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和不甘足够让一个人变成诗人。
地室无窗,四周漆墨一片,黑得毫无边界感,将两人与天地属性融为了一体。
也就是在这时,宋微尘胸襟内袋中一个东西却红光一闪一闪渐渐亮起来。
“这是什么?”
心中狐疑,墨汀风探手将其拿出——竟是那冰原幻境里黄虎留下的半块玉佩。
玉佩血色沁红,在无际的黑暗里甚是夺目,且通体如熔岩滚烫,若非墨汀风可以将自己的法能瞬间转换为火系甲级,只怕触上就要被融了皮囊骨肉。
他疑惑更甚,这等炙热为何贴在宋微尘身上时却没有任何灼烧感,若不是它发出微光,甚至不可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正想着,她袖袋里一片幽蓝一闪一闪沁透而出,逐渐由弱转强。
墨汀风略沉吟,心中已有计较,遂将宋微尘放下躺好并从她袖袋里取出了那物什,果不其然,是另外半块玉佩。
这半块玉佩透着幽蓝之气,握在手中如一块万年寒冰,从接触玉佩的皮肤开始一点点向着周身蔓延,像是要把血管和骨髓都冻成金石。
两半玉佩各在墨汀风左右手中微微震颤,明显在互相感应吸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思忖,却见宋微尘的身体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白晕残影,这是魂魄离体之兆!
不好!!
难道……她魂魄之前不曾离体是因为这玉佩的关系?
犹疑间,两半玉佩互相之间的牵引力明显增大,如果此刻墨汀风放手,它们必定会自行合璧。
而此时宋微尘身上的光晕残影越来越明显,玉佩颤动也随之越来越快,就在她魂魄将要离体的瞬间,从两半玉佩分别窜出一条红光一条蓝光,交织成一簇双螺旋光束直奔宋微尘而去,将她要离体的魂魄重新压回体内。
是了,虽不知其间有何玄机,但这玉佩明显在救宋微尘!
墨汀风松开了手。
啪!
两半玉佩凌空迅速对在了一起,红蓝光在玉佩裂口穿插交错将其重新合二为一。
在这个过程里,压制宋微尘魂魄的那股红蓝色螺旋状光自始至终没有断过,只是在玉佩完璧后,原本红蓝交织的双螺旋光变成了紫色的一股。
之后,玉佩似认主一般自行浮空回到宋微尘身边,缓缓落入她摊开的掌心,紫光也渐渐收回玉佩之中。
……
墨汀风看那玉佩不动了,伸手施术想一探究竟,就在这时,极突然的,冰原幻境曾经出现过的诡谲一幕再次重演。
一股紫色如蟒蛇般粗细的傀气自玉佩中汹涌而出,顺着她的手腕和胳膊一圈圈盘绕而上,最终环过脖颈没入宋微尘的心脏。
墨汀风大惊,难道玉佩救人不过是虚晃一枪,这些傀气想脱离没有生命的玉石,重新找一个“血肉容器”立身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立刻召出法相剑气试图斩断这些傀气,但显然来不及,最后一丝傀气已经没入宋微尘的心脏,此刻若想祛除傀气,只能毁掉宋微尘这个“容器”。
墨汀风的法相剑气化作无数剑刃对着床上的宋微尘,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如何下得去手?他如何下得去手……
.
咚咚,咚咚……
是错觉吗?黑暗中,墨汀风似乎听到了极弱的心跳声。
急着唤侍女进来点亮地室所有烛灯,仔细看向床上小人儿,不是错觉,脸上确实多了一分血色。
“微微?”
轻轻唤她,并无反应。
墨汀风探其脉,伸出的手却不自觉颤抖,若她现在醒转……还是她吗?
第212章 傀气之谜(下)
第212章 傀气之谜(下)-
可能是宋微尘脉搏太弱,实在感知不到什么,也可能那几乎不可查的心跳声只不过是他的臆想,宋微尘并未醒来。
说不上来为何,墨汀风倒因此松一口气——又绝望又失落,却又因不必站在极端可能下的对立面而松口气,这种情绪真是复杂。
无论如何,傀气进入后小人儿的体温确实回暖了些许,且魂魄也再无离体征兆,肯定是好事。
可奇怪的是墨汀风施术在宋微尘身上细细验了一遍,并未探到半丝傀气。若非他亲眼所见,绝难相信如此大量的傀气隐入一个人的身体后可以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事之奇诡,饶是成天与乱魄傀气打交道的司尘之主也从未见过。
墨汀风一面给庄玉衡定向传讯给让他赶过来,一面仔细观察宋微尘的反应。
突然,长长的睫毛微颤,下一秒,宋微尘似无事人一般张开星目与他视线对上,鹿眼眨了又眨,不明所以看着一脸警觉盯着她的墨汀风。
“大哥你这眼神怪吓人的,弄得我以为下一秒我就要尸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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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分明是刚醒就跳预言家,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也正是因为她这无敌的脑回路让墨汀风一瞬放下戒备——她只可能是宋微尘,绝不会是别的什么!
“微微,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墨汀风情不自禁紧紧抱住了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宋微尘被他勒得面红耳胀,握起拳头捶墨汀风的后背。
“你最奇怪,放开……”
墨汀风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失了轻重,刚放开宋微尘,庄玉衡急颤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微微!”
寻着声音看过去,宋微尘心里一怔,庄玉衡素来仙人之姿,这是怎么了?
为何他看上去如此颓靡?眼里满是赤红血丝,鬓发凌乱衣服污损不堪,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决战。
“玉衡哥哥,你这是……”
话未说完,庄玉衡竟如墨汀风刚才那样抱住了宋微尘,完全不管不顾,什么男女有别,进退有矩,统统抛在脑后。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像个言辞贫乏的牵线木偶,只是不停重复着同一个词,饶是宋微尘再反应迟钝,此刻这两人高度一致的反应也让她意识到自己肯定是在不知不觉间又去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哦,想起来了,她被老龙井捅了一刀,虽说那一刀原本是刺向庄玉衡,她完全是下意识相护,但现在想来,庄玉衡是仙家,哪会那么容易就送人头?
幼稚了啊……
草率了啊……
大概率是帮了倒忙了啊……
恐怕庄玉衡此刻的颓唐正是因救她所致,若自己不去瞎顶缸,估计他现在反而神采飞扬……想到这宋微尘反生出了许多愧疚,任由庄玉衡钳抱得她呼吸不畅也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这个过程里,墨汀风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准确的说,冷静下来的他在反复观察宋微尘,看她有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有没有被傀化。
良久,庄玉衡才极为不舍的放开宋微尘,转头去寻墨汀风。
“微微是怎么恢复的,你做了什么?”
.
墨汀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宋微尘扶坐起来,仔细看着她的眼瞳——如果体内有傀气,眼瞳中必定会有一线紫色。
但她眼瞳如漆,并没有半分异常。
“微微,你再仔细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异常?”
他神情分外严肃,宋微尘不自觉紧张。
“我倒是没有哪里不舒服,硬说异常的话……老板我觉得你挺异常……”
墨汀风此刻心情十分复杂,若宋微尘身死,他绝不会独活,事情简单明了。
而眼下不同,倘若宋微尘被傀气附身变成了灭世的邪物,他将如何?自然不可能杀她,也不可能允许别人伤她,那便势必要与天下为敌,自己身为司尘,知法犯法,知恶作恶……不知是何等景象。
……
“汀风,到底发生了什么?”庄玉衡也被墨汀风的举动弄糊涂了。
墨汀风略沉吟,在周遭设下音障禁制,才将此前地室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二人。
毕竟活人身上不可能存有傀气,更不可能依仗傀气甦生,此事若传出去,不说别的,宋微尘极大概率会被当作潜在的乱魄处置,轻则终身拘禁,重则性命难安。
庄玉衡听后脸色变了,不可置信看向宋微尘,紧着一屁股坐下,施术反复探其血脉,又仔细辨过她眼瞳、百会、印堂三处,这才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我以司空之主,不,我以药王的名誉保证,微微身上没有傀气,一丝也无。”
说完庄玉衡顿住了,他忽然想起境主罚跪那次,在司空府疗伤的宋微尘血液里一闪而逝的傀气。
难道宋微尘身上一直都有暗藏的傀气?
难道傀气可以为她所用?
……
若真如此,这突然出现在寐界的小丫头身上恐怕还藏着更多的秘密!
只不过庄玉衡比墨汀风乐观得多,他并不认为宋微尘身上有傀气一定是坏事。
“玉衡,你真的确定微微身上没有傀气?”
墨汀风明显看出庄玉衡神情有异,担心他在刻意隐瞒什么。
“严谨点说,现在肯定没有。”
庄玉衡拍了拍墨汀风的肩膀以示安慰。
“往好了想,微微是寐界千古唯一的魄语者,也许她还有我们不曾察觉的天赋,可以将傀气化为己用,你不必太过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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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黄阿婆送的这玉佩救了我?”
宋微尘握着那块玉佩满脸的不可置信,左看右看不过是件寻常之物,唯一的“异常”就是它合二为一自行复原,仅此而已。
所以她根本无法想象墨汀风说的“水火准甲等术能之力羁绊相融,奇促而生压制离魂不散,后傀气汹涌入脏腑而使其复生”到底是何景象。
但宋微尘相信一定是黄阿婆和黄虎在冥冥中救了她,若是他们两个的话,无论用的是何种力量,也必不会害她。
想到此,她对这玉佩更加小心翼翼,这是黄阿婆送她的最珍贵的东西,自然也是她的宝贝。
随着宋微尘的视线,墨汀风也久久盯着玉佩不错眼,此物必有蹊跷。
它在鬼市的奇门遁甲阵里存了近百年,时刻吸纳吞吐天地生死之气——如此说来倒对得上,生气如熔岩,死气如寒冰,加之七煞锁魂阵生死同气,这玉佩如同高隐道人一般在其间吐纳周而复始,自然能量非同小可。
“倒似件法器。”
而玉佩似乎已经认主宋微尘,所以才会在她性命攸关时尽数释出能量相救。虽不知这些傀气是如何为她所用,但显然此番宋微尘能脱险,皆因这鬼市奇遇,幻境善缘。
……
“鹤染和无咎怎么样了?”
宋微尘一点点想起遇袭之前的情景,也不知他们是被何人所伤,竟能将她心中仅次于墨汀风的高手伤成那样。
“他们无大碍,现已回府在医馆养伤,过阵子便能恢复。”
“我想去看看他们。”
宋微尘说着下了床,她已然没有任何不适,没必要再待在这里叨扰。墨汀风一想也好,回司尘府他照顾起来也更方便些,三人正在商议,一个苍劲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
“小丫头又活了?”
听这说话的方式也知道来人是谁。
庄玉衡嘴角扯了扯,怎么回事,嵇白首以前没这么讨人厌啊?
“孤沧月人呢?”
庄玉衡往嵇白首身后瞟了一眼,并未看到让他去搬的“救兵”。
真是幸亏得了玉佩的力,否则即便是孤沧月此时赶到,也已回天乏术。
“别提了。”
嵇白首冲庄玉衡摆摆手,大剌剌一步冲到桌前捉起酒壶就往嘴里灌酒,上界途远,这一路全速奔波,他渴坏了。
待一壶酒下肚,他把酒壶往桌上随手一扔,擦了擦嘴,脚尖一踢,梅花凳凌空翻起,他提腿轻接向前一放,人已威压落座,这才瞥向见他来就下意识躲到墨汀风身后的小人儿,冲她一努嘴。
“跟我说说,你来的时候已经断气儿了,玉衡都没办法,是怎么又活过来的?”
宋微尘白眼翻上了天,心想大哥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呗!还是你们当司尘的人上岗前都要特训,拿不到毒舌证不能上任?
要不是看在她自己是真心喜欢悲画扇甜姐姐的份儿上,跟这个负情商的大老粗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嵇叔,你去找过沧月?”
宋微尘没有接嵇白首的话茬,她只关心庄玉衡刚才提到的那个许久没有听见的名字,显然他此行的目的是去寻孤沧月。
说起来她的大鸟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到底有多久?上次见面还是在听风府的一个大雪天,他说要回上界一趟,然后直接去鬼市寻她,这一别便杳无音讯。
之前在鬼市忙着破案,又被牵扯进入幻境,根本无暇顾及,现在想来很不对劲,孤沧月不可能那么久不来看她。
不,应该说孤沧月离开那天的神情就很不对劲!
念及此,宋微尘再顾不得其他,从墨汀风身后冲出来急急跑到嵇白首身边,一脸的紧张显露无疑。
“沧月他怎么样,还好吗?”
她如此紧张,倒叫墨汀风看了心里不是滋味,难道两人在鬼市和幻境经历了这么多,她也已经认清自己的心意,却还是放不下他?
嵇白首上下扫视了宋微尘一眼,又看了看墨汀风,似在猜度他们二人与孤沧月之间的关系。
……
“沧月到底怎么了?嵇叔你倒是说呀!”
第213章 无心插柳
第213章 无心插柳-
“不是,小丫头,我能说什么呀?我压根儿就没见到他!”
嵇白首又拿起桌上一壶酒,这次他用了杯子。
“孤沧月到底是神君,居于上界东陲的不死树,‘不死神殿’是个何等所在你大可以问问庄玉衡。”
“我的品籍虽然可以出入不死树,但是不死神殿起了浓雾,我根本进不去!更别提联系上他。”
嵇白首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自顾喝起酒,倒是庄玉衡听见起雾神色一变,那神情让宋微尘更加笃定孤沧月出事了!
“玉衡哥哥,沧月他……”
宋微尘转而走向庄玉衡,不觉腿软险些站不住,庄玉衡扶住她,略带责备之色快速乜了眼嵇白首。
“微微,你先顾好自己。沧月是上神又身在上界,出不了什么事。”
“那你告诉我实话……神殿起雾意味着什么?”
“神隐于雾”说起来太复杂,庄玉衡决定换个易懂的说法。
“你知道虫蛹化蝶吧?”
