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死了上帝,却没杀死自己》 第1章 舞的终章 她的初夜,也只卖了三枚银币。

也许,她该庆幸。

该庆幸今晚的口粮有了着落。至少,至少今晚,腹中不必空虚得几近于烧灼。

她越想就越是欣然。

“叮咚、叮咚……”

她伴着檐下雨落的鼓点,迈起舞步——每盏昏黄的街灯都是她的聚光灯,每块猩红的帷幕都是她的背景板——这一刻,她是位舞者。

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是她素来的梦想。

也许……也许某天,她真的能成为一名舞者,站上舞台,礼毕,聆听观众们高呼她的名字——!

“克劳黛特……”

再大声点。

“克劳黛特……”

再大声点。

“克劳黛特!”

小巷子里,克劳黛特回首。

映入眼帘的,是尚且冒着硝烟的枪口;而后,她垂首看向自己的胸脯——殷红的血渍如花般晕开,不解风情地绽放在少女洁白的衣裙之上。

克劳黛特溜圆溜圆的眸子渐渐失了神,瞳孔涣散开来;坡跟鞋还没有穿习惯,她先是趔趄了趔趄,脚下一滑,身子终于还是顺着墙壁倒了下去,手中仍然攥紧了那三枚银币……

“母亲,对不起……女儿把你买的白裙子弄脏了……”

这是少女最后的心声,可她没机会说出口了。

举着枪的人垂下手。他长吁着,探出脚尖踢了踢克劳黛特的小腿,确认死亡无误,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支绯色的彼岸花,慢条斯理地将花枝插进少女胸前的创口中……

“神爱世人……谢主恩典……圣灵与我同在……”

他嘟囔着,双手兀自凭空描画十字。

“阿门……”

他的手停住了——一把锃亮的匕首钉在他耳畔的墙壁上,宣告着方才那股无名的杀气并非错觉。

巷口,灯下,欧诺尼亚的金发碧眼愈发显得凛不可犯。她轻踏着燕步掠上前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簇短刃,刀锋在微茫光点的照射下折出腾腾杀意。

“去地狱念你的祷告词吧!”

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他”伎俩用尽,且战且退,一径被逼到深巷角落;忽而,“他”如困兽般震吼一声,信手抠出一截粗钢筋,横拦在两人之间——“他”方喘息未定,便掏出枪,两只手架在钢筋之上,不由分说,冲着面前接连开了五枪!

霎时,只听得到叮叮叮的脆响;良久,复归死寂。

眼看着零落一地的断刃,他喉中挤出阴恻恻的冷笑,“小姑娘,没东西可用了吧?”

咔哒一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包内掏出一盒弹匣,反手扣在枪上,嚷道:“可是我还没玩够呢——啊!”

“飒——!”

风响、血溅、枪落。

“花里胡哨。”

只见欧诺尼亚咬破指尖,潺潺鲜血俨然化作锋刃……

“血变成了刀剑?有趣,有趣……咳咳……”

话没落地,他就张开双手捂住血淋淋的脖颈,双膝重重地跪倒;欧诺尼亚淡然自若,径直走过他的身侧,轻轻推了一把,而后,他如危墙一般坍塌。

欧诺尼亚在指端把玩着一柄血刃,回眸一笑。

“喜欢这个?送给你啦。”

噗嗤一声,利刃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这一次喷涌而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血。

优雅谢幕。欧诺尼亚撩起裙摆,款款蹲下,将“他”翻了个面,端详起来;尔后,却是大失所望地摇摇头。

“不是……”

被摆了一道呢……此人欧诺尼亚认识,是个惯犯,然而并非近来“白教堂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因为此案案发期间,这货还在牢里蹲着。

那么,那朵彼岸花是……?

收缴了枪支后,欧诺尼亚来到少女身侧。

羊脂球一样的白皙肌肤,那样清纯、那样干净;她的容颜,正是花季少女们梦寐以求的样子。

这个年纪……她本可以,无忧无虑……

想到这里,欧诺尼亚用价值不菲的袖口擦净了手,轻轻拂过少女面颊,将其不曾瞑目的眼皮闭合上。

“晚安,克劳黛特。”

在回到各自的寓所之前,“使徒”们一如既往地赶赴圣殿汇报工作。

忘了介绍——所谓“使徒”,便是欧诺尼亚这般可以运转超自然能力的人类;而圣殿呢,全称万法圣殿,则是千千万万执业使徒所构成的结社。

欧诺尼亚带回的成果,是一把三无枪支,以及……一具少女尸身。

“请安葬她。”

欧诺尼亚对祭司说。

“可她是个……‘小姐’。”

祭司摊了摊手,眼神飘忽,当着众人的面答道。

“请安葬她。”

“圣殿的葬骨堂不对性工作者开放。”

“我说,”欧诺尼亚倏地银牙暗咬,她迈上前一步,“请安葬她!听不懂吗!”

使徒们慌了神,面面相觑。祭司更是面红耳赤,额角渗出涔涔冷汗,无言以对。

孰知欧诺尼亚并不动武,而是扬手甩出满满一袋金块珠砾,摔在众人中间,引得使徒们哄乱争抢——周遭登时乱成一地鸡毛。

“上帝的子民们,”欧诺尼亚忿忿瞪了祭司一眼,背过身去,“这些金银珠宝,是欧诺尼亚·安琪儿给予你们所有人的恩赐——她的谕令不难,把克劳黛特的尸骨安葬稳妥,仅此而已。”

自从上帝殁亡之后,多年以来,“执业使徒”渐渐成了一种功利性的职业。

论虔诚、论信仰,这群人可排不上号;此时,他们的信仰只有一个,那就是欧诺尼亚。

“欧诺尼亚的谕令,未免也太廉价了。”

一呼百应之中,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此言既出,欧诺尼亚心中一凛,她注视着眼前人猫头鹰般的眼神,“女巫小姐,有何见教?”

“白教堂案的真凶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如今兴风作浪的,尽是一些小鱼小虾,”莎米拉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单刀直入,悄声问道,“一次、两次,被耍到这个地步也该学乖了。事已至此,你仍要追查吗?”

言尽于此,欧诺尼亚回想起来今日种种,尤其是被冒牌杀手耍得团团转儿,延误了找寻“白教堂事件”真凶的良机,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跺了下脚,厉声嗔道:“当然!如果凶手落到了我手里,我一定要叫他生不如死!”

“说到生不如死,有个人也许你会感兴趣。”莎米拉抬起手扶了扶巫师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着绛红的唇,若有所思,“你有听说过……伊兰·诺亚罗斯吗?”

“伊兰·诺亚罗斯……?”

“没听说过?倒也正常……”莎米拉耸耸肩,眉眼间露出一丝匪夷所思的神色,“毕竟,传言中他早已死了;或许,跟死了差不多。”

伊兰·诺亚罗斯……像位故人,又像个陌生人,欧诺尼亚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不觉神驰天外。

“如果你想彻查白教堂案,不妨去狱中造谒他——见见伊兰·诺亚罗斯,”莎米拉浅笑着,拍拍欧诺尼亚,“此时此刻,他一个人怕是寂寞死啦……” 第2章 硫磺火湖 “来干什么?”

“探监。”

典狱官喘了口粗气,肥硕的肚腩跟着颤了颤,身下的木板凳发出吱扭扭的噪音;他低下头扫了一遍桌上文件,哼哧哼哧地闷声对质着:“执业使徒欧诺尼亚?”

“正是。”

欧诺尼亚稍有些不耐烦,手指不住地敲打着桌面,“我说……”

“你是今天第二个找他的,”典狱官撇撇嘴,拍出来一张放行证,推给欧诺尼亚,不怀好意地补充上一句,“他只接待女人。”

“嗷嗷,”欧诺尼亚伸手摸索来放行证,揣进衣袋,“伊兰……”

典狱官闻言,不寒而栗地圆睁环眼,高声喊道:“住口,不要直呼他的名字!这是禁忌!禁忌!”

