《弥赛亚是怎样练成的》 第1章 伊楚·瑞斯 很久以后,当伊楚从命运之书上撕下那张有关弥赛亚的书页时,一定会想起那个永暗无光、骤雨不歇、在契约上签下姓名的夜晚。

安格鲁历617年9月13日,周五,伊楚·瑞斯在正在行政大楼的某个办公室里整理着资料。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王立维多利亚大学历史系教授罗德里克,也是伊楚的指导老师。

这里实际上的情形不像是办公室,反而像是什么堆满杂物的杂物间:

连排的书架上堆砌着各种书籍,它们中的有些古旧非凡,更多的是采取最新的印刷技术制作的教科书亦或是论文集;

地面上则堆满了各种样式的纸质资料,从白纸到古老的羊皮纸,它们中的很多飘得到处都是。

伊楚就像一条黑色游鱼,借着那些立锥之地,灵活地穿梭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

“老师,弥赛亚的有关资料就是这些,您确定这会对失落时代的伏尼契手稿的破译工作有帮助吗?”

从书架上又取下了两本古旧羊皮纸制作的书籍,然后在地上拿起了两张破损不堪的卷轴,回到书桌前,对着那个正在沉思(也可能是在发呆)的银发老人说道。

罗德里克此时才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句,那张有些许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到这副表情,伊楚就知道自己的老师的病又犯了,不得不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果然,一听完,罗德里克就皱起眉头:

“弥赛亚的研究资料跟伏尼契手稿的破译有什么关系?”

伊楚耸了耸肩,果然跟自己猜的一样:

“您的记忆又出现缺失了。

中午您在主教学楼叫住我,语气急促地让我整理与弥赛亚有关的资料,说与伏尼契手稿的破译有关。

结果现在您忘了。”

迷茫的表情在罗德里克脸上一闪而过,接着疲惫的神色爬满了脸庞:

“这样吗?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抱歉,浪费你的时间了。”

“没事。您记得按时吃药就行。”

在确认自己忙活一下午的成果都是无用功后,伊楚无奈地看着自己整理出的那堆与弥赛亚有关的资料:

从失落时代的古董手稿拓本;

到黑暗时代的两张古董卷轴;

开拓时代对失落时代的研究手稿;

还有现代的一些学者的研究论文。

排列的整整齐齐,就是之后还得分批送回去。

“伏尼契手稿的破译我其实已经有些思路。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资料先不用还回去,过几天再说吧,伊楚你可以先回去。”

罗德里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五点二十五,接近晚餐时间了。

“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好吧,那我就先回家。

不过,您也一把年纪了,一定得照顾好自己呀,实在不行就去疗养院待上一段时间,我听说……”

伊楚絮絮叨叨的说着,反倒像个老师,而罗德里克静静听着的样子则像是虚心请教的学生。

等到伊楚说完,正要离开时。

罗德里克神情有了片刻的变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说了句:

“对了,伊楚。

生日快乐。”

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只金色的羽毛笔,递了过去:

“虽然我的记性有点差,但唯一一个学生的生日我是不会忘的。”

这话让伊楚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笑容,伸手接过那支笔:

“谢谢您,下周再见。”

轻轻地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伊楚打量了一下那支羽毛笔:

很轻,金色直接从根部蔓延而出,不像是染制品,倒像是真有这种长着金色羽毛的生物。

匆匆看了一会后,伊楚便将它放入上衣的口袋,朝着楼梯走去。

经过楼梯旁的窗口时,伊楚看到了外面那汇聚的乌云,它们层层叠叠,好似毁灭的大手,随时要降下来,将整座城市摧毁殆尽。

像是灭绝的前奏一样。

很久以后,伊楚会知道,这并非一切的开始,而是一场终末的尾声。

此刻主干道上的人影寥寥无几,一片空旷,连风也停滞下来,道路两旁的树木则像是一个个沉默的雕像,毫无声息。

在建筑物里是感受不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可一旦亲身接触后,这种压抑的情形立刻就令人有种窒息般的错觉。

微微的风吹动了衣摆,伊楚才从眼前的仿佛末日降临般的景色中回过神来。

没有带伞,伊楚又不想一直在原地等着,这场雨显然会下很久,于是他选择争分夺秒地跑起来了,试图与暴雨赛跑。

远处,那座洁白大理石构筑的大门如同某种标志一般立在这幽暗的景色之中。

像是什么分界点一样。

伊楚奔跑着,一步跨出大门。

然后,就输了。

雨点开始打落,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路边的树木在摇晃,树叶也飘落在空中。

照这个势头,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迎来浑身湿透的结局。

脑中的想法飞速闪过,伊楚决定先在附近躲一躲。

迎着雨,伊楚一步跨上三层的阶梯,来到了一间商店的门前。

傍晚时分,很多店已经点起灯,这里也不例外,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的橱窗,给外面的人带来些许温暖的感觉。

原本伊楚是不打算进去的,但随着雨势越来越大,屋檐已经挡不住那些风雨打落在身上了,之前就被淋湿掉一部分衣服,再这么下去怕是会全身湿透,只得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后,冒昧地进入其中。

这家店内部的装潢是木质结构居多的复古风格作为主体,增加了一些近些年出现的装饰品,例如放置在店中间的那个巨大的玻璃柜。

整体上有种奇妙的美感。

伊楚看了片刻,发现店里根本没人。

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有人吗?”

有什么东西应声出来了,那倒不是人,但却能让伊楚吓一跳:

一头巨大的黑狼从店里的阴暗处走了出来,四肢着地也能与伊楚肩部齐高,如果能够两足站立起来恐怕得有几米。

巨大的黑狼呲着牙,眼里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伊楚转身就想跑,结果一转身发现,身后居然还有一只白的。

与那匹黑狼大小完全一样,只是皮毛雪白。

两头巨狼一黑一白,一前一后,以包夹之势将伊楚困在原地,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有个人喊了句:

“回来。”

两匹大狼立刻就像乖狗狗一样跑了过去。

伊楚僵硬着把头转过去,看见一个穿着银色鱼尾长裙,有着一头雪白长发,手上拿着一根长管烟斗的女人站在两匹巨狼的中间。

是一副充满撕裂感的怪异画卷。

对方正微笑着看着他,金色的管嘴与艳红色的唇瓣相映衬:

“你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埃裴洛。

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话让伊楚又懵了一下,说:

“就这么,推开门进来的。”

这话让埃裴洛愣了一下,她仔细打量了伊楚,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笑着说:

“原来你已经有了那件东西,真是有个好老师和……”

说到这里,埃裴洛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东西?老师?

伊楚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口袋里的那支羽毛笔,难道跟罗德里克老师送自己的东西有关?

埃裴洛笑了笑,没有再提及这方面的事情,只是摆出送客的手势:

“你该离开了。”

伊楚不明所以,但既然店主人已经发话了,他也不好意思留下。

况且那两匹狼还在旁边虎视眈眈,似乎伊楚不走,就会一齐冲上来把他撕碎。

再次推开店门,外面却漆黑一片,原本亮着灯的建筑此刻全部熄灭,包括自己身后那家刚刚进去过的店,灯光也在渐渐暗淡。

雨很大,但没有风,整条街上只有雨打落在地面的声音。

伊楚转身,就想要向身后那家店寻求庇护,可是那家店却离奇地消失了。 第2章 永暗骤雨之夜 遭遇如此诡异之景的伊楚莫名其妙地保持了镇静,先是仔细检查一番那家店的店门,确认了刚刚亲手推开的门扉此刻已经变成了坚硬的墙体。

惊慌在一瞬间闪过心底,伊楚意识到自己可能遭遇了什么怪奇事件,就像是小说家霍尔莫斯或者是厄舍先生所写下的怪诞故事那样。

雨还在下。

天边划过一道银色的闪电,短暂照亮此处的幽暗之景,高耸的尖塔投下漆黑的轮廓,浓雾开始渐渐地从地面升起来,而雷声恰到好处的一声轰鸣。

大地在颤抖。

这不是伊楚的感觉,而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事情: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处似乎有一座工厂似乎发生了爆炸,即便隔着浓雾,也能看到火光在一瞬间蔓延开来,夹杂着浓浓的黑烟。

工厂爆炸?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伊楚·瑞斯。”

那声音很是陌生,但语气十分肯定,断定了自己见到的人就是伊楚本人。

伊楚转过头,发现那个叫他的人就在面前的马路上,相距不过几米:

对方穿着黑色的大衣,黑色皮鞋,甚至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仿佛用黑色墨水在眼前铺开了这么一个人形。

从那被刻意压低的伞布只能看到半张苍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伊楚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

但伊楚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在这种诡异的情形下,遇到一个能叫出自己名字的神秘人而且自己还不认识,那种恐惧感在一瞬间就扩散开来。

伊楚极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开口询问:

“是我,请问你是?”

“签吧。”

对方没有回答伊楚的问题,只是将一张很是破旧、上面写着各种看不懂的字符的羊皮纸,递到伊楚的面前。

更古怪的是,对方身上闪烁着一种淡淡的光芒,因此伊楚可以得见那张羊皮纸上的些许字符,其中一个,很像他今天整理的与弥赛亚有关的资料中,失落时代字体的

弥赛亚。

大脑骤然宕机片刻,再后退了两步,几乎要贴到那冰冷的墙壁上,伊楚警惕地看着对方: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但签下它对你来说很重要。”

对方仍然没有回答伊楚的问题,反而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些话只会让对方显得更可疑,尤其是当伊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处于一个如此的境地之中时。

伊楚站在原地,没有动,继续发问:

“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你不签下你的名字,五分钟之后,你会死。

一切,也就结束了。”

这声音仿佛能够直击伊楚的心底,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只得强自镇定下来再次开口询问:

“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可对方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来吧,做出选择吧。

在这里签下姓名,或者,迎来终结。”

那张契约就那么摆在伊楚的面前,对方身上的光芒开始渐渐黯淡下来,可远处的火光却一个接一个,接连的爆炸声将天空传来的雷声全部掩盖掉。

连续不断的爆炸正在发生,并且似乎有序地朝着这个方向冲来,迷雾渐渐消散了一些,黑暗中的轮廓缓缓浮现,像是某种危险的预示。

细碎的物件开始向上攀升,连带着落下的雨水也开始逆流,一股莫名的吸力从天空之上传来,伊楚意识到天上或许出现了什么东西。

抬头,于是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遮天蔽日般的形体,有一道好似在流动着的诡异光圈环绕着它,光圈之内是漆黑的形体,流动着的光圈与它本身的黑暗泾渭分明,却将它衬托得远比夜幕深沉。

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扭曲变形,那些潜藏于黑暗中的轮廓被撕碎,飘荡,接连不断的爆炸则失去声响,仿佛声音都被那黑暗之物吞噬。

它好似在渐渐下沉,因为那流动着的光圈突然消失不见,远处的高塔像是被难以言说之物啃噬一样,顶部已经消失不见。

唯一的光亮来自面前的黑衣人,可他的身形似乎出现了某种错乱,不断闪烁扭曲,好像下一刻就要消失一样。

容不得伊楚多想,直接取出了口袋中的那支金色羽毛笔,甚至都没有考虑那支笔是没有墨水的。

快速地在契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但正如大多数人那样,在做出某个影响一生甚至彻底扭转人生的决定时,他仍然一无所知。

命运就是如此的神奇,在最为不经意的瞬间,便决定了一切。

无墨的金色羽毛笔在破旧的契约上留下了一行鎏金般的字眼,随着笔画的完成,对方身上的光芒逐渐变得炽烈起来,好似地上凭空多了一轮金色太阳。

无名的旋律自天穹飘落,那声音足以让星辰为之陨落。

世界不再颤抖,一切重回正轨,流动的光圈在一瞬间划过整个天空,然后消失不见。

漂浮在天空中那铺天盖地的墨色形体也在缓慢地消失,只留下一层层的漆黑轮廓。

有光刺穿了层层叠叠的黑暗,与旋律交织在一处,一切扭曲破碎之物的轮廓回归了原貌。

面前的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连带着消失的还有,那张契约以及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金色羽毛笔。

有些新的东西被遗留下来,伊楚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

两个菱形连接在一处,金色与银色的光芒在其中缓慢地流动。

然后,一阵白光在眼前闪过,伊楚猛地闭上眼睛。 第3章 安格鲁历617年9月13日上午 “伊楚,你现在立刻去学校的资料室,图书馆,还有我办公室。

把那些与弥赛亚有关的资料都整理出来……”

熟悉的声音,伊楚睁开了眼睛,白光在眼前消退,周围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建筑。

自己这是回到学校了?

伊楚内心中闪过这样的疑问,然后大脑开始分析刚刚接收到的那些话的信息:

弥赛亚,资料,还有罗德里克老师的声音?!

伊楚猛然转头看向对方,罗德里克那焦急的表情跟记忆里上午的一模一样。

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想确认自己此刻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我……”

有点疼,不是幻觉,而且自己没事??

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伊楚迅速地抬头,看向那个挂在墙上的时钟:

时分针重叠指向正上方,是十二点整。

伊楚这番好似梦游的动作让罗德里克怔了一瞬,随后表情有些奇怪地询问道:

“伊楚,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这话让伊楚如梦初醒,一个激灵过后,焦急地询问道:

“老师,今天是617年的几月几日?”

这话更让罗德里克奇怪,但见到伊楚此刻的表情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没有过多询问,而是如实回答伊楚的问题:

“9月13日,周五,怎么了?”

尽管已经有了猜测,也做好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还是让伊楚很难接受:

自己真的突然回到了今天上午。

之前的事情绝对不是一场梦,因为伊楚在检查自己身体的时候,看到左手背上的那个印记:

两个菱形交叠,金银光辉流转。

过了好一会,罗德里克才见伊楚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弥赛亚的资料是吗?我会去整理的……”

“什么弥赛亚的资料?”

罗德里克的表情充满困惑,让伊楚懵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说道:

“不是您刚刚让我去整理与弥赛亚有关的资料吗?”

“我有说过吗?”

罗德里克还是一脸困惑,他茫然的表情让伊楚知道自己的老师又又又犯病了:

“老师您又忘记按时吃药对吧?

您刚刚还让我去图书馆,资料室和您办公室去整理与弥赛亚有关的资料,现在就不记得。”

“我吃过药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说的‘弥赛亚’是什么意思?”

罗德里克先是愣了一下,辩解了自己的吃药问题,然后疑惑地询问道。

老人认真的语气倒是让伊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为时间穿越这种事情产生了幻觉或者干脆现在就是处在死前的走马灯中了。

不过现在伊楚也无心去解释什么,只是说:

“等会我会去将那些资料整理出来带给您的,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罗德里克不明所以,于是点了点头,只当自己的学生昨晚又熬夜看怪奇小说:

“没什么事情……

对了,生日快乐。”

随后,罗德里克取出了一个有些古旧,雕琢着绚烂花纹的八角铜盒,

“虽然我记性有点差,不过自己唯一一个学生的生日我是不会忘的。”

熟悉的祝福语,熟悉的话,可那件礼物却如此的陌生,而且时间也对不上。

伊楚呆滞的表情让罗德里克忍不住笑了,温和地说道:

“怎么了?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不是,只是很惊讶。”

伊楚真的太惊讶了,怎么会这样?礼物不是在下午放学的时候才会送给自己吗?

应该是一支金色的羽毛笔,很可能是因为那支笔自己才能进入到埃裴洛的店,进而签下了某张不知名的契约,然后时空穿梭到了今天上午才对。

怎么会现在就送给自己?

而且还不是那支羽毛笔。

“有什么惊讶的,虽然你才来我这里不到一年,但老师还是非常看重你的。”

罗德里克的笑容让伊楚没忍心解释老师误解自己的意思,但自己经历的那些事情也太离奇了,说出来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将八音盒接到手中,伊楚怔怔地看着它。

十分困惑的样子。

于是罗德里克笑着为他介绍了这件东西的来历:

“是之前一个探险队的朋友在探索某个黑暗时代的遗迹意外发现的。

这个盒子里面应该有着什么东西,但是一直没有办法打开,或许有什么封禁类的术法也说不定。

后来就送给了我做个摆件。

我记得你很喜欢收集这些失落时代跟黑暗时代的物件,所以就想着送给你了。”

“……谢谢老师。”

如果伊楚没有经历之前那些怪事,他应该会相当开心,这件东西据说摆在罗德里克家里很多年,今天却送给了他。

但现在的伊楚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迷茫,只能有气无力地道谢。

心很累,而且很乱,非常乱。

就好像一个快要毕业的大学生写论文太累趴在桌上结果一点一点把自己花了几周弄出来的论文直接删除一样。

已经没有心力了。

“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些,‘弥赛亚’,的资料我有些兴趣。

或许会对我们的伏尼契手稿破译有所帮助,所以如果有时间的话老师还是希望你能够收集一些送到我办公室来。

当然,如果太累了的话。

你就先回家休息吧,最近我对伏尼契手稿的破译有些新思路。”

罗德里克的话像是给伊楚找到什么目标一样,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自己只要继续按照之前的轨迹走下去,等到那个时间点,再想办法验证一下之前究竟是梦、还是幻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都对上,那自己就确实是时空穿越了嘛,如果没对上,那就当是一场梦呗。

毕竟现在除了手背多个印记,暂时也没见到自己有别的奇特之处。

“好的老师,我这就去。”

伊楚点了点头,直奔图书馆。

罗德里克看着自己的学生一瞬间就变得有精神起来,真的很不明所以。

平时的伊楚性格相当沉稳,不会一惊一乍的,今天反倒像是变了性子一样。

真奇怪。

可能这就是处在青春期的学生吧。

但打起精神总归是好事,这位年迈的老师一脸欣慰地看着伊楚跑远了。 第4章 消失的资料 连排的书架后方,伊楚的眉头紧紧地皱起,视线不断地扫过那些大致类似的白色封面。

图书馆201,R类-42排34。

原本这里该有两本与弥赛亚研究有关的论文集,作者是一个名叫史蒂芬的学者。

可现在消失不见了。

摆在那里的只有一本厚厚的《圣音教会简述》。

作者仍然是史蒂芬。

整个201伊楚来来回回查看了不下四遍,超过两个小时就为了找到记忆中的那两本书,但是只见到了同作者的《圣音教会简述》,不免让伊楚感到一阵丧气。

联想到自己的老师对“弥赛亚”这个词语都感到陌生的模样,伊楚脑海里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难道,现在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弥赛亚”这个概念吗?

伊楚带着满满的疑惑,先是找到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位很年轻的女士,开口询问道:

“请问,《与弥赛亚有关的象征简述》和《弗兰斯科地区的信仰变迁》这两本论文现在放在什么地方?”

朱莉,这个在图书馆已经工作了两年的女士,她发誓自己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还有这么两本书。

因为至少在图书馆的这一层,她压根没有听说过有这两本书: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好像并没有这两本书来着。”

“怎么可能呢?”

伊楚清楚地记得之前自己还是向另一位图书馆的管理员询问,才找到这几本书的,结果现在对方跟自己说没有。

“真的没有。”

朱莉看着对方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先是肯定地回复道,然后又说,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一楼找馆长。

他那里有速查书目表。”

“……不,还是算了,就当我没说吧。”

伊楚欲言又止,那个猜想忍不住在他脑海中盘旋,急需验证。

离开了图书室,下楼,奔向资料室。

资料室在图书馆的地下二层,王立维多利亚大学的前身是皇家学院,而资料室的前身则是被称为剑拦地牢的存在。

传说那里面堆放着各种失落时代与黑暗时代的古老物品与书籍,是开拓时代的初代安格鲁之主,亚瑟王四处收集来的。

伊楚进去过两次,里面倒是有些特殊,黑得像是不存在的地方,没有见到那些古董,只见到了那些堆砌如山的古籍。

并且不能擅自靠近,必须先跟资料室的“管理员”说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等到对方找到之后,才能借走。

有非常严苛的入内标准,但伊楚作为罗德里克唯一的学生,那张罗德里克交给他的教授证可以让他自由出入校内很多被称为禁地的地方。

其中就包括资料室。

“你好,我需要寻找两本‘弥赛亚’的古书拓本,一本是失落时代古语写成的《异神》,另一本是黑暗时代的古语残本《福音》。”

在向门口的那个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的老人出示教授证后,伊楚得以进入到其中,对着空气喊道。

片刻之后,黑暗在流动,有个声音飘飘忽忽的传入伊楚的耳中:

“这里……没有……”

没有看到人形,只有蠕动的黑暗和不断回荡的声音,本该是个极度恐怖的场面,但是伊楚淡然自若,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资料室,或者说剑拦地牢的管理员,是一头幻兽,或者说幻想种,总之就是本不该存在于现实之物。

管理员的本体是什么已经不可考察了(也没人敢去查证),但有传言说它是曾与亚瑟王缔结过契约的存在。

这个世界也的确存在着某种超凡的力量,尽管它们从来不以某种标准来选择持有者,更与天赋,出身毫无关联,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只是暂时与伊楚无关。

“没有……”

伊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资料室的管理员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还有…别的…事情吗?”

管理员的声音再一次传了过来,伊楚摇了摇头,于是黑暗平息。

随后,伊楚离开了资料室。

杂乱无章的办公室里,伊楚一脸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一看这副表情,罗德里克就知道自己的学生压根没找到那些所谓的‘弥赛亚’的资料。

以自己作为教授的历史学识,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词语,更别提会有什么资料了。

但他并不好直接开口,今天自己的学生好像出了什么事情,性格跟以往大有不同。

或许是受什么刺激了也说不定,他不想再说任何会让伊楚情况变得更糟的话。

对伊楚,罗德里克总是更加包容些。

他对伊楚的身世有一定的了解:

从小便失去了双亲,只有一个姐姐抚养他长大,后来据说在伊楚十四岁那年,他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很少再回来,两人基本断了联系,只有每年的定期汇款。

因此伊楚身上总少不了那么几分孤僻,性格里的沉稳成熟,有一大半都是因为长期独自生活被磋磨出的。

想到这里,罗德里克没由得叹了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伊楚只觉得脸上烫了一下,他觉得这是老师对自己这些无意义行为的无奈。

抱着最后试一试的态度,伊楚在办公室里翻找起来了。

穿梭在纸堆与书堆的间隙中,伊楚按照记忆里的位置,寻找着那两本古旧羊皮纸制作的书籍和原本摆放在地上的两张破损不堪的卷轴。

羊皮纸书籍只有一本,而卷轴更是不知所踪,况且那本羊皮纸书与记忆里的样式相差太远,伊楚终于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了:

现在的世界里,弥赛亚这个概念真的不存在,与之有关的一切也都消失不见了。

但罗德里克的声音传来了:

“对了,伊楚,你手上那本书现在拿过来,我要用。”

“好。”

伊楚随意地应一声,拿着这本书就走过去,过程中,他看到了封面上的文字。

好巧不巧的是,虽然失落时代与黑暗时代的古文字大多已经失传了,留下的很多资料也难以考究,但偏偏伊楚认识其中的几个字:

炼金术。

“老师,您要这本,炼金术啥啥的干什么?”

伊楚有些奇怪地询问道,记忆里,自己的老师对这些与超凡有关的事情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在历史考古领域,知道得越多则代表越危险,并非知识存在什么危险之处,而是在得知某些知识后,人便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朝着知识点亮的方向飞去。

尤其是超凡知识,那是凡人不该踏足的禁域。

“你翻到第五十六页。”

罗德里克坐在书桌前,背着光,脸部散布了些阴影。

伊楚照做了,可当他看到五十六页上的那个图案时,当场就吓得把书落在了地上:

那上面画得不是别的,而是伊楚左手手背上,那个两个菱形交叠的好似永恒衔尾蛇一般的图案,甚至书的作者为了让大家知晓这个图案的不凡之处,特意以金银二色绘制了它。

左侧的标注词语也非常的清晰:

弥赛亚。 第5章 伏尼契手稿与印记与神秘学 伊楚的今天反常行为对罗德里克来说已经有些习惯了,但见到伊楚还愣在原地,一脸的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的表情

于是罗德里克开口询问:

“伊楚,你到底怎么了?”

“老师……”

伊楚因这句问话回过神来,随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从地上捡起那本炼金术,走到书桌前,先是将书的第五十六页翻开,随后伸出左手,将那个印记展示出来,

“您看,这本书上的印记,是否跟我左手背上这个一样?”

泛黄的书页上,手绘的图案与那白皙皮肤上的印记别无二致。

罗德里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抓住了伊楚的手,仔细地查看了起来。

在确认了二者一致之后,罗德里克松开了抓着伊楚的手,取出了那本伏尼契手稿的开拓时代拓本,公认的最接近原作,错漏最少的版本。

循着记忆翻开,同样找到了这么一个印记。

罗德里克的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了,他认真地向伊楚询问道:

“伊楚,你说实话,这两天你是不是私下接触了某些神秘学领域的仪式或者一些黑市上的超凡物品。”

伊楚摇了摇头,然后将自己今天在那个雨夜中的经历,以及突然时空穿梭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罗德里克听着听着,眉头逐渐皱紧了,这些事情在他看来,有点匪夷所思了。

但伊楚的讲述十分认真,其中的逻辑还算清晰,因此罗德里克并不觉得是自己的学生在说谎,普通人在无意间被超凡力量席卷,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

过了一会,伊楚又说道:

“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

“伏尼契手稿是失落时代的一位或多位不知名的学者以难以破译的密码文字写下的。

同时,因为失落时代文字失传与黑暗时代的大量资料遗失,导致其内容难以解读,更有许多内容相径的版本流传。”

罗德里克没有直接告诉伊楚该怎么做,而是缓缓地介绍起伏尼契手稿来。

这些话让伊楚愣了一下,对于伏尼契手稿的来源,这一年在罗德里克手下学习,他当然非常熟悉,但自己的老师为什么又要提起这些?

最重要的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不论哪一个版本,这个印记,都是存在的,只在各种解读注释上有些区别。

我原本是想用这本炼金术之秘,与这个印记相关的部分来试着解译出一些伏尼契手稿的内容,或许以此为突破口就能成功解译出伏尼契手稿的部分奥秘。”

“但现在看来,我需要暂时放下解译工作。”

罗德里克缓缓说道,

“在伏尼契手稿中,有关这个印记的解读不少,版本不一。

目前最被学界认可的解读,是一百年前炼金术学者朗·贝克纳姆死前留下的手记:

这个印记是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设为猎物后所留下的标记。

这种解读能够得到广泛认可的原因是因为,朗·贝克纳姆自己身上就出现过这种印记。

在那之后没多久,他被发现暴毙于家中,家人形容他的尸体血肉模糊、残碎难辨,仿佛被某种尖牙利爪的恶兽撕碎。”

随着罗德里克的话音落下,伊楚几乎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遇上这种事情。

这个印记是在自己签下那张契约后出现的,难道说那个神秘人正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化身?