宋微尘点点头,不明就里庄玉衡为何有此一问。
“上神与凡人修士不同,极少数到了一定修为之后可以修得两个元神,只不过诞出新元神的过程极其凶险,几乎等于要死一次。所以上神所居之处的周遭会自动生出结界来保护其不受伤害侵扰,这层结界看上去如同浓雾,功能类似虫蛹化蝶时的茧房。”
“真的吗?我不信。”
宋微尘认为庄玉衡在说谎。
“如果神殿起雾是好事,你刚才听到起雾时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
庄玉衡一怔,咳,小丫头观察入微,他得想想怎么编……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庄玉衡没有说谎,但不死神殿起雾也并非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因为孤沧月原本就有两个元神,只不过极少有人知道此事。
若非上次宋微尘被境主罚跪出事,孤沧月情急失控与墨汀风半空开大斗狠的同时又不放心宋微尘,所以驱使他的辅元神守在洗髓殿的话,庄玉衡也发现不了。
只是双元神已然是上限,便是远古上神也从未听说过可以生出第三个元神,而此时不死神殿起雾,只能说明他的元神出问题了。
好消息是,他在拼命自救。
但如果实话告诉宋微尘,以她的性格,定会整日担心忧虑直到见到孤沧月为止,既无法相助,又何苦徒增她心患。
庄玉衡清了清嗓,拉起宋微尘的手腕探脉。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我方才之所以面露愁绪是走神想到了你。”
“沧月大人的本体可是上古之神,此时又值元神化境,是天大的好事,只是需要些时日静修,哪里轮得到我们担心。”
宋微尘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懒散不羁喝着酒的嵇白首突然站了起来,一脸热情洋溢,跟方才判若两人。
“画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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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悲画扇无实相,能在其司掌之地幽寐境内来去如烟,所以即便是庄玉衡与墨汀风也无法察觉到她的行迹来离,不知道这大老粗嵇白首是如何识得,只能说一切因情而起。
话音刚落,悲画扇自外敲门而入,她大可以直接显形于地室之内,只不过出于隐私和礼节才“多此一举”。
“微微,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姐姐……真怕在三途川看到你。”
悲画扇亲昵地拉着宋微尘看了又看,一脸的疼惜,根本没理会在旁边“谄媚恭顺”的嵇白首。
她笑盈盈看向庄玉衡,半揶揄半安慰,“玉衡君,我说什么来着?小丫头有大福气,肯定有天尊护着呢,绝不会有事。”
闻言庄玉衡向着悲画扇深深鞠了一礼,墨汀风也陪了一个大礼,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
“玉衡君,风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倒显得生分了。”
她正经还了一礼,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蹙。
“既然微微安好,可否与二位哥哥小叙片刻?画扇有急事相商。”
墨汀风一听竟有些犹豫,他再也不想跟宋微尘分开,无论生死,一分一秒都不愿。
倒不曾想庄玉衡也面露难色,小丫头因他而“死”,好不容易死而复生,他也不愿意看她不见。
亏得宋微尘情思细敏,她一看两人表情赶紧打起圆场,一边赌咒发誓会在原地等他们回来,一边把三人连推带搡哄出了门。
“阿白,你照顾好微微,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悲画扇明明已经走得不见其人,却凭空听见一句命令,嵇白首和宋微尘瞬间统统在心里垮了脸。
但两人一个对悲画扇言听计从,一个不好意思拒绝美意,于是原本热闹的地室,在悲画扇他们三人离开后,气氛尴尬的可以再抠出一个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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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白首指指身旁梅花凳示意宋微尘坐,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龟速挪了过去,恍若昔日尬聊场景重现。
两人一时无声,这要命的冷场感……宋微尘尬笑一声,下意识摩挲着手里玉佩寻求安慰。
嵇白首原本连正眼也不曾瞧她半眼,却在瞥见其手里玉佩后怔了怔,握着欲饮的酒杯顿在了半途。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哪儿来的!”
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中玉佩,宋微尘下意识握紧,猛地将手缩进袖子,生怕被抢了去。
“一位长辈好朋友送的,不过就是一块很普通的玉佩而已。”
“普通?!”
嵇白首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乜了宋微尘一眼。
“要么是你无知,要么当我白痴。”
宋微尘又在心里翻起了白眼,这怪大叔有点意思,骂人还讲究个合辙押韵,啧,谁说单押不是押呢。
不过……难道这负情商的怪脾气蜀黍知道些什么?可墨汀风和庄玉衡也没看出这玉佩的来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啧……要不探探?
“嵇叔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自然是我无知。不过这确实是朋友送的,她也没说明用途,我只当是一块材质普通的玉佩,难道不是吗?”宋微尘一脸人畜无害。
嵇白首略沉吟,放下酒壶酒杯端坐,一脸正经。
“你可知这玉佩名字?”
宋微尘眨巴着一双鹿眼,这玉佩还有名字?
啧,难不成是西游记里“紫金葫芦”的亲戚?咒语四舍五入也是“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宋微尘摇摇头,对自己失控的脑回路她也很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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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驭傀。”
“可以大量吸收和储存傀气,是司尘府第一任司尘用术能锻成的宝物,那时对付乱魄的办法是将其打散收入驭傀。不过听说这物什有局限性和危险性,数量也有限,三千年前司尘府换了新的方式对付乱魄滋事,之后便不再使用此物。”
“此物一共造有九枚,先后用坏了八枚,有一枚则在办案途中遗落不见。想来你手里的正是那遗落之物,寐界仅存的唯一一枚驭傀。”
“眼睛瞪得像铜铃”说的就是宋微尘,她越听表情越浮夸,没想到这玉佩来头竟这般大?!
玉佩啊玉佩,你是怎么做到看起来如此普通,却又如此非凡的……
现在想想,黄阿婆曾经多次让她保管好这玉佩,那时只当是她将定情信物视若珍宝,如今算是知道了,这东西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珍宝……可黄阿婆一个平民村妇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
正在出神,嵇白首带着审视意味开口了。
“汀风给你的?”
宋微尘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这话可不兴乱说,让别人听见还不得以为冰坨子徇私渎职。
可再一转念,不对劲,很不对劲。墨汀风作为堂堂司尘,怎会不知道此物?
“嵇叔,冰坨子看起来并不认得这玉佩,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瞒着我?”
嵇白首闻言恍然,“此物年代久远,汀风千年前才来寐界,确实不曾认得。即便听过‘驭傀’之名,也应该不知具体为何物。”
嵇白首摊掌伸出两指冲着宋微尘招了招,又一仰下巴,分明是让她把玉佩给他。
见此宋微尘把玉佩握得更紧了些,这是黄阿婆给她的东西,谁也不能夺走。
嵇白首满脸不屑,切了一声。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想要还能在你手里?”
“会用吗?给我,教你怎么用。”
宋微尘又一次尬笑,讪讪把玉佩递了过去。
嵇白首接过玉佩随手一掰,玉佩应声变成两半,她见状后悔不已,好不容易“复合”的玉佩又让这负情商的怪大叔给“分离”了。
“这两半玉佩,若在傀气充足时,一半相当于火系准甲等之力,一半相当于水系准甲等之力,既可合二为一,也可分开使用,傀气耗尽则止。”
“你既与这玉佩有缘,我便教你驭傀的心法口诀,啧,也不知道你这种脑子能记住多少……罢了,我姑且一说,你尽量记。”
宋微尘不情不愿的听了一堆乱码,边听边腹诽,也不知道怪蜀黍告诉她这些做什么,说得她好像有本事去拘乱魄散其傀气往里装似的。
过了一阵,嵇白首明显看出宋微尘走神了,摇摇头不再说,把玉佩用心法口诀合好后还给宋微尘,两人又一次陷入尴尬的冷场氛围。
尤其是在幽寐之境的地室,这种冷是货真价实加倍冷啊。
真是要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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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就这样坐着消耗时光,还不如做点什么。宋微尘想起上次拜托嵇白首的事,也不知道他放没放在心上,姑且没话找话。
“嵇叔,上次拜托你打听的事情有解吗?”
嵇白首一脸懵,而后一拍脑袋。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是关于汀风身上的斩情禁制对吧?上界无字馆的馆主是我故交,托他帮忙查到了,你自己看吧。”
他施术向着半空一挥,一本残破的古籍依稀从虚空中渐浮而显,古本自动翻至某页,其间内容逐渐清晰起来。
——
斩情禁制并非无解。
以寄情之人一魄为引,混入其心头血、多情泪各二钱,以七两断尘酒为媒,七夕子时饮尽,此禁立解。
解此禁者,恢情复爱,与常人无异。
唯对寄情之人记忆全消,情绝缘散,无可追忆。
解此禁者,若用它法意图强行忆怀旧人,必遭火雷噬嗑之苦,形神俱灭,永堕长夜。
解此禁者,若以自然生发之心重恋旧人,太阴六合,福德合辙,此情天定矣。
——
宋微尘长久的注视着这些虚空中的文字,直到嵇白首不耐烦挥手隐去她仍未回神,愣怔看着原处。
“看不懂?我发现你的反应真不是一般的慢。”
他丝毫不掩讥诮之意。
“你与桑濮本为一人,汀风寄情于她而立下此禁,你同样可解。如果想让他解除斩情禁制,需要你祭出一魄,其他东西都好说,断尘酒就是用无根水制成的酒,画扇酿的无念水就是,然后在七……”
“我看懂了。”
宋微尘终于开口,打断了嵇白首的絮叨。
“汀风喝了这解禁之酒,会彻底忘了桑濮……也会彻底忘了我,对吗?”
嵇白首不置可否,把玩着桌上酒杯挑了挑眉。
“凡事总有代价。”
“再说了,万一他再次爱上你呢?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要是我和画扇,忘记她一百次我也会重新爱上她!这事儿啊,就看你为他解禁的决心有多大,还是说你舍不得献出一魄?其实损失一魄没多大影响,身体机能和体能会变差一些而已。”
嵇白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宋微尘只觉一阵阵耳鸣,她心口发钝,用尽全力才撑着自己没有瘫软。
原来是这样啊……
他会忘了她,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忘了她。
而她不能给他任何提示,甚至要制止其他人给他提示,避免他因为“它法”被迫想起自己,从而遭噬嗑之苦形神俱灭。
换句话说,她要在他生命中彻底“销毁”自己——在她已经全然爱上他的时刻。
老天爷真是有求必应——她曾经很想知道若是没了桑濮的记忆,墨汀风是否还会像现在这般爱她,怎么刚起这样的念头,老天爷就给了她实现的机会呢?
她该怎么选?
宋微尘颓然低下头,眼瞳中一丝紫色的傀气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嵇叔,请你务必帮我一个忙。”
第214章 决意斩情
2024-07-13
第214章 决意斩情-
“嵇叔,这本古籍如今何处?”
“这是无字馆主的私藏孤本,自然在他府上才是。”
“损坏古籍他肯定不愿意对不对?”
嵇白首刚喝了口酒,被宋微尘这句话差点呛到,他隐隐咳了一声,将酒杯放下,盯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小丫头,我理解你的私心,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斩情禁制可解,因为你不想失去汀风,这我理解。但这古籍本来就是私藏品,只要馆主不拿出来任谁也看不到,你又何苦把事情做绝。”
嵇白首身体往后一仰,双手环胸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这种忙我帮不了,也不想帮。”
……
“嵇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微尘依旧低着头,看不到她脸上神情,但声音低缓沉静,与她往日大相径庭。
“我想请馆主将此书做一复本,放入无字馆,既然是古籍珍本,让大家开开眼界也好。”
“……只是,能不能请他在释出的古籍拓本相应段落删减部分内容,取一魄的说法不要提,后半部分内容也不要提,只留到‘与常人无异’那里?待玉衡君发现此书一定会告诉我,那时便可销毁。”
嵇白首神情变了,他隐约猜到了宋微尘想干什么。
“小丫头,你……”
“嗯。”
宋微尘点点头,终于抬头看向嵇白首,笑里藏着深深的遗憾。
“玉衡哥哥一直在帮汀风找破禁之法,只要古籍拓本放入无字馆应该很快就会被他发现。
可让冰坨子以全然的忘却为代价来破除斩情禁制,以我对他的了解肯定不会接受,要想让他顺利解除禁制,必须把一部分内容删减。”
宋微尘自嘲的笑了一下,很是落寞的看着自己对在一起的脚尖。
“嵇叔,别看我现在说的这么干脆,其实心里可乱了。但凡有一丝别的可能,我都不希望他忘记我,巴不得他心里全都是我才好呢。”
“可是我验过了,冰坨子只要跟我在一起赫动就根本不会停止,而禁制反噬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如果没有玉衡君的药他可能早就死八百回了。我不敢想,万一哪一天……总之与他的性命安危相比,其他一切都没那么重要。权衡起来,忘记我……代价最小。”
宋微尘再度拿出黄阿婆给的玉佩轻轻抚摸,他们两人的故事里最大的败笔,就是在错的时间想强留住那个对的人,才因此生出这无数情债。
她又何必重蹈覆辙。
何况前世印记已然无解,宋微尘清楚自己本也活不了多久。
既然如此,不如在错误的时间至少做件对的事,她只是暂时路过,而他在寐界的路还很长,等他彻底忘记这一切之后,天高路远无可限量,也算她功德一件。
人间情爱自古难两全,无人可以长久尽欢颜。
……
见她如此决绝,嵇白首倒有些不确定了,如果如她所说只是放个拓本出来,且目的是为了助现任司尘解除禁制的话,无字馆主必不会反对,而这个忙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小丫头,你真的舍得?”
“就像你说的,乐观点想,也许他忘了我之后,会重新再度爱上我呢?没有前世今生,没有前尘旧绪,只是单纯的完整的爱上现在的我,何乐不为?”
宋微尘浅浅笑了一下,很是有些勉强。
算算时间,今年的七夕还有不到半年,也就是说她与墨汀风的缘分,大概率……还有半年。
突然间,她好想他,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墨汀风。
……
“嵇叔,这件事就作为我们两个的秘密好不好?”
“今年七夕,我和汀风来府上叨扰你和画扇姐姐,我们一起过节好不好?”
嵇白首静静看着宋微尘,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一般。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真的决定好了?”