对于典狱官的反应,欧诺尼亚先是讶异,而后忍俊不禁,打趣地说:“他做了些什么,能有天大本事叫你这样的……呃……大人物……闻风丧胆。”

典狱官并未察觉欧诺尼亚口中的“大人物”纯粹是针对自己的体型的出言不逊,而是往褒义上想了,于是受用得很,也就漫不经心地交待了:“弑神。”

弑神……

弑神?

弑神?!

使徒们的“神迹”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主”的恩赐;众生对“主”顶礼膜拜尚且不足,这个伊兰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做得出弑神之举?

专程探监便是为了要彻查白教堂连环杀人案,怎知伊兰本人就是个重量级!

一时之间,弑神这个词条,在欧诺尼亚脑海中盘旋不去,她不由得开口问道:“弑神可是大逆不道,死罪都算轻了;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杀他,而是……?”

“杀不死啊……”典狱官愁眉苦脸,仿佛亲眼见到了什么鬼神一般,“绞刑、枪刑、火刑……统统都是徒劳。哪怕、哪怕将其碎尸万段,将夜,他便又会死而复生……”

“反倒是行刑者,不出七日,定会以同样的方式离奇死去。”典狱官接着说。

死而复生……?是什么神迹吗……

神迹虽然是超自然能力,然而浮夸到如此程度的,欧诺尼亚却也是第一次听说。

至于行刑者的反噬,则更是玄之又玄了。

“那么……”欧诺尼亚设想着所谓死而复生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他不会越狱吗?”

“不可能的。”典狱官言之凿凿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捏着一串钥匙招了招手。

欧诺尼亚紧跟在典狱官身后,拖着沉重的步子穿梭过监牢回廊,耳边充斥着囚徒们的哀嚎与咆哮,黑暗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她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向两侧——

“等我逃出了这里,你们都别想好过!!!”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该死——!”

“女人,你会死的——!伊兰会杀了你——!!!呀哈哈哈——!!!”

不知过了多久,典狱官停下了脚步,欧诺尼亚很识趣地刹住步伐。

“这里就是黑狱的尽头了。”

沉重的铁链摔落到水泥地上,发出来“乒啷乒啷”的聒噪震响,典狱官喘着粗气,涨红了脸,毛毛躁躁地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牢门——很显然,典狱官手中提的那满满一串钥匙,全都是为伊兰一人而准备的。

“安琪儿小姐,我就送到这儿了。”

典狱官毕恭毕敬地朝着欧诺尼亚鞠了一躬,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告辞。”

“对了。我说他不可能越狱,不是因为把控有多严格,”典狱官走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而是因为,如果他想越狱,早就逃出去了……”

扑面而来的是腾腾热气,周遭一切仿佛都被扭得变形;置身此地,就连正常呼吸都是奢望。

欧诺尼亚甩了甩金色的长发,顺手脱下制服,冲着监牢深处叫道:“伊兰·诺亚罗斯!”

无人应答。

只有欧诺尼亚她自己的声音,空灵而又明澈,一遍一遍地回荡着。

热气来源于偌大的牢房正中央的一汪硫磺火湖,周边却是别有洞天——一面通透的玻璃墙矗立眼前,玻璃彼端是令人望之心安的花园。

花园?

没错。

漆得白亮的木栅围成半圆形,一条花廊贯穿正中,各色花花草草盛放其间,好不绚丽!

恍惚之间,欧诺尼亚忘了自己身处黑狱,而是来到了伊甸园。

“三瓣的是香根鸢尾,象征着光明与自由。”

闻言,欧诺尼亚蓦然回首。

“他”身着板正的暗调西装,背着手立在欧诺尼亚的身侧,眉眼之间似笑非笑;白发红瞳的形象,为“他”的气质平添了一股诡谲,却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恰恰相反,在“他”身边,有一股旺盛的生命气息,就好像……

就好像……那汪硫磺火湖一般炽热而滚烫。

“香根鸢尾,是供奉着圣赫尔马鲁斯之灵的花,作为生命树的图腾,它象征着……复活、生命。”

一谈到花,“他”便滔滔不绝起来,就连猩红的眸子中都流转着灵动的光。

就仿佛是,一个在海边捡到了美丽贝壳的小男孩。

伊兰·诺亚罗斯……

欧诺尼亚顿时童心大起,临时决定将白教堂的事暂时搁置,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养花?”

“因为喜欢。”

“可你是死刑犯。”

“可我喜欢。”

欧诺尼亚错愕地注视着伊兰——他的眼神十足认真,他的理由确乎如此简单。

伊兰,弑神,不死,杀戮……花儿?

以上五个词汇,真的有任何关联吗?

一瞬间,欧诺尼亚宕机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伊兰笑笑。

“欧诺尼亚·G·安琪儿。”

“让我猜猜……”伊兰扶额,作思考状,“你也是来咨询白教堂案对吗?”

也是……?

“正是!二等执业使徒欧诺尼亚·G·安琪儿,”欧诺尼亚从怀中掏出了证件,又搬出那套熟练的公事公办,“此行前来调查……白教堂连环杀人案。”

伊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道:“年纪轻轻的就跻身二等了,后生可畏啊。”

“啊……?”本该点破伊兰转移话题的小心机;然而,欧诺尼亚此时却是心中窃喜,她两颊泛着一抹红,抿唇点了点头,“多谢夸奖,不过……”

“有个条件。”

“你说就是,”欧诺尼亚目光坚毅地仰视着伊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什么都可以吗?”

欧诺尼亚略加思考,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过去这段时间,欧诺尼亚自己不知道绕过了多少弯子;此时此刻,她妥协了。她能信的,只有伊兰。

“那就……”伊兰懒洋洋地诡笑一声,指了指门,“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第3章 香根鸢尾 “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越越越越……越狱?!

欧诺尼亚不禁花容失色,连忙摆手,“不不、不太好吧……?”

“哼嗯……这个环节就先跳过,”伊兰冁然一笑,优哉游哉掠过花圃,折下一朵鸢尾花儿,谦谦有礼地递给了欧诺尼亚,“这朵花你收下。我们先来回归主题——谈谈白教堂的事儿?”

“啊好,”欧诺尼亚指端拈着香根鸢尾,眼眸低垂,“那我从头讲起……”

//

雾都作为以撒帝国的工业重镇,向来名副其实——浓烟蔽日、愁云惨淡。战争年代,无数来自边陲小国的难民移居至此;为富不仁的大工业环境一手造就了贫穷与犯罪的温床,逼良为娼的现象在这里再平常不过。鲜明的贫富差距将雾都分割为富人区、贫民窟两大部分,而在两区交界之处,便是大名鼎鼎的白教堂。

当然,无论贫富贵贱、长幼尊卑,礼拜日是无一例外要去白教堂参加礼拜的。于是,贫民窟的娼妓们便瞄准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去招揽一些忙完正事的富豪。

雾都灰色地带的风气一直以来是被默许的,毕竟关乎一些人的生计,何况富人们也乐在其中。

然而,在一个寻常的凌晨,白教堂教区的执业使徒巡检发现一具女尸——死者身中三十九刀,其中,九刀划过咽喉;值得一提的是,她胸前的创口之上,插着一枝殷红的彼岸花。

死者身为娼妓,又无亲属追究,于是此案不了了之。

起初,人们以为白教堂事件就此翻篇了。

接踵而至的,是第二例、第三例、第四例,直至第五例……

行凶手法愈发残忍,作案力度愈发嚣张——凶手甚至呈上信件,公然挑衅万法圣殿,将“战利品”大大方方地展示在媒体面前。

他自称“开膛手杰克”。在他的煽动下,一批本就心术不正的使徒们纷纷效仿犯罪……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

“打住打住,”伊兰摆了摆手,仰首打个哈欠,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儿,“故事至此,我听都听腻了……有没有新动向?”

欧诺尼亚愁眉紧锁,低声答道:“非常遗憾——没有。”

“没有?这就是答案了。”

“原来如此——啊?”欧诺尼亚云里雾里,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你说……‘没有’就是答案?”