罗德里克又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奈:

“所以伊楚,你在这几天真的没有接触过任何与超凡神秘领域有关的事物吗?”

伊楚茫然地摇头。

思考片刻后,罗德里克从书桌中取出了一枚护符,那是形制如羽翼交叠般的黄金护符:

“我年轻的时候,接触过不少神秘学知识,认识一些持有幻力的超凡者,也曾和几位朋友探索过众多古老危险,只存在于当地人的口口相传中的失落遗迹。

我的失忆症就是那段时间出现的,但相比起一位丧生于陷阱,两个进了阿卡姆疯人院,还有几个终身残疾的同僚,我的结局还算不错。

所以我一直反对你接触相关的知识,而且安格鲁对这类物品的管控也很严格,你很难接触到神秘学造物。

我以为这样至少在这几年里,能让你不重蹈我的覆辙。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被找上门了,那么我这个做老师的,也不能不为自己的学生尽一份力。”

说着,便把那枚羽翼护符递给了伊楚,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从圣音教会的一位修女那里得来的,有几次惊险的经历都是依靠它我才度过的难关,现在将它送给你。

希望你能够平安。”

“老师……”

伊楚有些犹豫,他想说事情或许没那么严重,那个解读毕竟至今已经超过一百年,有所误解也是可能的。

牵强点说,朗·贝克纳姆的死不一定就与这个印记有关。

但罗德里克直接将护符递到了伊楚手里:

“对于这些事情,再小的预示,都必须以最警惕的心态应对。

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一些神秘学领域的知识,虽然我们并非能够觉醒幻力之人,但至少这些知识能够帮你避开一些危险。”

郑重的语气让伊楚意识到或许事情真的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沉默地看着手上的那枚护符,很难想象自己的生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伊楚点了点头:

“我相信老师,那么我现在要做些什么?”

“现在吗?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罗德里克突然轻松地说道,

“这些事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其实你现在很安全。

或者明天你一觉醒来觉醒幻力,成了超凡者,那样起码面对超凡力量你也有一定的反抗之力了。”

伊楚被罗德里克这么骤然放轻松的对话搞得有些不适应,刚刚才绷紧的神经要松懈可没那么容易,苦笑着说:

“老师,那您之前就别跟我说那么严肃的事情啊,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现在我就算回家了,哪能睡得着觉啊。”

“也是。”

罗德里克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桌面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说,

“学校对面的街上有家店,是与神秘学领域有关的,你可以去那里看一看,是否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如果要买的话,苦盐和原银矿石或许会对你有点帮助。

如果老板问起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就说是罗德里克的学生。”

听到那家店的位置在学校对面,伊楚就在想该不会老板就是埃裴洛吧?

顺手将护符塞进兜里,就算罗德里克不说,伊楚也想去那家店询问一下:

“那好的,老师,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记得来办公室。”

罗德里克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二十五,快要到晚饭时间了。 第6章 白夜馆 伊楚来到校内的主干道上,天色并不阴沉,也无乌云堆叠,唯有一抹残阳挂于天边,将大片的云霞染成血色。

地面映衬着淡淡的红光,令人倍感压抑。

同样的时间,可景色却与记忆中相差如此之大,如果不是再三确认了手上的那个印记,伊楚真的会觉得自己之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只是醒来后一点都不敢动。

反而让自己冒出了许多疑问,等待着有人能来解答。

伊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没过多久,那家店便出现在了眼前。

上一次伊楚因为闷着头向前冲,无暇去记住店名,但现在看见了:

白夜馆。

步上三层的阶梯,轻轻地敲了一下那有些熟悉的门扉,不久之前正是这里变成了墙壁,那冰冷的触感至今还残留在伊楚的心底。

和上次一样,敲门后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于是伊楚推开了门。

内部的装潢与上次大有不同:

主体仍然是那种复古的木质风格,但是原本摆放着的近几年兴起的玻璃装饰则被那些满是古典韵味的物品替代。

正中间的巨大玻璃柜变成了铺着紫色天鹅绒坐垫的红木沙发,许多古旧的书籍堆叠在两则,四周则摆放着木质的货柜。

货架上陈列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如兔子脚,盐堆,粗糙的矿石,完整的不知名牙齿,甚至有长着翅膀的小巧生物的不完整骨架。

“有人吗?”

伊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询问道。

上次应声而出的是一黑一白的两匹巨狼,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伊楚又喊了一遍。

随后沙发后面探出一个黑色的脑袋,长发在末端渐变成了白色,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好奇,蓝色的大眼睛扑灵扑灵的,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精灵。

看了一眼伊楚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化了,先前的紧张感荡然无存,连语气都柔和了非常多:

“你好,我是来找埃裴洛的。

是罗德里克教授的学生。”

少女挠了挠头,从沙发后面走出来,拍了拍那身洁白的裙子,说:

“主人她今天不在,你有什么事情吗?”

声音里带着些许奶气,显得天真又乖巧。

“我是来买东西的。”

伊楚咳嗽了一下,忍住了走过去揉揉少女那可爱的小脑袋的冲动,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买东西,让白想想。”

白摆出思考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地在算着什么,最后像是自暴自弃地放弃一样,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大声地喊道,

“夜!你快出来,有冤,啊不对,有客人来了。”

冤?冤大头?

伊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自己不会进什么黑店了吧?

老师也没跟自己提这些东西的价格,不会这个月生活费都得交代在这吧?

就在伊楚想着这些有关钱包的问题的时候,有个白发少年一脸不耐烦地从店里面的阶梯上走下来。

黑色的执事服在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相当地合身,一头不算短的白色头发在末端渐变为黑色。

“知道了。”

名为夜的少年一边应着白,声音柔和,然后对着伊楚说:

“要买什么?”

表情非常淡漠,声音非常冷淡,完全没有接待客人该有的样子。

感受到了浓浓的区别对待。

伊楚正打算开口,只见白跑了过来,拉住夜的袖子就不满地说道:

“夜,不可以这样对客人喔。

主人说过,要好好招待他们,像这样的冤大头已经越来越少了。”

声音相当地好听,但

这次绝对没有听错,就是默认我是冤大头了对吧!

伊楚有些悲痛,然后看着夜点了点头,用更冷淡的声音说:

“到底要买些什么?”

“原银矿石还有苦盐。”

伊楚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要买的东西。

“要多少?”

夜走到货柜前,背对着伊楚,正在清点着一些货物。

而白则绕着伊楚转了几圈,像是在检查他一样。

“都买一份?”

伊楚试探性地询问一句,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太贵。

“两金币,给钱吧。”

夜拿了两个小包裹走了过来,一根细线吊着的两个大概巴掌那么大的包裹,就要两金币??

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六个金币!

一周的开销也只需要一个金币!节省点可能还花不完!

看着伊楚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夜淡淡地说道:

“不乐意就算了。”

转身就要把东西放回去,而伊楚刚想忍痛开口的时候,白好像已经检查完了伊楚身上的某些东西,走到夜的旁边轻轻拉了拉夜的衣袖说:

“夜,这个人好像有主人说的那个标记。

我们是不是不能用他的钱买大骨头汤了?”

闻言,夜的表情发生一些变化,看向伊楚,说:

“能把你的左手给我看一下吗?”

伊楚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伸出左手,展示手背上的那个印记。

“真的是诶,一模一样,夜你快看呐。”

夜好像因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傻妹妹而感到相当地无奈,伸手摁住白的小脑袋,说:

“既然是主人提到过的人,那么这两份东西就不收钱了。

还有,主人说过,让你在9月15日再来这一次,她要和你见面。”

“还要带白的大骨头汤!”

白在旁边一脸认真地补充道,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想笑。

但伊楚没笑出来,夜也没有。

伊楚是因为自己占了大便宜了,而且两个包裹已经递到面前,所以绷住了。

夜则完全是因为已经习惯白偶尔的“童言稚语”。

伊楚先是伸手接过那两个夜递过来的包裹,想了想后又问:

“埃裴洛她去哪里了?”

“白知道!

主人去忙了,她说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找她帮忙!!”

一听到有人询问起有关自己主人的问题,白就非常地积极,或许这个小姑娘性格就是这么活泼。

夜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白没有说错,然后问:

“还有什么事情吗?”

“……既然埃裴洛让我之后再来,那我就,之后再来吧。”

伊楚其实有很多疑问,你们这里的两头狼呢?还有埃裴洛会不会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以及那个有关骤雨之夜,埃裴洛知不知道些什么?

但最后都忍住了,他不确定面前这么两个未成年人能回答多少,尤其是白那傻呼呼(划掉),天真的样子。

于是在白不舍(因为买骨头汤的钱跑掉了)的目光中,伊楚推开了白夜馆的大门。 第7章 骤雨重临之夜 白夜馆为什么会叫白夜馆呢?

里面有一个叫白的少女跟一个叫夜的少年,是先有他们的名字,再有这家店,还是埃裴洛用自己的店为他们起名?

伊楚思考了片刻,觉得应该是后者。

毕竟白和夜都叫埃裴洛主人。

想通这个问题后,伊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面前接连成线的雨水,稍微觉得轻松了点。

周身无光,静寂,除却雨声,再无声响。

真的没想到,那么多事情都出现偏差,唯有这个骤雨之夜如当时一般降临。

之前一出店门,伊楚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一种熟悉的恐惧感袭上了心头:

不出意外的光照消失,不出意外的门扉化作墙壁,

不出意外的,暴雨将自己困在此处。

但这次没有神秘的黑衣人让他签下契约,也没有连续不断的爆炸和那漂浮在空中,遮天蔽日的漆黑形体。

唯有接连不断的雨水自天空落下,好似在此处洒下一片汪洋。

淡淡的雨雾飘荡,黑暗中,建筑的轮廓隐约可见,偏偏伊楚除了站在原地,哪都不敢去。

因为那些黑暗中的建筑轮廓在动荡着,变换着,好似一群活着的生物。

身后冰冷坚实的墙壁反而能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伊楚攥紧了手中的那两个包裹,目光一遍遍地扫视着面前的黑暗。

祈祷着或许会有人来救自己,又或者像莫名其妙来到这里那样,自己能莫名其妙地离开。

一段时间后,雨渐渐平息了下来,雾却没有消散,隐隐有更加浓厚的趋势,风声也渐渐响亮起来。

乌云散开,天幕澄澈,月光如水,水衬月光。

伊楚慢慢地从屋檐下走出,那些建筑原本在黑暗中变动的轮廓此刻已经平静下来。

可是伊楚发现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心知这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那座城市。

隐约间,能够听到了空中传来的振翅声,但或许只是错觉,因为环顾四周,他没有见到什么东西。

当伊楚抬起头时,却吓了一跳:

一轮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明月高悬于天际,可它的旁边还有着一轮苍蓝的月亮,二者一般大小,但无论怎么看那湛蓝之月都令人心中发毛。

月光开始渐渐被遮挡,那些原本飘荡着的浓雾越来越厚,越来越厚。

直至目中的两轮月亮只留下个轮廓,伊楚才意识到了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雾里好像掺杂了什么东西,吸入肺部后,身体变得有些沉重,步伐轻浮起来,意识也开始模糊。

赶紧用衣领暂时捂住口鼻,但效果不大。

伊楚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跑,跑出这片雾的范围,应该就会没事。

但如果能以俯瞰的视角来俯视,他会发现雾气笼罩在整片城市之上。

根本无处可逃。

体力在消失,意识在模糊,伊楚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要是什么都没有搞明白就死掉了,那可就太……

“嗯?这里还会有活着的普通人?”

浓雾之中,有个人这么说着。

伊楚勉力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轮廓,那像是穿着白色铠甲的金发骑士。

不对……怎么会有女骑士呢……

这个疑问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后意识陷入了黑暗,伊楚昏倒了。

黑暗中,温暖的感觉从旁边传来,伴随着意识的苏醒,温暖变为了炽热,面前的黑暗也消退了。

有火。

睁开眼睛,伊楚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简单的小房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干干净净的。

此刻他靠在墙壁上,面前燃着一堆篝火。

“呀,醒啦。”

说话的是篝火旁的金发骑士,她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一张精致得与那身铠甲格格不入的面容,一双绿色的眼睛在火焰的映衬下像是绿宝石一样煜煜生辉。

反应迟钝片刻,伊楚才反应过来正是面前这个人救了自己,昏迷前见到的就是对方:

“谢谢你救了我。

那个,我叫伊楚,伊楚·瑞斯。”

“喔,不客气,我是莫…莫雷特。

我在这里已经很久没见到过普通人类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莫雷特说的话让伊楚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很久没见过人类?

但现在并不好开口询问,需要先回答对方的问题才行。

于是伊楚将自己今天莫名其妙进入到这里的经过都告诉面前的女骑士。

“诶?那你的运气真不好,这都能到这里来。”

莫雷特听完之后哈哈的笑了一下,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里很危险的。”

这个不用说,伊楚都知道,光是那个雾就明显不对劲,不危险才怪。

莫雷特似乎觉察到了伊楚的不在意,认真地介绍起来:

“比你想的还要危险,雾气中充斥着某种诡异的物质,它每时每刻都在侵蚀人体,即便是我也很难在雾中行走超过一小时。

还有些难缠的幻兽,邪教徒之类的。

尤其是有一堆不知道哪来的某些魔法师留下的人偶,吸取幻力就能活动甚至自我修复。

不把它们打成碎片是不会罢休的。”

莫雷特说完,还拔出了自己的剑,将上面那个缺口展示给伊楚看:

“你看,上次我被它们缠住,砍得剑都缺了才把它们搞定。”

伊楚在心底深吸了口气,这剑看着可不轻啊,至于魔法师?那肯定是跟超凡领域有关的东西,不用在意。

最关键的,莫雷特小姐可真是条生猛的……真是个勇猛的骑士啊。

那些人偶或许真的难缠,但是你能把自己的宝剑砍缺了干掉它们也够离谱的。

“那个,莫雷特小姐。”

伊楚突然有个问题冒上心头。

“嗯?怎么了?”

莫雷特把那把剑随手放在旁边,透澈的绿瞳在篝火的照耀下,倒映着伊楚的身影。

伊楚在一瞬间失了神,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盯着对方看有点没礼貌,咳嗽一下,询问道:

“你之前说在这里很久没有见到人类了,到底有多久?”

听到这个问题,莫雷特罕见地保持沉默,手中的剑垂了下去,剑尖点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让伊楚觉得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随后才听到莫雷特淡淡地说道:

“记不清楚了。”

可伊楚却捕捉到了那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

看来这个话题应该涉及到骑士小姐的一些不愿提起的往事。

伊楚识趣地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沉默。

原本还存在的些许轻松的氛围就这么突然低沉下来。

“那你有离开这里的办法吗?”

伊楚不太能忍受得了那种沉默,于是又出声询问道。

问题一出口,伊楚就意识到自己或许问了个蠢问题:莫雷特已经说了她在这里待了很久,如果有出去的办法,她应该早就离开了。

“有。” 第8章 圣玛利亚门 “有。”

伊楚没想到莫雷特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愣了片刻之后,才重复了对方的回答:

“有?”

“是的。”

莫雷特点了点头,但又补充道,

“只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伊楚下意识地追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

正当伊楚以为这或许又是一件莫雷特不愿意被人提起的往事时,就听到莫雷特低声说着:

“这是对有罪之人的惩罚。”

在篝火的照耀下,她的脸庞带上了些许的哀伤。

有罪,这个字眼让伊楚有些刺痛,在他看来,莫雷特小姐应该是一位相当善良热心的骑士,至少她救了自己。

跟有罪应该是毫无关联才对,可这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对方,因为伊楚对莫雷特,毫无了解。

“好了,不说这些。

我带你过去吧,早点离开也好,这里太危险。”

莫雷特收起了那些悲伤的情绪,对着伊楚笑了一下,随后拿起自己的剑,挽了个剑花后,轻松写意地将其收回了剑鞘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

让伊楚呆滞片刻,不知道是因为笑容还是因为那仿佛千百遍锤炼的动作,才反应过来:

“可是外面的雾……”

“没事,应该已经消散了。

你听,是不是有雨声。”

莫雷特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而伊楚则是集中注意力,耳中传来那透过墙壁,隐隐约约传来的淅沥声。

“走吧。”

莫雷特站起身,盔甲发出一阵叮当声,走在前面。

伊楚听话地跟上去,坐着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这时候才发现,莫雷特的身高居然好像要比自己还高一点。

伊楚默默地看了一下对方脚下的那双靴子,一定是它在捣鬼!

雨水淅沥沥的打落,可却落不到身上,只因莫雷特撑开某种无形的气场,将雨水阻隔在外。

无数的雨点就像落在看不见的墙壁上,再缓缓流淌了下去。

这一幕让伊楚啧啧惊奇,觉得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超凡力量与神秘学领域对于伊楚来说,在之前完全是不存在的东西,不对自己的生活产生影响,不对自己的人生轨迹有任何改变。

它或许客观存在,但从伊楚的主观来说,它们不存在。

现在却能够亲眼得见,亲身体验。

这感觉,还真的,挺奇妙的。

伊楚想着,脚步落后些许,随后又跟紧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街道,那些黑暗中的阴影似乎在蠕动,建筑的轮廓扭曲变换。

在无聊的赶路过程中,伊楚最开始会将视线放到那些蠕动的阴影之上。

这时候却不像在白夜馆门前那样,一直盯着也没事。

现在直视它们的时候,会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上来,令伊楚不得不强行将自己的视线锁在脚下,不再因那些要命的好奇心而向两边窥探。

莫雷特的脚步却没有因这些东西有丝毫地停歇,或许她早已习惯这种环境。

伊楚这么想着,下意识地又贴近些对方,这样会给他带来某种安全感。

脚下的水花溅起一簇又一簇,发出细微的响声。

自从出门后,莫雷特没有再说一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回荡在耳边的唯有雨声。

真是座寂静之城。

伊楚在心里想着,然后撞上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莫雷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到了吗?”

伊楚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疼的额头,以不大的声音说道。

下一刻,被莫雷特捂住了嘴巴。

莫雷特,这个金发骑士脸色十分严肃,她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

黑暗中,有几块阴影在回旋,雨声中夹杂着不详的振翅声,一同回荡在雨夜之中。

伊楚眨巴了两下眼睛,示意让莫雷特松开自己,随后对方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是那个巫师的石像鬼,对声音很敏感,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一种温热感划过耳边,让伊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随后莫雷特松开捂着伊楚的手。

巫师?

伊楚脑中闪过这个词语,随后以同样轻的声音问道:

“那怎么办?”

“绕路……去圣玛利亚门。”

莫雷特拉住伊楚的手,转身,仍然沿着大路,但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圣玛利亚门……

伊楚记得都灵也有一道圣玛利亚门,不过或许只是巧合,毕竟,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记忆中的安格鲁的王都,都灵。

轻手轻脚地,两人远离了这片有着石像鬼盘旋的地区。

走了有一段时间,莫雷特叹了口气,暂时停下脚步,开口说道: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毕竟一路上伊楚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根本藏不住事情,全写在脸上的“很好奇,很多疑问,想要得到解答”。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好像从没听你提过这座城市的名字。”

伊楚想了好久,才决定询问这个地方,从听到圣玛利亚门开始,这个疑问就一直在心底不断冒出来,但一路上都没敢开口,生怕引来什么危险。

直到莫雷特说可以问,伊楚才放松下来。

“这里,是阿瓦隆。”

莫雷特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像是飘到非常远的地方,仿佛跨过了时间与空间,直抵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阿瓦隆?!

“那不是,传说中,亚瑟王的理想乡吗?”

伊楚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显然是被这个名词震惊到了。

好歹是罗德里克这位历史教授的学生,伊楚对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还是足够的。

但,传说中,阿瓦隆不应当是一个极乐之地,充斥着纯白的理想与荣光的地方吗?

怎么会是现在这么一副死气沉沉,仿佛永恒寂静的样子。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确实是那位王,理想中的样子。”

伊楚看到莫雷特的嘴勾出了一个讽刺的弧度,随后很快平复下来,那种忧伤的情绪再一次笼罩在这位骑士小姐的身上。

伊楚没有再开口,尽管他还想问那个巫师的事情,以及为什么会有石像鬼,但莫雷特的神情,令他实在不好继续开口询问。

莫雷特保持着沉默,两人再次行走在雨夜之中。

过了一段时间,伊楚很难说清楚到底过了多久,因为在他的感觉里,对时间的体感已经被模糊了,像是只过去了片刻,又像是过去了很久。

直到莫雷特开口说道:

“这里就是圣玛丽亚门。”

伊楚抬头,高耸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两侧是连绵的高大黑色城墙,它们一同构成了某种庞然巨兽,就这样匍匐在二人的面前。

这也太高了吧,这扇门该怎么打开?

伊楚脑中冒出这样的疑问,片刻之后,莫雷特继续说道:

“这扇大门会在特定的时候打开,不过有时候……”

“戴罪的骑士,你为何来到此处?

在长久的孤寂折磨后,你终于决定离开这里了?”

雨中,有个人高声喊道,打断了莫雷特后续的话语。

伊楚下意识地看向了对方,因此错过了莫雷特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

“巫师,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被高文卿烧死了呢。”

莫雷特冷笑一声,讥讽道。 第9章 漆黑的骑士 成群的石像鬼从空中盘旋而下,它们的眼瞳闪烁着某种红光,正死死地盯着两人,似乎只要那个披着黑袍的老人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将两人撕个粉碎。

那个巫师则对莫雷特的讥讽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目光略微在伊楚身上停顿了一下,才说道:

“又一个迷途之人。”

迷途之人?

说的是,自己?

伊楚有些奇怪这个称呼,不过对方的目光就像看待猎物一样,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下意识地靠近了些莫雷特,才低声询问道:

“这个巫师是谁?”

“一个已经彻底丧失人性的家伙。

为了活命,为了追求那些隐秘的知识,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某个邪神,用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以及得到那些腐烂发臭的力量。”

莫雷特没有压低音量,声音里充斥着厌恶。

看着对方说道:

“我说的没错吧?巫师。”

“当然。”

那个人的黑袍动了动,像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能不能请叛逆骑士把这个人让给我?

作为交换,我把那把剑的位置告诉你,怎么样?

甚至在完成献祭仪式后,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什么剑?

不是有一道大门可以离开吗?

伊楚脑子闪过几个问题,刚想开口询问,却看到莫雷特的脸色有片刻的变化,像是对这个提议有点动心一样。

大事不妙。

正当伊楚以为莫雷特可能要放弃自己的时候,却听到了莫雷特出声拒绝了对方:

“不需要,我从未有过成王的资质,即便得到那把剑,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我也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

“况且,我凭什么相信一个邪神的傀儡?”

“那真是可惜。”

巫师发出了一声冷笑,随后,成群的石像鬼扑棱着翅膀,就朝着这边袭来,一股冰寒之感从脚下传来。

莫雷特低头一看,只见一道巨大的仪式法阵出现在脚下。

这个阴险的家伙,之前的对话和交易不过是拖延。

他暗中施展大范围的仪式让两人暂时无法逃离此处,只能被迫留下。

莫雷特无暇去唾骂对方的无耻,毕竟之前的口头讥讽也是她想激出对方的破绽,更好下手。

骑士跟巫师之间怎么可能会好好谈话?

拔出自己的宝剑,对伊楚提醒一句:

“跟在我身边。”

在这种遭遇战下,尤其是对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必须全神贯注,谨慎对待。

如果伊楚没有眼花的话,那剑上此刻燃起了红色的光芒,似火焰一般跳动。

伊楚在听到那一声金铁交击,仿佛莫雷特一剑砍在石头上的声音时,

有火花交错,红光闪烁,于是他能够得见那些石像鬼狰狞可怖的铁灰色面庞。

一瞬间,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伊楚很难想象莫雷特的动作竟然能够迅捷到这种程度:

几乎是在一眨眼间将数十只利爪给挡了回去,甚至有余力一把拉过自己,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来自背后的袭击。

那个巫师此刻正在高声吟诵着什么。

在他那亵渎恶毒的咒语落下后,黑暗中那些变动扭曲的轮廓像是受到他的召唤一般剧烈地蠕动起来。

片刻之后,无数漆黑的、长长的手臂自其中伸出。

在一瞬间延长数十倍,抓向伊楚。

而那些被莫雷特短暂挡开的石像鬼们则已经在空中重新整好队列,与那些黑暗之手一同袭击过来。

“闭上眼睛。”

莫雷特迅速地说道。

“为什么”,三个字还未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伊楚看见了璀璨的光芒自莫雷特身上亮起。

赤红色的光辉覆盖了视野中的一切,伊楚即便闭上了眼睛也已经于事无补,周围的一切都化作汹涌的白光,将他的视线遮蔽。

伊楚被短暂地致盲了,因此无法见到那冲天而起的光柱,也见不到那些在光中消逝的石像鬼与黑手。

“啪啪”

有鼓掌声传来,随后伊楚听见那个巫师继续说道:

“不愧是能够亲手杀死那位王者的人,这确实是华丽的一击。

可惜,还是无法与神力对抗。”

过了片刻,伊楚的视觉才慢慢恢复,他看到了数道缭绕着幽幽蓝光的白色锁链将莫雷特束缚在原地,那柄剑还握在手中,但却无处使力。

自己也被一道锁链锁住,困在原地。

巫师此刻已然摘下兜帽,露出了那扭曲亵渎的面容:

双目被黑线缝上,脸上写满了异质的经文,还有那些属于异端的符号。

只见他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到二人面前,然后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莫雷特:

“何必呢,这么一个迷途之人。

值得你与我为敌吗?

在这个雨夜中,你怎么可能会是我的对手?

就这样被困在这里,等着被无名之雾带走吧。”

“我当然不会是你的对手。咳……”

莫雷特咳嗽了一下,在雨夜里,巫师更容易从他的主人那里得到力量,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的确不是对手。

双重术法实在难以应付,更何况巫师还能够分心驱使那些石像鬼一同进攻,三线齐下,自己得护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伊楚,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但好在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可以准备把伊楚这个迷途之人送出阿瓦隆了。

伊楚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一股强劲的风自远处吹来,雨水因此倾斜。

“帕西瓦尔?!

你是故意使出这一招的?

