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旧梦之老祖宗她操碎了心》 第1章。痴情司灵虚落凡世 哀乐齐鸣,哭声四起,凌青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胀,身体传来的无力感没等她回过神来就席卷了全身,身形重重地往后倒去,顿时引起一阵骚乱。

“不好了,太太晕倒了——”

“快来人呐!”

“母亲……”

陷入昏迷前,凌青依稀看见了黑白的灵堂和一众披麻戴孝的人。

沉沉的黑梦里,无数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盘旋着在凌青眼前呈现,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了太虚幻境。

仙云缭绕间,莹白如玉的牌坊巍峨如高山,端正刻写着“太虚幻境”四字,两边题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执剑立于牌坊下,凌青只觉自己渺小得宛如沧海一粟。

“吾名警幻,不知尊下如何称呼?”有一人衣袂翩翩,款款而来。

凌青收起长剑,拱手说道:“我自修真界飞升而来,名唤凌青,道号灵虚,在此拜见仙君。”

“尊者谬赞,吾尚未踏足仙君之列。”警幻手中拂尘轻扫,微微颔首道,“吾已在这太虚幻境呆了上万年,于仙子中资历最长,尊者若是不嫌弃,可唤吾仙姑。”

“敢问仙姑,太虚幻境是何地界?”

“凡登仙者,必先至此处了结俗世风流冤案,方能入九重天。”警幻先行半步为凌青引路,边走边说道,“尔等以凡人之躯修炼成仙,行迹已然脱离红尘俗世,然心迹未必。尊者请入断念池,了却尘缘。”

断念池的池水异常寒凉,冷得人心里发颤,可凌青恍若未觉,缓步走到了断念池中央,脚下似是踩到了阵法,幽幽蓝光从池底散出,摄人心魄,不觉恍然入定。

朦胧间,似是听见警幻在与人说话,断断续续,不甚清晰。

“侍者历世劫满,心境可有突破?”

“承仙姑吉言,瑛已破心境第六重,今特来仙姑案前销号。”

“……”

“瑛在凡尘历劫时,有一世巧遇绛珠仙子,不知她如今境界修到几重了?”

“已列仙君之位,前日刚飞升九重天百花宫……”

“……”

“当年侍者下凡后,空渺二仙曾携一蠢物到吾处,那蠢物本是娲皇氏当年炼制的五彩石,因无缘补天而被弃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自经煅炼后通晓灵性,心慕那人世间的荣耀繁华,故而也随侍者一道入世历劫去了,如今也该劫满归来……”

“那蠢物贪恋红尘荣华富贵,不肯复还本质,想是尚未到劫终之日……”

一声惊雷在耳边响起,凌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太太醒了。”

凌青回眸看去,只见一眉眼清秀的女子正拧着帕子给她擦汗,眼中满是担忧:“太太定是连日操劳累着了,方才太医来瞧过了,只说是身子虚弱,又伤心过度,一时体力不支才晕倒的。”

另有小丫头捧了茶水到凌青嘴边,怯生生说道:“太太喝口水润润嗓子。”

凌青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接过茶水慢慢啜饮,心头惊涛骇浪,面上却是半分也不显,只微微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待到神识慢慢回笼,她才恍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

“尊者今日怕是上不了九重天,”警幻的声音犹在耳边,“凡人修仙,自炼气起,再筑基、结丹、结婴,后化神,再至大乘、飞升,尊者此番修为无可挑剔,然你自断七情六欲,心境尚未顿悟入门。”

“常言:大道无情。我修无情道,七情六欲于我而言只是累赘。”

“非也。大道无情,并非绝情断欲,而是在历经所爱后领悟何为爱,知晓何为爱,方能爱众生,若只顾自己,登仙又有何意义?尊者还是先在吾境先寻一住处落脚罢。”

凌青随着警幻离开断念池,行至一处,只见两边配殿望不到尽头,皆有匾额对联,仙雾重重,只依稀得见几处写着“结怨司”、“朝啼司”、“薄命司”、“春感司”、“秋悲司”等。

忽而心内触动,她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处门前,只见这司匾上写着“痴情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香消玉殒引天泣,待得君归两不疑。”

“尊者慎重。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尊者修为可堪登仙,若得先知,恐乱了簿册中女子的命数。”警幻的声音远远传来,凌青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然将殿门推开了些许,正想收手,怎料变数乍起,殿门轰然被推开,一阵飓风从殿司深处而来,眨眼间就将她卷了进去。

灵气波动四散开来,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整个幻境仿佛都跟着震动了几下,凌青被卷进一道漩涡,殿司内的簿册被吹得哗啦作响,无数金光闪现,勾勒出一笔又一笔的文字……

……

“太太?太太——”

凌青回过神来,只见那稍年长些的丫头正满面担忧地看着她,遂立刻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寻,片刻便将人对上了号:“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这丹鹤是一贯服侍在身边的,最得体贴人。

“那太太再眯会儿,我给太太揉揉。”丹鹤松了一口气,往凌青身后又垫了两个软枕,素手轻捻在她太阳穴,又转头吩咐那个小的,“琥珀,去前头告诉一声,就说太太醒了。”

方才端茶的小丫头立刻应声去了。

凌青闭上眼,细琢磨起她如今的身份来。

京都,贾家,荣府的太夫人史氏,着实是富贵显赫。

入修真界前,凌青只是下界一名孤儿,却也曾闻听金陵繁华,贾家富甲一方,后贾源、贾演两兄弟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受封宁国公、荣国公,后举家上京,太祖皇帝御赐府邸,真真是满门荣耀、富贵至极。

后太祖皇帝驾崩,贾源贾演亦先后病逝,先皇宽厚仁善,贾代化、贾代善世袭爵位后,又另封了京营节度使、内阁参知政事的官职给他们,而彼时史家亦是名门,见贾家如此富贵,便起了联姻的心思,先将嫡长女嫁与了贾代化为妻,后又将嫡次女嫁与了贾代善为妻,两段姻缘,将贾史两家紧紧绑在了一起。

如今凌青占据的,正是贾代善夫人史平君的身体。

只是,她来的不是时候。

“太太可是把人吓坏了,我这会儿心都还直砰砰跳呢。”一身量小巧的女子闪身走进来,面若桃花,声若黄莺,乃金陵体仁院总裁之女甄愉,史平君长子贾赦之妻,年方十七,过门不满一年,端是能说会道、精打细算,如今整个荣府都是她当家。

“母亲现下觉得好些了吗?”这是次子贾政,酷喜读书,不过十四五岁,便已然过了院试。

“都是儿子的过错……”贾赦则是臊眉耷眼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其余一众嬷嬷丫鬟围在后头,紧接着又走来一人,正是宁府如今当家的王氏,她虽是王家的旁支庶出,但自幼受教于嫡母,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闺秀风范,贾代化当年苦心为贾敬求此一妻,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如今,王家老太爷在朝中任都太尉统制,官居从二品,王氏在贾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虽膝下只有贾珍一子,贾敬却待她无比敬重,因而王氏说话做事比甄氏更有一套:“婶婶可算是醒了,宫里来人了,我家老爷着我来问,可是要让他陪着赦哥儿一道入宫?”

凌青的视线在众人脸上飞快地扫过,淡声说道:“请大监到偏厅喝茶,我即刻就来。”她尽量模仿了史平君的口吻脾性,众人倒也没察觉出人已经换了一个芯子,“都出去吧,赦哥儿留下。”

众人皆应声离开,独留贾赦在内。

“儿子不孝,实在无颜面对母亲。”贾赦走到凌青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含热泪道。

万千心思在凌青的心头转了又转。

贾代善的棺椁尚未出殡,皇帝就急冲冲地来兴师问罪的原因,是贾赦妄议当年的“英辰之争”惹恼了皇帝——先皇有四子,却迟迟未封太子,皇长子英王和皇嫡子辰王为了至尊之位争了个你死我活,却谁都没能笑到最后,三皇子不上八九岁便夭折了,剩下一个四皇子旭王,便是当今圣上。

“英辰之争”直接导致了两位皇子殒命,先皇也因此受到沉重打击,以致匆匆驾崩,而旭王本只是贵嫔之子,身份低微,若非先皇临终前膝下已无皇子,断不能立他为太子,更有传言,英王辰王之死与旭王有关,贾赦妄议此事,是实打实地踩中了皇帝的雷区。

“儿只是想借此事向圣上略表忠心而已,却没想到东平王那厮竟背后嚼舌根,把儿的意思曲解了去,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这才坏事。”贾赦将事情前后都细细说来,尤自愤愤不平。

凌青眉头微蹙,不由开口叹了一句:“蠢货。”

贾赦一愣:“母亲?”

“被人当枪使唤还不自知,不是蠢货是什么。”凌青倚靠在床头,轻声冷笑,“你祖父在世时,曾有过四王八公的美谈,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成和郡王齐名之辈?哪来的脸面。”

贾赦面色涨红,一句都不敢反驳。

四王八公指的是当年陪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有功之臣,分别是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宁国公、荣国公、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前者与皇室均沾亲带故,先皇特旨恩赦世袭罔替,即世袭不削爵,而后者则世袭一代削三级,贾源贾演虽是一等公,但到贾代化贾代善便是一等侯了,称一等神威将军、神武将军,而到贾赦贾敬这一代,最多也就只有一等伯的爵位了。

如此,与四位郡王的地位差别只会是越来越大,人家若是念着旧情,和你多交好几分,你受着便是了,若是不念旧情,那也是常理,这一点贾赦显然没有看透,才毫无防备地在东平王面前大放厥词,被人背后捅了一刀而不自知。

“你且想想,这些年,八公境遇如何?四王境遇又如何?”凌青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贾赦。

“儿糊涂,闯下大祸。”贾赦并不是傻子,被点醒后果然想通,顿时惶恐占据羞愧,脸上一片煞白,“母亲,如今这……该如何是好啊?那大监此刻就等在偏厅。”见凌青欲起身,他慌忙上前搀扶,“母亲如今有孕在身,还望多多保重自身。”

身体的垂坠感让凌青猛地僵住,她不可思议地将视线转移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瞪圆了眼睛,过了好久,她才用力深呼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好。”谁让她手贱,非要掺和进这凡俗尘世中来,扰了史平君的命数不说,如今看来,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家族,牵连国运,如此因果,她若行差踏错,怎背负得起!

“去前头找你敬大哥哥,让他来我这儿一趟。”凌青摆手示意贾赦退下,又唤了丹鹤进来给自己梳妆更衣。

从今天开始,她便是贾府的太夫人史平君了。 第2章。入皇城贾母表忠心(1) 铜镜中的女子年岁约莫三十五六,保养得宜,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找不到,面颊莹润,略带丰腴,很明显是个极为养尊处优的人。

丹鹤娴熟地为史平君盘好发髻,因在丧期,一应金玉首饰都不能用,只在鬓边簪了两朵白花:“太太,昨儿晚膳没吃两口,今儿个早起又粒米未进,我让人熬了小米粥,太太吃一碗再忙罢。”她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再怎么着,也得为肚子里的哥儿考虑呀。”

史平君点了点头:“这会儿是觉着有些饿了。”

丹鹤立时“哎”了一声,忙叫琥珀去端来。

正吃着,贾敬缓步走了进来:“婶子可是有事要吩咐?”

“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理赦哥儿闯下的祸事。”史平君舀了一勺小米粥进嘴里,温热的触感落进胃里,让她的四肢恢复了一些力气,说话也没那么虚浮了,“若贸然进宫,只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意思是,将祠堂那副丹书铁券交还给朝廷,以保全宁荣两府。”

自贾代化去世后,贾敬便成了贾家的族长,此等大事自然是要同他商议。

“何至于此。”贾敬皱眉,显然是不赞同这个做法,“叔伯临去前特意进宫去向圣上言明此事,圣上也没有要怪罪的意思,还着意引见了政哥儿,给了他一个主事之衔,让他不必走科举之路,如今这大监来传旨要赦哥儿进宫,不过敲打两句或训斥两句也就是了,婶子何故还要这般?”

“给政哥儿一个主事之衔,是赏还是罚,你可想过?”史平君放下勺子,抬眸看向贾敬,“以政哥儿的天资,何愁来日不榜上有名?如今他小小年纪就得了从六品的官职,在朝中惹眼不说,历练的机会也少了,日后总是要吃苦头的。”她轻叹了口气,“圣上心里只怕是还有火气,此番进宫,难哪!”

闻言,贾敬也深深皱起了眉头:“婶子的意思是,圣上已经容不下贾家了?此次不过是借机发作?”

倒是比贾赦聪明一些。

史平君心里赞叹了一句,而后说道:“与其说是容不下,倒不如说是逼咱们家表忠心。圣上登基也有十年了,近来朝中常议立太子一事,闻听义忠王老千岁上言,当立辰王之子为太子,圣上大怒,罚他闭门思过一月,过后,忠顺王便提议立圣上嫡长子为太子,朝野间议论纷纷,至今未有定论。可见,前朝老臣依旧手握重权,圣上难以撼动,赦哥儿的事情,不过是他撕开的一个口子罢了。”

“竟是如此……”贾敬面色凝重起来,“要不要和其他府打声招呼?”

八公以宁荣两公为首,要想拉拢这几个家族,从贾家入手的确是上上之策。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奏折,贴身大监忽从外间走到身侧低语,所言让他倏然一怔,绕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竟是贾家太夫人亲自进宫了。”他沉眸思索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快去请进来。”

“是。”大监俯身退下。

史平君身着诰命服恭敬等在临敬殿外,垂眸低眸,左右不敢多看一眼,直到内侍大监走到跟前:“奉皇上令,请贾夫人到御书房陛见。”说罢,转身便走。

史平君正了正衣袖,直起身跟在了大监身后。

皇城境内自是富丽堂皇,但史平君一路都半垂着眼,只看着前头大监的衣衫下摆,直到走到一处金殿前,那大监才停下脚步,侧身让道:“贾夫人请吧。”

“多谢公公引路。”史平君这才抬起眼看向那大监,上前给他塞了一包银子后,迈步走进了富贵庄严的御书房,在御案前深深拜倒,“臣妇贾史氏,叩请陛下圣安。”

皇帝晾了她一刻钟才抬起头来,也没叫起身,只笑盈盈地问道:“太夫人怎的亲自来了?”

“臣妇教子无方,愧对列祖列宗,特来向陛下请罪。”史平君将一直捧在手里的丹书铁券高高举起,跪着往前承递两步,声音平稳有力,“请陛下收回此券。”

皇帝没想到史平君这么直接,微微愣了一瞬,不动声色地笑笑:“太夫人何出此言?朕今日不过是想商议一下令公子的爵位而已。代善临终前曾有本上奏,称长子贾赦庸碌无为,难堪大任,恳请撤去他的官职,只留虚爵在身,让他做个富贵闲人,朕觉不妥,可代善执意如此,朕也无法,只能依他。”

史平君眉心一跳,高举的双手动都没动一下:“陛下仁慈,臣妇铭记在心。贾家蒙受天恩,自始至终都不敢忘记皇恩浩荡,孽障口出狂言,令陛下烦扰于心,臣妇实在愧疚,此券还请陛下收回。”

大殿倏然安静了下来,皇帝眯起眼细细打量起史平君,对这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生出了一丝钦佩。世家大族,少有从外部被瓦解的,大多都是从内部起纷争开始动摇根基,方致大厦将倾,但如今贾府的领头羊有这般魄力,贾家内部必然是拧成一股绳,先前的计划只怕是难以实施了。

不如再看看,看看这贾家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史平君不知道,仅仅只是几句话的交锋,给摇摇欲坠的贾家谋求了一丝生机,甚至,改变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贾夫人,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妨敞开直说。”皇帝起身走到史平君身前,亲自扶她起来。

史平君顺势将丹书铁券放在了御前,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束手站在离皇帝稍远些的地方,缓缓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妇斗胆,想与陛下做一个交易。”

皇帝看着史平君,只见她眸光锐利似剑,直击人心,话虽还未出口,但他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低低笑了两声:“既是交易,那朕要贾家今后绝对的忠心,贾夫人可给得起?”

登基十年,皇帝已经受够了前朝那些老臣的指手画脚,尤其是义忠王,仗着自己是皇戚,几次三番挑衅自己,可他贵为亲王,又有军功傍身,忍无可忍也要忍,但其他的就没必要这么忍着了。

郡王倒是不急,国公如今已过三代,是时候动手了。原本皇帝是想着拿贾家开刀,祸从荣府起,却让宁府担下罪名,借此挑拨两府关系——皇帝摊开自己早早拟好的圣旨,执笔修改,将贾敬的名字添在了贾赦的前面。

“史平君,是个有胆色的。”皇帝撂下笔,心情颇佳地负手离开。 第3章。入皇城贾母表忠心(2) 这边,史平君刚出宫回到家,后脚传旨的大监就到门口了,衣裳都来不及换,便领着众人在前厅接旨,待听清楚旨意,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史平君拜礼领旨谢恩,众人也皆露出了欢喜之色。

“太夫人大喜!赦老爷、敬老爷大喜!”大监笑容满面地将明黄的圣旨捧到史平君面前。

原来这是一道恩旨,特赐宁荣两府继承人本代袭爵不削级,只削去封号,称一等将军,另加封史平君为一品诰命夫人,甄氏、王氏为二品诰命夫人。

贾敬傻在了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的父亲贾代化在皇帝登基第二年便无端亡故,他承袭的爵位不过是一个伯爵,且因为种种缘故,原该他承袭的官职也被撸去,只光秃秃地顶了个乙卯科进士的头衔——早年贾敬也是个用功读书之人,但其父亡故后,他年纪轻轻便接手贾家,不得不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因而也知晓了当今圣上是不看重贾家的——可如今这道圣旨下来,是意味着贾家要再次受到重用了吗?