“取我一魄这件事,到时还得麻烦嵇叔悄悄帮忙。”
宋微尘站起身,微微有些发晕,她扶着桌缘站定,向着嵇白首深深一拜。
“嵇叔,我欠你一份大人情,他日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必定鞠躬尽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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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刚进门的悲画扇碰巧看见宋微尘大拜嵇白首的一幕,紧跟其后的墨汀风和庄玉衡也看见了,面露狐疑。
嵇白首慌忙站起来,向着悲画扇走了两步,又转回身看宋微尘,那神情分明是下一秒就要“招供”。宋微尘不慌不忙接过话头,只说是嵇白首慧眼识珠发现了她身上玉佩的玄机,还教了她使用方法,所以两人才会如此。
“画扇姐姐,你真是得了一位好夫君,我想沾沾你们的喜气,今年七夕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宋微尘主动开口,悲画扇与墨汀风皆是一喜,悲画扇喜在终于嵇白首与宋微尘的梁子解了扣,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二人关系好了不少,她自然欢喜。
而墨汀风则喜在宋微尘不仅记着七夕,还想同度以沾喜气,这不正说明她心中已经认定了他是她的……不行,他得尽快想办法解除斩情禁制!娶她进府,许她终身。
“好啊,小丫头,今年七夕我们一起过,到时玉衡君也一起可好?最好带上未来的庄夫人!”
悲画扇说着自己先乐出了声。
几人看上去皆喜气洋洋,倒是庄玉衡笑里隐隐的失落一闪而逝——他本也不该有期待,她本就与他无缘,能守在她身边,看她安好,已是他的晴天。
“汀风,微微交给你了。画扇,嵇大人,我还有事先告辞。”
庄玉衡头也不回的走了,嵇白首看着他的背影挠头挠头,总觉得他脾气变大了是怎么回事?
“画扇,玉衡怎么突然改称我嵇大人了,怪不适应。”
“你说他是不是看咱们成双成对嫉妒啊?”
悲画扇暗戳戳白了他一眼,暗想你个大老粗心里是真没数!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情商逆增长?什么叫突然改称嵇大人,还不是因为你第一次见面非要给小丫头一个下马威,硬逼着她叫你嵇大人,这之后庄玉衡才改的口。
他这哪是尊你嵇大人啊,他这是戳你脊梁骨呢笨蛋!
可悲画扇又不能明着点他,否则以嵇白首的情商,指不定当着墨汀风的面又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再引战就麻烦了。
本来一个忘川之主一个司尘之主已经斗得鸡飞狗跳,小丫头身边的情况已够复杂,要是司空之主不如此般自持克制,早就彻底乱套了!
“画扇,你觉不觉得玉衡怪怪的?”
嵇白首还在送命题边缘反复横跳。
悲画扇闻言嘴角抽了抽,随即换了副极甜美的的表情抬头看向嵇白首,一手轻放在他胸膛,一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
“阿白……”
悲画扇的手温柔拂过脸颊到了他的耳垂,嵇白首人高马大一凶猛壮汉,瞬间温顺如猫。
孰料下一秒被她狠狠揪住了耳朵!悲画扇脸上笑嫣不改,暗处却下了狠手。
“嵇大人,后院的杂草你修整了吗?院子里的花浇水了吗?酿制无念水的原料你准备了吗?人家玉衡君谦谦君子有礼有节,他怪不怪我不知道,但我看你挺怪!”
“嵇大人啊,你可长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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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没有,你也长点心,抱我回去。”
回司尘府的路上,明明有载魄舟,宋微尘偏不乘,非要让墨汀风御剑带她回去。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作,但两人来日无多,她不过是想尽可能多一些亲密相处的时光,记住与他在一起的感觉。
……作就作吧。
她把他的脖子搂得很紧,头埋在其脖颈处,像是还嫌不够亲近,小脑瓜一下一下拱着他的颈窝,弄得墨汀风心化做一滩水。
亲了亲她的头发,又用脸轻轻贴着她的额顶,回应着她的亲昵。
“微微。”
“嗯。”
“好久没听见你叫我名字了,我想听。”
宋微尘仰起头,勾着脖子让他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墨汀风。”
“墨……”
不待唤第二声,墨汀风已深深吻住了她,不同于往日羞赧逃避,宋微尘亦尽其所能,热烈回应着他的求索,直至缺氧虚软。
“微微,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闻言,宋微尘勾着他的胳膊一僵,过了一会儿才含混的嗯了一声。
“汀风,我有个问题很好奇,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突然失忆忘记了我,我叫你名字……名召禁还管用吗?”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纯粹是探讨业务的心态,假如,假如懂不懂?你回答我嘛。”
墨汀风略沉吟,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对个体施加的法术源流大多来自记忆,如果我真的失忆忘了你,名召禁自然会失效。”
“哦。”
宋微尘低头窝在他怀里,他并看不到她的表情。
“小傻瓜,你这个脑袋瓜里一天天到底都在想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
“反倒是你,上次你失忆那阵子,我难过的要死。”
听他在耳边情意绵绵,宋微尘眼底一片黯然,想起之前自己敢在樊楼一跃而下,皆因她相信只要唤他的名,诸邪可破,诸事可解。
又想起后来在司尘府用名召禁逗弄他,害他几番落水,心里更是发疼发紧,原来一切如此残酷,原来自己以为是永久有效的名召禁……也有保质期。
……
“微微,你怎么了?”
墨汀风觉出小人儿不对劲。
“没有啊。”
宋微尘强打起精神,“我在想你刚才的话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上次失忆你难过的要死?”
“怕是高兴的要死吧?凭空一说就让我多出一个好大儿!墨念尘是吧?抚养在上界是吧?算算日子这个传说中的娃也快三岁了吧?什么时候领来叫我一声娘亲啊?”
她学着悲画扇的样子,轻轻揪着他的耳朵装狠。
“要是领不来的话,我倒也不介意你唤我一声……”
“小东西!你属乌龟的吗?咬住一件事就不松口了。”
宋微尘突然紧紧勒抱住了墨汀风,眼里星光闪烁,只是墨汀风的角度看不到。
“对,我属乌龟的,咬住你了,一辈子不松口。”
她如此亲近于他,墨汀风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对宋微尘的反常举动隐隐有些担心,总觉得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亦如方才悲画扇单独与他和庄玉衡所说之事,隐隐透着不对劲。
“三途川的魂魄数量不对,肯定出问题了!”
第215章 千头万绪
2024-07-14
第215章 千头万绪-
“三途川的魂魄数量明显不对,但我看不出问题所在。”
从地室出来后,悲画扇带着墨汀风和庄玉衡二人进了无念府的密室,忧心忡忡,开口就是暴击。
两人听了皆是眉头一皱。
“多了还是少了?”
“锐减。”
从三人的表情不难看出事情的严重程度。
这确实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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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寐界,除非遇上大面积的天灾或大型魔物作乱,否则极少会出现三途川魂魄数目大幅波动的情况。
便是八十年前那场南境浩劫的战损,也属于合理波动范围。
正常的魂魄本身不具备威胁,加之三途川尽头又有上界天尊设下的强大结界,所以尽管幽寐之境多魑魅精怪,也都是在别的区域犯案,绝不敢在三途川滋事,悲画扇实在没想到这里会在如此平静的状态下出问题。
要不是此次庄玉衡央她去三途川“拦截”宋微尘的魂魄,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发现异常。
三途川魂魄锐减……墨汀风也是第一次真正遇到这种情况。
其实在他来寐界之前曾出现过一次,听说那次是因为月全食加“月掩左垣八宿”同时发生,导致了一场极为罕见的猩红血月,大批噬魂兽因此暴走,窜入三途川吞噬大量魂魄,但也因此触发了天尊所设之结界而大批死亡。
说起来此事距今刚好一千年,那时悲画扇为了遏制噬魂兽的暴走受了重伤,她本无实体,重创必伤元神,差点因此殒命。
也正是因为那次的意外才让嵇白首坚定请辞司尘一职,专心来幽寐护妻。
而这次的魂魄锐减分明没有任何预兆,这才是可怕之处!
悲画扇在三途川掠巡了两遍并未发现异常,天尊结界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魂魄数量明显有问题,此事可大可小,若持续锐减下去会让生死能量比例失衡,最坏的可能性,也是最恐怖的结局——堕寐!
所以她才着急找另外两位掌司商量,想请他们派人协助调查。
墨汀风当即允诺,回司尘府后稍作编整,从地网专门拨出一队破怨师来三途川做日常巡逻。
其实即便悲画扇不提,他也想在鬼夫案结案后同她商量让破怨师来幽寐境内协助巡查。
金仙大人脑内开始出现尖细男人的声音就是在幽寐境内修行时的遭遇。还有黄美芸,同样提到了一个身形高大声音尖细的男人梦中教她布锁魂阵,而幽寐恰是摄魂入梦的最佳场所,如此种种,很难不怀疑此为同一人。
极可能这个男人就藏匿在幽寐某处!
当然不排除金仙大人与黄美芸两人有说谎的可能,但分析下来墨汀风倾向他们说的是实话。
先说空寐,虽然庄玉衡采取无为而治的管理方式,四野通达来去自如,却因仙家高道众多而让魑魅邪物无所遁形——此人行事诡谲,看得出极其谨慎,不太可能会踏足空寐。
尘寐则有破怨师驻守,邪祟无法藏身,即便犯案也是来去如电,作案后立即逃亡幽寐,这也是司尘府经常会到幽寐境内抓捕乱魄的原因。
幽寐本就为魑魅之地,迷朦晦暗是最好的蔽隐之所,墨汀风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个声音尖细的男人与他背后的势力就潜藏在幽寐某处意图不轨,他们与鬼夫案、念娘案,甚至白袍失踪都脱不了干系!
他一定要抓到他!.
啊啾。
宋微尘弱弱的打了个喷嚏。
夜风寒凉,她下意识地往墨汀风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一直在思考魂魄锐减问题的墨汀风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趴在怀里睡着了,小鼻子贴在他颈窝处,轻轻呼出暖暖的气息,弄得他心里也暖暖的。
她没事真是太好了。
……
他定定看着她,就好像方才她唤他的名,两人的亲吻和谈天统统像是做梦一般。
墨汀风承认,直到此刻他才有了些许真实感——许是幻境里待久了,对于真实世界发生的一切有情绪延迟。
所以直到此时他才开始真正的后怕。
怕她气息全无、浑身冰冷的躺在无念府地室时是真的死了。
直到此时,这种会失去她的极端恐惧才汹涌而出,攀身而上钳住他的心脏。
可明明,此刻的她有体温有心跳,就好端端的待在他怀里。
墨汀风不明白自己这种极度害怕失去她的恐惧是因何而起。
他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不确定到底什么才是真的,甚至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她是否真实的存在?
他慌了。
下意识把小人儿抱得更紧,倒因此把宋微尘弄醒了。
她懒洋洋地在他怀里伸了伸胳膊和腿儿,一双鹿眼眨巴眨巴盯着他,墨汀风惊惶不安的情绪瞬间消解了不少。
内心难免自嘲失态,她现在就真实在他怀里,这不是幻觉,他没有失去她。
“微微,我们到家了。”
闻言宋微尘探头探脑,这才发现两人已经飞临司尘府上空,看着灯火通明的府邸和热闹的水街夜市,难免有些恍神。
虽然距离大队人马出发去鬼市不过半月,但因为在幻境里的黄家村待了好几个月,她此刻有一种出走半生归来的唏嘘之感。
“感觉离开了好久。”
“鹤染和无咎在哪儿,我想去看看他们。”
“你有伤在身,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去吧?”
“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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拗不过她,墨汀风只好带宋微尘一起去了府中医馆,原本是打算安顿她歇下后自己再单独过来。
没想到境主府的大夫也在。
原是他老人家听说天罗地网的两位统领受了重伤,早早就派了府上最好的大夫过来司尘府相候,见墨汀风来了,大夫连忙过来行大礼,又细细禀报二人伤情的处理情况。
几人正说着话,庄玉衡也出现了,算算时间他应该是回司空府沐浴换了身衣服便急急赶了过来。
庄玉衡并未告诉墨汀风自己会来,见他和宋微尘都在反倒有些惊讶。
“微微伤未痊愈,你不带她回去休息,跑来这里做什么?”
“玉衡,你怎么……”
墨汀风问出半句便住了口,庄玉衡宅心仁厚,会悄悄过来为二人诊治实属正常,倒是吓坏了境主府来的大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一次性见过两位掌司,惶恐不已,手抖的差点连行针都不会了。
“我来。”庄玉衡笑笑接了过去。不愧是药王,半柱香的功夫,二人悉数醒转,看见坐在两床之间椅上守着他们的墨汀风难掩激动,挣扎着要起,被墨汀风制止。
“大人……大人……”
丁鹤染喃喃,眼中星芒闪烁似要落雨。
叶无咎也有些情绪失控,看看墨汀风,又看看丁鹤染,极力忍住。
墨汀风拍拍他俩的肩,面上皆是欣慰与赞赏。
“你们做得很好,不愧是司尘府的人,我以你们为荣。”
“多亏你们,我和微微才能顺利从幻境归来,鬼夫案才能顺利告破。”
“鹤染,我感知到你的术能有很大提升,再过三个月便是五十年一次的术士定级试炼,我认为你已经具备准甲级的实力,好好养伤好好恢复,准备参试。”
“无咎,你是难得的双系准甲级,虽说史上还从未出现过双系甲级术士,但我相信你可以成为那个例外。”
……
宋微尘站在一旁远远看着三人聊天,看见丁鹤染和叶无咎无虞她放心不少,精神一松懈,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累,一种毫无预兆的衰竭感突然而至。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好比一个明明还有80%电量的手机,在极寒之地突然被人从暖和的房间里拿到了零下六十度的户外,从而面临马上要宕机的那种性能衰竭的无力感。
她不想打断他们的相聚,毕竟幻境一别,他们为彼此搏命而战,却一直还没好好说过话,她此刻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撑着自己不要显出异常。
“看来连身体都已经在警告我自己,要认清现实作出选择了啊……”宋微尘不无遗憾的想。
……
如果有可能,她多想就这样跟他们一起长久的朝夕相处下去,做司尘府最废柴的白袍,仗着有他们的守护在世间横冲直撞。
可理智告诉她,必须要在墨汀风破除斩情禁制将她彻底忘却之前——给自己找一条“合适的退路”从司尘府消失。
做戏做全套,不然等墨汀风忘了自己,却又因为白袍的身份不得不与他相处,必定百密难免一疏,会出大问题的。
所以她必须走,不仅得走,还得走得远远的。
到了那时,天地间不会再有宋微尘,不会再有琴师桑濮,也会不再有废柴白袍。
想到这些,宋微尘只觉后心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疼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被站在她身侧的庄玉衡察觉有异一把扶住。
也因这动静,丁鹤染和叶无咎这才注意到庄玉衡和宋微尘也在,她为何看起来那样苍白,脸上血色尽失,竟似比他们二人还要伤重。
二人并不知道她在鬼市替庄玉衡挡刀之事,只当是在幻境里受了伤。
尤其是丁鹤染,认定都是因为他没有看顾好才导致宋微尘如此,更是歉疚。
“微哥……”
丁鹤染唤了她一声,只恨自己无力把病床让给她躺下。
庄玉衡搀着她走到两人床前,宋微尘勉力伸手帮丁鹤染整理了一下鬓角乱发,又给叶无咎掖了掖被角。
她笑了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好好休养,等恢复了带你们去团建……”
“这次我们在幻境里研究了好几个新菜式,到时让司尘大人给你们露一手。”
宋微尘还想再说,后心一阵汹涌的疼痛袭来让她再也说不出话,眼前一黑往地上栽去。
墨汀风眼疾手快扶住,顾不得与丁鹤染叶无咎二人再谈,一把抱起宋微尘出了医馆直奔听风府,庄玉衡不放心也跟了去。
医馆瞬间安静下来,大夫忙着调制药剂,药童则守在门外,屋内只剩下丁鹤染和叶无咎两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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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一直没说话的叶无咎开口了。
“啊?什么解释?”