伊兰不语,只是浅笑着点点头。

“难道……”

“开膛手杰克的表演到此为止,”伊兰惨白的手轻轻拂过玻璃,他注视着倒影中的自己,“白教堂连环杀人案剧终了。”

“可是……”欧诺尼亚凑到伊兰身侧,据理力争,“开膛手杰克寄出预告函,信中说还会有下次……”

“假的。”

“可是……”

“假的。”

欧诺尼亚瘪了瘪嘴——说也说不过、问也问不清。于是她索性闭上嘴,默不作声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伊兰问道。

“可是……”

“假的。”

“你**的。”

空气逐渐静谧,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耳中传来的只有彼此的心跳。

伊兰先开了口,他指着玻璃墙彼端的小花圃,问道:“认识花吗?”

“认识一些。”

“很好。你去摘铃兰、郁金香、薰衣草、百合花给我,每种花各一朵——劳驾。”

欧诺尼亚实在参不透伊兰在搞些什么名堂,不过还是乖乖照做,摘了四朵鲜花回来。

“谢谢。”

出人意料的是,伊兰的手堪堪掠过一整束花,拈来了一枝鸢尾花。

“当你手捧一整束花,会想得到我要的其实只是一枝鸢尾吗?”

恍然之间,欧诺尼亚脑中闪过一个词汇——“藏叶于林!”

“所谓的铃兰、郁金香、薰衣草、百合花……都只是为鸢尾花打掩护……”欧诺尼亚豁然开朗,意会到了伊兰心中所想,“开膛手杰克所杀的五个人中,其实只有一个是他的目标,另外四人的死不过是混淆视听!”

帷幕徐徐拉开,一幅黑暗的图画被勾勒出来——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凌晨,雾都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开膛手杰克”在礼拜结束之后,偶遇了昔日与他结仇的玛莎。此时的玛莎由于收入的微薄,已然沦为娼妓;“开膛手杰克”认出了玛莎,而玛莎并未认出他。于是,一场阴谋悄然酝酿——夜幕之下,“开膛手杰克”残忍杀害了玛莎,然后将其曝尸白教堂外;也许,是因为心中不安,为了掩人耳目,他化名“开膛手杰克”,接连作案数起,方才罢手……

想到这里,欧诺尼亚不禁毛骨悚然,她嘀咕道:“而现如今,‘开膛手杰克’之所以收手,是因为他心知雾都的风气乱成了一趟浑水——凶犯蜂起,罪案迭出。他自然而然也成了树林中的一片叶子,无迹可寻……”

“也并不是无计可施。”伊兰耸了耸肩,好像开膛手杰克的完美犯罪在他眼中有如儿戏。

欧诺尼亚此时心服口服,不复猜疑伊兰半分,她肃然地请教:“愿闻其详。”

“第一,开膛手杰克与玛莎,有些许纠缠不清的渊源;”伊兰搔了搔后脑勺,将鸢尾花重新递给欧诺尼亚,“第二,白教堂是富人区与贫民窟的交界,开膛手杰克被娼妓选中,说明他的身价不菲;第三……”

“第三?”欧诺尼亚好奇心大起,追问道。

伊兰没有回话,而是掏出一沓胶片;欧诺尼亚凑了上去,透过微茫灯光,隐隐约约看到一截断肢——

皮肉筋骨,赫然在目;剖面匀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用多说,这自然是开膛手杰克的“战利品”了。

无独有偶。这样的“战利品”胶片,光是伊兰这里,就存了整整十三张!

欧诺尼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捂住嘴,强忍着翻涌而来的吐意。

“探监时间结束!无关人等退散!”

典狱官粗鲁的叫喊声,从门缝儿钻了进来。

欧诺尼亚闻言,心中一凛,她昂首对伊兰说道:“跟我走吧!你不是说想出去吗?”

伊兰一怔,尔后浅浅笑着,摇了摇头。

“我在这挺好的。”

“那你说的条件……?”

伊兰微微昂首,沉吟几秒,笑道:“条件就是,拜托欧诺尼亚小姐侦破白教堂案。”

什么跟什么嘛……

欧诺尼亚抿了抿唇,手中攥着那枝香根鸢尾,柔声说道:“诺亚罗斯先生……感激不尽——这朵花儿……等我回家,找个花瓶,好好养着……”

门外,典狱官催命似的叫嚷着;这头言罢,欧诺尼亚毅然转身,冲着门口大步走去。

不要回头。

她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欧诺尼亚。”

蓦然回首,只见伊兰·诺亚罗斯仍是笑着,他小臂上搭着一件制服,正是欧诺尼亚进门时随手甩下的那件。

“衣服。”

莫名其妙。

欧诺尼亚鼻尖一酸,欲言又止;然而缄默良久,只是点了点头。她草草地披上衣服,在典狱官的护送下没入了黑漆漆的长廊……

也许是天黑了。

回去路上,明明披了外衣,可是她却觉得好冷、好冷。 第4章 灯火阑珊 “感觉如何?”

“什么如何?”

莎米拉撇撇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说道:“伊兰·诺亚罗斯。”

“你说他啊……”副驾驶座上的欧诺尼亚歪了歪头,眸子望向窗外,“蛮有趣的。”

“有趣?”

“是啊。”

窗外,一幕幕纸醉金迷的夜景飞掠而过——雾都的富人区,充斥灯红酒绿;华灯初上,裁出闳宇崇楼的一道道剪影。流光溢彩,语笑喧阗,这是多少穷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景致。

过了会儿,莎米拉默默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她小口砸吧着,微芒的火光映入了她的瞳孔。

“嫌呛的话,把窗打开。”她说。

欧诺尼亚心不在焉,只是扒着车窗向外张望;忽然,她风风火火地拍了拍莎米拉,口中嚷着:“停车!”

“叽呀——!”

一个急刹,车子猛地停住,与此同时,车尾撇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度,好不潇洒!

定下神来,莎米拉瞪圆了杏眼,不解地质问着欧诺尼亚:“你疯了吗?!”

谁知欧诺尼亚并不看她,只是伸出纤纤葱指,指着街角的一家裁缝店——门面小得夸张,招牌也是古早风格,若不是明晃晃的煤油灯,又有谁去留意。

莎米拉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口中照旧嘟嘟囔囔:“我说你啊,出任务不是叫你买衣服;何况这家店面……”

欧诺尼亚蓦然回首,摇了摇头,问道:“档案袋呢?”

“搞不懂你……”嘴上这么说着,莎米拉还是将档案袋递给了欧诺尼亚。

窸窸窣窣,后者从中摸出一张照片,来回地比对着,眉眼间漾出盈盈的笑意;她招招手,将照片递还莎米拉,笑道:“你看,像是不像?”

莎米拉审视着照片——是克劳黛特的尸首,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透过血渍斑斑,仍能想象得到这套衣服穿在身上该有多么惊艳。

而这款连衣裙,好巧不巧,在这家不起眼的裁缝店橱窗之中,赫然在目。

“克劳黛特身份特殊,难以启齿,家属久久不肯认领;如此一来,要想彻查此案,只能另辟蹊径。”欧诺尼亚缜密盘算。

“连衣裙嘛,大同小异,说不定只是长得像。”莎米拉摇摇头,显然并不信服。

欧诺尼亚不置可否,只是抛出一个问题:“这家店寒酸吗?”

“这还用说?我还以为是公厕呢!”莎米拉撩一下长发,嫌恶地说。

“假如,我说假如——你和克劳黛特一样,是个性工作者;在雾都富人区,你会选择城中心的大牌店面,还是这家?”

莎米拉不假思索地回答:“没得选嘛,当然是这家店。”

“Bingo!”欧诺尼亚打个响指,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那你现在觉得,仅仅只是像吗?”