思及此,贾敬不由地心头火热起来。

大监客客气气地同史平君说着“陛下体恤太夫人今日奔波,特意交代了不必再行入宫谢恩”“只赦老爷、敬老爷进宫谢恩即可”,而后拿着满当当的一包银子先行离开,贾敬贾赦则忙不迭地回屋更衣,预备进宫。

“婶婶也累了,先进屋歇会儿吧。”众人还要再贺,王氏看出史平君脸上的倦色,忙说道,“外间的事交由我和赦哥儿媳妇就行。”

丹鹤上前,扶着史平君穿过荣禧堂,入东房门去。

史平君看了眼窗外,见天色尚早,便对丹鹤说道:“去请东苑两位姨娘过来。”

贾代善膝下除了贾赦贾敬外,还有三个庶女,长女贾婉早早便与金陵甄家的公子成了亲,次女贾姅则嫁了京都王家——便是贾敬夫人王氏的本家,三女贾婕去年刚抬进北静王府做了庶妃,如今贾代善去了,这两个姨娘按规矩是不能再留在府里了。

“城东有两处庄子,雨荷庄和吹雪庄都不错,你们俩挑一处吧。”史平君坐在东廊三间小正房里炕上,两个姨娘正局促地坐在下首,见她们俩犹犹豫豫不肯决断,便直接说道,“我倒觉着雨荷庄好些,冬暖夏凉,疗养生息最适宜,吹雪庄虽大,却连着一座孤山,未免幽森,你们觉着呢?”

“一切但凭老太太做主,我与秀娘没什么挑的。”柳氏勉强堆起笑来,也不敢多说什么。

陶氏却一把挣脱开柳氏的手,哭着跪到史平君脚边,嘴里直喊着:“太太,我自幼便长在府里,就让我留下来伺候你吧,当牛做马都使得,只求太太别赶我出去……”

“留在这里有什么好,规矩多、人也多,不如出去了,还能自在清静些。”史平君淡淡道,抬手让人起来,“日后婉姐儿、姅姐儿想见你们俩,直接去庄子便成,不然还得守府里的规矩,一道一道地递拜帖进来,也忒累。”

见史平君半分口也不松,陶氏哭哭啼啼半晌,终是无法,只能应下。

处理完两位姨娘的事,史平君又对丹鹤说道:“这几日把东西都收拾整理一下,过几天咱们该搬院子了。”

史平君住的是荣府东边的正房大院,贾政因年岁渐长,在大院前面开了个小院搬过去住,贾赦夫妇则住在大院后面,只隔了一道长廊,甄氏日常过来服侍也算方便,但如今贾赦承袭了爵位,他又是长子,按理是该搬到这正房来住了。

可事情偏偏又出人预料意外。

“太太不好了,大爷被扣在宫里了!”有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传话。

贾赦被皇帝扣下了?

史平君才躺下,听见这消息不禁皱了皱眉,又急忙忙起身去了前院,甄氏已经哭成了泪人,王氏在一旁不停地安抚她,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贾敬则坐在上首垂眸不语,见史平君出来,起身走两步到她跟前来。

史平君抬眸看了他一眼:“说吧,究竟是个什么事情。”

“婶子,赦哥儿被训斥了一顿,现拘在万宝殿内思过,陛下说等他想明白了再放他回来。”贾敬看了一眼甄氏,犹豫着说道,“还有,陛下的意思是,赦哥儿只能承袭爵位的名号,至于爵位的资产……待政哥儿成家后,由他来承袭。”

“这怎么可以!”甄氏哭得脸都花了,许是因为太不甘心,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天底下哪有过这样的道理?好好一个爵位,名号和资产竟要分开两个人来承袭,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住口!”史平君冷声呵斥,周身威势如山如海一般压下来,唬得甄氏立刻噤住了哭声,众人齐齐跪下喊老太太息怒,她这才收敛气势,对着甄氏冷冷道,“陛下圣心独断,自有他的道理,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也不怕立时被拉出去拔了舌,你一人之过倒也罢了,别连累贾府上下。好容易赦哥儿的祸事才过去,陛下如今也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罢了,你再多嘴多舌,保不齐赦哥儿又要多一项看管家眷不力的罪名。我瞧着不算什么大事,左不过一两日就回来了。”她心里盘算,如此一来,这正房大院贾赦夫妇竟还住不得,还得另安排个院落才好。

甄氏仍在抽抽噎噎,心里却愤愤不平地直嘀咕。

说得好听,不就是偏宠小儿子吗?老爷在的时候,太太就对大爷处处挑剔不满,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对二爷怎么就那般和颜悦色?如今省圣上这一道旨意,只怕太太是求之不得呢!甄氏又气又恨,瞟向史平君肚子的眼神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怨毒。

若这一胎又是个哥儿,岂非又来一个争家产的……

事情确如史平君说的那般,贾赦被拘了一日后便被放了回来,除了形容憔悴外并无不妥,只是经此一事,他越发撇了性子,行事不着调起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4章。裁刁仆荣府大减员(1) 却说贾赦回府后匆匆洗漱一番后便同众人一道送贾代善出殡去了,先送至铁槛寺停灵百日,再扶柩回金陵原籍入葬祖坟。入寺后,仅留贾赦甄氏和贾政三人守灵,其余人则当日返回,各中俗礼繁复,不多赘述。

史平君因有孕在身不便前行,留在府中调理,入夜掌灯后,她遣散一众丫鬟婆子,独自一人坐在屋内,丹鹤等人忧心不已,却又不敢多说半个字。

“姐姐,太太这般熬着身子可怎么是好?”琥珀年纪虽小,行事却已然有了大丫鬟的做派,“今儿个晚膳才吃了几口又撤了,这都四五日了。”

丹鹤心里存了疑,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太太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就说昨日太太发作那一回吧,她可从未见过太太这般厉色,然而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如今老爷殡天,大爷不顶事,二爷又还小,少不得要太太支撑起来,为人处事厉害些倒也是件好事。这般想着,她开口对琥珀说道:“你让厨房的嬷嬷把饭菜先热着,太太晚间若是饿了也好用的。”

琥珀点点头,领命去了。

而此刻,被丹鹤惦念着的史平君却是在忙着吸收天地灵气,只可惜,她如今一介凡人之躯,连灵根都未开启,能吸收的灵气少之又少,一直打坐到天光破晓,吸收掉旭日初升时的一抹紫气后,史平君才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不觉深深叹了一口气。

当年她因为资质出众被外出游历的宗门长老看中,拜入其门下后,凭着绝顶的灵根天资和不分日夜的勤学苦练,修为一路飞涨,吸收灵气时更是从未有过遇阻,怎会想到有一日,她居然会落得如厮境地。

罢了,此事也急不得。

正是秋凉时节,史平君也慢慢熟悉起了荣府的生活,因甄氏还在铁槛寺守灵,府中的一应事宜都暂且交由王氏代管,只是今日不知怎的迟迟未来,眼看日上三竿,一众丫鬟婆子忙慌慌地乱了套,少不得惊动了史平君。

“原是厨房负责采买的嬷嬷今早要出门去,被看管门户的婆子拦下了,说她卷了府中银钱私自出府,当即就让人扣下了,那嬷嬷直喊冤枉,便闹了起来。”丹鹤服侍着史平君梳妆,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得分明了,“我已让人去东府那边打听了,原是前些时候敬老爷带回来的姑娘昨儿夜里发起高热来,大太太照顾了一宿,也着了些许风寒,今早实在是起不来,这才耽搁了。”

说起这个,史平君才想起来,那日贾敬从宫里回来后,王氏手里便抱了一个孩子,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此时听丹鹤说是贾敬带回来的,不由心里存了疑,但眼下却不是关注这件事情的时候:“将那两人都带上来,我仔细问过后再做定夺。”说完,又问起甄氏日常管家时的规矩。

“大奶奶对银钱上心些,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明,但管理下人这事上就有些短处了,她脸软,好说话,别人哄她几句,天大的事情都能揭过去,凡事只和稀泥,不论对错,两边都各打五十大板,就算是把事情给了了。”琥珀在一旁说道,“这般做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归没出过什么大错。”

“是非对错不分,受冤枉的无处申冤,欺负人的有恃无恐,长此以往,肯忠心办事的下人们寻不到门路不说,那些小人的气焰还被助长了,日后必定变本加厉,少不得养出一些蹬鼻子上脸的货色来。”史平君却是沉下了脸,看来这甄氏管家并不在行,“去把府里的花名册拿来。”

一平头整脸的丫鬟立刻领命下去了。

彼时丹鹤也领着人进来回话:“太太,人带到了。”

两个老妇一前一后地跟在丹鹤身后走进来,齐刷刷跪在史平君面前,面上尤是不服气,死死瞪着对方恨不得立时再打一架,看得史平君一阵皱眉。

丹鹤也是厌恶不已,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训斥才好,她家道中落前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最是做不来掐腰骂人的事情,这时候,站在角落里和她一般年岁的少女迈步走上前来,厉声说道:“两位可真是好没脸皮,太太面前也敢这般斗鸡似的,怎的,还想当着太太的面打一场不成?都是府里做惯了的老人,没得把三四辈的脸面都丢光了,还不快磕头请太太安!”

“翡翠,太太面前怎能如此大呼小叫。”丹鹤忙回头轻声呵斥了一句,眼尾悄悄打量着史平君的脸色,她知道,太太最不喜欢翡翠这般呼来喝去的脾气,前阵子还因为这个罚了翡翠一个月的例钱。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这一次史平君不仅没有生气,还对翡翠的做法大加赞赏:“说得好。”她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懂规矩,拉出去先打十板子。”

此话一出,就连翡翠都惊了一瞬,不由得和丹鹤互相对视一眼。

两人跪在地上登时吓得脸色巨变,连声喊着“太太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可史平君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稳稳坐在上首,丹鹤见状,也无法了,只得命人将两人拉到外面打板子,一时间哀嚎声响彻大院,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多时板子便打完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架着气若游丝的两人进来:“还不快谢太太恩典。”

“谢太太恩典。”

史平君放下茶盏:“说罢,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才闹得这般。”

“太太明鉴,我不过是按着规矩核对夏嬷嬷的出门牌子罢了,她就嚷嚷着说我为难她。”看门的徐婆子没了气焰,低声回话道,“府里的规矩,不论什么时辰,出门都要有牌子,不然就是私自出府,这可是国公爷在时定下的规矩。”

“我都说了今日是例外,东府管家太太没来,我找谁拿牌子?眼看着就要到午间备饭的时候了,今日新鲜的蔬菜瓜果都没送来,我这才要出门去的。”夏嬷嬷一边啐徐婆子,一边对着史平君喊冤,“太太明鉴哪,这徐婆子分明就是记恨以前的事情,故意扯谎说我昧了府里的东西,要冤死我啊!”

史平君问道:“以前什么事情?” 第5章。裁刁仆荣府大减员(2) 那徐婆子缩了缩脖子,更不敢说话了,反倒是夏嬷嬷滔滔不绝:“早几年徐婆子也是厨房里打下手的,原是因为她手脚不干净,被我揭发出来,这才被赖管家罚了去看门子,她必定是心里记恨,今日才报复在我身上……”

“这件事情大奶奶可知道?”史平君打断夏嬷嬷的话,又问道。

夏嬷嬷嗐了一声:“这种小事何苦劳烦奶奶。”

史平君眉眼轻轻挑起,看了眼满面得色的夏嬷嬷,又看了眼埋着头半个字也不敢说的徐婆子,什么也没说,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徐婆子无端生事,罚两个月的月钱。”还没等夏嬷嬷笑开,又慢悠悠加了一句,“即日起,徐婆子接替厨房采买的活计,你改去涮洗碗筷。”

“太太……”

“乏了,都退下吧。”史平君也不管夏嬷嬷什么反应,径自起身进了内室。

夏嬷嬷和一旁的老嬷嬷对视一眼,得了眼色,只能无奈咽下这口气,愤愤瞪了一眼还在呆傻的徐婆子,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走过徐婆子身边时故意踢了她一脚才走,而徐婆子这时也恍然回过神来,对着史平君离开的方向磕了一个头,也起身走了。

过后,去取花名册的琉璃便回来了:“太太,花名册取来了,赖管家说烦请太太快些看,今日又有小丫鬟进门,得登记造册呢。”

“赖管家真是好大的官威,都敢过问主子的事情了。”史平君沉下脸,看着那厚厚一叠的花名册,冷笑道,“我竟不知道,这荣府已经是赖大管家当家了。”

琉璃声音一顿,被史平君的语气吓得不敢上前,还是丹鹤接过了花名册递到史平君面前,又让琥珀先拉着琉璃出去,这才缓了缓气氛:“太太别生气,赖管家也只是操心府里的事情罢了,断断没有挑衅太太的意思。”

“姐姐何苦给那赖大说好话,他插手的事情难道还少吗?”翡翠是个明白人,立时开始说道,“太太,赖大仗着他老母赖嬷嬷是服侍过国公爷的,在府里一贯横行霸道,别看他平日对着老爷太太默不作声,背地里也不知道贪了多少银钱。”

丹鹤急忙忙地拉住翡翠,示意她别再说下去,生怕她又因一时嘴快被罚。

史平君看着翡翠,垂眸翻着花名册淡声说道:“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厉害,就是忒不识时务,以后说话可不能这么直白,没得被人记恨,惹祸上身。”

见史平君非但没责怪翡翠,反而绕着圈子夸了她,倒让丹鹤放下心来,便也说道:“我知道,太太对这府里的事情一向是心里明镜一般,原是不该我来多说,只是自从掌家大权交到大奶奶手里后,府里就乱了套,想是大奶奶年轻不经事,压不住这群老奴,还是得太太多费些心才好。”

史平君没说话,只安静地翻看着花名册。

这贾家确实是个庞大的家族,单论荣国府,家仆下人就有近千人,其中有将近一半都是拖家带口的“家生子”,剩下的有买来的,也有别人送来的——人多差轻,长此以往便易生蠹虫,再大的家族也终有被啃食完的一天。

史平君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着两个丫鬟的面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用饭。

一番掏心窝的话没得到任何回应,丹鹤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心里正惴惴不安,却又听史平君说:“下午关闭府门,把所有人都叫到前厅大院,不论什么理由,没来的一律赶出府去。”

丹鹤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拉响了警报,而翡翠却是二话不说就应声下去传话了。

消息一经传出,众人纷纷议论。

“太太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瞧着老爷去世后,太太行事作风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这府里只怕是要变天了。”

“瞧,林之孝家的刚出月子呢,都紧赶着过来了。”

“真是胆小如鼠,赖嬷嬷这不就没来!”

“就是,府里的老规矩,咱们这些经久的老人一贯都要善待的……”

“……”

赖大站在最前头,不知怎的眼皮一直在跳,他心里想着今日太太约莫是要立规矩了,如今她是宁荣两府辈分最高的一位,少不得要烧把火立立威,首当其冲就是他们这些在府里做久了的老人,今早太太才处理了厨房夏徐两婆子的事情,紧接着就要对他们下手,怕是不好啊。

赖大心里一阵又一阵盘算,做足了准备要怎么反抗,却没想到史平君根本连面都没露。

前厅内,史平君慢悠悠地翻着手里的花名册,执笔,不断地在人名上勾划,她如今虽没有修为,但神魄强大异于常人,神识笼罩下,大院里站着的人在她眼里无所遁形,表情、动作,甚至于细微的眼神变化,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头划掉的人一并都放出府去,每人赏三个月的例钱,打勾的暂时不用出去,再用两三个月看看,若做得好就还留下,做得不好也一并出去。”史平君将手里的花名册递给,“没来的几个直接赶出去,若有求情的,一并赶出去。”

丹鹤目瞪口呆:“太太,这上头划掉的可有不少是……”

“你性子软抹不开脸,让翡翠和你一道出去说。”史平君摆摆手,淡淡道,“陛下提倡节俭,近来宫里接连裁撤宫人,连太后身边积年服侍的老嬷嬷都放了一半出宫,咱们家既蒙受天恩,效仿陛下行事总是无错的。若是有人闹起来,你便拿这话回他。”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谁还能多说一个不字?

大院里被翡翠点到名字的人听完这番话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是不敢说话,有那么一两个想要闹事的也被翡翠伶牙俐嘴地怼了回去,只能愤愤地去库房领银子,而脸色最难看的当属赖大,不仅自家老母被不由分说地赶了出去,连自己也进了“待留”的名单,几十年的情分如今成了一场笑话,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赖管家,请吧。”翡翠对着赖大扬了扬下巴。

赖大脸色黑沉,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第6章。裁刁仆荣府大减员(3) 丹鹤将事情一一料理完后进来回话,将众人的反应都细说给了史平君听。

“嗯。”史平君手指轻点着椅背,对翡翠说道,“让林之孝和金彩过来一趟。”

翡翠立刻应声下去了。

丹鹤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问道:“太太,近来可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原以为是太太历经老爷去世才行事与以往不同,可今日裁员一事却让她意识到太太似乎不再信任自己了,不仅事事不与她商量不说,就连传话的事情也都交给了翡翠。

史平君细细地打量着丹鹤。

鹅蛋脸、圆杏眼,眉目清秀,是极具亲和力的长相,但上额扁狭、耳薄如纸,又兼心思过重,恐寿数难长,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史平君才格外照顾她一些,不与她商量是想让她少思忖,不让她做事是想让她多休息,却没想到竟是弄巧成拙。

见史平君不说话,丹鹤越发慌乱起来,忙跪下哭道:“太太,我自幼父母双亡,若不是太太当年心善把我从乞丐堆里救出来,如今我恐怕连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儿了,若是太太厌弃了我,也千万不要赶我出府,哪怕做个下等的洒扫丫鬟我也愿意。”

史平君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收的一个徒弟。

那是她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唯一一个徒弟,资质出众,天赋过人,可惜慧极易夭,不过三十岁就陨落了,她的面相也如丹鹤一般薄命——史平君轻抚过丹鹤的眉眼,眼底流露出几分怀念:“以后你专心侍奉我就行,旁的不必去管。”

“谢太太恩典。”丹鹤松下一口气,心里却是想着以后做事要更加仔细上心些才好。

过后用午膳,史平君又问起府里丫鬟们的月钱:“如今各个院里,丫头们的月钱都是怎么个算法?”