“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这不废话吗,换你也一样会这么做。”
丁鹤染翻了个白眼,他也就是胳膊骨裂了抬不起来,否则真想拍他脑袋。
“哦,我不会。”
“实力悬殊不可硬战的道理我懂。”
丁鹤染被叶无咎的话差点呛死,这真是你舍命救人,人家却往死里侮辱你。
他用力哼了一声,偏过头盯着天花板不再理他。
“说真的,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出事自己逃命,不必管我。”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以后换我为你拼命。”
丁鹤染哪里知道叶无咎的心情,只当自己救了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呆子,恨恨的在心里骂骂咧咧,把叶无咎的五脏六腑都问候了一遍。
叶无咎看着丁鹤染气愤的侧脸没忍住嘴角上扬,随即又严肃起来。
“欸。”
“鹤染。”
“鹤染?”
“丁鹤染。”
“干嘛!”
叶无咎唤到第四遍丁鹤染才没有好气的回应他。
“说正事。”
“也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方才……好像在微哥身上感应到了一丝傀气。”
第216章 驭傀之术
2024-07-15
第216章 驭傀之术-
无晴居内,墨汀风与庄玉衡站在门口,神情极其严肃的盯着床上之人。
随着宋微尘晕厥彻底失去意识,她身上开始散出大量紫红色傀气,将其层层叠叠裹在中心,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朵燃烧的彼岸花,看起来极为诡异。
若此刻让别的修士撞见,定要将她认作乱魄!
而他们两人之所以在门口没有再近一步,是因为宋微尘身上那些傀气有领地意识,进入一定范围就会开启无差别攻击。
墨汀风手一挥,一道极小的剑气化成飞刃冲着宋微尘而去,飞刃遇到傀气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撕碎消失无影——这些傀气至少有乙级的战斗力。
“看来傀气是在保护微微。”
墨汀风抬手一挥,将无晴居追加了一道屏障结界,只能出不能进,宋微尘现在的状态绝不能被其他人撞见。
“玉衡,此事……”
“不必多言。”
庄玉衡神情自若看着傀气森腾的宋微尘,“此事皆因她想救我而起,别说微微不是乱魄,就算是又如何?我一样会坚定不移的护她。”
墨汀风定定看着庄玉衡,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陪我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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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去了无晴居隔壁墨汀风的书房,隔桌而坐,互相斟酌。
“玉衡,你常出入上界,可听过一物?名唤‘驭傀’。”
杯酒下肚,墨汀风嘴里冒出一个陌生词汇。
“驭傀?”
庄玉衡端着酒杯将饮未饮,好陌生的两个字,又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到底是哪里?
“别想了,我听微……”
“想起来了!”
墨汀风话未说完被庄玉衡打断。
“我很小的时候听曾祖父提过,驭傀是你们司尘府建制初期最早的法器,说是可以将傀气吸收转化为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墨汀风灌了两杯酒,并不看庄玉衡,摩挲着手中酒杯徐徐开口。
“曾祖父可提过驭傀具体为何物?”
“不曾,毕竟是些陈年旧史,无非想让我知道个大概而已。”
墨汀风抬头定定看着庄玉衡,一字一顿。
“如果我告诉你,现存的唯一一枚驭傀就在微微身上,而且还救了她一命,你信吗?”
闻言庄玉衡差点惊掉下巴,可墨汀风的神情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他快速想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难不成那玉佩……就是驭傀?先不论七诡主是如何得到的这玉佩,你来寐界时间尚短,绝不可能见过此物,为何如此笃定?”
“微微告诉我的。”
墨汀风将嵇白首私下告诉宋微尘的内容转述给庄玉衡,谁能想到黄美芸手里一块平平无奇的定情信物,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驭傀,也不知算不算是宋微尘的奇缘。
“原来如此……说起来在你之前,嵇白首担任司尘府掌司两千多年,他识得此物很正常,只是这一切未免过于凑巧。”
“岂止是凑巧,从鬼夫幻境中犯下诸多命案,到金口大仙的判词,再到喜鹊掳人的行动,一桩桩一件件都推着我们走向黄美芸,走向鬼市那个七煞锁魂阵。”
“我一直在想,若是有人煞费苦心设计这一切,他想要什么?鬼夫案里,有什么是他觊觎,而又必须通过我们才能得到的东西?”
“难道正是这驭傀?”
庄玉衡的推论很合理,“只是看目前这情形,玉佩似乎已经认了微微为主人。”
墨汀风点点头,给庄玉衡杯中斟满酒,与其碰杯饮尽。
“驭傀认主是好事,但也是藩篱。驭傀这样级别的法器一旦认主,除非主人神魂俱灭,否则绝不可能易主。若对方的目的正是此物,那微微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
他长长一声叹息,“原本以为有我护微微左右定能化险为夷,现在看根本就是自负托大,尤其现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教她自救之法,让她有自保之力才行。”
庄玉衡静静地听着,并不做反应。
其实关于教她术法之事两人很早之前就讨论过,并非无意,实不可行。
宋微尘毫无灵根,完全不适合走术士修行之路,而且体质羸弱,即便习武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恐敌未伤分毫,却早已自损八百。
“以前没机会,现在不一定。”
墨汀风看出庄玉衡的心思。
“你可听过驭傀之术?”
庄玉衡白了墨汀风一眼,他听过驭傀就不错了,“驭傀之术”这种史前知识点,恐怕连他的曾祖父也未必知晓。
“嵇大哥教了微微此术心法,可惜细节她完全没记住,我已经派影子去无念府找嵇大哥重做口述抄录,今夜就能返回。”“玉衡,关于驭傀之术我实在一无所知,还得劳你抽空去一趟无字馆,尽量了解此术的来龙去脉,最重要的是查查她心脉里那些傀气有无封印之法。”
“若被有心之人察觉利用……”
庄玉衡拦住他,起身向外走。
“不必多说,都明白。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翩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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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再度回到无晴居,宋微尘周身傀气消失不见,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已然回归,此刻呼吸平稳,似乎只是进入了深度睡眠。
坐在床沿静静守着她,明明此刻的小人儿状态与常人无异,却难消他满心愁绪——无论墨汀风是否愿意承认,现在的她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今后要面对的压力和危险,恐怕是几何级。
她身上的驭傀是稀世法宝,有心之人自然会想尽办法得手,根本不在意她是否会因此形神俱灭。所以为了她的安危着想,知道宋微尘身上有驭傀的人肯定越少越好。
但这同时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从“名门正派”的眼光来看,身上会散发傀气的必定是乱魄,既然是乱魄,岂有不除不灭之理?
而宋微尘身上的傀气似乎不受控制,尤其在她失去意识时会全然迸发护主,这种情况但凡让外人撞见一次,宋微尘就完了。
她是乱魄的说法必定甚嚣尘上。
这种情况下,即便有墨汀风或者庄玉衡作保也难堵悠悠众口。
传扬出去,甚至可能会变成司尘府公然徇私的证据,不仅救不了宋微尘,反而可能让三司蒙尘。
再阴暗点想,若驭傀认主宋微尘并非意外,而是搅弄风云的背后之人有意为之,故意让此玉佩与她产生联结,其目的是伺机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更失控的局面……
若真如此,对方想要的绝不是驭傀这么简单,而宋微尘已然成饵!
想到此,墨汀风不自觉手紧握成拳,不行!一定要找到封印宋微尘身上傀气之法!.
咻!咻咻!
几声短促的鹰隼叫声传来,是墨汀风的暗卫影子回来了。
“东西呢?”
身形一闪,墨汀风已到院中,身旁立着一个似忍者密探,着一身夜行衣的男人——正是那次墨汀风初遇宋微尘不久,斩情禁制发作昏倒竹亭,危机时刻被发现并带他去司空府救治的那个人。
影子见了墨汀风一抱拳,声音里带着十足歉疚。
“司尘大人,小人无能,并未带回口述抄录。只因嵇大人说此术心法密绝,不能落于文字,所以请恕属下冒昧,只能贴耳转述。”
墨汀风点点头,影子附耳悄声重述,当最后一个字复述完毕,肉眼可见影子自百会穴升起一道轻烟,原是中了嵇白首的忘言术——他那些转述好比写在水中的字,写出的同时随即消失。
此刻的影子,根本不再记得何为驭傀之术,甚至连驭傀两字都不记得。
到底是前任司尘,真真谨慎的狠。
屏退暗卫,墨汀风站在院子久久不语,原来驭傀之术有这等变化和用处,不愧是第一任司尘费心钻研出的术法,当真精妙绝伦!
巧的是这种方法尤其适合宋微尘修炼。
宋微尘八字四柱纯阴,又是坤造之命,加之她身上还流着一部分孤沧月的血——鸾鸟上神本是乾造天字极阳之血,一朝堕神成了忘川之主,司黑水极阴之地,阳极变阴极,这种血对驭傀有着致命的吸引和驾驭能力。
难怪那驭鬼会如此轻易的,无障碍的为宋微尘所用。
应该这么说,现在的宋微尘简直是寐界最适合修习此法的天选之女。
墨汀风独坐院中竹亭,细细回味着方才影子转述的驭傀之术。
……
“驭傀之术”分为“藏、生、幻、变”四法门,即“傀藏”“傀生”“傀幻”“傀变”四术。
“傀藏”是以玉佩为容器,以心诀开启,吸纳周遭散傀余气储存其中为用,是驭傀之术的根基,若无傀气可用,一切皆是空谈。
“傀生”则是将玉佩中储存的傀气大量释出,用以结界防护、愈伤修复。宋微尘此次可以“死而复生”便是得了“傀生”之力。
“傀幻”比较复杂,可以通过修炼心法将傀气转化成“傀幻灵兽”攻击,威力和数量会随着使用者的修炼不断增加。据传史上有一位破怨师用此法最终养出九只幻灵,每一只都至少有准甲级的威力,一时三界无人可与之匹敌。
不过缺点是如果幻灵被更强的力量摧毁,要想孕育出新的幻灵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这期间如果遭到攻击,驭傀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主人难免被人反制反杀,同时驭傀也会被摧毁——彼时崩坏的八块驭傀,几乎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傀变”术如其名,千变万化各有不同。
每位驭傀之主——上古时期坊间戏称其为“驭傀师”,他们因各自不同的性情以及修为能力,会在修炼驭傀心法的过程中诞化出新的法术技能,这些技能各异,统称为“傀变”。
据传当时有的驭傀师会读心,有的驭傀师会幻形成动物草木,有的甚至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扭曲空间,千变万化,闻所未闻。
想到这里墨汀风笑了,以宋微尘的性情和能力,他实在好奇若她修有所成,会生出什么傀变技能。
此时听风府上空一只苍鹰扑棱着翅膀飞过,一声回韵悠长的呼告,更显夜色深沉。
他抬头看天,嗯,新月了呢。
一切,等她醒来再说罢。
明天,真真是全新的一天。
第217章 社恐涉恐
2024-07-16
第217章 社恐涉恐-
“你要这么聊,我可就不困了。”
宋微尘满眼发亮,“刚才我走神了,老板你人最好了,再说一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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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前,睡眼惺忪的宋微尘刚睁眼就被墨汀风拉着一顿输出,信息密度堪比嵇白首地室那日的连番轰炸,不,比那天还过分,完全是原子弹定向爆破。
墨汀风这一夜压根儿没闲着,他尽数将驭傀之术的心法口诀掌握了不说,甚至已经帮宋微尘完整规划好了“学习进度”,每天三个时辰修习心法,然后出门背100个英语单词……呃不是,转化吸收100只小傀碎片。
本来听得晕头转向的她,在听到“操控幻灵神兽”“开发隐藏技能”“战力跃级飞升”这些大饼(bushi)之后,瞬间来了兴致,一双鹿眼睁得贼亮。
她有她的打算。
如果计划顺利,等到七夕一过墨汀风就会彻底忘记她,再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护她周全。
到了那时她甚至还得注意避着庄玉衡,他们两个总在一起,若被墨汀风频繁撞见不好解释,万一不小心再触发“强行忆怀旧人,遭火雷噬嗑之苦,形神俱灭,永堕长夜”的禁忌怎么得了,她就白白牺牲了。
所以等墨汀风顺利解除斩情禁制之后,行走寐界,就真的只能靠她自己——就算没有这次的契机,她也要想办法学一些自保的手段。
这驭傀之术,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救星,她恨不得天天三炷香把玉佩供起来。
……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墨汀风明显觉得她又走神了……
“听了听了!我拿我的‘巅峰王者’账号发誓,一定好好学!不认真就罚我再也想不起游戏登陆密码!”
“老板,你说等我学会了驭傀之术后,算不算系统给我开了金手指?或者是从此改拿了女强升级流剧本?”
“这不就是废柴战五渣一朝飞升,成为战力逆天的女尊雄霸一方吗?活脱脱大爽文啊!”
这下换墨汀风一脸懵,“什么手指升级,什么五渣剧本?”