莎米拉绕过弯,不禁心服口服,她苦笑着:“亏你想得出来。”

说罢,二人下车,敲开了裁缝店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人,他探出半截儿脑袋,一呼一吸之间散发着浓郁的酒气;他打量了一眼二人穿着打扮,而后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道:“请回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刚扭过头,中年男人就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欧诺尼亚上前一步,手指扣在了扳机上,随之而来的是子弹上膛的动静儿。

“那现在呢?”

“……请进。”

不由分说,欧诺尼亚大步流星迈入屋内,兜了一圈,然后停在沙发旁边,双臂抱于胸前,什么话都不说。

老板懂她心中所想,于是见风使舵;他将毛巾打湿,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沙发,然后满脸堆笑,“请坐。”

欧诺尼亚这才落座,她毫不客气地将腿搭在桌上,拍出克劳黛特那张照片,“知道什么?说说看吧。”

“克劳黛特·尤菲……霍顿夫人的小女儿。”老板喉头一哽,颤颤巍巍答道。

“继续。”

“这件连衣裙是霍顿夫人买给她的,价值五枚银币。”

莎米拉不由得抢过话头,说道:“看来,霍顿夫人很爱她这个小女儿。”

“怎么可能?”老板瞥一眼莎米拉,口吻之中满是嘲弄意味。

“为什么这么说?”欧诺尼亚追问。

“因为……”老板耸了耸肩,然后尴尬一笑,“信不信由你们——这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什么礼物;在雾都红灯区,这是一手货的象征。也就是女雏儿。”

莎米拉的三观炸裂,她吐槽道:“亲妈怎么能让女儿去做这个……?!”

“我说过了,信不信由你们。”老板背过手去,摇了摇头。

欧诺尼亚愁眉紧锁,她低声问:“雾都的贫民窟,每个人都是这样吗?”

老板点了点头。

莎米拉沉浸在义愤填膺之中无法自拔,然而此时此刻,欧诺尼亚却掏出了五枚银币,指指橱窗里的白连衣裙,说道:“这个,我买下了。”

“欧诺尼亚,你搞什么?”莎米拉叫嚷着,“你没有听他说,在雾都红灯区,这是……!”

欧诺尼亚蓦然回首,微微笑着,“我和伊兰约定好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破获此案的。”

灯光下的欧诺尼亚,比连衣裙更加洁白。

“使徒小姐,我这儿倒是有一条线索,只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老板怯生生地问道。

“你说就是。”莎米拉代答道。

“帕克山庄,听说过吗?”

莎米拉皱皱眉,“就是那个……每夜都开趴的帕克山庄?”

老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帕克山庄的领主是帕克·琼恩,他生性爱热闹,所以,每天都会在自家山庄举办交谊会;值得一提的是,他对白教堂可谓是情有独钟,与周遭的性工作者更是纠缠不清。甚至、甚至……邀请她们前往山庄赴会。”

“为什么唯独对白教堂情有独钟呢?”莎米拉问。

“帕克领主自己的解释是——他出生时在白教堂受洗,白教堂的牧师,就是他的教父。”

莎米拉想了想,说道:“倒也说得过去。”

“据说,帕克领主的全名为帕克·J·琼恩,而他的中间名J,正是‘杰克’缩写。”

杰克!

“如果我没猜错,”欧诺尼亚忽然开口,“他的山庄之中,想必有座花园?”

“没错!而且,绝不是一般的花园——帕克领主独爱一种红色的花,栽得漫山遍野都是;而且这花奇怪得很,虽说常开不败,却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俗称……”

曼珠沙华。 第5章 裙下之臣 午夜时分,教堂晚钟寂然回响;街道冷清下来,人影疏疏落落,衬得夜幕愈发深邃几分。

静谧,是夜色的主场。

然而,对于帕克山庄而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漆得猩红的大铁门訇然中开,欧诺尼亚不禁与莎米拉对望一眼——院落空荡荡的,只见数不清的木质长桌横七竖八,其上更是杯盘狼藉;灯火阑珊,阒无人声,惟有几名侍者行色匆匆,手中端着盘碗杯碟,往返于大厅与花园之间。

莎米拉耷拉着眼皮,就连脚步都沉重了,她喃喃道:“死气沉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不成来错了地方?”

欧诺尼亚不语,心中却也犯着嘀咕;但她还是踏上阶梯,回首对莎米拉说道:“你就在这等着。如果发生什么情况……”

“如果发生什么情况……?”莎米拉点点头,话语之中却又难掩迟疑。

她静静地,等着欧诺尼亚的下一句。

然而,欧诺尼亚只是笑笑,接着说道:“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你就乖乖等我回来好啦!”

“我说……”

留给莎米拉的,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儿——欧诺尼亚步履轻盈,丝毫不像是去执行任务,倒像是去度假。

真是差劲,话都不听别人说完……

欧诺尼亚做好心理准备,憋足了一口气,轻舒双臂,缓缓推开正门——

顿时,金光斐然,馨香馥郁;一派金碧辉煌映入眼帘,缅花长桌陈列得是井然有序,美酒佳肴更是琳琅满目、纤毫不乱,艳俗的红毯缺席了这场盛大晚宴,取而代之的是绯红的花瓣儿。穹顶之上,华贵的水晶琉璃灯被擦拭得清透锃亮,就连投射下的光线,恍然都是那么温暖。

俊男靓女你来我往、有说有笑,人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只见白的是玉、黄的是金、亮的是珠、暗的是银。

山珍海味、金帛珠玉,在帕克山庄中,只是寻常可见。

她环顾着四周,仿佛是一只离群的小鹿。

在此之前,欧诺尼亚想过帕克山庄会是百般奢华,然而等到亲眼所见,仍是震撼无穷。

很快,欧诺尼亚的目光聚焦在了舞池正中心——聚光灯下,一位红衣女郎端坐在椅子上,艳而不妖,柔荑般的玉手捧着麦克,丹唇轻启,歌喉婉转。

一袭红裙,在水晶灯的照拂下显得贵不可言;她的身姿、她的歌声,是那样的妩媚,却没有一丝风尘气。

就好像是,一只出尘的金丝雀。

她顾盼着,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流转;刹那之间,透过斑驳光影,欧诺尼亚的视线撞上了她的视线。

二人对视。

欧诺尼亚不知怎的,目光慌忙躲闪。

而她,面无表情的她,在那一瞬,唇角竟然勾起一抹浅笑。

尔后,她停下了演唱,长鞠一躬;她撩了撩金黄色的长发,晶莹的薄汗为她婀娜的身姿镀了层光,“感谢各位捧场,也感谢我的朋友帕克先生的支持。”

朋友?

帕克领主居然是她的朋友吗?

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一位男士,他微笑着,递出一块毛巾,说道:“哈哈,不必多谢!应该是我感谢各位,给我帕克·琼恩这个面子。”

帕克·琼恩如此彬彬有礼,这倒出乎欧诺尼亚意料;他的风度翩翩不像刻意为之,而是百万富翁所独有的骨子里的气质。

至今为止,牵涉白教堂案嫌疑最大之人,竟然是个乐善好施的贵公子?

寒暄过后,帕克领主转过身来,向着众人讲道:“各路朋友,请容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乃是雾都新任少主,前准一等执业使徒,伊芙娜·布莉诺小姐!!!”

话一落地,台下便是掌声雷动;倒也不怪众人反应剧烈,就连欧诺尼亚本人闻言也是大吃一惊——雾都少主,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便是伊芙娜·布莉诺的辖区。

换个角度思考,帕克领主与布莉诺这等人物交情颇深,更是本领不俗。

说罢,帕克领主偕同布莉诺步入更衣室,欧诺尼亚微眯双眼,观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嘀咕:“搞些什么。”

正犹豫间,只见众人开始纷繁地向前凑上去——那是一个类似于酒吧吧台的地方,不同的是,缺少了一丝方才端庄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暧昧不清。

欧诺尼亚心不甘情不愿,但也只能缓缓地拖沓着脚步,来到柜台,有样学样地点了一杯鸡尾酒,而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了。

“生面孔啊,第一次来?”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欧诺尼亚闻声回首——隔壁座上,一个潇洒的男子微笑着,他的单片镜在灯光的映射下泛着微茫,察觉不到他的目光。

欧诺尼亚瘪了瘪嘴,她对这种搭讪并不感冒,甚至有些反感,但还是淡淡地回应:“是啊。”

“一个人吗?”男子追问。

“看着像是两个人吗?”