“回太太,咱们院里如今有四个大丫头,月钱是一两,八个小丫头,月例是一吊钱,另有六个嬷嬷,月例人各五百。”丹鹤端来漱口的茶,而后捧过漱盂到史平君面前,再递上丝绢擦嘴后才将吃的茶捧上来,“大奶奶那边一两的大丫头原也是四个,后来大爷看上了大奶奶的陪嫁,便收了房,过后一直没补上,所以如今便只有三个,领头的红袖姐姐拿的是双份子的例钱,另有六个小丫头和四个嬷嬷,曹姨娘屋里只有两个小丫头和两个嬷嬷。二爷院里只配了四个小丫头和两个嬷嬷,另有两个小厮和仆从,月例也各算一吊钱。”

“也太奢费了。”史平君微微皱眉。

寻常百姓人家节省些,二十两银子就够一年的花销,而在这荣府里,大丫头一年的分例就有十二两,领双份子的就有二十四两,小丫头一年的分例是十二吊钱,粗粗也有六两银子,再算上婆子小厮这些,大致估算一番,在今日裁员之前,府中单单这一项支出就高达上万两!

“后宫之中,各宫的掌事宫女一年也就六七两的分例,到了咱们府中,竟只够得上做个二等的丫头。”史平君慢慢喝着茶,茶雾笼在眼前,遮去了她眼底的冷意,“这些还都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贪的偷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她扫眼看了一圈,“自今日起,我院里只用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再有两个嬷嬷就够,不必再添人了。”

众人皆噤声不敢言。

今日裁掉的人里也有不少是史平君院子里的,留下来的人也不过就是这个数,除了丹鹤、翡翠两个年长些的,小丫头就琥珀和琉璃,另还有四个嬷嬷,照这意思,这院里还要裁掉两个嬷嬷。

“太太,怕是不妥啊。”翡翠心直口快,当即就开口说道,“太太前脚才撤了府里这么多人,那些人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呢,如今又要大动干戈地重新划派职属,这些留下来的人说不准心里也有怨怼,若是里外一齐发作闹起来,外头的人可都要议论咱们贾家苛待老仆了。”

丹鹤这会儿也不拦着翡翠了,因为翡翠的顾虑正是她担忧的:“太太,赖嬷嬷是府里做久了的老人,幼时服侍过国公爷,后来又做了二爷的奶娘,说话做事一向稳妥,从未与人红过脸,太太今日二话不说便将她裁了出去,只怕寒了不少人的心呢。”

“我交代你去说的话,赖嬷嬷可是听明白了没有的?”史平君看向翡翠道。

翡翠立时点头:“太太交代的,今儿个下午,所有人都要到前厅大院来候着,不论什么理由,没来的一律赶出府去。”说完,她也不好接着丹鹤的话为赖嬷嬷求情了。

史平君淡淡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既如此,那就赏她个恩典,去官府那销了她的奴籍,还她一个良家子的身份,另再赏她二十两银子,让她出去了也能正经做个营生。”将手里的茶放到一旁,又说道,“话已出口,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她既然心存侥幸,就该有些心里准备才是,规矩不是放在嘴边说说的,得立起来才是。”

这时,翡翠领着金彩和林之孝走到门口,闻听此言,两人即刻绷紧了头皮,行动越发小心谨慎起来:“给太太请安。”

“叫你们来,是有件要紧的事情要交代你们去办。”史平君看向两人,锐利的眸光似是要将人心都看穿一般,“今日裁撤了不少人,估摸着晚间要闹一场,金彩,你将这些人的奴籍文书都整理出来,等明早一并送回官府备案,卖身契也一并备好,乖乖领了银子走人的,就将卖身契还与本人,不依不饶要闹的,就将卖身契交予人牙子去发卖。”说完,她又看向林之孝,“我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忠心又细心,交代你的事情也是一等一的重要,你可做得?”

林之孝连呼吸都不由放缓了一些:“不知太太要吩咐小的做什么?” 第7章。裁刁仆荣府大减员(4) 待到晚间,果然闹起来,乌泱泱的一堆人往院子里来讨说法。

“太太,我要是做错了什么您罚我就是,何苦要赶我出去呢?我在这府里做了半辈子的奴才,临老了被主人家赶出门,还能有什么活路啊……”

“太太就留我在府里吧,哪怕只有几厘例钱,我也心甘情愿哪……”

“太太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使得……”

“……”

吵闹了许久,也不见一个人出来理会,有婆子心慌,战战兢兢地同身边的人嘀咕:“你说我们这样闹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太太一向都是最看重脸面的,咱们可都是府里的老人,这没头没脑的就把我们赶出去,搁哪儿都是没道理的事情,咱们闹归闹,别太出格就是了。”说话的是李四家的,也是府里有体面的家生子,她滴溜着眼睛低声说道,“况且赖嬷嬷说了,法不责众,越是人多越是能让太太看到咱们的委屈,只要能留在府里,以后什么东西没有?”

“就是,太太还说什么‘赏三个月的例钱’,呵,这是打发要饭的呢?”另一个嬷嬷也凑上来说道,一脸傲气,“我管着咱们东院的园子,每个月挑拣些卖出去,到手也有这个数!”她压低声音,伸出五根手指晃了两下。

“嘿,你那破园子有什么好东西,要我说,还是厨房那边的油水多。你们可不知道,自从那姓徐的接管了厨房采买的活计,她的腰包都不知道鼓了几圈,听说家里都置办了好几亩田产……”有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八卦。

正挑起一众人的兴味,翡翠款款从里头走了出来,冷着脸环视一圈:“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你们先前做的那些个腌臜事,太太心里可都门清,如今放你们出去,还赏你们银子,可是给你们留着脸呢!若是再闹,只管撕破脸丢出去,交了牙行另做买卖,也别耽误了诸位找下家。”

李四家的气哄哄地站出来:“姑娘这话说得可难听,我们都是踏踏实实干活的本分人,太太奶奶们交代的事情,从来都是半分也不敢耽误,如今要赶我们走?那可不能够!”

身后一众人等皆应声起哄:“就是就是!”

翡翠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四家的:“李姐姐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那你不如说说,前些日子你送去孝敬你婆婆的金钗是从哪儿来的?对了,听说你小儿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羊脂玉,触手生温,价值不菲,倒是和太太嫁妆箱子里的一块很像……”

“姑、姑娘可别冤枉我,那玉、那玉是、是……”李四家的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心虚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过后又强撑着顶回去,“姑娘,这事儿可要讲究证据!”

“劳烦林管家。”翡翠对着远处喊了一声。

林之孝抱着一个半大小子穿过人群走到前头,李四家的登时变了脸色,扑上来哭喊“我的儿”,却被翡翠叫人拦住了,她上前一把摘下那羊脂玉,在底部一个小小的凹槽里发现了字样:“元庚三年,京都史家制。李四家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四家的脚一软,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左侧。

左侧的竹林后面,赖嬷嬷和一众资历年长的嬷嬷站在一起,憨厚温和的脸上露出一抹愤愤的恨意,她本想扔个火星隔岸观火,却没想到史平君居然来了一记釜底抽薪,这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浇灭了。

“偷盗主人家贵重财物,便是押送去府衙,即刻下狱也使得,将李四家的押下去,等候太太处置。”林之孝朗声说道,“你们也都忖明白些,平日里那些小动作太太不是不知道,这上头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拿出怀里厚厚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钱婆子,买卖园中名贵花草,所得一百七十二两银,张贵生家的,私昧胭脂水粉另作买卖,所获九十八两银,刘婆子……”

“林管家,我我我!我即刻就走!”

“我也是我也是……”

林之孝念一个,就出来两仆从将人押下去,众人彻底慌了神,争先恐后地扑上来说自己要走,在场的或多或少手里都沾了点钱财,而且看这架势,想必他们太太手里已经实打实地拿住了证据——就算没拿住,这会让也没人敢赌了,好歹还有三个月的例钱可以拿,太太既铁了心地不要他们了,稳稳当当地拿了卖身契离开去找下家,总好过下狱受罪一遭。

金彩适时地走出来:“要走的来我这儿签字画押,然后拿着卖身契到账房那边领月钱。”

这头事情了了,剩下的也没几个了。

林之孝远远瞧见了赖嬷嬷,走上前笑眯眯地道了个喜,故意大声地说道:“赖嬷嬷,你是咱们府上积年的老人了,按理说是不该赶你出去的,但下午太太明说了,所有人到大院来候着,不论是何缘由都不得缺席,没来的人一律都要赶出去——这,总不好为着你一人破例不是?”

赖嬷嬷温吞吞地开口,嘴边带着一抹苦笑:“人老了,不中用了,一点老毛病就起不来床,想着太太素日心善,总不会计较我这点子事情,谁知道……唉,也是我的命,我也认,只盼着我儿日后能再勤谨些,也算是报答当年国公爷的恩情了。”她说得讨巧,字里行间都暗示着史平君这事儿做得忒不厚道。

话才说完,一旁的嬷嬷和丫头都不由地对她多了几分同情。

“瞧您这话说的,赖嬷嬷,太太为着你的事情忧心不已,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今儿个晚上都吃不下饭呢。”翡翠走上前来,欢欢喜喜地扶住了赖嬷嬷的手,“太太说了,念着你辛苦这么些年,要销了你的奴籍呢,还另外准备了二十两银子给你做营生,等出了府,以后就不用再为奴了。”她是真心实意地为赖嬷嬷高兴,没有注意到赖嬷嬷骤变的脸色,“太太连文书都写好了,久等明儿一早送去府衙呢!”

赖嬷嬷脸色煞白,看着原本围在她身边的人都退开,终于有些乱了分寸,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迎面一巴掌就扇在了她的脸上。

李四家的气红了眼,瞪着赖嬷嬷恶狠狠道:“好你个赖嬷嬷,哄了我去太太跟前闹事,自己缩在后头拿好处,你亏不亏心哪!” 第8章。裁刁仆荣府大减员(5) 外头闹哄哄乱成一团,史平君听着动静,喝着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让林之孝把赖嬷嬷带进来。”

丹鹤领命去了,不过片刻就搀着衣衫不整的赖嬷嬷走了进来,她喘着粗气,狼狈不已,一见着史平君就哭着扑过来跪倒在榻前,连连磕头:“太太!太太恩典,本不该推辞,可我实在没这个脸领这份赏赐,大家都是奴才,凭的什么我能得这份体面,着实折煞我了,还请太太收回成命吧!”

赖嬷嬷心里直滴血。

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脱去奴籍对她来说多么的重要,一日为奴、一生为奴,一人为奴、一家为奴,若能脱身成为良籍,以后就再也不用看人眼色了,而且,在贾家的这些年,她家也早已不复当年的穷苦,足以过上好日子了,但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她受下了这道恩赏,那这些年在贾家攒下的人脉也就全毁了,更何况她的大儿子还在府里当差,到时候必定也会受牵连,他可还没有脱去奴籍,要是他被自己连累着在贾家呆不下去,家中定是要鸡犬不宁的,若是如此,还不如狠狠心博一个贤名。

两相比较,实在是难以抉择,但赖嬷嬷又必须做出选择——她对着史平君的这一番痛哭流涕的确是真情实意,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得不放弃,心里火烧一般的难受——脱籍啊!这辈子说不定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话已出口,倒不好收回。”史平君神色淡淡地靠着软枕,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赖嬷嬷,“我的命令你不听,我的恩赏你也不领,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赖嬷嬷,不如你教教我?”

赖嬷嬷唰地一下就冒出了冷汗,心头冒出古怪的想法,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她认识的太太,却又让她觉得无比陌生,以前太太何曾有过这般气势逼人的时候?总是笑吟吟地和她们这群奴才打趣说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把体面和情谊挂在嘴上,那日她确实是身子不爽利,想着躲懒一回也无妨,太太总不会罚她太狠,可眼下——赖嬷嬷不禁抖了一下,嗫嚅着嘴唇,满肚子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赖嬷嬷,你就受下吧,也是太太一片好心呢。”翡翠走进来,大剌剌地对着赖嬷嬷说道,她心思简单,只知道脱籍是天大的好事,哪里懂得赖嬷嬷心里忖的弯弯绕绕。

史平君看着赖嬷嬷,视线又转到丹鹤脸上:“你来决定。”

“啊?”丹鹤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史平君的意思,连忙摇头,“太太,这事儿我怎么能做主呢?”

“无妨,你定就是。”史平君面色沉静如水,声音毫无波澜。

其实从头到尾史平君的想法都很简单。

在她看来,一个府邸要管说到底只有两项,一项是人,一项是钱,这两项就是像大宅院的地基,地基稳了,上面就能起高楼,若是地基不稳,上面的建筑终究有坍塌的一天。

如今钱这一项是握在甄氏手里,也不好过多插手,只得先从整顿府中人员开始,心思不正的、生性懒怠的都不要,有野心但会干活的暂且留着,好用又踏实忠心的自然要留着——史平君没有想到,在她眼里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居然会这么复杂,既要考虑这个,又要考虑那个,虽然在她看来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如今到底是占了别人的命数,也不好由着性子来,索性撒开手好了。

但这些在丹鹤翡翠等人眼里看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丹鹤想着,太太或许是在借着这事考验她,若是处理好了,说不定以后自己就能长长久久地在太太身边服侍了。

翡翠想着,丹鹤姐姐不愧是太太贴身服侍的人,居然这般受重用,以后要更加敬重姐姐丹鹤才是。

赖嬷嬷想着,太太如此轻巧地把事情推给丹鹤做决定,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她了,难不成就因为那么点小事,把自己前三四十年的奉献都给抹了不成?瞧丹鹤这小蹄子的表情,怕不是和翡翠这个蠢丫头一样,觉着脱籍对自己来说是天大的好事,硬要让自己受下。

好一会儿,丹鹤才斟酌着开口道:“赖嬷嬷不敬太太,该和大家一样出府去,不好区别对待,否则伤了大家的心不说,也坏了赖嬷嬷和一众人的感情,也是损了太太的威严,让人觉着太太心有偏私,处事不公,但赖嬷嬷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又养了二爷一场,这般赶出府也着实委屈了些,太太既想着恩赦赖嬷嬷脱籍,倒不如把这恩赦赏给赖嬷嬷的孙儿,以后读书上进,也好考取功名的。”顿了顿,又补充道,“便是经商买卖,也是一份正经的营生。”

赖嬷嬷呆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声说好:“是、是,丹鹤姑娘说得极是。”

“也好。”史平君点了头,这事儿就算是定下了。

“太太的恩情,奴才定会牢记于心,一辈子报答太太。”峰回路转,赖嬷嬷几乎要喜极而泣,“我这就收拾东西搬出府去,日后不能在太太跟前效力,只托我那大儿能尽心替太太管着府里的事儿,让太太少操些心。”

史平君冷冷笑起来:“不急,赖大也未必能留下。”

赖嬷嬷脸一僵,还不及替赖大说两句好话,史平君就施施然起身回东院去了。

又前后忙活了好几日,这事儿才算办妥当,而剩下的人做事也越发小心谨慎起来,尤其是那些待留名单里的人,恨不得天天把心提在嗓子眼办事。

“太太,如今府中各处人员都裁撤了,奴才按着现有的人数尽可能把活计都分派了,到底还有不足,遂罗列了几项要紧的请您过目。”赖大躬着身子回话,或许是意识到史平君不再是那个好说话的太太,又或许是赖嬷嬷背后同他说了什么,这段时间他说话做事都恭敬了不少。

“添人这事不急。”史平君粗粗看了一眼便知道赖大这次没有夸大其词,但也没直接应了他的话,而是说道,“宫里近来放了不少老嬷嬷出宫,你去请四五个经验丰富的进府里来,好好教教奴才们规矩,等调教好了再重新分派任务,彼时若还有空缺,再添人也不迟。”

赖大一声应下,忙着手办去了。

史平君长长舒了一口气,正想起身走走,肚子却传来一阵异样。 第9章。洛水亭探秘寻芳境(1) 肚皮轻轻鼓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史平君不由自主地伸手抚在了肚子上,掌心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的触感,心里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无言的感动,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太太怎么了?”丹鹤上前扶住史平君,只觉得她双手冰凉,“可是又觉着冷了?”

“无妨。”史平君抬抬手,扶着腰站起来,“陪我去园子里逛逛。”

丹鹤哎了一声,转头吩咐琥珀去抬轿撵:“太太如今月份大了,不好走太多路,还是让人抬着吧。”

史平君却是摆了摆手:“不用那么多人陪着,就你和琥珀两个跟着就行。”说着便迈步朝外头走去。

丹鹤忙扶着史平君,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便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原是陶柳两位姨娘的住处,如今都搬空了,只有两个嬷嬷在打扫屋室,再往后穿过一小过道便是东大院,从角门入,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规整的东西南北四处房屋,中间便是小小一亩花园,其间一花一草、一山一石,皆透着清隽雅致,可见最初布置园子的人是花了不少心思的,然这些年看管园子的婆子奴才不上心,养护不力,硬生生将这园子的景致砍了十之二三。

“太太以前总嫌弃这园子小,比东府那边的会芳园和史家的飞霞园差了不知多少,总不愿来,今日倒是兴致好。”琥珀跟着丹鹤后面凑趣说道,细长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弯月牙,“别人家都是园子包着屋子,咱们府里倒是反过来,是屋子围着园子,倒也稀罕。”

“这园子还是国公爷在世的时候,特意请人建造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缘故,咱们见识短,也不知道好坏,只觉得小小巧巧一个,玲珑精致罢了。”丹鹤扶着史平君慢慢走着,“听说,原是要打一处水池子,引活水进来的,后来不知怎的又驳了。”

史平君没有说话,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园子分明是个聚灵法阵!

这段时间她一直坚持打坐修炼,努力吸收着天地灵气,终于在今日晨起时摸到了灵根开启的门槛,神识也恢复到了从前的一半水平,察觉到东边似有庞大的灵气聚集在一起,这才想着过来瞧瞧。

难不成老国公也是修仙之人?

史平君踱步在小径上,越往里走,灵气便越浓郁,直觉告诉她,阵眼就在前面不远处了——那是一座光秃秃的亭子,里面只有一口水井,上头架着一贯取水用的桔槔,旁边放着木桶,很显然是时常在这里打水。

丹鹤看着史平君怔怔看着洛水亭的模样,不觉有些奇怪:“太太,这亭子有什么古怪吗?”

