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古人前传》 第1章 苏长溪 宁王正因为柳氏为人不齿的伎俩而大发雷霆,怒火中烧,后者竟还抱着怀里的女婴哭了过来——

被放到茶桌上的女婴有着一双纯粹的蓝眼睛,那是拥有真气的象征。

见宁王自顾自地坐在交椅上,神色温和的看着桌上的女婴,并小心翼翼的用指关节滑过她柔软小巧的鼻翼,跪在地上的柳氏试探性开口道:“殿下,能否赐我们女儿一个名字?”

宁王沉思了许久,终是开口道:“就叫她,苏长溪吧。”

“长溪……苏长溪,这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柳氏说完,便突然手脚并用,爬到宁王跟前,紧紧抓上了对方的一片衣角摇尾乞怜,哭道:“王爷,求您可怜可怜柳黛吧,我对王爷一往情深,求王爷给柳黛一个名分,让我和长溪能在您身边陪伴一二,哪怕只是一个小妾!”

“呵,小妾?”

“是的!君上,只需要小妾的位分,妾身便知足了……”

“好啊,呵……仅仅是用着这些伎俩,得来一个女儿,你便想从奴婢变成小妾了?”

“不,当然不是,妾……奴婢对君上一片深情,但奴婢自知地位卑贱,不求什么位分,只想待在您身边,有一个瞻仰君上的……福分,对!福分!奴婢会日日夜夜为您祈福……”柳氏说着,紧紧抓住宁王的衣角,将头埋的更低了。

“瞻仰?祈福?哈哈哈……不错不错,那本王便封你为柴火婢,赐居柴房,日日夜夜劈柴做活儿,替本王祈福吧……”

柳氏猛地抬起头,惶恐的摇着头道:“君上?”

“怎么?你不愿为本王祈福?”

“可是那里离君上太远——”

还没等柳氏说完话,宁王便一脚将柳氏踢开,怒道:“贱婢!你当真以为本王看不出你那点心思?要不是因为你诞下长溪,我早就一条白绫一杯鸩酒送到你跟前将你弄死,丢到乱葬岗中去,你竟还敢虚情假意求到本王跟前?”

柳氏不禁双手抱头,吓得全身都在发抖,而后又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再次手脚并用爬到他跟前,眼底藏着被压抑的忌惮喜色,哭喊道:“那我们的女儿怎么办?您难道要她认一个砍柴火的贱婢做母亲吗?”

“你大可以将她留在本王身边,她自然会以本王嫡女的身份,安然无恙的长大,一生不愁吃穿,享尽荣华富贵……而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柴火婢去吧。”

柳氏眸中的光彩暗淡了下去,立刻摇头哭喊道:“不,君上,您不可以将我们母女分开!求您!奴婢对您一片痴心……您就大发慈悲,留下我吧!奴婢发誓,定不会扰您清梦,奴婢会好好照顾长溪的……”

“呵呵……我看你是舍不得荣华富贵吧?既然不愿,那便带着你的女儿,一起当柴火婢去吧,来人呐!”

门口的家丁婢女走上前来,家丁将柳氏拖下去,婢女则将桌上的女婴也抱走了。

柳氏绝望凄厉的哭喊道:“君上,您不可以这么做,奴婢对您一片痴心,还生了女儿!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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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溪自从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待在这一方偏僻的、年久失修的杂院中,奇怪的是,院子大门顶部挂着一个引人瞩目的做工考究、镶金带银的大牌匾,从右到左读去便是“富埒陶白”四个大字,格格不入的牌匾使得这一方院子显得非常滑稽可笑。

苏长溪睡在院中柴房旁边小屋子里,屋内还堆了许多柴火,仅有的家具便是一张床、一张低矮的方桌、两张鼓凳,都带着被岁月磋磨的灰败颓色。而她的生母“柴火婢夫人”则住在另一头的主屋,除了干活、吃饭或者闲逛之外,她便不会出来,每次看到苏长溪也只会用怨恨阴毒的目光望着她,对她骂骂咧咧。

“苏长溪,要不是因为你,我会过这种苦日子吗?”

母亲柳氏站在树下,再次对着苏长溪破口大骂。

“哟,柴火婢夫人,又在教训女儿了?”黄皮子咧着两排七歪八扭的牙齿嬉笑道。

“闭嘴!下贱的伙夫!”柳氏骂着,提着扫帚追着打过去,黄皮子不紧不慢的跑了,继续戏弄这个成天异想天开的疯女人。

母亲经常跟苏长溪说这样的话,辱骂她,诋毁她,苏长溪已经习惯了,并且她也不会在意这些,她根本不懂这个女人,也懒得去懂,这个母亲对她来说和别人无二无别,苏长溪都对他们无法提起兴致,她成天都只是自顾自的躺在高高的树枝上,静静地看着云卷云舒,蓝色的双眸看不出任何思绪。

由于苏长溪一直处于无人管教的状态,所以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非常浅薄,大部分时光里她都这般懵懵懂懂。她唯一知道的便是她现在身处宁王府的一个柴火房杂院中,周围尽是些干粗活的人。

未受过教育、开化的她,意识常常处于一片混沌之中,许多所见之物,她皆无法描述,浮于心头的思绪,她亦无法言说一二。不过,她能轻而易举地感觉到自己的不讨喜、周围人对自己的恶意。

从其他人多年来的冷嘲热讽中,她得知自己的父亲便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宁王,大家都这么称呼他。

柳氏年轻时仗着自己颇有几分姿色,竟算计到宁王头上,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还私自隐瞒有孕的情况,悄悄生下了一个女儿,并在那之后想要以女儿为筹码获得位分。宁王本就在愤怒无比,一气之下便将她们母女二人都打发到这里当柴火婢了,就这样过了六七年。

这天,苏长溪像往常一样趴在大水缸中,看着水里的蝌蚪快活的游来游去。水缸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水中的人头发简直跟鸟窝一样,面黄肌瘦的,眼睛呈现出有些阴天时天空的暗蓝色,左边嘴角不远处有一颗痣。

约莫到了午后,苏长溪觉得有些乏了,便爬上树,躺在了树枝上,看着蓝天,任由困意搅袭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一个寂静的午后,日头很毒且异常沉重,根本没法让人提起精神,所有人都敷衍的应付着手中的差事,苏长溪也一样,她自暴自弃的劈了一小堆柴火,便像往常一样,双手抱头,百无聊赖地躺在树梢上了,除了聒噪的蝉鸣声和熏人的热风外,什么声音都没了。但这种宁静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苏长溪快睡过去时,沉默无声的院子突然喧闹起来了。

“大公子来了!”

有个小厮喊了一声,苏长溪认得那个声音,是跳水的一个伙夫。紧接着是黄皮子的声音,他有着和他那张脸一般莫名奸诈狡猾、引人生厌的嗓音。他经常拉着尖细的嗓子嘲讽苏长溪母女,如今确是在尽最大的努力铺平了嗓音,用着体贴的语调毕恭毕敬道:“大公子。”

一声声和黄皮子如出一辙的“大公子”的请安声不断响起,不过,苏长溪倒是没什么凑热闹的欲望,她被吵醒后,便痴迷的看着天上的白云,她发现它长得很像蝌蚪。

她伸出右手做出抓住“蝌蚪”的动作后,便听见了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苏长溪扭头望过去,只看到一个穿着打扮都很体面的少年,和自己这样的肮脏破烂的粗布衣裳完全不一样。等她看清对方的脸后,便愣住了——他有着和自己长得很像的脸,那张水缸里的脸!

苏长泽看到对方时也愣住了——他同样也觉得这个少女和自己长得很像,甚至他们两人左嘴角处都有一颗位置相似的痣。

不过以他的见识,他还可以说出细节上的不相同,那便是自己虽为男子,但面相却带着女子的柔和,而眼前的少女是女子,面相却有着男子的英气。另外,最显而易见的是,少女拥有一双蓝眼睛,也就是说,她拥有真气。

在楼北,拥有真气的人虽说只占三四成,但以楼北的人口基数来看,这三四成人也算不上少了。不过,真正能将真气具现出来、投入到实际运用当中去的人也算不上特别多,这类人,往往在体能、五感、应变能力、习武等方面天赋异禀,远超常人。所以这样的人往往会被当成战场上的利器或者是有钱人家里的护卫、杀手,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只拥有被当成杀人武器的命运,比如,那些声名远扬的将军武官,近七成都是蓝眼睛。在这样战火纷飞的时代,蓝眼睛的人也往往更能保护自己及身边的人,或者在战争中取得功名。

真气存在于人体的五脏六腑、血液、骨骼当中,与血肉天然共生,它们往往有着类似蓝色的光泽,依据不同人的真气浓郁、优劣程度会呈现出不同的蓝色。真气可以从瞳孔处外溢出来,使虹膜呈现拥有者对应的蓝色,但一般都不会真的穿过眼睛逸散出来。透过眼睛,可以粗略的判断一个人的真气情况,从而知道对方的天赋是高是低。拥有真气的人,能自然而然的与真气和谐共处,就如同呼吸那般自在,但是想要用真气发挥出不同的作用,一般情况下都要进行专门的指点、开化,苏长泽没有真气,所以他对此并不了解。

宁王最期盼的便是宁王府能有一个拥有真气的子嗣,好在战场上立功,为日渐衰退的宁王府光耀门楣。但是苏长泽知道,父亲现有的子女中没有任何人拥有真气,除了眼前这位苏长溪,哪怕是父亲纳了不少有着蓝眼睛的妾室,也没能如愿得到拥有真气的儿女。苏长泽同样希望自己拥有真气,以满足父亲的期许,但他偏偏没有真气,甚至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根本没有习武的可能,而作为家中的长子,他只能平日里用功读书,勤于学业。

苏长泽还没来得及细想,意外就发生了——少女因为震惊一时失去了平衡,从树上摔了下来。

苏长泽吓得大叫了一声,赶紧跑过去扶起她,然而对方捂着头,还是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根本没缓过神来。

苏长泽一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柔声道:“那么想必,你就是我的姐姐,苏长溪吧?”

于是,苏长溪、苏长泽就这么认识了。自那以后,苏长泽经常会去找苏长溪,每次过来都会带着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甚至带着书本过来,等两人关系更加熟络之后,苏长泽也开始教对方读书认字。

这天午后,苏长泽带来了几套衣裳、铜镜、各种梳子以及装着各种脂粉、首饰的妆奁。紧接着苏长泽帮苏长溪洗好了难搞的头发——他足足洗了一下午!他觉得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伤筋动骨的事情了。

待苏长溪差不多将头发晒干后,苏长泽让对方坐在铜镜前。此时苏长溪正用着木梳费劲的梳着打结了的头发,脸色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要从上面往下梳!”苏长泽赶紧制止道,拿过梳子,从苏长溪的发尾一段段往上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则用手解开后再用梳子梳。

“要这样从下往上梳,你看,是不是就不疼了?”

苏长溪惊喜的点了点头,苏长泽则将发用香油抹在她的发尾处,继续将她的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帮她扎起辫子。

末了,苏长泽失落的嘟囔起来:“我扎的辫子也太丑了,歪歪扭扭的!”

苏长溪则完全相反,她非常开心,一边咬了一口手中甜滋滋的水柿子,一边笑道:“哪有,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辫子了!”

之后,两人便窝在树下读起书来,苏长泽一个字一个字教着苏长溪认,跟她说书里的故事。苏长溪比苏长泽高一个头,通常,都是她坐在苏长泽身后,双手扶着对方的肩膀,将脑袋凑在对方肩膀处,一起看书。

“这个可爱的东西是什么?”苏长溪指了指书上的苏长泽留下的涂画。

“兔子。”苏长泽指着书上的绘图道。

“兔子?”

“嗯,兔子是一个动物,它吃青菜、萝卜,耳朵有——这么长。”苏长泽笔划道,“然后它们有着雪白的毛发、红彤彤的眼睛,还有两个大门牙,像这样露到外面来……”

苏长泽说着龇着嘴,露出门牙。

苏长溪被他逗笑了,道:“兔子那么可爱,能不能养一只?”

苏长泽没有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哀伤道:“我养过一只兔子的,我给它取名叫长生,但是后来长生被他们毒死了。”

“为什么呀!”苏长溪不解道。

“因为他们觉得我应该把时间都花在做功课上,养兔子是在浪费时间。我是在早上醒来时发现长生死了,是被药死的。”

“……”苏长溪没说话,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安慰她。

等苏长泽离开之后,苏长溪总会没来由的感到失落起来,她总是会爬到树枝的最高处,看着苏长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红墙小道中。

如今苏长溪发现她大部分时光都过得如此无趣,除了干活外,便只剩兴趣缺缺的看着天空发呆。只有苏长泽来的时候,日子才没那么冗长。

随着苏长泽教给苏长溪的越多,苏长溪便隐约感觉到,苏长泽想要改变她。

苏长溪认为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他的姐姐了,而苏长溪孤独惯了,觉得有一个弟弟在身边也不赖。

这段时间里,苏长泽不断教导苏长溪要吃有吃相、坐有坐相,一举一动要端庄得体、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不能这样失心疯般大笑,要微笑,实在控制不住就掩面笑,说话要温声细语……苏长溪大部分时刻都在认真学,因为她觉得这是弟弟教她的,所以她要学好,但是在实际情况中,自己总是会失去耐心,和弟弟发生龃龉。

“烦不烦啊?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我不用管那些有的没的,自由自在的就很好吗……”苏长溪不耐道,甩手不干了,抱着自己的双肩,不悦而沮丧的蹲在了树下。

而苏长泽这些时日也对她失去了耐心,便道:“这些礼仪可是必不可少的!等以后有机会离开这院子,就要学的!”说完,他便气呼呼地走了。

今天,苏长溪有些不开心了,因为苏长泽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她总是忍不住在树上看着他来的那个小道,神色又期待失落又焦急。

黄皮子和徐二则不以为然,乐呵道:“你当大公子总是有时间陪你闹吗?人家是真正的贵金之子,哪会把你放心上?你还真以为,大公子把你当姐姐了?吼吼哈嘿嘿嘿……”

苏长溪开始难过起来,觉得苏长泽肯定对自己失望了,然后背着自己玩去了,每次他来都会像变戏法一样变出她从没有见过的好吃的点心、好玩的物什、有趣的故事——他的生活是那般多姿多彩,而自己却过的如此单调!

下午的时候苏长泽却出现了,带了好些东西,比如手帕、点心、话本、朱砂手串以及一块又大又圆的白玉玉佩。苏长溪并不理会那些他带来的东西,只是有些藏起心中的委屈,不悦道:“你去哪儿了?这么久不来找我?”

“唉,我的好姐姐,你就原谅我吧。我前几天便仓促出门了,太子带我去了皇宫!”

“皇宫?”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去了一个藏书阁,比太子家里的藏书阁还要大上好几倍!而太子家里的藏书阁,又比我们家里的大上好几倍!御花园里,有很多只有书上才会有的珍稀花朵!我还看到了许多名贵的画作、书法作品、奇珍异宝……”

苏长泽滔滔不绝地说着苏长溪听不懂的东西,他口中所说的东西她完全没有概念,所以根本无法体会对方激动愉快的心情。

“我们还见到了圣上和皇后……”

苏长泽看向苏长溪,而后者一言不发,似乎不是很有兴致。

事实上,苏长溪听到的那些话语在她耳中愈发刺耳,甚至让她感到了难堪和自卑。

“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苏长泽问道。

“不,不是”,苏长溪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苏长泽,明明我们长得那么像,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你,而没人喜欢我呢?”

苏长泽面色一怔,藏在衣袖中的手暗自握紧了,垂下眸子不敢看对方的视线,有些别扭道:“……以后你就明白了,他们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说?我喜欢你,所以你来得时候我就高兴呀!不喜欢你的话,那为什么你一来,大家都那么高兴?”

苏长溪一脸疑惑。

苏长泽看了看落日,道:“天色晚了,我也该走了,以后我每天都会来找你的,姐姐。”

说完苏长泽便离开了,在苏长溪站在最高的树枝上,照例看着苏长泽离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为止。但这次苏长泽却转过身来,朝她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苏长溪觉得很奇怪,她以为苏长泽并不知道她会这么目送他离开,不过她也没有多想,也抬手挥了挥。 第2章 你在利用我 “你很漂亮。”

这天,苏长泽熟练的为苏长溪编起好看的发辫时,突然开口道。

“漂亮?”苏长溪带着疑惑的念着这个词语,显然不是很明白这个词语的意思。她只从别人对母亲的嘲讽中听过这个词,别人说母亲当初就是仗着自己漂亮,有几分姿色,才勾搭上了王爷。

苏长泽没有为她解释这个词语,转而道:“我的生日快到了,姐姐可要为我准备礼物啊!”

“生日?那是什么?”

“一个人出生的日子便是生日了,一般大家都会记住那个人出生的日子,然后在每年的那个时间,为他庆祝生日。比如我的生辰便是七月二十一,所以每年的七月二十一日,就是我的生日啦!”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苏长溪道,咬了一口脆生生、甜滋滋的水柿子。

“那我们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可是那听起来很麻烦,这生日难道非过不可吗?”

“可我喜欢过生日,过生日时就不用被逼着做不喜欢的事情了,我想要姐姐来参加我的生日,好不好?”

“好吧好吧……”苏长溪点点头,继续啃水柿子。

今天一大早,苏长溪便已经爬了起来,躲在角落里鼓捣着那块白玉玉佩和朱砂手串。这时,苏长泽走了进来,苏长溪赶忙将东西塞到床底下去。

“姐姐,你在干什么?”

“呃……是老鼠!你别过来,我正在逗老鼠,你不是很怕老鼠吗?”

苏长泽果然停下了脚步,苏长溪起身,拍了拍手,到院子外的水缸里洗干净手,不然等会儿苏长泽又要说她了,她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

苏长泽笑道:“嘿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苏长泽说着,拿出了一个包裹,将它放到桌子上,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套简约却不失华美的罗裳。它和之前的那些衣服都截然不同,苏长溪没有想着去形容它,只是忍不住上手慢慢的抚摸它。布料滑溜溜、冰凉凉的,却让她感到她指尖触摸到它的那一小块皮肤要被灼伤了般,但她却不想收手。

“那就约好了,七月二十一日,傍晚,一定要来参加你和我的生日宴哦!”苏长泽说着,退至门口,跟苏长溪挥手告别了,而后者仍然默不作声的抚摸着桌上的衣裙。

午后时分,苏长泽再次来了,还带了一帮子家仆来修缮这个院子,他们将苏长溪屋内的柴火都搬了出去,还将苏长溪的卧室里里外外的打扫了好几遍。

苏长溪抱着自己的说是装着女孩子的秘密宝贝的包裹,和苏长泽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进进出出。

“欸!那是我最喜欢的斧头!别拿走啊!”苏长溪跑过去阻止,将斧头抢了回来。

“为什么要在床上安这些帘幔啊?这些屏风还是收起来吧,容易挡到。”

苏长泽答道:“现在天气热了,蚊虫多了,床幔可以将它们拦在外面。”

“这香炉我也不会用啊……”

“没关系,我会教你的。”

“这个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美人榻,以后你就不必躺在树上,躺在这里更舒服些”

“那我还是觉得树上更好,因为能看见天空呢……我要书桌做什么?”

“有个专门看书的地方可以让自己更加专注。”

“我也用不着这么大的衣柜吧?”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小的衣柜了,嗯……总算有些女孩子闺阁该有的样子了,希望不要再有老鼠出现了……”苏长泽一边在屋内踱步一边喃喃自语道,紧接着又转过身继续说:“我求过父亲了,虽然他还不肯松口将你接回去,但你今后不必干粗活,我本想给你找几个丫鬟,但想必你会觉得不自在,你放心,我在慢慢为你购置物什了,等你从这里搬出去后,这里的东西便都用不着了,到时候会有新的院子……”

“搬走?”

“嗯,你当然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哎,真希望你就住在我院子里,这样我看书也有伴了……”

带着期待、喜悦、忐忑的复杂心情,七月二十一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当天,苏长溪很早便起来了,她利索的将自己的活儿干完后,便烧水洗澡洗头,确保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后,再将头发晒干、梳好后,才拿出那套衣服,又是观看、又是抚摸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的换上了这身行装。

末了,她坐在铜镜前,梳起合适的头发,将钗镮首饰戴上。她忍不住观摩起镜中人来,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等苏长溪出门后,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不知为何都没有人,不过也好,省的叫别人看见了,自己不自在。然而奇怪的是,她按照苏长泽告诉她的路线走,一路上竟都没遇见什么人。

终于,她走到了要举办生日宴的大堂,但门口的两个守卫确是苏长溪认识的人——黄皮子和徐二。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看门?”苏长溪疑惑的想着,走上前去。

“站住,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黄皮子立刻抬手拦住对方。

“我来给苏长泽庆生,这是我和他约定好的。”苏长溪不悦道——这两个晦气的唠什子!遇到他们就必须警惕起来了,毕竟一天的好心情很可能会折在这二人手上!

徐二讽笑道:“我们怎么没听说大公子邀请你来赴宴啊?”

“你该不会是想学你娘那一出啊?果真是下贱胚子!”黄皮子拉长着他又尖又细的嗓音嘲弄道。

说完二人便齐声哈哈大笑起来。

而此时,大堂内的众人已经听到动静,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来客,一齐走了出来。

无疑,他们都被眼前这个陌生少女惊到了——她长得很像苏长泽,甚至连嘴唇边的痣都相差无几,就连苏长泽的生母赵氏也不禁愣神了片刻。

眼前的少女穿着简洁的有些发蓝的月白色长裙和素白色腰封,腰封中介系着一条细细的蓝腰绳。整个裙面上都绣满精致但雅致的银针刺绣,银针刺绣上面印有素白的烫有金边的花鸟飞鹤底纹,在月白色布料上的银针刺绣及烫金底纹其实并不会过于惹眼,但当夕阳的照射下来时,便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起来。少女的长发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发髻,戴着些简单的首饰及东珠耳坠。如果说苏长泽长相俊美、笑起来眉眼都弯弯的、莫名带着些许女人的妩媚感,那眼前这位少女则是长相昳丽,眉眼及脸部轮廓都很凌厉,带着些男人的英气感,而她全身上下最为惹眼的,无疑是那双和苏长泽截然不同的蓝眼睛。

无疑,她就是那个苏长溪,没想到,她倒是一个有真气天赋的人。

宁王率先打破了沉默,厉声斥责道:“你来做什么?”

苏长溪一脸兴趣缺缺,反问道:“你谁啊?”

但她内心确是没那么平静,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众人——身着华服、满头珠翠,尤其是那两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左边那个雍容华贵、容貌出众、睥睨着她,右边那个则明眸皓齿、娇憨可人,一看就知是名副其实的、千娇万宠的王贵之女。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涌了上来,她突然想起苏长泽说她漂亮,这一刻,她明白了“漂亮”的意思,但她觉得她一点都不漂亮。

“这就是柴火婢所生的女儿?”苏长沚带着些许不屑道。

“姐,她生得好似苏长泽!”苏长沅悄悄用手腕捅了捅苏长沚,但后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就在情况要陷入一片焦灼时,苏长泽出现在了众人身后,他乐呵的大声喊道:“长溪姐姐!你来了!”

“长溪姐姐?”苏长溪疑惑的想道,苏长泽从不会这么叫她,都是直接叫她“姐”、“姐姐”的,苏长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唤她,就好像他们是什么表面上对彼此很热情,但实际上很生分、需要彼此客套的人。

苏长泽一把拉住苏长溪,看着父亲道:“是我邀请长溪姐姐来参加我的生日的,我们两的生日。”

“你们两?但她生日不在这一天。”宁王答道。

“那是在哪一天?”苏长泽接着问道,就好像他早已准备问出这个问题。

“十一月零五日……”

“那好啊,那我到那一天可以给长溪姐姐过生日,今天她来陪我过生日,我可是期待了好久的!”苏长泽开心道。

赵氏知道这小子最近经常去找苏长溪。对赵氏来说,对方只是一个生母身份卑贱、上不了台面的小女孩儿罢了,甚至跟那群偏房子女都无法相提并论。不过苏长泽体弱多病,生活有诸多限制,经常烦闷,既然她的存在能让苏长泽高兴,那便由着他就行。她抬眸看了看宁王,给了对方一个眼神,便道:“既是如此,来人,添张桌椅……”

没等赵氏说完,苏长泽便道:“不用了,母亲,我想要姐姐坐我旁边!”

说完,他便已经拉着苏长溪站在了左边的第一张席位,蒲团是长条型的,完全够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坐。而苏长溪闭口不语,像苏长泽教过她的那样,得体的微笑着。

宁王和宁王妃走到正中央的席位上坐下后,下面的苏长泽、苏长溪和对面的两位少女便也坐下了。

这场生日宴各怀心思,但苏长泽浑然不觉,他对别人都十分冷落,礼物也被他放在别处,只十分亲热的给苏长溪递上各种他觉得好吃的佳肴,将她送的礼物放在身边。苏长溪则收起自己的不自在,端庄得体的微笑着回应苏长泽,小声的跟对方交谈。

“我想拆开你给我的礼物!”苏长泽道。

苏长溪点点头。

“是兔子!”苏长泽打开小木盒子后便惊喜喊道,将里面的兔子形状的白玉玉佩举至面前,它的眼睛则是用朱砂珠子点就的,玉佩做工算不上精细完美,有着明显的暴力打磨的痕迹,但却十分惟妙惟俏,缺少圆润的磨边却意外的让兔子拥有了生命力般,似乎随时都要跳走,十分还原那日在苏长泽书上画的那只兔子,想必是苏长溪自己动手打磨的,用的则是那些赏赐。

苏长溪点了点头。

“它真的很像长生,谢谢你,长溪姐姐,我很喜欢它。”

当苏长溪弯起眉眼,道:“你喜欢就好。”

苏长泽提起长生时,苏长溪注意到了宁王妃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宴席进行到后面,几乎只剩下苏长泽以及偶尔出声回应的苏长溪会开口说话。待到月亮高挂时,宴席结束了,苏长溪也离开了大堂,走到了宽敞的大院子里,不远处的水池倒映着皎洁的明月,她松了一口气——方才在宴席上,她很局促不安,并且也不感到开心,苏长泽对她热心过了头,更加佐证了她内心的想法——这场宴会,是他故意如此安排的。

除了她和苏长泽以外,其他人都对她的来访感到突然,明显不知道她会来参加这场宴席,这就表明苏长泽根本没有事先跟任何人说过。但苏长泽无疑不是那种做事不经大脑的人,所以宴席上的局面,是苏长泽有意一手促成的,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她从小院子出来后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偏偏就遇到了莫名其妙成为看门人的、平日里对自己抱有恶意的黄皮子和徐二、她在门口被拦下被对方羞辱都在苏长泽的意料之中——他在利用她。

苏长溪突然想明白了曾经疑惑着她的问题,那就是为何苏长泽要待她那么好,孜孜不倦的教导她各种东西。

他靠近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得体的言行举止、教她洗头、带梳子给她经常帮她梳头发、教她吃有吃相坐有坐相、教她必要时得体微笑温声细语……都是为了这一天,把她调教成一个这样的“大家闺秀”,调教成一个优质的、可利用的对象,带她出来见家里其他人,是把她当作一件反击他们的武器。他常说要她自由自在的就好,却将这种不自由的东西种在她身上,叫它们生根发芽。

“长溪姐姐!”苏长泽跑出来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堂中,打算跟苏长溪挥手告别,但后者似乎没听到,加快了脚步,快速离去了。

苏长溪假装没听到,她的眼眶已经发烫起来,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苏长溪就知道苏长泽一定是一脸欣喜,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堂前,等她回头,他便会挥手向她告别。

等苏长溪回到自己的小院中时,她一把子将门关上后,便哭了。

“真是莫名其妙!”苏长溪迟钝的想着,一头扎进被窝里,几乎是哭了一宿,哭着慢慢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长溪便醒了过来,扒开身上的被子,发现苏长泽就坐在她床头,手里攥着兔子玉佩一言不发,似乎在这坐了很久。

苏长溪感觉身体的血液都逆流了,一边不悦的掀起被子,再次把自己完完全全的盖在被子里面,一边愤怒道:“你一直在利用我!苏长泽,而且,我根本就不漂亮!”

“……”

苏长泽没有立刻回话,他用拇指摩挲了兔子玉佩几圈后,苦涩道:“姐,其实我每天那么快活的来找你,都是装的,我一点都不开心,在这个家里,我从未感到快乐。”

苏长溪仍然躲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心里骂道:“这个家伙,亏我真的把他当亲弟弟!”

苏长泽则自顾自地说道:“……那些我喜欢吃的东西,都要忌口;那些好玩的有趣的东西我也不能放肆玩,因为我要做功课;书里的道理格言、惊才绝艳的诗词歌赋我也没那么喜欢。”

“我用功读书,都是父亲母亲强行加诸于我的,因为宁王府早已在没落的边际,而我又没有真气,只能通过刻苦读书来满足他们对我的期望。而你,你拥有真气,那是父亲希望我有的。”

“你虽不被父亲看重,但你也因此不必依赖父亲、服从父亲、甚至不必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天吵架后,我就收到了次日要跟着太子去皇宫的消息,我是故意不来告诉你的……”

“自我出生以来,就成为了为宁王府争取荣耀的棋子。我并不是生来就体弱多病的,而是因为太子从小便体弱多病,所以他们悄悄给我下药,让我也变得体弱多病,让我跟太子成为同一类人,好同他结交。然而随着太子年岁渐长,他的身体便渐渐好了起来,还拥有了真气,然而我却实实在在的成为了病秧子……”

“但我并没有因此脱身,他们仍然利用着我,我也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和太子成为了朋友,所幸太子殿下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不过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我仍然要出去和各种人打交道,说些违心的奉承话……”

“其实我很早就意识到,我似乎就像父亲母亲那样,为了有朝一日能好好的利用我、所以不断鞭策我那样对待你,每次我醒悟过来,我就感到内疚自责,但我却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重蹈覆辙。这个家里的人都是如此,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我和他们已经是同一类人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每当我离开院子时,你就会爬上树又是羡慕又是不舍得看着我离开,但我只不过是走向了我的‘柴火院’中。”

“人出生以后都会不断地背负起沉重的外物,被拉着往下拽,但终究有人能挣脱出来,飞的远远的,可我明白,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羡慕你的自由自在,羡慕你的天资,羡慕你可以远离这一切。我打心底里喜欢你这个姐姐,但在我对你的喜爱中,带着些许嫉妒,带着些许憎恨,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我这份心情的,到那时候你就会离我而去了。我不爱家里的任何人,除了你,我这样利用你,我很抱歉,对不起。”

苏长泽说着,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温声道:“你当然漂亮,你比任何人都要漂亮,但漂亮,只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苏长溪没说话,任他离去。等到外边一点动静都没了的时候,她探出头去发现对方真的走了后,反而更加生气了——她根本不能理解苏长泽的心情!

