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厄即临》 第一章 不可名状的怪物 细碎的月光混着婆娑树影洒满校园,黑夜下的沥青路上依稀可见零星人影,三五成群,逐渐隐没于欢声笑语中。

临近自习下课,借着由头偷跑出去的学生并不在少数;而教室余下的学生,也不约而同整理起书籍用具。

“还玩呢?直接走吧。”

少女墨绿色的长发搭在脑后,一双蓝眸波光流转。她笑意盈盈地伸手,快速抽走身旁少年的手机,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诶我……”少年顶着一张乖戾的面容,口中道出的话语却是如此无奈,“裴抚诗,大病初愈还这么有活力,高烧三天没给你长点教训?”

裴抚诗摆弄着对方的手机,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率先从教室中走出去。

“身体好着呢,不劳小少爷操心。再不走啊,你这新手机就归我了。”

座位上的少年一愣,单肩挂着背包就疾步跟上来。他撇撇嘴,身子向后仰了仰,视线落在裴抚诗手上。

身上目光灼灼,裴抚诗只得回望过去:“郁星言,你网瘾犯了直说……”

她将手机塞到对方手里,酝酿起一副说教的口吻,“少当低头族。”

郁星言拿回手机,立刻收进口袋,刚要回话,便被一道急促的铃声打断。

“叮铃——”

随着清脆的放学铃声响起,助长成群欢声,如潮起潮落,间断不歇。

走廊中霎时人声鼎沸,众人皆熙熙攘攘涌出班级,嘈杂话语漫天遍布,也将郁星言的话头噎住。

一旁的裴抚诗欣赏着他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没吐出来的憋屈样,面上露出些许玩味。

“轰隆——轰隆——”

陡然,地面上传来轻微的震动感,整个建筑都摇摇晃晃的,不由得令裴抚诗踉跄几步,止不住地向前扑去。

幽微低沉的晃动声,交织着轻快的铃响,不迭地传入耳中,像一道催命符狠狠地刺激着所有人的大脑。

“怎么回事?地震了?”郁星言的语气难得带着焦急,他一把扯过裴抚诗的手腕,躲避因恐慌而四处推攘的人流。

裴抚诗贴着墙,循着声源探去,瞳孔颤动,思绪一片空白,不可置信道:“谁家地震是这样的啊……!”

只见所处楼层的一处教室早已化为废墟,丝丝殷红顺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渗流。

废墟之上,是一种她无法确切形容的生物。

或许,称其为“怪物”更加符合。

那怪物身形似人,身长约莫3米,头部却是一只巨大的猩红眼球,蠕动地纤细虫子代替血丝游走于表面,此刻正直视人群散乱逃离的方向。

它通体暗红,身上缀满了各种动物的脸皮,或腐烂黏稠,或鲜活滴血。

每一张脸皮好像都活了过来,咕蛹着冲撞起大大小小的脓包,外溢的暗淡脓液散发出一股恶臭的糜烂味。

个别脸皮甚至长大嘴巴,努力贴近地面,贪婪地想要去挑捡残肢断臂,满足自身嗜血的需求。

不单是裴抚诗,许多学生都注意到了这个怪物。

他们的眼神,从最先的好奇到震惊之余的害怕,最后归为一声不知所措的惊叫,溶于寂寥的夜里。

“从衔接走廊跑!这里人太多了,高三今天单休,往高三楼那边下!”裴抚诗心头涌上心悸的不明意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双腿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郁星言还抓着她的手腕,惯性作用下被带着跑起来,他不知道裴抚诗目睹了什么,却也没由来的感到恐惧。

周围不乏浑身无力跌坐在地、惊惧之下呆滞不前、束手无策四处逃窜的学生。

而两人窜梭于人流中,不停奔行,倒像过往的看客,不拘于时间的长河。

却听,风声摇曳而过,一时尽数声音均被吞没。破空的穿行混合墙体的坍塌,遮眼的烟雾下是仿徨的双眸。

欢声与惊叫泯灭于此,走廊上充斥着刺目的血红——怪物早已来到他们身前。

硕大的眼珠直视着他们,由身至心的探查,勾起最深层的?意。

裴抚诗身体僵硬,面色发白。面前的怪物离她不足四、五米,骇人的压迫令她无法抵抗,连一个抬脚的动作都施行不出来。

身旁的郁星言也没好到哪去,只默默抿着干涩的嘴唇,但说不出任何话语。

没有言语,没有思考,裴抚诗下意识地反握住郁星言的手腕,挑了个方向狠命冲刺过去。

但直到剧痛传来,她才发觉自己错了。

错的可笑,错的天真。

她是如何认为两条腿可以对付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碎裂的墙体毫不留情砸在她的身体上,左腿被巨石碾压,变成一滩软塌塌的烂泥。