为了这个迷途之人,你居然将他引过来……你疯了吗!”

巫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被自己困住的莫雷特。

却只得到了一声轻笑:

“可不只是帕西瓦尔一个人,等着被烧死吧,巫师。”

“该死的……”

巫师咒骂一句,随后目光狠毒地看向伊楚,

“至少在死前……啊!”

一瞬间的分神,巫师便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莫雷特在眨眼间挣脱束缚,一截剑尖自巫师的胸口突出:

“靠得这么近,还敢分神,巫师,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怎么…可能…”

巫师一脸的不可思议,那道锁链是他的献祭一切后得到的神赐术法,怎么可能会被莫雷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挣脱?

仅仅只不过是片刻的分神便让她挣脱束缚,难道,莫雷特已经恢复身为圆桌骑士的战力?

在阿瓦隆里?这个对这些骑士来说如同永恒囚笼,无间地狱的地方?

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莫雷特狠狠地旋转一下剑柄,让剑刃翻转搅碎巫师的内脏,随后用力拔出。

不见血液,唯有漆黑的物质自胸口那个大洞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巫师倒地,只余一席黑袍落在水面上,尸体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幕直接看呆了伊楚,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莫雷特就实现了反杀。

“别愣着,快走!”

莫雷特一把拉住伊楚,那些束缚术法与限制仪式在此刻已经消散,圣玛利亚门就在眼前,她必须要送走伊楚才行。

远处的街道上,高大的骑士身着漆黑的全身盔甲,驾驭着黑色的马匹,无止境的狂风自他身上吹出,正迅速地朝这边冲过来。

他就是巫师口中的帕西瓦尔,那支离破碎的声音里充斥着无止境的仇恨:

“莫…德……”

伊楚还没听清,就感觉自己突然飞起来了。

莫雷特居然一把将他扔到空中,还大声喊道:

“出去以后,一直跑,不要回头,穿过森林就安全了。”

青铜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露出了一个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缝隙,而伊楚正好从其中飞过。

视线里的最后一幕,便是金发的骑士莫雷特,手持着闪烁红光的利剑,与那位黑色骑士帕西瓦尔对峙的画面。 第10章 回到都灵 身体落在地面上,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像是有股力量托着自己平稳落地一样。

起身,奔跑,森林中刮来阴冷的寒风,干枯的树木枝叶稀落,伸出那些利爪般的枯枝,身后的青铜大门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声,像是彻底关闭了一样。

伊楚还记得莫雷特对自己说的话,不能回头,一直向前。

于是他低着头,一路向前狂奔,随着步伐的加快,那些风也愈发阴冷,好似要透彻骨髓一般。

没多久,当伊楚意识到有光自面前传来时,才稍微抬起头,发现此刻他已然穿过那片森林,来到了中城区的附近:

不远处便是警务厅的瞭望塔,隐隐约约有骑警巡逻的马蹄声传来,两侧的路灯尚未熄灭,这便是光的来源。

“王后大街……”

伊楚喃喃自语道,这里是中城区的主要街道之一,来到这里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回到了都灵,他的家就在这附近。

如同卸下某种重担一般,伊楚深深地吸了口气,现在是夜晚,路灯没有熄灭的话,意味着应该只过了不到六个小时。

才六个小时,感觉就像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伊楚深深地吸口气,在心底默默地说道。

如果不是莫雷特小姐的话,自己恐怕已经是一具枯骨。

“希望莫雷特小姐能没事吧。”

想到那个将自己送出来的金发骑士小姐,她正独自与那位黑色骑士对峙,从那个巫师的反应来看,莫雷特小姐很可能不会是帕西瓦尔的对手。

“嗯?这是我在白夜馆买的东西?”

伊楚在将手伸进上衣两侧的口袋时,找到了那两个包裹,不大,不过伊楚却猛然想起了另一件东西:

老师送给自己的那个盒子。

现在已经消失不见。

翻遍了全身上下,都没有找到。

伊楚有些懊恼地回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遗失在阿瓦隆中,很有可能是自己在雾中奔跑的时候,从口袋里中掉落,而当时的自己也没有精力在意。

但这两个包裹是一直抓在手里的。

估计莫雷特小姐觉得它们很重要就帮他自己进口袋里。

那个盒子就没这么好运,可能现在还在某条无名的街道上。

只能明天去向老师道歉了。

走在大街上,伊楚有些苦恼地想着,

都怪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自己都没有闲暇注意到这些。

提着两个不大的包裹,伊楚踏着熟悉的步伐,走向自己家所在的街道。

那是条名为福特街的老街,很多原本的居民早就搬走了,留下来的房子大多都已经荒废了,一路上都是些破旧的民舍,它们毫无章法的挤在了一起。

一派死气沉沉,人烟稀少的模样。

伊楚的房子就在街道尽头。

这里并没有路灯,与其他街道上灯火通明的模样截然不同。

早在前几年的时候,伊楚就听说这片老街区要进行重建和开发,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开始。

走在漆黑的街道上,这条原本熟悉的道路在感觉上竟然有些像那座名为阿瓦隆的死城。

浓厚的黑暗中仿佛藏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恐怖生物,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则让人神经绷紧。

在这里住了好些年的伊楚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搬到别的地方住,至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能住在这里。

想着,在漆黑的街道上行走没多久后,伊楚就见到自家的房门。

隔壁街道的灯光将大门略微照亮了些许,让他绷紧的神经得以放松些。

推开最外侧的大门,自房门口的垫子下方取出了钥匙,打开有些旧的房门后,点亮了屋里的煤气灯。

昏黄的灯光总算带来一丝慰藉。

伊楚从橱柜中取出水壶,先给自己倒杯水,然后坐在那老旧沙发上,慢慢地喝着。

整个房子还算整洁,家具大多上了年头,伊楚一个人住也懒得换,只要没坏到彻底用不了就行。

昏暗的灯光下,伊楚缓缓地喝着水杯中的水,灯光映在那头棕色短发上,反射出些许金黄色的光芒,他的目光落在空处,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多久,伊楚又站了起来,还打了个哈欠,太晚了,该去睡觉了。

之前回到房子里后,那股疲惫感和困意就逐渐影响着意识。

在坐下休息的空档里迅速地占领全身。

将喝完水的杯子直接搁在那张桌角有些朽烂的木桌上,伊楚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实在懒得洗漱,太晚了,也太困了。

伊楚将外衣脱下,倒在床上,缓缓沉入梦境。

————————

不久前的阿瓦隆里。

“抱歉了伊楚,其实我骗了你。”

在那黑色的骑士帕西瓦尔举起巨剑劈砍而下时,莫雷特仍然看着伊楚离开的方向。

“莫德雷德!”

帕西瓦尔那早已被疯狂所支配,如今支离破碎的神智里,唯有那个名字镌刻入骨,与之一起的还有那无止境的仇恨。

数米长的巨剑携着狂风劈砍而下,庞大的气流短暂地将莫德雷德脚下的积水清空。

“咣”一声,只见莫德雷德单手持剑,便挡住了帕西瓦尔的劈砍。

猩红色的光芒遍布了莫德雷德全身,好似要为其披上一层猩红铠甲。

“很抱歉,圣杯骑士,虽然我用这件东西在决斗中算是违反了骑士精神,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莫德雷德右臂高举,尚有余力对着面前的帕西瓦尔说道,

“毕竟高文卿也很快就要赶过来了,如果不快些离开的话,我就要被你们围攻了。

还请原谅。”

话音落下,高亢的龙吟声自莫德雷德身上响起,那个盒子散发出炽烈的光芒,一条红色巨龙的虚影环绕在莫德雷德身旁。

龙威浩荡,一瞬间,红光合拢,化作龙鳞,一对翅膀在莫德雷德身后张开。

“再见,圣杯骑士。”

扶摇直上,莫德雷德振动翅膀,以急速离开这片战场。

莫德雷德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得到那件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曾经的初代安格鲁之主红龙姬留下的龙心。

而且这件东西居然会在伊楚这么一个普通人身上。

从见到伊楚开始,不,在那之前,莫德雷德就感受到这枚龙心传来的气息。

救下伊楚也只是感应着龙心传来的呼唤过程中,顺便做的事情。

这颗龙心对莫德雷德来说太重要了,她甚至没有跟伊楚提到过这件事,担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阿瓦隆是活的。

不过,伊楚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

而且估计还在担心自己。

莫德雷德嘴角突然划出一个弧度,有种小小的恶趣味:

这样也好,罪人是叛逆骑士莫德雷德,至于骑士小姐莫雷特,就当是一次美梦般的偶然邂逅吧。

反正不会再见。

莫德雷德这样想着,挥动着那对红色的膜翼,朝着阿瓦隆城中心飞去。 第11章 侵入现实的魔犬 这是个漫长而不真切的梦境。

周遭的环境漆黑一片,伊楚站在这里,分不清任何一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漂浮还是立在大地上。

唯有手背的印记散发着夺目的光彩,与远处的那道光芒交相辉映。

思绪像是沉寂了一样,此刻的伊楚顺着冥冥之中自远方传来的呼唤感,任由某种力量将身体牵引过去。

一瞬间,那光中的事物便出现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书桌,上面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使用的字体有种熟悉感,但太过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伊楚也认不出那些资料究竟与什么有关。

书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正在书页中快速翻找,不时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表情惶然,又夹杂着一丝疯狂。

口中喃喃自语道:

“印记,这个印记,这只是第一印记……

不行,我必须找到那篇记录,阿特拉克之门……”

随后,对方的表情骤然变化,恐惧占据了面孔之上的每一处空地。

“不不不,太迟了……它已经找上门了,我太迟了,没有时间了……

不能让别人接触到这个印记的真相,祂太可怕了,我们根本无法对抗……

弥赛亚!弥赛亚!你为何要抛弃我!”

骤然间,男人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起来,他状若疯狂地看向了伊楚此刻所在的位置,以近乎咆哮般的声音道:

“究竟为何!你指引我找到这个印记究竟为何……

是我自遗迹中找到你存在过的证明,可你为何要欺骗我……”

伊楚不太明白这个男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显得如此狂乱,但迟滞的思维暂时护住了伊楚的意识,令其忽略了大部分潜藏的恐怖。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瘫软在自己的位置上,惨笑道:

“并非欺骗……是吗?我是必要的牺牲,必须要去死吗……”

男人又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自言自语地说道:

“至少我该留下些什么才对。

有关这个印记会遇到的事情……或许会给以后的人一些帮助……”

随后男人又回到书桌前,开始奋笔疾书,却在写下短短几行字后,便像慌了神般丢掉了手中的钢笔,样貌之惊恐,恍若见到了地狱之恶鬼。

一声嘹亮的犬吠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夹杂其中的还有呼啸的振翅声,当恐怖之物初露端倪,伊楚立刻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一头背生双翅的凶恶巨犬张着血盆大口直冲过去,森森獠牙闪着寒光,顷刻间,就将面前的男人撕得血肉模糊。

可在结束这一切后,梦境没有结束,魔犬没有离开,而是转过身凶相毕露地盯着伊楚所在的位置,尖牙利爪闪着寒光,狠狠地扑过来。

伊楚下意识地伸手一推,落了空。

梦醒了。

伊楚睁开眼睛,此刻天刚刚蒙蒙亮。

像是梦醒之余的回响一样,伊楚竟然觉得自己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夺魂摄魄般的猎犬吠叫之声。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户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初。

伊楚眨眨眼睛,揉揉脸,确认周遭并无什么异常后,才吐了口气,开始害怕。

真是个噩梦啊。

伊楚感叹着起了床,居然会做这么恐怖的梦,睡意直接全部消失。

真的很怕睡着之后,那只魔犬开口说:

“你居然还敢回来?”

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任由思绪发散飘荡,伊楚在洗浴室简单地洗漱一下,便要开始今日的生活。

今天的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去学校找罗德里克老师学习神秘学知识。

在那之前,自己得等到学校开门,还有,要吃早饭。

伊楚的早餐一向是在外面解决的,绝对不可能亲自动手,否则厨房就得遭殃。

不过现在时间尚早,伊楚觉得离自己喜欢的那家面包店开门还有一段时间,自己应该整理一下搬家时要带走的东西。

这条街已经不能再住了,夜晚时分太过吓人,还是搬出去好点。

虽然暂时没这么快搬走,但东西还是得先收拾好才行,尤其是那堆自己淘来的“古董”(废品)。

想着要收拾东西,伊楚出了洗浴室,就朝着房子里侧的那个小小的展览室走去。

展览室不大,靠墙摆放的两个玻璃橱柜中摆放着很多伊楚这些收集的失落时代跟黑暗时代的古物。

不过大多没什么价值,也不存在超凡物品,基本上只能说收集这些东西是个人的爱好而已。

里面的东西也很杂乱,大多是别人看不上的垃圾,从一些残破的纹饰到破碎难辨的护身符……

等会,老师是不是还送了自己一个护身符来着?

伊楚猛然记起了这件事,据说是圣音教会的一位修女送给罗德里克老师的,那现在护身符呢?

搜遍全身上下,也没能找到那件形似羽翼交叠的金色护符。

伊楚觉得9月13日真是个倒霉的日子,哪有这么倒霉的生日,连着丢了两件罗德里克老师送给自己的东西,其中一件还是生日礼物。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啊。

自己今天应该正式步入二十岁,没想到竟会是这般开局。

伊楚摇头叹气,将面前那一堆小物件统统收拢,放入了这堆垃圾中唯一一个看上去有那么些许的价值的东西:

一个六角的黄铜盒子。

缺了一个角,上面雕琢的花纹也大多模糊不清了。

这东西是伊楚去年五朔节时期,在下城区的黑市淘来的,差点被一个地下帮派盯上,幸亏当时遇到了罗德里克一位熟人,才得以逃脱下城区。

将那堆小杂物装了进去,随后再继续整理那些放不下,需要单独收起来的物件……

“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自外面传来,令伊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有些奇怪:

要知道福特街本来就人迹罕至,废墟丛生,他在学校也没有几个朋友,即便有也从未提及过自己居住的具体位置,到底会是谁来找他?

总不会是姐姐艾琳娜回来了吧?要是姐姐肯定会先喊门再敲。

伊楚想着到底是什么人会来找他,走出展览室,朝着门口走去。

可随后,一阵抓挠门扉的声音传入耳中。

急促,像是什么动物在扒拉着他家的房门一样。

这声音让伊楚有些不安,本能地感受到些许的危险。

于是他站在原地不动,又是一阵夹杂着抓挠声的敲击声传来,最后以振翅声为结束,适时地,窗外似乎闪过一片巨大的阴影,但伊楚没有看清,像是错觉一样。

又过了片刻,周遭的环境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一丝声响传出,直到一阵窒息感涌上来,伊楚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瞬间,伊楚便想到梦中那只凶恶地撕碎某个中年男人的魔犬,它竟然能从梦中追到现实里? 第12章 一场插曲 伊楚的手脚冰冷,僵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就这么一直站着。

直到隔壁的街道渐渐苏醒,传来阵阵人声以及其他的嘈杂声,伊楚才觉得或许那只魔犬已经离开了。

酸麻的感觉从四肢传来,伊楚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轻轻地打开房门。

放眼望去,院子里空无一物。

除去房门上几道分不清是太过老旧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扒拉过的划痕,再无任何的痕迹,之前的动静好似不过是一场梦境的延续。

伊楚骤然间松了口气,没过多地停留,在将房门合拢后,又将大门紧闭,随后直奔旁边的海茵大街上去。

海茵大街是一条商业街,各类店铺都坐落在这里,与临近的福特老街那人迹罕至的模样截然相反,这里完全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

在来到热闹的大街上后,伊楚心里的不安要少了很多,想着或许只是自己醒的太早,脑子不清醒导致出现一些幻觉,不然怎么会觉得梦中的魔犬能够跑到现实来。

只是昨晚的经历和左手上的印记仍在提醒着他,超凡力量是存在的,神秘存在或许此刻已经盯上自己……

罗德里克老师说过,再微小的预示也必须谨慎对待,有可能那条魔犬可能并非只是梦而已。

伊楚边想着罗德里克的告诫,该有那些关于神秘学领域的事情,边朝着那家熟悉的面包店走去,在经过街道的一个十字路口时,伊楚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

“嗯?伊楚,今天起得这么早?”

循声望去,一眼便见到了那个穿着面包店工作制服,正在派发传单的安洁莉娜。

淡金色的头发在晨曦中像是散发着白金色的光芒,清澈的浅褐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伊楚的身影,姣好的面容,嘴角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早上好,安洁莉娜,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伊楚停下脚步,向对方问好。

安洁莉娜·玛德琳,是伊楚在王立大学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个人是在侦探社认识的,除却霍尔莫斯先生的一系列侦探小说外,两人发现彼此竟然也喜欢厄舍先生和克拉卡什·顿的怪奇小说。

在约定彼此交换对方没有的书籍之后(大多数时候都是伊楚向安洁莉娜借书),两个人自然而然就熟悉起来。

玛德琳面包房也是那时候搬到海茵街来的,伊楚就成了这家店的常客。

有时候因为收集那些古旧的小物件囊中羞涩,安洁莉娜还会大方地把一天卖剩下的面包全部打包以友情价卖给伊楚。

伊楚时常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真是自己的幸运,就是可能有时候说话太伤人。

“……你睡傻了吧,今天周六没有课,没看到我在派发传单嘛。”

安洁莉娜以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伊楚,

“你不会现在要赶去上课吧?”

好吧,伊楚觉得自己确实忘了今天是周六,昨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模糊了对日期的记忆:

“不是,今天罗德里克老师找我有些事情。”

“喔……”

安洁莉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每当安洁莉娜露出这副表情,伊楚就知道又有什么自己感兴趣但暂时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以往怪奇小说的新刊发布或是霍尔莫斯发布新作品时,安洁莉娜都会像这样:

“你知道吗?克拉卡什最近要举办一个画展。”

克拉卡什·顿,一位小众但才华卓绝的怪奇小说家,作为其忠实的作品粉丝,伊楚知道这位作家还有着一个画家的副业,几幅好评如潮的作品插图据说都是出自本人之手。

但举办画展真的能行吗?

伊楚突然好奇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不对,难道你已经弄到门票了?”

见到伊楚好奇的样子,安洁莉娜嘴角扬了一下,又凑近些说:

“当然,门票我都已经预定好了,不过据说不在都灵举办,而是在普利茅茨。”

“……会不会有点太远,虽然都灵与普利茅茨之间的火车线路已经投入运营,不过去那个安格鲁西边的港口城市来回也需要十几个小时吧?”

伊楚听到那个地名就在记忆里找了出来,去年姐姐艾琳娜寄回来的信里有一封就是在普利茅茨发出的。

还有几封分别来自伊比利亚(最南方),埃伯洛加(北方)……

“而且亚当斯叔叔也不可能同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想到了安洁莉娜的父亲,那个退伍老兵大叔,有几次在面包房里跟安洁莉娜聊了一会小说剧情,结果对方的表情就像恨不得把猎枪拿来一枪给他做了一样。

结果安洁莉娜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那当然到时候就要靠你了,瑞斯侦探。

反正我是一定要去参加的,你得给我想办法啊。”

伊楚本能地就想要拒绝,亚当斯大叔的猎枪未尝不利啊。

但安洁莉娜悠悠地说道:

“想想我借给你的书。

想想我卖给你的特价面包。

想想……”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玛德琳助手请你不要说了!”

伊楚直接打断安洁莉娜后面的话。

“那我就指望你了!”

对话到此结束,安洁莉娜最后塞了一张传单到伊楚的手上,并表示今天有新品上架打折。

伊楚拿着传单就走远,安洁莉娜看着那终于不那么心事重重的背影,耸耸肩膀,继续派发自己的传单。

两个人的相遇就像是一场简短的插曲一样,在它结束后一切重回正轨。

伊楚啃着从玛德琳面包买来的新品干果面包,因为跟安洁莉娜聊了有些时间,所以为了不迟到伊楚忍痛选择坐马车赶过来。

敲响罗德里克办公室的门,简单地等了会之后,门打开,门后是罗德里克老师。

一上来,伊楚就郑重地道歉:

“对不起老师,您昨天送我的两样东西,昨晚都给我弄丢了。”

罗德里克愣住,随后努力回想了一下,才终于想起来:

“是那个盒子跟护符?”

“是的,昨天我好像误入了一个叫阿瓦隆的地方,在那里先是遇到暴雨,后来又是一场怪异的浓雾,应该是在雾中把这两样东西给弄丢了。”

伊楚头都没抬起来,继续低着头道。

“你说在什么地方弄丢的?!”

罗德里克的语气充满不可置信,反问道。

“额,阿瓦隆,怎么了?” 第13章 与神秘学有关的二三事 “神秘学领域里一直流传着有关于阿瓦隆的传说。

不同于人们口口相传的所谓的阿瓦隆是王者亚瑟最后栖身的极乐园。

那是隐藏于噩梦与阴影之中的城市,妖魔与亡者在其中狂欢纵舞,而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下则埋藏着亚瑟王遗留的宝藏。

你确定是这个阿瓦隆?”

罗德里克缓缓叙述着在神秘学领域,那座城市的传说。

“……应该是吧?”

伊楚听完后,觉得这描述还挺像自己昨晚经历里的城市的,于是将自己昨晚莫名其妙进入那里的经过简要地为罗德里克叙述了一遍,只是简单地提及了一下有位骑士帮了自己。

罗德里克的表情随着伊楚的讲述愈发的精彩,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晚上,自己的学生就已经进过一次多少人梦寐以求要寻找到的阿瓦隆。

“难怪你的护符会消失不见,恐怕是在阿瓦隆中保持你的神智不被某些恶灵或是妖魔侵蚀,以致于灵性被消耗殆尽才消失的。”

罗德里克给出了在他看来相当合理的一个解释,在残存的几篇简单的记载中,那个地方充斥着邪恶的气息,宛如人间炼狱,能活着回来都算伊楚命大。

不过运气也真不错,可能遇到了某位圆桌骑士遗留的迹行,又或者依靠着某种方式仍然存活至今的,圆桌骑士。

“是这样吗?”

伊楚有点怀疑,毕竟自打进入那之后,自己压根没有感觉到受到任何庇护,以致于自己在回家睡一觉后,才想起来自己本来该有这么个东西,

“对了,老师,还有一件事,昨晚……”

伊楚又将自己昨夜梦到的魔犬,以及今早魔犬疑似闯入现实的事情说了一遍,在最后的末尾强调,可能只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出现的幻觉。

但以罗德里克的阅历来看,这很明显又是一种涉及到超凡存在的征兆,很多与神秘学有关的事件当事人都是如此:

先是梦境,然后是现实中细小的征兆,再然后是逐渐明显的异常,到最后,被夺走生命或是精神的彻底崩溃。

偶有幸运者依靠某些仪式,某种物品,或是某些恰好能够解决此事的超凡者的帮助,能够幸存。

但大多都没有这种幸运,就像罗德里克自己的那几个朋友一样。

罗德里克表情复杂地看着伊楚,没想到自己晚年收了个学生,竟然能够感受到年轻时在各种遗迹穿梭探险的惊心动魄。

“本来想先教你一些神秘学领域常识一类的知识,现在来看,有点来不及。

术法与仪式的学习必须尽快,至少要让你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我先去找一位旧友,有关神秘学的事情,以后就让他来教你吧。”

罗德里克这样说完,将桌上的那份整理好的书稿拿了过来,

“你先看着,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再问,我得先去联系我的那位朋友。”

“好的。”

伊楚点了点头,将那薄薄的几张纸接过来,上面都是罗德里克手写的资料:

“神秘学,亦或者超凡领域,本质上是对某个与我们所熟知的日常有所偏差,甚至背道而驰的世界,经过种种研究探索以及考察整理后留下的知识体系。

它们中的大多是非理性的,反直觉的,甚至是超出想象,不可名状的……”

短短几页纸中,提及到超凡概念最早的出现,是在难以考察失落时代,有部分的由圣音教会与各国共同发掘的古老遗址里保留的只言片语中,涉及到了超凡力量的降临。

在流传至今的福音书中这段时期也被描述为“神明庇佑世人以免受异神侵袭”。

随后在黑暗时代中,与超凡力量有关的概念被逐渐地探索出来部分:

灵性,准则,相性,虚界等等概念相继被提出。

但黑暗时代的资料大多难以解译,呈现出与失落时代毫无关联的文字变迁,并且还出现相当多的空白。

近年来,根据众多学者以及探索者的努力,我们知道在黑暗时代中有着随意进出“虚界”的通道。

相对应的,在福音书中将一切庇护归于神的色彩减少,承载神力的人开始出现,这段时期被描述为“圣徒得到神启挺身而出庇佑世人”。

而在开拓时代,文字又一次发生了巨大的变迁,在当时的神秘学知识体系中,大量的有关知识莫名遗失,可以随意进出的虚界消失不见。

原本或许成体系的知识则出现大量的缺失与空白,凡人第一次出现在福音书中:

“祂的信徒们秉持信仰,对抗异神。”

亚瑟王,太阳王,罗慕路斯皇帝等等开拓者,自妖魔手中开拓出大片属于人类的疆土,那是个铁与纷争的时代,超凡力量也在这个时代中渐渐消失。

直至千年后的如今,超凡之力几乎不见踪影,蒸汽科技成为超凡之力的替代推动着人类的进步……

圣音教会也一同没落,不复往日的辉煌。

短短几页纸,伊楚却看了很久,这些资料已经写得很详细,但好像只能说是个神秘学的出现、发展、消亡一系列过程的简述。

对自己为什么跑到阿瓦隆,怎么对付魔犬的这两件事上,好像没有帮助啊。

伊楚正打算询问罗德里克,可对方这时候已经不在办公室。

稍微一想,便猜到罗德里克已经去寻找那位教授自己神秘学的旧友。

于是闲得没事干的伊楚开始翻看罗德里克桌上的那些资料,头一份便是:

《针对朗·贝克纳姆死前手记的研究》

伊楚在记忆里搜索一下,这好像是跟自己手背上那个印记有关的?