她只对苏长泽居然就这么走了而感到更加生气——自己哭了一晚上,整个脸都脏兮兮的,全是泪水鼻涕,昨晚头发没松开就这么睡了,导致现在她头皮很痛,头发肯定也是乱七八糟的打结了,而他甚至没打算留下帮她梳梳头,就这么走了,走了!!!

但总之,既然苏长泽承认是喜欢她这个姐姐的,那这事情就这样翻篇了。 第3章 能飞便飞走吧,不要回头 自从生日宴之后,苏长溪觉醒了某些功能,经常悄悄地、不被人发现的就从苏长泽的窗台上倒挂下来,将他拉上屋顶晒太阳。或者给正在埋头做功课的他送上一些绿叶枝条,偶尔会是小花朵,有时候会是蟋蟀、或者蚂蚱、或者小蜗牛、或者大声嚎叫的蝉……

有一次,苏长溪带了只蛤蟆过来,照例丢到对方桌上,但是却把苏长泽吓得不轻,她赶紧把蛤蟆抓回来,并在家仆闯进来之前躲回屋顶上去了,自此,苏长溪就没带过蛤蟆过来了,反而看到一只蛤蟆,就杀一只蛤蟆。后来,她发现苏长泽也怕蜘蛛、壁虎、毛毛虫……所以看到它们,也顺手杀了。不过当苏长溪得知毛毛虫可以变成漂亮的蝴蝶后,苏长溪便放了它们一马。

这一天,苏长沚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栽在院子里的野山茶被人摘了!那可是自己和苏长沅废了好大心思才养出来的花,就这么被人摘了!两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她们可是注意到了那个经常在房梁上乱窜的、据说是卑贱的婢女所生的、同父异母的姐姐!两个人一齐去了苏长泽的院子,打算兴师问罪,还未走进书房,便闻到了山茶花花香。

两人气的一路跑过去,一把推开门,苏长沚怒道:“苏长泽苏长溪!你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苏长沚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一只黑底白点的天牛横冲直撞,飞了过来,她忙拉着苏长沅尖叫着蹲下,堪堪躲过一击,同时也看到了不远处窗台旁的书桌上,静静的躺着的盛放着的白色野山茶,以及不远处吓得拿书盖着头、躲在书柜后面的苏长泽。

苏长溪终于抓住了作乱的天牛,她立刻麻溜的将它丢出窗外,然后便看着这两位抱头蹲着的少女,面露窘色,手足无措的将手背在身后。

一时间周围陷入了尬尴的沉默,苏长沚和苏长沅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的突然大笑起来,苏长泽和苏长溪也抿着嘴笑了起来。

在把来意说清楚后,苏长溪向二人道歉了,苏长沚和苏长沅也不打算追究山茶花的事了,留了下来一起将一片狼藉的书房收拾好后,几个人便一起听苏长泽讲他听来的关于巫启人的故事。

苏长泽阴沉沉的、绘声绘色道:“他们各个都会用那些歪门邪道,听说有些巫启人以乐器为武器。琴声一响,啪——谁人的手就断了、脚也断了,更倒霉的则连脑袋都掉了,咕噜咕噜滚下来……”

三个女孩紧紧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据说巫启人死后身体会冒出很多蛊虫,那些蛊虫全身又湿又软,全身都在分泌这恶心的黑色粘液,密密匝匝的蠕动着,就这样一点点将因为过度使用巫术的巫启人蚕食殆尽……”

说到这里,四个人都忍不住捂着嘴,害怕的尖叫起来。

因为赵氏并不赞同两位女孩跟苏长溪有所来往,认为那种野丫头会带坏她们,所以她们只敢悄悄以和苏长泽一起读书习字为由,偶尔相聚于书房,一起看些书、聊聊天、斗蟋蟀什么的,在黄昏时分,苏长溪便会离去了,苏长沚和苏长沅也离开了,各自回到了院子当中。这种偷偷摸摸一起玩耍的时光过得很快,他们就这样一起过了好几年。

这几日,宁王妃经常带着苏长沚和苏长沅外出拜访不同的女眷、参加各种各样的宴席、狩猎活动,所以她们两个很少出现了。而苏长泽也要经常和太子等人结交,也经常不在院子里。

苏长溪躺在屋顶上,慵懒的晒着太阳,树叶的影子密密匝匝的打在她身上,她近乎痴迷的想象自己能够飞檐走壁、徜徉天地。

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所有的一切比不过外面的风,外面的云,外面的天地……要是我能飞走就好了……”

她再次听到了家仆的争吵声,一定又是哪位嬷嬷受了气,便找下人撒气。一个人受气了总要去找另一个弱者撒气,惯是如此的。

比如她的父亲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在所有王亲权臣中,就数他最没存在感。受了气就回家辱骂妻子辱骂儿女,王妃挨了骂就去责备苏长沚和苏长沅、骂其他妃妾。苏长泽倒是能躲过一劫,他与太子熟识,小小年纪就获得了圣上的赏识,故留在了太子身边,如今更是经常和太子一齐学习、一齐吃饭,还经常留宿太子府中。

有一天,苏长溪像往常一样,在院子屋顶上一边想象自己能飞,一边昏昏欲睡,而苏长泽却突然出现了,在她身边坐下了。苏长溪好像发现,对方竟和自己一般高了。

“恒王府举办了第一场春日狩猎活动,许多达官显贵及其家眷都去了。”苏长泽平静说道,就好像在宣布什么听闻。

“你怎么不去?”

“我身娇体弱,自然是受不了那种场合,太子殿下便命人送我回来歇息了。”

“行吧……”苏长溪困倦的翻了个身,用从苏长泽书房里拿来的、他平日里最讨厌的那卷书盖着自己的脸,遮挡太阳。

“不过,那些活动,明面上是一回事,背地里是另一回事,比如这场狩猎的目的便是为了给那些达官显贵为自家儿女物色姻缘的。在回来之前,我就听到父亲母亲在和别人有说有笑,谈论二姐三姐的姻缘。”

“嗯……”

苏长泽其实想说,待到旁的人走后,父亲母亲还提起了苏长溪的婚事,毕竟,她才是宁王府年纪最大的女儿。

“这么说来,苏长溪也已经快到了出嫁的年龄了,王爷打算如何安排她的婚事?我好准备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嗯……不用找太好的,找个富农富商嫁了便好,也不用特意操办,引人耳目……”

彼时,苏长泽刚好走到屏风背后,听到这句话后便怒火中烧——富商富农?只是想用苏长溪换上一笔丰厚的彩礼吧?不必特意操办,也仅仅是怕更多人知晓了苏长溪的存在,丢了自己的脸面吧?最终他打消了向父母问安的念头,气呼呼地甩袖离开了。

想到这里,苏长泽开口道:“其实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存在了,这个家实在是太郁闷,所以那天午后,我临时起意便去找你,却没想到你和我长得那么像,也没想到,你这么沉默寡言,我缠了你这么久,你才跟我亲近起来……”

苏长溪迷迷糊糊道:“你跟我想的也不一样。其实一开始,母亲在背地里把你们骂的可难听了!我还以为你们各个人高马大、长得又丑又吓人呢,想不到,你看起来很柔弱,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了,但你罗里吧嗦的,跟个小大人似的……”

苏长泽不禁笑了笑,继续絮絮叨叨起来,将从小到大的事情说了个遍。

“……那个太傅经常拿戒尺打我,可疼了……”

“……那匹马果然得了第一名,我赌赢了,却没想到那个半路加入我赌局的家伙就是太子殿下……”

“……说实话,太子家里的饭菜其实没家里的好吃,寡淡无味,吃的没滋没味……”

“……虽然没人敢管教太子,但是他为人可没意思了,还很死板,他的院子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严肃无趣,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但是他家居然养了一只老鹰,就是我们前段时间在天边看到的那种鸟,盘旋在山头,又突然不动了,但我还是觉得老鹰还是自由自在的飞着更好……”

“……和那些达官显贵说话一点用都没有,不如多看看书……”

“……我一定要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其他人才对我没那么戒备,所以我其实还在服药……”

“……最近楼北的战乱愈发多了,因为巫启人的缘故,导致敌国也在伺机而动……”

“……楼北改元了,今年伊始,便是无咎元年了,无咎,是个好词,但……”

“……我听说陛下要针对巫启人,全国上下招募有真气、天赋佳的人组成预备队,投入战争中去,筛选出最顶尖的人……”

“……外面的世界可宽阔了,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要走出去看看……”

“……姐,若是你能飞,就不要回头了,飞走吧……”

苏长泽看着天边喋喋不休的说着,而身边的少女已经沉沉睡去。

明明春季往往是应酬最多的季节,宁王府通常三天两头的见不到当家人及其子女。而现在,苏长泽却经常出现在苏长溪身边。

两人总是悄悄摸到厨房,偷了果子和点心,沿着房梁奔跑,躲在偏僻的别院屋顶上谈天说地。

“姐,我想去那个屋顶!”

“那可是大堂,会被他们发现的。”苏长溪道。

“就算被发现了,那有什么?他们又抓不到我们,走嘛,我一直觉得那个屋脊那么大,躺着肯定很舒服……”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苏长溪道,牵着苏长泽,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顺利的坐在了大堂房梁上的屋脊上。

“这里看天空,好像更大了!”苏长溪感叹道,扭头向苏长泽看去,却发现对方痴迷的看着手里的书。

苏长溪嘟囔道:“你还说你并不喜欢看书,你这不是看的津津有味吗?”

“哎呀,这是杂书嘛,不是功课,当然喜欢啦!”苏长泽为自己辩解道,随即指着书上的句子,一字一句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你看,写的多好啊!这是太子从一位周游世界的奇士身上得来的摘抄本,据说这篇文章的作者来自遥远的华夏之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人物了,那里的人都尊称他为庄子。”

“虽然令人心驰神往,但这一定是骗人的吧?鱼怎么会变成鸟?”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篇文章背后蕴藏的智慧!”

“智慧?”

“依我看,这篇文章的题目便是它的核心所在,逍遥游!无所待而游无穷,不受任何束缚、对万物无所依赖、无所背负,与自然化而为一,到达绝对的自由,你瞧,这一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说的多好。”

苏长泽继续一字一句的念着这篇文章的句子,并解释给苏长溪听。苏长溪则扶着对方的肩膀,脸抵在他的右肩上,津津有味的听着,并努力记住上面的字眼。

但好景不长,有人发现了他们,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嬷嬷很生气,认为苏长溪带坏了苏长泽,对着她破口大骂,但两人都不在意那些人,忘我的看着《逍遥游》。

直到有人大喊了几句:“王爷回来了!”

两人才从书中抬起头来,发现下面聚集了不少家仆,他们的表情都气爆了,怪她打搅了他们的午休,打搅了他们的美梦。稍远处,宁王、宁王妃、苏长沚和苏长沅也站在那里。不知为何,在宁王和宁王妃身后的两个女孩,神色不太对,苏长沚像是大哭了一场似的,而苏长沅又气又委屈,左脸颊上还有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宁王非常生气,叫下人搬梯子将二人抓下来。

苏长溪将脸从他肩上抬起,颇为酸溜溜道:“唉,明明从一开始便是你要上屋顶的,怎么都在骂我呢?”

苏长泽则微笑着理了理对方额前的碎发,无奈道:“他们实在是太吵了,我书都看不下去了,要不,我们逃跑吧?”

“逃跑?”苏长溪突然感到不安起来——苏长泽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们能逃去哪里呢?

“跑了再说,他们都要爬上来了,我可不想被他们抓到。”苏长泽跳起来,拉起苏长溪沿着屋脊跑开了,让颤巍巍走过来的家丁们扑了个空。

“长泽!你这是干什么!”宁王妃在下面喊道,“你太乱来了!”

但苏长泽没有搭理他的母亲,两人又笑又闹,苏长溪带着苏长泽在整个宁王府上蹿下跳,一次次戏耍家丁,一次次让他们扑空。

但时间久了,苏长泽渐渐跑不动了,他松开苏长溪,站在屋顶中部,苏长溪则轻轻一跃,跳到了更高的屋檐上。

苏长泽一边躬着身子,大口喘气,一边大笑道:“他们要追上来了,飞起来啊,姐!飞起来!别让他们抓到你!”

“我怎么可能会飞?”苏长溪回过头去看苏长泽,他大概离她三四米远,苏长溪心想:“奇怪,明明我只是跳了一下,为何就离弟弟这么远了?”

苏长泽仍然大声道:“你会飞的,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了,你肯定能飞!飞起来啊!”

他举着拳头蹦蹦跳跳,屋檐下围了很多举着双手家丁,生怕苏长泽掉下去,而已经有下人又搬了梯子爬上来,一部分人颤巍巍的走向苏长泽,另一部分人则不怀好意的向苏长溪走去。

“公子,你快下来啊!”下人们喊道。

而苏长溪所在的屋子下边,也聚集了不少下人,只不过他们都拿着绳子、棍棒,满面凶光。

心跳如雷贯耳,她的脑海不断传来苏长泽放肆、快活的大笑声。

“飞起来啊!”

就在下人快要抓到苏长溪时,她再次一跳,觉得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仿佛整个人化身为飞鸟,她轻而易举就跳到了更高的屋檐上,来抓她的下人们咒骂起来了,继续朝她移动过去,有的人则狼狈不堪的摔下屋顶去了,所幸,他们所在的屋顶并不算太高。

“飞起来啊!”

她再次起跳,跳到了更加高的屋顶上,宁王脸色更加不悦了,但在苏长溪眼中,他们非常渺小。

“飞起来啊!”

她跳着,跳到了最高的尖塔上,看见了外面的城市、连绵不绝的房屋宅子、热闹的集市……

“飞起来啊……”

苏长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苏长溪回头一看,发现苏长泽已经被抓住了,无数的人围着他,无数只连着粗大胳膊的狰狞手掌抓住了他,把他往下拽,他手中的逍遥游也掉落在瓦片上,被踩得四分五裂,但苏长泽仍然欣喜激奋的笑着,大声欢呼道:“你飞起来啊!飞走啊!不要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被无数只手拽着往下拉的苏长泽,苏长溪眼里突然涌出一股酸涩。她左手扶着塔身,右手紧握成拳,放在心口上,脚步迟迟没有迈开。

苏长溪突然忆起了生日宴后,苏长泽说过的那些话——

“人出生在世上,都会不断地背负起越来越多的东西,被拉着往下拽,但终究有人能够挣脱出来,飞的远远的……”

“……你是那样的人……”

“姐姐,如果你能飞,就飞远吧,别回头……”

苏长溪看了苏长泽最后一眼后,便将拳头握的更紧了,她用力闭上眼睛,纵身跃下,众人一阵惊呼,但很快就看到她安然无恙的腾空,飞跃着离去了。

苏长泽此时正被按在院子里,见苏长溪真的飞出了宁王府,他激动的挣脱出来,拼尽全力跑了,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大喊着追逐苏长溪。

苏长沚和苏长沅见状,也跟着跑了出去,追上了苏长泽,眉眼带着忧伤,目光紧紧的落到了那个在集市屋顶上穿行着的少女身上。

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惊异的看着在屋顶上从容飞跃的少女。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宁王震怒道,“把他们都给我抓回来!”

一大帮家仆出动了,一时间,集市变得鸡飞狗跳起来,很多路人都好奇的驻足,看那个少女,年纪小的男孩女孩则欢呼着跟着少女远去的方向跑去。

渐渐的,苏长溪将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所有骂声、欢呼声、惊叹声……都消失了,她的耳边只剩下自由的风声。心跳非常剧烈,呼吸也十分急促,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了,但她并不觉得难受,相反,她觉得自己从未那么好过。

当她再次回头看苏长泽有没有追上来时,她一头撞到了一个大块头身上,那个人一下子揪起了她的后衣领,将她拎了起来,任凭苏长溪四肢不停扑腾挣扎也无济于事。

“哦?小丫头,你刚刚玩的挺开心的嘛……” 第4章 苍穹骑 “哦?小丫头,你刚刚玩的挺开心的嘛……”

一个皮肤黝黑、胡子浓密、全身穿着黑衣银甲的大叔悠悠道,身边有几个和他打扮相似的年轻男子。

见这个小丫头不知死活的瞪着眼睛,气鼓鼓的看着统领,那几个护卫不禁面面相觑,偷笑起来。

苏长溪直接被一把子提到别处去了。她一脸不悦,而那个满脸胡茬自称屠振凌的老大叔则带着她在演武场逛着,为她介绍正在做拉练项目的士兵们。

“你跟我介绍做什么?难道你想我加入他们?这怎么可能!”苏长溪说着便停下了脚步,不愿继续走了。

“哈哈哈哈哈……我确实想要你加入我们,但不是当一名普通士兵,我希望你能够加入预备队中去,那里的人和你一样,都是拥有真气的人,也就是说,有着一双蓝眼睛。”

“有什么区别吗?”苏长溪不解的问。

屠振凌没有回答她,带着她到了另一个演武场。

这个演武场比方才大很多,但是人数更少,大概只有几百来人,都是正值当年的少男少女,像苏长溪这样的正值豆蔻年华的人也不在少数。

和方才所见到的只在互相练习刺枪、长跑、射箭、骑马的士兵不同,这里的人有男有女,跟着不同的将领,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是蓝眼睛。

虽然他们手里也拿着武器,但他们的武器都被一种异样的光芒围绕着,一劈一砍都挥出一道道剑气,在铁制的巨大桩子上留下痕迹,有的人甚至能在空中翱翔,长久不用落地,其腾空程度比起苏长溪更加高、更加远,他们肆无忌惮地飞行,就像是真正的飞鸟。他们缄默无言,都紧闭着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偌大的演武场,除了呼呼的风声外,竟一点声音都没有。苏长溪颇为心驰神往,目不转睛的看着演武场上的众人。

“这里是预备队,我们将从全国上下招募资质绝佳的、年龄范围在十五到二十之间的少男少女,并从中筛选出一千五百位,从小培养武艺,最后再从中筛选出最顶尖的成员,到圣上跟前效忠。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变强,然后保家卫国,保护重要之人,我们的敌人,我们的屠杀对象,是所有敌人,包括巫启人。”屠振凌道,“尽管你年纪还小,但你很有天赋,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就学会了轻功,所以我想邀请你加入预备队中,成为我们的一员。”

“好啊!”苏长溪看着演武场上的光景,干脆答应道:“反正不答应的话还可能会被抓回宁王府,那我就留在这里吧。”

屠振凌不禁挑了挑眉毛——他还以为这个跳脱的少女没那么好说话。

“既是如此,你的身世毕竟跟宁王有关,我需要向圣上禀报。”屠振凌说着,转过身叫身边的护卫宋宇带苏长溪下去吃点饭,等他回来,就带对方拜访宁王府。

天色刚刚暗下来时,屠振凌和他的几个贴身护卫便带着苏长溪来到了宁王府。

“我只需去见见我弟弟。”苏长溪道。

“既是如此,阿宇,你跟在她身边,防止发生意外。”

宋宇点点头,便跟着苏长溪走向另一条路去了。

苏长泽的书房内,他踮起脚尖看向外边,确保那个宋宇离他们有段距离,听不到他们说话后,他压低声线道:“听着,我不希望你加入什么预备队……”

“为什么?”苏长溪不解的问。

“预备队可是——”苏长泽话语急切起来,转而又冷静下来,道:“我听太子殿下说,加入预备队不只是要训练,过两年就得慢慢上真正的战场,历经厮杀,这不就意味着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吗?”

“可是那样能变强!”苏长溪道,“我今天被带去了演武场,那些预备队成员和我一样,都是蓝眼睛,他们随随便便拿剑一劈,无形的剑气就可以在地上、铁桩上留下痕迹,随随便便一跳,就可以飞的很高、很久!那是我现在做不到的!”

苏长溪平日里冷静的语气带上了些许遐想,转而看向苏长泽,目光直直的看着对方道:“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变得很强,变成最强的那一个,到时候我们两个就一起离开,没人能够阻拦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你不知道楼北的战事有多惨烈!”苏长泽着急道,“战场是残酷的,巫启人更是可怕,万一……”

“我会努力活下去的,苏长泽,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宁王府,离开楼北!”

苏长泽久久不能言语,最终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可预备队是圣上为筛选出顶级中的顶级之人而设立的,他们都要舍弃姓名,抛却家庭和身份,忘记前尘往事,哪怕是日后正式成营也是如此,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再也无法听到你的名字?”

“谁要为他们抛弃姓名!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啦。”苏长溪宽慰苏长泽道。

宁王府正厅中,屠振凌拿出了圣上的令牌,道:“那就请宁王殿下恕卑职无礼了,这是圣上亲自发给我的‘征用’令牌,不论您是否同意,卑职都会带走苏长溪小姐。”

“你们——”

“天黑了,卑职就不打扰宁王殿下歇息了,卑职告退。”说着,屠振凌便退下了。

等他们撤走后,宁王愤怒的举起茶杯一饮而尽,用力将茶杯扣在桌上,赵氏被吓了一跳。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很快,预备队已经远远超过一千五百人了,圣上将预备队招编的有关事宜都全权交给了太子处理,太子认为不应该过度征用青少年人丁,于是便增加了好几轮初步筛选环节,并增大了训练的难度及时长。大半年过去后,筛选就结束了,预备队就刚好剩下一千五百人。

东宫,太子魏齐琛站在自己的书案后面,微微躬身。他用左手挽着衣袖,正提笔练字,而苏长泽正瘫在榻上,摇着蒲扇,悠哉游哉的看着民间流行的志怪杂文。

魏齐琛故作斥责道:“你姐姐走后,你上我这儿倒是勤快了许多。”

苏长泽笑道:“太子殿下莫怪,其实哪怕就算我不来,家父也会催促我来和你一起探讨功课的。”

“哦?是吗?可是平日里,也不见得你和我探讨过几次啊。”

“太子殿下天资卓绝又博古通今、才华横溢又敏而好学,长泽一介庸才岂敢叨扰?太子殿下能够将长泽收在跟前,长泽就知足了,哪还敢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人现眼?”

太子嗤笑起来,道:“若连你都自称庸才,那我岂不是蠢材?”

“长泽本就福寿不多,太子殿下就莫要折煞长泽了。”

“哦?既是如此,那本王便也夸你一句,就当是为你祈福。”

“说来看看。”

太子轻笑道:“秀外慧中,如何?”

“您这是在打趣长泽。”

“随你怎么想吧,父王要为预备队征集颂诗一首,你可要作诗一首?毕竟若是选上的话,你姐姐可是要念出来的。”

苏长泽闻言卷起志怪杂书,坐直身体,而后站起身来,走到被送来的预备队队服前,他一边围着漆黑、锐利的样衣走了一圈又一圈,一边摇晃着手中的书卷,闭目思索道:

“(苏长泽做的词,“苍穹骑”这一名号的由来,学识不够,暂时还没想出满意的,先放一放,大家见谅。)”

“——是曰‘苍穹骑’。”

苏长溪毫无疑问的通过了初步筛选环节,留了下来。

今天,她和所有人一样,鼻子和嘴部都用黑色的烫金银纹面罩蒙了起来,所有预备队成员都背着双手,挺直身板,一大早就都整齐的排列到演武场当中,也换上了漆黑的夜行衣和银制的虎纹护心甲。苏长溪心口面料的白线刺绣、护心甲及佩剑上,都出现了“肆贰叁”这个字眼,“肆贰叁”便是她的新名字。高台上,大统领屠振凌刚宣读完太子征集而来的为苍穹骑而作的题诗、圣上的表文。

“吾等苍穹骑,当忘却身与名,惟圣上马首是瞻!”众苍穹骑齐声喊道,正式而艰苦的操练也随之拉开了序幕。

肆贰叁并不太关注除了训练以外的事物,她浑浑噩噩的听着大统领的宣言,脑子里都在复盘初步筛选时期的练习,心都挂在了刚得来的剑上面。

肆贰叁仅仅知道的便是一千五百名预备队队员被分为了三十个五十人队,而她所在的五十人队是第玖大队,包括了从肆零壹到肆伍零的在编成员。

队伍第一排的五个人便是第玖大队的五位干部,从左到右分别是左傔旗、执旗副队头、队长、押官及左傔旗,站在队伍最前头的人正是他们第玖大队的拉练教官,他宣读完苍穹骑的军令军纪后告诉众人,武艺和真气是他们要训练的两个重中之重,除此之外还要熟悉各种兵器、防具、阵型及指挥系统,看得懂旗帜、听得懂号角、击鼓、鸣金背后的指令。

在最初的两三个月里,肆贰叁和大部分人一样,对军中事物及各种武器都不熟悉,显得笨手笨脚的,也曾因为这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训练强度而觉得全身的筋骨都累的坏死了,在暴雨、泥潭中训练、爬行后而病倒,在一错再错后被教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在苍穹骑中,有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一点点不适应的样子。他们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强者的气息,眼睛的蓝色非常深邃。

他们对任意兵器的用法、真气的调度甚至是轻功都很是熟稔,他们大部分是那天苏长溪第一天来到演武场时所见到的人。

他们有的出身于将门、对兵器及真气都耳濡目染,有的则是从小就立志参军、年幼时便开始进行相关训练,还有的则是早已上过战场、年纪更大的队员。

苍穹骑的公告嘉奖栏上,各个项目位于第一梯队的,都是那些人的编号:壹零零柒、肆玖贰、伍叁玖、叁贰捌、陆柒柒……

然而随着大半年过去,春夏皆已离开、秋日的第一场风刮起时,公告栏上多了许多新的编号,其中势头最猛的当属肆贰叁,这个编号在榜单上不断攻城略地,最终问鼎天下,强势跻身其中,虽然还不能跻身于强者之列,但仍然十分有存在感。在各个操练项目的甲等栏目中,都可以看到“肆贰叁”这一编号,这个进步速度飞快的新兵无疑引起了很多注视的目光。

而作为和肆贰叁同属第玖大队的队员,他们切切实实的看到了肆贰叁是如何登顶第玖大队,在嘉奖栏上横空出世的。

起初,在他们眼里,这个少女气质出众,颇有贵女之资,但她为人甚是孤僻,总是独来独往又沉默寡言。

明明在众人眼里,她起码在第玖大队表现优异,甚至在好几个项目中无人匹敌、一骑绝尘,但在闲暇时间里,她也废寝忘食地在练习挥剑、调度真气,风雨无阻,昼夜不歇。

除了吃喝拉撒睡以外的时间里,众人都经常看到肆贰叁神情专注、几近痴迷的挥着剑,甚至连大家公认的最简单、最无趣的招式,她都会进行成千上万次的练习,孜孜不倦、乐此不疲,直至出神入化之地。

直到有一天,众人感觉到这个最初和自己一样什么都不会的人变得有那么些不一样了。

如今他们仅仅是看到她习惯性的把左手轻轻落在身后的剑鞘上,再用右手拇指稍稍将剑柄一推,将挂在身后的剑从容拔出,便会没来由的感到脖子一凉、血液上涌、心脏和太阳穴都不禁突突抽搐两下。

肆贰叁已然是一柄强大锋利的刀刃,她在各个方面的表现都位列第一梯队,令众人瞠目咂舌。无论是剑术、夜视、骑术、弓箭、武术、轻功、极端环境忍耐度、五感灵敏度还是真气调度……她都表现优异。在这个天资卓绝又朝乾夕惕的人的压迫和鞭策下,第玖大队的大家伙们也变得异常沉默寡言、专心训练,只剩下教头满意的的摸着胡子,欣慰的眯起眼睛来。

但是肆贰叁本人却浑然不觉,对她来说,除了训练以外的所有事情都不值得关注,被她完完全全隔绝出去了。她没日没夜、全身心的投身于训练当中,甚至睡前都是在复盘白日的练习内容及规划明天的重点,做梦也在挥剑、调度真气,变强是她唯一的目的,并且没有苏长泽在身边的日子,果然是有些无趣了,她也只能通过训练打发时间。

肆贰叁能感觉到,通过训练,她体内真气的活度大大增加了。

她虽然没法看见,但她的蓝眼睛已经不是最初那种无机质的混沌蓝,也不是遇到苏长泽之后的纯真的天空蓝,也不是刚进入到这段新生活的带着期盼与迷茫的新奇蓝。随着真气活度的增加,她的眼睛也染上了些许深邃的色彩,就跟最初看到的那些强者一样。

“肆贰叁,你的招式无可挑剔。”押官肆零叁一边对肆贰叁道,一边低着头在记录册上记下“甲等”的成绩。

紧接着,押官抬头看向旁边的两人,道:“肆壹玖,你先吧。”

“好嘞。”肆壹玖道,走出队伍中。

“肆贰叁,就麻烦你当陪练了。”押官道。

肆贰叁点点头,抬起手中的木剑,做出陪练用的防御招式。对方是个身高体长、目光灼灼、行事风格又颇为不羁的人,不仅力气大,还经常会在原有的招式上加一些出乎意料的巧思,若是不注意的话就很容易被他抓住破绽痛击,肆贰叁只是来陪练,并不想被捅一刀,哪怕是木剑也不行,所以她集中注意起来,一一接下对方刚健迅捷的进攻。

约摸一刻钟后,肆壹玖便将这套剑法打完了。

“肆壹玖,和上次相比你进步了不少,继续加油。”

“嘿嘿,我可是回去苦练了一番!”肆壹玖拍了拍抱着的木剑道。

“到我了到我了!肆贰叁,来吧!”肆肆零跳出来道。

肆贰叁从容举起手中的木剑,应对肆肆零的进攻。肆肆零信心十足的高高举着剑,大力的挥来,嘴里还大喊大叫。肆贰叁觉得跟他对打,就好像是跟苏长沅对打一样。肆肆零只比肆贰叁高一些,但若是不用真气,两人的力气相差无比,若是利用真气,肆贰叁的力气可就没几个人能比上了。