“这井水竟如此清冽,居然站在这里都能闻到一股甜香。”史平君说道,眼中划过一丝惊诧。以她的过往见闻,这水井下必定有稀世秘宝,否则根本无法支撑起这个阵法,“你们俩留在此处,我过去看看。”她抬手轻轻一拂,衣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度。

“太太……”丹鹤踉踉喊了一声,却猛地发现自己脚下挪不开步子了,回头看向琥珀,却见她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定在那里,连脸上的笑容都还维持着,顿时心头惊骇万分。

再回头,只见一道潋滟的水光从井中散出,将整个洛水亭都包裹了进去,史平君的背影变得无比朦胧。

而此时此刻的史平君却是置身于幻境之中,礼乐声隐隐传来,点灯如银花雪浪一般,衬得玉石牌坊越加高耸巍峨,上方赫然写着“天仙宝镜”四字,又见里头庭燎烧空、火树琪花,真真一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景。

忽见远处呼啦啦走来一堆人,一担一担挑进蜡烛来沿路点灯,后有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迎面而来,紧跟着有人提炉焚香,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种种礼节,繁琐复杂,一队队过完,直到最后一顶金顶金黄绣凤板舆缓缓行来,一女子戴凤冠着华服,落步下舆……

一滴冰凉的水落在史平君的眉心,让她的神思瞬间清明起来。

耳边呼啸着猎猎寒风,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灵气渗透进身体,史平君却没有半分不适应,全身筋脉被灵力冲刷的感觉让她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畅快,丹田处就像有一颗种子终于发芽,破土而出,凝成了一柱冰棱。

修仙之道,在于五行,灵根便由此而来。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此谓之五行相生之道。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此谓之五行相克之道。

修仙者,单灵根最佳,两灵根次之,三灵根再次之,其余则无甚用处,然在单灵根之上,还有变异灵根一说,即金变雷、水变冰、木变风、火变煞、土变地,是源自天地灵气的馈赠,修炼比寻常修士更得优势。

而史平君前世,便是那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冰灵根。

“你、你……你是谁?”丹鹤脚一软瘫坐在地,满眼惊恐地看着史平君,见她周身萦绕着袅袅仙气,又见她面色沉冷如冰,不觉心头越发绝望起来,“你不是太太,你到底是谁!”

“你竟然挣脱了我的术法。”史平君收起溢散出来的灵气,走到丹鹤身前,看了眼旁边的琥珀,视线又转落回丹鹤身上,眼中透出了几分疑惑,“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史平君的声音微微顿住,俯身凑近丹鹤,眼眸轻眨,瞳孔瞬间化成透明的琉璃色,映照着丹鹤惨白的脸,“咦,居然是一只血鹤鸟。”

“什么?”丹鹤呆愣在原地,听不懂史平君说的是什么。

史平君抬手在她眉心一点,一道火红的阵法便显现在她的指尖,轻轻拨动一下,丹鹤便瞪着眼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 第10章。洛水亭探秘寻芳境(2) 白光不过眨眼一瞬间便散去,一只小小的雀鸟踉跄着摔到在史平君的脚边,似乎太过震惊,又似是不习惯这巴掌大小的身体,她挣扎着爬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雪白的羽毛沾了不少灰尘。

史平君看着有趣,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她恢复人身:“也不知道你是得了什么机缘,竟能活得像个普通的凡人。寻常妖兽若要修炼成人形,需得百年修为,然血鹤鸟短寿,不过七八年就寿尽而亡,像你这样安然活到这般大的实在是少见了。”她伸手轻抚过丹鹤的发顶,淡声道,“你身上有三道封印,一道封你本体,一道封你修为,一道封你记忆,待我修为攀至金丹期,剩下两道封印我亦能破,作为交换,关于我的身份你要守口如瓶。”

丹鹤犹未回神,她的脑子乱成一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就像是一直坚信着的事情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假象。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手脚没有一丝力气,根本听不见史平君说的话,只魔怔了一般呢喃低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自有记忆开始,她便是孤身一人,乞讨流浪,被驱逐、被追赶,每天都活在惊吓之中,直到史平君出现,她才有了一条活路。

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你这个“人”是假的,你是一只妖——丹鹤倏然一个激灵,狠狠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别、别杀我……仙人,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您能留我一条命。”她只想活着,活着就行。

“我为何要取你性命?起来吧。”史平君忍不住轻笑一声,她随手拈下一片竹叶,在上面轻轻划了几笔,“你修为空空,如今破了本体封印,想来还不适应,少不得疏漏几次显露出原身来,这法诀你先拿着,等过几日我正经给你做个法器带在身上就好了。”

“谢仙人。”丹鹤忙恭敬双手接过。

“不必如此唤我,照常便是。”史平君示意她跟上,再度踏入洛水亭,“亭中有阵法,若我没有料错,阵法之下有一处秘境,你随我一同去探探究竟。”

白光笼罩,水雾升腾,丹鹤只觉得脚下一空,如坠深渊一般直直往下掉,只是还没等她惊叫出声,她就已然稳稳当当地踩在了地上,耳边有水声传来,温暖的阳光倾洒而下,脚下的草地甚至还带着点点露珠,抬头看去,她不由自主地发生一声惊叹。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远眺处,山脉在云雾间勾勒出水墨之色,将翠绿揉进一片朦胧之中,绵延数万里,不知边际在何处,一条长河似从天穹而来,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璀璨的金色,道是:“云雾飘渺落青山,茜桃林林立重峦。山河万里长穹碧,道似仙境非人间。”

史平君深深吸了一口气,天地灵气争先恐后地涌到她面前。

“这倒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史平君心情不错地触碰着眼前几乎要凝成实体的灵气,心想着,这个聚灵阵也不知道是谁设下的,将灵气聚集起来的同时还提纯凝练,以致这里的灵气不仅磅礴浓郁,而且非常之纯净,没有沾染半分尘世间的杂质,若是能日日在这里修炼,不出半年她就能筑基了。

史平君领着丹鹤朝着桃林走去,越往里走,灵气便越精粹,待走到桃林中央时,史平君体内的冰凌周围已然凝出了一道寒气,踏入炼气期一阶了——普通修士炼气入门一般需要一年左右,前世的凌青借着冰灵根对灵气有天然吸引力这一点,在短短一个月内炼气入门,而这一次从灵根开启到炼气入门,她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完成了,若是被修真界的人知道了,怕是要惊掉满地下巴。

史平君虽然也有几分惊讶,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炼气、筑基、结丹、结婴、化神、大乘、飞升,她早已经历过一遍了,如今的修为与其说是进阶,还不如说是恢复,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要紧的是她的心境——警幻曾说,她的修为无可挑剔,心境却尚未顿悟入门,以致不能飞升九重天,如今既入了世,不如也借此机会好好修炼一番心境。

可话及此处又是一道难题,心境究竟该如何修炼呢?

史平君毫无头绪,一声轻笑忽然传来:“哎呀,稀客呀~”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出现在树上,她簪着桃花,穿着粉白相间的衫裙,赤脚晃动着脚上的一串铃铛,铃声和她的笑声连成一片,指着史平君说道:“我记得你,你以前也来过这里,还带走了万桃树上的一颗蛋。咦,你是谁?怎么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小丫头跳下来,几个轻盈的跃步走到丹鹤身前,耸起鼻尖嗅了嗅,“你是桃林秘境的妖兽吗?”

“你也是妖?”丹鹤眼睛倏然一亮。

“不,我是桃花精。”小丫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科普道,“禽兽草植吸纳天地灵气后开启灵智便能和修士一样进行修炼,前者称之为妖,后者称之为精。你身上有万桃树的味道,想必是从这里诞生的。”她伸手指向身后巨大桃树的上方,之间簇簇桃花间藏着几颗发光的鸟蛋。

史平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忽然闪过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如镜子的碎片般四散开来。

“谁家正室夫人像你这般善妒?不过一房妾室而已。”

“你明明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

“婉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我要抬她为平妻。”

“你休想!”

“……”

“去母留子,你真是好狠的心。”

“不是我做的……”

“……”

“贾代善,你负心薄幸,寡情无义,迟早会遭报应的!”

“……”

史平君回过神来,不觉心里堵得慌,眼底一片酸胀,一滴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滴落下来。 第11章。洛水亭探秘寻芳境(3) 史平君抬起手摸了把脸,湿润的触感让她感觉无比陌生。

“许久未见,尊者别来无恙。”一股极为沁人心脾的香气从远处飘来,有一女子赤脚踩着祥云飞来,所到之处流光溢彩,百花盛开,不过须臾便消散在空气中,脚踝处的铃铛轻而缓地响起,不似那小丫头一般灵动,面容沉肃,美艳至极却又艳而不俗,眉若远山岱,肤如凝脂白,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清透的凉意,“茜桃,勿要淘气。”

茜桃吐了吐舌头,从丹鹤身边退开,蹦跳着跑到了女子身后。

“仙君何出此言?你我先前并未见过。”史平君一眼看出来人的修为,恭敬道。

“吾乃九重天百花宫侍者女夷,数年前曾与尊者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尊者还从吾境带走了一只血鹤鸟。”女夷浅笑道,视线落在了丹鹤身上,“血鹤鸟寿数难长,若要存活,需认主后由主人供血喂养,故而血鹤鸟幻化人形后的长相大多会随主人心意,如今看来,这只血鹤鸟被尊者养得极好。”见史平君蹙眉沉思,女夷敛眉继续说道,“彼时吾不知尊者为何会选择血鹤鸟,今日倒是明白了。”

“仙君此言何意?”史平君问道,心头浮现一抹疑云。

难不成她与史平君本就是同一人?

这未免太过于荒谬。

她可从未有过委身嫁作他人妇的记忆!

女夷却只是笑笑:“尊者日后会知道的。今日久别重逢,也是幸事,不如随吾逛一逛这寻芳境?”

荣国府聚灵阵连接着的桃林秘境只是寻芳境的其中一处秘境,真正的寻芳境共有十二秘境,分别由十二花女看守,即人们常说的十二花神:“一月梅,二月杏,三月桃花簇簇新;四牡丹,五石榴,六月莲开夏方至;七月玉簪八月桂,九月菊花抱枝头;十月芙蓉美人面,冬月山茶一尺盈;再盼腊月水仙开,待得春归花盛时。”

史平君心中疑云丛生,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遂婉拒道:“如今我不过一介凡胎,怕是承受不住辗转各处秘境的灵压,且等以后罢。”

“也好。”女夷也不强求,转而取出一只石镯交予史平君,“这是尊者寄存在吾这里的旧物,今日便还与尊者吧。”说罢,便松开手任由石镯朝着史平君飞了过去。

史平君垂眸看着灰扑扑的石镯,只见上面刻着古老的纹样,镶嵌着的九颗宝石此刻暗淡无光,眼中不由划过一抹沉思,但还是抬手道:“多谢仙君。”

女夷含笑点头,化作万千花瓣随风散去,只留下一句:“此桃林秘境可供尊者恢复修为,尊者自行出入便是,茜桃,务必要好生照顾,不可怠慢。”

茜桃俏生生地应道:“是。”一转头,又对着史平君笑道,“尊者日后便唤我茜桃吧,我带尊者四处走走吧。”

桃林秘境占地极大,光是这一片桃林便望不到头了,茜桃见史平君有孕在身,不宜过多行走,便捻了一诀,化出一颗宝珠御风而行,一边游览一边介绍:“桃林秘境最重要的就是那颗万桃树了,秘境里所有的精怪、妖兽都诞生于此,是支撑起整个秘境的关键所在,若是被毁了,那这个秘境也就不复存在了。后山有一处灵泉,最适合修炼疗伤,尊者日后可常往那边去,不过那儿有几只灵猴,顽皮得很,尊者若是遇见了可得小心些,别着了他们的道……秘境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相差无几,只稍微慢上一些,对了,尊者日后会常来吗?我替尊者搭一处小窝可好?就搭在万桃树的树干上……”

比起丹鹤,茜桃倒更像一只鸟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偏她语调糯软,便是说得再多也不讨人嫌。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史平君在秘境里转了一圈,修为飞涨,本想就地打坐消化一番,但听到茜桃说这秘境里外的时间相差无几,便又歇了这个心思,还是先出去,等晚间再慢慢炼化,“送我们去出口吧。”

茜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驾驭宝珠飞到史平君和丹鹤进来地地方:“尊者和姐姐往那桥上走就行。”顿了顿,她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道,“尊者,我想求您一件小事,就是……就是您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好吃的给我呀,我出不去这秘境,又不会自己做,实在馋得紧。”说完,眼睛闪亮亮地看向史平君。

丹鹤忍不住笑出声,史平君也微微弯了嘴角:“好。”

临走前,茜桃又摘下自己头上的一支珠钗递给丹鹤:“尊者有修为傍身,熟悉秘境的阵法,可以自由出入,姐姐若是日后想自己一个人来,带着这枚珠钗进到洛水亭来,我自会来接姐姐。”

“多谢。”丹鹤双手见过,珍而重之地将它戴在了自己头上。

再回到园子里,已经是日上三竿,解了琥珀的定术,史平君无事人一般地说道:“这园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拾掇出来让我搬过来住,把前头东院空出来,日后政哥儿娶媳妇了也好住些。”

琥珀有些迷糊,抬手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觉,但听到史平君说起正事来,忙又将心头的困惑抛到了脑后:“太太今日来园子里逛竟是为了这事儿,那少不得要动工好好修整一番才行,不然这屋子又破又旧的,可怎么住人呢。”她颇为嫌弃地看了眼那几间屋子,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盘算。

丹鹤也劝道:“琥珀说得在理,这屋子若要住人,翻新修缮可费工夫,太太倒是不必着急,如今二爷到底还没娶亲,等二奶奶过门后再搬也不迟。”说罢,她又笑道,“说起来,二爷如今有官职在身,太太也该给他相看适龄的姑娘了,等一年孝期过了便纳定过门,也不耽误了。”

“政哥儿才满十五,不必如此着急。”史平君摇头道。

正说着,那头翡翠急匆匆跑来:“太太,北静王府来人了。”

北静王府?

史平君眼眸轻闪一瞬,当即说道:“着人奉茶好生招待,我即可就来。”