没想到罗德里克老师在替自己整理神秘学入门资料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寻找与那个印记有关的记录。

心下闪过阵阵感动,伊楚直接翻看起来,首先是一段贝克纳姆本人写下的原文引述:

“虚界,我之前还能够感受到它微不可查的召唤,现在已经消失了,或许正是成功的迹象。

印记没有晋升,我失败了,没能穿过阿特拉克之门,半途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注视,我或许缺少了什么……

我早就被某些东西盯上了,它们或许是上次晋升失败后真正注意到我了。

务必要小心这些无形之物,小心墙角……”

后续则是那位学者针对朗·贝克纳姆的遭遇以及一些来自其家人口述的研究。

伊楚随意地将这些内容扫了几眼,发现里面描述死者惨状的部分,似乎有点接近昨夜的梦…… 第14章 一份来自督查局的实习 “朗·贝克纳姆被发现时已经是血肉模糊,全身上下都布满了仿佛被某种尖牙利爪之物啃噬撕咬过的痕迹,外观上已然残碎难辨,几乎认不出人形……”

只从文字间,伊楚也能够联想到那巨型猎犬撕裂肉体后留下的惨状,以及那只凶兽该有何等的狰狞可怖。

一声幽远的犬吠声似乎恰好在此刻在耳边回响,窗外的照射到室内的光也在一瞬间暗淡片刻。

伊楚下意识地朝着窗外看去,却一无所获。

一股深深的寒意走遍全身,最后直抵心间,令伊楚感觉身体莫名发冷。

他可以肯定刚刚的动静不会是幻觉,因为此刻仍然能够感觉到有某种视线,仍然在注视着他。

“伊楚?”

罗德里克已经回来了,见到伊楚立在窗边,怔怔地看着外面,于是出声叫他一声。

伊楚这才回过神来,寒意褪去,那种莫名的窥探感消失了,松了口气说:

“老师,您回来了。”

看了看后,发现罗德里克是独自回来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上些疑惑。

“我那位朋友身份比较特殊,在刚刚成立不久的督查局工作,专门针对各类超凡事件。

不能擅自离开,只能让我带你过去了。”

罗德里克解释说,然后脸上浮现了无奈,

“虽然他已经答应会教你神秘学尤其是仪式和术法部分,但要却你在督查局做实习生,那边很缺人手。”

“听着好像还不错?这算好事成双?”

看到罗德里克不太像是同意这个提议的样子,伊楚试探着说道。

罗德里克听到这话,气得就差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给伊楚解释道:

“督查局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刚刚成立没多久,但已经有一页长长的阵亡名单。

你以为超凡事件这么好对付?大多数时候都要靠人命去填,甚至很多时候都解决不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就你这么一个学生,要是你在那遇上什么意外,谁来继承我的衣钵啊。”

“额……”

伊楚直接沉默。

虽然罗德里克教授在王立大学一直很有名望,但时常丢失记忆的病症得不到解决。

有些时候还会并发一些古怪的症状,比如突然大喊一些莫名其妙地话或者做出古怪的动作,很多人都因此接受不了与他的相处。

在伊楚选择这位教授作导师时,罗德里克的症状已经要稍微缓解了些,狂躁的那部分。

但很多时候还是经常出现记忆缺失,甚至说些古怪的话。

这一年伊楚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在罗德里克手下撑过来的。

“您这个情况确实不太好找……”

话音还没落,罗德里克就瞪了他一眼,于是伊楚又把剩下的话憋回去了。

见老师一副绝对不同意让自己去督查局实习,伊楚想了想,于是询问道:

“老师,您回来的路上有见到什么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声音吗?”

罗德里克的脸色变了一下,说:

“你遇到了什么?”

“一只巨型生物。

它好像只是在窗边掠过,不过我有听到一声犬吠。

而且在您回来之前,我能感觉到那种窥视感。

还有您找到的这份资料……”

伊楚拿起了那份《针对朗·贝克纳姆死前手记的研究》,将自己昨夜的梦境里,印象尤为深刻的那部分说了一遍,末了补上一句,

“老师,要是我没死在督查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也没人来继承您的衣钵啊。”

罗德里克瞥了一眼伊楚,见到伊楚虽然嘴上说着玩笑话,但语气却是认真的,叹了口气,说,

“梦境,一向是人最容易接触到超凡与异常的媒介,但大多都只是暂时的。

有些人会因为这种短暂的接触,而变得尤为出众,想必你也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某个落魄画家在一夜间便以一副古怪奇异的画作而名声大噪。

像你这样的,很明显是被某些游曳在虚界与现实间的无形之物给盯上了,这样的事例也不少见……”

听到这话,伊楚的眼神一亮,看来老师要松口了。

看到伊楚眼里隐含的期盼,罗德里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同意:

“行吧,你就去吧,以后的周四五六你都可以去督查局,不用来上课。

学院那边我会替你说明缘由,但学期末的评测一定要记得参加,我的学生可不允许挂科。”

“好,谢谢老师。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伊楚已经迫不及待了,必须快点学到一些能够自保的办法才行,他可不想跟朗·贝克纳姆一样的结局。

“等会一起吃个午饭吧,吃完了我们再过去。”

罗德里克看了看钟表,说完,又语重心长地跟伊楚说,

“督查局和神秘学还有超凡力量,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答应去接触这些的。

这只巨犬,我或许会又办法替你解决。

可一旦你进入到那个世界里,亲身接触到那些超凡的力量,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说完,罗德里克还指了指自己的头。

在一瞬间,伊楚看到了自己老师眼睛里闪过的许多复杂的情绪,最多的便是后悔。

伊楚明白罗德里克的意思:

他年轻时也曾接触过这一领域,甚至可能在这个领域走了很远。

最终却得了一个不明原因的失忆症,有关术法与仪式甚至神秘学的许多记忆也一并丢失,可相较起其他几个人,这个下场已经算是好的了。

不用在阿卡姆疯人院中待上一辈子,也未瘫痪在病床上等死。

话题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伊楚清楚自己必须要认真对待老师的告诫,那是一位师长以亲身经历提出的告诫:

“老师,我明白。

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后悔接触这些,但现在我必须要接触它们。

我的人生好像在生日那天骤然间变得奇怪起来,疑似时间穿梭,进出阿瓦隆,还有魔犬的印记……

这些靠躲,靠您,是没办法全部解决的。”

伊楚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道,

“我确定您是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可现在,我需要这些东西。”

“唉。”

见到伊楚郑重其事的样子,罗德里克已经知道自己劝不了伊楚,叹了口气,摇摇头说,

“算了,我也阻止不了你,先去吃饭吧。

想吃什么?”

“您朋友的那家店?” 第15章 餐馆的偶遇 一家装饰风格简约但别具魅力的小餐馆里,伊楚居然遇见了一个熟人:

玛格丽特·罗威娜·亚当斯。

曾经也在福特街居住,与伊楚一家做了长达十年的邻居。

彼此之间都很熟悉,直到后来,亚当斯一家搬去了里希街,而伊楚家则是出了很大的变故,两家人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很多。

对于这个大了自己四岁的邻家姐姐,伊楚一向都对其留有着很好的印象。

在记忆中,对方一直都很照顾他,尤其是小时候艾琳娜不愿意带他的时候,就会丢给玛格丽特,让玛格丽特照顾他。

“玛格丽特?”

伊楚有点不太确定地开口喊一声对方的名字。

对方身上的气质似乎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有所变化,仍然保持着记忆中那副模样。

甚至那股本该只存在于某个特别年龄段的少女身上的气质更加明显了些,可脸庞又是那么成熟美丽,二者矛盾,呈现出某种古怪的特质。

玛格丽特循声看过来,一见到是伊楚,眼中瞬间溢满熟悉的温柔神色。

“对了,我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老师罗德里克教授,然后这是我以前的邻居玛格丽特。”

在确认了对方是记忆里的那位邻家姐姐后,伊楚站起身,为两人互相介绍。

“玛格丽特·罗威娜·亚当斯,我没记错吧?”

明明只听了伊楚提了一下名字,可罗德里克却能一口道出玛格丽特的名字。

玛格丽特脸上划过一丝少女般的俏皮,孔雀石般的眼瞳中笑意盈满:

“是的,以前我跟着埃弗利娜教授学习的时候,与您见过几次。

没想到健忘的罗德里克交手还记得我,真有些荣幸了。”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认识?

伊楚一脸震惊地看着两个自己熟悉的人语气熟稔地互相唠嗑起来,谈的话题却让他感到陌生。

“现在应该还是在那个警务局工作吧?

我记得是埃弗利娜推荐你去那里做法医的,怎么样了?”

罗德里克提起了玛格丽特的工作情况,想了想后,又补充说,

“到现在应该都过去四年了。”

“最近因为一些原因被调到其他地方。”

玛格丽特没有过多的提及这些,转而说起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因为她注意到了一旁伊楚好奇疑问的眼神,应该是想询问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埃弗利娜教授在昨天寄来了一封信,让我到这里来拿些东西。”

“那就一起留下来吃个饭吧。”

罗德里克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商量的意思,替伊楚把原本压在心底的问话改成了陈述,然后在朝着仍然站着的伊楚眨了眨眼睛:

久别重逢,我懂。

伊楚感觉自己的脸都因为罗德里克的眨眼僵硬了一下。

随后听到玛格丽特说:

“好啊。”

罗德里克将座位向外挪了些,让玛格丽特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是伊楚的正对面。

然后拿起菜单,开始勾勾画画,一副“不打算参与两个年轻人的话题了”的样子。

“我只是听说你入学了王立大学,没想到居然是罗德里克教授的学生。”

两人面对,玛格丽特先开口,仍然带着那股矛盾的气质与熟悉的温柔之色,

“在导师手下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他一直很照顾我。”

直视着对方那熟悉的碧绿眼瞳,这双眼睛曾经在后方看护了他许久,千言万语伊楚只觉得说不出来。

想聊点从前的事情,看着对方和曾经并无多大区别的模样,好似仍在旧时光,于是无法开口。

想了解些近况,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温柔善良的玛格丽特大姐姐从来都能将伊楚那点简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贴心地找到一个两人最好的话题切入点:

“艾琳娜姐姐怎么样了?

听说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都灵了。”

“一直都只有书信,寄信的地方不是天南就是地北,反正就是不回来。”

提到自己那个亲姐姐,伊楚心绪上不免有些复杂。

自从父母离世后不到一年,艾琳娜突然有一天说要离开都灵,说是找到一份工作不能留在都灵。

那时候的伊楚都没成年,就这么一个人留在这座庞然的城市中,守着一间老旧的房子,父母留下的遗产不多,但也够伊楚独自完成学业。

没多久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打到账户上,连带着一封简短的信。

成年礼那天也没有见到她,只有一封长长的信寄了回来,那上面讲述了她在外地的生活,和因为一些变故不能回来。

往事如烟般在眼前闪过,伊楚的表情被玛格丽特尽收眼底,在点点头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伊楚的住所:

“那你现在,还住在福特街?”

提到这个,伊楚就有点尴尬,将先前的那些复杂情绪都收起来,挠了挠头说:

“最近有去外面租房子的想法,但是还没行动。

毕竟我也不太熟悉这方面的事情,之后打算找个朋友介绍一下。”

“那之后我帮你介绍几个吧。”

玛格丽特保持着一直以来对伊楚的关照态度,俨然一副照顾弟弟的好姐姐的模样,

“既然艾琳娜姐姐没有时间,那还是让我来照顾你吧。

反正以前也是这样的。”

说到最后,玛格丽特脸上的笑意更浓些。

伊楚脸上因这话泛起些许红色,毕竟现在是成年人,又不是以前,玛格丽特这么说倒是让他有点害羞。

“咳咳。”

罗德里克适时地咳嗽了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迅速地瞪了一眼伊楚。

意思很明确:

你怎么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伊楚直接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这大街可真大街啊。

随后罗德里克说:

“大概就是这些,你们看看要加什么吗?”

明明服务员已经来过一趟,但是罗德里克这时候才把菜单拿过来给两个人,替伊楚解围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不用了。”

玛格丽特笑着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之前话语是有点把伊楚当从前那个小孩看待了,语气莫名地说道,

“已经长大了。”

伊楚就差把头埋在桌子下去了,克制住那些杂乱的情绪,装模作样地说:

“我也不用。”

玛格丽特的笑意已经溢满,垂在了眼角,像挂在绿叶上的一抹露珠,随时会落下来,不过也没再开口调侃伊楚。

转而和罗德里克聊起一些有关埃弗利娜教授的事情,后来也和伊楚聊一些其他平常的事情,没有再将他看做曾经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弟弟。

于是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第16章 督查局 督查局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在离开餐厅,与玛格丽特分别后,伊楚自打上了马车,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就未曾停止过:

一个专门负责那些超凡领域事件的部门,一个需要很多人献出生命的部门,想必是个冰冷而又无情如同蒸汽机械般运作的地方,那里应当充斥着神秘学的隐秘。

但等亲身来到督查局的办公室后,伊楚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干净整洁,敞亮宽敞,有些冷清但说不上冰冷,摆在大厅正中间那张办公桌上,插着几瓶不知名的白色花朵。

“欢迎欢迎,终于有新人来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接着从拐角处走出的是一位额前有着一撂白发的高挑黑发年轻男子,身形有些细长,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全白的眼瞳。

在见到对方后,那股如同冬日阳光般的温暖舒适感便落在了身上,让人有点,想眯眼睛。

“别看太久,他是超凡者,那双眼睛要是看久了会进入梦乡的。”

罗德里克拍了拍此刻已经昏昏欲睡的伊楚,令其稍微清醒些后,又说,

“斐尔可,我可就这么一个学生,在你这实习要是出意外了,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我们这里又不会吃人。”

斐尔可微微地笑了一下,

“是叫伊楚·瑞斯对吧。

我们督查局的福利待遇可好了,周结工资。

实习生一周一金,只上三天班,还会有专门的人来带你学习术法仪式。”

说得伊楚当场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签入职合同。

却被罗德里克一把摁住,说:

“先说好伊楚在这里的工作内容吧。”

“很简单的,负责大量的文职工作。

要整理各种事件的卷宗,并将它们归档。

每周的会议记录和行动报告。

行动前收集齐尽可能多的资料。

当然,肯定是不用上战场的。”

斐尔可一条一条说着,到最后,笑了一下,

“我们暂时还不需要一个学生去对付那些邪教徒跟妖魔。”

罗德里克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原本还担心伊楚的安全问题,现在要稍微放下心些。

这个新成立的部门一直笼罩在迷雾之下。

除了频繁更换人员的特点以外,罗德里克对其基本一无所知,但他相信斐尔可,才会把伊楚带过来。

只是仍然不能完全安心,罗德里克需要斐尔可给出一个承诺:

“你能保证伊楚的安全?”

斐尔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在短暂的思考过后,他说:

“罗德里克,我们认识四十年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将话说的太满,尤其是在这个领域里。

不过我保证,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伊楚的。

放心了吧?”

得到一个有关人身安全的保证固然很不错,但是斐尔可的话里有一个信息让伊楚的大脑宕机一瞬:

斐尔可跟罗德里克认识四十年?

罗德里克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甚至要更年轻些,但既然这么说的话,那斐尔可到底多大?

斐尔可像是感受到了伊楚那震惊的模样,解释说:

“超凡者的寿命要比正常人更长些,因此在神秘学领域里,超凡者有时会被称为长生者。

这个词的来源最初是一些不了解神秘学的普通人私相传闻流行起来的,但有时候外行才是最好的命名者,于是后来被神秘学界沿用至今。”

“喔噢,受教了。”

原来是这样。

伊楚突然想到在阿瓦隆遇到的莫雷特,他记得莫雷特说过她很久没见过人类,有可能莫雷特真的活了很久:

“那一般长生者的寿命在多少呢?”

“除去一些相性比较特殊的长生者,大部分长生者一般最多也就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左右,只不过因为超凡要素的缘故,不那么容易变老,因此就被认为是长生不老之人,也就是长生者。

这些应该属于神秘学里比较基础的常识,罗德里克还没来得及教你?”

斐尔可耐心地回答着伊楚的问题,见伊楚点点头,又说起罗德里克的情况:

“他的记忆出了很大问题,不然他自己也能够教授你术法与仪式的部分。

甚至许多有关神秘学的隐秘,罗德里克年轻时远比我知晓的多得多。”

话说到最后,斐尔可的神色中不免有些惋惜。

罗德里克摆了摆手,平静地说道:

“都过去了,还活着就已经足够幸运,不能再奢求更多。

伊楚你留下吧,跟斐尔可熟悉一下督查局的情况,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这就要走?不留下喝杯茶?”

斐尔可还想挽留一下罗德里克,

“要知道我们俩要见一面可不容易,你来这里一趟更不容易,先别急着走吧。”

“不了,我的葬礼上你不会缺席就好。”

罗德里克摇了摇头,开了个似乎像是玩笑但又不怎么像的玩笑。

毕竟长生者的寿命确实要比正常人长些,不出意外的话,斐尔可肯定是要出席罗德里克的葬礼的,况且这么多年来都没见斐尔可出意外,所以……

伊楚原本还在想着莫雷特的事情,骤然听到老师的话,顺口就说:

“那也不一定,万一督查局出了什么变故,我跟斐尔可先生都先离世,那到时候可就得老师您同时出席我们俩的葬礼。”

说完之后,伊楚才意识到这话不是在咒自己跟上司吗?

又立刻补充道:

“只是玩笑,别当真别当真。”

“你呀……”

罗德里克笑着摇了摇头,本来还有点伤感的情绪被伊楚这么一打岔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郑重地对着斐尔可说,

“那我的学生就交到你手里了。”

“放心吧。”

斐尔可没有说太多,简单的三个字,罗德里克便能感受到斐尔可的认真,于是他放心地离开。

伊楚看着自己老师离去的背影,不免有些心酸。

结果斐尔可转过头来,开口一句调侃道:

“怎么?又不是生离死别,也不是永别,周四五六你才在这里工作,周一二三你还得回去上课呢。”

一句话就把原先的氛围给全部打翻,伊楚突然觉得自己跟斐尔可先生应该挺聊得来的,两个人起码在破坏气氛方面应该很共同话题。

那股睡意一瞬间袭上了心头,眼皮变得沉重起来,伊楚立刻把头压低,不再去看那双白色的眼瞳,询问道:

“那我需要现在就开始工作吗?”

“别那么着急,年轻人,首先我得完成我对罗德里克的承诺才行。

教授你有关神秘学领域的知识,以及最重要的能够暂时自保的术法与仪式,当然,这两项技能如今有了一个统称:

无形之术。

当然,最最重要的,你得先带上这个香囊才行,不然我们俩都没办法正常对话。” 第17章 神秘学的天赋 又一次差点陷入了昏睡。

因为斐尔可的提醒,伊楚才控制住自己尽量不去看那双眼睛。

“这个香囊?”

伊楚将那个巴掌大小的紫色布料制作成的香囊接过来,

“有这么厉害?是什么神秘学物品?”

“不,只是一些由我自己亲自种的花制作的,可能因为我经常用一些术法催生它们吧,久而久之我就发现它变得具有这种神奇的魔力。”

斐尔可解释了这些花的来历,

“最开始播种的是迷迭香,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这种纯白色的。”

“白色迷迭香?

真是神奇啊。”

伊楚将之拿到手中反复把玩,并确认了自己真的再不会因为直视斐尔可的眼睛而陷入昏睡,由此发出感叹。

斐尔可笑了一下,取出茶具,示意伊楚坐下,在添好茶水后,这位督查局的负责人开始为伊楚讲解起来:

“神秘学领域的东西一向如此,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一些操作下,因为产生了某种无法观测无法理解的反应,由此发挥出奇妙的能力。

而且个体差异性极大,某些人在一些仪式造成的结果很难由他人重现,其中的逻辑经常表现为极端混乱,令人无法对其进行有效分析。”

“非理性,反直觉,还有……不可名状?”

伊楚很快在记忆里找出了那几个对应词。

斐尔可的眼神中流露出赞赏,点了点头,说:

“看来罗德里克也不是完全没有教你东西。

那看来神秘学的发展简述你也应该了解过了?”

“是的,今早才学了一点。”

伊楚点了点头,那赞赏的眼神让他有点心虚,毕竟只了解过那么一点点。

“嗯,我大致明白该怎么教你了。”

斐尔可取出一份画有一个特殊符号的纸张,递给伊楚,

“上面画的是什么?”

伊楚仔细地看着这张纸,那上面绘画的图案似乎时刻在变化,流转着各异的光芒,让人很难确认真实的图像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花费了一些功夫后,伊楚有点不太确定地说道:

“一柄钥匙…一支笔还有,一根权杖,三者交叠在一起。”

斐尔可的眼神因伊楚的回应开始散发出光彩,继续追问道:

“它们都是什么样的?”

“钥匙是普通的圆头钥匙;

笔好像是一根羽毛笔;

那柄权杖有翼,但似乎有什么盘绕着它。”

伊楚眯起眼睛,确认着那些符号的形态。

他越说,斐尔可就越高兴: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正是因为这种级别的灵性,你才会凭空出现神秘学的印记,由此遭遇了魔犬的追杀,甚至能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到阿瓦隆,确实如此!”

到最后斐尔可甚至激动地拍了几下手,仿佛自己验证了什么惊人的事情一样,兴奋的样子让伊楚有些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会,斐尔可才平息了激动,恢复了那副平静随和的样子,说道:

“抱歉,有些失态。”

“没事,但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如此激动?”

伊楚好奇地询问道,从先前的话语中,不难知道罗德里克肯定已经把他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斐尔可,但到底又是什么能让对方变得如此激动?

总不可能自己天赋异禀,就该遇到这些事情吧?

“当然是因为你的神秘学天赋很高!”

还真是!

斐尔可的回答直接验证了伊楚的想法,只听斐尔可继续说道:

“这张纸并非普通的白纸,是很多年前,一位天才的炼金术师弗拉梅尔发明出来的,能够检测出一个人在神秘学上的特质,也被称为相性。

其中相性大致被分为六种十二类。

钥匙象征启示,在神秘学领域,它会是开启通往虚界的大门;

羽毛笔则是铸造,是构建无形之术的最佳象征,如驾驭文字般驾驭那些力量;

尽管有翼权杖很难寻找到具体特征,但权杖这个相性属于至高,象征着极高的位格与灵觉,甚至能够不凭借仪式,驱使那些无形之物为自己效命。”

“听起来很厉害,但我怎么感觉不出来啊?”

伊楚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看出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的。

斐尔可见到伊楚这副“我真这么厉害吗”的样子,顿时笑了笑,解释说:

“拥有这些相性,只能说你具备变得如此强大的资格。

对目前的你来说,这些强大的天赋只能说是与催命符无异的东西。

因为你既无超凡之力保护自己,又没有无形之术傍身。

甚至在某些虚界生物的眼里,你现在就如火炬一般明亮,时时刻刻吸引着它们的注意。

假如在古老的黑暗时代,你应该会直接被那些无形之物袭击,但现在虚界与我们的世界相距太过遥远了。

即便是启示相性极高的神秘学家,都很难感应到它的存在,更别说那些无形之物想要降临到这个世界了,那需要穿过二者之间的无尽虚无。”

“……那就是说,这个天赋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什么帮助对吧?”

伊楚整理了一下斐尔可所说的话,得出结论。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回应后,伊楚注意到一个有些矛盾的地方:

“局长,你说现实世界跟虚界之间隔着无尽的虚无,那只追杀我的魔犬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斐尔可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才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嘛,就涉及到近些年来,神秘学界出现的一些事情了。”

“什么事情?”

伊楚好奇地追问,完全没看眼前的茶水一眼。

斐尔可喝了一口后,才慢慢的说道:

“根据许多被观测到的神秘学现象,以及近年来邪教徒活动愈发频繁等等事实。

神秘学领域有了一个最新的猜测,并且这个猜测正在不断被验证:

虚界正在逐渐靠近我们的世界。”

“什么?!”

伊楚被这个消息震得蒙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来,双手摁在桌上。

虚界正在靠近?因此魔犬才能够跨入到现实之中来追猎他?

这听上去真的很合理。

那自己,岂不是很危险?

“这到底是为什么?”

斐尔可放下手中的茶杯,示意伊楚坐下来,见伊楚照做后,才说道:

“不知道具体的原因。

但很多正在或已经发生的事情佐证了这个猜测。

比如近些年来超凡者数量比起以前呈现出井喷般的数量;大幅度上升的邪教献祭作案;许多毫无相关知识与概念的艺术家频繁创作出与神秘学有关的作品……

当然,最直接的还是从那些邪教徒口中得到的一些证词。” 第18章 密教的二三事与“要有光” “邪教徒?”

伊楚对这些有关宗教信仰之类的东西并不甚了解,只知道在历史上某个时期,世界是由圣音教会把持的。

当信仰与权力结合在一起,造成的危害远远超出想象。

那被称为“宗教时代”的过往中,有一句流行的口号:

“异端,是比妖魔更可恨的东西。”

宗教裁判所的猎巫运动便是在那个时代发起的。

尽管到现在宗教裁判所已经被撤销,圣音教会到现在已经只剩下信仰,不再参与世俗。

但这段历史对许多人来说,仍然压抑到难以想象。

漆黑的火刑架在黎明时分拔地而起,晨曦之中,浓烟飘荡,哭嚎声与惨叫声响彻大地。

教士们狂热地吟诵着圣典中的词句,赞美着异教徒的死去。

每每想起,都会令伊楚思考,这种做法之下,谁才更像是异端?

“是的,邪教徒,从奉行的教义到行事作风上,都属于纯粹的邪恶方。

抢劫,偷窃,盗尸,杀人,血祭……各种血腥恐怖的行为你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

下城区的那些渣滓跟他们比起来都算是个好人了。”

斐尔可像是回忆起什么事情了一样,皱着眉头说,

“就在前两天,有一个下城区的帮派就出事了。

整个帮派数百人全部被杀死,那些血液干涸后在地面留下深深的黑色印记……

这么多年来,这种程度的献祭都是屈指可数的大事件,但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发生了两次了。

其他种种,更是数不胜数。”

说到最后,斐尔可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副头痛的样子:

“所以督查局的人手愈发不够了。

这份工作的性质又注定了不可能公开招聘,尽管虚界正在靠近,但绝大多数人熟知的世界仍然是正常而理性的,因此实际上督查局的工作只能在暗处展开。

而要找到那些拥有神秘学天赋的人,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才拉下脸跟罗德里克要求,让你来实习。

毕竟你的天赋确实很高。”

“……局长你这么看重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伊楚看着斐尔可那火热起来的眼神,有点不适应地说道。

“当然咯,不然你以为我在罗德里克面前说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只是说说而已吗?