男子笑笑,抬起右手,对着侍者朗声说道:“这位小姐的酒钱我付了。”

“你还真是大度……”

欧诺尼亚嘴上说着,男子却已凑了上来,东一句西一句,讲着一些有的没的,最后来了一句:“讲讲价格。”

果然。

在雾都红灯区,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都默认要承受这些的吗?

欧诺尼亚气得牙根痒痒,却也只能挤出笑容,搪塞一句:“看您心情。”

显然,欧诺尼亚的爽快激起了男子心中的野兽,他搓着手,左顾右盼地说:“跟我来吧。”

欧诺尼亚颔首,跟了上去。

两人停在吧台角落,此处灯影昏沉,只是偶尔会有一束若明若昧的光洒来,简直不能更暧昧了。

男子抬抬下巴,示意欧诺尼亚,说道:“规矩,先验验货。”

验货?

欧诺尼亚绕过弯来,顿时心中作呕,只是公务为重,还是点头应承下来。

眼见欧诺尼亚久久不肯有所表示,男子不耐烦地揪住她的头发,低吼着说:“快点!Bi*ch!”

狠下心来,欧诺尼亚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掀起裙摆……

“这不就对了吗!”

饿狼般的目光自下而上打量,从脚踝起,慢慢地、慢慢地,贪婪地向上挪移着……

欧诺尼亚白裙之下藏着的破洞渔网袜,更是给这道本就灼热的目光添了把火。

“不错、不错……”

裙摆继续向上掀起,白馥馥的大腿露了出来——然而,男子却是脸色大变,饿狼骤然畏缩成了丧家之犬。

“怎么不继续了?”欧诺尼亚问道。

“我、我……”

男子支支吾吾,刚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欧诺尼亚的袜带上,分明绑着一把手枪!

“咔嚓。”

欧诺尼亚打开保险,子弹上膛,指向面前男子,冷冷地问:“怎么不继续了?”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双膝跪地,两只手抱着头。

他服软了,吓唬一下得了,你的任务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查案。

除此之外,一切与你无关。

欧诺尼亚这样告诉自己。

“我什么都说给你听!求你饶我一命就行!”男子磕头如捣蒜地抱头恸哭。

“饶你一命?那她们的命呢?”欧诺尼亚问道。

够了,欧诺尼亚,这些与你无关。

“她们的命?我只知道……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他们都得死!你就饶了我吧……”男子哽咽。

与你无关。

“至于她们……有谁在乎她们?死了就死了呗!听说,那个叫克劳黛特的,她的亲生母亲都不愿意认她!”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

“这是什么?”

欧诺尼亚将档案袋拆开,掏出一张照片,夹在两指之间,递给莎米拉看。

照片上的,是一条白裙子;只不过呢,并非克劳黛特死前穿的那条。

莎米拉看了看,说道:“哦这个啊,在出租屋里发现的,是克劳黛特儿时的裙子。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舞者呢!”

舞者?

好久好久以前,欧诺尼亚也曾有过梦想;可是,自从父母死于非命,她的世界便只有仇恨了。

欧诺尼亚记得,在她小的时候,也会想象自己成为一名舞者,像只优雅的白天鹅,翩然起舞。

“如果……克劳黛特不曾陷身泥淖,她会不会……”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

欧诺尼亚,你好天真。

//

“砰!”

枪响。

舞曲终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欧诺尼亚的白裙子,未曾染上一滴鲜血——布莉诺抓着她的手,将枪口儿朝上对准了天花板。

子弹自然而然偏航,并没有射中任何人。

“你这是要杀了他吗?!”布莉诺厉声问。

“我……”欧诺尼亚惊魂未定,口中嗫嚅。

欧诺尼亚本以为布莉诺将会大发雷霆,谁知她轻轻地搂住自己,柔声轻语:“你杀了他,你怎么办?”

对啊,他并不是凶手。如果将他杀了,欧诺尼亚难免遭受革职,甚至偿命!

谁知男子恬不知耻,匍匐着凑过来,上演了一出恶人先告状:“少主小姐!求您主持公道!这个女人……”

“安静。”布莉诺说。

“这个女人……她在您的领地动武,就是不尊重您……!少主小姐……”

“我说安静,你是听不到吗?”

布莉诺凌厉地瞥向男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后,一把夺过欧诺尼亚手中的枪,淡淡地说:“她不能杀……可并不代表我不敢杀你!”

说罢,枪响。

砰、砰、砰、砰、砰……

连开五枪!

血溅当场。

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间便断了气。

众人瞧得发愣,就连欧诺尼亚本人也僵住了——只见布莉诺不以为意地拭去血迹,将枪还给欧诺尼亚,说道:“今晚的事,谁都别往外说。否则……”

众人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谅你天大胆子,也不敢忤逆布莉诺。

不久之后,帕克领主闻讯赶来,他做好了善后工作,然后和布莉诺简单地交谈了几句。

在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中,欧诺尼亚隐约听见一句——

“幸好伊兰·诺亚罗斯不在,否则,那人只会死得更惨。” 第6章 重要的人 庄园的夜幕下,莎米拉焦急等待着;她叉着腰,嘴上叼着一只冷却了的香烟,在石径上踱来踱去。

倏地,一声枪响划破了静谧的夜色,莎米拉的心中惶恐万分——欧诺尼亚捅娄子是小事,可是万一……

临走之前,欧诺尼亚说过,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按理来说……

好奇心战胜了理智。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性子,莎米拉巴不得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也胜过在这里蹲守;于是当机立断,赶忙冲进会场。

她像一条洄游的小鱼儿,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欧诺尼亚,千万不要有事……!

情急之下,人难免会变得冒冒失失——一不留意,莎米拉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她匆忙地道歉:“不好意思,先生。”

莎米拉抬起眼,只见红酒浸渍了那人的西装;而他不以为然,反倒是耐心地慰问着莎米拉:“没受伤吧?”

“没有……”莎米拉怯怯地答道。

那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帕克领主,布莉诺小姐在找您。”一旁,女侍者开口道。

“你告诉她,我这就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人竟然就是帕克领主本尊?!

“这位小姐,我还有事,”帕克·琼恩礼貌地点点头,“失陪。”

“嗯嗯……”莎米拉茫茫然,只是呆在原地。

而另一边,帕克·琼恩来到了招待室,冲着里面的人微鞠一躬,说道:“没迟到吧?”

“当然没有,”布莉诺浅浅笑,轻抚着欧诺尼亚的手掌,“我们聊得正欢。”

琼恩欲言又止,来到沙发桌旁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猛灌一口,尔后长舒了一口气,说回正题:“所以,你确实是认识伊兰·诺亚罗斯?”

布莉诺怔了怔——没成想琼恩会如此单刀直入,她悻悻地垂下脑袋,摇了又摇,仿佛在与琼恩划清界限。

欧诺尼亚缄口不言,她寻思道:“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不承认是不可能的;可是……万一他们与伊兰有前嫌,那又该怎么收场呢?”

思来想去,欧诺尼亚还是决定如何回答,她说:“见过一面。”

话一落地,琼恩当即与布莉诺对视一眼,后者忙不迭问:“他怎么样?”

“他什么怎么样……?”欧诺尼亚大惑不解。

“他在那里,吃得好吗?穿得暖吗?过得还算好吗?”

布莉诺一连抛出三个问题,简直出乎欧诺尼亚意料,她愣了愣,愕然答道:“伊兰……”

欧诺尼亚想起伊兰那句“我在这挺好的”,或许可以概括布莉诺的这一连串问题,但是、但是……

黑漆漆的长廊、沉甸甸的铁门……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真的算是好吗?