押官扶额道:“肆肆零,别那么心急,心急可是大忌。”

一套剑法下来后,肆肆零累到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叹道:“不是吧,这套剑法居然有这么长这么累人的吗?以前我怎么不觉得……”

押官扶了扶额头,道:“也许是因为你这次把力气都花在大喊大叫上去了。”

“噗……哈哈哈……”肆壹玖嘲笑起来。

“你小子!哼,押官,怎么样怎么样,我这次还不错吧?”肆肆零期待道。

“呃,你……你的话,你弓箭用的很不错,不用这么灰心……”

“啊?又不行?”肆肆零仰天长啸哀叹起来。

“哎呀你看看你,又来了,你训练时可以多向肆贰叁肆壹玖请教一番的嘛,大家的剑术都练的都不久,急什么?” 第5章 为何不能我杀? 第二年的冬天,苍穹骑远离了王城,跨越千山万水向西北方转移,分成了三路,一路是成员平均年龄大且整体素质高的队伍,直接去了西边边关,很有可能要上阵杀敌,包括五个五十人队,共二百五十位成员;二路则跨越了奏江,在对岸远离江河的一片新的演武场停下了,包括了十个五十人队,共五百位成员;还有一路则还未跨越奏江,停留在河岸不远处,是剩下十五个五十人队,共七百五十人。

由于一路的大家是第一次接近战场,所以大统领屠振凌也跟着一道去了西北边。

肆贰叁在第二路,他们的营地驻扎在山陵郡的一片旷野之中,远处有不少连绵不绝的矮山丘,天边则有许多高山。平地上长满了矮小暗淡的野草,在这里可以最大限度的练习轻功,而不必担心惊扰他人。不过奏江两岸盗贼流寇颇多,有时他们就会被派出去清扫贼寇。

肆贰叁调整着体内的真气,开始练习轻功,一下子便如同飞鸟振翅而飞般远去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残阳所在的方向——新演武场的天空并不像王城里的那般蔚蓝柔和。这里的天空云层很多,像是皱巴巴的、厚厚的被褥,经常在大白天的时候挡住太阳,到了傍晚又消失无踪,只留下红似血的、又大又圆的落日。这里的空气带着厚重磅礴的山岩气息,还夹杂着来自奏江的澎湃的湿味,但当冰冷凛冽的东风刮起后,她的鼻腔便较难捕捉到那种气味了。

这片旷野是肆贰叁目前见过的最为开阔、壮丽的地方了,置身此处,常常让她倍感孤独,且这份孤独是不会因为有人在身边就可以消解的,就算是苏长泽出现在身边,也不能消减一二。

只有当她以练习轻功为由,双脚腾空,在这片旷野肆无忌惮的翱翔时,她才能感觉到些许安心的落地感。若是天气好时,在空中的她甚至能看到或是海波吟啸、或是风平浪静的滔滔向前的奏江。

但旷野之外是更加宽阔荒芜的旷野,山头之外是更加巍峨耸立的山头,飞得越高越远,就越加明白天地的广大无边与自己的渺小狭隘。每每这时,更大的孤独感就会涌上来,与此同时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迷茫情绪。肆贰叁很想挥起手中的剑,劈碎眼前的一切,就此朝着天际飞去,再也不会头,然而那样无疑会更加孤独,还会凄惨死去。

肆贰叁不会真的那么做,她并非断了线的纸鸢,她的身后还有苏长泽在等着自己,他们约定好要一起离开。

想到这里,她调转方向,像演武场飞去,稳稳地落地了,蓝色的真气在瞳孔之下涌动着。

第玖小队的押官肆零叁道:“肆贰叁,你的轻功又提升了不少,不过,最近就不要飞那么远了,以免出意外。战争蔓延过来了,山陵郡也变得鱼龙混杂,说不定混入了不少敌国贼人。”

肆零叁脾气有些泼辣,但他有着读书人的外表和声线,所以哪怕他惯于用严厉霸道的语气动作行使押官的职责,但他的一举一动总叫人如沐春风,并且他对队员的状态非常敏感,一旦出现了问题,他会第一时间帮助队员解决或者照顾、安慰对方,因此第玖小队的人都颇为信赖他。

肆贰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了。

这天傍晚,肆贰叁在西南方一个光秃秃的山头站岗,她坐在一块大石头的边缘,静静的擦着自己的剑。山下边生长着很多两三米高的、密密匝匝的蒲苇草,有些更高,伸了上来,偶尔还能看到斑茅和细叶芒,肃杀的冬季让它们都呈现出了蔫黄的枯色。

在五十人队里,每三人成队,组成了一个小队;三个小队继续组队,成为九个人的中队;五个中队则组成了四十五个人的大队,余下五人便是管理大队的干部,分别是队长、执旗副队头、押官和左右傔旗。

和肆贰叁一起轮班的便是其他两位队友,约莫比她大三四岁的肆壹玖和肆肆零。

还在王城郊外的演武场时,肆壹玖和肆肆零便鼓起勇气,携手找上了肆贰叁,向她请教修习经验。

一千五百名预备队并不是全部都来自王城,王城尽是些世家贵族,除了那些家道中落的,不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子女送到什么预备队中来的,而预备队功成之后,很大概率就会被分配给这些世家贵族,当他们及他们子女的护卫。有许多预备队是后面陆陆续续从天南海北辗转来到王城演武场的,肆肆零便来自南方的水乡,而肆壹玖则来自西北的大漠,有着不同寻常的浓密的剑眉,深邃的眼眶以及铜黄的皮肤。

肆贰叁大大方方教了,毕竟她经常当他们的陪练,对他们还算熟悉。肆肆零和肆壹玖回头就告诉别人,肆贰叁一点都不可怕,相反,她很好说话。于是久而久之,向肆贰叁请教的人便多了起来,不过平日里跟肆贰叁接触最多的还是肆壹玖和肆肆零,所以小队分组时,他们三个便被分到一起了。

此时,肆肆零正躺在旁边的石块上,他将面罩扯到下巴处,嘴里衔着一根草芯,道:“我饿得都想吃草了,今晚肯定有肉吃。”

“为何?”肆贰叁问道。

“因为每次有肉吃的时候,轮班的人就会迟到。”

站在木塔中的肆壹玖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两人,乐呵道:“是烤鱼,我闻到了!”

“真的?”肆肆零坐起来,扭头看向高处的肆壹玖。

“今天一大早,我看到好几个班不是往奏江去了吗?也许他们是捕鱼去了。”

“要是也打上几头山猪就好了,可惜,这里的山虽然多,但都跟个豆包似的,根本没什么野猪……”

这时轮班的三个人飞跃而来,肆肆壹道:“哟,我们来了,你们快去歇息吧!”

“好。”

“耶!吃烤鱼去喽!”肆肆零举起双手道,三个人跳下山头,用轻功快速朝着营地过去了。

“那家伙怎么知道是烤鱼的?”肆肆壹疑惑道。

“应该是肆壹玖那鼻子吧。”身边的人回复道。

夜幕已经落下了,营地里的篝火也点了起来,大家就着干草席地而坐,喝着小米粥、啃着烤鱼。肆贰叁则早已跳到了一边的树上,半躺在树身上,一边半阖着眸子出神的望着月亮,一边慢悠悠将最后一块烤鱼吃掉,然后随手一丢,便将木棍和鱼刺精准的投入到火堆里了。

“肆壹玖,你烤的鱼也太好吃了吧?我还要!”

“我也要!”

营地里,大家明明手里还吃着烤鱼,便已经缠着肆壹玖要下一条烤鱼了。

“好好好……”肆壹玖抬起手道,熟练的串好几只鱼,开始烤起来。

“肆贰叁,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参选预备队的?”肆叁叁抬起头看向挂在树上的人,好奇问道,她是第玖小队里年纪最小的人,同时跟肆贰叁几人是同一个九人中队的。

“是啊,你好像没说过啊,我很好奇。”肆肆零将手搭在树上,一边吃烤鱼一边道。

“我也是。”肆壹玖接着道,并给手中正在烤着的鱼翻了个面——肆贰叁很少开口说话,更别说是提及过去的私事了。

虽然军令说加入苍穹骑后就该抛却姓名,忘记前尘往事,行军时要以黑布蒙面,但是私底下,大家还是会悄悄提起自己加入苍穹骑之前的事情,并且大部分人之后都会回家去的。毕竟,割舍过去哪里是件容易的事情呢?即使是对他们这种出身、这种年岁的人——和世界的关系还很不牢靠不稳固、家庭的影响也很初级、理想抱负又离得那么远、朋友知己和心上人都遥不可及……一无所有、似乎没什么可割舍的他们来说,也不容易办到。

“理由吗?”肆贰叁想着,她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弟弟一起离开这里,为了强大到“无所待而游无穷”。可现在,她感觉自己早已迷失,不再像刚加入苍穹骑时那般,能够朝着确定的方向坚定前行了,不知为何,每每想起和苏长泽的约定,她会没来由的想要逃避——难道自己已经不想为这个约定而努力了吗?但她仍然喜爱着挥舞手中的剑,既然如此,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肆贰叁并没有回答,肆肆零摇着树道:“喂!肆贰叁,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困了的话便回去歇息吧,在外面会着凉的。”肆壹玖道。

肆叁叁带着歉意道:“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肆贰叁一个空翻,轻盈的落到篝火前,一边缓步走向演武场,一边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道:“算是为了一个约定吧。”

“肆贰叁她真的……好帅……”肆叁叁脸颊一红,情不自禁道,慢慢咬了一口烤鱼。

凉薄的月色能够让肆贰叁的内心平静下来,她常常就着月光缓缓运剑,双眸如极夜寒星。她一边感受体内汹涌澎湃的真气,一边使自己的剑被冷月色的真气完完全全包裹起来,加持成一柄更加危险的利刃,一抬一落都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蓝色尾痕。她想象面前有一个敌人,而自己则慢慢在对方的肉体上作画,留下一道道血红的笔触……

苏长溪已经杀过不少人了,而此刻,苏长溪想起了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还在王城时候的事了,但她直到最近才突然想起,也同时想起了许多在宁王府时的事情。

在此之前,苏长溪觉得自己在宁王府生活时无非就是那几件事。那些已经被她遗忘很久的回忆,仿佛是躲在了鱼肚子里,直到现在才愿意随着鱼呼吸产生的气泡一齐浮出水面,不断扰动着她。

比如她第一次爬上屋顶时,那天夜里在过节,而因为生病无法出门的苏长泽闹着要看宵灯,她才爬了上去,并将苏长泽也拉上屋顶;比如一向矜持端庄的苏长沚曾经带着羞涩与喜悦十分兴奋的跟苏长沅和苏长溪谈起自己的心上人会是什么样子的,说了一下午;比如苏长沅拜托苏长沚、苏长溪和苏长泽一起为她的女工刺绣作业赶工,四个人一人绣了老虎的一部分,最后绣出个四不像来,把嬷嬷都气晕了;又比如另外三个人犯错时,苏长泽往往被关回书房,而苏长沚和苏长沅则要跪到祠堂去,抄写家训,每每这时苏长溪便会悄悄溜过去给她们送上些零嘴,听她们二人的埋怨……

这也许是因为换了个全新环境的原因,她的身心慢慢从训练中浮了出来,才发现自己周围变化如此之大,令她错愕,从前的日子仿佛面目全非、恍如隔世。

第一次杀人是在王城演武场初筛阶段时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武练官并不是正经的武练官,而是一些有权有势的公子王孙。

比如彼时苏长溪所在大队的武练官据说就身份尊贵,出身不凡,是某个王府庶子,本身也有爵位。但他是那么的肥头大耳、粗鄙不堪,半点名门气质都看不出来。

在没看到他之前,苏长溪还以为所有贵公子都如同苏长泽那般文质彬彬、温润如玉;所有贵女都如同苏长沚那般雍容华贵、睥睨天下;或是如同苏长沅那般娇俏可人、明眸善睐;一家之主再不济,起码也要像父亲那般不怒自威、只消看一眼便觉得怒火中烧但又不敢造次;当家主母一举一动也该如同赵氏那般端庄狠厉、不输男子……

那时候的大队是按照年龄排序的,穿的是临时顶替队服,外衣是有些发黄的无主军装改做的,染黑后便看不出任何留下来的血迹、污渍。他们不用穿铠甲,但是要蒙面。

因为已经不用名字了,大家相互之间都用“你”来称呼彼此,而苏长溪所在大队的武练官总是暴跳如雷,用高高在上的姿态羞辱人,他通常用蠢驴、杂种、庸狗等词语称呼众人,心情好时则用“哼”来代替。他经常拿人撒气,动不动就把人赶走,说对方根本没资格待在预备队,让对方早日回家种田。

他经常因为众人对他的礼数不够齐全而罚所有人不断向他行礼,或者向他请示时不够大声而喊上一炷香的口号,他常常因为这样那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体罚众人,比如在暴雨中站立、在泥潭中滚过去、绕着整个演武场跑上一圈又一圈……

他在为自己的威信沾沾自喜,他尤其针对一个年岁和苏长溪相差无几的少年。对方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因为年纪不大,脸是圆圆的。少年似乎很早就立志参军,母亲对他的管教也很严厉,所以各个方面都表现优异。虽然那段时间更多的是在体能上的训练而不是在真气上的运用,但是很明显,少年的真气质量很高,并且他对真气的运用也一定相当娴熟。但那个教官却总是挑刺,把他罚了一遍又一遍,当众辱骂对方。那个少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认为自己做的确实不够好,便更加严苛的对待自己。

杀人的那一天便是因为武练官和另一大队的武练官的赌约,他们赌谁的队员敢听自己的命令杀人。

那是两个“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可怜人,武练官叫上了那个少年,并把排列位置在他身边的人都也走了,总共四人,其中就包括苏长溪,另一个武练官也叫上了四个人。

休息日那天,他们是一大早就从演武场出发的,一路上两位武练官都在诉说着理想抱负,虚伪的夸赞着预备队的大家年少气盛将来必定有所作为、假意的恭维对方的队员气宇轩昂身姿不凡、惋惜的感叹自己没有真气,否则自己就能上阵杀敌、取得功名……

苏长溪突然想到,也许武练官是因为嫉妒那个少年的天资,才那么对待他的,果不其然,武练官侧过脸来颇为阴狠的剜了少年一眼,只是少年双眼写满好奇,注意力都集中在街道市集、身边的贩夫走卒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苏长溪听到武练官低骂了一声:“真是乡下汉……”

很快,众人来到了刑场。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武练官叫把少年叫出列,另一个武练官也叫了一个人出列,命他们将台上的死刑犯斩首。

两个队员的脸色都刷的变白了,并没有听命将剑拔出来——他们还没准备好迈出杀人的那一步,况且,这不该是刽子手的事情吗?但除了前来观摩的百姓、官兵,众人并没有看到刽子手的存在。

“怎么,你们是要忤逆教官吗?”

“可是,教官……”少年正要怯怯开口,就被武练官一脚踹到胸口,踹到了地上,摆起姿态骂道:“混账!如果这个人是战场上的敌寇,你难道也要如此犹豫吗?”

另一个武练官也在催促自己的队员拔剑,见对方不肯,也对其破口大骂。

“这是些什么人?”百姓面面相觑,“到底还行不行刑?”

“他们是新的刽子手吗?看起来还很小啊……”

一时间百姓的窃窃私语、武练官的拳打脚踢声、辱骂声不绝于耳,突然一阵利刃出鞘的寒冷声音传来。

“我要杀这个人。”苏长溪冷道。

她无视突然变得寂静无声的刑场,无视武练官和其他队员惊讶的目光,走到死刑犯跟前,道:“你犯的什么罪?”

死刑犯发着抖,根本说不出话来,台下的百姓答道:“此人是江洋大盗,为祸数十载,手上欠着十几条人命,甚至还杀过十二三岁的少女,当真是罪不容诛!”

苏长溪半垂着眸子,面无表情的打量起跪着死刑犯,微微歪着头看着对方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将剑往那里送了送,印出一道血痕。

死刑犯大声哭喊着求饶道:“不要杀我!我真的知罪了!求你,不要杀我……”

武练官看见血流了出来,知道这个少女不是开玩笑的。武练官也不禁发抖起来,骂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本王……”

苏长溪感觉体内运行的真气,试着用真气将剑包裹起来,使这把普通的、根本斩不动骨头的剑变得削铁如泥。她轻轻一划,那个人便呜咽着倒地了——他的脖子并没有完完全全被斩下,还被些许皮肉连着。

血在他倒地后才喷了出来,尽数打到那个教官身上,烫的他哇哇大叫,教官只听到那个少女用着仍然冰冷,但带着些许不悦的口吻道:“都是要杀,为何不能我杀?”

少年已经爬了起来,回到了队伍中,站在少女身旁,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呼吸急促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心跳如雷贯耳。

教官又惧又气,走上前来,而苏长溪自顾自的收起剑,似是不小心般划了对方一刀,对方的鼻子顿时开了条缝,爬过嘴唇,连到下巴边儿去了。

那个教官再次哇哇大叫起来,倒地跟死刑犯的尸体躺到了一起,痛的打滚。少年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觉得他应该去扶一扶教官,但又不敢离死刑犯的尸体太近。

“抱歉,我第一次用真气,不知道怎么收。”少女不以为意地说道,便如饥似渴的举起剑,小幅度的运起剑来。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剑上的血液被挥到哪里,她就看向哪里,最终她缓缓道:“不过,像你这种没有真气的人都是这般脆弱吗?切你们就像切一块豆腐,一点都不尽兴……”

少年的目光顿时从地上收了回来,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女人。

只见对方利落的收了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去了。大家见两个教官,一个倒地打滚大叫,一个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便也跟着少女回去了。 第6章 今与昔的迷宫一 第二天,那两个武练官都没有出现,并且,许多武练官都被换了,初筛阶段真正的武练官抢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位置——他们早都看不惯那些来凑热闹的王孙贵族了,只是他们大部分人不是什么拥有将帅之位的人,只是无权无势的、上过战场杀过敌寇的武夫护卫,根本不敢惹那群人。

少女不知道的是,那天早上的一切,都被远处高阁看台上的苏长泽和太子尽收眼底。虽然隔了挺远,看不清楚,预备队成员也蒙着面,但苏长泽还是认出了苏长溪,将她指了出来。

太子看着倒地的尸体和撒泼打滚的陈王庶子,道:“这个恶贯满盈的强盗倒是跟你们苏家有缘,带着桩桩件件的死案逍遥法外数十载,栽到了你苏长泽手中,如今又被你姐姐处决。”

苏长泽摇着扇子悠悠道:“可惜长泽还没看尽兴,太子殿下不如把那两位也一并处决了吧?”

太子挑了挑眉,用一副“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的”的表情看了看对方,才开口道:“处决是不可能的,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他们喝一壶的,毕竟在父皇跟前煽风点火,是我最擅长的事了。”

自那以后,苏长溪每每得空,便不由得想起处决死刑犯的那一幕,她总是突然旁若无人的运起剑来,眼底潜藏着喜色,全神贯注地盯着剑尖,似乎在描摹着什么,其他人对此毫无反应,只当这人是位剑痴,只有那个少年看到后便不禁发抖——她在回味!她在描摹那个死刑犯!

少年转身,抱着剑飞也似得逃了。

通过初筛之后,苏长溪便被分到了第玖五十人队,得到了“肆贰叁”这个新名字。

最初的几个月里,在这个卧虎藏龙的一千五百位全楼北挑选出来的苍穹骑中,她岌岌无名,但是不到半年,她便追上了那些精英队伍的成员,在榜单上脱颖而出。

之后她和榜单上的成员便经常三三两两的轮流被带出去杀人,有时候是去杀朝中佞党,有时候是猎杀潜伏于楼北的间谍,也有时候是屠戮占山为王的强盗团伙。她习惯一击毙命,为此能够忍受长久的蛰伏。

有时候他们在一旁看着就好,有时候则是要他们亲自动刀,有时候则是去收尸。在那段时间里,肆贰叁天南海北的去过很多地方,对于轻功出色的人来说,出远门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肆贰叁运完剑,看着天上的圆月,回到营地时,外面异常安静,空无一人——大家伙应该都进了自己的营帐中睡去了。

但一个恍惚,肆贰叁发现篝火旁层层叠叠的躺了一圈、两层的人。肆贰叁登时瞪大了双眸,冰冷刺骨的空气倒流划过气管,她听到了肆叁叁凄惨的哭泣声,似乎从虚无缥缈的天际传来。

肆贰叁全身都不禁发起抖来,颤巍巍的朝着那一圈人走去,他们身上都带着各种伤口,有的人像那个死刑犯一样被抹了脖子,有的人心口被刺穿了,有的人还四肢残缺了……直到她看到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他很放松,面带笑意的看着肆贰叁,嘴里突然多了一根草芯,他变得有些不悦,咬着草芯咕哝道:“肆贰叁,你说今天会不会有肉吃啊?我啃馕都要啃吐了,可肆壹玖说他今天什么都没闻到……”

肆贰叁没有回答他,指尖落到对方心口的绣着的“肆肆零”的字眼上,用剑将它割了下来。

“肆肆零!”

哭喊声如潮水般拍打到肆贰叁耳边,肆贰叁猛然将目光从手中的名牌上收回,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竹林之中,周围有很多贼寇的尸体,以及苍穹骑的尸体,有些尸体外观很是奇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留下了黑色的、发烂的血肉。这一片竹子几乎都被斩断了,地上到处都是血液、断肢。

她重新看向肆肆零,却发现对方胸膛中间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被抓出来的大洞,双眼失去了神采,变回来黑色,麻木的半睁着。

肆叁叁跪在他的尸体旁,紧紧抓着他的手,大哭着喊他的编号。肆壹玖沉默不语的将手覆上他的面庞,轻轻一拂,让他闭上了眼睛。

“肆贰叁……肆贰叁?你发什么呆呢?我们要出发啦!”

一阵轻快的声音响起,肆贰叁回过头去,发现是肆叁叁。她已经成熟了很多,脸庞也失去了青涩与娇憨感,她没有编辫子了,只是简单的扎着高马尾,而早已成为了队长的肆壹玖背上背着剑,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背上,看着如血残阳,上面有一行大雁飞过。

肆叁叁说着,走向马匹,熟练的翻身上马。

肆贰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哪有什么名牌,只是一片莫名长得方方正正的叶子。她将叶子丢掉,也跨上了一旁的马。

仍旧是押官的肆零叁策马走到几人身边,道:“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出发吧。”

肆壹玖点点头,大声道:“第柒队!准备出发!”

最前头的左右傔旗将苍穹骑第柒队的旗帜高高举起,在夕阳的余晖下,看不清上面的字眼,一行人策马出发了。

最后面的肆贰叁回过头去,看到了那片竹林,他们将同伴的尸体带到了一个偏僻宁静的地方,挖了个坑,在中间放满了捡来的柴火及树叶堆成小山,大家将尸体抬到柴火旁,堆成一圈两层,肆壹玖也将肆肆零的尸体放了下去。最后,彼时的队长肆肆柒点起了篝火,大家都用剑引出真气,使得火苗一下子猛了起来,瞬间将尸体淹没、燃烧殆尽。火光也爬上来众人迷茫悲伤的蓝色瞳孔中去了。

外头普通的贼子,哪怕是拥有真气的贼子,大部分对苍穹骑来说都不够看的,只不过,那次在竹林与水贼的那一战中,他们遇到了巫启妖人。

那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醒了。半梦半醒间只听到传令兵骑着快马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喊道:“众将士听令,日出后全员移步山陵郡北!众将士听令,日出后全员移步山陵郡北!”

“山陵郡北……”肆壹玖嗫嚅道。

“怎么了嘛?”肆肆零用冰水沾湿帕子,擦着脸问道。

肆壹玖道:“山陵郡北有个涰玉关,通过它,往东便是楼北第一禁地月华水,往西便是桐钩山,往北则会抵达北边城,靠近彭定。”

“彭定!难道是要上战场了吗?”肆肆零不禁道。

正午的时候,众人已经全速前进了几十里地,纷纷跃入了一个毛竹林。不少人身上带着血,因为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为祸一方的盗贼流寇,便顺手将他们解决了。

因为总归是去山陵郡北,二路副统帅便将十个五十人队分成了十路,沿着十条不同但能够相互接应的路线前往山陵郡,并将路上遇到的的流寇清扫干净,而第玖队沿着贴近水道的路线出发了。

肆贰叁靠着一棵竹子就这水壶里的水,啃着馕饼,而肆玖玖坐在她身边的竹叶堆上,一边吃馕一边怀疑道:“这里不会有蛇吧?”

“哎呀,笨蛋!这个季节,蛇都冬眠去喽!”肆肆零啃了一大口饼道。

“对哦!”肆玖玖松了一口气。

肆壹玖站在对面,靠着竹子,耳朵突然动了动,道:“有动静!”

队长抬起手压了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肆贰叁不紧不慢的将最后一口饼送入口中,一边蹲下来隐蔽一边将剑亮出来。

几声弩箭飞了过来,肆贰叁立刻挥起剑将箭削落了,抬了抬脸示意道:“那边。”

肆肆零拉着脸低声道:“不是吧?又来?我可要躲到后边去!太可怕了!”

“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来是那什么狗屁苍穹骑,居然都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儿!”

一阵明明挺粗犷的、但莫名其妙有些尖锐的声音传来,几个流寇头目便从竹林后现身了,身后,他们的小弟也出现了,大约有几十号人,各个牛高马大,喷着粗气,有些人则已经调出了真气。队伍后边站着一个披着黑袍老太婆,只露出一张老脸和两双皱巴巴的手,左手拄着一个挂满铃铛的手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木头做的一人高的人偶,只是一个原木人偶,没有穿衣服,也没有五官,但是各个关节都一应俱全。

“呦呵,二当,不,大当家的,他们之中还有女人呢!”

那个人身边的一个长的颇像鲶鱼头的人说道。

“你们可是附近的水贼,自称水篓兵?曾洗劫过五个村庄,不断侵扰周遭乡镇,并占山为王,向路人勒索保护费,屠戮黎民百姓近一百一十二人,残杀官兵近二十七人。”押官肆零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份文书,他一边翻看着上面的情报,一边用着衙门官府特有的腔调质问道。

“是又如何?你难道打算判罪吗?”鲇鱼头讥笑道。

“当然。”押官肆零叁麻利的收起文书愠怒道,目光冷冷的落到对面的人身上。

队长肆肆柒拿出剑道:“全体苍穹骑注意,水篓兵罪大恶极,天理不容。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众人立刻分成五个中队,前两个中队飞身到竹子上去,组成了半月型的布阵,齐刷刷地挥舞起手中的剑,一道道真气组成的剑气便铺天盖地像他们劈去。

水贼们立刻寻找掩体,大部分都躲在了毛竹后面,但是竹子一下子就被削断了,所以他们只能被动的挥起武器,也挥出真气中和如雨落下的真气,两股真气相碰,使得大把大把的竹叶翩翩落了下来,甚至地上的竹叶也被卷了起来。

另外两个中队则从两侧包围敌人,直接进入了战斗;还剩下一个中队则在高处放暗箭,掩护众人,除此之外,肆肆零也是一个弓箭手,他也潜藏在毛竹背后放冷箭。

队长则直接一个飞跃砍向了那什么大当家。对于各方面都经过艰苦训练的苍穹骑来说,普通的敌人,哪怕就是拥有真气,也不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对手。

肆贰叁、肆叁叁和肆壹玖直接闯入了一帮水贼的正中间一通乱砍,中队的其他成员则在外围夹击,很快就使得这一头的水贼溃不成军。

押官肆零叁此时飞身到了竹林之上,看到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三三两两的黑色和绿色的烟雾信号,猜测那是排在前头的队伍。因为所遇到的这一帮水贼人数偏多,他放出了黑色的信号弹做支援需求。

看到回复的绿色烟雾信号后,押官跳回到地面,加入了战斗,他一路杀到了队长身边,加入了战斗,副队肆贰捌也跃了过来,几个人一起围殴所谓的二当家。

虽然在一个五十人队中,押官往往是战斗力较次、但能够读书认字、处理各种文书工作的人,不过第玖队的押官倒是个颇为暴力的角色,他常常一个人就能抱着比他还高的文书走来走去,门挡踹门,人挡撞人。但是押官为人心思缜密、足智多谋且平日里很照顾人,所以大家都不以为意,相反还总是故意挡他的路,拿他打趣,这其中就属肆肆零和肆壹玖最爱这么耍他了。

肆贰叁那边的中队已经将小喽罗清理干净了,他们一齐杀向那个鲶鱼头。

鲶鱼头倒是个精明的,见他们杀来,他冲周围的水贼喝道:“给我上!”自己却躲到后面去了,但是他迎面撞上了前来支援的来自第拾队部分人马。

为首的大块头笑道:“我正愁着怎么没遇到贼人杀杀呢,这不就来了吗?”

说着便一刀刺入鲶鱼头身体中,然后他们横冲直撞,见到水贼就来上一刀,一边打一边道:“我们来啦!”

所谓的大当家看到还有援军,便脚一蹬,飞到了竹林上,队长、押官和副队见状紧追上去,在上头打了起来。不过,他们的轻功还不慎娴熟,空中作战并不是他们的长项,于是押官便道:“肆贰叁,支援!”

肆贰叁点点头,一剑抹了一个水贼的脖子,飞身到竹林上去,加入了对大当家的围殴当中。

“那个老太婆是什么来头?年纪那么大难道能当水贼?她为何一动不动?”肆壹玖眼睛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个老太婆,心想道。对方全身都裹在一个宽大的黑色袍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跟两只皱巴巴的手腕,两只手腕上隐约可见戴着好几个金镯子。

肆贰叁的加入使得大当家一下子落到了下风,他一步退开跃开,冲着老人喊道:“真人,好了没有?”