裴抚诗额上渗出冷汗,鬓角的碎发黏腻在耳边,她嘴唇发紫、面容扭曲,依旧一声不吭、紧咬牙关。

她至此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轰然倒塌的教学楼,掩埋于石块下奄奄一息的同伴,面目全非的尸体,可怖诡异的怪物……

诸多要素组合在一起,刻印在脑海中发酵。

她伸出尚能活动的手臂,想要向前爬去,却在痛感的作用下困倦不已。

“真是个恶劣的梦啊……”

这是裴抚诗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

……

“乔少将!5月8日晚8点25分,蒙安市明育高中里,出现时序类、领域组概念能力波动!”

身着西装制服的女性分析员,正对着电脑屏幕进行操作:“据分析,来源已锁定在1012号观察者,裴抚诗。”

“她曾被我司三级筑圩者荆怀,列为亲属关系特照范围。”分析员话语一顿,看向侧边卓然而立的男子。

“因此,此次事件李部长决定派遣,您、荆怀与兰队长,以及若干防护、调查人员,对此区域进行封锁与看护,必要时刻可直接清理。”

男子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开口道:“裴抚诗的觉醒路径调查出来了吗?另外,她是荆怀的什么人?”

“据上传报告显示,地点为蒙安市一星期前的战争主题画展,路径为画展上一副名为《猎场》的画作。经测验,看过该画作且不受污染之人,均觉醒百兽系能力。”

“而她觉醒时序系的具体原因,尚且未知。目前仅能确认《猎场》为诱发因素。”

女分析员翻阅着纸质报告,回复另一个问题:“她,是荆怀的侄女。” 第二章 回到过去的节点 当房间内暖黄的灯光照映在脸上时,裴抚诗正躺在床里。

在大脑迎来片刻的混沌后,她猛然惊醒,半边身子缩在被子中,双手撑在柔软的被褥上,一脸惊惧地向四周张望。

这里,是她的卧室。

“梦……真的是梦?!”

裴抚诗心神恍惚,眸光扫去,迫切地想要确认时间。但未找寻到手机,视线便落在墙壁的挂钟上。

5月7日,21时。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梦……明明已经8号,我还去上学了的。”裴抚诗喘着粗气,眉头紧蹙,努力平稳着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左腿,复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生?还是回档?”

身体完好的事实,令她内心多了一分柔软的期许。

或许,真的是梦也说不定?

碾压左腿的痛楚、直面怪物的场景、遍布校园的殷红……哪怕种种经历记忆犹新,她无法忽略,但又不愿意信以为实。

裴抚诗自觉不是胆小鬼,可她承受不住死亡的痛苦。

矛盾与冲突交并,在脑海中翻涌,她垂首低眸,一手撑床作势要起身,却突然沉默下来。

她蓦然发现,身上依旧穿着校服。

甚至袖口处还残留着8号晚自习时,被郁星言用马克笔划下的印迹。

“7号那天我请假在家,怎么可能穿着这身衣服……”

平日熟悉的蓝白相间衣服,眼下却给她带来巨大的疑虑。

而心曲里那点儿不情愿接受残酷现实的心思,似乎也在烟消云散。

同时,当目光瞥去,遮盖在校服外套下的左臂,隐约响起轻微的蠕动声。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挽起袖子,便见一张腐烂的狮子脸皮,深深嵌入肉里,栩栩如生。

一股恶寒从咽喉涌上心头,裴抚诗惝恍一瞬,竟确切地目睹这脸皮的活动方式。

它在手臂上不断挣扎,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期间竟伴随着丑陋脓包的浮现,一个接一个,速度逐渐递增。