你的天赋很高,你本身的相性又十分适合用来举行神秘学仪式。

在幻兽种逐渐消失,甚至彻底消亡的如今,你这种富有神秘学天赋的人,就是邪教最喜欢的仪式材料。”

斐尔可又给伊楚补充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这回伊楚再听到这种涉及人身安全的消息,就镇静多了。

毕竟虱子多了不怕痒,无形之物杀自己是死,邪教徒杀自己也是死。

人被杀就会死嘛。

伊楚拿起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后,询问道:

“那照局长的话来说,我现在很危险咯?”

“当然,你本身就在被魔犬追猎,保护自己的手段过于缺乏。

在邪教徒活动频繁的如今,你又很容易被他们盯上。

换而言之,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

斐尔可点了点头,将伊楚目前的险境一件件讲出。

“那为啥局长你还不教我一些护身的术法,或者给我一两个护符也行啊。”

伊楚无奈地说道。

“主要是提到这些事,就干脆给你讲讲,先让你对自己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

斐尔可抱歉地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本书,递给伊楚。

“这本书上面都是些基础的术法和仪式,你先自己试着看看能不能理解。

有不懂的地方直接问我,今天我有些时间可以慢慢教你,明天的话可能就需要其他值班人员来教你了。”

“……好。”

伊楚将那本书接了过来,静静地翻看着。

首先是目录:

无形之术的分类,大致分为召唤类与隐秘类。

召唤类是通过一些仪式术法,召唤无形之物供自己驱使,过程中会出现召唤物挣脱束缚的情况,这会对召唤者造成一些负面影响,甚至令其身亡的可怕后果。

隐秘类则是实现种种堪称匪夷所思的惊人效用,包括暂时增强灵觉,一定时间内肉体强化,甚至有逆转衰老这种堪称诡异的效果。

但这本书上根本没收录,只是说存在这种仪式。

看得伊楚啧啧称奇,而其中对于仪式术法的划分与相性这个概念有所共通。

大致被分为:启示与通灵,铸造与破坏,静默与终结,肉体与心灵,精神与欲望,以及最特殊的梦境与至高。

六大相性,但实际上又被细分为十二种不同的分支,有着各自的象征。

就像之前伊楚见到的钥匙,羽毛笔,和权杖等等。

目录结束,伊楚见到了这本书上收录的第一个术法:

“要有光?这是什么术法?

自缝隙中窥见不存在的光?

要求是……”

伊楚看着那一句极其晦涩的话语,照着下方的注释开始试图理解掌握这个最基础的术法:

“以灵性呼唤明灯……驱暗照明?

要有光?”

莫名其妙的,一缕缕微弱的光芒开始在手指上汇聚,伊楚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似乎建立起来了,就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呼唤。

随着这种难以言明的联系逐渐加深,手中那颤抖着的光芒汇聚成一个暗淡的光团。

伊楚一阵激动,脑海中似乎有种模糊的明悟感,可又抓不住具体,最后只能任由手中的光最后“扑”的一下熄灭了。

“第一次释放术法的感觉怎么样?”

斐尔可在一旁,将伊楚释放术法的过程尽收眼底,哪怕已经有所预料了,但也没想到伊楚真的能够做到一次成功。

尽管伊楚对这个术法的释放根本没有掌握要领,只是凭借着感觉去释放,但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没有经过学习,没有经过讲解,仅凭直觉与体内的丰沛灵性就能够将“要有光”这个术法释放出来。

尽管效果微弱,但有与无是截然不同的。

这个术法的确是入门级别的,但却是最能体现一个人天赋的术法。

圣音教会的圣典上有一句话经常被用来形容这个术法:

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斐尔可第一次觉得将伊楚留在督查局这个选择是如此的正确。

假如伊楚在另一种情况下接触到这些东西,接触到那些神秘学中黑暗的一面,以献祭等一系列手段成为超凡者。

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邪名远扬的邪教首领吧?

甚至有可能,他会触碰到那个只存在于邪教与隐秘修会传说中的领域。

那可真是让督查局头疼的大事。 第19章 超凡者与神秘学 “有种,奇妙的感觉。”

伊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回想着那种似有似无,自遥远之地传来的难以述说的呼唤。

那种感觉,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好像有人在手把手指引着他将那些光芒汇聚于手中,但相隔太过遥远,因此模糊不清。

“第一次释放出术法都会觉得很惊奇。

这种超出常理的力量被自己亲手使用的时候,感觉会非常不一样。”

斐尔可收敛了心绪,笑了笑,又说道,

“在熟悉一些术法之后,你就有机会觉醒成为超凡者了,或者说,你自己可以选择,想成为什么样的超凡者。”

“超凡者?还能够凭心意选择吗?”

伊楚第一次听到有这种说法,超凡力量的持有与天赋出身无关,这是就算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也听说过的事情。

“当然可以,你可能已经听说过那种最为流行的说法:

超凡力量就如空气中无缘由吹动的风一样,引发了某些难以预料的结果。

但有时候,前人的智慧与积累总能打破一些看似不可能的壁障不是吗?”

斐尔可笑着说,随后又取出了一张绘有一棵简型树形图的纸张,但这次没有递给伊楚,而是将其平摊在面前的书桌上。

而伊楚则是看清了那纸上树形图的形状:

一道巨大的主干,错综复杂的根部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印记,六道巨大的枝丫从其上分出,十二道较细的枝丫在它们的基础上交叉,由此撑起了无数的枝叶。

“这张图被称为卡巴拉之树,以圣典中的‘生命之木’来命名。

作者不详。

神秘学领域里,超凡力量的划分大致就如同这张图一般生动,六大相性,十二种特质,偏向交叉,杂乱交错,多个层次,蕴含着无数种可能。

但就在这如混沌般不可预测的领域中,先辈们还是开拓出了一些办法,来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

伊楚看着那颗卡巴拉树,看着它仿佛在生长,延伸,根下之物扑朔迷离,繁茂的枝叶仿佛隐藏了以人智难以窥探的奥秘,他下意识地询问道:

“什么办法?”

“增加相性的重量,让那个或许存在的混沌天平,稍微地因此倾斜一些,倾斜到我们想要的方向上。”

斐尔可取出了一根洁白的笛子,那形状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骨骼制作而成的,在室光下流动着惨白的光芒,

“比如这件唤冬笛,如果一个人是具备静默与终结相性的,那么使用它来作为晋升仪式的物品,就有可能成为一名该相性的超凡者。”

“超凡者之间,也存在种类吗?”

伊楚的目光被那洁白的笛子引走,不再落在那棵从未变动过的卡巴拉之树上,转而好奇地询问道。

“当然,我之前有和你提到过吧?

有些长生者的寿命超过一百五十这个界限,他们中的大多相性比较特殊,属于肉体与心灵,或者精神与欲望这一类,这种特殊的相性能够使得他们的寿命得到延长。

甚至有些密教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一旦超凡者跨过了某个界限,在虚界中上升至通过某道‘瞳中扉’,便能够得到真正永恒的寿命。

当然这只是传说,实际上最长寿的超凡者也不过只活了大约三百四十年。

现在我们大多所见的活了超过二百年的超凡者,基本上都属于前面提到过的这两个相性。”

伊楚不断地点头,原来如此,虽然他根本没接触过几个超凡者,但想必莫雷特小姐应该也属于这两个相性的存在了。

斐尔可见到伊楚思绪飘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唤冬笛上,于是便递了过去:

“拿去看看吧。”

伊楚回过神,将其接到手中,那种如第一眼见到时,在想象中的冰冷的触感与那骨质特有的润滑感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生物的骨头制作的?”

“唤冬兽,一种已经灭绝了的幻兽。”

斐尔可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传说它们是北方某些极寒小岛上的守护神,封印着某种灾厄,可后来却被人类屠杀殆尽。

血肉被用作仪式,皮毛被贵族们收藏,就连骨骼也被制作成超凡物品。”

“这样的吗……”

伊楚轻轻地将手中的骨笛放下,幻兽种在某个较为久远的年代中被大量屠杀,以致于在如今的蒸汽时代中,几乎寻觅不到它们的踪迹。

与之有关的物品基本属于天价范畴,伊楚在下城区某个隐秘拍卖会上见过一次,成交价高达十几万金币,而那只是一瓶幻兽种的血液。

斐尔可看着伊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摇了摇头,不愿在幻兽种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转而提起了重点:

“你的相性或许有着足够的重量,无需外物也可能成功令你觉醒成为超凡者。

当然,成为超凡者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但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你会想成为哪种相性的超凡者?”

启示与通灵,铸造与破坏,静默与终结,肉体与心灵,精神与欲望,梦境与至高。

按照斐尔可的说法,自己至少拥有三种相性,可只能选择一种吗?

“一个超凡者,只能拥有一种相性吗?”

伊楚不太了解各个相性之间的大致区别,但先前斐尔可已经提到过他的三种相性,说实话,伊楚都很想要。

“是的,至少在目前是这样的。”

斐尔可点了点头,话语里似乎有未尽之意。

“目前?”

伊楚注意到了这个词汇。

“在一些记载中,确实提到了存在多相性超凡者的存在,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少数的记载基本集中在黑暗时代。”

斐尔可提到了那个,传说中,虚界可以随意进出的时代。

“难道超凡之力与虚界有关系?”

伊楚几乎立刻将二者联系起来,那现在虚界正在靠近,自己岂不是……

斐尔可看到伊楚眼底迸发的光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现在的一些推测是这样的,但是超凡之力这个事情,谁都说不清楚。

或许超凡者的存在正是因为某些远超我们想象的存在认为需要,所以创造出的,因为不需要,所以超凡者就几近消失了。

这也说不定啊,毕竟超凡者的存在基础就是非理性的。”

“这种玩笑可不好笑啊局长。”

伊楚只是稍微顺着斐尔可话语中的方向想象了一下,便感到一阵恶寒。

某些存在凭心意随机让一些人成为了超凡者?

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好了,你还没说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超凡者。”

斐尔可将这个话题打住,转而继续先前的话题,

“这个很重要,具有一定相性重量的超凡物品基本都在斯坦因室,皇室的秘密藏宝库里。

哪怕我是督查局的负责人,一次也只能借来一件。

还需要提前一周申请,所以你的这个回答一定要慎重。” 第20章 安德烈与档案室 要成为什么相性的超凡者?

伊楚想了很久也没有给出答案,斐尔可在得到他回答前,就因为督查局的一些事情离开了。

不久前,有一位穿着漆黑制服的警探上门,十分紧急地向斐尔可报告了什么,两人的交谈虽然去到后面的房间,避开了伊楚,但透过未合拢的门仍然能够听到一些诸如“伯爵”“暴毙”的字眼。

语气急促,似乎是出大乱子了。

没多久,当两个人再次出现在伊楚面前时,斐尔可只说了句“之后会有人来教你”就离开了。

让伊楚有点郁闷,但也明白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便坐在原位,继续翻着那本无形之术入门。

期间又学了几个简单的术法,比如制造一面镜子反光的术法·镜,当然由于没有掌握聚集灵性的窍门,术法的效果仍然不佳。

镜面上模模糊糊,只能将物体照个大概。

但伊楚仍然学得不亦乐乎。

其中最感兴趣的就是一个被叫做残光的术法,看介绍是结合了几个相性一些特征的一个简单术法,可以搭配镜,将反射光作为刀刃切割物体。

伊楚努力聚集那些据说存在于精神与肉体中的灵性,引导着它们呼唤明灯,在某种感觉的指引下,将光芒汇聚,凝聚为刀刃,一线斩出,将花瓶里的花朵削去一节。

这可比“要有光”刺激多了。

就是

“惨,把局长养的花给弄没了。”

伊楚顿感大事不妙,立刻将白瓷花瓶拿到手中,仔细检查着那些洁白的花朵,

“还好还好,就掉了一两朵,问题不大。

只要把坏了的抽出来,应该没有人看得出来……”

“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伊楚吓得全身一颤,迅速转过头去看看是谁:

一个瘦高的男子,穿着与先前的警探差不多形制的黑色制服,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衣服上有着银色的花纹,那是一具振翅的完整鸟类骨架,自衣领两侧一直延伸至衣摆,平白为这个人增添了一股神秘与惊悚的气质。

尤其是那张惨白的鸟嘴面具,像是什么带来死亡的疫医一般。

唯有面具后方的那一头棕褐色短发,才显得他更像是个人,而非神话中负责收割生命的死神使者。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安德烈·维提。

大概算是你的前辈吧,局长之前已经跟我交代过你的情况了,让我暂时负责带你。”

安德烈的语气很平淡,很简单地述说了一下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刚刚你释放的是残光吧。还不够熟练,所以你没控制好它的方向。

切掉了局长养了几年的花。”

安德烈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伊楚正在释放残光,于是一直没有出声,想看看这个罗德里克先生教出来的新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以他苛刻的目光来看,结果只能说一般:

最开始的朝向应该是桌上折叠好的一张白纸,它的部分被伸出了桌面。

光线斩出时缺乏控制,完全是凭借感觉去挥出的,直接歪到姥姥家。

于是导致局长的花遭殃了。

原本伊楚的表情还算正常,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直接垮了脸:

“不是吧?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只是第一次释放这个术法,才误伤了局长的花。”

“嗯,我知道。”

安德烈的鸟嘴面具动了动,似乎是点了点头,补充道,

“所以局长那边我会如实禀告的。”

……

这有区别吗?

听到安德烈要告诉局长,伊楚立刻就愁眉苦脸起来,说:

“局长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这些花我不知道,但要是在局长回来之前,没有把这次事件相关的卷宗整理出来,那就是大事不妙了。”

安德烈从制服侧面的口袋中掏出一串钥匙,

“档案室的情况局长让我给你介绍一下,顺便带你熟悉一下日常工作。”

“可,可我是来学习的啊。”

伊楚捧着书,一脸茫然地看着安德烈,

“而且新员工一上来就要干活的吗?都没个适应期什么的?”

“督查局就是这样工作的。

去还是不去?”

安德烈晃了晃钥匙,发出一连串的叮叮当当的声响,语气淡淡地说道。

“……去。”

伊楚想起先前斐尔可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正式人员看待了,连成为什么样超凡者都让他选了,总不能辜负局长的好意吧。

况且实习期也是有工资的。

见到伊楚同意,安德烈点了点头,走在了前面。

连示意伊楚跟上的动作都没有。

看来这个前辈很高冷啊。

伊楚跟在对方后面,较之那高了自己半个头的身高,还有那头棕褐色的短发,默默地想着面具下的面容会是什么样的。

脾气这么糟,肯定长得不咋地。

伊楚得出结论。

抬起头,才发现现在跟着对方,已经穿过督查局后方的走廊,来到一个漆黑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在黑暗中根本照不出这里的全貌,反而将环境衬托得更加幽暗了。

有点之前猜测的督查局应该有的样子……

伊楚脑海中思绪翻腾,胡乱发散。

在这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像学校中的资料室那样。

安德烈停下了脚步,伊楚也跟着停下,只听到对方开口道:

“督查局的档案室,王立大学的资料室,以及皇室的斯坦因室,你知道这三个地方的区别是什么吗?”

“不知道。”

伊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他就对一个资料室有些熟悉,档案室完全是第一次来,至于皇室的斯坦因室,去都没有去过,怎么可能知道它们之间的区别。

“那你要记住了。

这三个地方,斯坦因室必须依靠皇室血脉打开,王立大学的资料室则是有着幻兽种的管理员存在,而档案室,则由一位迹行负责看管。”

安德烈说的话让伊楚有点摸不着头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而且,迹行是什么东西?

随后,安德烈晃动了手中的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唤醒了这里的存在,无数影子自阴暗处走出,看不清面容,只能知道那是个人的影子,但有无数多个。

它们从出现开始,就在无声地争论,争论愈发激烈,到最后化作了肢体的冲突,而到了最后,有三个影子胜出,它们的体型变得凝视起来,其他的影子则是消失不见。

“找607~617年之间,发生在都灵的,与贵族有关的,超凡事件卷宗。”

安德烈开口道,然后将钥匙递了过去。

影子接了过去。

拿到钥匙后,三个影子又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随后消失在黑暗处。

空气中传来频繁的开锁声与柜子开合声,到最后,声音渐渐平息了,而伊楚和安德烈面前则是多了一堆如小山般的羊皮纸卷宗。

“就在这里看吧,所有的卷宗都不能离开档案室。” 第21章 都灵地区的神秘事件卷宗 “所有卷宗都不能离开档案室。”

安德烈说完,就拿起一本卷宗,开始翻看起来。

一点不给伊楚解释。

伊楚有点想问,但对方俨然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他不好开口,就只能学着安德烈,翻看起卷宗来:

《614年,圣许伦修道院屠杀案》

614年4月30日,五朔节期间,都灵北郊的隐秘修道院,所有的修士在一天内被屠杀殆尽,现场残留的惨烈痕迹不便记录在案,数位警探在抵达现场后无法克制生理反应,呕吐许久。

所有珍藏全部消失,仅回收到一柄散发腐旧血味的祭祀刀。

尸体也全部消失不见,被献祭给了某位神祇,其名讳为【】【】【】(抹去)。

现场留有启示相性仪式的痕迹,凶手在尝试借用神祇之力来打开虚界中的某扇门。

该事件或许与荒林密教有关。

第一篇记录到此结束。

伊楚看了看面前那堆小山般的卷宗,猜测着如果都如这般简洁,那么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多少起与超凡有关的事件?

这还仅仅只是都灵地区的。

安德烈见到伊楚停下来,将手上的卷宗合拢,说道:

“感觉怎么样?”

在这个问题到来前,伊楚又看完了一篇《河岸街的月下巷道》,这篇更是简略,仅仅记叙了都灵郊区的河岸老街存在一条在月光下呈现异象的巷道。

连结论都没有。

“……都太简短,没什么感觉。”

他放下卷宗,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安德烈,这些卷宗的文字叙述太过简略第一次读到真的很难有什么感觉。

安德烈点了点头,说道:

“这才正常,你听说过林地吗?”

“林地?”

伊楚懵了一下,什么林地?哪个地区的神奇地点吗?

安德烈这次倒是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道:

“那是神秘学中的一个词汇,属于基本常识,用来指代现实与虚界之间的一片虚无,被称为林地。

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我还以为罗德里克先生会教授你不少有关的东西。”

“罗德里克老师只教了我一些历史方面的知识。

今天才开始让我接触神秘学知识,连无形之术都是下午刚学。”

伊楚拍了拍手里的卷宗,没好气地说道,

“不懂这些真是抱歉了。”

“第一次接触术法就能释放残光?”

安德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啧啧称奇道,

“看来你的天赋确实有局长说得那么高。”

对于这种夸自己天赋的,伊楚直接翻了个白眼用来回应,他可还记得,局长说过这种天赋对现在的他来说危险远远大于好处。

安德烈对伊楚的白眼选择了无视,将自己手中的卷宗递到伊楚面前,将那个标题指给伊楚看,并说:

“那这次的事件,你也是一无所知?”

伊楚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标题上,《有关皮克曼的模特的调查》,嘴上回答道:

“不太清楚,就听到跟什么伯爵暴毙有关。”

皮克曼,伊楚听说过这个名字,全名应该是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一个小有名气的怪奇画家,其作品以鬼才的绘画技巧与病态的想象力而出名。

当然这是报纸上的评价,伊楚可没见过真实的作品。

“那你先看完这篇卷宗。”

安德烈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些转变,至少在伊楚的感觉里,对方要比之前柔和些。

《有关皮克曼的模特的调查》

617年9月10日,皮克曼在举办个人画展后的第三天,离奇消失。

仿佛人间蒸发,与其来往者甚少,知晓其踪迹者更是寥寥无几,最终,警探们不得不闯入了他位于老北百街的住宅。

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房,在地下室中,寻找到了一幅画作,其上描绘的正是【】【】【】的形象之一,所有见到这幅画的普通警探均已被消除相关记忆。

该神祇与【】【】【】还有【】【】【】,三者三位一体,均为【】【】【】的一个侧面,是被圣音教会称为异神的存在。

或许这位奇才画家正是因为在梦中,灵魂穿过了林地与虚界,得以面见那位神祇,因此永远消失了。

这一篇相较于之前的两篇,更能让伊楚感受到些许来自神秘学的恐怖氛围,主要是因为他听罗德里克提到过:

有些原本声名不显的画家偶然在梦中窥见了有关神秘学领域的存在,创作出离奇的画作,在一夜之间声名大噪。

伊楚之前也听说过几位一夜成名的画家,毕竟报纸他可没少蹭安洁莉娜的,可后来他们却通通没有了消息。

伊楚一直以为或许那些人只是因为在一夜偶然般地踏入了天才的领域,耀眼如流星,随后燃尽,而回归了原本的生活。

毕竟他并不关心那些人,看报纸也只是因为背后有数个专栏是用于连载克拉卡什的怪奇小说。

可现在见到这篇卷宗后,伊楚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尤其是他根本没有听说过皮克曼已经消失的任何确切消息。

之前报纸上确实有刊登过,但很快便被辟谣了。

现在看来,恐怕事情不像之前想得那么简单。

“这篇卷宗与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伊楚定了定神,将那些因窥见卷宗中涉及的隐秘而滋生的阴暗情绪暂时压下,询问道。

“当然,因为这次事件或许涉及到了这位异神,祂的名字我不能念出,否则会发生一些恐怖的事情。”

安德烈双手交叉在胸前,淡淡地讲着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那位伯爵死前留下的日记中,记叙的一些文字描述与皮克曼的画,存在很大的相似之处。

而且,伯爵的死相你还不清楚吧?”

短暂的停顿,但还没等伊楚回答,安德烈就又一次开口了:

“自挖双目,脸上的表情惊吓扭曲到了极点,两颗眼球就握在手中,支离破碎。”

这描述令伊楚感觉到深深的寒意。

只要稍微一猜,都能想到,这位伯爵绝对见到了什么不可直视之物。

“不对,卷宗上不是说所有见到这幅画的人都被消除记忆了吗?”

伊楚从那些可怕的想象中回过神来,记起卷宗里提到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那幅画上画了什么?”

安德烈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鸟嘴面具抬起,声音自其下传出:

“还没和你介绍,安德烈·维提,督查局都灵总局行动队长,终结相性超凡者。”

得,全是领导和超凡者。

伊楚淡定地拿起手里的卷宗,管他什么职位高低,反正与我实习生无关: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算是找到了与这次事件的相关卷宗了?”

“差不多,但还需要你撰写一篇有关的简叙。”

安德烈提起了伊楚要做的工作,这确实属于之前斐尔可所说的职责范围,所以伊楚也没有抵触,就当整理资料呗,反正简叙在罗德里克手下一年写过不少。

但后一句话伊楚就觉得不是那么合适了:

“所以这么一篇信息量是完全不够的,继续找吧。” 第22章 有关卷宗的隐秘 “继续找吧。”

安德烈的话音落下,便又拿起卷宗,开始翻看。

两人就这么翻看着面前那堆半人高的卷宗,不知道多久以后,总之伊楚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看了大概百来篇吧。

从超凡物品失窃,到隐秘书籍在黑市的大范围流通,一些偏远地区小教堂私下传播密教,遗迹被邪教捷足先登,甚至是各国的古墓被盗等等等一系列花里花哨的超凡事件。

伊楚觉得自己算是开了眼了。

其中有一些确实与异神的三相之一有所关联,那些相关的记载都被整理好放在一旁。

直到安德烈说:

“可以了,就这些吧。”

伊楚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手,这些卷宗怎么说呢,不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挺有意思的。

下意识地就想要抱起这些卷宗回到办公室,但被安德烈拦住了:

“卷宗不能离开档案室。”

伊楚突然想起来之前安德烈也提到过这件事:

“……为什么?”

“知识是有重量的。”

安德烈指了指伊楚手中的卷宗,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又说道,

“你得知的隐秘越多,你就越容易靠近那些黑暗的世界,那是真正超凡脱俗的恐怖之处:

充斥着非理性与不可名状,理智与道德被完全摈弃。

唯有疯狂才是永恒。”

“这和这些卷宗有什么关系?”

伊楚有点奇怪为什么安德烈会说出这些话语,看上去跟卷宗为什么不能带出档案室毫无关联,况且,他只感受到了羊皮纸卷的重量啊。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安德烈沉吟了一会,似乎是想到了合适的比喻,

“这些隐秘,这些卷宗记载的东西,涉及到的知识,就如同瘟疫一样。”

“瘟疫?”

伊楚茫然的眼神让安德烈继续耐心地解释道:

“它们会传染,会飞快地扩散,甚至它们存在的本身就代表着危险。

在档案室这个特殊的地方,你不觉得有任何异常,可最开始记录这些,撰写这些的人,却一个接一个离奇的死去,无一例外地被卷入了超凡事件中。

甚至有些卷宗在撰写完毕后,便有一些不可名状之物自纸中诞生,千口百喉,体如圆球,难以名状,最开始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督查局前身的第六机关,后来在与圣音教会的交流中找到了办法。”

在安德烈说完第一句,伊楚就把那些卷宗扔在地上,甚至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因为查看这些禁忌而变成什么恐怖非人之物。

随后在用心有余悸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堆卷宗后,询问道:

“什么办法?”

“这种被赐福的羊皮纸。”

安德烈轻轻地拍了拍那些卷宗的封面,语气严肃,

“它们有效地阻隔了其中的污染,但后来还是出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伊楚真讨厌安德烈这种时不时停顿留个悬念的说话方式。

“随着档案越积越多,它们本身恐怖的重量开始呈现了:

最初的存放点几乎被扭曲为了虚空异界,那里充斥着各种来自虚界的无形之物,甚至有多位神祇的注视投入此地。

几乎相当于在现实与虚界之间开启了一道大门。

那次事件之后,第六机关的行动队从六队变成两队,大半人员阵亡,原有的组织架构彻底改变。

不得不从专业的超凡者组织转变为需要普通警探协助的督查局。

这件事应该也记录在你刚刚查看的卷宗里。”

安德烈最后的话让伊楚想起来了,似乎的确有一本卷宗里有着类似的事件记录:

《都灵第六机关惨案》

其中有着大面积的涂黑擦除,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中能够见到最多的便是一位位成员的死亡记录。

时间伊楚记得是……616年6月6日。

想到这里,伊楚不知道能说什么,那时候正是毕业生,还在都灵闲逛,可在不为大众所知的阴影世界中,却发生了如此惨烈的事情。

唯有沉默。

“你的简叙也要用羊皮纸写,我现在带你去后勤处拿一些吧。”

安德烈没有继续在先前的话题上说什么,转而提起了卷宗简叙的事情,并且嘱咐道,

“写的时候千万不要来回查看那些卷宗,最多只能看两遍,记不住也没关系,只凭记忆和印象写个大概就好。

查看得过于仔细,这就会在你的脑海中留下印记,与之相关的事物会更容易找上你。”

“明白了。”

伊楚点了点头,两人离开了这昏暗的档案室。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又上了一层楼,才来到后勤处,而附近则有数个与之类似的办公室。

后勤处的负责人是位友善的大姐姐,叫梅迪娅。

梅迪娅先是恭敬地对安德烈问好,随后对着伊楚笑了笑:

“这是新人吗?”