肆贰叁正打算追上去继续打他,却被押官伸手拦住了,他一脸警惕的看着下面的老太,后者突然睁开双眼,竟连着眼珠,是全白的,更奇怪的是,她额间竟开了一只打横的第三只眼,漆黑的眼珠在里边咕噜噜转着。

她手一挥,拄着挂满铃铛的手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做法似的挥舞着手杖使它转圈,用着粗粝如同男子,甚至可以说的上是野兽般的嗓音道:“捭!”

原本平静的响着的铃铛突然发狂般了的震动起来,铃声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不好,是巫术!”押官惊道。

“全员拉开距离!”队长立刻下令道,众人纷纷跳开了。

“巫术?”肆贰叁思索着这个字眼:“难道是巫启人吗?”

还没来得及细想,肆贰叁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传来剧痛,心绪大乱,真气也开始不稳了。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发现别人也同样受到了这种影响。

这时那老太用着枯如老树般地手高高举起手杖,大喊道:“阖!”

一时间,那些水贼身上似乎都被异样的、令人不安的气层包裹住了。而无人留意的背后,那些水贼死去的尸体突然抽搐起来,然后扭曲着四肢冲向后面的苍穹骑。

肆肆零被一个尸体抱了个结实,他回头一看,顿时吓得大叫道:“哇啊!诈尸了!救命!”

一旁的肆叁叁尖叫着将剑插入了尸体的头颅中,众人快速跳开,拿起剑指着围上来的死尸。肆壹玖飞了过来,一刀卸了尸体的双臂,一手提着肆叁叁,一手提着肆肆零飞到竹林上面去了。

死尸们诡异的扭曲着四肢,缠上了众人,一时间,苍穹骑失去了秩序。

大当家狂笑了一会儿,道:“苍穹骑也不过如此!”说完,便举着刀杀来。

左傔旗肆零陆见局势陷入了不妙的境地,立刻抬手一边放出来红色的烟雾弹,放了两三枪,一边喊道:“别怕!人都是我们杀的!就算爬起来,再杀一遍就是了!都给我冷静点!”

“回到地面去。”押官肆零叁道。几人落回地面,再次跟大当家打了起来。

押官肆零叁道:“你们撑着,我去对付那个老道。”

“我跟你一起。”肆贰叁道,和押官一起朝那老道飞去。

见有人来,老太婆将挂满铃铛的手杖往地上狠狠一捅,大喊道:“门户!”

随着老太话音落下,她的周围筑起了一道黑雾缭绕的气墙,天气也从有大太阳的正午变为了昏天暗地的阴天。

从气墙内,密密匝匝的黑影便朝四周飞了过去。那老太用的并不是真气,她应当是一个真正的巫启妖人。

两人分头快速移动,躲过了铺天盖地劈来的黑影,有些黑影直接加入到了打斗当中,而部分黑影则调转方向,继续攻击肆贰叁和肆零叁,两人快速挥舞着手中被真气包裹着的剑,真气和黑影相碰时,不断冒出滋滋的声响,在空气中留下阵阵黑烟及恶臭的腐烂味道,还夹杂着蛋白质烤焦了的味道。

身后传来同伴的参加,队长大声喊道:“全员用真气武装自己!”

肆零叁和肆贰叁仍然专注于朝着巫启妖人逼近。但是,那老妇人明显不想他们靠近她。很快,一些死尸跃了过来,挡在老太身前。他们的四肢曲折成了常人做不到的样子。黑色气墙的烟雾渐渐将他们层层包裹,直至只能看出一个人形。

肆壹玖也跃了过来,依靠出色的五感察觉到那些黑色的烟雾正在腐蚀死尸的皮肉,他沉声道:“看样子,她似乎是通过手杖发号施令的,我们必须想办法把那个手杖弄走。”

高处的肆肆零连朝着手杖射了好几支用真气包裹的箭,但是根本无法打穿。

“小心。”肆贰叁道,将剑横在身前,最大限度地调动了真气,一举劈散了纠缠不休的黑影。押官和肆壹玖也跟着调动真气。

被烟雾包裹起来的死尸们一下子扑了过来,三人立刻飞身连劈数刀,真气气刃似乎是劈到了某种比血肉略微坚硬的东西上,但是那还不足以抵挡真气,所以冲上来的死尸很快就被削得七零八落。

这些死尸生前没有多大力量,死后也就是如此了,即便有那个老太的巫术加持,软柿子也不会就这样变成石头。但是三人都隐约觉得不安,那个老太没有半点惊慌的样子,就像她有什么底牌似的。

肆壹玖如梦初醒道:“是木偶!她背上的那个木偶人呢?” 第7章 今与昔的迷宫二 这时三人看到气墙里的老太渐渐漂浮起来,她的袍子猎猎翻飞,露出了深紫色的底色,服装配色又青又紫,两只手腕戴满了金镯子银镯子,手杖则漂浮在她身前,她松开双手大张着,大喊道:“降灵!”

天上的阴云渐渐盘旋起来,一道黑色的云雾从中扭曲着旋了下来,三人回头看去,见到另一头低着头、阴沉沉的站着的木偶人,没有任何人搀扶着它,它就像是一个人般立在那头,那团黑色的云雾从它的太阳穴、七窍及颅顶钻了进去。

木偶人开始扭曲着四肢抽搐起来,嘴巴也一张一合,发出咯嗒咯嗒的、木头相碰的声音,而黑色的云雾渐渐将它包裹,使它慢慢生出血肉。

肆贰叁听见水贼们纷纷喊道:“大当家!”

“大什么当家!现在老子才是大当家!”正和队长肆肆柒、副队肆贰捌交着手的水贼喊道,然而老太轻飘飘落下来的一句话却叫他大惊失色。

“去吧,吾儿,吃饱喝足后,可缓缓归来矣。”

说完,那老太将手杖往地上一震,押官、肆壹玖和肆贰叁瞬间感觉一座大山撞上了自己,几人一下子便被那股巨力弹到了几十米开外,就算用剑插在地上减速最终还是重重的撞折了一棵又一棵的毛竹,瘫倒在地,一大股鲜血从三人嘴角留了出来。

“嘁……”肆贰叁用剑支撑着自己半跪在地,冷着脸用右手拇指将嘴角的血液揩去。

那老太飞身像鬼魂一样飘走了,而失去的巫术的加持,那些水贼纷纷变回了普通人。

“喂!你个臭老太,竟然敢……”

没得他说完,一阵阵凄厉的尖叫响了起来——那是来自水贼和苍穹骑的尖叫,那个被水贼大当家附身的木偶人捡起了一旁的武器,开始不分彼此,开始屠戮在场的所有人。

“肆叁叁!快躲开!”肆壹玖站起身喊道,但是腿立刻软了,跪倒在地。

肆叁叁惊恐的回过头,发现一个血肉模糊的木偶人如闪电般蹿到她跟前。

还没等肆叁叁有所反应,她就被人重重的推了出去,随即她便听见了一声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她脸色苍白的扭转头看去,只看见那个木偶人完全幻化成了一个魁梧的、穿着厚厚的、东拼西凑的铁制盔甲的男子,而肆肆零的胸膛竟直接被对方抓穿了,那只血淋淋的手从他的身体穿出,还带着些内脏。

肆肆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他的头静静歪到了一侧,接着整个人就被那个木偶人丢到了一边,滚到了竹子下。

“唔……”肆叁叁崩溃的捂住了太阳穴,看着道路对面的肆肆零失去了神采的双眸,蓝色正一点点的褪去。

“卑鄙的巫启人……”水贼头目怒道。

队长趁机一刀横上水贼头目的脖子,厉声问道:“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同那老太婆做了交易,她帮我杀了大当家篡位,我给她提供生人。”

“生人?”

“就是用活人的血肉去滋养她的巫术……其他,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便去给那个木偶做养料去吧,混账东西!”队长说着,一刀将对方劈下去,使他落到那个被降灵的木偶人身前,木偶人立刻朝他伸出手,手掌牢牢抓住对方颅顶,就像在捏一个橘子,那个大当家剧烈的挣扎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七窍渐渐流出暗红色的血液。

“肆肆零!”肆叁叁崩溃大喊道,那个变了样子的木偶人头一转,阴惨惨的盯向肆叁叁。

肆壹玖将剑插在地上,强撑着站起身来,愤怒的向道路前方的木偶人举起剑冲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对方砍去,道:“我要杀了你!”

木偶人抬手格挡,它根本不惧刀伤,但它故意让对方的剑砍入自己的身体,以此卡住对方的剑——于是木偶人立刻摆手,便将自己变被动为主动了,它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肆壹玖的胸膛抓去,就在它要得逞的那一刻,只听到“锵”的一声,一把刻着“肆贰叁”字眼的剑将木偶人的手拍开了,紧接着就将肆壹玖的剑也一并劈了出来,然后剑身所加持的真气瞬间被提到了最大值,立刻刺向了木偶人。

肆贰叁全神贯注,与木偶人纠缠不休的打了起来,肆壹玖立刻也加入了围攻。这时,押官也来了,他哑然道:“保持冷静。”

趁着肆贰叁、押官肆零叁和肆壹玖及众弓箭手趁机朝木偶人劈砍的时候,队长挥起剑借着重力狠狠的劈到对方身上,剑劈到他身上就像劈到了一个坚硬的木头,几人都无法在对方身上留下些许痕迹。

那些水贼见状不妙,已经纷纷往北跑了。而相比于棘手的苍穹骑,水贼更容易杀死,所以木偶人却不打算放过他们,追了上去。

押官道:“往北是去往山陵城的路,一路上肯定会遇到不少村落,我们不能让这个该死的怪物往那边去。”

队长道:“追。”

于是苍穹骑再次追了上去,将木偶人团团包围。

另一头,第贰队的押官火急火燎的飞身至二路副统领跟前,一边拱手半跪一边道:“副统领!第玖队遇到了危险!”

副统领立刻起身,跃至高处,看到了远处的竹林冒出来的两三股红色烟雾,明明天气晴空万里,但是竹林上面的天空却阴云密布,呈现出漩涡状。

“是巫术。”副统领道。

等众人感到毛竹林时,烟雾所在的方向已经没有人了,地上躺着许多水贼和苍穹骑的尸体,还有一些全身发黑的死尸。众人赶紧沿着沿路的尸体追上去,很快就到达了战场,只看到第玖队的人马正在和一个身材高大的、浑身都被黑色的邪气包裹着的水贼恶战。

队长挡在最前头,其他成员则将水贼团团围住,无数密密匝匝的、完完全全被真气包裹的剑捅向水贼,却无法在水贼身上留下太多的伤口。

那是因为这些孩子真气的力量还没有完全被激发出来,不够强大,武器也仅仅是作训练用的,就算是要上战场也是比较次的那一批武器。副统领清楚这一点,他早已提出大砍刀,一鼓作气调动了所有的真气,喊道:“闪开!”

见到副统领来了,众人迅速越开,副统领一刀砍中水贼,将水贼的抬起来格挡的右手手臂斩断了。其他护卫则迅速包围了水贼,朝对方挥剑,水贼无法同时应对那么多的人,况且他们是真气强劲的对手,很快身上各处都挂了彩。

水贼见状不妙,左手一挥,突然化作一团烟雾往北方试图往旁边逃窜。

“别想跑……”肆贰叁开口道,一个翻身便跃到了他身前,调动了所有真气集中在剑柄上,而那个木偶人抬起了左手。

“别冲动!”押官肆零叁喊道。

但是已经迟了,在场的人只听到伴随着剑断裂了的声音的巨响,便被冲击波撂倒在地,等他们爬起来一看,肆贰叁已经滚到了一边,她的剑断成了好几截,而那个木偶人失去了左手,但还是已经逃走了。

“肆贰叁!”押官肆零叁冲上去,只看到对方正痛苦的捂住眼睛,押官将她的手拨开,发现对方的眼睛变成了亮蓝色,眼球茫然的转动着,流出了汨汨血泪。

“肆贰叁!你还好吗?能看见我吗?”

肆贰叁听完,动了动眼睛,只看到肆零叁十分模糊的身影,她没有回话,站起身来。

副统领道:“是真气暴走了,避免使用真气,过一会儿就好了。”他说完便环顾尸体遍布的四周,沉重道:“开始处理吧。”

肆贰叁循着肆叁叁哭泣的声音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她单膝跪下,大睁着眼睛看着肆肆零的尸体,直到视线渐渐明晰起来。

“生离死别乃是兵家常事,你们想开点。”押官肆零叁开口安慰道。

“走吧。”肆壹玖走了过来,抱起肆肆零的尸体,苍穹骑的众人便朝着竹林深处的僻静之地走去。

肆贰叁留在了原地,望着苍穹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尽头后,竹林渐渐褪去了,如血的残阳、广阔的大漠出现了,那队大雁,已经快要消失在西边的天际,她正骑着马,正望着苍茫的天空,身旁的肆壹玖也正在凝视着眼前的地平线。

竹林一战后,二路苍穹骑到了山陵郡北的一个驻扎军队旁。那里的住宿条件更好,伙食也更好,因为靠近深山,经常可以去打猎,也能经常吃肉,但可惜肆肆零不在了,他们几个人吃到肉时,总是沉默不语。

来到山陵郡之后,苍穹骑经常会往北到达和彭定打仗的前线,进入战场厮杀。纵使是再厉害的队伍,也免不了流血牺牲。二路苍穹骑的人数不断下跌,一个大队的人数若是少了许多,则会和其他大队合并,重新组队,所以曾经的第玖队已经没有了,第拾队、第捌队也没有了,排在最末尾的便是如今的第柒队。那段时间里,经常上一次相遇还笑着打招呼的人,下一次便再也不再了。每次回到驻扎地的第一件事,大家都是要清点一下人数。

经历了又几年的厮杀,曾经被骂黄毛小儿的苍穹骑已经渐渐成熟稳重了。尽管人数锐减,但是他们的流血牺牲相比于其他军队来说,已是少之又少。而且每当在战场上他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时,苍穹骑总是会突然出现,扭转战局,取得胜利。在战场上士兵们都感觉不到,但是当他们回到军营时,往往会发现这些苍穹骑大部分都是孩子,大部分人不过二十不到。

现在的苍穹骑已经不需要一路路行动了,而是就以队为单位,各处支援,或者充当先锋。

肆贰叁的改变却似乎不大,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她还是像以前那般沉默寡言,闲暇时间也总是在练功。但肆贰叁知道自己有一点变了,那便是她已经学会了如何与曾经令她困扰的孤独感相处。

她已经习惯了在这莫大的天地间穿行,不再如从前那般,需要通过在天空翱翔来获得些许安心感。对现在的她来说,那些令她感到孤独、迷茫的东西已经微不足道了。她现在若是感到孤独,只会是在战场上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人在厮杀的时候,而她已经体味过了很多遍,如今也快要慢慢习惯了。

肆贰叁在竹林一战后落了眼疾,平日里还好,可是每当她想要更大幅度的调用真气时,真气总是会暴走,眼睛也会出现问题,出现短暂的失明情况,甚至再次出血。肆壹玖曾带着她去见各种大夫或者真气大师,但是他们都诊断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押官肆零叁渐渐放缓了速度,跟肆贰叁并排,他开口道:“肆贰叁,我听说去月华水的路上,有位神医,专门诊治各类真气的疾病,人称公孙先生,这次回山陵郡后便去试试看吧。”

“嗯。”肆贰叁点点头道。

肆叁叁疑惑道:“我说押官,明明你和大家一样,总是待在队伍里,但你是上哪儿打听到那么多消息的?”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情报,只要留意一下,哪怕就是八旬老人、年幼的孩童,都可以问出有价值的消息。”

“啊?为什么啊?我跟小孩子搭话,他们只管跟我要糖吃……”肆叁叁抱怨道。

“那肯定是你问的方式不恰当!”押官笑道:“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传授秘诀,我先去探路去了!”

押官肆零叁和他的中队队员一齐加快速度朝前去了,太阳刚好落在他们道路的前头,他们有说有笑,身影渐渐隐没在夕阳的余晖当中。

不知为何,肆贰叁突然感觉鼻子酸了起来,视线渐渐模糊,阳光突然变得非常大,使得视线都陷入了一片白茫茫、亮堂堂之中,但是肆贰叁逼迫自己睁着眼睛,试图在这白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世界里搜寻方才那队人马的身影。

视野恢复正常时,他们一行人脸色苍白,循着血腥味,抵达了那个经常路过的小村落。

如今整个村庄安静的可怕,众人急急忙忙的拐进村庄,看到的便是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坐着的、押官肆零叁的尸体,他的脸色除了非常苍白外,其他都很正常,甚至很平静,就像是他平日里在阅读文书那样。明明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他尸体后方的树身,却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四周,散落着中队成员的尸体以及村落居民的尸体。

一阵喑哑低沉又奸细骇人的笑声响起,众人抬起头,发现在半空中,一个全身皱巴巴的、跟千年老尸似的老汉左脚脚腕随意的挂在右腿的大腿上打着坐,他打扮的如同乞丐,嘴里有好几颗金牙,手指上也戴着好几个又粗又大的金戒指,他的右手稍稍抬着,上面放着一个金色的铜锣。他满面红光,脸上挂着一个得意洋洋的、小人得志的笑容。

“噫吼吼哈哈哈哈……有真气的人果然就不一样啊,看来我又可以多活一段时间啦!吼吼吼嘿嘿……”

“巫启妖人,拿命来!”肆壹玖愤怒的喊道,拔剑飞身上去,朝老汉砍去,肆贰叁和肆叁叁立即出现在肆壹玖的一左一右,配合着他清剿那个巫启人,可是当裹满真气的剑尖就要触碰到那个巫启人时,他只是不紧不慢的唤来铜锣挡到身前,剑碰到铜锣发出来“锵”的一声,众人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冲力,立刻被掀翻了,摔了下去。

老汉落到了屋子顶部,光着脚蹦蹦跳跳,卷起来的裤腿也慢慢耷拉下来,他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敲锣一边近乎癫狂道:“不急不急,你们的命,就等这些阳寿用完了,我再来收吧!噫吼吼吼……”老汉一边疯笑着,一边在各种屋顶突然出现,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人了,众人还能听到那阵笑声。

押官身侧掉出了一本沾了血的小册子,肆壹玖拿起来拉开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苍穹骑的编号,肆壹玖认得那些数字,那些都是死去了的苍穹骑,有些编号被红色的笔圈了出来,其中就有第玖队的“肆肆零”、第玖队队长“肆肆柒”、副队“肆贰捌”……小册子最末尾处也有一个编号,是押官自己的编号“肆零叁”,后面跟着一行小小的字——桑丘人温垣,字羽原。

肆壹玖眼泪涌了出来,他仰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到别处垂着头坐下了。

肆叁叁无力扑在对方身上哭喊道:“大骗子!你不是说晚上要给我传授秘诀吗?”

肆贰叁立在押官身前,拂过对方已经不再呈现蓝色的眼睛,让他阖上了双眼,然后沉默无言的将对方外衣上的“肆零叁”割下来,将那块小小的、轻薄的布料紧紧攥住。当初她也是这么握着肆肆零的名牌的,这块布料真的很轻,仿佛一点重量都没有。 第8章 今与昔的迷宫三 眼前的景色再次消解,肆贰叁手中的名牌变成了水柿子,他们几人穿着便服,带着竹条编织成的白纱帷帽,仅仅是背着一只剑在背后。

“几位大侠!我请你们吃水柿子!”眼前的孩子兴奋道,“谢谢你们一直在保护我们山陵郡!”

肆贰叁不该接受的,但是她看着这个水柿子,鲜艳的橙色、丰满的果身、冰凉舒适的触感……她不由自主想起还在宁王府时,她很喜欢吃水柿子,它甜甜的、脆脆的,一口下去,什么不好的心情都被爆浆的的果汁冲刷走了,只剩下了清甜爽口的滋味。

肆壹玖轻笑道:“想吃的话便收下吧。”

他说着,蹲了下来,摸了摸孩童的脑袋,将一个袋子塞到对方手中,道:“既然我们收了你的东西,那你也要收下我们的东西哦!不过你要答应我,等我们走了之后,再拆开看。”

“好啊!”那小孩爽快的答应。

“哇!真的好甜啊!你们也赶快尝尝!”离开的路上,肆叁叁咬了一口柿子惊叹道。看向身旁的两人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快吃完了。

“什么嘛!你们两个家伙总是闷闷的,可真没意思!”肆叁叁愤愤的咬了一大口柿子,又自顾自道:“话说回来,万一公孙先生很久都没回来怎么办?”

“放心吧,我留了信件给药童,详细写了我们的情况,也留了令牌,公孙先生回来后会去营地找我们的。”肆壹玖道。

“那就太好了”,肆叁叁快活道:“不过,难得的假期,你们难道就打算这样回营吗?别啊!我们一起去集市里逛逛吧,今天可是难得的节日!我听说晚上有灯会,就这么散步过去,刚好天黑了!漫天的灯笼飘在天上!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可好看了啦!”

“既然想看,那便一起去吧。”肆壹玖道。

“肆贰叁!”肆叁叁说着挽起肆贰叁的胳膊,黏糊糊的贴了上去,后者答道:“当然。”

“快看!那只大鱼灯!”肆叁叁脸上都是醉酒后的红晕,脸枕着胳膊,醉醺醺的趴在栏杆上。

“小心别掉下去了。”肆贰叁道,往楼下看了看,只瞧见一个又一个的各式各样的头顶,但能看出,大家都很高兴很幸福。

肆壹玖靠在边上,灌了自己一大口酒,侧着脸看着满天灯火。

人群喧闹之中,一阵苍老浑厚的声音涤荡而来,带着沧桑,带着悲怆,在一众欢声笑语中杀出。众人纷纷看去,只见街头有个满头白发的说书人,正有力的摆着折扇,豪放不羁的往前迈了几步,走到听众面前,拉着腔调,一字一句声如洪钟,振聋发聩——

“无灾无祸,无过无失,是曰无咎!无患无疾,无死无殇,是曰无咎!无罪无戾,无妄无骄,是曰无咎!观其举措,察其规矩,招祸取咎,无不自己也!亟盼内无兄弟之隙,官宦之蠹,亟盼无咎!亟盼外无天灾降罔,寇乱侵侮,亟盼无咎!亟盼合家团圆,共享天伦,亟盼无咎!亟盼人寿年丰,海晏河清,亟盼无咎!天佑楼北,福泽八荒,亟盼无咎……”

“无咎……”肆贰叁细细思索着这个字眼,听到一旁的肆壹玖淡淡道:“预备队便是在无咎元年开始征召的,自改元无咎后,已过了五年。”

一阵细微的啜泣声打破了宁静的氛围,肆叁叁突然将脸埋在臂弯下哭了起来。

“怎么了?”肆贰叁疑惑的问道。

“是喝太多难受了吗?”肆壹玖走上前来,“去屋里坐着歇息会儿吧。”

肆叁叁摇着头站直身体,又醉醺醺的趴回栏杆上,哭道:“我好像看见肆肆零和押官了,他们在那个鱼灯上……”

肆贰叁和肆壹玖一愣,接着肆叁叁便絮絮叨叨的说起话来。

“肆肆零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呢?我那么胆小,每次挥剑杀人都忍不住发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在苍穹骑的日子每天都度日如年,每时每刻都很煎熬,却要假装我很好……”

“他为什么要推开我?死去的人应该是我,现在我每次挥起剑都不敢发抖,我拼尽全力,我不能死,我的命不仅仅是我的命,还是肆肆零的,我每天都会梦到肆肆零懒洋洋的躺在石头上,嘴里咬着草芯,我每天都跟他说,今天谁死去了……”

肆叁叁突然双手紧紧握着肆贰叁的右手,一边流泪,一边瞪着眼睛道:“一开始,在梦里他的脸还很真切,我还记得他的样子,可现在,每次他来到我的梦里,都带着一张模糊的脸,我、我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她松开了肆贰叁的手,走开了,自顾自道:“押官死的那一天,我睡不着,我又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了,我好恨……”

“若是我一开始就死了的话,就不用一次次的经历生离死别,看着他们一个个死不瞑目!为什么要打仗!那群巫启人又想要什么?我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可是我很弱,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死在他们的手里……”

最后肆叁叁紧紧抓着肆贰叁的双手,眼里都是扩张的血丝,厉声尖叫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就算死了,我也要变成厉鬼向他们索命!”

肆贰叁没有说话,将嚎啕大哭着的肆叁叁拉入怀里抱着。

后半夜,人群攒动的街道已经变得空落落的,肆贰叁坐在地上,烂醉如泥的肆叁叁抱着她的腰,枕在她身上睡着了,她的手轻轻放在肆叁叁发边,拇指摩挲着她紧皱着的眉头,若隐若现的真气流入她的眉心,使她放松了下来。

肆壹玖坐在旁边,他面前的矮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罐子了,现在,他一仰头,把最后一壶酒也喝完了,他开口道:“刚认识肆肆零不久,他便跟我提到,他很喜欢吃肉,但是他们那边的人很少能吃到肉,有时候也吃不上饭,他加入预备队,就是想要人人都能吃上肉,押官说他是希望战争能尽快结束,不愿再看到生离死别,肆叁叁则说自己想要突破自我,看看自己能在战场上走多远,能不能当上一个女将军,而你,我记得你说你是为了和家人的约定。”

“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有参军的理由,而我没有。我们那边只要有人被选上了预备队,那么地方官便能赚到人头费,所以县令不断督促大家报名。”

“那时候我们还在学堂念书,我还记得那段时间到处有官府的人来做讲演,所有人都不得不停下课业去听他们讲演,所有人都认为应当积极报名,包括我的家人、亲友。”

“有一天,县令来了,所有蓝眼睛的都被叫走了,爹娘也一道跟着去了。他慷慨激愤,说了一早上情真意切的漂亮话,所有人都沸腾了,我也被说迷糊了。最后他扼腕叹息,捶胸顿足,殷切期盼道:‘梨县的后生才俊,你们都会去参军吗?’最后,在他的带领下我们都去报名了,不少人都入选了,包括我。”

“但我在离家的那一天就开始后悔了,我其实不想离家而去,我想留下来。但我打心底里相信他们,无论是县令、乡绅、父母还是恩师,他们欢笑着送我们上路,我也故作轻松的朝他们挥手,他们对我来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在我心里,他们代表着毋庸置疑、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们见识广、阅历深,我的生活离不开他们的主导,我的一切都和他们息息相关,与他们密不可分。”

“但初筛开始时,是那些王公贵戚,他们说的话比县令还要好听,我幡然醒悟,却又无所适从,我深感不安,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比起所谓的为楼北培养出顶级的战士,那些王公贵戚更愿意通过折磨人来凸显自己的权威,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浪费在了向他们问好、行礼及罚站当中。”

“当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我看见死尸遍布,我的怀疑与迷茫都彻底消解了,连同我对那些人根深蒂固的拥簇与信任。我看到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哀鸿遍野,同伴接二连三的死去,最开始我还能有说有笑,偶尔哭一场,但是成为队长后,我对所有人都更加熟识,我必须为担起责任,但我的心情愈发沉重了,总有人会离我们而去,而我却束手无策。尽管如今苍穹骑享誉全楼北,偶尔去一趟普通军营还会被人毕恭毕敬对待,我都只假意配合,心里只觉得自己无能又渺小。”

肆贰叁将手搭在对方肩上,道:“世道污浊,是因为每个人皆是无能之辈、迷途之人,这不是凭我们苍穹骑就能改变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肆壹玖苦涩一笑,继续道:“我打小就喜欢钻研厨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开个客栈。过去我常常想,等战争结束后,找个安安静静的小镇,张罗客栈,押官说他记账,肆肆零则说我下厨,他当店小二,招揽生意,天天要有肉吃,要是你和肆叁叁路过,我们还可以小聚一番,可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次日,肆贰叁仍然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长塌闭目养神。肆叁叁跟一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一边说着美梦梦话,一边将脑袋拱入肆贰叁怀里,肆壹玖也靠着肆贰叁的右肩,呼呼大睡。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栅栏从左边照了进来,肆贰叁迷迷糊糊的半睁起眼睛,地上粼粼光斑,自己的影子投到了眼前的矮桌上、地面上,长塌两端,肆壹玖和肆贰叁在自己两旁呼呼大睡,耳边传来几声轻柔的嗤笑,长塌两边似乎多了两个影子,一个正抱着头,没模没样的半躺着,嘴里咬着一根草芯,另一个则放松的坐着,腿上放着一本书,左手翻着书右手提着笔。肆贰叁猛然清醒过来,转过头去看,上面却是空无一人。

肆叁叁和肆壹玖也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然瘫在肆贰叁身上睡了一觉后猛然坐起身,两人都手足无措的尴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肆贰叁回过头来,见两人都醒了,便道:“既然醒了,那收拾一下我们便回去吧。”

肆壹玖和肆叁叁点了点头。

今天的天气甚好,林间也一片绿意,阳光试图一鼓作气泼洒下来,却在半路被错落密集的树叶、枝条埋伏,在地上碎了一地。肆叁叁变回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颇为不满的大声嚷嚷道:“为什么就我一个人醉成这样了?太丢人了!”

肆贰叁安慰道:“这没什么的,肆壹玖也喝醉了说了不少话……”

“肆贰叁,别说——”肆壹玖在肆贰叁开口后本想阻拦,但已经迟了。

肆贰叁不解的看了看对方,但还是选择不将话说下去。

“什么?肆壹玖也有喝醉的一天?凭什么不能让我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快点如实招来!”

少女垫着脚揪着对方的帽子逼问道。

“我是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肆壹玖压着帷帽反抗道。

“好啊,肆壹玖,你居然对我说这种话,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少女登时不乐意了,缠上了肆贰叁,撒泼道:“肆贰叁~你看他,太过分了!居然叫我死心!回去后你偷偷告诉我嘛,我不会说出去的!”

“喂喂,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密谋?”

“都说了你不要跟我说话!”

……

就这样吵了一路,几人回到了营地,却发现大家都聚在外面相互交谈,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队长他们回来了!”

“肆壹玖!”

“怎么了?”肆壹玖不解的问道。

“方才有军官过来了,说圣上的旨意月底便会到达,苍穹骑很快就要解散,收编进暗卫队,然后分配到各个城里,不用再打仗了!”