恶心至极,是裴抚诗在心里对它的评价。

“这不是那个怪物身上的脸皮么……我这算什么情况?同化?污染?”裴抚诗眼神微闪,感受到左臂传来的钝痛感,又把校服袖子拉了回去。

眼不见心不烦。

裴抚诗快速换掉衣服,顺便搜翻了下口袋,以免错漏细节。等核定没有任何疏漏后,她才打开房门,缓缓走下楼去。

“所以,我现在是回到了过去的7号节点?如果是这样,那手机应该在客厅……”

裴抚诗其实不太确定。

她现下一切的行为都建立在不靠谱的猜测上,只是面对所见的绝境与生机,抱着仅剩的一腔热血与赌徒心理在尽力而为罢了。

不过按照7号的记忆寻找,倒果真在客厅的茶几上拿到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正显示21时11分。

随即,她解锁屏幕准备尝试沟通外界,却发觉没有丁点儿信号,手机完全不能使用。

裴抚诗立刻放弃从手机上寻找线索,只当是个确认时间的物件——甚至无法保证真实性。

她略微扫视家中的布局,并未发现异常,喃喃自语着:“没什么变化……这个时间点,爸妈应该在家。”

整栋房屋是三层带庭院的欧式别墅,装修风格也贴近西方的梦幻感。主色调以素白为主,客厅空旷,多修建圆形拱窗以摆放绿植,尽显雍容华贵。

精致华丽的装潢无法入眼,当下,她需要知悉自己身上的意外,是否引发了某些对人或者对物的变迁效应。

稍许思索,她便敲响了父母的书房,试探性开口:“爸,妈?你们在里面吗?”

“诗诗,怎么了?不舒服吗?难道又烧起来了?”

书房的门在裴抚诗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被母亲急切地推开。

她一手搭着女儿的肩膀,一手抚上额头,神色焦灼,连串的担忧席卷而来,唯恐孩子出现什么问题。

裴抚诗伸着脖子,不着痕迹地向书房探去,看到了坐在书桌前工作的父亲,这才轻声向母亲回应:“没有,身体早就好啦。但是刚刚做噩梦了,想来看看你们。”

“做什么噩梦了?”母亲舒了口气,拉着裴抚诗坐进书房,“先陪你爸坐会儿,我去给你端杯热牛奶。”

“好。就是梦见我被绑架了……”裴抚诗点头应答,眨了眨眼又补充道,“还有郁星言。”

母亲听罢,在走出书房前打趣了一句:“看来,是你爸的安保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我也觉得。以后让哥哥给我当保镖吧。”裴抚诗嘴角噙笑,望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挪着椅子坐到父亲身旁。

她端视着父亲的电脑屏幕,其上是与某个人的对话框。

“做噩梦就算了,怎么还把人家小郁给咒了?”父亲感受到她的注视,侧头看去,笑眯眯地开口,“我正在跟你沈叔讨论合作事宜,要不要跟着学习一下?”

“好……”

裴抚诗点头应声,耳畔便响起父亲对方案框架构建、特别注意事项的讲解,还能看到他与对话框那头的人打字进行沟通。

但她目前,实在无法消化父亲细致的教学,温柔的话语化作杂乱的字符,从耳畔飘忽而过。

她只觉浑身无力,如坠冰窟。

明明没有信号,为什么父亲的电脑依旧可以通讯?

眼前的人,真的是她的父亲吗?

“诗诗啊,等你进大学就要开始学着打理这些了,到时候和你哥一起互相照应,你爸我就等着退休呢……”

父亲还在絮絮叨叨地谈论,直到母亲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款款走来,裴抚诗才彻底从惊疑中回神。

她接过热牛奶,思维有些宕机。

眼前的父母是如此真实——

因年龄增长逐渐攀上眼角的细纹,过度劳累悄悄从发丝中冒出的白发,多年工作手指上磨出的老茧……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无法辨别。

身旁的父母在轻快的闲聊,裴抚诗抿了口手中的牛奶,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为什么是她呢?