安德烈点了点头,语气淡漠地说道:

“是的,目前还在实习,负责文书工作。”

“是吗?看来弗雷迪的工作有人代替了。”

梅迪娅脸上挂着笑,随后很快敛去,询问道:

“您来这里是需要什么?”

“一捆羊皮纸,登记吧,用他的名字,伊楚·瑞斯。”

安德烈没有让伊楚回答,而是替他开了口,

“明白,那么请在这里签字。”

梅迪娅点了点头,拿出登记表和笔,递给了伊楚。

在写下名字后,梅迪娅说了句“请稍等”。

就往后面的房间中走去。

“你还是不要与行动队以外的其他人过于熟识比较好。”

安德烈将伊楚一直欲言又止的神态看得一清二楚,带着些告诫意味说道,

“他们都是普通人。

并且,大多不知道督查局真正负责做什么,几乎都以为是跟警务厅类似的机构。”

“……这样好吗?”

伊楚从之前的谈话里大概清楚,督查局应该是一个超凡者与普通人皆有,甚至大量中下层都属于普通人的机构。

但这样让这些人来这里工作,会不会是,欺骗?

“否则呢?这一切是不可能公之于众的。

越多的人知道这些,知识形成的重力就越大,吸引来的东西就越恐怖,为了保护更多人,我们不得不如此。”

安德烈摘下了鸟嘴面具,伊楚第一次看清楚对方的脸。 第23章 卡西娅伯爵夫人 面部线条极为柔和,与那冷冽的疫医般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

下巴有些尖,但却未显得过于棱角分明,眼睛总似微微眯起,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从眼神中溢出的便是那股如都灵上空的挥之不去的雾霾般的忧郁。

说实话,看到这张脸伊楚很难想象,戴上面具的安德烈气质会发生这么大改变。

唯一与这股气质与相貌不搭的,是左眼眼睑处那道刺目的黑色纹路,一直延伸到了脖子后方。

“我们这些人一直在习惯失去、放弃很多东西,但目的只有一个,为了保全更多。”

安德烈淡淡地做了总结,平淡地毫无感情的语气与略带悲悯的表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普通人注定了只能在黑暗中作为漫无目的飞蛾飞舞着,永远追寻不到那一轮象征真相的弧月。

一旦遇到火焰,便会不由自主,无法控制地扑入其中。

神秘学知识便是最明亮的火焰。

有时候甚至连超凡者也会被这些火焰吸引了过去,忽视了真相,只想着扑入火中。”

“很多普通的密教便是这样发展起来的,机缘巧合下接触到神秘学。

偶然间得知了一些密传,逐步研究深入,开始走向隐秘之路。

最初或许还能保持些许底线,最后大多为了某些目的,连底线与人性一同抛弃,彻底成为了官方追缉的邪教。”

伊楚静静地听着,想象着要是罗德里克老师没有让自己来到督查局,自己会不会接触神秘学以及超凡领域,甚至做出一些打破底线的事情?

肯定会的,如果献祭就能让自己活下去……

伊楚不敢再想了。

而安德烈的话语还在继续,只见他指了指脸上的那道黑色纹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况且,我们的存在本身就算是某种灾厄了。

即便侥幸活下来了,无形或有形的印记总会烙印在身上。

印记带来更深层的隐秘与知识,也让我们同时转变为更加非人的存在。”

伊楚沉默地看着那道纹路,那像是伤疤一样的存在。

“……我不该跟你提这些的。”

安德烈察觉出伊楚的情绪变化,重新将面具戴在脸上,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淡漠,

“这一切也不该由我来告知你。”

伊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突然一个活跃轻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凝重:

“安德烈队长,已经报备好了,这是你们需要的东西。”

梅迪娅颇显吃力地提着一捆羊皮纸走了进来,边走边大声说道,随后天生的敏锐让她注意到这里的氛围有些不对,有些迟疑地说道: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谈话了?”

“并没有。”

安德烈否认了,走过去将那一捆羊皮纸轻巧地拿在手中,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那你继续忙吧。

伊楚,我们回去。”

“好的。”

伊楚开口了,在经过梅迪娅的时候,友善地向对方点了点头,以示问好。

梅迪娅也回以微笑。

伊楚再一次跟在了安德烈的后面,回到了办公室,但这次还没来得及出发去档案室,便有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在等安德烈这个行动队的队长:

一位气质雍容华贵的女性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有着一对窄间距的双目与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张相当具有魅力的容颜。

身旁有两位督查局的普通警探站着陪同。

显然,一位大人物。

伊楚识趣地就想要带着羊皮纸回到后方的房间待着,但安德烈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见到不到表情,但应该是让自己留下的意思。

那就留下看看吧。

伊楚是这么想的,于是先走到一旁放下了羊皮纸,看着安德烈坐在了办公桌的里侧,没有取下面具,直接面对着对方:

“卡西娅伯爵夫人。

来督查局有何贵干?”

原来是位伯爵夫人。

伊楚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印象,卡西娅这个名字经常与报纸上一些慈善事业相关联,有时候翻看报纸的时候便会见到不少与之有关的事迹,福利院修建,教堂修缮等等。

卡西娅摘下手上的白丝手套,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文件:

“我丈夫的死,你们督查局不让我过问一句,但现在我已经拿到了首相大人的签函,总可以进行一些询问了吧。”

语气并不是很友好,之前应该在督查局碰过壁了。

安德烈简单地扫了一眼那张签函,并不在意,反而带着些许劝解地说道:

“卡西娅女士,我们希望您能够理解我们督查局的工作是具有隐秘性质的。

这件事牵涉到很多东西,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话显然令卡西娅有些恼怒了,一直以来在这方面,督查局屡次拒绝了她按常理来说极为合理的要求。

她略微用力地拍了拍那张签函,似乎要将怒气发泄而出,但还是以良好的涵养克制住自己想要将桌上的杂物一扫而空的冲动,语气不满地说道:

“死去的是我的丈夫,你们督查局凭什么阻拦我探究他的死因?

况且这件事首相大人已经同意了,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难道非要把事情闹到女王那里去吗?!”

语气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出离愤怒,像是要发泄连日来多次碰壁的不满。

卡西娅在最初报案时就发现了,这件事竟然没有交给警务厅,而是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所谓的“督查局”来负责的时候,十分意外。

最开始她还担心这些人是否具有专业的素养,可很快,卡西娅发现自己便被排除在案件之外了。

从那时起便对这个籍籍无名的机构心有不满了,甚至与当时的行动队员起过一些冲突。

但后来在一些人脉的劝告与隐晦地提醒下,卡西娅逐渐意识到督查局并不简单,越深究则越发现这个部门笼罩在阴影之中。

据说督查局是由女王与首相直接领导,其他部门甚至是议会对其工作内容详情,一概不能过问,所以卡西娅并不知晓到底这个部门如何运作,工作性质又是如何。

但不妨碍她想要得知自己丈夫离奇去世的真相。

并且她的父亲斯坦福侯爵与首相的交情不错,所以这次卡西娅带着亲笔信函来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解释。

却没想到对方态度依然如此。 第24章 曼迪伯爵之死与皮克曼 “你到底有什么权力阻止我?”

卡西娅重复了一遍最令其感到愤怒的一个点,自己身为伯爵夫人,哪怕在资产改革后,贵族们的权力、身份地位大不如前,但自己的要求一直都合情理,督查局凭什么拦着她。

“抱歉,督查局办事从来如此,即便女王亲自下令也是如此。”

安德烈依然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淡至极。

好嚣张的话啊。

伊楚在心底抹了把冷汗,看着安德烈那永远不会显露表情的面具,默默地想着。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得罪人了。

毕竟伊楚记得上议院里三分之一的席位还属于贵族呢,这位卡西娅夫人能带来一张首相的亲笔函件,显然身份不一般。

卡西娅一瞬间就被安德烈这句话噎住,随后怒气便要爆发,但又听到安德烈继续开口道:

“况且,斯坦福侯爵如果知道这件事,他也一定会同意督查局的做法。

这封首相的签函您还是带回去吧,等到调查结束,我们会整理出一份合理的案情报告交给您的。

但在这之前,还请不要做无用功。”

“你……”

卡西娅原本还在因为安德烈提起自己的父亲而感到一些犹疑,毕竟父亲问起时,她只是含糊不清地说自己有些生意往来需要首相的亲函,但最后这句话的杀伤力显然超过了卡西娅的承受范围。

她直接站起身,右手指着安德烈,嘴唇嗫嚅了几下,但说不出什么来,于是手在片刻之后又只能无奈地放下。

只能怒气冲冲地离开督查局,连那封首相签函也不要了。

“你们也回去吧。”

安德烈对着那两个还站在原地,想跟上卡西娅又不敢的警探说道,

“记住,下次不要带她来这里,这也是为你们好。”

两人忙不迭点头,离开了。

“过来吧,我该教你怎么写简叙了。”

安德烈对这么一件事毫不在意,直接招呼着伊楚开始督查局的工作。

伊楚走了过去,但想起刚刚的事情,还是有点不适应地说道:

“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

这种事情吗?很常见的,以往基本受害者的亲属或者其他亲近的人都会希望能够得知一些内部真实情况。

但督查局从不会将其中隐秘告知给他们。”

安德烈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伊楚指的是什么,意识到后,便给伊楚讲解了起来,末了又补充一句,

“不用太担心,在安格鲁,还没什么人能动得了督查局。”

“这么厉害吗?”

伊楚还是有点不敢想象,毕竟在二十多年前这个国家还是属于贵族把持的,哪怕在十几年前的资产改革后,这群人依然能够把持着上议院三分之一的席位。

安德烈看到伊楚这副普通小市民的样子,突然问道:

“你记得我姓什么吗?”

“维提……”

伊楚想了一下,记得安德烈之前介绍过,不过维提这个姓氏,好像有个公爵就是姓这个的,

“不会是东部沿海的那个维提公爵的维提吧……”

安德烈点了点头。

伊楚突然觉得不慌了。

甚至看安德烈那张鸟嘴面具都觉得亲切起来。

“这件案子虽然不需要你参与,但毕竟资料整理与事件报告后续都会交给你,所以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这次的案子。”

安德烈没管伊楚那突然变得有些不清澈的眼神,或者说不在意,反而聊起了这次的案子。

伊楚意识到或许大的要来了,立刻端正地坐好,随时准备吃瓜,啊不,是分析案情。

“这次的死者是克雷斯·曼迪伯爵,二十七岁,卡西娅·斯坦福是他刚刚结婚不到一周的妻子。

之前跟你提到过,他死前自挖双目,缘由应该涉及到了某位神祇。

清点物品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有关开拓时代的秘史笔记,其中有数副手绘的插图,描绘了一些人向某位存在献祭的画面。

有趣的是,这本笔记并不是曼迪伯爵自己从黑市或是下城区的拍卖行里得到的,据说是婚礼庆典的当天有个人送来的,那个人我们还在查。”

伊楚点着头,注意到那本笔记:

“那笔记呢?”

“现在应该在档案室底层的保管仓,之后会被送到斯坦因室。”

安德烈取出纸笔,交给了伊楚,开始讲有关简叙的事情:

“好了,大致情况你也了解了,简叙里的要点我也一并给你讲讲,你做好笔记……”

伊楚忙不迭将纸笔接了过来,认真地记着安德烈的讲解。

“就这些了吗?”

斐尔可对着面前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再次询问道。

“是的,那人确实是之前与伯爵大人关系不错的皮克曼,那天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戴了顶圆檐黑帽。

当时是伯爵大人亲自出来迎接他的,所以我没有检查他携带的东西,但我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马普尔擦了擦额头的汗,克制住了自己昏昏欲睡,勉力让逐渐模糊的神智保持活跃。

一股奇特的花香一直在涌入鼻腔,令他的意识保持着些许清醒。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斐尔可点了点头,让这位马普尔管家离开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位伯爵不因为好奇或者别的原因接触超凡领域的知识因此暴毙,没想到今天突然有了新进展,警探来报告说曼迪伯爵的管家曾在婚宴上见到过那位已经失踪的画家皮克曼。

于是他听到这个消息便亲自来询问,但得到的结果更是令他头疼不已。

皮克曼家中的那幅画,还有这次的笔记,显然有着一些联系。

这么两个案件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一位伯爵的离奇死亡居然和一个本就信息甚少的离奇失踪画家有关。

一团乱麻的情况下,饶是以斐尔可这么多年的经验都不知道该从何查起了。

斐尔可感觉自己的头又在疼了,一个月前那个下城区黑帮惨遭屠杀的案子还没头绪,现在来了一个情况这么复杂的案子。

王室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糟了,而阿瓦隆又开始活跃起来,这次是伊楚那样天赋的人会误入其中,下次呢?

昨夜王室就有消息传给他这个督查局局长,说阿瓦隆内有一场剧烈的波动,七圣杯的希望之杯则显示了阿瓦隆的情况并不乐观。

“真是多事之秋啊。” 第25章 回家路上的偶遇 “就这些了?”

伊楚看着纸上寥寥无几的笔记,再次确认道。

安德烈点了点头:

“就这些。”

“这比帮罗德里克老师写个简述都容易吧?”

伊楚摇了摇头感叹道,然后将那张纸收入口袋,又说,

“那我这就去档案室。”

但安德烈伸手拦住了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说道:

“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作为实习人员,你幸运的不用参加夜晚的加班执勤。

所以,简叙可以明天再写。”

“但是斐尔可局长那边……”

伊楚记得之前安德烈说这些简叙非常要紧的,而且还有一件事,

“还有那个花。”

“没事,今晚斐尔可局长不会回来的。

至于花的话,不用担心,我会说明实情的。”

安德烈的第一句话让伊楚松了口气,但第二句就令他有点无奈了,怕的就是你说实话啊。

局长的花肯定打理了很久,而且还有一些奇特的功效,就这么给自己弄没几朵,作为新人来说,伊楚有点忐忑。

通过伊楚的表情,安德烈似乎洞悉了伊楚的想法,他说道:

“实情就是,花没有出过事。

现在你可以安心回去了吧?”

诶嘿。

听到安德烈所说的“实情”后,伊楚的眼神立刻就亮了,在对方的目送中高兴地离开了督查局。

“新人啊。”

安德烈看着伊楚离开时轻快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

今晚,斐尔可的确不会回到督查局。

毕竟有一场重要的行动,需要局长亲自坐镇:

下城区中一个被他们盯了很久的密教,终于露出马脚了。

并且还是三年前,那个与圣许伦修道院屠杀案有关的荒林密教。

那篇简叙固然重要,但与之相比,就没那么重要了。

安德烈从办公桌下方取出了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后,里面摆放着各种东西:

镌刻着特殊祷文的金属板,形态各异的不同相性的工具,以及一些盛放在玻璃瓶中,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气体,又或者是光芒本身。

安德烈手指划过那几块金属板,都是他亲手镌刻上的仪式祷文,有专门用于追踪的通灵相性仪式,以及可以释放出巨大爆破威力的终结相性仪式,以及其中最重要的,采用特别祭品来召唤无形之物的召唤类仪式。

要对抗虚界生物,有时候还是虚界生物本身比较可靠,尤其是在面对邪教的时候。

哪怕无形之物不敌,至少能拖延些时间。

安德烈在检查一番过后,将手提箱合上,将之带走。

督查局的办公室内,此刻空无一人。

伊楚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天色近晚,街道上灯火通明。

来的时候是坐马车,所以不知道具体位置,现在徒步行走,才发现督查局的总部竟然在内城区,有时候也被叫做上城区。

能够发现是因为这条街尽头,那座如堡垒般的白金宫耸立着,无尽的灯火好似匍匐在其脚下。

伊楚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到内城区来工作。

毕竟是达官贵人们的专属城区,邻近皇宫的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

比如王后大街旁边一条便是威利斯街道,以结束了光荣战争的威利斯将军命名的街道,那里大多都是功勋贵族。

还有另一条毗邻的威斯特敏街道,那是议员,准确来说是贵族议员们的聚集地,直通韦斯特敏斯特宫。

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内城区的几条最为著名的街道——都是在闲暇时候,安洁莉娜跟他聊的,随后上了一辆公共马车,付了一笔几乎是中城区三倍的车钱后,伊楚心痛地坐到了座位上。

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见玛格丽特。

在坐下后没多久,一张熟悉的面孔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玛格丽特上车后便注意到了伊楚,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露出了笑容:

“好巧啊,伊楚。”

“是挺巧的。”

伊楚往旁侧坐了坐,保持着一些间距,让玛格丽特坐下后,才问:

“我记得警务局是在中城区吧?你来上城区是有什么事情要忙吗?”

玛格丽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落的头发,说道:

“不,我之前被调到上城区的一个疗养院了。

这次是有事要去一趟下城区。”

玛格丽特完全没有隐瞒自己的去向,而下城区的字眼则是让伊楚有些奇怪:

“什么事情需要你去下城区?

你的工作不是验尸来着吗?”

伊楚记得中午的时候罗德里克提到过,玛格丽特是在警务局做法医来着。

“……这几年工作调动,我现在算是医护人员了。

去下城区是因为那边有些同事在联合行动,可能需要我帮忙。”

玛格丽特被这么两个问题,问得有些难住了,但还是一一地做了简单的回答。

伊楚感觉到玛格丽特不太想聊这方面话题的意思,于是点点头:

“这样啊。”

“那你呢?怎么突然来上城区了?

不会是来找哪位达官显贵家的千金小姐吧?”

玛格丽特直接将话头指向了伊楚,而且她也很好奇,伊楚怎么会来上城区,过来一趟的马车钱应该都够他心疼几天的了。

“我?哪家的小姐能看上我啊。

是因为罗德里克老师最近给我找了个实习,我才来的。

刚刚才发现工作地点在上城区的。”

伊楚听到玛格丽特最后那句明显是在调侃自己的话,翻了个白眼,然后将自己出现在上城区的原因解释了一下。

玛格丽特的眼神里有浓浓的失望,这种眼神伊楚之前在罗德里克眼里也见到过,只见她点了点头:

“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是来跟哪位贵族小姐幽会的,毕竟王立大学里,贵族小姐那么多,遇到一两个灵魂伴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尤尔斯顿银行的金币也很多,难不成我成了那里的职员,就有几份该归我了?”

伊楚以玩笑话反驳了玛格丽特,两个人对视一眼后,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没多久,马车大概已经进入了中城区,玛格丽特询问道:

“那你今晚住在哪里?不会还要回福特街吧?”

“额这个,应该会去下城区与中城区交界的那家旅店住一晚吧……”

伊楚在那家旅店住过好几次,几乎每次去下城区如果要过夜的话都会选择那里,经济实惠。

但没想到玛格丽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有些急切地劝阻道:

“不行,今天晚上你一定不能去下城区。” 第26章 又遇安洁莉娜 “不行,今天晚上你一定不能去下城区。”

玛格丽特严肃的神情与认真的语气都让伊楚感到有点奇怪,虽然下城区是乱了点,危险了点,但他只是在边缘区的旅店住一晚。

能有什么事?

于是伊楚反问道:

“为什么?”

“……那里很危险,总之你不能去。

如果没有地方住,这是我家的钥匙,在里希街29号。”

玛格丽特依然没有说重点,只是坚持自己的态度,绝对不同意伊楚去下城区的那家旅店过夜,甚至将身上的钥匙取出来,递给他。

伊楚还想再问,但玛格丽特直接抬出以往作为姐姐的威势说道:

“你就听姐姐的行吗?姐姐不会害你的。”

“……那好吧。”

见到玛格丽特如此坚持,伊楚只得暂时放弃去那边住一晚的想法,但没有接过钥匙,

“我就在海茵街找个旅店,住你家就不必了。”

“也行。”

玛格丽特将钥匙收了起来。

伊楚本着对玛格丽特的信任,没有再问任何下城区的事情,而玛格丽特也不愿意再提这些,于是两个人暂时沉默了下来。

伊楚掀开车帘,看了看,已经快到海茵街了。

“那我先走了。”

伊楚向玛格丽特告别,“下次见。”

随后下车。

“再见。”

玛格丽特坐在车上,简单地与伊楚做了道别。

伊楚站在比白天还要热闹与光亮的大街上,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顺便在思考着今晚到底该住在哪里。

总不可能去找安洁莉娜说自己没地方住,收留一下兄弟吧?

太过于离谱。

真上门拜访,亚当斯大叔今晚就会好好擦拭那把猎枪。

“伊楚,在等车?也不回家啊?”

熟悉的声音。

伊楚回头,见到安洁莉娜正站在后方几步,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连带着语气都显得有点生硬了。

一见到安洁莉娜这副样子,伊楚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跟亚当斯叔叔吵架?”

“不止,这次连我妈都不帮我说话了,两个人集火我。”

提到这个话题,安洁莉娜就觉得自己止不住火气,愤愤不满地说道,

“我只是稍微地提了一下出远门的打算,他们两个就开始了。”

“什么外面特别危险,有几个城市都发生了集体性事件,还有蒸汽火车不安全,不可靠,经常出事故……

总之,只要我离开都灵,不,中城区,全世界都是危险的。”

“……那是关心你。”

这些话让伊楚想起刚刚离开的玛格丽特,意思也差不多。

“你别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笑话我。”

安洁莉娜浅褐色的双目一转,看着伊楚嘴角挂起的弧度,瞪了他一眼,

“早上让你想办法能够让我去参加画展,你想没想啊?”

“……今天太忙,罗德里克老师给我找了份实习。

明天……再想想吧。”

伊楚没敢说自己把这事忘了,于是先用新工作给搪塞一下,本来顺口就想说明天一定,但他记起明天自己还得去一趟白夜馆。

所以就再想想。

安洁莉娜的表情登时就冷下来,她看着伊楚那连续卡壳的表情,不满地说:

“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瑞思侦探,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吃下去的面包,看的怪奇小说吗?”

“……我一定给你想办法,到时候就算是要用社团外出团建这个借口,后续我也给你顶雷可以吧?”

伊楚就差直接上手捂安洁莉娜的嘴,好说歹说,总算是让对方的表情缓和些,她哼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今晚不回家,你也别回去,我们去下城区吧。”

“你是要去下城区??”

伊楚可还记得玛格丽特跟他说的今晚不能去那边,

“别去,我听一个朋友说那边今晚要出事。”

“什么朋友?除了我以外,你居然还有其他朋友啊?

真意外啊。”

安洁莉娜有点惊奇地看着伊楚,那眼神就好像重新认识他一样。

伊楚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虽然这是事实,但直接说出来还是太伤自尊,咳嗽一下,才说道:

“以前的邻居,后来搬走,最近才有些联系。”

“这样的啊。

那你就不好奇下城区今晚有什么事情吗?”

安洁莉娜眼珠子一转,语气登时就变了,试图怂恿伊楚跟她一起过去。

“……不好奇,她说了,那边很危险。”

伊楚拒绝了安洁莉娜的怂恿。

“她?看来你还有其他异性朋友啊。”

安洁莉娜挑了一下细细的眉毛,一脸好奇地问道,

“跟我说说呗。”

“以前住在隔壁的邻居姐姐,大我几岁,小时候带过我一段时间,后来发生一些事情后就断联系了。”

伊楚没多想,将玛格丽特的情况说了个大概,最后又补充一句,

“她对我一向很照顾,既然说这些话,那边应该是真的有危险。”

安洁莉娜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我决定过去看看。”

“别啊,都跟你说了那边很危险。”

伊楚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之间,安洁莉娜的情绪怎么就发生这么大转变。

真是翻脸比都灵的天气变得都快。

“怕什么,我们就在中城区靠近下城区的边界看看。

别以为我不知道,只要不踏入下城区,那些流浪水手和异乡人是不会对正常市民动手的。”

安洁莉娜有点烦躁,尤其是看着伊楚那一脸的呆样,心底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冒上来。

“……”

伊楚想说话,但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是真不明白为啥安洁莉娜莫名其妙就开始生气。

难道是女性一个月总有的那么几天?

沉默地看着安洁莉娜,安洁莉娜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一会,最终还是安洁莉娜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说了,我要去下城区,你就说陪不陪我去吧?”

然后再心底腹诽,真是呆,不知道先顺着自己说话吗?就光说别人。

安洁莉娜越想越气,看到马车停在面前后,连思考的闲暇都没有,直接上车。

伊楚满头雾水,但又不可能任由安洁莉娜一个人去下城区,要是对方真的出事了,伊楚觉得自己会愧疚一辈子的。

所以伊楚也跟了上去,想着起码自己会几个术法,就算不能用来伤人,但吓唬吓唬人应该有用。

受到对方那么多照顾,总不能这个时候看着对方往危险的地方去吧?

反正跟上去大不了也就浪费一个晚上的时间。

年轻人多熬夜,反正有精力。

总不可能那边能发生什么跟超凡者有关的大事吧?那他这个督查局的实习人员怎么会没消息呢?