三人沉默无言的对视了片刻,不知为何,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夜半子时,军营深牢内传来了声声哀嚎。

“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有通敌!”被剥去军服的人绝望的喊道。

几位苍穹骑大队队长冷漠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太令我们失望了,副将,这些年来,我们苍穹骑为你们驻扎军收拾了多少残局,挽回了多少将士的生命,您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吗?”

“我真的没有和巫启人暗中联络!”

罪人仍然抵死不认。

肆壹玖走上前来,将一个手掌大的蜘蛛木偶丢到对方跟前,对方的哭喊戛然而止。

肆壹玖带着一脸血回到苍穹骑的营地时,肆叁叁正站在满是沙石的地面上等他。

“是他做的,他已经承认了。”

“……”肆叁叁沉默着,将手帕递给肆壹玖擦脸,不远处,肆贰叁站在训练场上,看着手中的剑。

秋风瑟瑟,阴雨连绵,天璇殿外,一个腰上挂着一个粗糙的白玉兔子玉佩的男子全身湿透,额头也磕烂了,却仍在不停叩首——

“长泽求圣上收回成命,勿将长姐指婚给庆王殿下;长泽求圣上收回成命,勿将长姐指婚给庆王殿下……”

宁王苏府,全员都已跪在大堂中,但却不见当家人宁王。苏长沚脸色苍白,跪在最前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宁王嫡女华贞郡主苏氏德荣兼备、秉性端和,有徽柔之质,恪恭持顺,绰有余妍,有安正之美。正值桃李年华,妙龄之年。逢庆王求娶,仰承皇太后慈谕,特指婚于庆王,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臣女苏长沚,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璇殿外,苏长泽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但仍然在不断叩首:“长泽求圣上收回成命,勿将长姐指婚给庆王殿下……”

一把伞倾向苏长泽上头,太子蹲下来,将手落在对方肩上,哑然道:“没用的,圣旨已经下了,父皇让我来劝劝你。”

见对方沉默以对,太子挥手屏退了随从及守卫,继续道:“这道圣旨不得不下,你最清楚不过了,你不要责怪父皇,也不要自责。你我同样皆受皇权裹挟,婚姻之事本就不是当局者所能左右的,如今你我年岁渐长,不日也会被指婚,若是不合心意的话,难道也要如此长跪不起吗?庆王府昔日虽是家大业大,近年来却是子嗣单薄,空有其表,更不用说他们已靠着继承的爵位和荫封挥霍多年。我知道宁王有意让苏小姐嫁入权倾朝野的闵国公府,但那是怎样的一个是非之地你我一清二楚,与其让苏小姐嫁入闵国公府为人妾室,任人鱼肉,庆王败德辱行,但起码不是那种能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不如选择更利于掌控的庆王。”

“如今是无咎五年,苍穹骑就要回京了。如你所料,自从苍穹骑上了战场后,几乎包揽了近七成的功勋,享誉全楼北,王侯将相们无处立功,元气大伤,再不能居功自傲。你若执意如此,只怕又会被有心人揪住不放,大做文章,那这些年来你的苦心经营就白费了。”

“太子殿下多虑了,长泽只不过是一个体弱多病的末流王亲,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苏长泽答道,在太子的搀扶下颤巍巍的站起身。

苏长泽向太子行礼,缓缓道:“太子殿下,是长泽一时糊涂了,如今会试在即,长泽更不应当分心。但关于苍穹骑回京之事,长泽以为不会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各位宗亲将相身边不乏有绝世高手,若是他们打听好素日里功勋卓越的苍穹骑成员,难保他们不会从中作梗,亦或是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

“我明白了。”太子道,“我已吩咐了太医,等太医为你诊治一二后你再回去吧。”

“不可。”苏长泽回绝道,“如今我为一己私事惊扰圣驾惊扰太子已经是以下犯上,太子殿下不宜继续关照长泽,相反,您应当罚我。”

“罚?”

傍晚,宁王妃派来的小厮急匆匆的赶回来,道:“夫人不好了!公子他被押禁在竹云寺了!”

“什么?”赵氏拍案而起。

“太子殿下说苏长泽冲撞圣上、惊扰圣上,按律当打入大牢,但念及昔日情分,只让公子在竹云寺闭门思过,禁足半年,已经命人来取大公子的私人用品了。”

“竹云寺位置偏僻、阴凉苦寒,如今冬天就要到了,长泽如何受得了?不行,我要去求母亲!来人呐!”

这时,苏长沚和苏长沅一齐走了进来。

苏长沚宽慰道:“母亲稍安勿躁,开春便是会试了,紧接着便是殿试,长泽竟这般不知轻重,禁足于竹云寺也是为了他好,更何况近日来风波不断,父亲接连被弹劾,连一向深居简出的长泽都三番四次被有心之人陷害,太子殿下一向与长泽交好,将长泽幽禁起来也是为了保护他,让他平安挨到殿试。父亲不日便可以回京了,我们不能多生事端,以免触犯天威。”

“长沚!”赵氏哭喊着扑到自己长女身上,“可是那样的话,长泽岂不是连你的大婚之日也要错过?”

“这个婚宴本就不值得,错过不错过的又有什么呢?”苏长沚面色微凝,柔声道。

赵氏哭的更加悲恸了:“长沚!都怪母亲没用!本来娘就盼望着殿试后找个品行端正的清流人家把你嫁了,未曾想……”

“姐!我不要你嫁人!”苏长沅大声哭嚎起来。

“好了好了,太子的人就在外头,别叫人听见……” 第9章今与昔的迷宫四 西北边关,宋宇走入大统领账中,见周围没人,而大统领正在案前观看地图。

“大统领!圣上密旨!”宋宇单膝跪道。

屠振凌结果密信,看了起来,他开口道:“可以准备返京了。”

屠振凌又沉思了许久,拿起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又一个的编号交给宋宇,道:“我会带着一路所有苍穹骑回京,而这些人则由你、庄学亮、何成、毕子义带人暗中先向东往山陵郡去,绕远路回京,记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属下遵命。”

今日的大漠风沙再起,陆柒柒与其他巡逻队员杀了不知死活潜伏进来的图衡残兵败将后,便坐在了终日沉默的戈壁上,看着手中满是鲜血的剑——他已杀人如麻,见惯鲜血,早已不再觉得可怕了。

然而见到剑上的鲜血,他便经常想起还在初筛阶段时那个将死刑犯斩首了的少女。他经常忍不住想对方的生活是如何的,想必还是如同从前那般旁若无人的挥起剑来,颇有深意的盯着剑下的将死之人,或是早已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也许杀人对她来说是一桩难得的快事,所以她在苍穹骑应当感到如鱼得水。而陆柒柒却与她相反,不论是屠戮敌人、巫启人还是穷凶极恶之人,每次杀人之后他心里总是变得沉甸甸的,算不上高兴,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然习惯了。

“山陵郡……”陆柒柒念叨道——听说二路有不少大队驻扎在山陵郡北,说不定那位少女也在那边,若是活着,如今也应当和自己一般年纪了吧?他思索着,拿出绒布擦起剑来,将血迹尽数擦去后,他转而又掏出一块绒布和一小瓶剑油,将布用少许剑油打湿后,仔仔细细的擦起剑来。

“姑娘,听我一句劝,你要万分小心,月华水有多美,就有多凶险。”村里的老人说道,“你千万不要靠近它,掉进去的话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肆贰叁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年幼时苏长泽便已经向她说过关于月华水的传说了。她离开村落,朝着一望无际的旷野深处、朝着月华水所在的方向走去。

肆贰叁现在在执行一个特殊任务,听说第一禁地附近总是出现奇怪的人影,而她已经追查了约有一周了,除了夜深人静时捕捉到古筝和琵琶的乐声外,敌人始终没有露面。但正因如此,肆贰叁笃定对方定是巫启人,毕竟除了那帮子巫启人,不会有人用乐器当武器,更确切来说,是以乐器发出的声音为杀人媒介。

五年来,苍穹骑并不是没有探查到任何关于巫启人的信息。楼北一直有派人在外暗中探查,却始终没有找到巫启人究竟来自何方,就连巫启国度所在何处,都无从得知。不过,虽然来袭击楼北的巫启人大多都是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偶探子,但也有不少人类。

巫启人虽难对付,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巫术了得,而楼北也不乏有暗中偷习巫术,更有甚者与巫启人暗中联络的人,比如上次在军中揪出的一大叛徒——副将叶忠,根据对付的口供,与他联络的巫启人只是一个普通修习巫术的巫启子民,第柒队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个地方。

肆贰叁光明正大的行走于空无一人的旷野上,实际上一路都有在发散自己的真气,以留下痕迹向暗中盯梢的队友传递自己的行踪。

入夜时,她大摇大摆地在月华水旁边点起亮堂堂的篝火,并将剑丢在了一旁,双手抱臂假意入睡。

四周静悄悄的,月华水所在的旷野很大,树确是没几颗,清冷的月色照在光秃秃的碎石地上,使得这一方土地显得更加寂寥了。尽管四周一派安详,肆贰叁却能看感觉到那一道盯梢的视线,但是她无法判断出视线到底来自何方,因为她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这道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偶尔,她听到了低沉的呼噜声,或是窃喜的阴笑声,但那个人看似猖狂,却十分谨慎,至今都未露面——“看来,我得另想办法了。”肆贰叁想着,心生一计。她故作惬意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起身朝月华水走去,并且没有带上剑。

肆贰叁走到湖边,挑了个遮蔽物多的地方,站在湖边,离湖水仅有一步之遥。她故作掉以轻心,双手搭在膝盖上,弯着腰探出头去,好奇的看着下面的一汪湖水——月华水确实很美,美的那么不真实,仿佛是一汪被月色眷顾的星河,波光粼粼亮若融银,轻盈澄澈温柔可人。

肆贰叁感觉到空气中的兴奋之情。

“嘿嘿嘿……你看那个蠢货居然这么大意!”

“闭嘴,你笑那么大声,不怕被发现吗?!”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跳到了树上、躲在了灌木丛后、二十米、石头后面、十米、树后面、三十秒、五米、石头后面、六十秒、一动不动、一米……

一只惨白的长手朝肆贰叁猛然抓去,肆贰叁一个下蹲让对付扑了个空,让后立刻从侧面起身控制住对付的左手,一脚将对付的左腿踢断,“另一个人呢?”肆贰叁快速的扫了四周一眼心想道,被控制住的巫启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确实有着一老一小两道声音。

肆贰叁警惕的看着被擒住的人——对方是个中年妇女,蓬头垢面的,黑色的头发里有不少一把把的白头发,大半张脸都被布包裹了起来。肆贰叁一把扯下对方脸上的布,发现对方的脸上还有一张女童脸,女童见自己暴露了,便哇哇大叫起来:“好痛啊!杀了她!快杀了她!”

妇人右手多了一柄匕首,快速向肆贰叁刺去,肆贰叁左手引出真气,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妇人再次尖叫起来。肆贰叁高高拎起对方的右手,脚牢牢地踩着对方的腿,迫使对方以跪着的姿势直立起来,她迅速扫视了这个巫启人一遍。

“你把乐器藏哪了?”肆贰叁冷道。

“乐器?”妇人惊恐起来,突然陷入了极度的害怕当中,颤抖道:“快!快走!带我走!我会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几道人影跃了过来,是埋伏在暗处的苍穹骑,为首的正是队长肆壹玖。

“我们必须快走。”肆贰叁道,麻利的绑好对方,发动轻功拎着妇人疾驰而去,众人纷纷跟上。

而就在他们前脚刚立刻,月华水旁传来了一道道琴音,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人飘到了半空当中,一个抱着琵琶,另一个揽着古筝,正悠然自得地演奏着手中的乐器。

她们都有着如瀑布般的黑发,挽着华丽的发髻,上面的钗环首饰镶金带银,缀满了红色、绿色的宝石。她们身穿层层叠叠的华丽衣裙,在鹅黄的布料上施加大量的深红色、土黄色或碧青色,其他重要的点缀色则多以天青、绯红、碧绿、土黄、绛紫、海蓝色为主,各个面料上的印花也十分考究,十分像戈壁洞窟上的上古壁画。只不过她们面无表情的脸上镶嵌着黄金,面部也有金箔铺就的纹路,额头中央的花钿红似鲜血,透露出一种诡异的不详气息。

远处,第柒队暗中盯梢着夜空中的那两位巫启人,片刻后便撤退了,消失在漆黑的夜色当中。

二路苍穹骑驻扎在山陵郡北的一个废弃堡垒中,绝大部分苍穹骑正以山陵郡北为中心,不断外派,所以平日里并不是所有大队的苍穹骑都集中在此处。堡垒地底挖有不少暗室,除了储存军饷、军火及军货外,便还设立有暗牢。而在山陵郡,这样的堡垒到处都是,有的规模十分之小,非常隐蔽,适合发展成临时据点。

此刻,来自第贰队、第伍队、第柒队的近二十位核心成员都挤在这一方小小的暗牢中,警惕的盯着双腿被牢牢绑着的、有着两张脸的巫启人。她正被架在地图前,指认着地图,手上的镣铐彼此碰撞,发出了聒噪的响声。

妇人指出一块很远的土地,道:“奴家便是来自遥疆。诸位之所以没有在遥疆探查到巫启人的踪影,这是因为她们极少露面。遥疆有众多巫术使用者,但绝大部分都是存在已久的普通部落,比如我所在的部落阿桑丹红便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里面的人所使用的巫术也是无伤大雅的祭祀、礼乐巫术,你们探查到最远的这个位置,还不够远、不够深,就连这些普通部落也无法触及,但或许你们会遇到过会巫术的散民。”

肆贰叁和肆叁叁闻言对视了一眼。

“确实如你所说。”肆壹玖道。

那个妇人继续道:“越往遥疆深处走,遇到的部落就会越加凶险,且其足迹难以追寻,因为部落大祭司完全可以通过日常的巫术占卜到即将到来的事情,所以往往会采取措施避免。而被你们称为巫启人的人,便是月氏氏族。”

“月氏?”

妇人点了点头,道:“严格来讲,她们才是你们口中所指的巫启人,因为除了她们会往外走之外,遥疆本土部落终生都仅仅待在自己的领地,偶尔会与其他部落走动。虽然你们楼北是三十年前就开始受巫启人骚扰,但月氏的兴起早已有百年。她们修行的巫术是最为禁忌、最为危险的那类巫术,一般部落都接触不到。那种巫术在使用的同时会反噬于使用者身上,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种反噬无法避免,只能采用黄金延缓,这便是为何月氏总是佩戴金饰的缘由,但是厉害的人能够将这种反噬转移给他人,或是夺取他人的精气补救一二。普通人若是接触月氏巫术,恐怕使用一次便会尸骨无存。”

“然而奴家对月氏并不了解,没人了解她们,甚至连她们部落在哪里我们都无从得知。只知道她们没有大祭司,只有一个国师,国师座下有众多弟子,那便是国师首徒,她们都万分可怕。你们所提到的不久前遇到的敲铜锣的老道,他叫姜滴子,他目前还不是国师首徒,国师首徒都会改名换姓,将姓氏改成月。听说他到处夺人阳寿,甚至连双亲、妻儿都不放过。”

“方才在月华水出现的那两位便是国师首徒之二,月青冥和月照台,她们常以乐声杀人于无形。而你们所说的四年前在竹林遇到的背着木偶的老巫婆也是国师首徒之一,她叫月山婆,最擅长制作木偶并为其降灵,以此得到只能听命于自己的傀儡,其中甚至有能够自主猎杀他人,从而抢夺对付魂魄的木偶。”

“所以那个姜滴子其实便是他所使用的巫术对他造成反噬,于是他便夺取他人的阳寿来保持自己的阳寿?”肆叁叁颤抖着问道。

妇人点了点头,这时,肆贰叁眼珠一动,目光落到了妇人脸上的另一张脸上。

那个妇人的脸色柔和起来,点了点头,摸了摸脸上的另一张早已呼呼大睡的幼童的脸,温声道:“是的,这是我千辛万苦找到月山婆,求她为我降灵的,这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反噬……”

“……”

“既然巫术如此危险,那为何还要接触这类巫术?”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妇人突然愤慨起来,抱头自言自语道:“许多部落祭祀都会血祭少年少女,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便是……她是那么的可爱漂亮、温柔体贴……”

她突然悲痛起来,无法再继续说话。

肆贰叁问道:“你身上这个巫术可以接触吗?”

“不要!我不要解除!我不要再和女儿分开!”她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吼起来。

肆贰叁缓缓道:“你如今正被月氏追杀,是因为作为交换,月山婆不允许你离开吧?如今你选择私自出逃,就导致自己沦落到被月氏追杀的局面。但既然是月山婆为你降灵,难保她不会一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准备了应对之策,你若是趁早解除巫术,也许就可以捡回一条命。而如今,你在我们苍穹骑账中,更是会有将我们暴露的风险,届时,就别怪我们刀剑无情。更何况,你觉得这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妇人身体一抖,呢喃道:“她当然是我的女儿,当然是……”

这时,妇人脸上的幼童脸冷漠的睁开了眼睛,额头不断鼓胀、扭曲、变形,渐渐睁开了第三只眼睛。

众人见状纷纷掏出剑跳开,与此同时,那张幼童脸开始尖叫起来,声音从稚嫩尖锐的童声转变为苍老喑哑的老巫婆声。

“不,我的女儿!不!”妇人绝望而崩溃的叫喊起来。

“降灵——”

“阻止她!”肆壹玖、肆叁叁和其他几个在最前面的人拔剑冲了上去,一刀劈向妇人,但却被一缕黑烟抵住,即刻便被掀开了。

妇人开始凄厉的尖叫起来——她脸上的女童的脸颊开始扭曲变形,似乎是要脱离出来,这种诡异的状况很快便蔓延至她的全身,她感觉到自己原本的骨头正在被排挤,内置在破裂,整个肉身都在扭曲着变形、枯萎,血浆到处喷洒,而在她的躯体上,另一个人在粗暴而蛮横的生长出来。

妇人全身上下都在快速萎缩,而她的前胸和后背分别伸出了两只新的手,“女儿”的脸剥离出来成为新的头颅,萎缩的双腿无法让她站立,她感觉自己倒了下去,但其实并没有,因为有两外两只腿生长了出来,替她好好的站着。

即便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有被黑色的雾气遮掩一二,但给人带来的恐惧和震慑仍然惨烈,众人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极亮的蓝色剑气从斜上方劈了下去,那团黑色的雾气连带着里面的怪物都瞬间被腰斩了,紧接着便是十多道更为强悍的剑气接二连三的劈了下去,将怪物四分五裂了,一时间,整个营帐尘土和着血液飘得漫天都是,待视野清明起来时,所有人身上都染了血。在“妇人”尸体不远处,肆贰叁静静的站立着,她闭着眼睛,两行血液如注流下,如同猩红的蚯蚓,爬过她的脸颊,爬进黑色的口罩当中去了,然后便是“锵”的一声,她手中的剑也四分五裂了。

“谨慎起见,我们必须放弃这个据点,即刻撤退。”肆贰叁仍然用着惯用的语气道,即便是再次失明了,她的目光还是精准的落到了肆壹玖身上。

“肆贰叁说得对,立刻撤退,回大营。”

等到众人从山陵郡东回到山陵郡北时,天已经微微亮了。肆叁叁和肆贰叁才刚刚梳洗好身体,两人用粗布袍子裹着身体,肆贰叁乖乖的坐在床铺上,等肆叁叁给她的眼眶涂药酒,并将药水滴入肆贰叁眼睛当中。

“你的眼睛颜色又变了欸!但是你啊,若每一次大幅度使用真气都得将眼睛伤出血来,万一之后落下眼疾可怎么办啊?”肆叁叁忧愁道。

“我能感觉到真气并不会真正伤害到我的眼睛,不过这是一个致命的弱点,若是日后遇到所谓的国师首徒,必定是要拼尽全力对付的,失明会导致我占下风……”

“呸呸呸!那些晦气的人,不遇见最好!”肆叁叁啐道,然后爬到了肆贰叁身后,帮对方擦头发。

“肆贰叁,我们就要回京了。”

“嗯。”

“其实,我最近越来越贪生怕死了,我总是在想,我终于可以回京了,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不想再出意外,也不想你们出意外,如今年关已至,等我们回京后,我多想我们可以再一同赏灯、吃饭喝酒啊!”

“当然。”肆贰叁答道,最近与彭定的大战事渐渐平息,只有小小的纠纷,一切都很平静,只是偶尔需要去执行调查或刺杀任务而已,像昨日的情况少之又少。

“可不知为何,回京的日子越近,我便愈发不安。”肆叁叁忧愁起来了。 第10章 今与昔的迷宫五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午后,睡梦中的肆贰叁不断梦见前尘往事,耳边一直传来孩童朗诵文章的声音,睡得非常不踏实。就在此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号角声和受惊的马匹嘶鸣声将她惊醒了。

肆贰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心跳如钟鼓,还出了一身汗。

传令兵骑着快马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喊道:“苍穹骑听令,彭定率大军来袭,即刻整队支援!苍穹骑听令,彭定率大军来袭,即刻整队支援!这是最后一仗,打完便可南下回京了……”

“这群彭定人怎么这般阴魂不散!”肆叁叁生气的坐起来,将被子甩到一边。

“这些年来,彭定死伤惨重,败局已定,如今又负隅顽抗许久,能有什么兵力呢?”肆叁叁疑惑问道。

“人急烧香,狗急蓦墙。面对如此境地还拼死抵抗的敌人,我们不得不防。”肆壹玖答道。

越往北,周遭的温度便越加冰冷,苍穹骑渐渐抵达了被冰雪覆盖之地,到达了冰原战场。肆贰叁、肆叁叁、肆壹玖立在不高不矮的群山之巅,望着下面战场,冰原山间的大道上楼北军与彭定军正在糜战,军鼓震天,人如蝼蚁,在洁白的冰雪覆盖之地上,鲜血格外刺目。

在这次的支援作战中,几个大队的苍穹骑被分为三路,一路西去,二路北去,剩下的三路则往东去。

三人很快发现这次彭定的军人素质并不高,除了见惯了的刺字死士外,竟然还有普通百姓,肆贰叁甚至看见了老者。

“这群卑鄙的彭定人,居然赶老人上战场!”肆叁叁怒道,“还有,他们为何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明明挑事的一直是他们彭定,而不是我们楼北,冰原也是楼北的疆土”

肆壹玖道:“我们与彭定交战多年,他们最是反复无常,阴险无耻,虚伪狡诈,当杀之而后快,永诀后患。”

肆贰叁和肆叁叁点点头。

肆壹玖道:“那我便去我那边了。”

说完,肆壹玖便纵身跃下山巅,和三路队伍一同往东边去了。

不知为何,看着肆壹玖离去的背影,肆贰叁想起了那日押官策马离去的背影,她突然想开口将肆壹玖叫回来,让他不要离开她们,他应当和她们二人待在一起,并肩作战。但像这样分开作战的情况时有发生,有时肆贰叁确实会心生不安。最终,她还是和肆贰叁也从飞身下去,跟上二路往北边去了。

尽管这是彭定人垂死挣扎的一战,但由于不抱生还之愿的死士占比很大,尽管对方没有安排将领,但楼北死伤也不在少数。

肆贰叁专注与眼前的人,不断地挥起剑,又放下剑,见到一个彭定人便杀一个彭定人,直到最后手都差不多麻了。

战场上的人渐渐减少了,风雪渐渐大了。冰原正值极昼之时,即便肆贰叁所估的时间已是入夜十分,周遭仍然是白日的模样,只不过,天边淡粉的霞光渐渐消失无踪,风悄然扬了起来,带起一重又一重的雪雾,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个战场已经不是普通军人可以待的地方,为了不再有无望的牺牲,他们便撤退了。而混杂在彭定军中的普通的、没有真气护体的百姓却是无人管顾,已经出现了被冻死在战场上的惨状,他们已不再义愤填膺、疾言厉色,绝望与恐惧渐渐布上他们的脸。

“不!”一个浑身已被冻伤的人大声喊道,肆贰叁举剑抹了对方脖子后,发现自己落单了,周遭尸体遍布,已无敌寇身影。

“肆贰叁!”

远处肆叁叁朝她挥了挥手,显然她也和肆贰叁一样。很快她便走至肆贰叁跟前,和肆贰叁一样,她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衣着和头发都有些狼狈不堪,远处,表示撤退的绿色烟雾缓缓飘起。

“太好了!我们都活了下来!我们可以回家了!”肆叁叁道,紧紧攥着肆贰叁的手,道:“派去检查的人已经说了,彭定人已经被杀光了。我到处找不到你,正担心着呢,还好还好,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肆叁叁絮絮叨叨着,但肆贰叁却仍未敢放下心来。

“肆壹玖他们呢?”

“副统领已经下令撤兵了,也许他就在来集合的路上了!放心,连我都还好好的,肆壹玖自然不会出事的!”肆叁叁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肆贰叁也紧紧握住肆叁叁的手,两人都安静了片刻,只余风雪声在耳。就在这时,肆贰叁余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自远处的浓厚的雪雾中走出。肆壹玖浑身上下遍布血迹,衣着和头发也更为狼狈,风雪和肆壹玖被吹拂着的凌乱发丝遮蔽了二人的视线,使得她们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但她们肯定,那就是肆壹玖。

“肆壹玖!你来了!”肆叁叁欢快的朝对方招手,眼泪都流了出来。

肆贰叁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和剑,因为有真气护体,沾染在他们身上的血液或是他们留下的眼泪并不会被冻住。

肆壹玖渐渐走近了,肆叁叁跳转回来,对着肆贰叁道:“我就说肆壹玖不会有事的吧?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了!肆壹玖说他打算开个小饭馆小客栈,我决定了,我要去当帮工,店小二、算账、厨房的帮手,我都可以帮上忙!你有所不知,我算盘打的可厉害了!逢年过节,我都希望我们可以小聚片刻,你家就在澜京,离我们远,但好在我们会轻功,彼此间往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我们还可以互相写信……”

肆叁叁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肆贰叁低着头,听着她的话,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意。然而手中的剑却赫然一变,眨眼间便成为了两块小小的、很轻薄的黑色方形布料,上面用白线绣着“肆叁叁”和“肆壹玖”两个编号,肆贰叁瞳孔猛然扩大,与此同时,肆叁叁的声音戛然而止。

“回去我要给肆肆零和押官都弄一个墓碑,清明时节也要去祭拜他们,佳节也要去和他们共饮一场——”

肆贰叁倏的抬起头,看见了满是血的剑尖从肆贰叁的身体穿出,接着是她滚动着的喉、微微张着的双唇、那双写满惊讶与悲伤的杏眼以及身后那个微微低着头的,双眼被黑色雾气缭绕着的肆壹玖。

肆壹玖将剑再往前送了送,然后猛地抽回,肆叁叁便倒地了,肆贰叁看到她的眼角滑过一滴泪,瞳孔中的蓝色渐渐散去。

在肆壹玖挥剑向肆贰叁砍来时,肆贰叁一个闪身,跳到了高处,先看向肆壹玖——他身上有很多致命伤,周身渐渐散发出不祥的黑雾,再看向肆叁叁,她的泪水已经渐渐化冰了。

肆壹玖冷着脸,一言不发的提剑再次向肆贰叁发动袭击,而肆贰叁便又跳开了,就这样反反复复。肆贰叁简直觉得身上扛着一座大山,手中的剑也有千斤重,心跳轻飘飘的,仿佛已经停止了搏动。在闪躲的同时,肆贰叁的目光一直落在肆叁叁的尸体上,她脑中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种种,没有勇气再看向“肆壹玖”。

“耶!我们终于赢了一局!”肆肆零喊道,“肆贰叁,按照游戏规则,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啊!好累!为何你这家伙战斗力这么高,运气还那么好这么久才输了一回!”肆叁叁捏着骰子,瘫倒在兽皮地毯上。

肆壹玖挑着眉,一副坐等好戏的表情,催促道:“快点想一个问题,就这么一个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这时,押官抱着文书、月饼和点心走入账中,他一边将美食分发给众人,一边道:“功劳簿再次刷新了,肆贰叁,你在二路苍穹骑功劳簿中记载的军功仍然一马当先,依我看,去西北边的一路都不见得有人能赶上你。”

看着得意洋洋的肆肆零、肆叁叁和肆壹玖,押官问道:“怎么?你们终于赢了一局吗?”

肆肆零点点头,道:“对,我们要好好商讨一下!押官,你觉得该问些什么呢?”

“饶了我吧?我可想不出来,肆贰叁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藏着秘密的人。”押官不紧不慢的将文书放到案台上,摊了摊双手。

“我想到了!”肆叁叁坐起来,道:“你们还记得当初我们问肆贰叁为什么来苍穹骑吗?”

肆肆零举起手道:“我记得!是为了一个约定!”

“是啊是啊,那是和谁的约定呢?哼哼?”肆叁叁一脸坏笑,拿手肘捅了捅肆贰叁。

“弟弟。”肆贰叁不假思索如实答道,速度之快、语气之平令人瞠目结舌。

“啊?什么嘛!原来不是什么心上人吗?”肆叁叁咕哝道,“不算不算,我们要重新问!”

“对!”肆肆零也跟着道。

“喂喂,别赖皮了。”肆壹玖道,“再赢一局便好。”

“无妨,你们问吧,其实不用赢我也会回答你们的问题,只不过我的过去,确实是简单寻常,没那么多奇闻轶事,就算问了,我也回答不出来。”肆贰叁道。

肆壹玖挺直身板,道:“那就这样吧,我们刚刚都说过了自己的愿望,我想开饭馆,肆肆零想天天吃肉,肆叁叁想当女侠,押官之前也说了,他想当捕快。那么你呢?你有何心愿呢?是要自己的心愿,不是别人告诉你的心愿!不是家人,不是统领,不是太子殿下,也不是圣上。”

“自己的心愿?”肆贰叁念叨道,面色渐渐疑惑起来。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就祝你能够实现你的心愿吧!”

“肆壹玖说的不错!好了,各位,今天可是中秋节,你们不能一直窝在这里,一起去赏月吧!”