“算了,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我就是打个比方。”
“微微你以前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你比喻的很好,不过以后还是不要比喻了……”
宋微尘笑得没心没肺,利索蹦下了床。
“好好好,墨老师,春宵苦短,咱俩抓紧时间,现在就上课!”
墨汀风嘴角抽了抽,要不是宋微尘,就她这精神状态,他实在有点不想亲自教……
可谁让她是宋微尘呢,对他那是手拿把掐,拿捏的死死。
小人儿此刻脸色不错,正笑意盈盈站在他面前,墨汀风心里一动,忍不住将她拉入怀,眉目如诉如丝。
“先叫我好好看看你。”
轻捧她的脸,指腹细细拂过脸蛋和眉眼,弄得宋微尘痒痒,笑着避着却挣不脱。
“我好想你。”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感恩上苍让你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墨汀风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微微,我们永生永世都不要分开。”
他正欲吻她,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
叩叩。
谷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撰案部来做鬼夫案的结案汇禀,已在您书房等候。”
“知道了。”
墨汀风瓮声瓮气回了一句,多少有些不耐烦。
他仍想继续,却被宋微尘挡住,“你莫非想做那不早朝的昏聩君王?还不快去。”
正事要紧,他怎可在这里儿女情长。
“你先去,我很快就过来。”
宋微尘说着将墨汀风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优先去取了衣屏上的白袍穿上,她得穿上“马甲”才好让谷雨进来伺候梳洗。
虽然之前被墨汀风损坏的尊者府屋顶已经修葺完毕,但白袍不提回,司尘也不提搬,其他人哪敢主动建议,更别说墨汀风甚至让尊者府几个贴身服侍宋微尘的人都住到了听风府耳房,“司马昭之心”简直不要太明显,所以尊者府就那样空了下来。
不过下人们倒也没有多惊讶,毕竟自家大人心属白袍尊者已经是司尘府半公开的秘密……
所以谷雨对于司尘大人成日待在白袍屋里不出来,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不仅不怪,甚至“暗爽”,一天天磕生磕死,活脱脱宋微尘的唯粉加宋墨CP粉,她巴不得两位大人黏在一起,赶紧官宣!
要不是撰案部的人之后还要去境主府送结案卷宗,她才不想来催门。
.
宋微尘很快收整完毕去了墨汀风书房。
打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看上去约莫二十四五岁,中等身量皮肤白净,是司尘府鲜见的小胖子,看起来圆滚滚,声音如金如玉很是好听,可惜说话太小声,正满脸紧张的跟墨汀风做结案汇禀。
“费叔呢?”
撰案部一直由誊录官费叔负责,她天然以为他在,可屋里除了这个主禀人,剩下的几人里也并没有费叔身影。飞速看了一圈,宋微尘视线重新回到那个拘谨的小胖子身上。
“这位兄弟是?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宋微尘极自然走到案桌一侧,与墨汀风相邻而坐。
“启,启禀尊者,属下叫做蒙猛达,在撰案部担任首席案调师,专门负责重大案件结案时的信息梳理与复核,费叔有急事告假离府,特命属下来向大人回禀。”
蒙猛达说这些话的同时根本不敢抬头看宋微尘,不自觉咽了好几次口水,看得出极紧张。
“蒙猛达?”
宋微尘没忍住噗嗤乐出了声,暗忖哪家好人会给这么可爱的小哥取如此张狂的名字。
“你那么可爱,不如叫‘萌萌哒’更合适。”
她跟他开玩笑,不妨蒙猛达的头垂得更低,甚至连耳朵尖都红了。
“萌萌哒,我打赌你肯定是个i人,我们那儿管你这样的人叫‘社恐’,症状就是害怕当众说话,本能的抗拒跟不熟悉的人相处,看你这样子,小爷我掐指一算,恐龄不短了呢。”
“尊者莫,莫要取笑,猛达惶恐与人言辞,失礼勿怪。”蒙猛达手足无措,局促不安肉眼可见,墨汀风实在看不下去了。
“微微别淘气。”
“猛达在撰案部协理多年,极擅长处理庞杂案情,他的案件梳理还原能力放眼整个司尘府都无人能出其右,而且猛达还有一个很特殊的能力——根据凶器来反推凶犯模样和案发时刻情境,几乎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么厉害!”
宋微尘冒起星星眼,她忽然想起身上那玉佩,虽然不是凶器吧,但毕竟在南境一战浴血无数,若让萌萌哒看一眼,不知能看出什么来路?
念头起,手已经开始往胸襟内袋里掏。
“你帮我看看这个……”
啪!
墨汀风猛然伸手摁了上去,呃,覆在了宋微尘胸口——的手上。画面一时有些古怪的暧昧。
“宋微尘!”
“不要胡闹。”
墨汀风满脸通红却又紧着制止,幸亏他及时意识到她想掏出的是何物,若让蒙猛达看见,反推出宋微尘与傀气有关可就麻烦大了!
这个小丫头可真是让人太不省心啊!
宋微尘哪儿知道墨汀风心里想了那么多,但他这么拦肯定有理由,当下悻悻然收了手。
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宋微尘的胸襟内袋一开一合,却让蒙猛达皱起了鼻子。
他不再社恐,而是主动向她走进了两步,闭上眼睛对着宋微尘抬起肉肉的手掌,向着自己鼻子缓缓扇动,似在“捞起”她胸襟内袋溢出的气息仔细闻嗅。
宋微尘一时看愣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一支射过来的飞箭,箭头起了锈斑。不,不对,不是锈斑,是凝结了的死人的血。血,好多的血……大雪纷飞交融,一地彼岸花……”
“男人……年轻男人,国字脸,持一把刀背带着铁环的大刀,杀伤了许多人,他既是凶手,又是被害人。”
听到这里宋微尘明白了,这个萌萌哒现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萌,甚至有些可怕,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看”到了玉佩主人黄虎在南境大战的情景。若非此前在幻境里大致见过那些景象,她定要认为这蒙猛达是在虚张声势。
而且显然他说的更加细节,更加身临其境。
.
“好熟悉的气息……”
蒙猛达眉头皱起,深深嗅了几下,突然睁开眼,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宋微尘的眼睛。
宋微尘被看的莫名有些心虚,手心都出汗了,他这是哪门子社恐啊……怕不是让社会恐惧的那种……她不着痕迹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半垂了眼眸不敢看他。
“萌萌哒,我,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既社恐又涉恐的……”
蒙猛达对宋微尘的话置若罔闻,他根本不受影响,再度闭上眼,沉浸在闻到的气息里。
……
“司尘,黑色大氅,我看见了,是前任司尘嵇白首,嵇大人。”
闻言墨汀风暗惊,显然蒙猛达已经“看”到了很近的画面,在无念府地室时嵇白首确实碰过玉佩,他的能量不言而喻,不知要比宋微尘要强多几个量级,自然更有辨识度,可再看下去就不好说了,指不定蒙猛达会“看”到什么画面。
……而这甚至是他没有碰到玉佩的情况下就展现出的能力,真真恐怖如斯。
“猛达!好了,停止。”
墨汀风冷静开口。
“尊者素来不羁,那就是件不值得花费心力研究的物什,微微顺手从战场遗迹捡的,前任司尘也确实把玩过,没什么要紧。我们还是回到鬼夫案上来罢。”
“啊?哦!是……是……唐,唐突了!”
蒙猛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碎步急着往后退远了好些,又恢复了拘谨畏言的模样,磕磕绊绊的接着陈述案件,虽然看上去战战兢兢,但叙述的内容却是极有条理且清晰,将鬼夫案的来龙去脉抽丝剥茧庖丁解牛,一一分析拆解到位。
墨汀风听得频频点头,宋微尘却被蒙猛达方才展示的技能震慑到,一时有些晃神,思绪竟顺着南境战场飘到了黄家村……黄珍芸、杨大哥、腿脚不好的村长刘大伯、村西头给她红薯的张婶儿,村东头给她鸡蛋的陈大娘……
宋微尘突然很想他们。
可惜他们不过是黄阿婆给她自己造的一场镜花水月的大梦,而自己误入其中,半晌美梦贪欢。
.
“微微,微微?”
听见墨汀风叫她,宋微尘回过神。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猛达梳理得清晰准确完备,可以将卷宗送去境主府结案了。”
宋微尘点点头,“你觉得好肯定没问题。”
“属下告退。”
蒙猛达利索转身,低头袖手目不斜视,像被野狗撵着似的迈着小短腿儿向门而去,社恐至极。
“等等。”
万万没想到宋微尘开口叫住了他。
一万个不情愿地转身停在原地,仍旧低着头。“尊,尊者,您还有什么吩咐?”
“小过庄你们结案梳理的时候去过吗?那个地方现在看起来怎么样?绵湖水还清吗?可惜这个季节吃不到禾花鱼。”
黄家村因几十年前那场天火成了废墟,后来改名做小过庄,近几年才陆续兴旺了些,这些信息宋微尘记得,她很想去看看,虽然村子和人都不在了,可那片绵湖水应该还在。
水是有记忆的,尽管那是她在幻境里玩闹过的地方,但宋微尘就是坚信绵湖水记得,至少水会记得她。
……
宋微尘的问题让蒙猛达怔了怔,看上去确实一脸“萌萌哒”,嗫嚅了半天才开口。
“尊,尊者,您说的小过庄是什么地方?”
“什么?”
这下换作宋微尘惊愕不已,她不可置信看着墨汀风,嘴唇抖了都却什么也问不出,难道小过庄也遭到了天火或者别的意外?难道如今……连这个“心理代偿之地”都没有了?
宋微尘眼眶红了。
墨汀风看着宋微尘想说什么,却又转头看向蒙猛达轻轻挥了挥,“猛达你先去吧,境主那边等着呢。”
蒙猛达似得了大赦,飞也似的“逃”了,墨汀风这才看向宋微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刚才肯定走神了。”
“微微,小过庄的确没有了,因为你的关系……因为你的关系,黄家村没有消失,时至今日,那里依旧叫黄家村!”
第218章 傀藏之术(上)
2024-07-17
第218章 傀藏之术(上)-
“你说什么……”
宋微尘嘴唇微颤,眼泪不争气流了满脸,墨汀风笑着点头,眼中也有盈盈星光,掏出锦帕小心仔细的给她擦眼泪。
她没听错吧,黄家村还在?这怎么可能,难道她在幻境里一通瞎折腾真的改变了现实时间线和未来?
那场山火真的被扑灭了?黄映芸和杨大哥真的没有出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黄虎是不是也没去参军?那黄阿婆是不是……
宋微尘猛然站起,拽着墨汀风就往门外走。
“我要去黄家村。”
“现在立刻马上去!”
.
其实即便宋微尘不提,墨汀风也会带她去黄家村,虽说乱魄黄虎是在幻境中得偿所愿后自行破怨消散,但第四层幻境的立阵之物还在那绵湖水之中,上面必定吸附沾染诸多傀气,正适宜为宋微尘的驭傀所用。
换上女装,墨汀风带她御剑飞行离开司尘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望海镇黄家村上空。
宋微尘看着云下的湖光和村庄,竟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觉来,就好像那里曾经也是她的故乡。
故人岁如朝暮,年华已逝。
她尚且鬓毛未衰,可幻境里那些熟悉的面庞毕竟是八十年前的模样,放到现实里按年纪推论早已驾鹤西归……旧时屋檐旧巢堂,燕子回时费思量。
她反而有些不敢进村。
两人在绵湖边一僻静处落下,扮作祖宅在望海镇的孙辈回归故里探亲,顺道过来此处游玩。
湖面波光粼粼,与幻境中并无二致。
可惜眼下刚入春,湖水寒凉,即便宋微尘有心如彼时在幻境中一样,脱了鞋袜光着脚丫下水浪一浪,她的身体素质也不允许。
可她又不甘心不能戏水,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个离湖面较近的石滩,蹲下身伸手在水里拨弄着玩,一圈圈涟漪荡开,恍惚间竟似看见墨汀风穿着粗布衣袍,撑着小船在湖中捕捞禾花鱼。
遂指着不远处的湖面问他,
“看见了吗?你在那里捕鱼呢,今天的渔获可真不少。”
“看见了。”
墨汀风不动声色将她慢慢拉起拥入怀里,她蹲一会儿站起就要头晕摔倒,却又总爱蹲着,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倒要让别人时时操心。
“微微,夏末我们回来。”
“等过了七夕之后,禾花鱼肉质最为肥美,到时我给你再做红烧鱼。”
“好。”
宋微尘淡淡笑了笑,多少有些不自然。
等过了七夕,他哪里还会记得她。
只怕是,鲜衣怒马从此去,孤坐伤怀禾花鱼。
.
墨汀风并未注意到宋微尘的细微情绪变化,他正在专心施术以探测湖底的立阵之物,虽然幻境已破,此物已然失效,但必定还在湖中某处——只不过湖面广袤,探寻起来需要花点时间。
“这绵湖可能是个香炉。”
宋微尘突然没来由的冒出一句。
“微微你说什么?”
“你看嘛。”
宋微尘手指湖心深处,
“那儿有一大片紫色雾气浮在湖面上,好话说得老,日照香炉生紫烟,这绵湖不是香炉是什么。”
随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仅凭肉眼观察那里什么也没有,不过墨汀风心中已有计较。
起手施术定向对着宋微尘看见紫气的位置探去,湖面之上并感觉不到多少傀气,可越往湖底傀气越甚,立阵之物毫无意外就在那里。
“微微,你把玉佩给我,再看看湖面还能看到紫雾吗?”
玉佩离身的瞬间,宋微尘眼中的湖面立刻变得空空如也,半丝紫雾不见。“我说呢,这么明显一团紫气飘在那里你却毫无反应,原来是玉佩给我单独加了个Buff,所以那些就是傀气?”
“不完全是,更像是傀气的‘狼烟’,如果推论无误,看得见紫雾的地方周围必能发现傀气,之后我们可以多去几个地方验证一下。”
.