翡翠立刻应声去了。 第12章。巧琥珀软语说史家(1) 却说贾婕自抬进北静王府后,便再没有和史平君有过联系,只因为她的生母宋婉容曾是横插在贾代善和史平君之间的一道天堑,可如今贾代善去了,饶是她再不待见史平君,如今也不得不好声好气地派人去请她过来联络一下感情,否则,没了贾家这个依仗,她在王府的待遇只怕要一落千丈。 “婕庶妃,贾夫人到了。”嬷嬷掀开帘子走进来。 史平君慢悠悠地跟在嬷嬷后面,依着规矩行了行礼问安,膝盖还没弯,就被贾婕连忙扶住了:“母亲快快免礼,这一拜我如何受得起。快坐。”说着,扶着史平君进偏殿坐下后,亲昵地挨在她身边,“许久不见母亲了,母亲神采依旧。前阵子骤然闻听府中噩耗,本该前去吊唁,可我前不久才诊出有孕一月有余,郡王怕我犯了忌讳,几番说辞不肯放我回家,竟是连父亲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女儿实在悲痛。”她变脸似的眼泛泪光,凄凄哀哀道,“父亲一向注重修生养性,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去了呢?” 贾婕的依仗与其说是贾家,不如说是贾代善,她生母早亡,整个贾家只有贾代善是她的血亲,只有贾代善活着,贾家才算得上是她的娘家,可如今,这唯一的血亲没了,她自然是要细问一番的。 “年岁大了,总有些病症难以医治,臣妇也不大懂,只听得太医说是痰症。”史平君面色淡淡,神情无悲亦无喜。 贾婕咬了咬唇,一时犯了难,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史平君十四岁入府,十六岁便生下了长子贾赦,而宋婉容却在她月子期间爬床上位,气得史平君险些血崩,就此结怨。后来,宋婉容独得宠爱,史平君为了分宠,另纳了两房妾室给贾代善,严防死守,却还是被宋婉容抓住机会有了身孕,彼时的史平君已有了次子贾政,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了贾代善犯了混,硬要抬宋婉容为平妻,彻底撕碎了与史平君之间的情谊。 “你不要过多忧思,只要你姓贾,就永远都是贾家的姑娘。”史平君看着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的贾婕,冷声开口道,“宋氏做下的孽与你不相干,你也不必硬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我……并不记恨你母亲,虽然手段卑鄙了些,但以她的立场来看,她并未做错什么,人人都想往上爬,她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贾婕愣住了:“母亲,你说得可是真的?” “为何要骗你?”史平君直直地看着贾婕,“你今日巴巴地请我过来,不过是想同我确认:你父亲去后,我这个与你生母有旧怨的嫡母还会不会顾念你,以及没了你父亲的贾家会不会继续为你撑腰,是也不是?” 贾婕被看穿了心思,讷讷应是。 史平君点头,道:“你既有此顾虑,我便也敞开了同你说清楚。宋氏死后,你便养到了我的膝下,我虽与她有怨,但也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我不会迁怒于你,更不会报复在你身上,你如今是北静郡王府的庶妃,又怀有身孕,若一朝生下男儿,侧妃之位也不是争不得,届时或许少不得你多帮衬贾家,贾家也会举全家之力扶持你。如此,你可听明白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唇亡齿寒,互为依靠。 “女儿省得了。”贾婕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而同史平君说起旁的事情来,“听闻父亲临去前,特意为二哥求了一个官职,都说成家立业,二哥既已立业,不知何时成家?我这个做妹妹的好给他添彩头。” “足有一年的孝期,倒也不着急。”史平君缓声道,却见贾婕若有所思,便顺着她心意开口问道,“庶妃可是有合适的人选?” “我手里确实是有那么三两个年龄合适的,但总觉得配不上二哥。”贾婕轻笑着说道,“倒是听说王家姑娘到年纪了,最近正在到处相看人家,他们家又是咱们家熟悉的,母亲不如抽空去他们家瞧瞧?或者让敬大哥哥同嫂嫂说一声,办个诗会赏花宴什么的,叫人过府上瞧瞧也好。” 史平君记在了心里,又同贾婕闲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待回到荣府,史平君先是让琥珀去打听王家姑娘的事情,而后就闷头钻进了寝殿,吩咐了不许人打扰,便急忙忙地调息打坐,闭关修炼去了。 此刻她体内的灵气已经储存到了极限,需即刻炼化成灵力——炼气期一共分九阶,越往上,所需要的灵气便越多,如今史平君已有灵根,待到灵根周围凝出九道寒气,便是她筑基之日。 夜幕降临,史平君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调动体内气息,经脉跳动有力,全身上下说不出地舒坦:“今日不过在秘境里呆了一个时辰,就已然步入三阶,还是得想个办法尽早搬过去才好。” 房门被轻轻敲响,丹鹤的声音朗朗传来:“太太可是起了?晚膳已经预备下了,是摆前厅用,还是挪进来在偏殿用?” “到偏殿用罢。”史平君起身下床,手轻扶着肚子,低声呢喃,“也不知我这般修炼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丹鹤领着人鱼贯而入,食盒里的饭菜被一一摆上桌,不多时便是满满当当一桌子的吃食,见状,史平君不由微微皱了皱眉:“独我一人吃这些,也太奢费了,去告诉赖大,明日起,咱们院子的饭菜份例减半,多出来的份例先记在账上,等大奶奶回来后再造册入账房。” “是。”翡翠即刻便去了,如今已然是默认她是史平君的里外传话人了。 丹鹤立在一旁为史平君布菜,忽见琥珀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可了不得,史家大爷下个月要娶亲了呢!” “史家大爷?”史平君舀了一勺鱼羹,闻言抬头看向琥珀,“他娶亲便娶亲,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第13章。巧琥珀软语说史家(2) 见史平君如此平静,琥珀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太太这是还在生史大爷的气呢?”她怯怯笑了一声,转而说道,“为了求娶季家姑娘,史大爷还在府里大闹了一场,连史侯爷都被气病了,也怨不得太太生气。” 史平君面色淡淡地夹了一颗珍珠丸子,并未作声。 “说起太太娘家的这位哥儿,也实在是个痴情的,季家还没败落前,和侯府就隔着一堵墙,怨不得史大爷心心念念记挂季家的那位姑娘,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太太也别气了,如今两人喜结连理,也是好事一桩不是?”丹鹤在一旁笑道,打量着史平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心思,却怎么也看不透了。 “嗯。”史平君沉沉应了一声,又吃了两口饭。 琉璃来得晚,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眼睛眨巴两下,悄声问琥珀:“琥珀姐姐,史家大爷和季家姑娘是个什么缘故?” 琥珀有些不敢说,抬头看了看史平君的脸色,见她面上一片静肃,不见喜怒,便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两位的故事,那可真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当年……”话没说完,她就猛地一个激灵,抬眸对上史平君的双眼,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太太恕罪,我不是故意嚼舌根的。” “都出去,琥珀留下。”史平君收回视线,漱口后拧过帕子擦了擦嘴。 丹鹤带头领命,带着众人离开。 “太太,我……”琥珀艾艾喊了一声,刚刚史平君看她的那一眼实在是厉害,就像一把剑直戳进她的心窝,方才在外面听到消息时的热切顿时被浇了冷水,这会儿又听见史平君让服侍的人都出去,只留她一人,不觉心头惴惴起来,“我知道错了,太太,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琥珀低着头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史平君开口道:“我前阵子迷了心神,很多事情不大记得了,你娘是我从史家带来的陪嫁,想来是同你说过不少我娘家的事情,你且把你知道的都说来与我听听。” 这却不是假话,纵观前身的所有记忆,史平君都没有搜寻到关于史家的内容,只零星几个片段,难以拼凑完整,大多内容都始于贾家,故而扯了个谎,让旁人说与她来听。 琥珀微微一愣,倏然松了口气,抬起头,朗朗说来:“史家与贾家同出自金陵,曾有一句戏言称: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在史家面前,贾家最多只能算一个后起之秀——贾家蒙恩进京时,史家已然是京都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了,它的辉煌源自前朝,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后,前朝老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能保住富贵的只有那么几个人中龙凤,太祖皇帝觉着弃了实在可惜,才拉拢了为己所用,特赦爵位世袭罔替。 史老侯爷便是其中之一。 但朝堂新旧更迭,老臣的处境不免尴尬,史老侯爷为家族长远着想,千挑万选,在无数新贵中择定了贾家作为姻亲,前后两桩亲事,这才给史家谋出了一条生路。 史老侯爷去世后,史平君的嫡兄史长君承袭了爵位,生有三子,次子史鼐文采出众,幼子史鼎精于武学,偏偏该承袭爵位的长子史鼒资质平平,庸碌无为,史长君花了好大的功夫教导这个长子,眼见着好不容易有了一些起色,却不曾想竟栽在了风月之事上…… “这便要说到季家。”琥珀换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季家也是前朝重臣之家,与史家也算是古今挚交,史家大爷与他们家的大姑娘曾一道读书,情谊颇深,彼时两家也算门当户对,结亲也未尝不可,只可惜季老爷招惹了祸事,陛下一道御旨将他流放,季家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当今陛下登基之年,季家家主因言辞不当被革去官职,男丁悉数流放西北,女眷皆没入贱籍,其女季雨瑶亦入了乐窑,成了一名伶人,可即便是如此,史鼒依然要娶她为妻,不惜父子反目也要为她赎身。 史平君当然也劝过史鼒。 季家见罪于陛下,若是史鼒替季雨瑶赎身,只怕要牵连史家满门,更何况,史鼒是长子,日后定是要承袭爵位的,若娶季雨瑶为妻,世人皆要议论“堂堂侯夫人乃是贱籍女子”,岂非家族蒙羞?可史鼒一字也不听,似着魔一般,直闹得史家人仰马翻,最后连陛下都知道了此事,史长君还因“管家不力”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后来,史大爷病了一场,人也痴痴傻傻起来,史侯爷实在不忍心,进宫求了陛下恩旨,将季家姑娘过门给史大爷做妾室。说来也是奇了,季家姑娘过门后,史大爷的病便一日日地好起来,不过跟以前是比不得了,所以这侯爵之位只能顺位给了二爷。”说到此处,琥珀也是唏嘘不已,“史家大爷痴情一场,丢了爵位官职,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史平君却觉察出几分异样:“史鼐和季雨瑶可曾相识?” 琥珀年纪小,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史平君曾经见识过宗门争权夺势的风波,史家的事情阴谋论一点就能往另一个方向去猜测——为争夺爵位,史鼐以季雨瑶为诱饵,设计引史鼒入局。 “史家二爷与大爷是双胞胎,应该也认识季家姑娘吧。”琥珀不太确定,“倒是没听说过他们两人有过往来。” 史平君微微点头,不做评价,只问道:“既是已经过门做了妾室,如今又怎能再迎娶进门?该是扶立为正妻才对。” “才不是呢!”琥珀连连摇头,眼睛发亮地说道,“季家平反了,听说季家老爷当年是被人诬陷的,陛下明了此事后已经赦免了他们全家,是以史家大爷便说要正经娶她过门,这才热热闹闹地要办一场。” “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史平君淡淡评价了一句,心里却是想着,这史家也是偌大一个府邸,里头的腌臜事看来也不少,想来她的那位哥哥平时应该也没少操心。 这时翡翠扣响房门传话道:“太太,侯爷到访,此刻已在前厅等着了。” 史平君微微挑眉。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第14章。巧琥珀软语说史家(3) 史平君收拾妥当后方至荣禧堂见客,见史长君正端茶啜饮,便道:“大哥哥久不见我,今日怎的有兴致来我府上?听闻鼒哥儿已经议定下个月娶亲,大哥哥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才对,怎得看上去这般憔悴?” 她与史长君乃是一母同胞所生,但长相上一个肖父、一个随母,故而容貌上两人并不相像,就连脾性都迥异非常,可这并不妨碍两人的感情,史平君年幼时便总是“大哥哥长大哥哥短”,长大后更是事事上心,而史长君也总把自己这个妹妹放在心上,当年还曾上门和贾代善打过一架,只为给她撑腰。 直到后来闹出史鼒的事情来,才使得兄妹两个离了心,长久不曾见面了。 “妹妹何苦拿话刺我。”史长君如今年岁不过四十出头,却满面沧桑,须发皆白,已是垂垂老矣,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诸事都妥当了,我也厌倦了这京都繁华,不日便回金陵去了,此一去,我等兄妹二人今生只怕再不能相见,还望妹妹看在往日情分,对鼒儿多看顾一二。”他抬眸看向史平君,眼中满是怅然之色,“平君,我知道鼒儿当年说的那番话伤了你的心,可他到底是你看着长大的,那年你才议定亲事,鼒儿呱呱落地,你欢喜得不行,恨不得日里夜里都抱在怀里,反倒对鼐儿淡淡的,人人都说这是你们姑侄俩的缘分,旁人比不得。如今,他痴如稚子,除了雨瑶外,便只记得你这个姑太太,嘴里时常念叨你,你生气不去看他便也罢了,好歹把他记挂在心上,别让侯府里的那群孽障欺负了他。”他满眼哀求,只盼着史平君能够点头。 “既是这般放不下,为何不带他一道回金陵去?”史平君轻叹道,“祖宅那边一向有人看守打扫,不如就此分家,你将鼒哥儿带在身边,精心照顾几年,或许这痴病也就好了。京都风云诡谲,侯府又是个事儿堆,你把他留下,保不齐哪天人就没了,还不如舍了侯府的富贵,一走了之的好。” 史长君却是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妹妹,为兄怕是时日不多了。”他禁不住咳嗽两声,“这些年家宅不宁,为了保全侯府上下,我已耗尽了心血,如今只想回金陵修养生息,日后若是去了,也算是落叶归根。老二他……鼒儿太过纯善,心无城府,侯府交给他或许也支撑不了不久,老二实在是个有心机有手腕的,由他继承爵位或许也是件好事,如今他已得偿所愿,念及手足之情,到底是不会赶尽杀绝,否则御史台的状告便够他吃一顿排头了。” “好好的,怎么会时日不多?”史平君微微惊了一瞬,凝眸看他,结果却是让她沉默下来。 将死之相,寿数所剩不过一年半载。 史长君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抹宽慰的笑意:“命该如此,强求不得。”他深深地看着史平君,陷入回忆,“尤记得那一年,母亲摆了桃花宴请要好的几位夫人到府叙旧,你淘气不肯午睡,便跟着在园子里玩闹,结果一个错眼就跌进了湖里,呛了好几口脏水不说,连头都被钉子碰破了,我忙慌慌将你抱上来时你已满头是血,母亲吓得昏死过去,众人都说你经了水,又冒了风,只怕是命数尽了,谁知沉沉烧了四五日,你竟好了,不过鬓角处留了一道疤。”他眼中带上几分笑意,“得亏是跌了那么一遭,醒来后你竟将往日的淘气都改了,正经像个姑娘家起来,母亲还戏称说是因祸得福。” 史平君有些晃神,眼前突兀地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而她不知道的是,手腕上的石镯轻轻闪烁了两下。 这晚,史平君心绪不宁,怎么也无法入定,索性歇一日,沉沉睡去。 梦里天雷阵阵,雷光隐匿在重重黑云之后,正是她结丹之日,只是她心有牵挂,道心不稳,眼见这雷劫就要击碎修为,千钧一发之际,她挥剑斩断情丝,断去七情六欲,连同执念一并舍去,方才安然渡过此劫。 史平君猛然惊醒,满头冷汗。 牵挂?当年她在牵挂什么? 执念?她曾经又有过什么执念? 谜团在她心头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却不知何人能解。史平君翻身坐起来,望着窗外微微发白的天空,心内郁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才三更天,太太怎么醒了?”今日是琥珀守夜,听见动静立马就披了衣裳走进来,沏了茶递给史平君,“太太是梦里魇着了吗?瞧这满头的冷汗,要不请太医来府里瞧瞧?” “不打紧。”史平君摇摇头,“屋里炉子烧得太旺,有些闷着了,夹几块出来熄掉罢。”她捂着心口,只觉得胸腔里砰砰直跳,“琥珀,早些年在史家,我曾落水一事,你娘可曾和你提起过?” “哪能不提?这可是件天塌下来的大事。”琥珀蹲在火炉旁,一边夹炭火一边说,“我娘说,那会儿太太落水又伤风,高烧了好几日都不见退,嘴里直说胡话,太医前后来瞧了好几次,都说不中用了,老侯爷急得直跺脚,太夫人几乎哭死过去,眼见着太太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侯府里连棺椁都预备下了,太太忽又睁开了眼,神思清明起来。”她仰起头,对着史平君笑道,“我娘说,当时老侯爷拉着絮絮说了好多掏心窝的话,他那么一个恭肃的人,甚少说那些软话,以为太太回光返照了才抹下脸来,谁知太太竟一日好似一日,老侯爷为此还臊过好一阵子呢。” 史平君眸光闪了闪,试探着问道:“历经一遭祸事,想来也是那时候才明白起事理,不复幼时玩闹了。” “太太是老侯爷的掌上明珠,一贯宠爱,自然是要娇气些的。”琥珀道,“自落水一事过后,太太就沉稳不少了。” 一道灵光闪过,再结合先前女夷同她说的那些话,史平君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那一次,真正的史平君便已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人的魂魄,而这人又和她颇有渊源,这才注定了她要来此一遭。 这人究竟是谁呢? 第15章。春日宴相看王家女(1) 一时间竟毫无头绪,史平君也只得先将此事放一放。 时至年下,贾代善停灵满百日,贾赦贾政两兄弟扶柩回金陵,甄氏则先行回府,正巧赶上赖大来给史平君引荐宫里出来的嬷嬷,又瞧着府里空荡了许多,心里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借口回屋更衣,传了心腹来问话。 “快同我细细说道,府里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甄氏心慌得不行,“我让红袖去问了一圈,说是钱婆子一干人等都被赶出去了,莫不是被太太察觉出了什么?” “奶奶不在的这几个月,荣府可是翻了天了。”