心愿?自从进了苍穹骑后,苏长溪的心愿一直在变——最初是能够飞的很高很高;后来是希望能有一把称心如意的剑;有时是希望肆肆零和押官没有死……见过天地,见过众生,历经厮杀,她和苏长泽的约定:变强,一起离开楼北,已经渐渐被她淡忘了。

她很多时候已经不在意自己所求为何了,而现在,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回到不久前那个时候,她能够开口叫肆壹玖,让他留下来,他们经常待在一起,想必副统领不会怪罪的。

“肆壹玖……”她开口低声道。

回应她的是一记斩击,肆贰叁再次跳开,跃到了略高的小丘上。

“肆壹玖。”

随着那人再次袭击过来,肆贰叁从冰丘上跃了下去,落到了平地上,肆壹玖立刻再次举起剑,从小丘上俯冲下来,朝肆贰叁砍去。

“肆壹玖!”肆贰叁大声喊道,直直的看向对方,抬起剑抵住他的进攻,刀剑相碰,发出了“锵”的一声,在空旷的冰原中不断回响。

肆壹玖的呼吸突然变得紊乱而急促,手中的力道散了一二。

肆贰叁喜出望外,试探性喊道:“肆壹玖?”

肆壹玖倍感痛苦的扶住了额头,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队友死去的模样和他们所发出的声音,肆壹玖呜咽道:“我……我杀了大家?还杀了,肆叁叁?”

“……不,那不是你。”

肆贰叁悲痛万分,泫然欲泣道:“是我……我记起来了,是我举起了剑,是我把毫无防备的大家都杀了……”

“不是你,是巫启人。”

“巫启人?哪来的巫启人?”

话音刚落,肆壹玖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有很多致命伤口,心口都被抓烂了一样,成股的黑气冒了出来。他的剑掉落在地,整个人也随之摔在地上。

肆贰叁沉默的看着他,未曾松开手中的剑。

“哈哈哈哈哈……还真是警惕啊你……”

一道别样的声音从肆壹玖口中发出,他斜着眼睛看过了,两只眼睛都完全变黑了,很快,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赤手空拳袭了过来。

肆贰叁记得这种感觉,是竹林遭遇战中遇到的木偶人,月山婆的木偶人。她迅速抬起剑,迎了上去。

冰天雪地的河流边,姜滴子和背着木偶人的月山婆立在冰面上。

“那是个简易的附身傀儡术,他所抢得的寿元都会成为你的寿元,直到木偶死了为止。”

“是的是的,小的能感受到阳寿正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多谢月山婆这次出手相助,有了您的木偶人相助,老夫我便不必亲自动手了,看来赐姓月氏指日可待啊!嘿嘿嘿哈哈哈……”姜滴子谄媚道。

“呵,凭你也配?再去修习个十年半载罢!”月山婆说道,挥了挥手中挂满铃铛的杖子,便犹如一团烟雾飘走了。

待对方彻底离开后,姜滴子恶狠狠啐道:“呸!老巫婆!有什么可得意的!等我当上国师首徒,我第一个便是宰了你!”

说着,他便拿出铜锣,一边敲着,一边欢欣雀跃着又蹦又跳的沿着河流而下,没走几百米,他突然感到一记痛击,吐出了一口老血,他的脸逐渐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他感到阳寿已经停止供应了。

冰河上游的北战场边,肆贰叁跪坐在地上,怀里是肆壹玖冰冷的尸体。

已经将肆叁叁和肆壹玖的尸体并排安置在了小丘上去了,看着二人的尸体久久不能言语。片刻后,她眼眸一动,侧过脸看向上面,发现一个拿着铜锣的老道正蹲在树梢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很快,那个老道全身发起抖来,站起身跺着脚气急败坏道:“是你!就是你断了我的阳寿!我要把你剁成碎片,和血吞下去!”紧接着,他一改姿态,脸上浮现出谄媚、讨好、阴森森的笑,搓着手道:“不过看你真气质量如此之高,想必你的性命能换我不少阳寿吧?噫吼吼吼吼……”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肆贰叁冷道,便抬起手中的剑。

“哟哈哈哈哈……你口气倒是不小啊!也罢,我看你与我颇有眼缘,我便留你个全尸吧!”姜滴子说着,唤出铜锣,麻利的敲打起来。顷刻间,密密匝匝的邪光便向肆贰叁袭去,肆贰叁不断侧身闪避,眨眼间便袭至对方跟前,她抬起剑向对方斩去,眼前人却倏的消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现身了。

“嘿嘿嘿……打不中我!”姜滴子嬉笑道,便又抬起铜锣,更加卖力的敲了起来。肆贰叁立刻凌空跃起,顺着惯性在最高点滞空了片刻后便用最大的力气瞬间舞出十几刀,密密匝匝的剑光呈现出极亮的冰蓝色,在雪地上划出几道可怖的裂痕。

“对对,就这样愤怒吧,疯狂的进攻吧,等你没了力气,就死到临头啦,啊嘿嘿嘿嘿嘿……”

姜滴子故技重施,闪现至一个陡坡上,才刚露头,肆贰叁便已经杀至眼前,几道剑光劈来,姜滴子再次消失,只留下陡坡被真气炸的粉碎。

在这近乎三刻钟内,姜滴子不断出现又消失,嘴里说着挑衅的话,心想:“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还有力气?不过没关系,老道我最不缺乏耐心了,咱们慢慢耗着呗,嘿嘿嘿嘿……”

正想着,只见对面那个苍穹骑停下身,双手不住的颤抖紧握着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统一扎好的高马尾已经松散下来,发带已经滑落下去,额前飞扬的碎发挡住了那张颇为阴沉的脸,这一片地方几乎已经被她的真气劈的面目全非。

“怎么?这么快就没力气啦?老夫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吼吼哈嘿嘿嘿嘿……”姜滴子笑着,将铜锣丢到空中,继续道:“去吧,我的小宝贝……”

铜锣浮在半空中,周遭安静了片刻后,便疯狂的摇晃起来,分裂成一个又一个外表无二无别的、没有锣槌的铜锣,最中间开始的那个铜锣开始猛烈的敲起来,围着它排列成一个圆的铜锣便朝着肆贰叁飞驰过去,肆贰叁没有立刻躲开,再次挥起手中的剑,几道凌厉的剑光便砍向了铜锣,剑光碰到铜锣后被反弹给了肆贰叁,肆贰叁高高跃起躲了过去,落地后铜锣立刻围了上来,将她圈住。肆贰叁停止使用真气,直接使用蛮力和剑试图劈开不断靠近的铜锣,随着剑与铜锣相撞发出“锵”的一声后,铜锣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被打中的铜锣便再次分裂。随着肆贰叁接连不断的攻击,铜锣越来越多了,直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体,将肆贰叁困在了这个球体之中。

透过铜锣与铜锣之间的缝隙,肆贰叁看到那个老道唤回了最初的那个铜锣,蹦蹦跳跳大声道:“噫哈哈哈哈哈哈,抓到你喽,就这么把你杀了太可惜了,不如把你做成木偶人,余生都为老夫收集阳寿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冰原中楼北普通驻军大营中,探子来报:“将军,不好了!哨兵发现了战场上有彭定精英军出没!”

“什么!”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圈套!”

大将军喊道:“邝旌!快!”

邝旌大步走入营中跪下,大将军道:“赶紧骑快马追上苍穹骑!彭定人有埋伏!”

“是!”邝旌答道,快速起身赶了出去,而大将军也出了营帐,召集了众将领道:“即刻整军!随我出征!”

一时间,军营便忙碌起来。 第11章 回京 还没等他笑个够,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围成球的铜锣瞬间炸开了,弹的到处都是,而老道手中的最初的铜锣,裂了一条大缝。

肆贰叁立在下面的雪地上,剑在她脚下碎了一地。她的头发已然披散开来,面罩也掉落在地,两只眼睛的下眼睑处汨汨流着血,爬出两道鲜明的血痕,她身上各处都滴滴答答的流着血——她用真气将所有致命处都保护起来的同时,最大限度的调出了真气流,并将之引爆,这才得以将铜锣炸碎,但铜锣的反弹不可避免的使得自己也受了重伤,且这样粗暴的做法使得她短时间内应当无法再使用真气了。

“我的铜锣!你——我要杀了你!”

姜滴子拿着裂了的铜锣和锣槌杀来,而那个苍穹骑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般被他重重打入山壁当中,砸出一个坑。

“哦?哼哼哼吼吼哈嘿……你变成瞎子了吗?哈哈哈,真是报应呐……”

肆贰叁从山壁上跌落下去,她感到腹中一片翻涌,一个呼气,便呕出血来。她轻蔑笑道:“呵,你也配说报应?苟延残喘、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姜滴子脸色阴沉下来,拿着铜锣再次向肆贰叁打去。肆贰叁一一应下——她短时间内虽无法使用真气,但是她已经事先将身上的致命弱点都保护了起来,并且留了一缕真气梳理、治愈自己的脉络,以便之后做出反击。

短暂的失明使得肆贰叁无法捕捉到姜滴子的动向,她便干脆闭上双眼,聚精会神的感知周遭的动静。不过,姜滴子原本便善于无声无息的到处闪现,所以感知出对方的所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肆贰叁此刻便只能被动的承受姜滴子的攻击。

但一个人总要呼吸,一举一动总是会牵扯到空气气流的变动,发出的声音再小,也不至于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想到这里,肆贰叁摒除脑中的杂念,嘲讽的开口道:“巫启人,你那个铜锣真是比豆腐都要脆弱啊,你就会这点伎俩吗?”

肆贰叁被打飞,脚踩入了冰冷的水中,她一个翻身,落到了别处。冰原靠海,而大家习惯称呼它为“冰河”,她应当是打到了这片大海旁。

“可悲的巫启人,顶着一张老妖怪的脸,只能到处夺人阳寿苟活于世的滋味如何啊?”

“那也比你们凡人只能活区区百年强。”

“可悲的人活得再久,不还是一样可悲?”肆贰叁嘲弄笑道。

“你休想激怒我,像你们这种连自己死生都掌控不了的人才是可悲呐,嘿嘿嘿嘿嘿……”

“要不是月山婆,你觉得你能活到现在?”肆贰叁继续嘲讽道。

“月山婆?你从哪里知道的?”姜滴子急切问道。

肆贰叁眉头动了动,讽笑道:“你管我从哪得知的,你不过是跟只老赖皮狗一样在她手中讨食吃,学了点巫术,你还真以为自己不是凡人,自己得道成仙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住口!”姜滴子再次发动进攻,而这一回,却被那个瞎子躲了过去,只见那个可恶的楼北人继续嘲讽他。

“呵,巫启月氏岂会看上你这种只会胁肩谄笑的无能之辈?你连月山婆一根毫毛都比不上,还想着被国师赐姓月氏呢,你就算自请以身养蛊,月山婆都瞧不上你。所谓井底之蛙,说的便是你吧,哈哈。”

肆贰叁话还没说完,便感受到左边有东西疾冲过来,她一个空翻,落到了别处,接下来的好几次攻击,她都躲过去了。而肆贰叁现在优先集中精力恢复一只眼睛的视力,视线中渐渐能分辨出颜色,她隐约分辨出自己正立在一个冰川之上。而姜滴子正用着铜锣发动攻击,将这个冰川一点点炸碎,试图让她无处立足,坠入海中。

肆贰叁试图离开冰川,但是姜滴子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再次分裂出众多铜锣,每每拦截住肆贰叁的去路。

肆贰叁又一次被铜锣打回后,她脚下的冰面破碎,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她试图游出水面,但是铜锣立刻飞了过来,密密匝匝的铺在海面上,她游到哪里,就堵到哪里,不让她有任何机会浮出水面。

“跟我斗,你还差的远了,嘿哈哈哈哈哈哈……”姜滴子浮空在铜锣铺就的平面上,打着坐,得意洋洋的摸着胡子。

过了许久,寒冷的水不断入侵着肆贰叁的身体、咽喉,她觉得自己就要在溺死的边际了。肆贰叁只能利用回复好的稀薄真气护住自己,但她清楚那只能拖延片刻。视力已恢复了些许,肆贰叁发现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占据了她的余光。

肆贰叁侧目望过去,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水下冰川,根本望不见底——海面上的冰川,在水底下竟是这般模样,难怪尽管方才那座冰川被打的稀烂,也始终并未沉入大海,原来那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忽然,她灵光一闪——自己的真气总是三番几次的暴走,但却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连累到这副躯体,会不会真气也是这般,有着“海上冰川”和“海下冰川”两种层面呢?思索着,她便静下心来,不再管那刺入骨髓的寒冷,全神贯注的感知起体内的真气来,试图寻找“海面下的冰川”。

透过铜锣的缝隙,姜滴子看见水下那个苍穹骑已经阖上了双眼,一动不动。

“她已经泡了约摸两刻钟,肯定死的透透的了,噫哈哈哈哈哈哈……”

他落到铜锣铺就的平面上,手舞足蹈起来。

“哎呀呀,这么好的料子,真是可惜了,啧啧啧……”他背着手惋惜的看着水下的尸体,而那具尸体,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极蓝的眼睛,真气重新渐渐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比原先更甚。

姜滴子开始敲起手中的铜锣,将脚下的铜锣加固,但他还没敲几下,铜锣便再次爆开了,真气的起浪将铜锣掀的到处都是,姜滴子手中的铜锣彻底碎了,碎成好几块坠入海中,而他也被掀开,坠入了海中。

姜滴子挣扎着试图爬出水面,却瞧见那个可恶的楼北人自水面上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她被一团冷蓝色的光晕包裹着,每走一步,脚下便结出一块可供落脚的冰面。

姜滴子浮出水面,惶恐道:“大侠!求大侠绕老夫一命!老夫上有双亲,下有妻女,求你把我一马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把夺得的阳寿都给你如何?都是上好的料子,至少能保你多五十年青春!”

肆贰叁没有说话,慢慢蹲了下来,眼睛下还挂着凝固的血痕。她伸出手,自掌心引出真气,飘至姜滴子头顶。

姜滴子登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自己往水里按。

“不——”

姜滴子话音未尽,便被按入了水中,肆贰叁冷漠的看着水下挣扎着的那个巫启人,直到对方溺死在海水中。巫启人一死,尸体便立刻发黑、发烂、发臭起来,无数的、密密匝匝的蛊虫自尸体中窜出,激烈的蠕动着身体,但它们无法浮出水面,很快也死了。

“真是恶心。”肆贰叁道,看了眼这澄澈的冰川及大海。她引出真气渗入水中,将巫启人的尸体和蛊虫都包围起来,将他们瓦解的一点都不剩了,只剩下点点残渣,可供鱼虾食用。

过于旺盛的真气使得肆贰叁的视野一派扭曲、变色,但勉强能辨认出路。她跳离海面上的冰川,在冰原上踽踽独行,回到了肆壹玖和肆叁叁的尸体旁。

她拿起右手边肆壹玖的剑,先后将肆叁叁和肆壹玖心口上绣着“肆叁叁”、“肆壹玖”字眼的布块割了下来,沉默无言的看着手中小小的两块布料,真气仍然在自动运行,疗愈着主人的伤口,甚至开始烘干主人湿哒哒、差点结冰的头发。

风雪再起,视野再次变得白茫茫一片,模糊了肆叁叁和肆壹玖的脸颊。肆贰叁眼珠一动,感觉周遭的氛围都变了——自己仿佛踏入了仇敌的巢穴,被重重窥伺的目光包围着。

战场中,埋伏许久的真正的彭定精英军出来了——方才的进攻只是佯攻,而今他们才是主力军,而楼北军已经撤退了,此时进攻便是大举进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好机会,然而他们悄无声息来到战场时,发现战场上还矗立着一个女人。

“这还有个楼北军!那帮巫启人没清理干净!”

彭定人打量着这个全身负伤、狼狈不堪的少女,那个女子垂着头,狂暴的风雪吹着那个女子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她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们缓缓靠近,那个女子便突然扭过头来,露出了两只不同寻常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同冰川深海般的蓝眼睛,越接近瞳仁核心处,蓝色便愈加发黑,直至被吞噬其中,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乍一眼看到的浮于海面上的冰蓝色冰川,坠入海中,越是要往下探究,就越是深不见底。

肆贰叁看到了数量不少的、装备精良的彭定精英军,在他们之中,还有巫启人的木偶探子。

“呵,原来如此。”肆贰叁笑道,眼底尽是冰冷,“原来你们和巫启人勾结了。”

“区区一个女人,杀了便是。”为首的人高马大的大将军道,提出了身后的斧头。

肆贰叁眉眼一冷,便挥起剑高高跃起腾空,翻转过身体时便是一道究极骇人的剑气劈了出去,在前面的精英军立刻便被这道强大的真气震慑住了,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场面已经一片混乱——大将军连着他的马匹、还有附近的人都被一分为二了,有的还在地上爬着,惨叫声、马儿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而眼前那个楼北军,眼睛留下了两行血,面无表情提着剑杀了过来,每一击都带着磅礴的真气,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人潮,彭定军纷纷乱了阵脚。

“镇定!你们也是有真气的人!怕什么!她就一个人!”副帅喊道,与此同时挥剑朝肆贰叁杀去,那些木偶探子也纷纷动身了,它们更先行一步,密密麻麻的将肆贰叁纠缠住了。但瞬间,十几道剑光挥来,瞬间便将木偶探子劈的七零八落,不得不开始重新组装。

视野一片血红,但无法消解肆贰叁心中的杀意。如今苏长溪已经明白,自始至终,自己的真气没有任何问题,真气的极致输出带来的眼疾也并不是真气的问题。

她从前那样为了不伤到眼睛便克制着使用真气,就像是害怕凿烂、凿沉了海面上的冰川那般杞人忧天,海面上不过是冰山一角,无论她如何开垦,都不可能将冰川凿沉,更遑论冰山还能够重新结成,除非刻意为之,她根本不必害怕自己的真气会伤到自己。

苏长溪从身后的披肩割下一块布条,将她绑到脸上,覆盖住双眼。她运起手中的剑,忘却家国使命、忘却新仇旧恨、忘却苏府和苏长泽、忘却自己、忘却天地、忘却一切心之所愿……这一刻,只为尽情挥起手中的剑,挥动真气,享受杀戮带来的极致快意,她整个人都化身成刀剑本身。

“我一人便足矣。”她冷道。

一时间,战场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冰原驻扎地处,普通驻军,不顾严寒,先锋部队首先整好军了,大将军正打算带领先锋队再次奔赴战场,而派出去追二路苍穹骑的邝旌已经打道回府。

“邝旌,你怎么那么快回来!”

“将军!我半路遇到了自西北而来的一路苍穹骑!是大统领屠振凌名下的宋宇、庄学亮、何成、毕子义护卫,他们带着一路的精英苍穹骑,已经往战场去了,宋宇护卫让将军不必行动,让将士们好生歇息。”

“这太好了!一路苍穹骑是精锐中的精锐,想必不会有什么差池!那群彭定人,实在是诡计多端!”大将军愤懑道。

一路苍穹骑这时已经到达了冰山群中,在山间急速前进中。

宋宇发令道:“提高警惕。”

众人拐弯来到战场,发现了满地的尸体,是苍穹骑和之前彭定杂军的尸体。他们一路向前,看见的尸体便越来越多。

“宋队!你看这是什么!是有巫启人来了吗?”庄学亮道,眉间都是悲伤,看着这群脸色发黑的苍穹骑。

宋宇道:“无疑是了,那帮可恶的巫启人!”说完,他锤了锤身旁的树干。

“为什么这几人都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毕子义疑惑道。

“当务之急是去拦截彭定精英军,我们走吧。”

众人点了点头,用轻功快速飞跃往前。他们在北战场搜寻了一番。

“那边有动静!”庄学亮道。

陆柒柒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他飞身过去,发现仍有一个苍穹骑在战斗,奇怪的是,对方用黑色的布条蒙住了双眼。她的头发已经在无休止的打斗中松散了下来,身上有许多伤口,脸上、剑上都覆盖着血液——敌军的血液。最后一名敌军,已经倒在她的剑下。

其他苍穹骑也飞了过来,只看到一大片红色的血迹,如山的尸体尸块和立在那之中的一个苍穹骑。

“肆贰叁……”陆柒柒突然念叨道。

“死而生?”何成护卫听误了,带着思索开口道,“这种情况,确实是死而生了。”

远处那个苍穹骑感知到了众人的存在,回过头来看向这边,即使对方用黑色的布条蒙住了双眼,但是众人仍然感受到了拿到冰冷的、带着无边杀意的视线。但片刻后,那股杀意便倏的消散了,想必是发现他们与她一样,同为苍穹骑。

只见那个少女收好剑,跨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回到了小丘上,那女子开口道:“二路苍穹骑,肆贰叁,先走一步。”

便拖起上面安放好的两具尸体飞身离去了。

“肆贰叁?”何成道,“陆柒柒,原来你刚刚说的是肆贰叁,你认识她?”

“只是在初筛时期有过几面之缘。”陆柒柒答道。

宋宇道:“看来这一队苍穹骑死伤惨重,失去了两个重要的同伴想必不太好受。陆柒柒,既然你与她相识,便去送送她,告诉她稍晚些我们要问她战场上的事情,其余人跟我将全战场巡视一遍。”

“是。”一路苍穹骑和陆柒柒答道。

肆贰叁已经走至几百米远,在山间雪道上踽踽独行,一人两具尸体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很快便被茫茫大雪覆盖住了,不一会儿,她感觉有个人追了上来。

“肆贰叁。”陆柒柒喊道,在她跟前停下,朝肆壹玖的尸体伸出手,但肆贰叁立刻退开,紧紧握住了手中的两具尸体。

“放心,是宋队叫我送你回去的,我们先去将他们安葬好吧。”陆柒柒解释道。

见肆贰叁没说什么,他背起肆壹玖的尸体,而肆贰叁则将肆叁叁的尸体抱起来,两人便离开了。

约摸过了半月余时日,竹云寺中冰雪渐消,幼笋初发。苏长泽盘腿坐在矮桌前,抬起左手挡到嘴角,一边咳嗽,一边拿起另一个竹简。最久天气突然转温,苏长泽的咳疾也渐渐重了些。

“公子!太子殿下来信了。”

苏长泽的贴身小厮阿轩欢快的跑了进来,手中捏着两封信,他看见苏长泽正在咳嗽,赶紧去倒了一杯热茶给他,苏长泽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唉,公子,你就不能给自己休息几天吗?你都在会试中拔得头筹,取得会元了!”阿轩说着,往炉子里多加了些炭火。

“哦对,公子,这是太子殿下的信。”阿轩将信递给苏长泽。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呢,圣上可是要亲自来考察,当然要做好准备。”苏长泽说着,结果信,拆开读了起来。

“恭喜获得会试头筹,苍穹骑已经快到澜京了。这几日便会入京,近日我需要准备演武场上的阅兵仪式,所以就原谅我不能当面给你道贺吧。冰原惨战已经传遍了全楼北,但那一战,彻底将彭定打败了。为兹鼓励,父皇打算亲自阅兵,奖赏功绩突出者。如你所料,苍穹骑回京之际,来刺杀我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也不得不小心行事,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些手段还不至于伤到我。我有像你所说的那样好好留存证据,等将来有暗卫队傍身后便着手反击。殿试在即,我就祝你取得榜首,父皇和我都很看好你。”

“公子,最近外面可闹腾了,楼北的大英雄苍穹骑终于回京了!圣上准备在演武场奖赏苍穹骑,邀百姓同去!”

苏长泽笑道:“你若是想去那便去吧。”

“啊?公子,你又不出门吗?都在这宅了多久了?我看公子身上都要长笋了……算了,比起那些,我当然要待在公子身边!啊,说起笋,林子里长了不少,有点馋了……”

阿轩跳起来,道:“有了!我去挖点笋晚上炖肉吃,如何!我这就去——”

阿轩说着便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你慢些!小心摔了!”苏长泽无奈喊道,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见。

他拆开另一封信,瞬间变了脸色,鹤氅也没披就起身急匆匆的跑出竹云寺大门处,但却什么人都没见到。

远处高山上,一片黑色的衣角露了出来,紧接着那人便转身离去了。 第12章 年关 “吾弟长泽亲启:

我因出任务得以提前回京,我在外头听人说了很多你写的诗词及文章,写的很好,我仿佛见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你,我尤其喜欢那一句‘劝君长路莫停留,此间风雨亦疏狂’。请恕我不与你相见,不知为何,我暂时不太愿意见你。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仍然是我最好的弟弟。

——苏长溪。”

苏长泽捏着薄薄的信,突然笑了,自嘲般自言自语道:“不愿相见?唉,我的姐姐,我和你竟还是如此相像……”

“公子!公子!”阿轩从山下俯冲下来,道:“公子,你怎么不披件衣裳就出来了!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苏长泽道:“阿轩,你日后多多留意信箱,她既然不愿露面,我自然是抓不住她。”

“她?谁啊?”

天黑了下来,大宅内一派寂静。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没有做那些事!”

用黑布绑着眼睛的肆贰叁一步步朝那个老爷走去,将手中查到的种种证据丢过去,纸张便落了满地。张家老爷胡乱的抓起几张,仅仅是看了一眼便丢了,仿佛那是什么夺命符。

“私相授受,贪取公款,截断盐道,徭苛百姓……种种罪责,铁证如山。张老爷,您该上路了……”

张老爷深吸了一口气,道:“饶命啊!我可以把那些人供出来!我知道,他们比我更该死!求您绕我一命,求圣上绕我一命!”

“这您倒不必费心了,那些人,我很快就会送他们与您相聚……”

早晨时肆贰叁回到了驻扎地中。

“肆贰叁,回来了。”宋宇道,“辛苦了,这几日应当没有什么要调查的事了,你休息去吧。”

肆贰叁点点头便离去了。

今日清晨的澜京还未破晓,众百姓便已鱼贯而出,堵在了城门边,尽管城门军极力压制,也仍然挡不了百姓们的热情。

“他们来了!”有个站在连接两旁街道的天桥的小伙子挥起手道,而他上头那些立在更高的天桥上的人已经欢呼起来了。

远处,脸上戴着口罩的、黑压压的苍穹骑正慢慢过来了,很快便到了城门口,然后往左边的大道走去,往演武场的放向去了。对于百姓的欢呼,众人都没有任何回应,整只队伍都静悄悄的。

午后,近来日头异常毒辣,但苍穹骑已在演武场上列队许久,楼北圣上魏谨帝正端坐在高台龙椅之上,他的左手边坐着的,便是当朝太子。而两边的看台下,便是各位皇亲国戚、王侯将相。而左端远处,苏长沅探头探脑,不断地扫视着苍穹骑,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长沅,天子脚下,不得放肆。”宁王妃开口道。

苏长沅闻言,重新坐好,不悦的摆了摆脸。

队伍前的小台上,大统领屠振凌正拿着手中的功劳簿,一一念着生还的各位苍穹骑立下的重大功劳。

“无咎二年三月一日,杀彭定暗卫六人,编号肆贰叁。”

“无咎二年五月十二日,取远梁大将赵氏首级者,编号陆柒柒。”

“无咎二年五月十六日,取山陵郡应州佞党武安王首级者,编号肆贰叁。”

“无咎二年七月十四日,杀巫启妖人者,编号壹零零柒。”

“无咎二年八月六日,破远梁偷袭军者,编号捌壹肆、捌贰玖、陆柒柒。”

“……编号壹零零柒。”

“无咎三年二月四日,杀彭定卧底者十一人,编号肆贰叁。”

“无咎三年三月六日,剿关山山贼头目者,编号贰玖玖。”

他已经念了许久,而灼灼日头已经使得在栏杆外旁观的百姓失去耐心——他们可不像那些大人物那样,有凳子坐、有帐篷遮挡、有瓜果点心酒水伺候、有奴婢扇扇。但大统领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众人很快便发觉,在之后西北、东南战乱渐少,只有东北方与彭定的战事未停时,有一个编号在反反复复的出现——

“无咎三年五月十七日,捣毁彭定暗卫三大据点者,编号肆贰叁——”

“无咎三年七月十八日,杀巫启妖人四人者,编号肆贰叁——”

许多苍穹骑编号只出现过以此,也有编号偶尔会出现,也有一些编号经常出现,比如“玖伍零”、“壹壹肆贰”、“捌玖柒”、“陆柒柒”、“壹零零柒”……但后面只有一个编号“肆贰叁”反复出现,在其他编号中脱颖而出,衬的其他那些编号都没那么耀眼了。在场的人纷纷屏息沉默起来,但那一声声“……编号肆贰叁——”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一时间,人群每听到“肆贰叁”这一编号,便开始骚动起来,连矜持的王侯将相、皇亲国戚们都不禁握紧拳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咎五年二月一日,取彭定名将阎宏彪首级者,编号肆贰叁——”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阎宏彪是彭定著名的大将,曾好几次将楼北逼得步步退让,不过仔细想来,那人年事已高,实力渐弱也不是没可能。

“无咎五年三月三日,取彭定勇武侯首级者,编号肆贰叁——”

人群再次惊呼起来,勇武侯是近年彭定新兴的将才,难怪最近没怎么听到对方的名号,原来已经被杀了。

接下来的几个功劳是其他二路苍穹骑的,但果然,编号“肆贰叁”很快便杀了回来,而那一桩桩功绩更加无与伦比了。每喊出一声,人群都爆发出欢呼,所有人都惊叹着兴奋起来了,脸和脖子都红了起来。高台上,好几个高官王侯已经坐不住了,宁王不禁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无咎五年十二月四日,冰原之战,斩彭定杂军将领三名,杀巫启妖人一名,只身一人屠遍彭定埋伏精英大军者,编号肆贰叁——”

“什么?我没听错吧?一人抵挡一支精英军队!”

“肆贰叁在哪啊?”

众人翘首以盼,寻找着编号肆贰叁的身影,而大统领仍在继续念着功劳簿,但大家已无心听了。

“……编号壹零零柒——”

“……编号肆贰叁——”

“……编号陆柒柒——”

“……编号壹壹肆贰——”

“……编号肆贰叁——”

“……编号玖伍零——”

“……编号肆贰叁——”

“……编号壹零零柒——”

“……编号肆贰叁——”

人群仍在骚动着,大统领屠振凌念完后,转身对着圣上跪下。圣上开口道:“赏。”

身旁的公公立刻往前走到高台边缘,用嘹亮而尖锐的嗓音大声道:“赏——”

以上被提名的苍穹骑纷纷走出,有男有女,男多女少,有些人个头高大,有些人则相对瘦削,一眼望过去,绝大部分正值青春年少。

“编号肆贰叁是哪个啊?”一个妇人问道。

“在那里!”