没道理的。 第27章 绝对正确的地图册 下城区内。

下城区最初其实连城区都算不上,是一片流浪汉,落魄水手,还有企图在都灵改变命运的异乡人的聚集处,甚至离都灵的郊外都遥远得很。

但随着都灵逐渐地扩张,三度改建后,原本远的根本见不到的垃圾堆便出现在了眼前,下城区因此成为了都灵的下城区。

混乱孕育秩序。

再混乱的地方也有着对秩序的渴求,往往这种秩序具有着绝对性与简洁性,必须由绝对的暴力保证绝对的话语权。

因此,在时间的逐渐流逝中,下城区在白天变得隐约有些城区的样子了。

但在夜晚,没有人会在街道上独自行走。

脆弱的秩序只能够在有光的时候维持,黑暗时,则需要其他人来保证。

一些贵族们培植的黑手套,一些机灵地把握住风口,还有一些不择手段的人。

他们掌握住了黑暗里的秩序。

于是无数见不得光与神秘学有关的奇物,珍品得以在这片见不到光的区域中流转。

异乡人带来的宝物,海盗们截获的财宝,还有一些通过隐秘手段得来的“异宝”。

任何无法通过正当手续出售的物品,在这片区域中都能如同水银流淌过地面一样,流转在不同的人手中,最后,重归光明。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出得起价格。

卖者要被抽取三成的佣金,买者则要购买一张昂贵的门票。

即便如此,寻找奇物珍宝之人与急需出手筹措资金之人依旧对此地趋之若鹜。

赫舍·菲利斯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个下城区最为有名,也是最大的奇物流转之地——夫拉姆拍卖行。

他在这里见过不少的奇物珍品,也跟拍过几次,但却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得到这件东西:

能够打开一切封闭,开辟裂隙之物。

一本地图册。

图册本身一片空白,唯有淡紫色的光晕笼罩着它,散发着属于六大相性中,启示与破坏结合后的特殊相性,特殊的准则:

开启以及拆解。

被称为“绝对正确的地图册”,因为只要跟随着它行走,必然能够抵达想要抵达的地方,一切封闭的循环都会被拆解,一切障碍都会被打开。

这便是相性等级达到八级,绝对违反当局政策的超凡禁品。

赫舍一定要得到它。

他发誓。

此刻的赫舍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兜帽遮挡住大半的脸,坐在单独的包间里,静静地等待着拍卖的开始。

夫拉姆拍卖行一天只有两场拍卖,一场会出现的物品最多三件,一人最多允许出价三次。

这据说是拍卖行的所有人与官方,甚至与议院沟通后,得到的最大限度的宽许。

赫舍不在意那些背后利益者们的弯弯绕绕。

荒林密教已经发展十几年,所谓的规则与法律乃至秩序在这位教首眼里几乎不值一文。

而底线,在几年前,为了那几本记录着某个开拓时代的秘密教团以特殊文字加密的书籍,而下令屠杀整个圣许伦修道院的时候,就已经被打破了。

到现在,唯有至高的虚界奥秘与飞升之秘,才是他真正的追求。

荒林密教崇尚精神相性,追求不朽与隐秘。

这是赫舍于梦中那片林地,遇到那位舞者,听到那鼓声、拍翅声后,确立的教团信条。

发展至今,有核心教众数十人,普通教众数不胜数。

可惜,自从被督查局盯上后,一切就变了,到现在只剩下了那么十几位核心教众,大部分据点都被捣毁。

这算是赫舍的一次失误,他没想过那场仪式在已经结束后,竟然会留下荒林密教的印记。

就好像,梦中那位舞者在最后,回应了他的呼唤一样。

可惜那次离开的太匆忙,这个消息是一位门徒自警务厅打探来的。

所以赫舍一直在想办法试图复刻那次的仪式,在被督查局咬住的同时,大规模的血祭已经是不可能的。

而要使用其他仪式打开现实与虚界之间的缝隙,具有正确相性的奇物是必不可少的。

如今几乎是四处躲避追踪的赫舍,难以抽空去寻找这种奇物。

但今天,这个机会来了。

在那位行长发来消息后,他带来了几乎荒林密教的一切。

并在这几天里尽全力筹措资金,那是足以让他们十几个人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都花不完的数量。

势必要拿下这本地图册。

如果被别人拍走的话。

赫舍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就只能……

下城区外,最靠近中城区的边缘处,那道将都灵与下城区划分开来的分界线旁,

吉尔曼旅舍。

“荒林密教真的会在今晚动手吗?”

茵蓝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将桌上的那堆资料翻了翻。

对着不远处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问道:

“我都盯梢几天了,怎么就断定是今晚?”

茵蓝,刚刚加入督查局行动队不到三个月的新人,破坏相性的超凡者。

年轻,美丽,据说还是一位勋爵的小女儿,但是在行动队没人在意这些,在结束培训后立刻被派来盯住通过安格鲁走私船抵达都灵的荒林密教。

“这个如果要解释就涉及到一些机密,你暂时不能接触。”

安德烈抬起头,打量着墙上挂起的那些路线图与线索,有关大量的违禁物品在下城区的流动,其中与荒林密教有关的都被重点标红,

“克莱顿呢?这些都是他做的吧。”

“他说不放心,那些人最近的举动可以说完全不在乎踪迹的暴露。

大量出售与荒林密教有关的一些物品,甚至有两件是曾经圣许伦修道院的藏品。”

茵蓝解释着这几天邪教的异常举动,同时提起同伴的去向,

“他们筹措了大量资金,可到现在我们都没发现他们的藏身处或者据点,资金也几乎只进不出。

克莱顿怀疑他们准备用这些钱做什么大事,还在下城区找线索。”

“你怎么没去?他一个精神相性的超凡者,要是遇到危险就麻烦了。”

安德烈转过头来,看着茵蓝。

说到这个,茵蓝就觉得无奈,她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资料里一封被揉皱的信件:

“就这个,据说是那个密教的一个核心成员送给下城区一家舞蹈俱乐部的一位舞者的信。

结果被丢进垃圾桶,于是他捡回来,让我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线索。

我怀疑这是克莱顿为了不让我跟着他,故意给我找的事。” 第28章 吉尔曼旅舍 “你就别没事找事了,晚上的下城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听我的好吧,我们就在这家旅店过夜行不行?”

伊楚苦口婆心地对着安洁莉娜说着,挡在前面,阻止她继续向前:

“真要逛,我明天再陪你行吗?明天上午,我说到做到。”

安洁莉娜这才站在原地不动,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伊楚,怀疑地说道:

“真的?”

“骗你是小狗行吧。”

面对安洁莉娜那怀疑的口气和表情,伊楚直接以一个白眼回应。

他是真搞不明白,一路上想跟安洁莉娜搭句话,对方也不理,到了城区边缘的站点后一句话不说直奔下城区。

那地方是正常人晚上会去的吗?

“那行。”

安洁莉娜点了点头,“先在旅馆住一夜。你付钱。”

“行,对了,你饿不饿,我没吃饭就跟你来这里,快饿死了。”

伊楚摸了摸肚子,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安洁莉娜无语凝噎,她也没吃多少就出门,但已经一路上气饱了。

片刻之后她说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

然后抬步走入邻近的那家旅舍。

伊楚打着哈哈地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了这家三层的有了些年岁的吉尔曼旅舍。

老板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大叔,有些发福,头发剪的很短,脸上一直都带着些微笑,但是可惜经常剔牙的习惯因此暴露:总会露出那些牙缝:

“好的,十个铜币一晚。”

伊楚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币递了过去:

“卡多斯,再给我加一份晚餐,面包加果酱就行了。”

“行。伊楚对吧?我记得你。

还是以前的房间,207,二楼尽头那间。这是钥匙。”

卡多斯的笑总让伊楚觉得有点滑稽,但也没开口,伸手将钥匙接过后,卡多斯又低声地说道:

“这几天住店的人很多,最后一间房你们晚上不要随意走动,吃的我会送过来的。”

伊楚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他记得之前这家旅舍大部分时间都属于半空状态,这次竟然住满了?

“好的。”

随后就想要离开,卡多斯又指了指他身后的站在原地随意打量四周的安洁莉娜,继续以低微的声音说道:

“可以啊,这次换人了?”

“什么换人……”

伊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见到那有些古怪的笑容之后,立刻解释道,

“等会,你可别误会,这是我朋友,今晚受了气离家出走,这才带她来你店里住一晚的。

而且之前那个也是我朋友,在下城区那个欢腾戏院工作的……”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我都懂。

年轻人嘛。”

卡多斯注意到安洁莉娜几次看向这里,似乎是在等伊楚,于是推了推他,

“别让人等急了,去吧去吧。”

“这不是你非要跟我聊么……”

伊楚无语了,聊得起劲的明明就是对方好吧,现在又来催自己快走。

但看到安洁莉娜那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只能丢下这么一句,然后回头招呼安洁莉娜跟他一起上楼。

踏着一级级的阶梯,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安洁莉娜有点欲言又止,但伊楚走在前面看不见。

熟练地用钥匙打开房门,推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摆放着两张木板床,各铺有一床棉被。

伊楚按着记忆里的分配,走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床前:

“我睡靠窗那张,你就睡外面这张吧。”

“伊楚。”

安洁莉娜叫了他一声,正放松地坐在床上的伊楚回头“嗯”一声,有点疑惑地看过去。

发现安洁莉娜的表情又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就感觉对方的眼神看自己很陌生,只听到她说: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伊楚也没多想,张口就说:

“来住过几次。”

“每次都是双人房?而且都是这间?”

当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伊楚觉得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有点汗流浃背了,觉得今晚让安洁莉娜在这边过夜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有个朋友是在下城区的那家欢腾剧院,就是经常有舞蹈表演的那家剧院里工作。

有时候我会来下城区淘古物嘛,你也知道的,就有时候会和她一起在这家店住一夜。”

越说,安洁莉娜的表情越冷,到了最后,冷得像快要滴下冰碴子,也不说话,转身就要往房间外面走。

“等等,你去哪?今天晚上这里住的人比较多,不适合走动。”

伊楚发现安洁莉娜是真的想要离开,他想起卡多斯的话,一把拉住安洁莉娜。

“放开。”

安洁莉娜淡淡地说道,这种语气让伊楚想起了自己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上司安德烈对那位卡西娅夫人说话时候的淡漠。

伊楚下意识地松开手,安洁莉娜也没动,就是肩膀颤抖一下,他只得继续解释道:

“这家旅店平时都很少住人的,下城区的人有自己的归处,都灵城区的人很少会在这边过夜。

但今天卡多斯说来了很多人,所以可能要出什么事情了,你还是别任性,要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直接说我改还不行吗?”

伊楚越说,安洁莉娜就觉得越无奈和心寒,她转过身,说道:

“那你说,你跟那个下城区的朋友平时开个房间是要干什么?”

“……就普通的过夜啊,你不会也和卡多斯一样觉得我会做什么吧。”

伊楚终于意识到问题的重点,安洁莉娜也会想歪?

“不是,我会是那种人吗?我跟芙洛拉真的是朋友,跟你一样的朋友。”

“不是进行那些贵族社的人晚上那种聚会结束后的行为?”

安洁莉娜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对这么一个在这方面比木头还迟钝的家伙,怎么会有那方面的怀疑。

“……你怎么能有这种臆想,我初吻都还没送出去呢。”

伊楚的表情充满了无可奈何,没想到安洁莉娜会这样去想他。

“……”

这次轮到安洁莉娜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一会,最终还是敲门声打破了这种氛围。

“伊楚,你的晚饭给你送过来了。”

卡多斯的声音。 第29章 被揉皱的信 吉尔曼旅舍206房间。

木质的墙壁隔音效果并不理想,更何况安德烈本人还是一位超凡者,终结相性本身就与静默有着共通之处,保持自身的沉寂,便能清晰地听到外界的声响:

“伊楚,……”

安德烈鸟嘴面具下的眉头一皱。

在这种情况下听到那个新人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好的预示。

尤其是一个连培训都没开始,并且由局长亲自吩咐过不能参与这类行动的新人。

茵蓝还在愤愤不满地翻着书桌上的那些资料,时不时还要轻轻捶两下桌子。

“队长,你说这些林地的飞蛾,如心跳般的鼓声,月亮流出的血,这到底都是什么意思啊?”

看着那张已经揉皱了的纸条,茵蓝就一阵抓狂。

有几份简述摆在旁边,但是基本上都跟这张纸上写的东西没什么关系,只是简单地涉及了精神与肉体相性,以及提到有多位受到大量密教崇拜的神祇,还有祂们的一些简单的特征。

“……你是不是在培训课上睡着了?”

安德烈放弃出面去劝伊楚离开的打算,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有多余的举动,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反正留守都灵的行动队大半成员都已经到场,应该可以控制住局面。

况且,真正的战场又不会在这个旅舍之中。

茵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嘿嘿道:

“这都被队长你发现了……真不怪我,那些东西太深奥,我听到就想睡觉。

就当给我补补课,讲讲呗。”

“林地飞舞的飞蛾一般用来代指人的精神,形容人就如飞蛾一般在超凡的世界中无头乱撞,一旦遇到火焰则抛下一切。

同时也是精神相性的标志之一,当然还有人传说一位神祇在梦中喜好以飞蛾的面貌出现。”

安德烈首先讲解了飞蛾这个意象,然后发现茵蓝开始昏昏欲睡,走过去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才让她回过神来:

“你还真是一听这些就犯困啊,我还以为我也有和局长一样的毛病呢。”

“额,没有没有,其实我就是今天有点累,你刚刚提到的我已经听明白了,飞蛾就是人的精神和一位神祇。”

茵蓝赶紧回应道,以示自己还是听讲的,

“继续,你继续。”

安德烈难得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心跳般的鼓声一般涉及到一位肉体与心灵相性的神祇,传说祂曾向一位欲望相性的神祇示爱,并挖出自己的心脏作为诚意,最终却被这位神祇背叛。

唯有那颗心脏仍然在永恒跳动,不息的愤怒如风暴般笼罩着那颗心脏,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的悔恨。”

“还是个爱情故事……神秘学领域居然会存在这种故事吗?”

茵蓝这次没睡着,听得津津有味的。

“有些神秘学家把其中的示爱,挖出心脏视作某种献祭,这个故事也可以解读为一位神祇向另一位神祇进行献祭而得到重生。”

安德烈的话直接打破茵蓝的美好幻想,让其听完后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队长这解读也太煞风景了吧。”

“最后一个,月亮之血。

这个就涉及到据说是虚界的隐秘,虚界里有着两轮月亮,一轮是象征真相与真实的苍蓝之月,一轮则是有缺的圆月。”

安德烈懒得理茵蓝的吐槽,缓缓地说道,这个隐秘比较重要,他为此释放一个噤声的术法,来防止这些话传到其他人耳中,

“据说月亮是太阳的影子,但是太阳曾被分裂,月亮因此有缺。

在某些日子,有缺之月便会渗出曾经属于太阳的血。”

“……这听着,还挺吓人的。”

茵蓝对这些隐秘是真的不感兴趣,光怪陆离的,有些看着平平无奇但那些解读看了都会做一宿噩梦,

“不会也有什么献祭什么的解读吧?”

安德烈摇头,看得出来,茵蓝的确是一个合格的破坏相性超凡者,据培训人员说,在战斗技艺方面以满分毕业,与之相对的则是文史类的不及格:

“这个解读涉及到你不能听的部分。”

“那我不听。”

茵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些意象的解读都是入门级别的知识,那克莱顿为什么非要留给她?

是故意不让她跟着出去,还是这些意象真的很重要?

“队长,你还是亲自看看这张纸条,我感觉,它可能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茵蓝直接将那张被揉皱的纸条递给安德烈。

安德烈将纸条接过来,扫几眼,随后表情发生了变化,但是茵蓝是看不到的,毕竟有面具遮挡。

这是一封署名瓦希尔赠给一位欢腾剧院舞者的信,信中描述了他遇到一位林地间起舞的舞者,只能见到其月下的影子。

那是剥去影子皮肤的舞蹈,到最后,一切都彻底被剥去,唯余飞蛾,与心脏。

不息的心跳声与飞蛾的拍翅声如鼓点,最终,月亮的血从那唯一一处残缺渗出,滴落。

“……”

安德烈的眉头紧锁,这个瓦希尔是荒林密教的门徒,资料就曾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而这些出自此人的话语显然不是信口之谈,里面有着层层的深意。

难怪克莱顿如此不放心,坚持要搜寻更多线索。

如果这是荒林密教的行动,那么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这次的那本地图册,会不会成了对方的一种掩饰真实目的的手段?

“队长,队长?”

茵蓝看不到安德烈的表情,见到他沉默如此之久,不得不出声喊道,

“时间快到了。”

安德烈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暂时将这些疑惑压在心底,说道:

“茵蓝,计划有变,你留下来,保护这座旅馆。”

“啊?!为什么?”

茵蓝直接傻眼,自己盯梢好几天,等得就是能亲自上阵,施展破坏之技艺的时候,现在突然告诉她要留下来?

这几天她可一直留在旅舍里,都到行动的时候还得留?

“我有些怀疑荒林密教的真实目的,假如最坏的猜想成立,他们可能想在此地完成一次血祭仪式或者,飞升仪式。”

安德烈有些头疼地说道,又补充说,“隔壁还有一个今天加入督查局的新人,如果出了意外,你得保护一下他。” 第30章 欢腾剧院的舞者 欢腾剧院,更衣室。

曾经有几十上百位舞者穿行于这座更衣室,细心且具有闲暇的人时不时会发现她们曾留下的痕迹,如同片片零落四散的花瓣:

形影单只的手套,被撕碎或者揉皱的爱慕者的纸条,还有一些细碎的首饰。

芙洛拉正是那么一个人。

她之前在地板上捡到过一张纸条,在简单地扫视一遍后,便将其丢入垃圾桶。

那些莫名骇人的话语与充满隐喻的意象令她深感不安与厌恶。

可现在,芙洛拉坐在座椅上等候着舞台开场。

依然能够回忆起那些文字,那些因为过于惊悚而导致烙印在脑海中的文字。

一同出现的还有那种仿佛无处不在的嗡鸣与低语声,同样令她烦躁。

却没有可以发泄的地方。

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也随着一同染上了思绪:

出身于偏远村庄的女孩在听到都灵这个据说能够改变一切的希望之地后,心中总会升起止不住的向往。

向往着世界上最先进,最繁华,拥有着一切的大都市。

尤其是这个女孩从小便失去双亲,在村庄中无依无靠,这种向往就变得更强烈。

当有一位年纪已经可以当芙洛拉父亲的小贵族看上这个在村庄中无依无靠的貌美女孩,并决定强行将其带回家中后。

这份向往便成为指引前路的唯一一盏灯,哪怕通向黑暗。

她的悲惨经历让一位恰巧路过的中年商人心生怜悯,于是偷偷将她带到当时刚刚通设蒸汽线路的伊比利亚。

芙洛拉几乎倾尽身上所有的钱财,才换到那张通往都灵的车票。

在满心欢喜地到达都灵后,冰冷的现实令人更加绝望:

对于这座繁华而宏伟的城市来说,外来者是不受欢迎的,尤其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朋的外来者。

没几天芙洛拉便被巡警赶到下城区,这个都灵的垃圾桶,这里有着无数与她类似试图在都灵改变命运的人。

但最后,他们都和这个垃圾桶融为一体。

在这里的第一天便有人用不怀好意的眼光注视着芙洛拉,她不得不用煤炭将脸抹黑,用那些破旧的布料捆束掩饰身形。

并不得不在一家工厂以体力劳作换取微薄的收入。

芙洛拉第一次感受到较之播种与挤奶要更加辛苦的工作:

那就是在工厂的流水线上。

闷热的环境,逼仄而黑暗的工位,几乎累断腰的苦工,还有日复一日堆叠的绝望。

在淤泥之中,一个人的堕落往往是不得已的事情。

即便想要站在原地,可周围的环境只会拽着你,愈发向下,深陷其中,最后,被这片深渊所吞噬,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所幸对她满怀恶意的命运似乎终于愿意宽宏大量一次,在那个打算与这片黑暗的城区一同堕落的夜晚,她遇见一束照亮自己的光:

那天她第一次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洗干净,并借来了一些水粉,妆点打扮后,芙洛拉选择出门。

在傍晚的街道上,芙洛拉遇到一个或许比她要小一些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礼服,目光中透出的清澈与这里的浑浊格格不入。

芙洛拉想,如果委身给这个人,她应该是愿意的。

于是她照着那些同居的中年妇女教给她的,期期艾艾,结结巴巴地将那些令自己面红耳赤的话说完。

却发现面前的人脸红得比她还厉害。

第一次,芙洛拉在下城区这片浑浊之地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就像漫步在黄昏时刻的田埂上,赤红残阳低垂时吹来的凉风一样,令人惬意。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让她的胆子都大了许多,那些话语越说越流畅,也越轻佻。

但最后,反而是对方一脸认真地正视着她,对她说道:

“这种事情,还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

我不了解你的生活,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所以我不会劝你要怎么去做。

但我知道一个人无助的时候会有多绝望,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只要我能帮得上,还请开口。”

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或施舍,也没有鄙视与无视,而是对一个已经绝望的人伸出手。

芙洛拉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心绪是如何的复杂,只记得泪水浸湿了双眼,对方像是没办法一样带她去那家位于下城区边缘的旅舍,开了一个双人房间。

一整夜两个人各自躺在一张床上没有任何交流,芙洛拉在离开村庄后第一次舒心地入睡,梦中不再有如狼般吞噬一切念想的漆黑绝望,唯有让人平静的淡白色。

第二天,她只询问了对方的姓名并道谢后就选择离开。

伊楚·瑞斯。

这就是那个将在这片污浊之地弥足珍贵的善意带给她的人的姓名。

在离开旅舍后,芙洛拉选择辞去工厂的劳工,想要寻找一份至少有些许体面的工作,哪怕是餐馆的服务员呢?

如果有人要对她不怀好意,那么她会反抗,或者就此死去,但在那之前,她一定要改变自己,令自己值得某个人喜欢。

而幸运女神再次眷顾了她,让她遇到一家舞蹈俱乐部的主人,不知什么原因,对方推荐她来这家剧院作为舞者训练。

在那一份念想的坚持下,熬过那三个月的远比工厂辛劳更加折磨人的培训后,芙洛拉正式成为欢腾剧院的一名舞者。

闷热但洁净的舞台,开阔而又明亮,依据指示走步,依据记忆起舞,便能得到一笔还算不错的薪酬。

芙洛拉对此感到满意,她想让伊楚看到现在的自己。

不过没有等芙洛拉去寻找,她便又一次遇见伊楚。

那时她在台上,而对方在台下,但在人群中,芙洛拉依然一眼便认出对方……

“芙洛拉,上台表演吧。”

舞台的负责人在门外喊道。

芙洛拉收起那些思绪,站起身,回应道:

“这就来。”

对着镜子最后打量着自己的体态,在之前无休止的痛苦培训与上百次的表演后,她已然褪去原本的旧躯壳,焕然一新。

原本农家女孩的一些在他人看来上不得台面的仪态全然不见,唯余优雅与无尽的年轻魅力。

终有一天这副躯壳同样会老去,但在那之前,她一定会向那个人证明,自己值得喜欢。

年轻而貌美,假以时日,必将破茧成蝶。

芙洛拉推开门,在负责人的笑容中,缓步走向舞台,想象着那个人站在台下为她鼓掌的样子。

灯光下,更进一步的想法随着舞姿一同振翅,芙洛拉回忆着记忆中的舞步,迎来阵阵的喝彩。

空气如翅膀般在拍动着,芙洛拉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而脚下步步纷飞。

一场轰动全场的舞蹈便在喝彩与掌声中结束了。 第31章 旅舍之夜 吉尔曼旅舍206房间。

“真的非得让我留下吗?”

茵蓝眨巴着眼睛,以近乎央求的语气试图跟莫得感情的行动队队长试图商量,

“玛格丽特比我更擅长这些,要不让她来?”

但是得到的只有安德烈冰冷无情的拒绝:

“说让你留下就留下,不要忘记行动准则。”

“……是。”

茵蓝不再坚持,坐回桌前,看着安德烈离开的背影,然后打量一圈这个已经住了好几天的房间,心中愤愤不平,伸出手向着对方扬了扬以示不满。

但也做不了其他什么事情。

“新人。

可恶,我也是新人,凭什么让我留下来保护他。”

茵蓝在心底默默地记了一笔这个新人的账。

“阿嚏。”

伊楚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幸亏面包已经吃完,不然这么一下,估计食物碎屑要飞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看向安静坐在床边的安洁莉娜说:

“不会是你在偷偷骂我吧?”

安洁莉娜原本还在想一些事情,伊楚这么突然开口,思路被打断,顿时没好气地说道:

“我要骂你还用得着在心底偷偷骂?”

“也是。”

伊楚点了点头,但话头被挑起,安洁莉娜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了:

“跟我说说你和那个芙洛拉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安洁莉娜觉得与其自己瞎想,不如让面前这个呆瓜自己说清楚,不然今晚这些恼人的事情只会一直占据她的思绪。

“你不生气啦?”

伊楚倒是有点惊奇,刚刚在他吃饭的这段时间里,对方几乎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虽然不知道在生什么气,但伊楚还是明白不要主动开口为好。

火药桶要是被点燃,遭殃的还是自己。

“呵,我怎么有资格生你的气。”

安洁莉娜的阴阳怪气让伊楚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已经习惯这种安洁莉娜突然之间情绪的莫名变化。

于是耸了耸肩膀后,聊起与芙洛拉的事:

“半年前吧,春假末应该。

那时候我刚刚结束旧物市场的闲逛,大概是傍晚时分,她突然从路边走出来,拉住我……”

然后说起对方那时的古怪表情还有那些风俗街上常见的话语,令安洁莉娜皱起眉头,打断道:

“你就不怕她是个坏人,联合其他人给你做套?”

“这个,我当时没想,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很不对,嗯,怎么去形容,就像在说‘救救我’。

感觉不是有恶意的人。”

伊楚回想起那个如灰尘般的无光眼神,话语的流利改变不了那如木偶一般表情。

“呵,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强的表情阅读能力,你要不读读我的?”

听到这里,安洁莉娜不由得挖苦道,毕竟平时她可没发现伊楚还有这种能力。

伊楚还真的停顿下来,仔细地观察一下安洁莉娜的表情。

在她脸上出现一丝不适后,伊楚认真地说道:

“你在生我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生气,但你更生气了。”

“……你还是继续吧。”

安洁莉娜直接捂住额头,被面前的呆瓜式发言气晕。

“额,后面其实没有发生什么,我只是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助她,但不用以这种出卖肉体的方式。”

“还真像你会说的话。”

安洁莉娜略微思考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想象着伊楚说这些话,肯定一本正经,真诚地觉得自己能够帮上忙。

就像第一次自己遇见他的时候,这个人在倾盆大雨中蹲下身,撑着伞认认真真地对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说自己不能收养它,因为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只能把伞留下来。

然后这个呆瓜真的把伞挂在灌木丛上,替小猫遮雨。

独自一人走入雨中。

真诚地像个傻瓜。

“我也遇到过这种感觉特别困难过不去的时候,那时候总希望能有个人对我伸出手来着,不论是谁都好。”

伊楚挠了挠头,说起自己当时选择帮助芙洛拉的真实原因。

安洁莉娜听到这句话后,沉默片刻,才接着道:

“那时候有人给你伸出手吗?”

“不太记得。”

伊楚试图回忆,但一时想不太起来。

有时候记忆就是这样,如沉入大海的宝物,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但又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浮出水面。

“不过现在的话,你就经常伸手拉我一把。

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我的日子要过得多拮据。”

“别扯到我身上。”

说完,安洁莉娜的脸飞快地红了一瞬,随后又自若地说道:

“之后呢?”