她有敬爱的家人、珍视的好友,生活与未来一帆风顺,并不期望所谓的都市冒险。

她害怕死亡,只希望一直平稳下去,直到能够坦然地面对失去。

此刻,裴抚诗的思绪溺入温情的海洋,渐渐被安心裹挟。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却依然渴望沉沦这一时美好。 第三章 飞鸟孤号 裴抚诗喝完牛奶,将杯子放置于桌面,视线一瞥,通过电脑知晓了当前的时间。

5月7日,21时23分。

“爸、妈,我去院子里逛逛。这个点,应该有流浪猫窜进来了,我看能不能喂一下。”她已经对父母的真实性不抱希望,便越发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难以自拔的温柔乡。

没有信号,无法同外界联系,不代表她不可以自行离开该区域。

但当裴抚诗到达庭院,蔚蓝的瞳孔透过院墙中心的大门,眸中的倒映仅剩无尽黯夜。

院外,黑魆无日,阒然俱静,恍似虚空,一片极致纯粹。

别墅坐落的范围拥有仅存的光源,在虚无黑暗的对比下,仿若与世隔绝的孤岛。

只是缺少了天外海浪的阵阵翻涌、无涯天际的飞鸟孤号、飘渺云边的叠嶂峰峦,以及……

寂天之下应向她驶来的希望帆风。

裴抚诗思绪紊乱——

只身伫立于光暗分界之下,新生的世界观再次遭受冲击。

她随意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抬手便朝那骇人的夜扔去。

与想象中的画面不同,没有清脆的回响或吞没的沉寂。

一声滚动应起,被抛出去的石子从她耳畔的发丝穿过,落在院中的草丛里才堪堪止息。

“这是……领域吗?”裴抚诗不可置信,转而变得沉默。

这就代表她不能离开现在的区域,完全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如此这般,她又当如何阻遏未来的灾难?

“无法更改的过去不是新生的意义,我的重生到底象征着什么?”

她喃喃自语,伸出一只手毅然没入幽冥,刺骨的寒意骤然将其裹挟,而处于院外的手臂以相反的方向再次出现。

手指微动,甚至还能抚摸到自己的脸庞。

“肯定有能够挽救一切的办法。”

裴抚诗肃着脸,心中的波澜早已退却。她围绕庭院的边缘走了一圈,见没有新的发现才返回家中。

路过一楼的杂物间时,她以学校的木制品手工作业为由,向父亲索要了工具箱与麻绳。

又趁父亲翻找物品的期间,从柜子里顺走了一把万能钥匙,这才施施然回到房间。

屋内的摆设是她熟悉的模样,但种种异常的经历,使心里始终萦绕着一股不安感。

裴抚诗四处检查了一番,才锁住房门、关上窗户,又将窗帘拉拢起来。还顺带在门把上挂了一只瓷杯,虽然她也不确定是否有用。

她从抽屉中撕下一张便利贴,拿着笔思索片刻,斟酌着抬手挥洒下几行词语。

前三行囊括了生命体、地点、时间等要素。

其一,写着她对目前所见生命体的分类:“自身,他人,怪物”。不过,她并不能保证之后能够离开家的区域,遇见除父母以外的生命体。

其二,是以边缘的光暗屏障为界限,将拥有光源的别墅区与不见天日的暗夜境,划分成“域内、域外”两个概念。

其三,记录着她重生的时间:“5月7日,21时”。

剩下几行撰写的,便是她目前存在的疑惑,或者说是后续的调查方向。

诸如一些相对立的词汇:

“开启、结束。”

“主观、客观。”

“领域、现实。”

还有她自觉重要,却无厘头的:“重生、能力、记忆、污染。”

一张不大的便签就被这些词语占据,裴抚诗垂眸,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约莫须臾,她再次抬笔,小心翼翼、动作缓慢地写下一个字。

“家”。

她将便签对折两次,随即放入搭在床尾的校服口袋里,而心中隐约冒出猜测:

“兴许……是时间未到。”

是夜,裴抚诗平躺于床,历经一番思想斗争后,紧闭双眼,选择强行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休养生息。

而一旦处于寂静的环境中,左臂上似有若无的蠕动便得以无限放大,由表及里,刻骨铭心。

因此,她罕见的失眠了,竟也不知几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砰——!!!”

裴抚诗再次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门把上滑落、摔得粉碎的瓷杯,其次是母亲略显焦急的询问,还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

“诗诗,发生什么了?”

“你有没有事?受伤了吗?”