妇人身前眼见的少年指向第一列队伍最末端的一个女子,其他苍穹骑都以面罩遮面,只有编号肆贰叁是用着同样绣着苍穹骑徽章的黑色布条蒙住了下至半个鼻梁、上至眉眼的部位。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手背在身后,挺身站立。

无数的目光打量着她——这是个女人,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可能稍稍过了当嫁佳龄。她的身体有着少女刚刚抽条生长的曼妙感,同时有着杨树般的坚忍、力量感。她在女人中算得上高了,但在这列队中一比,她是最矮的那一批。肆贰叁右手边是陆柒柒,同样也被提及了好几次,按身高排,两个人都排在最末位。

太子也看向肆贰叁,即便对方眉眼被蒙住了也让他一惊,他不禁挪了挪拇指上的扳指——“像,很像……,想必,她就是苏长泽跟自己提过的苏长溪。”年少时,苏长泽跟他说过他有一个姐姐,长的跟他很像,就连痣的位置和大小都很像。说起来,他倒是见过对方几次,但距离都挺远的,想必也看不真切。

宁王和宁王妃面色凝重,三妹苏长沅激动的探出上半身,而已经嫁作人妇、挺着孕肚的的二妹,苏长沚拿着手帕的手,失态的将手帕扣在凳子的扶手上,愣神之后眼眶渐渐红了。

“你在干什么?!这都是皇亲国戚,别给我丢脸!”身旁的丈夫恼怒问道。

苏长沚摇了摇头,收敛起外溢的情绪,听到了不远处一个青年和老者的对话。

“公孙先生,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肆贰叁要蒙着眼呢?”青年问道:“难道她真的看不见了吗?”

公孙先生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开口道:“非也,那是真气浓烈的象征,真气愈加浓烈,眼睛就愈加偏向蓝色,更浓烈时,真气便会从眼睛处溢散出来,容易阻挡视线且会吓着人,所以真气浓烈的人常常要分心梳理真气,需要时时耗费精力去控制。故干脆将眼睛蒙起来,这样反而更能‘看得清’,且不会吓到人。只不过这样的人百年难见,可遇不可求啊……”

“原来如此,阮玉受教了。”

领赏后苍穹骑便散了,大部分人都继续在这演武场上游玩,骑马、蹴鞠、打马球等,圣上已离席回宫了。

演武场后面的训练处,肆贰叁无所事事正在运剑。

“肆贰叁,大统领叫我们等会儿去见他。话说,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斩杀的那两个彭定大将的?我听说他们手段了得,我阿娘给我讲了好多战事,就经常听到那两位的名字。”陆柒柒道,也欣喜的看着新得来的剑。

“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也许是在山陵郡时,和同伴们一起支援军队,围剿斩杀的。”肆贰叁答道。

“啊?好吧……”

此时二人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喂!你就是肆贰叁!”

肆贰叁转过身来,发现了一个衣着不凡但相貌平平、有些发福的男子。

“我乃庆王。”他双手背在身后,说完将下巴扬了扬。

“……”肆贰叁没有答话,举起手中的剑横至眼前,缓缓地移动起来。

庆王有些不悦,但仍然不依不饶,又是鄙夷又是傲慢道:“你方才立了不少功劳嘛,虽然是个女人,但想必身手还是能看的,我们比试比试如何?本王身边的武练官都夸赞本王身手不凡,有如武神在世。我自小就练习剑法,在剑术上还是有所造诣的,也颇得身边友人赏识。若本王去了战场,定能杀敌斩将,将巫启人、彭定军、远梁军都赶出楼北,说不定‘肆贰叁’便是本王了,哈哈哈……”

“殿下,那个庆王,也太蠢了,连恭维话都能当真!”太子身边的随从嘟囔道。

“无妨,就当是给生活添点乐趣。”太子轻笑道,不免好奇苏长泽赞不绝口的姐姐会如何应对。

另一个营帐背后,苏长沅身边跟着丫鬟正悄悄看着这边,苏长沅啐道:“切,那个晦气的人,为何爹娘要把阿姊嫁给这种粗俗之人!除了身份尊贵外,这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啊啊啊,真是晦气至极!”

身旁其他队员在看戏,陆柒柒道:“庆王殿下,我们这会儿便要去见大统领了——”

“住嘴!这有你说话的份?什么大统领!本王现在要和她比试一番——”

肆贰叁虽然蒙着眼睛,但瞧见了新得来的顶级宝剑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污渍。她拿出手帕,擦起剑来。

“不错不错,知道本王身份尊贵,将剑擦净跟本王比试比试,你倒是……”

肆贰叁利落的收起剑,和他擦肩而过,只留下淡淡的一句:“你不配。”便离去了。

庆王顿时脸色大变,气的冒烟,一转身想抓住那个人,却发现对方只是缓缓地走着,便已经走的老远了,幽幽道:“陆柒柒,我们走吧。”

“噗——哈哈哈哈……”苏长沅大笑起来。

“嘘,小姐,您小声点,莫要被别人看见了……”丫鬟担忧道。

“走!我要回去告诉阿姊!”苏长沅拍了拍衣袖,快步离开了。

太子走了出来,故意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道:“舅舅倒是好兴致啊……若是您真的想要比试一二,您看,和我比试比试如何?”

庆王收起脸色,毕恭毕敬拱手道:“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我岂敢冒犯……”

营帐中,大统领看着下面的十个人,道:“圣上要选出十人组成暗卫队保护太子殿下,你们十人便是苍穹骑当中素质最佳的十人了。圣上允许你们自行考虑清楚。苍穹骑已经征战五年之久,如今战事平息,圣上决定大赦天下,休兵养民,苍穹骑也有长假休息。在这期间,你们便回归自己的身份,跟亲朋好友好好商谈吧。”

“是。”

天气再次转冷,眨眼间年关已至,今夜的街道十分热闹,在素舒客栈洒扫的小七正急匆匆地做着手中的活计——掌柜说洒扫玩就准许她们上街玩去。素舒客栈一共四层楼,从一层楼到四层楼分别以春、夏、秋、冬为名,而对应楼层的房间号,则以各个季节对应的美称为名。洒扫的丫头此时便是在“秋”楼。

片刻后,一个客人从“素商间”走了出来。对方身穿玳瑁黄的直裾短曲裾深衣,上面有着些许枯绿色的竹纹。曲裾右衽、大带及蔽膝皆为色,自小腿以下露出来的裳则为米白褶裙。那位客人还戴着白色的幂篱,透过白色纱布,还能看到一条白布蒙住了她的双眼。她大半的头发简单的盘了起来,只佩戴了几只檀木素簪,左手带着一串十八籽菩提手串。前几天际虞山瞿仙庙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祈福庙会,前来供奉的香客都能获得这样的佛珠。

这是最近入住素舒客栈的租客,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个女子的真容,就连时常在秋楼洒扫的小七也没见过。尽管如此,小七只消一眼便也能知道这位客人气质出尘,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一举一动皆似画中仙,每次故意与对方擦肩而过,小七便会感觉到寒风吹雪、素月清照的奇妙体验。

“长溪姑娘好。”小七欢快道。

那位客人经过小七身旁时,一如既往的掀起幂篱,朝她微微一笑便离去了。

明明小七刻意没发出声音,但是这位蒙着眼的客人却总能在路过她时停下脚步和她打个无声的招呼,由此小七确定对方并没有失明。小七其实很想和对方多说几句,因为会和洒扫丫头打招呼的客人可不多,但秋雨掌柜让大家都不要过分打扰这位客人。

“小七!你好了没!快点啦!”

小七扑到栏杆上,对着下面等着的姑娘们喊道:“我就来!就下楼了!”

宁王府内,苏长沅正对着镜子装扮自己。她的贴身丫鬟玉秀道:“小姐,老爷正生气呢,等会你避着点吧。”

“生气?大过年的他生什么气?”

“奴婢听说苍穹骑放长假了,老爷这几日每天一大早就坐在高堂上,等着那位回来,但是根本没人来宁,她应当是根本没想过回苏府。”

“切,我要是苏长溪,我也不回来,这个家有什么可回的?”

“嘘,小姐,别说那么大声。”

“知道啦知道啦,不提这个了,走,我们上街看灯笼去!”

“吾弟长泽亲启:

原本殿试在即,我不该多番叨扰,但思来想去,我还是想给你写信。苍穹骑放假了,我最近整日整夜都在外头走上七八百回,彻夜的看着宵灯。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曾爬到屋顶上一起看宵灯,还在山陵郡时,我曾和两位战友一起看宵灯,只可惜他们都已不在了。希望你不要怪我上次说我不太愿意见你,我仿佛觉得内心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在互相纠葛,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便能想明白了。

那日,我心生好奇去山上的寺庙祈福,有一个和尚不顾我的推辞,发了一串佛珠给我。我杀了许多人,所以并不觉得我该佩戴佛珠。可按住持的意思,他是觉得我戴上佛珠,便可早日寻得“本心”,我感觉到那便是我想要思考明白的东西,可不知为何,每每看到佛珠,我都感到心中不悦,还喘不过气来。

——苏长溪。”

楼北已休战,如今正值佳节,这几天澜京日日夜夜都人满为患,宵禁暂时解除了,晚上更是热闹非凡,各种贩夫走卒、灯会、猜灯谜、舞狮、打铁花、喷火变脸等活动表演一应俱全,随处可见。苏长溪将幂篱拨开了一面,缓步走在人潮攒动的街上,自顾自地看着眼前热闹的光景,孤身一人的她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格格不入。

听说正在准备殿试,已在郊外的竹云寺中独自住了快两年,而殿试在即,所以苏长溪不打算此时去打扰他。

这时,两队皇宫侍卫齐刷刷走来,每位侍卫手上都捧着瓜果、糕点还有金瓜子。为首的侍卫高声道:“太后有赏,先到先得!”

众人立刻蜂拥上前,排队领吃食和金瓜子去了,苏长溪排得挺末尾的,但好在领到了一排糕点,她能辨认出绿豆糕、梨花饼、糖霜柿饼、核桃酥饼。

侍卫笑道:“节日快乐,姑娘,这都是太后宫里出来的,是太后和厨艺精湛的嬷嬷们亲手做的,非常美味!”

苏长溪道:“谢太后赏赐。”说完她便离去了,走到没排上队的、眼巴巴的看着她的孩子们身边蹲下,和他们一起将手中的点心分食了。 第13章 再遇苏长沅与苏长沚 “母亲,你看看这个鱼灯好逼真!”一个左眼下有颗泪痣的少年郎欣喜的拿起摊子中的鱼灯道。

摊子后边的老人笑:“那是,这可是老夫半年前就开始做的,选用的材料、设计图纸都是改了又改,择优而取,怎么样,要买一个玩玩吗?”

“喜欢便买下吧。”少年母亲轻柔的扶上儿子的后脑勺,给了老者一串铜钱,道:“此番佳节美景,多余的钱您便收下吧。”

老人笑道:“多谢夫人。”

洛星星抬起鱼灯,透过光晕欣赏起这盏鱼灯来,一个带着白色幂篱的女子出现在对面的摊子上,对方将左边的幂篱拨开了,露出了一张眼睛被白色布条蒙住的脸。她这一身冷色系衣裳在佳节中显得很朴素,但却挡不住对方的贵女气质。她独身一人,和万事万物都有着强烈的生份感,让他想起了肆贰叁。

“此女定是贵女,星星,你还是莫要遐想了。”

“哎呀,母亲,您在想些什么?我只是觉得她很眼熟。”

“熟悉?难道是苍穹骑里的?”

洛星星看到对方放下了观摩许久的兔子灯后,便转过身来露出了正脸后掉头回去了,而洛星星看见了她嘴角边的痣,内心更加笃定了。

洛星星点点头,在母亲耳边低语道:“是编号肆贰叁!”

“……”

在军中待了许久,苏长溪确实想念逛市集的时光,自从住到了素舒客栈后,她每天都要在集市上走上七八百回,期待着过年,而如今年关已至,苏长溪反而没那么有兴致了。她掉头往回走,朝着素舒客栈所在的方位走去,而没过多久,她便发觉身后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跟着她。苏长溪拐弯后一个飞跃,消失无踪了。

这时,苏长沅冲进胡同里,发现跟丢了,她哀嚎起来:“啊!人呢!怎么不见了呀!”

“小……小姐。”玉秀吞吞吐吐的声音从苏长沅身后传来,苏长沅回过身来,发现玉秀被她跟踪着的那个人挟持了。

“苏长沅?”

那人开口问道,松开了挟持住的丫鬟。

“是我!”苏长沅眼眸一亮,快步走到苏长溪跟前。

“来找我有何事?”

“喏,这个给你。”

对面的少女递出一个兔子灯,苏长溪接了过来。

“我看你在那个摊贩前看了这兔子灯许久,最终确实没买,所以我替你买了!”苏长沅欢快道。

“多谢。”

“不是吧?我们五年多没见,还要这么生份吗?”

苏长溪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那里吧。”

“嗯?那当然好呀!”

素舒客栈中,苏长沅喝的有些许醉了,她站起身开始打量着眼前的素商间,道:“这客栈乍一看颇为简陋,但装潢倒是别有一番韵味,还是很不错的嘛。”

“素舒客栈规格在澜京算是不错,或许是你见过太多富丽堂皇的宅邸,便觉得此处简陋了些。”

“但是一直住客栈也不方便吧?我在北边有座宅子,你要是愿意,可以去那里住,依山傍水很是清净,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倒是有些无聊了。”

“苍穹骑假期有限,总归是要归队的,住宅院有些麻烦了。”

苏长沅走到苏长溪身边,拂了拂她的发丝,道:“你这一身粗布麻衣,发上也只有几只素簪,终究是清减了些。回头我叫人给你打些首饰做些衣裳送来如何,我也有点积蓄,回头也一并送来,在这京城生活,银子还是越多越好。”

苏长溪摇摇头道:“其实我不太需要这些,我得了不少赏赐和银钱,已经够我花了。”

“好吧好吧。”苏长沅放下手,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嘟囔道:“姐姐已经嫁入庆王府快两年了,每年佳节,除了玉秀,都没人陪我玩。”

“庆王?”苏长溪问道——那不是不久前在演武场自不量力说要和她比试一番的男子吗?

“对啊,就是那个在演武场上舞到你面前的晦气家伙,这桩婚事是太后咬定、圣上赐婚的,我呸……”苏长沅啐道,脸上露出愤懑又悲伤的神色,滔滔不绝起来:“庆王是出了名的登徒子,声名狼藉。当时苏长泽去御前求了很久,圣旨还是下了,他也因此获罪,被禁足于竹云寺,已经快两年没回过家了,甚至姐姐出嫁当天都不被准许离开。那之后我一个人在家里,就更无聊了。依我看,还好你没回来,你不知道,那几天爹爹天天端坐在高台上,等着你回宁王府、给你脸色瞧呢!你要是回来,爹爹肯定要把你指婚出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逃出宁王府前那段时间的事,那时爹爹要把阿姊嫁给什么皇子来着,居然要姐姐做妾!”

苏长沅安静了片刻,继续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如今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必任人摆布,但我和姐姐都不行,苏长泽也不行……我一点都不想嫁人,但我肯定过不了你过的生活。这五年来,楼北战事异常惨烈,澜京也风波不断,连太子殿下都遇刺了好几回,不过还好,你活着回来了,而我们苏王府,只是个末流王亲,根本没人盯上我们,这也算是好事一桩吧?哈哈哈哈……”

“……”苏长溪不知该如何应答,所幸便保持沉默——宁王府的状况,是身份早已迷失的她所无力改变的。

苏长沅看向一边的架子,开口问道:“这怎么挂了这么多剑?”

“军中所用之剑罢了。”

凑上前去看,那些剑做工普通,每一把剑的剑柄处都刻着字,苏长沅呢喃道:“肆叁叁、肆壹玖、肆零叁、肆肆零、肆贰叁……肆贰叁?”

苏长沅明白了——估计其他编号是同苏长溪交好的战友,然而他们定是没能活着回来。

于是苏长沅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不去找苏长泽?以你的身手,进竹云寺肯定是小菜一碟,更何况如今禁足令已然宽松了些,苏长泽也被允许出去透气,只不过听说他没日没夜苦读,除了会试那几天,根本没踏出过竹云寺半步……”

“殿试在即,不便打扰,等殿试过了,我就打算去见见他。”

“你们还会在意这个?”苏长沅疑惑起来,又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对你们心里的想法不感兴趣。”

苏长沅说着,会到鼓凳边坐下,捧着微微醺红的脸颊,道:“过几天便可登门拜访亲朋邻里了,我打算去阿姊那,你要一起去吗?当然,我们要挑个庆王不在的日子,我可不想看见他!”

“那是自然。”

“那到时候我来找你。”

苏长溪点点头,两人继续喝着果酒、吃着点心谈天说地,苏长溪默默地听着苏长沅分享这几年所遇到的趣事,看来她的确是闷久了,话变得特别密。但苏长沅肯定是不能在外头久留的,稍晚些时候,苏长溪将苏长沅和玉秀都送到宁王府附近,她在暗处看着她们安全进入宁王府后便也转身离去了。

“我双手沾满了鲜血,上次住持已给了我一串佛珠,这次就请容我拒绝吧。”苏长溪屈身道。

“施主说笑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缘起缘灭,皆是因果,善恶难辨,报应由心。上次初遇,贫道便看出施主镜心蒙尘,囿于诸相,贫道深知你我还会相见,便另作白菩提赠予施主。望施主观自心,净自性,心无碍,佛法自开。”住持说着,便将手中的佛珠交给苏长溪,拄着拐杖转身离去了。

苏长溪留在原地,久久的看着手中的佛珠。佛珠是一零八颗,除了白玉珠子外还有三颗鲜红的檀木珠子均匀分布其中,还吊着一个杨木雕刻而成的莲蓬,里面埋藏着莲子。

“长溪姑娘?长溪姑娘?”

苏长溪回过神来,发现是阮玉。

“公孙先生在后山,请随我来吧。”

苏长溪点点头,跟着对方去了。

“嗯,故娘的真气已经越发顺遂了。”公孙先生将手从苏长溪腕上收回道,动手写了一张药方递给她,道:“接下来的十五日,换服这张药方即可,之后便不必再服药了,最快一个月,你便无需以布遮眼了。”

“多谢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叹了一口气,自责道:“老夫帮你的不多,若是我能在冰原之战前就找到你,或许冰原之战就不会如此惨烈了。”

“这不是您的错,公孙先生,您不必耿耿于怀,要怪就怪那帮彭定军和巫启人。”

“是啊,师傅,世事无常,变幻莫测,好在如今战火平息,不复当年了。”

公孙先生点点头。

“吾弟长泽亲启:

我在灯会上遇到了长沅,我们聊了许多。实不相瞒,我没有回过宁王府,在我心中,它并不算是可供停留的地方,但其实,我也不知我该身处何处。今日我按照约定去寺庙中见给我诊断真气的公孙先生,我偶然遇到了上次见到的和尚,他跟我说,他知道我和他还能再次遇到,又给了我一串佛珠。这次他说了更多我听不懂的话,不过我还是决定戴几天佛珠试试看。这几日我对佛珠没那么抵触了,或许是因为我这段时间都没有杀人的缘故。然而,我依旧不能寻得‘本心’。

——苏长溪。”

这天午后,苏长溪回到了素舒客栈中,打开门发现苏长沅正在屋内焦急的踱步。

“你回来了!”苏长沅快步迎上来,急道:“阿姊快临盆了,希望你可以去她身边陪着她!”

“好,稍等片刻。”

“哎呀!等什么等!这事很急的!”苏长沅着急道,但是对方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苏长沅再次来回踱步起来,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过很快,苏长溪现身了,手中多了一大把野山茶枝条,花香香甜、沁人心脾。苏长溪将野山茶放入竹篮中,道:“可以走了。”

“……”苏长沅沉默了,想不到苏长溪一直都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倒是个会体贴的。

两人往苏长沚的院子走去,还没走到便听到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苏长沅顿时红了眼眶,哽道:“上回阿姊生下女儿时,出了好多血,我都要吓坏了……”

两人穿过院中小道,婢女们端着热水盆、沾满血的白布来来往往。

“生了,生了!是男丁!”

“太好了!小姐,是位白白胖胖的小公子!”茯苓欣喜道,将孩子抱上前来。

苏长沚疲惫的闭上眼睛,有气无力道:“就放那儿吧。”

茯苓将孩子放到她枕边,这时,苏长沅带着一个蒙着眼的女子冲了进来。

“阿姊!”苏长沅道,跑到她床边蹲下,苏长溪踏入门扉,见到了床上虚弱的苏长沚。苏长沅扶着她起身坐好,将枕头放到她身后,众婢女纷纷围了上去。

苏长沚摆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茯苓和一众婢女便退下了,苏长溪在桌上方下竹篮,一步步走向苏长沚,不知为何,她仿佛觉得双腿异常沉重。最终,她单膝跪在苏长沚床边。

苏长沅也出去了,跑到房外,看到了那几个仍然守在屋外的婢女。

茯苓无奈道:“三小姐……”

苏长沅喝道:“你们几个也退下!离开这个院子!”

见她们不动,苏长沅抄起扫走,跑到角落的花坛上狠狠戳了一大堆土壤和新弄的肥料,便向那几个婢女打去,婢女们见状纷纷跑了。

苏长沅举着扫帚一路追出去,嘴里骂骂咧咧道:“呸死你们这群晦气的东西,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她怒火攻心,捂着胸口足足急促呼吸了几分钟,才渐渐镇定下来,并发现了不远处立着的一个公子及他的随从小厮。

“看什么看!”苏长沅瞪道。

“大胆!这可是……”小厮开口道。

那位公子摆了摆手,对苏长沅拱手道:“在下只是来寻庆王殿下未果,就此告辞。”

“切,庆王的狐朋狗友……”苏长沅嘀咕道。

“你别太过分!”小厮怒道,但是苏长沅已经转身离去了。

“长溪,你看起来清减了许多。”

“修习之人大都如此。”

苏长沚侧过脸看向枕边的男婴道:“长溪,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这怎么行?我没读过什么书,取不了好名字,还是母亲取的好。”

“我根本不想当这个破母亲!”苏长沚突然失控道,茫然了片刻后,便掩面哭了起来:“我也根本不想嫁到这里来……我本以为,只要我一举一动符合礼数,守好自己的本分,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便算了,谁曾想……谁曾想他竟然这般不知廉耻、粗鄙不堪!他们一家都这般!”

屋外空无一人,只有苏长沅蹲在门前,也跟着哭了起来。她压抑着自己,以免发出声音。

苏长沚抬起头来,平静的抹去脸上的泪水,但双眼还在继续流泪,她双目无神,盯着上边的帘幔道:“他们苛责我,羞辱我,体罚我,把我的女儿带走,作为正妻被赶到这一方偏院,不被允许踏出院子,日日夜夜都被婆母的人盯着,甚至连妾室偏房都能骑在我头上!”

苏长沚眼眸移动,视线滑向苏长溪,轻轻道:”长溪,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可我嫁入庆王府还不到两年……”

她激动起来,瞪着通红的双眼,双手用尽力气抓住苏长溪的衣服领口,声嘶力竭道:“长溪!你杀了我吧!求你了!我才二十来岁,还有六七十年的日子要过!我不想一直生孩子、受气!我不想在这宅子中了此残生!那日、那日我听到有人说你的真气很强,我听说,有些高人能用真气让人无知无觉的死去,我求你,我求你杀死我……我不想过下去了,苏长溪……”

“阿姊,不要!我不要你死!”苏长沅跑了进来,扑到她床边哭喊道。

“我已下定决心,求你们成全我!”苏长沚绝望道,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苏长溪久久不能言语,她抬了抬眼罩,露出一只冰川似的眼睛,接着她便将整个布条都揭去了。那样一双眼眸,冰蓝、幽绿、冷冽,越往核心处,就越是一片漆黑,犹如深海漩涡,叫嚣着吞噬一切,盯着这双眼睛,甚至让人感到了实质的凉意,而这双本该冰冷瘆人的眼睛,此刻却带着致命的柔情。

苏长溪慢慢起身坐到床头,然后抱住了这个曾让她深深感到自卑的神态睥睨、雍容华贵、倾国倾城,如今却面容憔悴蜡黄、瘦的不成样子的苏长沚,她甚至仅仅用左手便能圈住对方。苏长沚安安静静的靠在她肩上,而苏长溪则伸出手轻柔的抚摸苏长沚的后脑。真气被苏长溪控制着缓缓流出,慢慢涌入苏长沚体内,疗愈着苏长沚支离破碎的灵魂和身体,苏长沚的心绪渐渐安宁下来,但仍旧无神的半睁着眼。

“我不会杀你,我希望你珍惜自己,好好活下去。如果你想,我会杀了那个男人。”

三个女孩就这么沉默不语起来。突然,苏长沚眼睫轻颤,仿佛闻到了山茶花的香味,是年幼时闻过的甜而不腻、芳香馥郁的野山茶的味道,她眼珠一动,看到了桌上那简单放到竹篮里,被暴力折下的、胡乱的拥挤着彼此的、满满的一大把野山茶。苏长沚绝望涣散、噙满泪光的视线渐渐集中,试图看清那束野山茶,用自己的目光一寸寸描摹、亲吻。

“……是”,苏长沚沙哑着开口:“我要他死。”

“好,你睡下吧。这一觉会睡很久,也不会有梦,等你醒来后,一切都结束了。”

苏长沚缓缓阖上双眼睡去了,苏长溪将她放下躺好,给她盖好被子,而后捡起布条,重新将双眼覆上。

院子门口,苏长沅交代道:“茯苓,你要照顾好小公子,更要寸步不离的看着阿姊,阿姊会睡很长一段时间,但你不必担心,她不会有事的。记得找那几个值得信任的嬷嬷、丫头和小厮。有任何情况,就去找我!”

茯苓点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水,道:“奴婢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二人离开庆王府,拐入街道背后时,人群中突然一阵喧嚣。两人探出头,只看到抬着一座大轿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在庆王府大门前停下,很快,醉醺醺的庆王便被人连拖带抬的送入府中去了。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肉贩道:“这个庆王当真混账,听说庆王妃今日早产了,竟还喝成这样!”

一位老者叹息道:“德行如此败坏,当真是百年难见。”

苏长沅气鼓鼓道:“那个晦气的家伙!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千刀万剐!”

“时候未到,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苏长溪平静道,“长沅,你回府中去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便好。”

“我不要!我想和你一起!”

“他毕竟是皇亲国戚,此事牵扯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你就回去等着我的消息吧,必要时我会联系你的。”

“好吧。”苏长沅叹道,紧接着便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两只手的食指对戳道:“把那个老太婆也杀了好不好?她总是刁难阿姊,有她在,阿姊肯定不能安生……”

苏长溪点点头。两人一同离去,苏长沅边走边嘀咕道:“哎,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亲戚,真想把他们全都杀了……”

“对了”,苏长溪停下脚步,在她耳边耳语道:“这些时日你要这么做……” 第14章 佛道非吾道 不过短短几日,庆王府的腌臜事便传遍了整个澜京。各大茶馆、驿站、市集处,经常有人聚在一起议论。

“姑姑,这桩婚事是明明是太后逼父皇下旨赐婚的,她都不管,您为何要让自己受累呢?”二皇子魏齐准问道。

“楼北对外战事持续了近十年,又内乱不休,强盗横行,黎明百姓怨声载道已久,如今楼北是踏着众多天赋异禀的少男少女的尸骨才得这片刻喘息,无论是重赏苍穹骑还是大办新年,都是为了鼓励民生,激励百姓。作为亲王,庆王这般行事,无疑是打了天家的脸面。苏长沚诞下幼子后元气大伤昏迷不醒是从宁王府小女苏长沅口中传出来的,我听闻她自小便与苏长沚情感深厚,如今却抱病于宁王府中,日日夜夜大哭不止,为长姐哭诉,此事多半是真。”

“苏长沅?”魏齐准心想,想到了那日在庆王府遇到的那个举着沾满粪土的扫帚的女子。

大长公主继续道:“更何况,苏长沚素来是个端庄得体的,每次女眷们去拜访,都会提前在门口等候,离开时也会送她们上轿。如今庆王母亲拒绝待客,让一众女眷前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情况如何,一探便知,到时候庆王便难辞其咎。”

魏齐准点点头。

“另外,苏长沚毕竟是苏长泽长姐,而苏长泽又与太子殿下私交甚笃,相比一个小小的庆王,备受瞩目的会元当然更值得结交,这也是为了你以后的路好。”

“姑姑,您又来了,您知道阿准志不在此。”

“即便志不在此你也难以置身事外,我可没叫你出手,但你不能毫无防备。若太子殿下能好好登上皇位那便再好不过了,但若是出了意外…‘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你,应当明白吧?”

“是。”

庆王府门前,一众女眷被拦在外头。

“覃大娘子,您这是何意?为何不让我们去看望苏大小姐?”

覃氏高高抬着下巴,道:“她近来时感疲惫,已经睡下了,你们别再打扰了,请回吧!”

“我们可是听见你把所有女眷都拒之门外了,如今距离苏小姐生产已过了数日,我们是特意约好在今日来探望苏小姐的。”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你们别在这胡搅蛮缠!”覃氏怒道。

“哟,真是好的火气。”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开口道,那是脾气一向火爆的嘉宜郡主,“老夫人您这般阻挠,莫非是京中的传言都是真的?”

“传言?什么传言!你不要信口雌黄!那个妇人她好得很!”

“呵,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此等着长沚睡醒,之后便去探望她。”

覃氏火气上来了,喝道:“哪有主人家不待客,客人自己舔着脸上来的!我把话撂在这了,你们今日别想踏入庆王府!来人,谢客!”

侍卫们走了上来,拿起长枪逼退诸位女眷,覃氏也回府并将大门关上了。

苏长沅院子里,茯苓陪在昏睡不醒的苏长沚身边,握着她的手,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喧哗。茯苓快步走出去,只见覃氏来势汹汹。

“大娘子,你这是何意?”