墨汀风将玉佩还给宋微尘,就近找了一处让她盘腿坐下,正好借此教她“傀藏术”,这是此行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之一。
宋微尘自己主观意愿上也想学,所以很快就掌握了心法口诀和施术手诀,但是试了半天,傀气都吸不过来。
“完全没有反应……是不是距离太远了?”她瘪着脸向墨汀风求助。
“跟距离没有关系,凡是术法皆讲究观想之道,天地万物无不在观想之中,这就叫借假修真。”
“当你的观想将湖中傀气引入玉佩的路径完全描绘出来,它自然就会过来。”
宋微尘叹了口气。
“就是身未动心已至呗,你这么说我也明白,但是这种精神上已经到了的感觉吧……我实在没有感觉。”
其实不完全怪她,傀气、心法这些东西对宋微尘而言过于虚幻,它不像某种熟悉的气味——比如烤羊肉串的味道,这类东西喜闻乐见,即便只是闻到气味也能让人在脑内瞬间出现“实物”。
……
夜市的街角晚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小哥熟练翻转着成把竹签儿,利落撒上孜然五香粉辣椒面儿,车水马龙流过,烟火气蒸腾人间。
混合着夏夜的晚蝉嗡鸣和荷尔蒙的燥热,冰啤酒的瓶身因此“大汗淋漓”,一口肉串一口啤,宋微尘不觉咽了口口水。
若是这类观想,简直是手到擒来。
可傀气到底是个什么鬼……
她脑内根本无所凭寄,只能硬着头皮想了一圈各种仙侠古偶剧里的五毛特效,带黑烟儿的,黑烟带紫边儿的,还有五彩斑斓的黑,流光溢彩的白,姹紫嫣红的绿,但是显然无效啊!
宋微尘苦笑了一下,心说不然我换个梗?
总不能是“螺狮粉”“年世兰”“渣渣灰”“东北银”吧?
听起来很是“完犊紫”。
她被自己的脑回路创得差点儿摔一跟头。
啧,突然好想大喊一声“王建国你后继有人啦”是怎么回事。
……
“你笑什么?”
墨汀风被她自顾自的傻乐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闻言宋微尘收了笑容,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端庄模样。
“老板,我简单复盘总结一下,因为颗粒度太粗,认知壁垒太高,对标样本缺失,以及方法论太抽象等四大原因,使我无法具象的量化傀气。”
“这就导致我无法找到抓手去做有效赋能,也就不能与傀气产生纽带,更没办法打出优质的组合拳来进行法术的快速迭代升级。”
墨汀风被口水呛得咳了起来,这小丫头嘴里这些“怪词儿”到底是哪里的方言,为何听起来竟像是某种夺命咒语,有种说不上来的邪魅杀伤力……
忍不住略带嗔怪的语气。
“又开始淘气了是不是,能不能好好修行?”
宋微尘一脸生无可恋,她不过是脑洞有点飞,但真的没有淘气!
“冤枉啊墨老师!”
“我真的有在认真观想,但实在不知傀气为何物,它应该是什么味道,颜色或者形状?你能不能再启发启发我?”
墨汀风恍然大悟,原来是卡在了这里!
第219章 傀藏之术(下)
2024-07-18
第219章 傀藏之术(下)-
他很是自责,怪自己理所当然的忽略了宋微尘的需要,忘了解释对于每个破怨师来说,最“稀松平常”却又“最重要”的知识点。
“傀气是至死不散的执念。”
“人有七情六欲,六欲随人亡而散,唯有七情之执至死难消。”
“而这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就成了傀的养料,执念越深傀气越重,同类相吸相合,终成乱魄。”
“所以观想傀气,就等于观想七情。”
“初期修炼时借由回忆你生命中可以与七情共情的人或事件来达成链接,熟悉后只要唤起那种感觉就能成功进入观想,链接会越来越容易。”
墨汀风说完了,宋微尘想了想做了个举手发言的动作,“墨老师,我有问题。”
“既然有七种情感,那我是得按个什么顺序全部都观想一遍,还是随便挑一种就行?”
墨汀风赞许的点点头,会提有效问题说明她真的听懂了。
“需要先对气,也叫‘对炁’。”
“你在心里分别生发七种情绪,不必强烈但尽量纯粹,比如‘又惊又喜’‘悲喜交加’‘喜忧参半’就是错误的情绪,可以分别试着观想与七情有关的某个瞬间,试试就会有答案。”
.
宋微尘依言而行,在心里快速“生成”了七个画面,分别对应七情。
在观想到第四个画面——初入黄家村幻境,她要找个黄虎的伥鬼替身,满心想着的人都是墨汀风时,忽然感到远处的傀气开始回应自己,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好像一首歌刚在脑中浮响,对方就从嘴里唱出来了一样。
“是七情之思!”宋微尘喊出声。
墨汀风笑了,这是以黄虎同类的乱魄傀气,同为南境战鬼,思归思人之心情切,小丫头的观想链接没有错,定是七情之思。
“现在用我教你的口诀心法,配合手诀,将傀气召唤过来,纳入驭傀。”
宋微尘照做。
很快,从墨汀风的视角看,一条条如蟒似蛟的傀气从湖底游窜而来,有两条甚至能看到身上有隐隐雷纹,虽是破阵后的残存余气,却也有不容小觑的能量。
这些蛟蟒尽数钻入宋微尘手中的驭傀不见。
“成了!”
宋微尘睁眼,掩不住的激动兴奋,一下子蹦哒起来拽着墨汀风的胳膊又跳又叫,墨汀风担心她突然蹦起又头晕,不动声色扶住。
“嗯,成了。”
墨汀风笑盈盈看着她,小丫头很聪明,一教就会,他这个“师父”当得也颇有成就感。
宋微尘看着自己手里的玉佩,像是变沉了些,正在掌心微微颤动,那种震颤感很奇妙,似乎是在与她的心跳和鸣。
“好神奇啊,我现在有一种穿着“三体”设备以主观视角打仙侠游戏的感觉!”
她举起玉佩对着光左看右看,又在上面胡乱戳了几下。
“你说会不会等下真的凭空冒出来一个系统,告诉我其实你是我的攻略对象,我之前已经攻略你9次都以失败告终,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但你现在对我的好感度为0,必须在一个月内把好感度提升到100,不然我就要嘎。”
“又或者告诉我,其实我是一只繁殖能力吊炸天的‘雌性小强’,简称‘小美’,而你是雄狮部落的首领,简称‘大壮’,我还有30秒的寿命,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成功怀孕才能让系统暂停,然后才可以触发生子系统的各种金手指,什么致命的体香,不受控制的费洛蒙,反正就是得不停跟各种兽人繁衍才能救自己狗命。”
……
她见墨汀风眉头紧皱看着自己,清了清嗓,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墨老师,我以前有毒的网文看多了,一不留神脑回路就走上了不归路,您忽略,忽略。”
墨汀风还是眉头紧皱看着她不语。
宋微尘讪笑了一下,心想这个老古板干嘛那么认真,她这还没说“渡劫主要是靠括约肌飞升”“霸总有400块腹肌”以及“在绚烂的原子弹爆炸烟火下接吻”这些名场面呢。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宋微尘低下头,百无聊赖的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微微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我收到境主和玉衡的两条紧急定向传讯,忙着分神去听,忽略了你,抱歉。”
“啊?这样啊……没有!我刚才什么也没说,你别污蔑我。”
宋微尘一脸否认三连,好险,幸亏那些胡言乱语他没听见,这么有“眼力见儿”的定向传讯完全可以多来几条,她给五星好评!.
“是不是有急事,咱们要不要赶回去?”
墨汀风摇摇头,帮宋微尘整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境主说原定半月后的鬼夫结案庆功宴因故往后推迟,改到一个月后再办,正好那个季节樱花玉兰初盛,可以赏花抚琴吟诗对酒,大家同乐。”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的开口。
“境主点名了两个人定要赴宴,一是白袍尊者,他听闻此次告破鬼夫案白袍厥功至伟,理应嘉奖,想来也是对上次罚跪的事情抱有愧歉,有心体恤安抚。”
“另一人则是桑濮,境主言称听别人提起我有位很厉害的私人琴师,务必请去一同赴宴,同喜同乐。”“干得漂亮!”
宋微尘满脸写着高兴(bushi)。
“合着你们庆功就是变着花样折腾我这一个傻小子呗?”
闻言墨汀风差一点没憋住笑,严谨一点来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我打算借这次的机会跟境主实情以告,恢复你的女儿身。”
“一则,桑濮这个琴师身份现在已不再安全,再掩藏下去弊大于利。二则,我认为需要考虑我们的婚事了,虽不介意世人误我断袖之癖,但定要堂堂正正与你明媒正娶,这个仪式感很重要,我很介意。”
若是放在以前,听他这么说宋微尘一定很高兴。
鸡贼点讲,不用拿一份薪水却要打两个角色的工,还要因此被境主误会自己摸鱼,此为一大喜。
而且她如今也是真心真意的爱着这个冰坨子,希望此后余生如在幻境里的黄家村时一般与他相守,不离不弃,此为双喜。
可是现在听到这些似乎已经晚了,宋微尘只觉眼睛又酸又涩,嗯,可能是干眼症犯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冲墨汀风笑着摇摇头。
“还是先别说了。”
“为何?”
“因为……”
宋微尘在脑内飞快找理由——她总不能告诉他,因为七夕一过一切皆会不同,是否恢复女儿身已经不重要了。
……
“因为白袍案我是头号疑犯,现在既找不到前任白袍,又找不到凶手,恢复我的身份不见得是好时机,再等等吧,等白袍案告破,还我清白之身时再说也不迟。”
“哎呀你就听我的吧,记得到了庆功宴那天帮我打掩护,我一个人分饰两角,累就不说了,可别再演穿帮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墨汀风看起来很犹豫,似乎并不接受她的“理由”,宋微尘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玉衡哥哥给你传讯是什么事?”
“他说刚到无字馆就被境主的暗卫专程寻了去,因为长公主秦雪樱陪境主在空寐边陲春猎时受伤昏迷不醒,眼下人已被送到了司空府,玉衡也赶回去了。”
宋微尘听了心中一动。
“玉衡哥哥去无字馆干什么?”
“他去找驭傀之术相关的记载,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宋微尘满是感动,庄玉衡心里从来放着的都是别人,似乎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为自己主动做过什么,倒天天在为身边人操心奔波。何为仙家上神,此为仙家上神。
既是如此,想必斩情禁制的解法被他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本来宋微尘还想找借口请庄玉衡去一趟无字馆,现在看来根本用不着,骑手小庄已经主动到岗,只等无字馆主的“私房菜”就位了。
“长公主伤得严重吗?我们要不要抽时间也去看看?我穿白袍跟你去。估计庆功宴延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宋微尘记得那个姑娘,仪态端庄,情智双高,与阮绵绵根本不在一个语境,她对她印象不错。
虽然当时自己中了老龙井的反骨水,举止有异,言不由衷,但秦雪樱并没有因此发难,甚至还很体恤的要去为她向境主求情,若换成阮绵绵,早就习惯性落井下石。
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她。
“好,我给玉衡传讯,等她醒了再去,现在去反而干扰治疗。”
宋微尘点点头,目光再度投向湖面。
即便此刻玉佩在手,绵湖也丝毫紫雾不见,看来傀气已然被她尽数吸收。
她记得以前丁鹤染提过,有人走夜路,走来走去总像在同一个地方绕圈,说是遇上了鬼打墙,其实大部分时候是因为误入了傀气浓烈之地,或者沾染了傀气而被干扰所致。
所以宋微尘还挺高兴,无论她以后能修到什么程度,能把傀气尽数吸走都是好事。
她玉佩往衣襟内袋里塞。
“咱们走吧?来都来了,进村看看。”
“等等。”
墨汀风拦住她。
“想不想现在就试试你刚才吸收的傀气之力?”
第220章 愤怒小鸟
2024-07-19
第220章 愤怒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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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气之力?”
宋微尘一愣,这玩意儿还能“试试?”
“行啊,反正有你在,我也不至于试试就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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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她还未学会“傀幻”和“傀变”之术,所以要试傀气之力,眼下只有一法——墨汀风让宋微尘按照自己所教的心诀将玉佩一分为二。
刚一分开,一半如冰魄,一半如离火,他虽未碰触却已明显感到火熔冰凋的摧枯拉朽之力,但宋微尘神色如常,她握在手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墨汀风挥手在湖面上空设了一个空间结界,以防稍后的测试惊扰村民或者伤到无辜生灵,然后才开始耐心的教宋微尘怎么使用玉佩里的水火两系能力,直到她完全掌握后,他指着半空的结界。
“用火焰之力试着打破它。”
“好嘞,您请好吧~”
宋微尘以左手做剑指,弯曲的三指虚虚握住离火色的半块玉佩,右手则掐指捏诀,口中默念心法,对着半空的结界一挥!
一只通体红色,如同传说中朱雀模样的火鸟随着她的手势从玉佩中奔涌而出,尾羽和翅膀带着流火霞光直冲虚空结界攻去!
轰!
朱雀流火击中结界,如彗星相撞,如熔岩合着烟花爆开,一时结界之内化作一片余烬火海,甚是可怖。
这场景,宋微尘把自己先看傻了,不敢置信的来回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半空的空间结界,这真的是她发出的“大招”吗?!
看上去俨然是个满级选手的架势啊!
她简直想叉会儿腰!
可是很快她的笑就从脸上掉到了地上。
“大招”散去,结界毫无反应。
……
咳,宋微尘大写的尴尬。
感情杀伤力不咋地,经费……呃不是,精力全放在视觉效果上了。
不过墨汀风却似乎很满意,频频看着结界点头,坚持让她再试试运用冰魄色的那半枚玉佩里的傀气之力。
“好的墨老师。”
这次宋微尘暗暗较劲,虚张声势的不要,一定要见真功夫!
她再一次以同样的心法口诀释出法力,只见一条冰蓝色,周身带着电弧的青龙向着结界呼啸而去,青龙周围环伺着成群的冰凌,其间雷光环绕,气势极迫人。
“走你!!”
雷凌青龙击中结界,目测伤害指数比流火朱雀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隔着空间结界都能明显看到下方的绵湖水面波纹抖动,似在与上方的水系力量共鸣!