富有规律的叩击声拨乱了裴抚诗的心弦,她怔愣一瞬,蓦地从床上扑下来,又迅速避开地板残余的碎片,来到门前便准备拉锁。

正打算开门,却突然察觉到母亲稍显怪异的语气。

“为什么不给妈妈开门呢,诗诗?”

低沉幽绝又带着些微癫狂的嗓音,通过字句萦纡耳际,宛如恶魔的引诱,让裴抚诗彻底清醒。

她直觉:门外的生物,在此刻绝对不是以“母亲”的形态出现。

不能开门!

“妈,我刚刚睡醒不小心把水杯摔碎了。还在清理地面,所以没顾得上你。等我打扫完房间,换好校服再开门下去。”

“你要不下去帮我把早餐盛盒里面?我去学校吃,不然要迟到了。”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裴抚诗的回应,敲门声戛然而止,母亲仿佛也恢复正常。

“好,那妈妈先下去。我已经让小孟把车停到院外了,要快一点哦。”

母亲的语气又变得一如往常,和煦如沐,恰如春风拂面,携着醉心的温暖,令人心旷神怡。

语罢,母亲便离开了这层楼。

裴抚诗屏息凝神,确认脚步声是由近及远的消退后,眉眼才缓缓舒展,深长地叹了口气。

又望向墙壁上的钟表,时间显示:

5月8日,6时14分。

她换好校服,将地板上的水渍与瓷片收拾干净,下楼前又将手伸进口袋里,摩擦着那张用于记录的便签,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

“这不是梦,是真正的现实,不能再大意了……”

打开房门,她蹑手蹑脚地下楼,即使到达客厅,见到了拿着餐盒的母亲,也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快去吧,你孟哥在门口等着。”

走出家门,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关切的言语,裴抚诗狠狠地揪着外套的衣摆,目光落在庭院里飘忽不定,却依旧克制着回头的欲望。

她为避免麻烦,一贯是把学习用具乃至于书包储放在学校,每次上学或者放学基本都空着手。

而昨晚准备的工具有孟哥帮忙拿着,此刻,她的身上除去一张便签和一把万能钥匙,就孑然无物了。

单薄的身躯没有承载不属于它的重量,却背负起名为“道德”的枷锁,一步步陷落于深渊。

裴抚诗逆光而行,面上不显任何情绪,径直朝大门走去。

域外,仍是一境漆黑。 第四章 再临校园 孟哥是跟了裴家大几年的司机,年纪不算很大,但长相老成,经常惹出一些称谓上的误会。

他侧身立于大门旁边,手中拎着一个小型工具箱,面对身后敞开的一片空洞,似乎并没有觉得不妥。

裴抚诗见此,敛下情绪,在心中暗忖:“他和父母都对域外的模样无动于衷……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吗?”

在走向那片黑暗前,她自然地从孟哥手里接过工具箱。

她不能确定进入虚无后,是会如昨夜那般出现在庭院中,或是产生其他新的变故。

但至少要确保手上拥有一定的道具。

之后,裴抚诗深吸一口气,与孟哥一前一后跨入漆黑的域外。

可当她踏入虚无,迎着黑暗向四周查看,又朝孟哥先前所在的位置伸出手摸索,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等等,孟哥不见了……”

“为什么可以进入域外了?”

冰冷寒意依旧,刺得裴抚诗身子僵硬。一人身处诡异的空间,难免感到恐慌。

眼下纯粹的场景是她无法确切形容出来的,若非要描述,或许如他人口中所传,类似于盲人眸中的世界。

宏伟浩大却荒芜寂寥,带着一股窒息的紧凑。

她瞥了一眼手中的工具箱,认命般朝身体所对方向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仅仅几个呼吸间,意外陡升。

略显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裴抚诗下意识闭上眼睛,但觉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随之而来的,便是如潮水般涌入耳畔的话语。

“困成狗,完全不想上学!”

“没事,明天休息。”

“我只想期待六月的假期……五月的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

“高三今天怎么单休,见不到我对象了!”