孙友力家的乃是甄氏的陪嫁,平日里一向低调勤谨,这次才免遭裁员,但在甄氏面前她也是个嘴碎的,一股脑地将事情说了出来,最后感叹道,“太太雷厉风行,可了不得,唬起脸来谁都劝不住,连赖嬷嬷都被赶出去了,嗐,还不算晚,前阵子又说要裁撤份例呢!” 甄氏眸光闪烁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太太是个什么意思?” “照这三两个月看下来,估摸着是各处用度都减半。”孙友力家的回道,“如今太太院里只剩了丹鹤翡翠两个大丫头、琥珀琉璃两个小丫头,另有两个嬷嬷负责院落扫洗,咱们院里的除了奶奶近身服侍的几个,其余也分派得七七八八了。” “银钱这一项却是怎么说?”甄氏又问道。 “这个太太倒是不打算插手,估摸着还是交由奶奶打理。”孙友力家的如是说道。 甄氏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笑来:“这便不打紧了。要我说,早该这样了,你是不知道,自从管家后,我的嫁妆银子前前后后不知道填补了多少,这荣府看着光鲜亮丽,内里亏空可大着呢,这下人一多,不好约束管教不说,光是每个月的份例支出就够我头疼的了,偏太太先前那般好性儿,这个也要照顾、那个也要体恤的,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我看着都心疼。现下这么一弄,可不知道节省下多少银子。”她心里松快不少,转头却又发愁起来,“大爷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难不成真就咽下了这口气不成?” 当年甄氏一意孤行地远嫁京都,为的就是荣国府的爵位,如今告诉她,这爵位有名无实,简直比打死她还要难受,更有一点,若是资产由贾政承袭,以后府中银钱之事必定是要从甄氏手里交出去的——甄氏嗜钱如命,叫她如何舍得放手! “得想个办法才好。”甄氏坐在梳妆台前,定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孙嬷嬷,太太临盆之期也快到了吧?” “再有一个月也就是了。”孙友力家的低声回道。 甄氏应了一声,没再说话,换上家常的衣衫后便往史平君的屋子里去了。 穿过西角门,沿着后廊一路走到东廊的三间小正房,便听见里头史平君正说着:“三位是我精挑细选后才留下来的,日后府上奴才们的调教之事就托付给你们了,等合约期满,想留下的到时候再另行安排,想走的我也绝不阻拦,定会包一份厚礼恭送。” “太太放心便是,不出一个月,保准安排得妥妥当当。”回话的是个爽利性子,但依稀能听出几分恭谨,只闻其声便知是个经验老道的嬷嬷。 甄氏瞅准了时机,叩门走了进去,俯身行礼:“给太太请安。”她笑着走到史平君跟前,视线扫过座下站着的三人,不解问道,“太太,这三位是?” “这是宫里出来的钟嬷嬷、周嬷嬷和卫嬷嬷,这两年会留在府上负责管教下人。”史平君抬手示意她免礼,“你来得正好,省得我让人多跑一趟了。三位嬷嬷每月一两银,先记在我院里罢,她们如今住在你隔壁的房室内,一应用度或有缺的,你看着给支领一些。” 甄氏连声应下,一面给三位嬷嬷问好,一面又旁敲侧击地问道:“方才派人去赖大管家那边问了一遭,说是这几个月的银钱支出太太都记在账上了,我瞧了一眼,一笔一笔倒是清楚,却是比从前节省不少。”顿了顿,又转头对着钟嬷嬷等人笑道,“三位嬷嬷都是从宫里出来的,吃过的盐只怕比我吃过的米都还要多,以后少不得也有事情要请教一二,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来找我,我给办了事才好开口求人不是?” “奶奶客气了,临出宫前,太后娘娘已赏了不少金银,平日里吃穿用度自是不必愁,日后在府里若是有要紧将用的,再去劳烦奶奶。”钟嬷嬷含笑说道,一番话说得极有份量。 一方面点名了她们三人身份不俗,是曾经侍奉过太后的,如今蒙恩出了宫,地位可不是普通奴才比得了的,要客气尊重些才是,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她们三人并非奴籍入的府,而是正经聘请来的,平日里用的不占荣府半分,也不必拿这些来压她们一头。 果然,甄氏听完后立时就换了一副笑脸:“怪道几位气度不凡,原是太后娘娘身边服侍过的贴心人,我眼拙口笨,若是说错了什么,嬷嬷们可千万别恼我。” 钟嬷嬷等人自是一番客气,过后才请辞自回舍院去了。 “太太院里从来没有这般安静过,倒叫我有些不习惯了。”甄氏站到史平君身后,轻轻给她捶背揉肩,“老爷去了,太太再伤心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才好啊,我听人说,太太裁撤了院里的下人,如今服侍的人不过五六个,还包括两个老的,也忒少了,若是有个磕碰,便是叫人都来不及,还是再添两个吧。” 史平君不置可否:“眼下这么几个已经够用了,日后若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再添人也不迟。如今咱们家不比从前了,该节省的地方也该节省起来,你管着府里的银钱,自是比我更清楚才是,都说富不过三代,但若是花些心思严管,也不至于败落萧条下去。” “太太说的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甄氏笑盈盈地应和道。 “既说到了银钱,有件事要同你说。”史平君开口,顿时提起了甄氏的心。 第16章。春日宴相看王家女(2) “依照陛下的旨意,赦哥儿不能继承爵产,这府中的银钱账目自然也不该再由你管着了,可如今政哥儿尚未娶亲,你这两年也已然上手了,一时间撤了你的职也不知道该让谁接手才好,我便想着,这一项还是你来管,只每月把账本拿来与我瞧瞧就行。”史平君款款说道,“等政哥儿媳妇过门,府中上下人员安排诸事再交由她打理,你们妯娌俩互相照应,不至于太劳累,也不至于太冷落。如何?” 甄氏心里明镜一般,哪能听不懂?说好听些是互相照应,说难听了就是互为掣肘,太太可真是好心思,不过她也不在意,自小母亲就教导她,女人当家第一要务是把钱捏在手里,常言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在手,不愁事情办不成,反倒是管家下人,又要拉拢人心,又要立威震慑,少不得要耗费心力,相比之下,只管银钱倒更称她的心意。 当即,甄氏便笑着应下了。 史平君又说道:“老爷去了,这东院本该挪让出来给你和赦哥儿,如今也是不能够了,我瞧着前院马棚那处位置还不错,打算拎出来划给你们,你抽个时间整顿修缮起来,打好围墙,另开门户,也算是有个交代。” 甄氏大惊失色:“太太这是要分家?” “后头打个角门,日常起居咱们还在一处,算不上分家,只是面上做给宫里头看的。”史平君宽慰她道,“一并的,你后头东大院也修缮一二,我打算搬到那儿去,也好清静的。” “太太何苦这般,总归政哥儿还没娶亲,这东院先住着也无妨,东大院冷冷清清的,这会儿天还冷着,入夜后还要起大风,万一伤了风寒就不好了。”甄氏还要再劝,却见史平君心意已决,再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应下了,“既如此,改明儿我就让人去找一队泥瓦匠来,尽早开工。” 如此闲话一番,甄氏也就回屋去了,半道上忽见王氏的贴身丫头俏步而来,便抬手拦下问话:“你们家奶奶近来可好?” “回大奶奶话,我们家奶奶前阵子病了一场,才好些,想着年后便是立春,这些时日大伙都疲累了,不如设宴赏花松快松快,想请太太、大奶奶也过去消遣一遭,这才命我过来。”素樱俯身拜礼,半垂着眼睛回话道,“再加上,珍哥儿去岁考取童生后一直未曾谢过儒老爷,是以这次还要请外门子的那位太太一道过来,也是特意来支会太太一声。” 甄氏点点头,了然道:“那你先去太太那边吧,得了准话后再来我屋里应一声,我好准备的。” 素樱应下,遂去了东院将事情说与史平君听。 “听闻你们太太娘家有对姐妹花,不知如今是何年岁了?”史平君二话没说便应下了,转头就问起了旁的事情。 素樱眉心一跳,有些奇怪史平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回道:“二姑娘尚未满十四,三姑娘尚在垂髫之年。” “春日好景,不如请二姑娘过府一叙?我前阵子整理箱摞,翻出好些颜色布料,如今都不大穿了,府里又没个姑娘,正愁不知道给谁好,若是二姑娘合适,我便送她做衣裳。”史平君笑盈盈说道,“都是极好的料子,别浪费了才好。” 素樱一头雾水,但还是领了话回去。 王氏是个人精,这话听完哪还能不明白史平君的心思,当即笑道:“这是看上了咱们家的姑娘了。”见素樱还是不明白,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啊,木头一个,也不想想,好端端的干嘛突然提起咱们王家的姑娘?这必定是早早就让人去打听过了,知道咱们家有适龄的女孩,又说‘好些颜色布料’‘二姑娘若合适便送她’,这是要给政哥儿相看媳妇呢,怎的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素樱这才恍然反应过来,拍手道:“怪道问我姑娘们的年岁呢,荣府二爷如今恰逢志学之年,又得了官职,和二姑娘正相配!” “咱们王家的姑娘可不是人人都能娶的,政哥儿不仅有官职在身,还是板上钉钉的爵产继承人,晴丫头若是能嫁给他,也是亲上加亲的好事。”王氏含笑点头,吩咐人去王家传话,“去送份请帖给太太,就说我说的,过几日带二姑娘来府里赏花。” 过后,素樱又说起来:“太太说起一句‘府里又没个姑娘’,倒让我记挂起养在前院的秦姑娘,奶奶当真要一直养在府里吗?没名没分的,便是外头私生的也该有个由头才是啊。” “快快闭嘴,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议论秦姑娘,小心我撕烂你的嘴。”王氏怒目一瞪,顿时唬得素樱不敢说话。 以王氏的见识,或多或少都能猜出些秦姑娘的身世,前脚贾敬将她抱回来,后脚就在朝中得了要职,保不齐这秦姑娘是皇室哪位贵人的血脉,王氏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尽心尽力地照顾,不然何苦费那劳什子力气?她转身在软榻上坐下,对着另一边服侍的素柳问道:“我听着前阵子西府那边动静不小,是个什么缘故,你可问清楚了?” “说是裁撤了大半的下人,闹得人仰马翻的,如今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来教规矩,那些个小丫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我问了好半天才问出来。”素柳比素樱年长,也沉稳些,“奶奶,我瞧着倒是件好事,原先西府也忒乱了,这么一整顿,顿时清净不少,比咱们府里还要干净了。” 王氏沉吟半晌,道:“西府的太太一向心有成算,她借着机会发落了积年的老仆,左不过闹腾这一阵子,日后再把规矩立起来可就简单了,不过,若真是这般,晴姑娘嫁过去怕是少不得要费些心思才能站稳脚跟了。” “奶奶怎的还愁这个?二姑娘的脾气品性谁见了不喜欢?只怕太太到时候爱还爱不过来呢。”素柳笑道。 “也是。”王氏点头,随即说道,“那便紧着日子,把宴会办起来。” 第17章。春日宴相看王家女(3) 王氏动作倒是很快,不过三两日,素樱便来请了,史平君用毕早膳后,携甄氏至宁府会芳园赴宴,却见园中梅花将落未落,桃花新立枝头,浓妆淡抹的两簇红叠在一起,颇有几分意趣。 “这景倒好,就是天还冷些。”王氏带着史平君在会芳园游玩了一会儿,便领着她往留芳亭去,“亭中已备下了炭火,可暖和些,今日不过家宴小聚,吃食不甚名贵精致,婶婶赏脸罢。” “大嫂嫂跟我们还这么客气,可是那我们当外人了?”甄氏打趣道,“快快拿好酒来,先喝三盅赔罪。” “酒倒是有,只怕喝多了醉热,再被风这么当头一吹,改明儿你就该头疼脑热地卧在床上起不来了,我倒是想给你喝呢,就怕你回头又怨我不拦着你。”王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唉,依不依你都犯难,真是难办。” 甄氏笑着啐骂一句:“嫂嫂这是那话堵我呢!” 正玩闹着,却见一人莲步轻移走到跟前,婉婉说道:“这位姐姐勿恼,并非大姐姐不拿好酒出来款待,而是今日起西风,尚有几分寒意,酒性最热,饮过之后发了汗,若再经风吹,乍冷乍热必得伤寒。今日大姐姐特准备了桃花酥、太师糕、粉蒸五色珍珠饼之类的香甜点心,又备下了清甜的梅香露茶,赏景品茗,岂不是更妙?” 甄氏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妙龄女子婷婷站在不远处,眉眼带笑,举手投足间极具大家闺秀风范,虽说不上有多美,但那通身的气度一下就压过了甄氏,不愧是王家的姑娘,行事作风与王氏颇有几分相似。 “婶婶,这便是我那娘家妹子,名叫知晴。”王氏笑眯眯地开口介绍道,“前些时候我病了,她心里惦念着,时常差人来探望,好容易挨到我病好了,忙不迭就过来看我,今日这梅香露茶是她亲手调制的,婶婶千万别嫌弃才好。” 王氏本是王家旁支的姑娘,因王老夫人的长女才出生不久便夭折了,为求安慰,才抱了王氏养在自己膝下,王知晴自出生起便是王氏带在身边的,两人年岁虽相差一轮有余,但感情却十分要好。 史平君细细打量着王知晴,观其面相,是个温厚纯善的人,只是眉心有一处暗影,或是近几年命定有一劫难,也不知是好是坏。她轻轻眨了下眼睛,掩去所有情绪,只浅浅笑道:“早听闻王家二姑娘贤惠得体,今日一见,果然如是。”说着,她招手将王知晴拉到身边,温和地细问她琐碎之事,“可曾读过什么书?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王知晴低着头一一作答,没有扭捏的小女儿作态,也不至太过张扬放肆,落落大方,倒是很得史平君心意。 甄氏坐在下首,打眼瞧着史平君对王知晴处处满意,心头直冒酸水,相当初,史平君对她可没多少好脸色,过门后,她处处陪笑脸,想尽办法讨好,才偶尔得那么一两句关切,如今,人都还没过门,就对着人家姑娘这般热切,说到底,还是偏心小儿子——但甄氏偏又无处发作,只得独自一人生闷气,恹恹地吃糕点。 忽地,有一人匆匆来报:“太太不好了,小厨房那边走水了。” “怎么回事?!”甄氏惊声斥问,“火势可控制住了?快派人去引水灭火。” 史平君端坐在首座,面色沉静:“怎么回事?” “是夏嬷嬷和徐婆子拌嘴闹起来,不小心擦到火星烧着了。”来人急急说道,两头回话,“现下火已经灭了,只是夏嬷嬷地衣裳被烧了,后背焦了一片,血肉模糊,又不敢挪动,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甄氏心里猛地一沉。 夏嬷嬷!那可是她的臂膀之一! “那还不快去请大夫。”甄氏立时说道,急得不行,恨不得即刻就回荣府去现场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急。”史平君扬声止住甄氏的动作,视线冰凉地扫过她的脸,转而看向王知晴,“王二姑娘,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才好?” 王知晴微微一愣,连带着王氏和甄氏都愣了一下。 不怪她们愣神,实在是史平君表现得过于平静,平静到她好像一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般。 好一会儿,王知晴才在史平君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道:“自是要先救人,再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秉公处置,最后引以为戒,勿要下次再犯。诚如今日之事,先不追究是非对错,找大夫救治夏嬷嬷是要紧,等伤势稳当了,再传徐婆子来当庭对峙,不能因为夏嬷嬷重伤便断定她是无辜的,要听双方如何辩驳,此外,还要一一询问在场的人,待到事情查清楚后,有过者自是当罚,不过今日之事,想是两人都有过错,或可一并罚过……” 还未等王知晴说完,史平君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道:“这两人已不是第一次闹了,我已绕过她们一次,这次绝不姑息。”她冷哼一声,对着来传话的下人道,“去告诉赖大,这两人各打二十板子,赶出府去,若有子女在府中干活的,一并赶出去,永不再用。叫府里的人好好看着,一而再再而三在主人家里挑事是个什么下场!” “是、是……是。”下人抖着声音跑回去了。 “王二姑娘,你是个善良心软的好孩子。”史平君收起气势,对着王知晴浅浅笑道,“夏徐两人早几个月前就因为个人恩怨在我面前闹过一次,我给过她们机会改过自新,可她们尤觉不足,想着咱们家的太太、奶奶是好说话的人,便总不把心思放在手中的活计上,天天想着怎么报复对方,那我可就真容不下了。你说是不是?” 王知晴呆了呆,这和她母亲教导她的管家技巧全然不同,她母亲告诉她,管家要求中庸之道,不可太过强硬,也不可太过软弱,其中的分寸把握是最难学的,可今日史平君这一手却告诉她,先软后硬也可以立威。她起身,对着史平君缓缓一礼:“知晴受教。” 史平君拍了拍王知晴的手,对她的识趣很是满意。 而甄氏,已然是咬碎了一口银牙,暗暗将王知晴恨上了。 第18章。万般皆命既生变数(1) 一时兴尽,各自散去。 王知晴看着史平君离开的背影,垂眸沉思,王氏见状便问道:“可是觉得这位太夫人厉害?”不等王知晴回答,复又说道,“我的这位婶婶可颇有心计,原以为她是个怜贫惜弱、体上恤下的人,不曾想竟都是装的,前脚死了丈夫,后脚就整顿了荣府,半点情面也不留。” “想来太夫人是个眼里揉不了沙子的,早些年不得已忍着,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出头的日子了,自然是要新帐旧账一道清算。”王知晴道。 “哪来的什么新帐旧账,不过都是前头那一位留下的孽债。”王氏长叹一声,道,“我才嫁进来那年,西府正是闹得最厉害的时候。”遂将宋婉容一事细细说与王知晴听,“那宋氏手腕实在了得,脱了奴籍不说,竟还痴想起高门大户的平妻之位,哄得叔伯五迷三道,险些把荣府的天都掀翻了去,好歹老国公还在,硬是把事情也按下了,干脆利落地来了一招去母留子,这才消停了。” 王知晴听得心惊不已:“竟有这等荒谬的事情?” “你听过便忘了,可千万不能往外说道,不然可是我的罪过。”王氏伸出手指点在王知晴唇边,转而问起家中琐碎,“祖父身子可还硬朗?你大哥和大嫂近来可有再吵架?知晚可还有再闹着找母亲?我近来分身乏术,也没多的精力看顾你们几个。” “母亲去后,大嫂便把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管起来了,整日里忙忙碌碌,也没心思去管大哥了,大哥新纳了一个姨娘,”王知晴眼中浮上一抹伤感之色,“知晚还小,夜里还是会哭,我便抱她去母亲房中睡,尚能安眠一整晚。” 王氏不再多言,只叮嘱了她要好生照顾自己:“你的婚事我会替你安排,若能嫁到荣府,也算半生可靠了。” 王知晴自是明白的,如今家中有祖父顶着,尚有几分体面,可终是难以长久,父亲意外身亡、母亲又郁郁而终,本家的孙辈尚未有起色,几个叔伯已然蠢蠢欲动,若她能嫁入贾家,便能为本家添一份助力——至少,要挨到二哥出人头地才行。 那边两姐妹敲定了定亲的心思,这边婆媳俩却是拉开了第一次交锋的序幕。 小厨房里,夏嬷嬷正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瞧见甄氏跟在史平君身后一道过来,更是有了撑腰的人一般哭嚎起来:“奶奶可要为我做主啊!”她猛地扑到甄氏脚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后背又一片血淋淋的,瞧着很是吓人,“那徐婆子手脚不干净,又被我逮了个正着,她还想赖,把我往火坑里推,险些烧死我啊!”她嗓门大,惊怒后乍听自己要被赶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史平君也恨上,只拉着甄氏哭。 