可惜宋微尘这全力一试同样收效甚微,待流火与冰凌散去,结界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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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少有些失落,低着头将玉佩用心法合璧收入衣襟内袋。
因着刚才的“挥霍”,玉佩内的傀气已经被消耗了一些,她舍不得用了。
毕竟这傀气属于快消品……一旦用完,驭傀再好,也只是一个没有电的充电宝。
宋微尘从未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般迫切的想去四处走走,收尽天下傀气残留。
她完全没动“生擒乱魄打散,而后吸入驭傀”的心思,一方面是真的怂,对自己的实力也有自知之明。
另一方面,她至今遇到的乱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求而不得的人至死未修成的果,都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结和死不可泯的现世牵系——别说她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有也不忍心下手。
就当她不合时宜的圣母心作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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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墨汀风挥手将空间结界解除,满眼的激赏止不住。
宋微尘瞥了他一眼,虽然从这大哥的表情来看不像装的,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承认自己的无能。
“就别哄我开心了,你应该说,菜就多练。”
墨汀风轻轻把住宋微尘的双肩,认真与她四目相对。
“我是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你方才这两招,已经具备丙级术士的法能,是可以匹敌中等修士的能力。”
“丙级?”
宋微尘撇撇嘴。
“听起来不怎么样嘛。墨老师,我怎么觉得你多少有点儿硬夸的嫌疑?”
“三好差生,是这个意思吧?”
“当然不是。”
墨汀风郑重其事看着宋微尘,每一句话都说的足够诚恳。
“第一次出手就有丙级之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的起点已经是很多修士的终点。”
“而你还会不断进步,方才释出的朱雀与青龙会随着你的修炼不断提升等级,未来无可限量!而我,以你为荣。”
宋微尘越听眼睛越亮,蹦跶了两下扑进墨汀风怀里。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不用靠你们也可以支棱起来了?可以凭我自己的实力去飞扬跋扈、强抢民女,满大街横着走了?!”
墨汀风乐不可支,印象里她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说的是要凭着他们几个去仗势欺人。
这小丫头啊,心软的一塌糊涂,那点邪乎劲儿,全在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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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带她离开,却又察觉到她身上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傀气,墨汀风眉头一紧,再度郑重看着宋微尘。
“微微,有件事我必须叮嘱你。”
“是让我保护好驭傀吗?放心!我肯定特别注意。”
“不,我要你有意识的去隐藏身上的傀气。”
宋微尘眨巴眨巴眼,隐藏身上的傀气?她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紫色的雾气,闻了闻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怎么隐藏?”“不,你知道。”
“或者说你不知道你知道。”
……
“……你跟我玩绕口令呢?”
宋微尘翻了个白眼,刚想走就被墨汀风紧紧拽住。
他表情极其严肃,在她记忆里,除了初相识那阵,他鲜少会用这样的表情看自己。
“玉衡此番去无字馆,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封印你身上的傀气之法,但现在一则未成行,二则即便成行也未必有解。”
“解铃终须系铃人,你既然可以驭傀,理应可以控制傀气。封印方法必定藏在修行法门之中,可惜我不能替你修行,所以你得自己努力发现它。”
“微微,你必须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虽说你身带傀气是驭傀所致,但此事经不起有心之人的借题发挥。自古人心叵测,驭傀这样的法器重新现世,必遭奸人觊觎,一旦你身上携带傀气却不是乱魄的信息传扬出去,很可能会成为大量修士的猎杀目标,后果不堪设想。”
“我会用命护你,但再也不敢托大,我只怕意外万一,怕我鞭长莫及。”
“所以,微微,你最终能相信和依仗的只有你自己。”
……
墨汀风很少会如此长篇大论,看得出他的无奈,也看得出他极焦心,宋微尘都收到了。
虽然她暂时不明白自己身体里的傀气究竟为何物,究竟要如何才能找到并控制它们,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一定要拼命努力,哪怕是为了让墨汀风放心她也要努力。
更别说,以后真的……只能靠她自己。
宋微尘冲着墨汀风郑重点点头,见他仍旧忧心忡忡,她伸手用力捏住了他的脸,捏的墨汀风嘴角一歪,配着他此刻忧郁蹙眉的模样,有种莫名的喜感。
“喂,你能不能笑一笑?我刚开局就已经这么厉害了!而且我保证接下来会很努力的修行,你不用那么担心啦。”
墨汀风伸手握住她揪在自己脸上的手,将宋微尘拉进怀里,小小的一只,头顶甚至还不到他的下巴,真有人想伤她能打得过谁?教他如何不担心。
忍不住还想再嘱咐她几句。
“通过驭傀释放的傀气,看起来与其他法术无异,你尽可使用不必担心。”
“你昏迷时傀气不受控制,很容易暴露。所以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对我使用名召禁。”
“还有,我们需要给你突然会法术找一个借口,对外便说是在黄家村幻境得奇缘开了灵根,包括对鹤染和无咎也不要说实话。”
“还……”
宋微尘突然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小嘴香香软软,墨汀风立时大脑宕机,本来还想说的话都化成了绕指柔。
“好好一个男人,可惜长了张嘴。”
宋微尘略有些嫌弃的看着他。
“一本正经啰里八嗦,你现在真的很像个古板师尊在念叨劣徒你知道吗?”
墨汀风不由分说重新吻了回去,唇齿纠缠,良久才放开。
“我要有你这样的徒儿,绝对当不了师尊,早就走火入魔,武功尽废。”
宋微尘一张脸早已熟透,只恨自己干嘛要先招惹他。
墨汀风则一脸心满意足,拉着她往黄家村的方向走。
“走吧乖徒儿,为师带你回黄家村。”
“好耶!”
宋微尘一高兴,手虽被牵住,脚却没闲着,一路走,一路踢湖边沿路的小石子玩,像个没心没肺的地主家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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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古板师尊,我方才的技能有名字吗?就是朱雀和青龙的攻击大招。”
“驭傀之术断代太久,即便这些技能曾经有名字现在也无从可查,你大可以取一个自己喜欢的。”
宋微尘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脸坏笑。
“嘿嘿,我想好了,那只朱雀的火系技能就叫‘愤怒的小鸟’!虽然你没玩过那个游戏,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至于那青龙的水系技能嘛……”
“那条龙看起来挺帅的,不能随便取名字,我想想啊,最帅的龙……哈,有了!就叫它敖丙吧,那这个技能就叫‘进击的敖丙’!”
“怎么样?好听吗?夸我。”
墨汀风扯了扯嘴角,虽然但是,他一时也想不出生夸的词藻来啊……
“咳,挺,挺别致的,一听就是你的手笔。”
宋微尘美滋滋自己傻乐,一副“老子喜欢,管你死活”的架势,也不知道驭傀里的流火朱雀和雷凌青龙若能听懂他们的对话该是什么心情。
她抬脚又踢飞一颗石子,孰料这颗石子弹在一块石头的锐尖处又一次被弹起,这次飞得更远,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路边刚拎着竹篮走出来的一个女子肩上。
女子哎呀一声,转头望向过来。
宋微尘见自己闯祸了,撒开墨汀风的手就往女子奔去。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贪玩太不小心,可有伤到你?”
待近了些看清那女子模样,宋微尘很是吃了一惊,嘴唇翕动迟迟不能开口。
……
“映芸?”
“你是……黄映芸?!”
第221章 小半仙儿
2024-07-20
第221章 小半仙儿-
“黄映芸?”
年轻女子一愣,上下打量着宋微尘,有些疑惑,更多的则是警觉。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太奶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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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奶奶?!
宋微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个长得与黄映芸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子,竟然是她的曾孙女?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黄映芸的丈夫为了救瘫痪在床的母亲而死于八十年前那场天火,黄珍芸自此下落不明。宋微尘不敢信,难道自己真的改变了过去?难道幻境确确实实的影响了现实?
这怎么可能……宋微尘一时分不清到底此刻是不是仍在幻境中,只觉得极不真实。
她很想去抱抱眼前这个与黄映芸长得极相似的后人,权当是拥抱了八十年前的黄映芸,可是师出无名,宋微尘情怯了。
“小姐姐,冒昧问一句,你太爷爷贵姓?”
她想知道杨大哥是否无事,眼前的女子是否是黄映芸与杨大哥的后人。
那女子往后退了两步,将手捂在篮子上,眼中警觉更甚。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宋微尘嗫嚅着,满心情绪涌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墨汀风款款上前,向那女子一礼。
“姑娘,在下姓莫,落云镇人氏,我们来望海镇探亲,听说黄家村的绵湖美就顺道过来游玩,这是在下内子,看你神似故交所以问问题唐突了些,请姑娘海涵。”
墨汀风俊逸非凡,言谈举止得体,那姑娘快速瞟了一眼后脸色微红,倒是放下了些许防备。
“既是这样,眼看已经午饭时节,若两位有空,不妨同我回家吃顿便饭。”
女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哦,我是开饭庄的,我这也是招揽生意,你们要付钱的。”
“好啊好啊!我们正好饿了,走走走!”
宋微尘拿胳膊肘怼了怼墨汀风的腰,正好可以一路跟她聊聊现在的黄家村风土人情,求之不得。
于是三人结伴向着村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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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叫我蝈蝈,你们也叫我蝈蝈吧。”
“蝈蝈?好可爱的名字。你在黄家村住了多久了?”
“我在这里出生,一直住在这里。”
“哦……”
宋微尘很想问问村中乡亲的近况又不知从何开口,墨汀风看出来了,主动扯了个谎开启话头。
“我少时来过一次黄家村,不过记忆已经很模糊,只记得有一户人家院子里种了一棵金合欢树。”
“金合欢树?”
蝈蝈诧异的看向墨汀风,仔细端详了一下。
“你说的不会是我家吧?村里种金合欢的只有我们一家。”
闻言宋微尘快速与墨汀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黄美芸家的金合欢树怎么跑到黄映芸家里去了,心中疑问更甚,也只能暂时按下。
进村后,宋微尘一直有些恍惚。
沿路经过的那些家家户户,在她眼里都像多了一层“重影”。
刚经过的是村东口给她鸡蛋的陈大娘家,宋微尘似乎又看见了老人家,硬是要往她怀里塞大娘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
还有村东口往里数第四栋房子的张婶家,老是给她送晒干的兔肉,说是虎子最喜欢她家腌晒的味道。
再往里走就到了村长刘大伯家,腿脚不方便却硬要追着把那珍贵的半块黑糖塞给自己,他家的儿媳很腼腆,但总是隔三差五就送来一些瓜果,每次都害羞的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
……
宋微尘并不是一个有烟火气的人,至少在没来寐界前算不上。
她之前住的地方,一梯两户的房子,一栋楼二十三层,住了六年都不知道对面邻居叫什么,更别提上下楼的住户姓甚名谁。虽是高档社区却邻里关系极淡泊,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路上遇见甚至会有意回避彼此的眼神。
人情淡漠至极。
她在整个小区最熟悉的,是那些一到晚上就出来溜达的流浪猫,围着她要罐罐,每一只的名字都能如数家珍。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黄家村跟街里街坊交往的极热络,她曾经鄙视的“家长里短”成了难得的“人间烟火”,就连宋微尘自己也惊讶于这种改变。
……
“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说?”
蝈蝈的声音飘进耳朵,宋微尘回过神,看她审慎甚至有些不友好的盯着自己,宋微尘眨巴眨巴眼。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你刚刚跟我说话了?”
“我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太奶奶的名字?”
蝈蝈上下扫视了宋微尘几眼。
“你别想随便编个理由骗我,很多老人都说我跟太奶奶年轻时长得很像,你跟我年纪差不多,绝对不可能见过她,却一见到我脱口而出就是她的名字,肯定不是认错人那么简单。”
蝈蝈一瞬不瞬盯着她。
“所以,你为什么会冲着我叫出黄映芸这个名字?”
……
宋微尘挠挠头,啧,这小丫头看起来不太好糊弄啊……
“如果我说我是个小半仙儿,不仅你的太奶奶叫什么,村里老一辈的事儿我都能说个七七八八你信吗?”
蝈蝈挑了挑眉,有些讥讽意味的看着宋微尘——要不是跟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贵气非凡,而且行事有礼有矩,她都不太想搭理这个奇奇怪怪来路不明的女人,多大的人了还乱踢石子玩,差点没砸着她脑袋!
蝈蝈轻笑一声,掩饰不住的讥诮。
“行啊,小半仙儿,那你倒是说说,这房子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蝈蝈顺手指着村长刘大伯家的房子问宋微尘。
诶嘿,这不就撞枪口上了吗……
宋微尘假模假式掐了会儿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一脸胸有成竹的看着蝈蝈。
“这里曾经出过村长,不过老村长腿脚不太好,因为很有预见性,在几十年前的一次天灾里把村子保了下来,所以深得人心。”
蝈蝈看宋微尘的眼神变了,怀疑里透着莫名的害怕与尊敬。
宋微尘心里暗笑,“小样儿,我可是过来人!”她决定趁热打铁。
“这是叫黄家村对吧?可我看到的景象中,村长并不姓黄,好像是姓……刘。”
“对!这家出过老村长,是姓刘!”
“可以呀!真没看出来!你真是个小半仙儿啊!”
蝈蝈主动挽住了宋微尘的胳膊,指着村北的一户人家的屋子。
“你再看看那家!能看出什么来?”
宋微尘一看就乐了,那个方位的房子,天火来袭肯定是首当其中的那一波。
她装模作样看了一番,皱起了眉。
“我闻到了火焰的味道,还看到了房檐上都是火的画面,可是闹过火情?”
“可是很奇怪,又不像是人为引起的火灾……难不成是天雷火?”
……
蝈蝈看了宋微尘好几眼,欲言又止,感觉都快给她跪下了。
“小半仙儿,今天去我家吃饭改成我请客!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宋微尘心里狂笑,小丫头片子,这下老实了吧?按辈分你也得管我叫一声太奶奶!要是没有我,别说你了,你爸爸的爸爸都不知道在哪儿玩勺把子。
“交朋友可以,饭钱还是要给的,不过你可以多给我讲讲黄家村这几年的趣事,作为交换,我可以用通灵之术给你讲过去的事儿,比如,你太奶奶的故事。”
“好!一言为定!”
蝈蝈亲热地挽着宋微尘,像出生就认识的发小般亲昵,看得墨汀风啧啧称奇,女生的友谊真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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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小半仙儿,你这么厉害,帮我看看我的姻缘如何?”
蝈蝈说着还有意无意瞥了眼墨汀风,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什么时候可以找到一个像你夫君这么好的如意郎君。
此话一出,差点儿没把宋微尘绊一趔趄,这……咳,这她哪会啊……可恶,要玩脱线了。
她求助看向墨汀风,他却慌忙似欣赏风景般将头转向了别处,明显不想搭理这茬,宋微尘只好硬着头皮独自接下了这个“客户咨询”。
好在宋微尘脑子转得快,虽然东方的八字玄学她一点儿不会,但西方的占星基础还是有的,就是不知道放在寐界好不好使……算了,死马活马,姑且一试。
问来了蝈蝈的出生时间,宋微尘心里将其转成阳历,盘算了一下开口了。
“你是太阳白羊座,月亮室女座,上升水瓶座。”
“什,什么意思?”