“呵,谁知道那个贱妇是不是装睡不醒,刘太医,你进去给她瞧瞧,哪怕扎针,也要把她给我扎醒!”

“谁敢!”茯苓怒道,“覃大娘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若是敢伤小姐一根汗毛,我一定和你拼命!”

“你一个贱婢竟敢这么和我说话!来人,给我撕了她的嘴!”

一道苍老威严的妇人声响起:“覃大娘子还是收敛些吧,如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里,您还嫌事闹得不够大吗?”

茯苓看到一个妇人从人群后走来,走到了她的身边,茯苓毕恭毕敬道:“芳姑姑。”

芳姑姑是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曾服侍过三代太后,连着当今那一位。

芳姑姑道:“覃大娘子,请恕老身不请自来。”

“芳姑姑说笑了,我哪敢呢?”覃氏谄媚笑道。

芳姑姑依旧板着脸,道:“太后听闻华贞郡主抱病不醒,特命老身前来探望,刘太医,进去把脉吧,茯苓跟着,其余人,不得踏入房门半步。”

刘太医点点头,跟着茯苓进去把脉了。

半刻钟后,刘太医便出来了,拱手道:“华贞郡主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心脉受损,气血两虚,所以才昏迷不醒。我已写好药方交与茯苓姑娘,每周服用两次即可,最好能让她静养,至于何时能够醒来,只能看郡主自己的造化了。”

芳姑姑点点头,道:“有劳太医了。”

太医再次拱了拱手,便退下了。

说完,芳姑姑转身看向阶下的覃氏,一步步走向她,在她身侧停下,斜睨着眼,拉着语调道:“覃大娘子,请吧。太后有话让老身传给你。”

覃大娘子浑身一抖,跟在芳姑姑后面出去了,这一方院子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一连十几日,苏长溪都日日夜夜的盯着庆王,看着他如何在外面花天酒地、与卖身女苟且。每次,她都释放出一缕隐蔽的真气侵入对方体内,所以尽管他感到不适,请了好几次太医,却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吾弟长泽亲启:

请恕我这段时间未给你寄信,这短时间发生了些事情,我也已将佛珠摘下。如今我已明了,佛道并非吾道,善恶因果就由它去吧,我并不后悔。尽管如此,我似乎触及到了我的‘本心’,更确切来说,我不愿见你的理由,我也许就快要明白了,不知为何,我突然不太想知道。因为那样的话,我似乎就会失去你。

——苏长溪。”

今晚,庆王再次到了秦楼楚馆与狐朋狗友买醉。苏长溪看到对方和一个红馆人拉扯着往厢房中去了,苏长溪看着夜空中的圆月,呢喃道:“吉时已到。”

说着,她伸直食指和中指,捏起手诀,没有再佩戴佛珠的左手抵在右手手腕上,引出了一缕真气,冷月色般的真气如同游蛇般穿过街道,溜入了对面的窗子中,穿过了寻欢作乐的人群,抵达了末尾的厢房中。

接着,苏长溪取下遮盖着双眼的布条,眼睛突然变亮,视野中出现了许许多多真气的痕迹,而她方才放出的那一缕真气混在其中,根本难以察觉。

在楼北,修习真气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每每使用真气,都能留下可被同道中人或特殊道具追溯到的真气痕迹,再加上有许多浑然无绝的非修行者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着真气,所以楼北几乎到处都是真气的痕迹。因此在大多时候,想要从真气遗留的痕迹中追寻到特定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但苏长溪还是选择谨慎行事,故选用了不断放出极不显眼的真气施加于庆王的方法,以免自己过于强大的真气久久不散,引人注目,被人发觉。

苏长溪盯着那寻欢作乐之地,很快,她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那个红馆人手足无措、衣衫不整的跑出来,摔倒在地大喊道:“不好了!死人了!庆王……庆王死了!”

“他突然惨叫,然后说全身都很痛!鼻子耳朵都留了好多血!他跟鱼一样扑腾不停,然后……然后就暴毙了!”

一时间,腾欢楼乱作一团,而苏长溪已经重新绑好双眼,在餐桌上留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去了。

一个时辰后,庆王的尸体被抬回了庆王府。

小厮胆战心惊道:“大……大娘子,太医说王爷、王爷是纵欲过度……”

小厮说话声越来越小,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你胡说!这,这怎么可能!”覃氏怒道,之后又哭了起来,大声哭喊起来:“儿啊……我的儿啊!”

皇宫大内,圣上将手中的殿试册书摔在桌上,怒道:“放肆!”紧接着站起身来扫落了桌上的所有东西道:“混账东西!”

“陛下息怒!”众太监及宫女纷纷跪下,匍匐在地。魏齐琛也一并跪下了。

“韦允初!”

“老奴在!”韦公公低着头爬上前来。

圣上提起笔在圣旨上边写边念:“天佑楼北驱逐敌寇,众军凯旋。振国安邦刻不容缓,海晏河清指日可待,文武百官克己复礼以身作则,黎明百姓兢兢业业努力营生。反观庆王,材朽行秽骄奢淫逸、伤风败俗轻薄无行,愧于“无咎”二字,为朕所不齿,着鞭尸一百,以猪食塞口,褫夺名号,按罪臣丧礼处置,庆王府上下不得举办葬礼,不得哭丧,不得宴请宾客,忤逆朕旨意者,打入天牢,流徙化外。”

清晨时分,公孙先生和阮玉接下苏长溪的委托,跟着苏长沅去到了庆王府,唤醒了苏长沚。

苏长沚被茯苓和苏长沅搀扶着走出房门,只见一众家仆都等在院子外。苏长沚没有化妆也没有洗面,脸色苍白,一派病容。

一个妾室干瞪着眼,不敢啼哭,她颤巍巍道:“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啊?昨夜王爷纵欲过度暴毙而亡,圣上大怒,派韦公公带人来给王爷鞭尸三百,还以猪食塞口,丢到乱葬岗去了,婆母她……婆母她之后便气绝身亡了……”

苏长沚差点再次“晕”了过去,茯苓和苏长沅赶紧拉紧她,公孙先生则出手点了她面中的穴位。

“小姐!”茯苓喊道,“小姐!振作点!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是你也出事的话……”

苏长沚睁开眼,虚弱的抬起手摆了摆,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圣旨传遍大街小巷后,京中无人再敢提起庆王。庆王府几乎无人出入,尽管苏长沚还需要侍女搀扶着行走,但她仍然坚持着打理庆王府上下事务,低调又合乎礼节的为覃大娘子办了丧事,有条不紊的安顿好一切,街坊邻居因此对她都赞赏有加。

庆王府并没有占据大家太多视线,因为殿试已经开始了,大家的目光都放到了那之上。街头小巷都可看见押谁是状元的赌注。

苏长沅跟苏长溪走在素舒客栈的长廊上,苏长沅笑道:“阿姊如今好多了,可那晦气家伙的一大帮亲戚,为了争家产已经闹到阿姊跟前好几天了,你真该看看他们的丑恶嘴脸!”

苏长溪打开房门,发现宁王坐在茶桌旁的高椅上。

“爹,爹爹?”苏长沅咽了咽喉咙,结巴道,心想:“坏了,他不会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吧?”

宁王给了苏长沅一个眼刀,不怒自威道:“来人,把三小姐带回府中去。”

两个宁王府小厮走了近来,架着苏长沅离开了。

“等等,爹爹!我不要走!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凭什么!你们放开我……”

苏长沅被无情拖到拐角处后,两个小厮挺下脚步放开了她。

“哎哟,三小姐,要不我们赶紧回去吧!要是老爷知道了,非得乱棍打死我们不可!”

“嘘!我悄悄听,不会被发现的!”苏长沅蹑手蹑脚绕道另一个地方偷听。

苏长溪看着苏长沅被架走后,回过头来,走到圆桌鼓凳边坐下,拿起茶杯喝起茶来,道:“找我做什么?”

“我要你正式加入暗卫队,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自由。”

苏长溪不以为意,放下茶杯道:“我何须你允诺的自由?”

宁王哑然了片刻,改口道:“圣上组建的十人暗卫队是要分配到太子身边的,而长泽就在太子身边。皇权之中党羽各异,但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知道长泽与太子交好吧?太子殿下被许多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长泽作为他的心腹,一旦有什么闪失,长泽也必定跟着遭殃。你如果同意加入的话,便能变相保护长泽,毕竟,你也不希望他有什么危险吧?”

“……”

苏长沅本想在靠近窗子偷听,身后却传来一道质问声。

“喂!你在这做什么呢?”

苏长沅赶紧猫着腰回头,竖着食指挡住嘴道:“嘘,嘘——”

她这道回型长廊对面站着两个人,出声质问她的是一个小厮,而为首的那人则是在庆王府碰到的那个庆王的“狐朋狗友”。苏长沅愤恨地用手指指了指他们,蹑手蹑脚的溜到了自家那两个小厮身边,下楼梯离开了。

“殿下,她吓跑了。”

魏齐准仍然站着不动,见门开了,他躲到柱子后面,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宁王?”魏齐准疑惑的思索着,“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宁王走后没多久,一个蒙着眼的女子也出来了。尽管魏齐准并不认识对方,却觉得十分熟悉。他道:“查查那个女子。”

“是。”

春天已经提前到来了,梨花桃花开了满城,却惨遭百姓折下。众百姓聚集在街边、天桥上、回廊中翘首以盼。

“放榜了!放榜了!”有人疾走于人群中,大声喊道:“龙门清翁苏长泽状元及第!第一甲第一名!连中三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好了!我押对了!”一个青年欣喜道,身旁的老者却有些失魂落魄,道:“那帮公子王孙居然没买榜?唉……也罢也罢,今时不同往日,就当是玩玩吧!”

无婪殿中,圣上仍然拿着苏长泽呈上来的卷宗,翻来覆去的看。他欣然笑道:“不枉你天资聪慧又自幼苦读,说吧,你有何心愿,朕替你办成。”

苏长泽跪下双手交握道:“长泽能陪伴圣驾便已是天大的恩泽,不求高官俸禄、荣华富贵,令长泽烦忧之事,惟有一人。”

“说来听听。”

苏长泽叩首于地,恳求道:“长泽家中二姐苏长沚自出嫁后,在婆家安分守己、恪尽本分,前不久因为生产不顺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也撑着病体、劳心费神料理家事,如今却被诸位亲家咄咄相逼。长泽恳求圣上为二姐做主!”

圣上放下圣旨,叹道:“朕岂能几次三番辜负你的一片赤忱之心?韦允初,取圣旨来。”

“是。”

圣上写完圣旨,从容道:“既然要做主,那便风风光光的去吧,外面的黎明百姓可都等你许久了。”

“长泽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无婪殿正门走出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身着红衣的苏长泽。他穿过元增大道,向集市中走去。一路上,众多百姓都朝他抛花掷果,苏长泽坐在马上,一一拱手拜谢。

庆王府大堂上,妆容精致、雍容华贵的苏长沚坐在上首,而众多亲戚则在堂下争论不休,茯苓脸带笑意,冷眼看着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苏长沚愤怒的一掌拍到桌上:“放肆!我可是圣上在及笄时亲封的华贞郡主!圣上指婚而来的庆王妃!该给你们的都给了,若你们仍要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择手段!日后你我再相见,不是亲人,而是仇人!”

一个男人跳起来怒道:“什么叫该给的都给了?西边那栋大宅子,逢梧山那座庄园,宁安路那几座铺子……你倒是提都不提啊!”

“苏长沚,我看你就是想独吞!”

“我们罗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姓苏的做主了?”

“就是,我们把话撂这儿了,你别想从我们罗家得到一点好处!”

苏长沚将茶桌上的茶杯撂出去摔碎在地上:“好处?我苏长沚嫁到你们罗家,那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好处!”

她缓步走下堂去,站到堂中央,一一睥睨、审视众人,道:“好你们个罗家,你们一个个材朽行秽骄奢淫逸,伤风败俗轻薄无行!王府尚且安好时你们上赶着巴结,对我诸般刁难;王府有难时你们不闻不问冷嘲热讽,如今为了一口残羹冷炙,倒是殷勤起来,枉我还想着放你们一马,依我看,你们也当以猪食塞口,你们罗家人不该在此处,而是在恭桶之中!你们当与秽物称兄道弟!”

“你——”为首的中年男子举起手来,想打苏长沚,苏长沚眉眼一横道:“你敢打我我便敢废了你这只手!”

就在此时,一众人马闯了近来。

“圣旨到——”

苏长泽身着一身大红色的状元袍走入堂中,他冷冷的扫视了罗家人,道:“怎么?还不跪下接旨?”

众人都跪了下来,苏长泽展开手中的圣旨,一字一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王嫡女苏长沚德荣兼备、秉性端和,多次给流民施粥,缝制衣裳,朕倍感欣慰,故于其及笄礼册封华贞郡主,以表嘉奖,后便赐婚于罗氏,未曾想竟一手酿成苦果,遥想此前种种,朕愧疚于心。今罗氏及其母亲覃氏皆已故去,故庆王府名下所有财产皆归属华贞郡主,旁系亲属不得分取一二,庆王府改为华贞郡主府,赐名为‘玉茗府’。钦此。”

“臣女苏长沚,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长沚答道,而苏长泽也走上前来,将苏长沚扶起来。

罗氏旁支亲系阴沉着脸,在离去前愤恨道:“苏长沚,我们走着瞧。”

“呵,乐意奉陪。”

“呵,只怕你们——”

苏长沚和苏长泽同时开口道,苏长沚高兴的结过又一封赐予她的圣旨,欣赏起来。 第15章无所待而游无穷 “十五,上次让你查的那个女人查的如何了?”

“啊?殿下,实不相瞒我还没查好,出了怪事!我本想再查查然后告诉您的。”

“哦?怪事?说来听听。”

“据我所查,那个少女是宁王的女儿苏长溪。”

“宁王竟还有一个女儿?有趣。”魏齐准道。

“是啊,她还是长女,但是生母只是一个婢女!”

“婢女?宁王不是最看重名节、地位的人吗?想不到,他还能看上婢女。”

“据说是那个婢女颇有姿色,而且耍了点见不得光的手段,所以才成了的,之后还偷偷隐瞒怀孕的情况,生下女儿。为此,宁王发了很大的火。将婢女和她生下的女儿都赶到柴房去了。”

“原来如此。”

“还有一个,宁王府不少人都说苏长溪和苏长泽长得十分相似,就连右嘴角边的痣都十分像。”

“是了,难怪我觉得她有些眼熟……”魏齐准道,又说:“那这些也没什么奇怪的啊?”

“奇怪的是苏长溪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像是五年多了,而现在,她所住的客栈也人去楼空,到处也打听不到苏长溪这个名字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五年多?难道是从无咎元年到无咎五年?”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那看来她是加入苍穹骑去了。”面面思索道。

魏齐准后背靠向椅子,道:“前几日便是十人暗卫队集结的时候了,她八成是进了暗卫队。”

苍穹骑回京的那一日,魏齐准也去了,要是说水平顶级又身为女子的,只有当天万众瞩目的“肆贰叁”,他记得肆贰叁并不是蒙面,而是蒙眼,如此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她岂不是功夫了得?一个女人能做到这样,也是不容小觑。如今苏长泽也高中了,太子殿下还真是走运啊……”十五叹了一口气,又絮絮叨叨道:“而且我打听到不久前宁王将苏长溪生母赐死了,据说是觉得自己女儿出人头地了,便到宁王面前邀功了,惹恼了宁王……”

苏长泽继续衔街游行,但始终没有看到苏长溪的身影,而且她已经许久未寄信过来。之前收到的信,或许是苏长溪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了,并且他着人查到素舒客栈时,苏长溪的住所也人去楼空,与此同时,“苏长溪”这一名字再次褪去了。苏长泽明白了她的选择——她最终还是加入了暗卫队。苏长泽心中暗自神伤:“你定是清楚了自己之难以无所待而游无穷,便是因为我的拖累,现在,我彻底失去你了。”

听回来禀报的人说,二皇子也在暗中查他的姐姐,想到这里,苏长泽有些不悦——他还以为二皇子真是个云淡风轻、与世无争之人呢!虽然不知道二皇子怎么知道他姐姐的,且他也并未对太子露出敌意过,但现在苏长泽肯定要着手提防魏齐准了。

最终,他回到了宁王府,而父亲、母亲和苏长沅正立在门前等着他。

苏长泽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二人身前跪下,叩首道:“父亲、母亲,儿臣不辱使命,取得榜首,二位的大恩大德,长泽没齿难忘。”

赵氏快步走过来,扶起苏长泽,又是激动又是悲恸,将对方紧紧抱住。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苏长沅拍了怕他的肩膀快活道,接着又趁机故意学赵氏训诫自己的语气,夸张道:“母亲!您怎能这般失态!这般不知轻重!您可是宁王府的当家主母!”

周围的丫鬟和小厮都禁不住偷笑起来,赵氏气呼呼红着脸骂道:“你个死丫头!今天我非得给你点苦头吃,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当家主母!谁都不许给你求情!”

“饶命啊!母亲大人!”苏长沅继续夸张道,绕着一众人跑了起来,溜着赵氏。

“唉。”苏长泽不禁扶额叹息。

空无一人的苍穹骑演武场上,苏长溪仍旧孤身一人,她抱着双臂,远远的看着其他九人与前来送别的重要之人告别。之后十个人便一起去见大统领了。

统领府中,暗卫队都聚集在偏厅里。十个身穿黑色锦衣、精巧轻便的银制龙纹护心甲的人整齐的排列着,他们都扎着高马尾,脸上都带着一个漆黑的狻猊半脸面具的人整齐的排列着,被腕带层层缠着的手戴着漆黑的手套及银护手,只不过,队伍末端的一个女子,不仅戴着面罩,还另外用绣着狻猊纹样的宽布条蒙住了眼睛。

在他们面前,昔日叱诧风云的大将军屠振凌一一念道:“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每念出一个字,排列的十人中就从第一个开始向前走出一步站定,队伍的最右边的女子,也就是“癸”。

“暗卫队队长为甲,副队长为乙、丙,汝等当忘却身与名,惟圣上马首是瞻。此后,便以这十天干名为代称。”

“是!”众人齐声道。

接着,屠振凌给每人都发了一柄佩剑,道:“这是圣上命全楼北工艺最为精湛的铁匠、用最好的材料专门为你们打就的,今后,你们最首要的任务便是保太子殿下的平安,再之后便是更加刻苦习武,为国效忠。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是!”众人再次齐声道。

“晚些时间,甲、乙、丁、戊、庚、辛七人随我前往太子府就职,而丙、己、壬、癸则先外出执行任务。”

入夜后的桑丘郊区旷野格外荒凉,此刻,苏长溪仅戴着眼罩,正立在屋顶上,直视着月亮。

她想起了年幼时去参加苏长泽的生日宴后,两人产生了些许龃龉,而今她明白了当初苏长泽要她体谅他的那种心情。

回京后听到的种种关于苏长泽的传言及苏长沚的不幸后,她逐渐明白苏长泽所要背负的东西,若苏长泽没有状元及第,恐怕苏长沚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还有之后的苏长沅及宁王府。她之所以不愿第一时间去找苏长泽,也许是因为自己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局面。

他们曾发誓一起离开,如今她已经可以像小时候和苏长泽一起看老鹰翱翔于蓝天那般,展开双翼,在天地间肆无忌惮的飞翔,但苏长泽却成为了她的阻碍。她于天空中回首,却发现苏长泽仍然在鸟巢中,他的双翼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他不能飞翔。所以,苏长溪只能在他的身边徘徊,不敢飞太远。

或许苏长溪内心深处早已对自由饥渴无比,所以一直以来,她为加入苍穹骑的初衷而动摇、逃避,回京的路上内心一直在焦虑,最终下定决心给苏长泽写信并如实告诉对方自己还不太愿意与她相见。那时候的她内心便已潜藏着一个十分隐蔽的思绪,想要就此抛下苏长泽,就此离开的思绪,她一直试图把这个隐蔽的想法找出来,但每当她思维的触角触及那个想法时,就同时在隐隐刺痛她惶恐、内疚的心灵。苏长溪不愿面对,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而最终她因为迟迟不愿飞走从空中骤然跌落,双翼也被打上了镣铐,他们两个最终都没能“无所待而游无穷”。

年幼的苏长泽仿佛再度浮现,他曾捏着手中的兔子玉佩,失落道:“我打心底里喜欢你这个姐姐,但在我对你的喜爱中,带着些许嫉妒,带着些许憎恨,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我这份心情的……”

苏长溪身上的镣铐是苏长泽,不过她却不会因此恨他,这是她自己愿意的。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苏长泽,她也懒得去追寻什么“无所待而游无穷”,既然苏长泽无法逍遥自在,那逍遥自在对自己来说,便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更何况,她虽然渴求自由,但却不太能想象得到自由后的快乐,然而若是苏长泽出事的话,她肯定会痛心疾首、万分后悔。两者相较取其轻,她还是更乐意看到苏长泽平平安安的实现心中所愿。

苏长溪用左手握住剑柄,反手将剑打横,仔细地观察起来——剑鞘底色是黑色,但拥有着十分精致华丽的银造龙纹浮雕,她稍稍用拇指将剑推出鞘,只见寒光一闪,一个刻的秀丽工整的“癸”字便浮现在眼前,“癸”正是她的新名字。

这时一个人飞身上了屋顶,他是壬,也就是从前的陆柒柒,壬道:“癸,准备出发了。”

癸点点头,两人跳至地面上,一边将挂在后腰上的半脸面具拿起来覆在脸上,一边用轻功飞走了,顷刻间便飞出百米远,另外两位暗卫队成员丙和己也飞身而出,四个难得的过客很快便离开了这座荒野,徒留这片无人居住的废弃茅草屋守望着空中残月。

凌晨时分,癸已经探查完自己所负责的方向,回到了集合点。她蹲在低矮的枯柏的灌木丛前,将眼罩撩开了些许,露出一只无神的眼睛,看着在死气沉沉的枝条上蠕动着的又黑又紫、带着青色小圆点的肥硕蠕虫,她用带着些许厌烦的语气道:“你这个恶心的虫子,可以请你去死吗?”

蠕虫:“……”

见虫子还在悠哉游哉地爬动着,癸沉着脸放下眼罩,然后便将剑拿出来,用拇指轻轻推出剑,只见真气的光华瞬间亮起,将虫子灰飞烟灭、挫骨扬灰了。

丙飞了过来,道:“我那边没遇到,你们情况如何?”

癸站起身来,道:“东边没有。”

己道:“西边也没有。”

丙点了点头,道:“壬还没回来,八成是在他那边了,我们走吧。”

三人往北而去,很快就看到一个扶着大树干呕的壬。

“壬!”丙飞下去,拍起他的背道:“你还好吧?”

壬虚弱的摆了摆手,指向一座小屋子,道:“在、在院子后边,他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呃,呕——”

说完,壬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再次干呕起来。

己哀叹道:“不是吧?查了那么久人却没了?这样线索不就断了吗?”

己看着吐个不停的壬,伸出手肘搭在对方肩上道:“我说壬壬~我们一起在西北时,见过的尸体还少吗?你怎么还不能习惯?看我的!”

己说着,便一下子翻飞到屋子后边去了,但几乎是下一秒,他就用更快的速度蹿了回来,面色铁青,剧烈的呕吐起来了。

“……”癸和丙无言相视,如临大敌般一步步朝着屋子后院挪过去,渐渐的,随着尸臭味越来越大,癸和丙从屋子背后探出一个头,看到草丛中一具爬满蛊虫的、又黑又紫的、湿哒哒的尸体,尸体方圆三米左右的植被、土地都被秽物污染了,腐败起来。看那人身上残存的服饰来看,那人很可能就是楼北人。

“哎哟我去……好端端的碰什么歪门邪道!”丙痛心疾首道,又好奇问道:“我说癸,你带着眼罩能看到吗?”

癸默默将眼罩扒拉上去,露出了翻成下三白的双眼,疲倦道:“……比不戴眼罩还看得清楚。”

丙叹息道:“唉……我们先进屋子查查再处理吧。”

癸点点头,两人走进小木屋中。小木屋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个炕、一张小桌子、两条长椅、一个灶台及一个碗橱。两人一通翻箱倒柜,只看到了些许杂物。

癸将眼罩戴上,重新环顾了屋子一遍,目光落到了房梁上。她起手捏起剑诀,往一块木板一击,屋顶上的方形木板便掉了下来,紧接着,一个绳梯也垂了下来。癸和丙直接跳了上去,点起火折子照明,看见了一堆杂物。两人将所有杂物都翻腾出来,很快便找到了一个一手掌宽两手掌长的木盒子。

癸刚想暴力打开,丙就制止了她,道:“先等等,使用巫术者往往都异常小心谨慎,若是靠蛮力打开,或许里面的东西会自行销毁。”

癸点了点头,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个四开锁,第四步要用药匙,恐怕药匙藏在那具尸体身上。”

“……”

“呕——”

林子中,丙也开始狂吐不止起来。壬和己纷纷拍着他的后背,以便让他好受些。

过了一会儿,癸飞了过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把药匙,亮了出来道:“钥匙!”

壬和己脸色苍白,右手握拳锤在左掌心中,一本正经道:“佩服!”

丙颤巍巍的伸出右手竖了个大拇指,再次呕吐起来。

片刻后,四个人站在屋前,举着剑准备引导真气,然后合力用真气将整座房子及后院都密封隔离起来,然后注入了不少真气,紧着便将火折子丢了进去,使得真气从阴燃状态转成瞬间爆炸,将隔离层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彻底销毁殆尽了。

为了查这个人,四人都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于是一去到新的落脚点后,癸强制给一路上根本没胃口吃任何东西的丙、己和壬灌了冰镇杨梅汤后,又找来仙人草,熬成凉粉,用真气弄冰后浇上蜜糖让三人吃下,病怏怏的三人这才回过魂来,终于能吃点饭了。

己恢复了以往活力四射的模样,道:“这个凉粉好好吃,好像有特别的味道。”

“是和山楂和酸梅一起熬的,从前在山陵郡时,大家每次这样反胃后,队长就会弄这些给大家吃。”

晚上休息好后,他们四个人分别坐在四个方位,盯着桌子上的小木盒子。

丙道:“四开锁要分四个步骤方能开启。首先,我们像这样……移动这个‘活’镝子,然后向左移动锁梁,接着再找到‘暗门’并打开,就可以看到钥匙孔了,最后打开就行。”

木盒子啪嗒一声解锁了,丙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把用红色绳子层层绑住的一条辫子,下面压着一卷纸张,丙取出来看,发现纸张上写着一个女子的姓名资料及生辰八字、死亡时间,纸张背后则是一个看不懂的咒符,隐约辩得“吾妻”“还魂”等字眼。

“看来又是一个痴心妄想、走入歧途的人……”壬叹道。

丙点点头,道:“然而像这样的事件在桑丘却发生了好几桩,也使得蛊虫泛滥,惊扰百姓,恐怕是有巫启人混进楼北来了。还是个十分谨慎的巫启妖人,已经追查了快一个月,却始终没能见到他。”

己灵光一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化被动为主动,让他自己找上门来如何?”

“你的意思是?”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天我们遇到的受害者都是本人或至亲之人有不幸遭遇的人?再不济也是有着强烈欲望或怨气极深的人。”己说道。

壬思索道:“你说的没错,这次的受害者是想要为妻子还魂,上一次的受害者是受尽欺凌便以身养蛊向霸凌者复仇,还有牺牲女儿以此祈求生儿子的刘氏女、因妒忌而谋害他人却自食恶果的布料商人……”

己打了个响指,道:“没错,我们便是要成为这些‘痴心妄想、走入歧途’之人!”他凑近大家,开始说出自己的战术。

俗话说“春分无雨闹瘟疫,春分有雨病人稀”,自开春以来,桑丘诸事不顺,自雨水过后一直都未降雨,惊蛰之后万物也无醒发的迹象。如今春分已过,雨水未至,时疫果真悄然而至了,又因为近来蛊虫频繁出没吸引了当地人的注意力,所以一个管控不到位,时疫便愈演愈烈了。

乡道上,一群身染时疫的百姓正被押送至瘟疫村,队伍末尾处,一个衣衫褴褛、眼睛用麻布绑起来的瞎眼少女笨拙的跟着队伍走着。

这时一个老妇人凑近了盲女,温和道:“姑娘,你既然失明不便行走,若是不嫌弃的话,就拉着老身的衣袖吧。”

盲女匆忙点头,抓住对方的衣袖,道:“多谢您,我叫……呃,小五,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程婆婆就好。”老妇人温和笑道。

两天前的晚上,己提议大家都扮成“痴心妄想”之人,以引巫启妖人自己现身,这样就不用费心费力去找人了,并留一个人时时监测桑丘动向、收集情报留作接应。最终丙敲定擅长推理及情报搜集的己在暗中行动,而丙、壬、癸则扮作“痴心妄想”之人,以自身为诱饵吸引巫启妖人。

己为大家选了三处“怨气”最为旺盛之地,与此同时,丙、壬、癸都翻看着手里的卷宗。

己介绍道:“一是风评极差的蚕锦村,人们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蚕锦村虽地处偏远,蚕桑业倒是十分发达,是桑丘重要的养蚕基地之一,但里面仗势欺人之辈比比皆是,村官乡绅富人联合起来垄断了蚕丝买卖途径,苛待一众养蚕村民,从村民的收益中吃掉巨额回扣;二是贪官污吏大行其道的东县衙门,该衙门县令带头贪赃枉法、营私舞弊,一方百姓深受其困,也是诸如“蚕锦村”之流背后的靠山;三则是近来幽闭身患时疫者的“瘟疫村”,疾病、死亡肆虐之地当然会有滔天怨念,然而心存求生之欲也实在无可厚非。”

己继续道:“拥有真气的人体质一般更好,所以难以染上时疫,但我们都有着蓝眼睛,肯定混不进那帮人当中,癸,去瘟疫村的人只有你了。”

癸点点头道:“明白。”

年纪在几人当中最为年长的丙道:“养蚕村我去吧,那里地势偏僻,刁民又众多,对年纪还小的壬来说应该不太好应对。”

己道:“壬,东县衙门很快就会引进一批新捕快,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混进去的。”

“好~”壬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