史平君在一旁淡淡看着,不远处的徐婆子已是挨了板子了,瑟缩在角落里,还是上次那么一副窝囊样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翡翠快步走到她身边,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她了然点头:“好,我知道了。” 甄氏心疼地打量着夏嬷嬷的伤势,正想让红袖去请大夫,却听见史平君冷声说道:“夏嬷嬷的板子还没打吧?先拖下去打了再来回话。” “太太,夏嬷嬷伤得太重,若再打板子,只怕性命难保!”甄氏惊道。 史平君却是不听,冷冷看着甄氏,一面吩咐翡翠去取金疮药,一面说道:“放心,我还做不出打死老仆的事来。”抬手一挥,身后就走出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着夏嬷嬷出去了。 被当众驳了面子,甄氏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可又说不得什么,只能咽下。 丹鹤命人搬了凳子,史平君便在小厨房外开了公堂:“徐婆子,夏嬷嬷说你手脚不干净,昧下了主人家的钱财,你可认?”她似笑非笑,眸光却锐利如刀,见徐婆子讷讷不说话,冷笑道,“你既不说,我便让人替你来说。柳显家的,你来说。” 柳显家的立时站出来说道:“太太看重,命我主理小厨房,不敢不尽心的。自从徐婆子接手采买的事情后,每日的蔬菜瓜果有一半都是烂的,都报了损记在账上,太太可翻阅细看,此外,这阵子大爷、大奶奶和二爷都不在家,本该不用采买这么多,结余的均可造册省俭下来,也是太太一早就吩咐过的,我也说了徐婆子几次,她满口答应着,过后又是如此……” “太太,我、我这都是按着规矩办事啊,可没错过分毫。”徐婆子见柳显家的越说越强势,忙开口打断,一脸的老实相,“买进来的瓜啊果的,都是新鲜能用的,柳嫂子也都当面点过验过,她们置放得不妥当才放烂了,怎么能冤我?” 史平君并没有说话,身后又站出一老嬷嬷,说话硬邦邦的:“太太,按着您的吩咐,我跟了徐婆子十天,她每天去采买的时候都是去两处地方,一处是西街的集市,东西都挑好的买,只花一半的钱,一处是东街的弄堂,专捡人家剩下的东西买,买足份量后所花不过二三吊钱,然后回家一趟,把余下的钱交给儿媳,再回府上接应,把两处买的东西混在一起后再交给柳显家的。” 徐婆子一下子白了脸,她没想到史平君早早就防备她了,如今证据确凿,她还能辩驳什么,只能苦苦哀求:“太太,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古来圣贤皆会犯错,更何况我等,一次犯错,我可以给机会,可若是知而再犯,就不能怪我不留情面了。”史平君这话是说给徐婆子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下人们听的,眼见着徐婆子被强硬地拖走,众人心里都紧了一紧。 甄氏站在史平君身侧,神色变幻,这话怕不是也在警醒她。 夏嬷嬷吊着一口气被提了进来,两个嬷嬷将她放下后就站到了史平君身后,和方才揭发徐婆子的嬷嬷站在了一起,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这三人身材魁梧,装扮和普通嬷嬷不一样,另有一番气势。 第19章。万般皆命既生变数(2) 翡翠紧赶着将金疮药拿了过来,才进小厨房的院子就瞧见夏嬷嬷血肉模糊地趴在那里,顿时胃里一阵翻滚,赶忙拿手帕捂住了口鼻,快步走到史平君身边:“太太,药拿来了。” “去给夏嬷嬷敷上,这药是早前国公爷留下的,便是战场上刀剑伤着了也能痊愈,所剩不多,就全用了罢。”史平君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翡翠去给夏嬷嬷涂药。 翡翠僵硬了一瞬,一脸嫌弃地走到夏嬷嬷身边,支使旁边两人剪开夏嬷嬷的衣裳,然后强忍着恶心把药撒了上去,等一瓶药用完,忙不迭地撤开走到一边净手。 史平君也不管翡翠,等上片刻,果然见夏嬷嬷止住了血,人也喘过气来了。 这金疮药来历确如史平君所说,但也并非真的有如此奇效,不过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以灵力滋养,将药效激发出来,堪比低品阶的灵丹,治疗区区皮肉伤自是不在话下。 “夏嬷嬷,可有想明白我为何罚你?”史平君问道。 夏嬷嬷咬紧了牙齿沉默不语。 史平君知她心有不甘,也没想等到她的回话,原本今日也不是真为着她,不过起个由头罢了:“你有三错。第一错,擅越职守,代行主家行事,徐婆子之事自有我和大奶奶惩处,轮不到你挑她的错处,分派给你洗碗筷的活计你没一日正经干过,整日里想着管这管那,真当自己是荣府的主子不成?第二错,乱嚼舌根,背后议论惹是非,得了空就拉着人说闲话,徐婆子与你本不该激化矛盾至此,是你一而再再而三言语羞辱她,才导致今日的局面。” 见夏嬷嬷还不服气,史平君又抛出一记重磅,看了眼甄氏,道:“第三错,心怀不轨,妄想携恩图报。我知道你对大奶奶有恩,她平日也尤为器重你,厨房采买这么大的肥差说给你就给你了,可你眼瞧着曹姨娘上了位,大奶奶又好说话,便动了心思,想给你女儿也挣个姨娘的位置,还不止一次和人说过,你女儿正当妙龄,又好生养,来日给大爷生个男孩就能一步登天,是也不是?” “太太,我……”夏嬷嬷被戳中了心思,立时心虚起来,尤其还当着甄氏的面被揭露,更是无地自容,“那是我我吃多了酒,信口胡诌的。” 甄氏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她刚过门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被一群老嬷嬷戏耍刁难,是夏嬷嬷出手替她解围,又帮她打通了赖大管家和赖嬷嬷的关系,这才管事顺畅起来,是以她位置坐稳当后立刻给了夏嬷嬷厨房采买的油水差事,却没想到竟是给自己埋了这么大一个祸患,亏她还想着帮夏嬷嬷说好话! “你是个得用的人,可就为着这三处错,也不敢再用你,你是自己出去,还是我让人赶你出去?”史平君收回视线,声音平淡如水。 夏嬷嬷顶着甄氏几乎要吃人的眼神,终是死心低下了头:“老奴叩谢太太救命之恩,这便收拾妥当出去了。” 这两个人是典型的刁奴,史平君特意留到甄氏回来后才发作,一方面是告诉她从今往后府里的规矩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原先那一套将情分、套关系的模式行不通了,另一方面也是在众人面前替她立立威,别觉得她好说话就想耍滑头,后头还有自己给撑着呢。 甄氏回过神来自也是想明白这一层,方才被当众下面子的羞愤这会儿悉数化作了感激,她年纪小,很多时候都抹不开脸去惩戒下人,一个个都仗着资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平日里做事少不得各处苦求,如今这么一番操作,再没有人敢蹬鼻子上脸了——更何况,夏嬷嬷也是咎由自取,留着反倒是害了自己,处置了正好! “这三位是我另聘请的教头嬷嬷,身上都有功夫在,日后负责宅院的巡逻惩戒,月例和钟嬷嬷她们一样,你记着些。”史平君指着身后三人对甄氏说道。 甄氏点头应下,上前扶着史平君起身,却猛地脸色一变:“太太,你见红了!” 里外顿时慌做一团,有去请太医的,有找人抬轿子的,有去医馆联系稳婆的,有去烧热水的,然乱中有序,众人各司其职,前些时日的整顿已初见成效。 等到太医匆匆赶来,已是诸事准备妥当,待把脉过后,太医却道:“太夫人只是操劳过度,惊动胎气而已,尚未及生产之日,还是保胎为上。”他开了药方后细细嘱托,“这一胎怀得艰难,若不能足月生产,只怕孩子出生后身体孱弱,能多怀一日是一日,自今日起到生产之日,太夫人还是卧床静养的好。” 史平君点头:“请太医到偏厅喝茶。”她原本也就打算今日事毕后撩开手安心修炼的,如此正中下怀,只可惜了东大院才刚开始修缮,不能去阵法里呆着。 又过了几日,除夕便到了,因着史平君安胎,又在孝期,这个年也不曾好好过,甄氏关紧了门户,安安生生地呆在府里料理诸事,直等到二月里,夜里被一道惊雷吓醒,琉璃哭喊着来敲房门:“大奶奶,太太发动了!” 史平君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痛得咬紧了牙关。 今日是二月二,俗称龙抬头,对于修士来说,这是非常特殊的日子。 上古有神龙,一缕龙气可得万千灵气,而龙抬头这一天,初晨时分的紫气会自带龙息,虽不及龙气万分之一,但足以助史平君筑基了——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才吸收完紫气,她就破了水,紧接着便发动了。 无法,只能一面筑基一面生产,直痛得她头晕眼花,到最后,也不知是生产更痛,还是洗髓伐骨更痛。 雷声隆隆,皇帝赤脚走到窗前,皇后紧随其后,为他长袍披上外袍:“春日惊雷,万物复生,陛下,今年必定也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皇后说得极是。”皇帝笑道。 天边雷云之下,银蛇舞动,风云变幻,似是冥冥中暗示着某种变数。 第20章。万般皆命既生变数(3) 大雨滂沱,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朦胧,史平君拼尽全力将孩子生下,在一众稳婆欢天喜地的“生了”声中仰头瘫倒在床上,筋疲力尽之时,恍惚听见外头有人高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竹拐铮铮一声又一声,穿过嘈杂的雨声落进史平君的耳朵里,竟有一番顿悟,丹田处已铸成基台的灵力忽向上射出一缕蛛丝般纤细的灵气,径直穿透五脏六腑,在胸口凝出指甲盖大小的宝珠,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史平君只觉心底深处有东西在这一瞬破土发芽,整个人都沉浸在难以言喻的奇妙境界中。 史平君虚浮在半空中,有一人款款走来,行至跟前,忽而化作一阵烟消散,化作一本簿册,无数星子从中浮现出来,过往种种皆在其中。 确如她猜测的那般,真正的史平君早已被另一人鸠占鹊巢,此人与她颇有渊源——因她道心不稳,结丹时难渡雷劫,遂自断七情六欲,而此情此欲经天雷淬炼,又吸纳了万千灵气,竟化成了一具魂体,飘荡到了下界,恰逢史平君身死,无意间借尸还魂,经历人世轮回。 道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史平君缓缓睁开眼,从玄妙的心境中退出来,胸口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暖意,连心跳都有了温度,丹鹤正跪在床尾给她擦拭身子,听见动静连忙上前来,哽咽哭道:“太太昏迷了半个月,总算是醒了,可把人吓坏了。”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史平君抬手拭去丹鹤眼角的眼泪,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快去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丹鹤愣了一瞬,随即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翡翠就守在门外,听见里头有动静,正想进去看看,却见丹鹤走出来:“太太醒了,快去禀告大爷大奶奶和二爷,琥珀,让嬷嬷把四姑娘抱过来。”又吩咐琉璃,“赶紧把太医开的药煎一副,另去告诉柳嫂子,熬浓浓的姜汤来。” 三人皆应声去了,丹鹤又吩咐人掌灯,不多时,东院便亮堂起来。 史平君靠在床头慢慢喝着浓黑的补药,身体虽无大碍,但依着眼下的形势,不好表现太过,便一滴不剩地将药喝完了,过后拿清水漱口,听见外头脚步阵阵,甄氏只披了一件外袍匆匆赶来,眼下一片乌青。 “阿弥陀佛,太太可算是醒了。”甄氏见史平君安然无恙,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太太怕是不记得那天的情形了,我得了消息就赶过来,等在外头,打雷的声音险些没把我耳朵给震聋了,只闹了一天一夜,才听见四姑娘的哭声,还没等高兴呢,就听见稳婆喊‘太太大出血了’,吓得我魂都没了,赶紧去请了太医过来瞧,好容易稳住了。”她拍着胸口说道,“大爷他们本就回程了,得了信,立时就换了马赶回来,昨日刚到,真真是母子连心,太太紧跟着就醒了。” 史平君微微勾了勾嘴角,问道:“赦哥儿和政哥儿可在外面?” “太太坐着月子,他们不好进来的。”甄氏捂着嘴笑道,“不过太太既无大碍,我便出去告诉他们一声,也好宽心的。” 史平君点头,复又说道:“我昏迷的这些日子,府里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太太放心,一切都好。”说到这个,甄氏就喜笑颜开,“不仅没出乱子,甚至比以前更加井然有序了。钟嬷嬷她们将府里的丫鬟婆子都调教得极好,前两日东府大嫂嫂过来探望时还夸赞呢,说也要学着去请宫里出来的嬷嬷,把她那边的下人也教上一回,能省心不少。再有,武嬷嬷几个日夜不休地在府里巡逻,再没有敢惹事生非的,太太安心养身子便是。” 史平君这才放下心来,道:“此一遭,我也受罪不少,府里的事情你多担着些吧,若实在无法决断的,再来找我。” 话虽这么说,但史平君前头的一番立威已经在荣府众人心中刻下了烙印,哪怕是甄氏真正接手管理了,众人也知道,这府里最高掌权人是史平君,断不敢再造次生事,否则便是李四家的、夏嬷嬷等人的下场了。 甄氏自然也明白这一层,但那又如何?既掌了权,自然就有谋私的余地,只要把握好分寸不就行了。她美滋滋地应下,走到外间和贾赦贾政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回院子去。 贾政得了官职,见天也渐亮起来,便醒了睡意,打算去工部报道入职,拜别贾赦后自去了,而贾赦茫然坐在小正房内,怅然若失,也不知道去干些什么好,朝中他只挂了一个虚职,无甚要务,又孝字在身,不好玩闹取乐,这府里每个人都有事做,偏他,像个废物一样。 “给大爷请安。”琉璃端了姜汤进来。 贾赦怔怔回过神来,低低回应了一声,起身失落地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琉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直走到史平君跟前才说道:“太太,大爷有些奇怪呢,刚我从小正房那边过来,瞧着他失魂落魄的。” 史平君喝着姜汤,浑身都热乎乎的,听琉璃说起贾赦,顿时心里有数:“他这是想不开闷着了,去铁槛寺前,他被陛下训了一场,只怕心里放不开。你去支会大奶奶一声,叫她把前后两处房屋动工的事情交给赦哥儿去办,让他有点事做,别一天到晚地闲着,没得闲出心病来。” 琉璃应声去了。 这时,丹鹤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太太,四姑娘方才睡得熟,便没折腾她来回,这会儿醒了,抱过来给太太瞧瞧。” 襁褓中,一女婴眼眸乌亮,天生一双笑眼,史平君将她抱进怀里,心头一片柔软。 第21章。促膝谈贾赦解心结(1) “四姑娘很乖巧,除了肚子饿的时候会哭两声外,其余时候都很安静。”丹鹤道,“我已叫钟嬷嬷细心调教了几个得用的丫头,过后太太再精挑两个给四姑娘使,再有奶妈,先前给四姑娘备下的奶妈出府去了,林之孝家的刚生了小子,正是奶水充足的时候,我便让她先顶上了,太太若是觉得不受用,再另换辨识。” 史平君点头道:“那便让林之孝家的先顶着,你告诉赖大一声,另找两个奶嬷嬷,让钟嬷嬷教过规矩后再到我跟前来回话,四姑娘胃口小,也使不着三四个奶妈,两个尽够了。”顿了顿,又问道,“可取名字了?” 伺候在一旁的嬷嬷立时笑道:“太太可是说笑,四姑娘的名字可让谁取去?难不成让大爷大奶奶取?只等着太太挑好字来给四姑娘取呢!”史平君也是糊涂了,听得此话,也是忍俊不禁,那嬷嬷见状,便又接着说道,“咱们家前头三个姑娘,都是从女,四姑娘到底是嫡出,该随着大爷二爷从文字辈才好,也显得尊贵些。” “你倒有几分见识。”史平君道。 那嬷嬷又笑道:“太太不知道,钟嬷嬷、蔡嬷嬷、金嬷嬷不仅教我们规矩,连带着还教我们识文断字呢,我这么一个睁眼瞎,临老了居然肚里还能多些文墨,真是天大的福分,心里对太太是一万个感激。” 这倒是意外之喜。 史平君含笑道:“咱们贾家是马背上得来的军功,如今太平盛世,打的仗少了,是该多读些书,既能明事理,又能涨学问,怎么都是没坏处的,日后若能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也是幸事。”说到这里,史平君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不如正经在府里开一处学堂,府里哪家若有子孙想要读书的,就交点钱去上学,等到了年纪再安排一场测验,若过了,便开恩去了奴籍,考童生秀才去,一算一场造化。” “那可是天大的恩情!”另一个嬷嬷夸张地拍了下大腿。 先前赖嬷嬷去奴籍的事情,底下可都传遍了,哪怕最后赖嬷嬷没能脱成,但听说这份恩典赏给了她的孙子,也有不少人眼红心热,但都按捺下了,如今听见史平君如此说道,当即两个嬷嬷心里就忖度上了。 “太太,咱们家有学堂,出了府门,不过走一里地就到了,原是两位国公爷设立的。”丹鹤说道,“咱们贾家族人众多,除了嫡系一脉,旁支庶出也不知有多少,只恐谁家穷困了请不起学究,便立了这么一处学堂供子孙们读书,凡有官爵者,交几两碎银就能入此中上学,如今儒老爷代为塾掌,专为训课,前些日子敬大奶奶就是为了答谢儒老爷才设的宴。” 史平君恍然记起那日,问道:“坐在角落里那个是不是就是代儒夫人?” 按理说,史平君得唤哪位一声“嫂嫂”,毕竟贾代儒虚长贾代善几岁,但他是贾家旁支所出,其父是国公爷的庶弟,血缘相差甚远,故而称呼上不甚亲近。 丹鹤点头,还未再说话,一旁的翡翠便说道:“老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如今学堂里不止咱们家的人,还有不少是外头亲戚们托关系送进来的,人多就难免杂乱,有些子弟也不只是那一房的亲眷,做事荒唐不说,还不思进取,儒老爷也不好太严厉,学堂里没几个是好好学的。”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咱们大爷二爷在学时,学堂可出名,不少勋爵人家也想着送哥儿进来,如今倒好了,避之不及呢!” “难怪敬哥儿媳妇不让珍儿去学堂了,原来是这么个缘故。”史平君皱起了眉头,“好好的学堂竟成了子弟们玩笑取乐的地方,如何使得?等过阵子我身子好些了,再腾出手来料理这事儿,丹鹤,你替我记着些。” “太太这一胎生的凶险,得坐满双月子才好。”丹鹤点头应下,复又说道,“话说回来,四姑娘的名字还没取呢。” 史平君思忖片刻,与襁褓中的婴儿对视,眉目柔软道:“便择一‘敏’字,希望她能聪慧机灵,敏锐好学。” 时至暮春,史平君出月子后,不大不小地办了场满月宴,只宁荣两府小聚热闹了一会儿,席间菜色精致,不见往日奢靡,却也极尽主人家喜好,各色样式皆有摆盘,又奉了许多稀奇的果品上来,众人笑闹,偶见王氏对着贾敏眼露几分艳羡,被打趣着“赶紧再生一个,给珍哥儿添个妹妹”,王氏羞赧不已。 过后饭毕,贾敏被抱下去午睡,众人便各自散了。 史平君却无甚睡意,吩咐人将挑拣给贾敏用的丫头们带上来瞧瞧,遂领上来七八个岁年不大的丫头,一番相看,倒是瞧中了两个:“你们俩,走上前来。”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地走到史平君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给太太请安。” “长得倒齐整,规矩也学得不错。”史平君点点头,问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回太太,我叫月牙儿,今年八岁。” “回太太,我叫紫兰,今年十二岁。” “以后你改名叫紫藤,和紫兰一起服侍四姑娘吧。”