“该死的情侣狗,后转三米是校门,从那儿滚。”

……

“听说没,最近那个很火的画展被封了……我之后还想去看呢,好可惜……”

“那个战争主题画展吗?家里人说好像涉嫌抹黑、编纂、不真实啊之类的。这种一般都很敏感的嘛。”

……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清晰传入裴抚诗耳中。

她睁开适应环境后的双眼,目见当下情景,这才察觉自己竟回到了学校。

此刻,校园内的大屏幕上显示:

5月8日,6时45分。

与她原本记忆中,到达学校的时间一模一样。

“这么看来,我出门的时间是6点30分,正巧也同原先的时间一般无二……”

“这个空间,对我具有时间上的限制……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来到特定的地点吗?而所根据的特定,便是我曾经所经历过的8号……

“所以,我昨晚才不能进入域外,是因为在原本的时间点,我正处于家中。”

“但我从家到学校的十五分钟时间,为什么直接被省略了?我所能到达的地方,难道只有家与学校吗……”

裴抚诗算是看出来了,如果整个领域是因她而成,对她的提示帮助除了重生则一无所知,各种限制倒是多的满天飞。

初见端倪的是,她不能提前准备并探索,甚至还要在上学的同时进行调查,接受诸多目光的窥视。

“抚诗,早!诶,怎么愣在这里啊?身体还没好吗?”

“怎么回事,你又不舒服了吗?某人昨天不是还说,身体好得已经可以八百米跑两分钟了?”

只是片刻思考的功夫,两道高挑颀长的身影,便不约而同来到裴抚诗旁边。

一边是蹙着眉的郁星言,一边是与两人不同班的好友,何千影。

裴抚诗被一男一女夹在中间,即使她心中对两人的真实性存疑,依旧及时开口回应:“没事,刚刚突然有点头昏,我缓一会就好了。”

“吓死人了,我都在考虑要不要抱着你飞奔医务室了。”何千影顶着一头高马尾,刘海全扎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比裴抚诗高了一个头,此刻正单手搭在后者肩膀上。

另一侧的郁星言听此,笑着调侃:“哟,不愧是体育生。”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同朝教学楼走去。

轻快的氛围不知不觉感染了裴抚诗,她略显怅然的面上,多了一丝真切。

“走咯。”何千影挥挥手,在二楼与两人分开,“抚诗,中午等我吃饭!”

“好,我到时候去你班级门口。”

裴抚诗扬起一个笑,又和郁星言一起上了四楼。

她坐在教室里,趁着早自习读书,有人声掩护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挑起话题:

“郁星言,你猜我昨晚梦到了什么。”

郁星言正利用外套的遮挡,单手放在桌下刷手机。

闻言,他抬起头来,没好气道:“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我说,你要不要这么……多愁善感?”

“文盲,不会用成语别用。你再具体猜猜。”

“你才文盲,我们俩谁好过谁?怎么,每次在你梦里,我不是死了就是残了。这次又闹哪样啊?”

裴抚诗瞥了一眼对方,见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才继续道:

“我梦见……校园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可怖的怪物,它四处杀戮,连你我都无法幸免。”

“醒来前,我还看到你脑袋被开瓢了……”

她不着痕迹地观察对方的表情,却并未发现异常,顿感可惜,在心底暗叹一声:“没有记忆么……”

“那个怪物长什么样?”郁星言眼神戏谑,似乎兴致上头,即刻追问着。

裴抚诗双眸微动,回想着初见怪物的场景,语速缓慢:“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眼球,身上长满了动物的脸皮,还有游动的细长蛆虫……”

与此同时,在她被校服遮盖的左臂下,那张镶嵌在身上的狮子脸皮,突然开始变化。它操控着血肉迅速蔓延,直至包裹住整个胳膊。

她神情恍惚一瞬,不知发生什么,停顿一瞬便接着说了下去:

“那些脸皮是活的,都拥有生命,嘴里总叼着肉块残肢之类的……它给我一种熟悉感,像是在面对一群真正的动物。审视、后怕……”

额间渗出的丝丝冷汗,证明了裴抚诗此时的反常。

她大脑一片混沌,全身止不住地颤栗,连话都说得语无伦次,毫无条理可言。

一旁的郁星言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扒着手机屏幕,好像在翻找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做这个梦了……!”

他压低声音,将手机递到裴抚诗面前,略显得意道:

“你上个星期不是去了一个画展吗?当时你还跟我说,有一副画作利用动物暗喻国家……”

“看,这张照片还是你拍给我看的。我记得你说过,这幅画令你感到不舒服,甚至有一股被窥视的紧张感……”

“名字是叫……《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