“我问他要不要越狱,他说不要。”欧诺尼亚老实交代。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不仅给了布莉诺一种伊兰生活得还不错的假象,而且还能扯开话题。

“这样……”布莉诺眼眸低垂着,痴痴地凝视着地板发呆。

眼见气氛降至冰点,琼恩连忙打岔:“喝酒、喝酒!”

说罢,琼恩将两杯酒分别推给两位女士。

欧诺尼亚忽而开口问道:“尊敬的布莉诺小姐,请问,您和伊兰·诺亚罗斯是什么关系呢?”

“伊兰·诺亚罗斯……”布莉诺端起杯,小抿一口,“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

欧诺尼亚眨了眨眼,好奇心写在了脸上。

“十三年前……”布莉诺接着说。

“布莉诺!你醉了……”琼恩连忙制止住她。

“酒后失言,”布莉诺笑了笑,微微摇头,一头金黄色的及腰长发随之晃动,她品着酒说道:“不过就是一段孽缘罢了。”

默然。

沉吟良久,琼恩转移话题,对欧诺尼亚说:“今天的事,我会替你保密……不过,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在调查白教堂案吗?”

“先生,如你所见,是的。”欧诺尼亚点了点头。

“很好。”帕克·琼恩微眯双眼,眸子中闪动着诡谲的光,“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什么?”欧诺尼亚闻言一怔。

帕克·琼恩摸摸下巴,耐人寻味地放低了声音,悄然说道:“我说,从今往后,白教堂案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插手此事,否则……”

“否则怎样?”欧诺尼亚直截了当,反问一句。

“总之……”

“可是,”欧诺尼亚接着说道,“伊兰·诺亚罗斯,我跟他保证过,我一定会破获此案。”

闻说此言,布莉诺错愕地看向琼恩,而后者并未看向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破案?怎么可能……!”

欧诺尼亚不解,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布莉诺叹口气,双目紧闭,“凶手早已死了!”

凶手,死了?!

//

亚伦·摩多,布罗王国移民。案发期间,他在白教堂教区经营一家理发店;因与顾客玛莎产生争执,故而出言不逊,侮辱对方职业,甚至扬言要杀了她!

当天晚上,玛莎惨死街头——三十九刀,刀刀致命,其中九刀划过咽喉。

一例、两例、三例、四例、五例!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亚伦·摩多被诊断为患有精神疾病,等着他的,是精神病院的收容。

病房规格逼仄,窗户透不进光;一盏昏黄的钨丝电灯泡,是亚伦·摩多唯一的守望。他在此生活了仅仅七天,便用他私藏的剃刀抹了脖子。

他自杀了。

//

“怎么可能……”欧诺尼亚失神喃喃。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琼恩微微颔首,眉眼之间是莫名的惋惜,“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条件就是,拜托欧诺尼亚小姐侦破白教堂案。”/

伊兰的话回响耳畔,欧诺尼亚重新打起精神,昂然说道:“最后一个请求。”

“请讲,”琼恩说道,“如果可以让你就此打住,怎么都好。”

欧诺尼亚缓缓问道:“亚伦·摩多,葬在哪里?”

琼恩一时哑然失语,布莉诺代答道:“就在帕克山庄。”

果然不错,帕克领主财大气粗,亲力亲为埋葬无家可归的异乡人,确实像是他的风格。

“带我去看,他的尸体。”欧诺尼亚接着说道。

“这怎么行……!”帕克·琼恩震声喝止。

欧诺尼亚不紧不慢,凛然站起身来,“帕克领主声名在外,食言这种事情,料想不会做的。”

“你是在威胁鄙人吗?!”琼恩豹眼环睁,简直不要更可怕了。

欧诺尼亚眨了眨眼,重新坐下,她的声音低微但是清晰:“失敬。”

死寂。

许久之后,琼恩粗喘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非常抱歉,真是失态——不过我想知道,你还只是二等执业使徒,白教堂案对你而言,未免过于艰巨;你求什么?是金钱吗?是威名吗?万一有点意外,你重要的人会很担心的。”

“重要的人?”欧诺尼亚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阴翳,不过她还是笑了笑,“早没有了。”

“抱歉,我不知道……”琼恩诚恳致歉,他顿了顿,“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也就是说……?!”欧诺尼亚眼睛一亮。

琼恩颔首,招了招手,“是的是的,我答应你——带你去看亚伦·摩多的墓。跟我来吧。”

欧诺尼亚跟了上去,心中暗喜,她心想道:“只要确认最后一点,就能明白一切——伊兰·诺亚罗斯,很快,我就能窥见真相了!”

“欧诺尼亚小姐,在笑什么?”布莉诺问。

“没有,”欧诺尼亚收敛起了笑容,转而问布莉诺,“刚才,帕克领主发起怒来真是吓人——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一直……?很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布莉诺蹙蹙眉,轻叹口气,那是垂怜,“在他的女儿被杀害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第7章 曼珠沙华 “在他的女儿被杀害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布莉诺摆摆头,接着补充一句:“花不见叶、叶不见花。那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便是为了他女儿而种的。”

“原来如此。”欧诺尼亚绕过弯来——想必,每日的庄园夜宴既是为了做善事,也是为了找到仇人……

甚至,不惜藏污纳垢。

帕克领主的脚步停下来,他开口道:“小姐,您还没有走吗?”

“我还……欧诺尼亚?!你怎么会在这?!”

欧诺尼亚定睛一看,大厅之中守候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莎米拉呀!

说实在的,一来二去,欧诺尼亚差点把她忘了,于是悻悻地搔着后脑勺。

莎米拉走上前,冲着欧诺尼亚胸口就是一拳,她咬着牙问道:“你没死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欧诺尼亚云里雾里,莎米拉好像很希望自己死了。

谁知道下一秒,莎米拉就扑了上来,紧紧抱住欧诺尼亚,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呜咽着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欧诺尼亚的唇微微一颤,鼻尖酸溜溜的,她拍拍莎米拉,“这里人这么多……”

帕克·琼恩笑笑,礼貌地说:“看来两位小姐认识,这真是太好了。”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却在暗想:“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事成之后,就算欧诺尼亚小姐就此打住,这位小姐又该……”

布莉诺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妩媚地一笑,接过话头:“欧诺尼亚小姐,我们先动身吧?”

欧诺尼亚意会,识趣地对莎米拉说:“那个、我还有事,麻烦你再等一会儿,去去就回!”

莎米拉噘噘嘴,目光在帕克领主和布莉诺之间游弋了一阵;不过,出于帕克领主人格素养考虑,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对方,于是撂下一句:“那你快点——磨磨蹭蹭的话,宴席上的食物我可就笑纳了。”

“你放一万个心。”欧诺尼亚应诺。

而后,琼恩仪式性地招了招手,示意欧诺尼亚跟上。

路上,琼恩扛着铁锨,欧诺尼亚和莎米拉则是紧跟其后,他发问道:“你跟那个女孩很熟?”

“同事而已。”欧诺尼亚答道。

“可她看起来很在乎你的安危。”

他接着说:“如果换做是她遇到生命危险,你能够为她拼命吗?”

夜色之中,欧诺尼亚看不清琼恩的面目表情;她想了想,说道:“也许……”

“也许?”

“也许不会。”

得到这个回答,甭说帕克·琼恩,就连布莉诺也大吃一惊,只听到欧诺尼亚接着说:“也许不会,也许会吧——我不知道。”

这个女孩,究竟背负了些什么?

很多时候,仅仅需要一个眼神,布莉诺便能识人心;然而,她打心底捉摸不透欧诺尼亚。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帕克·琼恩得到了欧诺尼亚的回答,反而释然不少,“欧诺尼亚小姐你很诚实。”

“谢谢。”

帕克·琼恩接着说道:“欧诺尼亚小姐,你知道吗——有一个人,他的回答,与你完全一致。”

欧诺尼亚来了兴趣,追问:“完全一致?是谁?”