史平君对着月牙儿说道,转而又对紫兰说,“你年长些,就多担些事儿,若有什么拿不准主意,要立刻来同我禀报,别私自做决定。”紫兰立刻行礼应了,史平君又说道,“现下月例先按一吊钱算,等时日长久了再往上提。翡翠,去和大奶奶支会一声。” 翡翠应声去了,紫兰紫藤也自退下去贾敏屋子。 过后不久,翡翠便回来了,手里捧了一本厚厚的账本:“大奶奶说她知道了,另让我把上个月的账目拿过来给太太瞧。” 史平君仔细翻阅了一遍,心里对甄氏的能力又多了一份肯定:这甄氏为人处事的本领虽没有多厉害,但这管钱记账的本事还真是独一份,府中各项银钱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凡有田税收入、店铺盈利、爵位俸禄等也记得清清楚楚,另有宫中赏赐、人情往来之类则分类记录,史平君这几个月看下来,对荣府的财政情况也有了大致的轮廓。 目前来看,各项用度之后尚有盈余,但还不足以放心。 第22章。促膝谈贾赦解心结(2) 史平君让人将账本送了回去,后脚就有人来传话:“太太,大爷说东大院已经修缮好了,让我来请太太过去瞧瞧,看还有什么地方要再动工改的,趁着泥瓦匠还在,紧赶着就修了。”遂起身前往。 行至东大院,却见景象不同凡响。 依着史平君的意思,中间的小园子不能改动,贾赦便着意让人增添了许多奇异花草,种竹栽花,堆山砌路,自小径踏入,只见满目郁郁葱葱,说不尽雅致清隽,四周的房屋已尽数拆除,起楼驻阁,造廊搭台,有一处更是奇景,沿长廊而行,连接亭台楼阁,其间又衔接一方小轩,是以“廊台亭轩楼阁”尽齐备了,史平君忍不住多逗留了一会儿。 “此处景致新颖别致,还望母亲为其赐名。”贾赦亦中意此处,开口道。 “我又不善文墨,还是请人来题字罢。”史平君摇了摇头,转而说道,“园子建得极好,你费心了,不过,若能引一处活水进来,或许能再添几分意境。” 贾赦点头,跟着史平君继续往里面走:“是,儿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也请了工人们进来瞧过,倒是说洛水亭那口井水是活的,将亭子拆后重建,便能引活水入园,但母亲特意吩咐过,那亭子不能动一丝一毫,儿子便做罢了,只能以花草树木为基,凿池添景。” 话说着,又行至一处,门窗皆用琉璃瓦,映着阳光,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彩,两侧有耳房,“母亲,这是会客的偏厅,开了一扇大窗,观景别有意趣。”贾赦打开窗,只见外面错落着四座亭子,“此为四季亭,皆有应季花草为其添色,春有桃花,夏有蔷薇,秋有菊话,冬有腊梅,如此,一年四季都不辜负。” 又往前行,往假山上走,是一小楼,登高而望,园中景致一览无余,下楼后便至洛水亭,再往北面走,忽见青山斜阻,绕过此山,隐约可见黄土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等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又有分畦几亩良田,一望无际。 “这里便是母亲的住处了。”贾赦为史平君引路,行至正堂东侧时,抬手一指,只见唐菖蒲、铁线莲、长寿花、蝴蝶兰、木绣球、绿菟葵等开了一片,又有几百树绿樱挂在枝头,连绵一片飞花盛景,连空气都仿佛带上一抹青色,“此花培植不易,花匠们忙活了三两年才得,听闻其花香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儿子便都挪植过来了。” 史平君平生最爱青色,见此景,心中亦是欢喜,却也知道所费不小:“园子你弄得极好,只是这一遭花得不少,官中银钱可够?” “母亲再三叮嘱要节省些,儿子知道的,一应花销都在计算之内。”贾赦低头回道。 史平君见贾赦撇开了眼,便知他没有说实话,轻叹了口气,道:“赦儿,可是怪我偏心政哥儿,没能保住你的爵产?”身后丹鹤等人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你是荣府长子,理应继承爵位,但陛下一道圣旨将你们兄弟俩推到了如今尴尬的对立面,我不曾为你争取,你心里可有怨过?” “儿子不敢违逆陛下圣意,只是……”贾赦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抹挣扎,史平君也不着急,只耐心等他开口,“只是儿子自觉无用,此前犯下大错,令家族蒙羞,陛下斥骂我一无是处,徒有长子身份,却未行长子之责,这些时日我思来想去,确如陛下所说,祖宗基业若交到儿子手里,只怕有朝一日会毁于一旦。” “当真甘心吗?”史平君又问道。 “我……”贾赦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很快又紧紧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咬着后槽牙道,“二弟年纪轻轻就能入工部主事,日后定会比我有出息。” 史平君看着贾赦,冷笑道:“赦儿,若你真是如此想的,就该立地成佛了。” 听出史平君话语里的讽刺,贾赦涨红了脸,可是他不甘心又能如何?局势已定,他除了认命又能做什么?难不成抗旨不遵吗?他没那个胆子。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贾政承袭爵产是对的,他得重用、有能力,日后定能保得家宅安宁,而自己,守着爵位一辈子也就是了,其他的,不要去想,也不要去求——可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压抑,就像一个死循环,闷在心里一天天壮大。 “不甘心才是对的。”史平君直言道,“你也是家中金尊玉贵长大的哥儿,一朝落魄至此,只怕外头说闲话的人不少,你强撑着面上不露声色已是不容易了。”她走上前,轻拍贾赦肩膀,温声道,“赦儿,自小我就对你严厉,你可知道是为何?” 贾赦紧抿着唇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恐怕也是觉得我偏宠政哥儿吧?”史平君轻笑着揉了一把贾赦的头,在他错愕的目光里缓缓道,“以往,我对你是按着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难免会苛刻些,如今重担落在了政哥儿身上,对你来说或许也是件好事。” “母亲,为何这么说?”贾赦心头触动,望向史平君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濡慕。 “你并不适合官场。”史平君道,“你嘴里兜不住话,脸上又藏不住心思,很多时候都会闷头撞进别人设的圈套里面去,过后还不自知,在那群老油条面前,你跟只小绵羊似的,还不如在家里享福的好。”顿了顿,复又说道,“但一味图乐也不行,长久了,人就废了,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只怕还会养成骄奢淫逸的恶习,好好一个哥儿硬是被作践成一颗毒瘤。” 贾赦心惊不已,顺着史平君的话想了一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自知不是个读书的料,再加上有荫封,所以读书时就不如贾政用心,如今想再捡起来只怕是难了,但他又不想真的如史平君说得那般消沉下去,忙问道:“母亲,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第23章。促膝谈贾赦解心结(3) “无论旁人如何看轻你,你都不能自轻自贱,这是其一。”史平君道,“其二,发挥所长,自谋生路。赦儿,你并非一无是处,这园子精心修缮,你全权负责,打理得这般出色,非能人所不及,等过些时日园中人手完备起来,我便请各家夫人入园赏景,也替你打些名气出去……” 话未说完,贾赦就厉声打断了史平君:“士农工商,母亲是要我堂堂一个侯爵竟要去做工匠?”他似是被羞辱了一般,面色都涨红起来,“那我还不如整日在家里吃喝玩乐的好!” 史平君沉默了一瞬,沉沉看着他:“世俗偏见,何必放在心上,如今你的收入只有爵俸,眼前尚能过活,往后呢?等你有了儿子女儿,如今的花销再添上一倍只怕都是不够,若没有其他进项,你要如何支撑起大房?官中接济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爵产到底是给了政哥儿,你一味地朝着弟弟伸手讨要,时日长久,你这做大哥的在弟弟面前只怕是要抬不起头,既如此,还不如自己去挣私产,至少钱是实打实落在自己手里的。”她苦心相劝,也是真心实意为贾赦考虑,“赦儿,你一贯看重脸面,可若是连里子都没了,要面子有何用啊?” 贾赦憋着一口气,无从反驳。 “我记得你幼时曾喜欢做首饰,七岁那年,你打造一支发钗给我做生辰礼,精巧绝伦,只是后来被你父亲训斥不务正业,你便将这手艺弃之不理了。”史平君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玉打造的发钗,轻叹道,“如今我所用的所有首饰中,没有一件有你做的那般巧思,赦儿,你有天赋,何必辜负?若你真的介怀工匠身份,不如匿名行事,寻一可靠之人替你出面,如此一来,你明面上有爵位,暗地里有私产,日子便也能过起来了。” 贾赦看着史平君递到自己手里的发钗,怔在原地许久,蓦地一滴豆大的眼底砸在上头,他哽咽着抬手擦去眼泪,抬头望向史平君:“母亲,我……”声音梗在喉咙里,他一度无法出声,“母亲的苦心,儿子明白了。”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自从二弟出生后,母亲的视线就再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父亲只对他严厉,事事苛求,他也曾想得到肯定,拼命读书,可奈何不是那块料,旁人读两遍就能通背的课文,他读十遍也背不下来,旁人写文章文采斐然,他写文章语句不通,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他无数次质疑过自己,夜里辗转反侧,而今天,母亲告诉他,他也有旁人所没有的天赋,他才恍然发觉——他不止工艺好,还善古玩鉴赏,名人字画他一眼就能瞧出真假,古董珍玩他也能摸准是何朝代。 既然陛下将他逼入绝境,那他便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自此之后,贾赦除必要的朝中点卯外,便一门心思铺在了手工艺上,不过半年时间就有了名气,因其设计打造的首饰颇得勋爵名门的贵女们喜爱,世人还为他取了“风月公子”的雅号,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史平君择定了良辰吉日,赶在盛暑来临前搬进了园子,园子取名“聚芳园”,与东府会芳园一脉相承,园中各处则由贾政题字,自入门起,各有“饮绿轩”“武陵源”“湘竹幽居”“兰雪堂”“倚虹廊”等,四季亭又各取“听雨”“荷风”“待霜”“雪香”之名,史平君住处则题名“碧云天”,题字“开窗遥望碧玉花,踏破三春待归家”。 园中诸事妥当后,正是园中荷花盛开之时,史平君便邀往日要好的亲友前来赏花,设宴琉璃馆。 正巧甄家上京办事,长媳贾氏随行,史平君便一道邀请了,又见王知晴是跟着其嫂来的,想着姐妹们难得聚一回,便让翡翠去北静王府递了请帖去邀贾婕,竟也答应了。 “多年不见大姐姐了,倒是和从前一般。”一见面,贾姅就亲亲热热地挽着贾婉,落后众人几步说起了闺中话,“怎么不带旭哥儿一起?也好让我沾沾孕气。” “他还小,又闹腾,一路乘船过来,也怕他晕,索性撩在家里,也好让我安生些时日。”贾婉人如其名,温婉娴雅,说话也斯文轻缓,“我去年托人给你寄的药吃着可好?若吃完了便同我说,我让人再送来。”她视线落在贾姅小腹上,低声轻叹,“你啊,自小就月经不调,又贪凉,劝了你多少回都不中用,如今可好,过门都三年了还不见动静,亏得你家公婆去得早,不然可得被念叨死。” “姐姐就别说我了,我正吃药调理呢。”贾姅瘪瘪嘴,一脸委屈。 “说到沾孕气,你该多亲近三妹妹才是。”贾婉又说道,“你也别耷拉着脸,儿时吵闹何必记到现在?她如今贵为郡王庶妃,又怀有皇嗣,身份尊贵,我远在金陵倒也罢了,你可是和她同在皇城脚下,合该和她搞好关系才对。” 贾姅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太夫人这园子可真是处处巧思,我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南安王妃笑道,“尤其是听雨、荷风、待霜、雪香这四季亭,可各自成景,又可合成一景,实在精妙。” “我倒是觉着湘竹幽居更有意趣,千百竿翠竹遮映,进门便是曲折游廊,又有梨花芭蕉相伴,光影斑斑,清风簌簌,若能赏月饮酒一回,也不枉虚生一世。”西宁王妃却是更中意那一片竹林,恰在碧云天西侧。 南安王妃轻笑着点头:“确实,不过我瞧着,最有意趣之处当属武陵源,廊台亭轩楼阁造于一处,不见累赘,反而错落有致,改明儿我在王府的后园子里也弄这么一回,却是不知这园子图纸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听闻是山子野先生所画,荣府大爷又着意增改了几笔。”甄老夫人说道。 史平君垂眸不语,只颔首浅笑。 一时兴尽,众人散去,只留下甄家婆媳二人入内谈事,却听下人来传话:“北静王庶妃到了。” 史平君遂前去迎候。 贾婕坐着小轿到聚芳园,一身华丽打扮,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走下轿子,一见着史平君就忍不住哭道:“母亲救我!” 史平君忙扶住她:“庶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第24章。婕庶妃魂断水仙阁(1) 贾婕的脸色极差,厚厚的脂粉也没能掩盖住她青白的脸色,眼看着就要足月生产,面上毫无血色,除了高高隆起的孕肚,身子几乎瘦到皮包骨,贾婉与甄氏一左一右地将她扶起来时,俱是满眼震惊,甄氏更是惊呼出声:“娘娘怎么瘦成这样了?” “娘娘此番遭了大罪啊。”贾婕身后跟着大丫头绯夏,淌眼抹泪地说道,“奶奶不知道,自从娘娘怀孕后,王妃对娘娘就横看不顺眼、竖看不顺眼的,动不动让她到跟前立规矩,四五个月大的时候,还因为晨起请安晚了一刻钟,罚娘娘跪了小半个时辰,险些小产。如今打眼瞧着就要临盆了,前日太医诊脉的时候却说,娘娘气血不足,恐要难产,一番细查才发现,娘娘平日的吃食里都被掺了蟹粉……”说着,便泣不成声。 “岂有这等荒唐的事情!”贾婉亦是气愤不已,“事关子嗣,北静王竟也不管吗?” “厨房的许嬷嬷立时就出来顶了罪,只说是记恨庶妃娘娘曾打骂过她,王爷已然杖责罚过了。”跟着贾婕的嬷嬷开口道,“可那许嬷嬷分明就是王妃的人,王爷不想下了王妃的面子,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过,可怜咱们姑娘,也不知能不能平安渡过这一遭。” 贾婕掩帕哭泣,抽噎道:“自入府后,我对王妃无有不敬的,她也曾待我极好,凡有赏赐,总会惦记着给我留一份,可后来我才知道,她不过是拿我当枪使唤,李侧妃家境好、相貌好,入府多年盛宠不衰,直到我入府才分去了三分宠爱,王妃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那般对我好,一来是全了她贤良的名声,二来也能权衡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只怕没这么简单。”甄夫人眉头紧锁,沉声说道,“据我所知,北静王妃和侧妃李氏是同日嫁进王府的,过门后,北静王只成亲那一晚在北静王妃的玉簪院中休寝,紧接着便独宠了李侧妃十七日,狠狠下了北静王妃的面子,两人就此结怨。后十数年,李侧妃接连生下一子二女,北静王妃却膝下空空,如今庶妃娘娘也即将临盆,保不齐她动了‘夺子’的念头。”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贾婕更是哭出声来:“母亲,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她扑到史平君跟前就要跪下,被丹鹤翡翠急忙拦住了。 “若这一胎是个哥儿,王妃为了永绝后患,必定会取庶妃娘娘性命,到时候,北静王府与咱们家的姻亲可就断了,忙活一场,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若这一胎是个姐儿,或许娘娘还能有一线生机。”贾婉温声说道。 甄夫人眉毛一挑,狠狠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贾婉背脊僵直,抿紧了嘴。 但贾婉所言不假,古来“夺子”二字总与“杀母”相连,贾婕惊恐也是源自于此,只不过甄夫人说得遮掩些,贾婉则戳破直接说出来了而已。 “隔墙有耳,什么话都往外说的毛病怎么还是改不掉。”史平君敲打了贾婉一句,转而对贾婕说道,“我瞧着你的肚子,估摸这一胎是个哥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北静王膝下只有一个长子,自幼体弱多病,按律是不能承袭爵位的,那你的孩子就很有可能成为王府世子。” 贾婕被扶着坐回去,闻听此言,不禁露出一抹惨笑:“母亲这是告诉我,用我的命换我孩子的富贵一生,是值得的,对吗?”她潸然落泪,眼泪一滴一滴地在衣袖上晕染开,“历来世子受封必得是嫡子,若他能养在王妃膝下,日后得封世子定会名正言顺。”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恨色,“母亲,就不能为我争一争侧妃的位置吗?” 史平君看着她满眼不甘与愤恨,心底竟闪过一丝悲悯,索性闭上眼不再看她:“你若能活下来,侧妃之位便有的争,若活不下来,有再多的计策也无用。”她不忍相告,在贾婕身上,她看到了当日在史长君身上看到过的死气,凡修炼者,不能干涉凡人生死,否则必遭反噬,她不能插手。 “母亲!我与贾家荣辱相连,你怎能说这般无情的话!”贾婕猛地起身,死死盯着史平君,“那日你说过,若我一朝生下男儿,贾家便会举全家之力来助我登上侧妃之位,我也能反哺庇护贾家。母亲,你说过的呀!”她哭腔带着颤抖,迫切地想要从史平君这里得到回应。 “常言大道千万,总有一线生机。”甄夫人也实在不忍心,开口道,“姐姐,你便帮帮庶妃娘娘罢。” 甄家与贾家同在一条船上,贾家荣耀了,甄家也回荣耀,所以甄夫人这话也带着几分私心。 史平君心底挣扎了许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略坐坐,我去拿件东西。”她扶着丹鹤的手往寝屋走去,转而让她去桃林秘境里取一瓢水,自己则翻出朱砂研磨,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她的手指与朱砂化为一体,等丹鹤回来后,将研磨好的朱砂与水混合,又割破手指,滴了两滴血进去。 准备妥当后,又取出一张两寸宽、四寸长的黄纸,方才凝神执笔,勾画符箓。 丹鹤在一旁几乎看呆了。 只见史平君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衬得她面色如玉,宛若天女下凡一般,墨发衣摆无风自动,自成一方小世界。 许久,史平君才放下手里的笔,并拢食指和中指,嘴中念念有词,那黄纸便如同开启了灵智般,抖动几下,飞到她面前挺直,其上复杂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在史平君的低喃声中慢慢收拢,直至消失不见。 “去取一个小福包来。”史平君伸手将符箓折叠成小小的三角包,吩咐丹鹤道。 丹鹤回过神来,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一个。 史平君将三角包塞进福宝里,又下了个术法,这才收拾好走出去:“这是我早年去清平寺求的平安符,专门找得道高僧开过光,仅此一个,便送予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