“之后她突然在欢腾剧院成为了一名歌舞者。”

提到这个,伊楚的表情就变得有点惊奇,

“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好像没过几个月来着,她就像换了人一样。

当时看到海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同名的舞者,没想到表演结束后她主动找到我。”

“你怎么突然想到去剧院看表演了?”

安洁莉娜有点奇怪地看着伊楚,“你不是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吗?”

“当时随便乱逛,看到欢腾剧院有免费表演的海报,所以就去了。”

伊楚的真实理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安洁莉娜则是再次扶额,果然不能对这个人有那方面的指望,不知道是缺根筋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在这一方面,明示和暗示都听不懂,总不能直接上手扒他衣服吧?

估计扒拉一下他还得问你这么冷吗?然后主动脱一件披在她身上。

蠢死了。

顿时,安洁莉娜被自己的想法整笑了,伊楚也在这时候拍拍手,说:

“就这些了。”

安洁莉娜直接倒在床上,暂时不想再跟伊楚交流这些事情:

“那行,我睡了,明天你也不用陪我。

你肯定有事。”

“……你是不是会读心术啊?”

伊楚的表情安洁莉娜都能想象得到,直接气笑了说道:

“不然和你一样,一点不懂别人的心?”

“也不能这么说,我这个人一向是待人以诚的。”

伊楚也有点困,打了个哈欠,说,

“好吧,那听你的,我明天确实有点事情要忙。”

“……你还真是不懂。”

看着对方从善如流地听从自己的话,安洁莉娜无奈地嘀咕一声,随后又说道,

“那你身上那个香囊也是她送你的?”

在房间里冷静的时候,安洁莉娜就注意到伊楚身上有股和以往不同的淡淡的花香,来自他腰间的一个紫色香囊。

“不是,这是我实习工作的上司送我的。”

伊楚的回答让安洁莉娜有点安心,也就不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他:

“晚安。” 第32章 拍卖会 夫拉姆拍卖行。

喧闹而宽阔的大厅,双层的建筑,背景鲜艳,最大程度刺激人感官的颜色的拍卖台上,拍卖师正慷慨激昂地介绍着拍卖品,全力调动任何一个在场者的情绪。

赫舍坐在二楼那数量不过双手便能数得过来的包间里,通过那一面单向玻璃,静静地看着下方位于宽阔走道两侧,那群情绪激动的买家。

随后将视线收回,又随意地注意了两侧的墙壁,但实际上他想看的是其他的包间。

两件拍品的拍卖已经结束,可整个第二层的包间都未曾有人出过价格,行长索姆里私下透露过一些消息给他:今晚的包间只有三个被使用。

都是竞争对手。

赫舍的手指轻轻地点着紫色天鹅绒沙发的扶手,计算着自己带来的钱是否足够。

夫拉姆拍卖行的所有人是一位长生者,据说还与安格鲁王室有所联系。

在这种强大地头蛇的地盘上,哪怕赫舍再想要那件东西,也只能尽量遵守此地的规则。

流亡在欧罗巴的时候,他不止一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清楚地知晓对抗当地地头蛇们的规则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除非你强大到足够推翻一切。

想到这里赫舍用手摸了一下额头,那个烙印,在长久的漂泊中晋升的第二印记,以肉身踏入林地而不受影响的证明。

他想:

如果离开这座拍卖行,那就说不定了。

房间内的香薰味道偏向冷调,总让赫舍会想起曾经在布达佩斯时,那街道上的呼啸寒风。

还有那个叫莉莉的黑发女孩,或许,当时应该让人带着她一起离开。

而不是任由长生者之间的战火将她吞噬。

赫舍双手交叠,敛去那一丝莫名的悲伤,这不重要,他们这些人都是火焰,漂泊着,到了哪里,便灼烧哪里。

任由仇怨,愤怒,憎恨化作燃料,他们终究会点燃周围的一切。

赫舍将视线再次放置到那片背景有些扎眼的拍卖台上。

“绝对正确的地图册,出自六百年前神秘炼金术师家族蒙特梅轮齐的第一位地图测绘师之手。

传说他以虚界中得到的特殊方法制作了这本地图册,有传言,这是来自那位伤口之母的馈赠。

相性重量达到八的奇物。

起拍价应卖家要求,设置在一万金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万金币。

拍卖现在开始。”

拍卖师重重地敲了一下锤子,高声宣布着这最后一件珍品的拍卖开始。

特制的玻璃柜中,一本大约一尺宽、一尺半长的地图册摊开在众人眼前,空白的书页上,流转着淡紫色的光晕。

配合着那吸引眼球的背景色彩,显得夺目炫丽。

而这个一万金币的底价也使得很多人有意叫价,尽管他们可能最终买不起这件奇物,但起码也算是真正参与对其的拍卖中。

连续不断的举牌让价格来到二十五万金币,这个惊人数字,买下一座位于都灵远郊的庄园度过余生都绰绰有余的价格终于让拍卖陷入一轮短暂的沉寂。

随后,

“四十万。”

赫舍出价了。

沉寂之后迎来的仍然是沉寂,这个可以在寸土寸金的都灵购买到一整座工厂的价格令整个拍卖场都在一瞬间停滞。

接连有人将视线投向那些包间,随后响起阵阵的低声私语,不断有人指向赫舍所在的位置。

坐于下方的买者们都明白,这场拍卖算是真正进入高潮。

先前他们的叫价不过是炒热气氛的气氛组,真正比拼财力的人现在才开始入场。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拍卖师抑制不住的激动中,响亮的第二次落锤后,终于有个人叫出一个更高的价格:

“四十五万。”

一口气增加在工厂开设一条流水线的价格。

拍卖场再次被点燃,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向那两个包间,精彩大戏就将在这两人的叫价中推至最高峰。

拍卖师则高声喊着四十五万一次。

赫舍同样注意到这个声音的来源是另一个包间,猜测着对方到底会是谁?

这个世界上密教众多,独自一人的长生者也很多,选择加入官方的超凡者则数不胜数。

但会对这件东西感兴趣的人不会多,崇拜伤口之母(启示相性),还有崇拜岁月(至高相性)的密教就不需要这件东西。

单独的长生者鲜有能够出得起这个价格的人。

至于官方机构,他们不需要在这里出价,这件东西能出现在这里就有着他们的默许。

那么也是个与他类似的,经营多年的密教?还是个神秘学界新晋的密教?

一番权衡之后,赫舍暂时压下了那个危险的想法。

但没等到他开口,三个包间中最后一个没有出价的包厢喊价了:

“五十万。”

又是一条流水线被推上了桌。

不能再任由这两人加价了,赫舍没有犹豫地直接报出自己所能承受的最高价格:

“六十万。”

这个价格的震慑力是极高的,连带着两个包间暂时都陷入沉默。

而台下的众人则是喧闹不已。

在随后拍卖师的三次落锤中,无人再出价。

拍卖行后台的隐秘房间中,赫舍强行保持着冷静,在仔细地检查后,自拍卖师手中取走那件心心念念的奇物。

“赫舍,我的朋友。”

索姆里,这个戴着半张金色假面,穿着得体礼服的精壮男子向赫舍张开双臂,想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真是恭喜你,也感谢你的慷慨。”

后面这句感谢必然是发自真心实意的,因为单单这么一件拍品,就给拍卖行带来了十八万金币的收入。

但赫舍甚至连兜帽都没有取下,伸出一只手将对方挡在面前:

“不要废话,有什么事情?”

商人一向是无利不早起的,尤其是安格鲁这个已经完成了资产革命的地方,每个商人都会在心中盘算着尽可能夺走任何一个人的所有价值。

索姆里这个商人,赫舍很早就和他打过交道。

用过一些下作的方式从赫舍手中骗走或者抢走一些奇物,其中包括一份带有特质的颜料,假如运用得当或许能够造就一幅虚界画卷。

如果不是赫舍有些地方真的需要这个商人的帮助的话,早就要和他开战了。

尽管之前被迫流亡的时候也是索姆里帮他离开都灵,但赫舍对这个人依然没有多少好脸色。

“另外两个包间里有一方想要和你谈谈。” 第33章 一场谈判 “没兴趣。”

赫舍直接选择拒绝,现在的他对任何交易都不感兴趣,既然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那么后续的计划的展开就需要布置。

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

尤其是现在,在安格鲁的督查局早就注意到他的情况下,他必须争分夺秒。

说完,赫舍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真的不打算听听?”

索姆里环抱着双臂,最后一次向赫舍确认,

“我可以保证这对你来说绝不会吃亏。”

赫舍有点不耐烦,对索姆里现在的说辞丝毫不感兴趣,他不想再上这样的当:

“索姆里,如果你还想我们之间可以有一些像朋友一样的往来,就闭上你的嘴。

我有事。”

听闻此言,索姆里也不生气,只是耸耸肩,劝解道:

“我劝你还是听一听对方的交易内容吧,真心的,那个人可不容易打发。”

“告诉我是谁?”

赫舍敏锐地注意到索姆里话语中的一丝惧怕,他将那本地图册收入怀中,第一次正视着对方。

灰色的眼眸里,溢满了警惕。

索姆里叹口气,说道:

“赫菲斯托斯修会,那个崇拜创造相性,并且以铸造之神作为信仰的密教。

他们的领头人你也认识,和你有不少渊源。”

“菲利斯!”

赫舍近乎咬牙般念出那个名字,他姓氏的赠予者,他的养父,他的导师,他的,大敌。

“没错,这次菲利斯据说是因为那位早已升入虚界的导师的指示来到都灵。

要寻找那个初代安格鲁皇帝,亚瑟王留下的阿瓦隆之影。”

索姆里十指交叠,用力拉伸一下,发出一阵噼啪声,

“你手上那件地图册对他们也很重要。”

“和他交易?绝不可能。”

赫舍突然重归平静,思绪回到在布达佩斯时的那个寒风呼啸之夜,他在菲利斯身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己则濒临死亡的时刻。

是那个女孩冲出来挡下对方一次致命的攻击,他才得以被追随者救回来,可惜,那个人则连尸体都没留下。

在那一瞬间,悲痛、愤怒、怨恨、无奈、愧疚等等情绪如同灼人的火焰般炙烤着他。

但当时他的神情与思绪却非常冷静,他记得那时脑海中唯一的一个想法:

菲利斯要为此付出代价。

“为什么?”

这三个字带着种奇异的魔力,如同铁锤击打在铁砧上一样,落在赫舍的脑海中。

几乎一瞬间,便点燃了那股仇恨之火。

赫舍忍住在这里强行动手的冲动,转过身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那个失去一只眼睛,面容却不因此显得狰狞,反而有种淡淡的神圣感的中年男子。

还有那身熟悉的火焰与铸锤纹饰的火红色祭司长袍。

“没有原因。”

赫舍冷然回答道,

“这里并不方便战斗,如果想要这件东西,那就在离开这里之后,亲自来拿。”

一挥袍袖,赫舍将面容重新隐于兜帽的阴影之下,毫不在意这如同开战般的宣言。

“再见!”

“我记得我教导过你很多次,仇恨是火焰,但理智是可以束缚这团火焰的枷锁。

在束缚之下,即便是仇恨也会因此产生不一样的色彩。”

菲利斯伸出那一只已经金属化的铁手,上面布满了橘红色的纹路,

“在你强大到能够杀死我的那天前,又或者我杀死你的那天前,我们或许应该享受这种彼此之间的纷争。”

“收起你那副导师的样子,菲利斯,我曾只是你的燃料,仅此而已。”

赫舍脚步没有停留,仅仅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就如莫德雷德之于亚瑟王,血亲之间尚且要拔刃相向,更何况我只是你的养子?

对了,我从未享受过与你的战争,我只感到火焰在灼烧我。”

“那真是可惜。

我还是在意你的,哪怕你已经斩断了我给你的枷锁,但我仍然在意你。

所以,不要离开,我们再谈谈。

督查局那个局长亲自带人来了,你逃不掉的,难道在向我完成你高尚的复仇之前,你不想好好活着吗?”

菲利斯的脸上浮现淡淡的遗憾,似乎是对自己学生如此固执的遗憾。

随后他取出一个色泽暗淡的金属盒子,上面有着众多蛇影盘绕:

“况且,你可以先看看这件东西。”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被打开了,露出了一块流转着特殊光泽,边缘如刃的白锡般的碎片。

赫舍摘下兜帽,他注视着他的大敌,这个活了几乎有半部安格鲁历史那么久远的岁月,仍然保持着年轻模样,已然达成四道印记的长生之人。

他确实担心督查局的追剿,但只要牺牲那么几位教众,他依然有把握安全地离开都灵,去到一个隐秘之地,完成他的仪式。

由此升入那扇骨白之门,又称挽歌之门,亡者之门,从此化作半虚界生物,再然后,向菲利斯发起高贵的复仇。

但此刻菲利斯带来的东西却让他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件东西,曾经他为了得到此物踏遍了半个欧罗巴,也正是这件武器才能够在菲利斯身上留下那两道伤口:

一块剑刃的碎片,一件被称作“痛苦哀鸣”的碎片,一位神祇赠予另一位神祇佩剑被打碎后留下的七块碎片之一。

“你当时走得太匆忙了,没有带上它。”

菲利斯将盒子合上抛了过去,“现在可以和我谈谈交易的事情了吗?”

赫舍捧着那个盒子,低垂着眼眸。

这个盒子他也记得,这是曾经他还崇敬着自己的导师,将其视为父亲时,从他手中学到铸造技艺后,制作的第一件造物。

赫舍承认自己仍然仇恨着菲利斯,尽管对方是温暖他的火焰,驱散阴寒,带来光与热。

但现在,他抑制住了那灼人的火焰,开口道:

“说吧。”

菲利斯眼中划过一丝赞许,强大是他的追求,而一个能够与他为敌之人则是他日益强大的最好铸锤。

即便赫舍没能成为他的燃料,但成为一件铸锤,一块磨刀石,也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这会给他带来不一样的乐趣。

正如之前对赫舍说的,他享受着两人之间的纷争:

“很好,我的女儿已经来到都灵,作为尤尔斯顿家族在安格鲁投资的代表,她会协助我们寻找阿瓦隆之影。

而在她的庇护下,你也不需要东躲西藏。

现在你只需要跟我走。

至于我们之间的战争可以在之后继续,休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你同意吗?” 第34章 无功而返之夜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灯红酒绿都被拘束在那厚厚的墙壁之下,显得整片地区是如此的寂静,深沉。

“拍卖会应该结束了吧?”

隐藏于夜幕之下,在以远超常人的感知注意着周围区域任何一举一动的斐尔可突然向着克莱顿询问道。

原本注视着某个方向,戴着副金丝眼睛的如文员般的年轻人伸出手,看看腕上的手表,十一点五十五。

这个时间点,拍卖会早该结束了才对。

但目标却一直没有出现。

“确实结束了。

但是赫舍跟他的教众都没有出现。

会不会是那个索姆里给他们提供场所用于举行仪式?”

克莱顿放下手,猜测道。

“不会的,索姆里不会做这种惹火上身的事。”

斐尔可摇了摇头,“其他人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说。”

斐尔可皱紧眉头,三十几个队员,两两分散在整片区域内,却到现在都没发现赫舍的踪迹。

“不,现在有了。”

通过一件精神相性奇物天体仪的中转,克莱顿和所有行动队的队员都有远程沟通的能力。

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的信息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虚界的一些干扰,因此需要尽可能简明扼要:

抓获两人。

“哈娜那边抓到两个教众。”

克莱顿保持着联系,并同时向其他人询问是否有收获,但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

“其他人那里没有什么发现。”

“看来今晚怕是要无功而返。”

斐尔可叹了口气,准备了将近一个星期的行动居然就这么泡汤了。

赫舍和他的人在拍卖结束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所幸还抓到两个人:

“走吧,去哈娜那边看看。”

“那行动取消吗?”

“取消,让他们都散了,查一查今晚的走私船,还有私线火车。

还有再查查今晚拍卖会的情况,我就不信找不到这个赫舍。”

斐尔可布置着之后的行动,又一次询问道,

“你确定这些天里赫舍没有跟其他密教或者什么地下势力有过接触?”

“我确定,他们这几天根本没有掩饰踪迹,忙着出售物品,筹措资金。”

克莱顿对自己这几天的工作成果还是有信心的,况且荒林密教根本没有平日里那种谨慎,也根本不想隐藏在幕后,几乎是正大光明地在下城区内行走。

“那就奇怪了……”

斐尔可脑海中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被压下去。

“那我们要让哈娜回督查局的审讯室审问那两个人吗?”

克莱顿一边做好通讯的准备,一边问斐尔可。

“你觉得赫舍手下那帮狂热份子能活到我们回审讯室吗?”

斐尔可再次摇了摇头,似是感叹道,

“都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

“……说得对。”

克莱顿想起上一次追捕赫舍的时候,那会他才刚加入督查局,亲眼见到一群被那些自荒林密教散播的隐秘彻底洗脑的教众,护在那个罪魁祸首的前方。

仿佛那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我让他们立刻询问。”

克莱顿点了点头,但突然间,他的脸色一变,带着些许意外道:

“两个人都死了。”

斐尔可对此却不感到意外,轻轻地叹口气:

“那就把尸体带回去吧,起码还能回收利用一下。”

夜幕之下,斐尔可望向远处,他在心底有种古怪的预感:

赫舍要做的,可能不仅仅只是一个晋升印记的仪式。

很可能有其他人也掺和到这件事里。

这段时间可是有不少人都来到都灵:

圣音教会,普鲁士代表团,还有,震旦古国……

想到这里,斐尔可再次莫名地摇头,带着些许无奈又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真是多事之秋。

欢腾剧院,明亮的舞台上,忘神的舞者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抵达舞曲的终点。

芙洛拉踩着渐渐远去的节拍,以一个鞠躬结束这场表演。

掌声雷动。

她笑了笑,视线扫过面前的观众,没有那个熟悉的人,于是转身,退下舞台。

但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等着她:

苏洛恰那。

一个有如天竺佛教那些神佛般宝相庄严的中年妇女,眉心有一颗黑痣,戴着那些天竺特有的珠宝耳饰与项链。

那个将她介绍在来欢腾剧院作为舞者工作的赞助人。

“你的舞蹈很不错。”

苏洛恰那吐出一口烟雾,夸赞道。

随后将手中的香烟在身旁的某张桌子上摁灭,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工作?”

“是您那家俱乐部吗?”

芙洛拉听说过,苏洛恰那在都灵的中城区有着一家声名显赫的舞蹈俱乐部,据说很多贵族或者上层阶级都喜欢去那里观看表演。

“对。”

苏洛恰那肯定了芙洛拉的猜测,想了想之后,又说道,

“在那里,你才能够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芙洛拉想起在舞台上起舞的时候,脑中莫名其妙闪过的想法:

我能够更进一步变成什么呢?

苏洛恰那耐心地等待着芙洛拉的回复,在这期间,她又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后,说道:

“你是不一样的,孩子。

你的天赋不应当仅仅浪费在这个剧场中,作为那些人观赏的玩物。”

芙洛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苏洛恰那,至少目前为止,她还暂时没有想要更换工作的想法。

苏洛恰那从芙洛拉的表情中似乎读到了什么,她取出一张名片,那上面绘画着黑与白,以及振翅飞蛾飞向月亮的情景:

“如果你改变想法,就来叶芝诺大街的俱乐部找我。”

芙洛拉将名片接过来,而苏洛恰那则是转身就离开,没有任何的停留。

芙洛拉握着名片,看着对方离开,才想到或许自己应该先感谢一下对方,但苏洛恰那离开得太快,话题也很突兀,以致于她忘记这些事了。

“卡巴莱?”

芙洛拉轻轻地念着这个俱乐部的名字,她记得这就是歌厅的意思吧。

歌厅俱乐部?

真是奇怪的名字。

深夜,吉尔曼旅舍。

安洁莉娜因一声从远处传来的隐约的犬吠声而惊醒,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声音她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她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打了个哈欠,又看了旁边床上睡得正香的伊楚,心中默默道:

睡得真死。

房间内外一片漆黑,但偶然划过的闪电预示着暴风雨的到来,安洁莉娜用水杯喝了口水,又躺回了床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不只是因为那一声犬吠声才惊醒的,梦境的碎片在脑海里被打捞起:

安洁莉娜记起梦中她成为某个倒影,又或者有了一个倒影,她与倒影隔着一面镜子,但又像是一座湖泊。

想着想着,睡意又变得浓厚起来,在意识陷入梦乡的前一刻,她记起了那片湖泊的名字:

富奇诺。 第35章 安洁莉娜的问题 9月15日,周日的清晨,伊楚一脸茫然地被安洁莉娜叫起。

安洁莉娜的表情非常古怪,在那一瞬间伊楚觉得她很陌生,那种表情就像两个人多年未见后重逢时的激动一样。

但昨晚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

“你怎么这么早起……”

伊楚打了个哈欠,注意到现在才早上七点不到。

片刻之后,安洁莉娜的神情就变成伊楚还算熟悉的模样,就像午间在会议桌上浅眠后,他将她叫起时的表情一样:

浅褐色的眼瞳里藏着对整个世界的迷茫与无知,但同时清澈到能装下一个人的倒影。

她好像没回过神来。

伊楚仔细地观察片刻对方的表情,试探着询问道:

“怎么?做噩梦了?”

安洁莉娜点点头。

但没有开口。

“什么梦啊?让你吓成这样,这可不像平时的你。”

伊楚看着安洁莉娜那仿佛又一次坠入梦境般的神情,不由得调侃道。

如果是平时的安洁莉娜肯定就开始跟他拌嘴了,但现在没有,安洁莉娜只是平静地说道:

“梦到你了。”

这话仿佛冬日里有人塞了块冰到后领子里,伊楚直接一个激灵:

“我?什么样的?”

安洁莉娜的那对浅色眼眸动了动,神情恢复到伊楚最熟悉的样子:

“不告诉你。”

“……哪有你这样的。”

伊楚随口道,但他也不好奇。

不对,有那么一点点,但完全可以克制住:

“那你早点回家吧,我记得你家的面包店平时都是这个点开张。”

伊楚说完,安洁莉娜也不说话,就是仔仔细细地把伊楚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直摇头,让伊楚浑身不自在: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去了。”

安洁莉娜轻轻地哼了一声,暗自腹诽:

怎么看都不像梦里那个,携着光与羽翼,说要救自己的人。

安洁莉娜记得自己在梦里被困在了一片幽暗深沉之中,上面是漫天的繁星璀璨,下方是冰冷无垠的黑暗。

她就那么静静地飘在那里,直到有个人带着光打乱了漫天的星辰。

璀璨如太阳。

令一切寒冷与黑暗无所遁形。

安洁莉娜情不自禁地用面前这个呆瓜跟那张脸做了对比:

不像,除了五官的轮廓一样,是真的不像。

“不是,你说明白先。”

伊楚有点奇怪,他感觉到安洁莉娜突然有点失望但真搞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被叫起来的那个,她生什么气。

“不说,就不说。”

安洁莉娜向伊楚做了个鬼脸,甚至连洗漱都不想,直接跟伊楚告别,

“我回家了。”

“……神经兮兮。”

伊楚被安洁莉娜这么一搅和,一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都在想自己到底哪做错了。

想了一会都没想清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跟她一起走,他留在这边又没什么事,况且今天还要去找埃裴洛。

于是伊楚一路追了上去。

所幸,公共马车还没有那么早就来下城区。

安洁莉娜立在站牌的下方,虽然带着点藏不住的困倦,但在晨曦的照射下仍然不失为一道风景线。

“哟,怎么,今天不是有事?不去找你那个朋友芙洛拉?”

一见面,伊楚莫名其妙吃了一记安洁莉娜的阴阳怪气。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说道:

“谁说我今天要找芙洛拉了。

我是找……罗德里克老师的一个朋友有点事情。”

说到后面,卡一下壳,才勉强没把跟神秘学有关的白夜馆说出来,省得安洁莉娜一时好奇也去找这家店,被卷进那些事里可就糟糕了。

不过伊楚记得罗德里克老师跟埃裴洛应该是认识的,毕竟是罗德里克让自己去白夜馆的。

这么说也没问题。

应该。

安洁莉娜那细细的眉毛一挑,有点意外: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陪我是跟别人有约呢,原来真的有事啊。”

伊楚直接翻个白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洁莉娜闻言,还真的思索了一下,让伊楚看得有点心梗,随后才缓缓说道:

“好像确实没有。”

伊楚立刻就眉飞色舞地想要跟安洁莉娜继续称兄道弟,但她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梗了:

“你只是选择性地对我说真话而已。”

……

这句话让伊楚直接沉默。

的确有些事他不想,不会,也不能跟安洁莉娜提,就像到现在安洁莉娜还不知道自己具体的住址一样,也不知道自己被魔犬追猎,自己也绝不会告诉她。

“不要这么一副表情,搞得好像你有事瞒我会怎么了一样。”

安洁莉娜大度地拍了拍伊楚的肩膀,表示出十分的理解,

“人都是有秘密的。

你不愿意说,我就不会问。

只要我不问,你也就不会说。

这样其实挺好,至少你告诉我的都是真的。”

伊楚再次沉默,过了一会才说道:

“谢谢。”

安洁莉娜似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伊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然后安洁莉娜又像是随意地询问一样: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被困在一个没人找得到,也没人知道的地方,你会来救我吗?”

“当然。”

伊楚不假思索地说道,回答的速度之快让安洁莉娜都蒙了一下,随后她又说道:

“你连我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救我?”

“我会找到你。”

伊楚的脸上满是认真,在认真地思考这件事,而不是将它当成一个安洁莉娜的玩笑,

“不管在哪,都会。”

“切,我才不信。”

安洁莉娜轻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伊楚,

“车来了。走吧。”

公共马车在面前停下,安洁莉娜飞快地上了车,面上的红霞翻腾,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伊楚这个呆瓜有点帅气。

自己真是被那个梦搞得有点魔怔了。

轻轻地拍了拍脸颊,将车帘微微掀开一些,安洁莉娜打定主意,一路上都不能再看伊楚的那张脸,不然那个梦总会浮现在眼前。

影响人的心情。

尤其是伊楚那副呆头呆脑地样子。

伊楚见一路上安洁莉娜都不太愿理自己的样子,更是奇怪,难道自己的回答不对?

自己不能去救她?

直到安洁莉娜下了车,伊楚都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