“伊兰·诺亚罗斯。”布莉诺说。

伊兰·诺亚罗斯。

又是伊兰·诺亚罗斯。

这个明明只是见过一面,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人。

“话说,”欧诺尼亚问道,“帕克先生,你为什么扛着铁锹?”

帕克·琼恩没有直接正面回答,而是将铁锹插进泥土地,指指面前,说道:“看吧,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原来,不知何时,三人已经到了庄园后山;夜幕之下,数不清的彼岸花海灼灼其华,仿若深海中的熊熊烈火。

“亚伦·摩多,葬在这里?”欧诺尼亚望洋兴叹。

“正是,”琼恩重新扛起铁锨,跨步迈进茫茫花海,“人的腐朽,便是彼岸花的养分。”

欧诺尼亚心里发毛,不过还是跟了上去;只见,帕克·琼恩已经捋起袖子开始动手,他卖力地挥舞着大铁锹,不厌其烦地挖掘着。

“布莉诺小姐、布莉诺小姐?”欧诺尼亚心中不安,于是叫了几声,然而都没有人回应。

她回过头,环顾四周,并没有搜寻到布莉诺的影子。

只是觉得,脚上莫名多了一份重量,变得……异常僵硬。

“欧诺尼亚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帕克·琼恩停下手上动作,他抹了一把汗,指指脚下的洞,说道:“欧诺尼亚小姐,来看。”

“我这就来……”

哧的一声!欧诺尼亚早已扯破袖口,将一小块布料化作尖刀,刺向帕克·琼恩;然而,她的双脚像是被镣铐所束缚,软软得使不上力气。

只差一点!

擦肩而过。帕克·琼恩侧过身子,一记肘击;欧诺尼亚跌倒在地,她的余光一瞥,才看清了洞中全貌——那是一副,空的灵柩!

“反应很快,”帕克·琼恩用手背蹭了蹭面庞,其上赫然便是一道血痕,“差点中招。”

窸窸窣窣,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想必就是布莉诺了;果不其然,她的声音随之而来,“不要怪我……欧诺尼亚小姐。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承蒙爱戴。”欧诺尼亚戏谑一笑,“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装得事不关己的?”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亚伦·摩多没有死的?”帕克·琼恩问道。

欧诺尼亚反问:“你是说——亚伦·帕克·杰克摩多——吗?”

帕克。

“不错,非常聪明,跟聪明人交流真是享受,”帕克拍了拍手,由衷地感叹道,“亚伦·帕克·杰克摩多——我的孪生弟弟,也就是开膛手杰克。是我,一手为他策划了这场盛大的假死。”

“你还真是一位伟大的哥哥呢——只可惜太傻了。”欧诺尼亚说道。

“你说……什么?”

“我说,”欧诺尼亚倏地站起身来,反手将一柄血刃抵在了琼恩背后,“你太傻了——你的弟弟,是无辜的。真凶,另有其人!” 第8章 那个男人 “你的弟弟,是无辜的。真凶,另有其人!”

“怎么可能……?!”此时此刻,帕克·琼恩的嗓音几近于嘶吼,就像某种野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欧诺尼亚缄口不言,暗自发力,试探性地挪了挪脚,却发现已能够运转自如,她微微笑,说道:“布莉诺小姐狠不下心呢。”

确是如此,欧诺尼亚话说出口,布莉诺就已动摇了;她压压手,示意帕克·琼恩休要多言,自己则开口说:“不错,欧诺尼亚小姐,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只是希望你所说的,不是所谓缓兵之计。如果被我发现……”

事已至此,布莉诺完全解除了神迹“倩影”,欧诺尼亚也终于是如释重负。

稍微缓了口气,欧诺尼亚也收起了手中兵刃,报之一笑,“理解万岁。”

帕克·琼恩微眯着眼,恶狠狠地问道:“你说……亚伦是无辜的。是真的吗?”

“语气这么凶巴巴的,”欧诺尼亚撅了噘嘴,轻飘飘地搪塞一句,“谁敢回答你的问题。”

“你……!”

琼恩刚要发作,布莉诺就横过手臂,拦在他的身前,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琼恩气得青筋暴起,却又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放缓语调:“请问、欧诺尼亚小姐,你、您……您说亚伦是无辜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但是,我可是亲眼看见过……他杀了人……!”

“五起凶杀案你都在现场?”

“那倒不是——不是,动脑子想想也知道怎么可能?!”

欧诺尼亚咂了咂舌,“这不就对了吗?你可以自顾自地包庇他,他难道就不能……包庇其他人吗?”

“你是想说……他在替罪?”琼恩大脑过载,就连说话也磕磕巴巴的。

“他现在在哪里?”欧诺尼亚追问。

“恐怕,”琼恩一怔,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已经不在雾都了。”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咯?”

布莉诺代答道:“临别之前,帕克先生为弟弟征得了出港许可;那是一条……远渡重洋的不归路。”

“只要、只要亚伦没事,怎么样都可以。”琼恩信誓旦旦地说。

欧诺尼亚扶额作无语状,她摇摇头,喃喃自语:“无从下手。”

伊兰·诺亚罗斯,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

欧诺尼亚,动动脑筋!

就像,伊兰·诺亚罗斯一样!

假死、替罪、逃亡……

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杀不死啊……绞刑、枪刑、火刑……统统都是徒劳。哪怕将其碎尸万段,将夜,他便又会死而复生……”/

/“开膛手杰克的表演到此为止,白教堂连环杀人案剧终了。”/

/“条件就是,拜托欧诺尼亚小姐侦破白教堂案。”/

伊兰·诺亚罗斯,原来,你从一开始就都知道了!

“帕克领主。”

放轻松、放轻松。

欧诺尼亚的心跳有一些失序,她错愕地问道:“假死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

帕克·琼恩听到这个问题,瞳孔颤了一颤,他缓缓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假死,包括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伊兰·诺亚罗斯——他的计划。”

比起真相,伊兰更在意的,是亚伦·摩多自己的选择。

他不在乎正义与否,他只在乎……

这个过程,是否令他愉悦。

欧诺尼亚,也只是他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伊兰·诺亚罗斯,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把人命,又当成什么了?!

“伊芙娜·布莉诺小姐,请您跟我一起,去见伊兰·诺亚罗斯一面。”

//

“乒啷、乒啷……”

锁链的脆响回荡在黑漆漆的长廊,凄厉激切,宛如鬼泣。

“是什么人?”典狱官晃了晃提灯,凑近铁栅,“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瞎晃什么,信不信老子毙了你!”

“是我。”

简短的两个字,仿佛利刃出鞘一般,夹带着些许的风声,凉飕飕的。

甚至,刺骨。

“是我该死、是我该死……!”典狱官认清了眼前的人,吓得酒都醒了;他战战兢兢地摸过手枪,却没有对准那个人,而是指向自己的下颌线,他闭紧了双眼,口齿不清,“我这就死在您面前……!”

“不必……”

死寂。

缄默良久,铁栅那头的人发出一阵恣睢的狂笑声;他的笑声,透着说不清的诡谲,令人闻之魂飞魄散。

哈哈哈哈……

“为了撇清嫌疑,把自己吃得像头猪;就算是你哥哥,也认不出来你了吧?”

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说死就死,你说了算数吗?”

哈哈哈哈……

“亚伦·帕克·摩多。”

哈哈哈哈……

敢怒而不敢言,亚伦·摩多只能默默攥紧拳头,任他百般奚落——

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连上帝都能杀;自己区区凡人,哪敢斗胆说个不字?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就该珍重那张船票,一走了之。

哥哥,我对不起你啊。

“帕克先生……”

嘲哳过后,突如其来的谦恭令亚伦·摩多打了一个激灵,他忙答道:“我、我、我在!”

“几个你啊?还我我我。”

“抱、抱、抱歉!”

“那个……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什、什、什么?!”

“我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一只惨白的手,从铁栅的缝隙之中摸索出来,他的两指之间夹着一张纸条,“照着上面的做。”

亚伦·摩多咽了一口唾沫,他觳觫着,手僵僵的,使尽浑身解数接过纸条,“我会照做……”

“真好,也省得我……动手杀你。”

毛骨森竦。不知过了多久,亚伦·摩多终于战栗着开了口,他问:“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现在?”

伊兰·诺亚罗斯,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说:“现在,让这座监狱的所有囚犯,人间蒸发。”

什么……

他接着说:“我讨厌偷偷摸摸的感觉,所以不想掩人耳目——可是,他们什么都知道了。那就只好……”

亚伦·摩多心中一凛——他懂,他全都懂。

不仅仅是毁尸灭迹……

伊兰·诺亚罗斯甚至,要让他们存在过的一切迹象,统统抹杀。

“他们,不曾存在。明白了吗?”

“明白……”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

“很好,很好,”伊兰轻声一笑,“最后一件事情——照顾好我的花。” 第9章 第一炉香 “最后一件事情——照顾好我的花。”

说罢,铁栅訇然中开,一道不规则的巨大豁口赫然其上;伊兰先踏出一只脚,伸了一个懒腰。

他长吁道:“我说的话,你可记得?”

亚伦·摩多吞口唾沫,使劲抿了抿唇,艰难地张开干涩的嘴巴,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虽然结结巴巴,表述也与原话有所出入,不过还算详实。

于是伊兰微笑着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不用送了。”

说罢,他摆摆手,飘然离去。

他的坦然、他的淡然、他的自然,就好像这道坚如磐石的黑色防线,本就默认他的自由来去。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疯了、他疯了,这个世界,也跟着疯掉了!

丧气话说归说,伊兰的话,亚伦究竟不敢忤逆半分。

伊兰走后,亚伦终于能喘口气;他犹疑地掏出伊兰留给他的纸条,凑近灯光,缓缓展开。

只见其上写道:

“我走之后,如果有人找我,就叫她来这里——西尔斯街d13。我会在此恭候。”

西尔斯街?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可是……西尔斯街?亚伦从没有听说过。

管他的呢。

亚伦工工整整地折叠起纸条,塞入胸前口袋,他叹口气,自言自语:“这算什么事啊……”

“听到了吗?!伊兰·诺亚罗斯说要杀掉我们!!”

“混蛋——!混蛋——!现在、立刻、马上!放我出去!”

“我受够了!等老子出去了,一定要把以撒帝国搅个天翻地覆!!!”

牢狱之中甚嚣尘上——关押于此的人,个个十恶不赦;若将他们放了出来,堪堪就是一场暴乱!

亚伦没了主意,他瘫坐着,失神地砸吧着烟斗,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抽烟。

这也许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支烟了。

哥哥,你是对的。

烟熄灭了。

又是寒冷以及黑暗。

亚伦拍拍裤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在黑洞洞的房间中四处摸索着;不久之后,他提来一个汽油桶,在地上拖拉着,缓缓拽进走廊。

“吭啷、吭啷……”

汽油桶的铁皮外翻出来,在地砖上交织出像是某种厉鬼的闷哼。

“不要怪我。”

说罢,亚伦将汽油桶倒转,将其翻了个底朝天,使尽浑身解数拨开盖子;一刹之间,刺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黑乎乎粘稠稠的可燃油倾泻而下。

它们在砖缝间,放肆地蔓延着。

咕咚咕咚……

一桶、两桶、三桶……

如此如此,往返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亚伦早已累得麻木;渐渐,他的双手颤颤巍巍,上面沾满了劣质的燃油,散发着一股令人头昏脑涨的腥味。

囚徒们的怒吼、哀嚎、狂啸,于他,置若罔闻。

他默默地,来到桌前,俯身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方小盒。

磨砂纸上,他轻轻地划燃一支火柴。

他注视着火柴的光——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感。蓝色、橙色、黄色,彼此纠缠在了一起,随着风儿微微跳动。

温暖,而又残忍。

火光之中,恍然之间,他看到了,那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帕克家族的二公子。

锦衣玉食、肥马轻裘,好不快意人生!

直到,遇见了她。

西尔维娅·马西维尔。

她是来自于边陲小国的难民。

她的家乡,正经受着战火摧残。

那时的他很难想象,就在自己尽享荣华富贵之时,这个国家的另一端,居然还有硝烟冉冉升起。

在西尔维娅的故乡,她的名字,意为“森林中的少女”。

那是多么祥和。

现实又是何等残酷!

她热衷于祈祷,并不是她喜欢;她频频出入白教堂,一贯地在神像面前长跪不起,口中吟诵着她家乡的赞美诗。

正是在白教堂,亚伦·摩多邂逅了她。

二人一见如故。

那时他想,这也许就是童话中读到过的爱与自由。

好景不长。很快,风声传到了帕克族长的耳中,他知道后,勃然大怒,并抛给了亚伦·摩多两个选择——放弃这一段不伦不类的感情,继续做他的小少爷;抑或是,带着这个异乡人滚出家族。

即便长子帕克·琼恩苦苦求情,帕克族长依旧心硬如铁。

可是,亚伦·摩多甚至没有犹豫。

他成为了一名藉藉无名的理发师。

然后、然后……发生了很多事。

他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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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

帕克山庄迎来今天的第一抹阳光。

布莉诺、莎米拉、欧诺尼亚三人走后,帕克·琼恩独自留了下来;他踱步在花园小径,背着双手徘徊不定。

“西尔维娅小姐,这棵花树,修剪成这样刚刚好——辛苦你了。”

他仰着脸,满面春光地瞻仰着树上繁花,啧啧赞叹:“真好、真好……”

女仆西尔维娅·马西维尔微笑,点了点头,“帕克领主喜欢就好……”

帕克·琼恩背对着她。

他不知道,西尔维娅·马西维尔的一只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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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刺鼻的味道。”

一道女声传来。亚伦·摩多猛地回头,只见三个窈窕的剪影背着光,正在向着牢狱深处缓缓走来。

“是谁?!”亚伦嚷道。

“才几天诶,不认识我了吗?”

欧诺尼亚率先出列,呈上证件,“二等执业使徒欧诺尼亚。”

“欧诺尼亚……?是了,她是来找伊兰·诺亚罗斯的那个人。”亚伦心中想道。

亚伦叹了口气,将伊兰的纸条交给欧诺尼亚,喃喃说道:“他人已经走了,这是他留下的。”

“什么?”布莉诺大吃了一惊,赶忙问道,“他去哪了?”

“西尔斯街d13……”欧诺尼亚展开纸条,读着。

亚伦不得已地耸了耸肩,摇了摇头,“我能做的,就到这里。”

布莉诺蹙蹙眉,脑海中搜索着西尔斯街是在何处;欧诺尼亚不以为然,而是开口说道:“你手里为什么捧着根火柴啊?”

“不关你事。”亚伦回嘴。

“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欧诺尼亚眯了眯眼,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亚伦。

莎米拉在一旁说道:“从进来的时候,就有一股很浓的汽油味——你在干嘛?”

“我说,”亚伦老羞成怒,情绪逐渐升温,“不关你事!”

“安静。”布莉诺挥挥手。倏地,一道暗影闪过,火苗霎时熄灭。

布莉诺问:“胖子,恕我直言,这个西尔斯街,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亚伦见识过了布莉诺神迹的威力,好赖由不得他,只得恭恭敬敬,闷声说道:“西尔斯街,我也……”

“你问我!我知道!哈哈哈哈!!!”

黑暗的长廊中,回荡着一道尖锐的高音。

“不要管他,他就是个疯子……”

亚伦话没说完,布莉诺就凑了过去,她一只手扶着铁栅,威风凛凛地冲着里面说:“刚才是谁说的?”

“是我、是我。哈哈……”

透过微茫的光,只见铁栅彼端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许久之后,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才看清了那人模样——

他的衣衫褴褛,其上沾满了暗红的污渍……一头蓬松的发藏污纳垢,浑身上下散发着鱼腥味,四肢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漆漆的大窟窿。

他手舞足蹈着,口中兀自嘟囔:“哼哼,西尔斯街……一百年前,就夷为平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