蝈蝈眼睛瞪得溜圆,这小半仙儿果真与众不同,连四柱八字的叫法都与一般的阴阳先生有异——她也就是不知道“不明觉厉”这个词,否则定要脱口而出。
“这叫占星术,是一种极其神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占卜方法。你今天碰上我,算是问对人了,放眼整个寐界,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我会用这种占卜方式。”
宋微尘清清嗓,伸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江湖术士那点忽悠人的东西算是让她用尽了——她也就是运气好,进了寐界遇到的都是正人君子,但凡是流落市井遇人不淑,搞不好现在已经成长为江湖大型杀猪盘的核心成员了。
“你可仔细听啊,我只说一遍。”
“太阳在白羊座,意味着你精力充沛,生性乐观,行动力很强。擅长危机处理,是个愈挫愈勇的斗士,但也难免因冲动误事。”
“好在你的月亮落在室女座,让冒失冲动被理智抑制,你变得更加擅于解决问题,而且效率第一,绝不拖泥带水。不管面临怎样的困难,都能把冷静的判断与有效的行动双剑合一,简直就是个优质女企业家的命格。”
“加之上升水瓶的女生,个个都是大女主,非常有自己独特的思维模式和自主意识,尤其不喜欢受人支配,包括感情问题也一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在你身上根本行不通,你得自己挑。而且比起一对一的亲密关系,你可能更喜欢像朋友般相处的感情模式,水瓶座永远都是一壶烧不开的温水。”
“总结一下,你们家的饭庄交由你来继承和管理确实很合适,因为你天生就是搞经营管理的料,而且水瓶座还把你月亮欠缺的创新精神也补齐了,完美!”
“缺点就是你的工作标准要求太高,可能比我夫君的要求还要严苛,给你打工一丁点儿鱼也别想摸,费命。”
“感情上,你要自己掌握遥控器,妥妥的御姐型,尤其吸引比自己年纪小的弟弟,不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吗?其实三到六岁……亲,我们这边都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呢。”
宋微尘一通输出,同时听愣了两个人。
蝈蝈心里一直在大呼太准了!恨不得从此刻开始,将宋微尘放到她家神龛里供起来,日日三炷香,日日三醒吾身。
墨汀风也对宋微尘另眼相看,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分析的头头是道,真真是小看她了,这个丫头比他所有的想象还要有趣,还要不可定义。
“我今天算是遇上了真高人,小半仙儿,不,大仙儿!你能不能在我家多住两日?我有很多问题想跟你请教!”
蝈蝈五体投地,对宋微尘再无半分猜疑。
“大仙儿,您真说对了,我家的饭庄现在其实是我在打理,我也确实喜欢做这件事,但母亲总觉得是因为生意耽误了我的婚姻大事,才让我在这个年纪还没有嫁人,其实我自己心里知道并非如此。”
蝈蝈停住了脚步,指着前面的院子,神色颇为自豪。
“到了,咱们回家,边吃边聊,我保准给你们吃一个新鲜!”
宋微尘看着那个院子一愣,一路忙着思考蝈蝈的“星盘”,没想竟是这里。
那座所谓的黄映芸曾孙女家的饭庄,就开在原来黄阿婆家的院子里。
时逢初春,金合欢树露出墙外的枝蔓上的黄色绒花将开未开,一点点的嫩黄合着大面积的新绿,宋微尘一时有些看得呆了。
恍惚间,她似乎闻见了彼时幻境里才有的,那一阵阵从“自家”院中飘出的火锅香气。
第222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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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饭庄,感情是个火锅店啊!!”
看着一桌子新鲜食材,还有铁锅里刚放入的“熟悉的老朋友”椒麻火锅底料,宋微尘啼笑皆非,她属实没想到蝈蝈要给她吃的“新鲜玩意儿”,始作俑者竟是她自己。
墨汀风也万万没想到,彼时幻境里发生的一切竟真切的影响和改变了现实,难道是因为那奇门遁甲锁魂阵用的是鬼市得天独厚的天地灵气,而非人为道法之力,所以才会如此?
他实在想不通,但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似乎影响的只是黄家村人的未来,范围尚且可控。
总归事已至此,目前看也并非坏事,往后走也只能随形就势,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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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曾经在幻境里住了好几个月的小院,闻着熟悉的火锅味儿,宋微尘和墨汀风心中皆颇有感触,趁着锅底未沸,两人在院里四处相看。
当看见自己张罗着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的防火大水瓮仍好好放在院内,且注满清水,彼时景象在脑内交错翻腾,宋微尘强忍眼热。
“咦?这棵金合欢……”
她指着院子里那棵树,本来想说“怎么不是从前那棵”,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那棵树她太熟悉了,靠近枝干分叉的地方有一个很明显的树结,里面是那茧蛹,她记得很清楚,而这棵分明没有。
“哦,这是我爷爷种的,听爷爷说很多年前同样的位置也有一棵金合欢,有一天莫名其妙的死了,树心有好大一个洞,像是被雷劈过一般。本着尽量保持原样的想法,他老人家又重新种了一棵。”
“这样啊……”
宋微尘抚摸着树干,不无惋惜。
墨汀风一听就明白了,毕竟原本那棵树是第四层幻境的布阵物,幻境被破,树自然会受影响,突然死亡也很正常。
忽然宋微尘嘴角抽了抽,刚刚涌上来的昔日情思瞬间退潮,她现在才注意到院门口有一块牌匾,“杨锅锅”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感情你的本名是这个锅锅啊?!”
“对呀。”
蝈蝈一脸理所当然。
“家父叫杨火火。”
……
“内什么,你爷爷不会叫杨底料吧?呃,对不起!我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唐突。”
宋微尘忍不住吐槽,又为自己的脑洞后悔。
“大仙儿您说对了一半。”
没想到蝈蝈不仅不介意,还答得挺认真。
“爷爷叫杨祖传,底料是太爷爷给我孩子取的名字,若是双胎,就一人用一个字。”
“祖传火锅底料?!”
干得漂亮!!
宋微尘觉得好不容易这阵子长出的脑子又给憋回去了,那是相当的憋!
哪家好人会给自己的亲生骨血起这么不靠谱的名字啊!
这比萌萌哒的“蒙猛达”还不靠谱啊!!
宋微尘十万分的自责,难不成是自己的脑回路会传染,黄映芸和杨哥都被她给祸害了?
罪过,实在罪过……
.
眼见着锅底见沸,三人回座,此处是小院中单独隔出的一个雅间,倒也清净。
蝈蝈对宋微尘已经毫无防范之心,所以一边等着火锅里的菜肉煮熟,一边把黄家村的情况给她讲了个大概。
首先,她这个“小半仙儿”看得极准,八十年前黄家村确实发生了一场天雷火灾,好在当时的刘老村长有先见之明,愣是没让火烧进村子,仅仅燎到两所北面的房子也很快被扑灭了。
离奇的是大火之后的翌日清晨,时逢盛夏却下了一场大雪,大到连州府志里都有专门的记载,一时传为奇谈。
那场雪将烧焦的草甸整个盖了起来,足足十日才消融,因着这场雪,草甸山林来年很快就重新长回了新绿,比往年更加繁盛。
不过发生天火时蝈蝈的太奶奶并不在黄家村,而是由丈夫和婆婆陪着在娘家待产,年底才回村来,带着刚出生的爷爷,也就是杨祖传……
然后,这个用做火锅店的院落原本的主人是一对夫妻,都姓黄,与太奶奶一家情同手足。
两人深得村里人敬重,听说预防天灾的办法就是这夫妻俩想出来的。
发生天火那年的冬天南境战事爆发,各村各庄都有按村摊派的征兵名额,本来是摊派到蝈蝈的太爷爷头上,但这房子的男主人一声不吭替太爷爷去了战场。
临走留了句话,“老杨家刚生了儿子,上有老下有小,让他去不合适。”
后来这家的女主人去寻男主人,把房子拜托太奶奶看管,之后再也没出现。
太奶奶黄映芸坚信他们一定还会回来,隔三差五就过来收拾院落,种菜浇树,收拾的纤尘不染,一直到老人辞世。
弥留之际,太奶奶已经不能说话,只是一瞬不瞬盯着柜上一只小匣,家里人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将匣子拿过来,从中取出用一层绢布一层油纸仔细包着的信笺。
那物件家里人再熟悉不过,黄映芸不识字,是她还能走动时特意去镇上找代笔先生写就,说是杨家家训。
说到这,蝈蝈突然冲着宋微尘眨眨眼。
“这信笺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小半仙儿,你想看吗?”
“啊?既然是传家宝,我看不合适吧?虽然被你说的挺好奇……”
“无妨,上面的内容我家人人都得会背,虽是传家宝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看过。”
蝈蝈起身进了内屋,很快取来一木匣,小心翼翼从中取出那包的极用心的“宝贝”。
宋微尘仔细擦了手才接过,信笺泛黄,笺纸边缘早已磨绒,她小心翼翼拿着,与墨汀风一起辨认上面的内容,发现只字未提杨家子孙后代如何,通篇只说了一件事。
——
屋宅空置易毁,需有人常来常往,才能人气兴旺。
杨家后人绵延,开枝散叶不绝。日后无论是何年月,定要在黄家村留一根系血脉,守住黄美芸夫妇家宅,使其不绝门户,不绝人气,不绝镬气,不绝香火。
若遇天灾人祸,黄家屋宅或有损毁,杨家后人定要及时修缮乃至重建,必不能使其荒废。
火锅以及底料为黄氏夫妇独创,盼能为其传承延续,美事一桩。
静候他们夫妇或子孙后代归来,完璧奉还,结永世之好。
——
宋微尘拿着信笺,心绪涌动,她觉得幻境中的黄映芸正通过这样的方式,在正式向作为宋微尘的她真正的问好,也在正式向作为宋微尘的她真正的告别。
原来这里之所以会变成闹哄哄的“火锅店”,是黄映芸为了让屋宅不虚,让房有人气,让黄美芸和黄虎无论何时,都有家可归。
将信笺仔细折好还了回去。
宋微尘突然很想跟蝈蝈认真吃一顿饭,不带别样的目的动机,也不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
她们长得如此相像,四舍五入,也勉强算是与黄映芸的一餐久别重逢。
.
“吃饭吧。”
“映芸,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宋微尘,以后你别叫我小半仙儿了,叫我微微吧,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她有意叫错名字,就当还一个心愿。
“微微,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绝不是客套,你要不嫌弃就把这里当半个家,我随时等你回来。”
“我杨锅锅虽是女流,却也一言九鼎,家门永远对你敞开,这句话永久有效。”
宋微尘笑着点头,她信。
冥冥之中缘分自有天定,何况是黄映芸的后代,她无条件信。
“蝈蝈,对火锅我也略有研究,一点不成熟的小建议供你参考。”
“现在‘杨锅锅’的锅底只有椒麻一种,其实完全可以引入更多口味,比如番茄锅,菌汤锅,甚至是粥底锅,你大可以发挥想象力。”
“汤水上也可以做文章,除了现在的山泉水,还可以试着用豆浆、鱼汤、鸡汤等等来代替。”
“管理上,你可以尝试做股权结构、会员制,以及加盟店等等,把规模做大。你要愿意听,这部分我找时间回来慢慢教你。”
“火锅在寐界餐饮业里属于新兴蓝海产品,你完全有机会做成寡头。”
“到时候你就是整个望海镇乃至尘寐之境最年轻的女企业家,寐布斯排行榜第一!”
……
墨汀风见怪不怪。
但这一席话把杨锅锅彻底给震住了,虽然并不是都能听懂,尤其是后半部分说的跟念经似的,但颇有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之感,一时对宋微尘更是五体投地,大写的服气。
蝈蝈彻彻底底成了她的迷妹,死皮赖脸不想放她走。
宋微尘也真的陪着蝈蝈在饭庄待了许久,不厌其烦给她讲股权和员工激励,甚至当场让墨汀风掏钱给她入股,宋微尘一跃成了“杨锅锅”的第一大股东……
三人一直聊到近晚饭时节才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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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黄家旧宅,宋微尘故意走得极慢。
墨汀风又怎会不懂她对此地的不舍,于是主动提议散散步,走出村到了僻静处再施术回司尘府,宋微尘自然求之不得。
“我现在都觉得这一切像做梦。”
她主动拉着他的手,寻求某种真实感。
“幻境成真,你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墨汀风认真想了想才慎重开口。
“我也不明白,也许是因为无条件的信任吧。”
“也许是因为黄映芸无条件信你,真的举家短暂搬离;也许是因为刘大伯无条件信你,所以山火不可欺;也许是因为黄美芸无条件信你,早早把驭傀托付——与其说是我们改变了黄家村的结局,莫如说是黄家村人善信,他们合力改变了自己的结局。”
……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路过一户人家,院里坐着个老人正在喂鸡。
听见他们的声音,老人明显怔了怔,随即颤巍巍的唤了一声。
“美芸姐,虎子哥,你们回来啦?”
宋微尘只觉头皮一炸,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第223章 魔鬼师尊
2024-07-22
第223章 魔鬼师尊-
“你,你是?”
“是我,小栓,这么多年不回来,不记得我啦?”
老人颤巍巍拄着拐杖站起,朝着两人伸出如苍根树皮的手,似是要招呼他们过去。
小栓?
宋微尘想起来了,在幻境里的黄家村时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那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小孩哥,被她带着玩大冒险,进林子捅了蜂窝差一点被蛰,好在墨汀风及时赶来解围。
墨汀风也想起他来了,天雷火烧村那夜,被黄美芸神识占据的“宋微尘”灭火后偷偷溜走,就是把原本绑在两人手上的绳子系在了这个小栓的胳膊上。
两人走到老人身旁,不解他是如何认出他们的。
“老人家,您认错人了。”墨汀风率先开口。
老人摆摆手,一脸笃定。
“怎么可能认错,这两年虽然看不见了,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一听就知道是你俩,这么多年,一点儿没变。”
刚巧老人的曾孙女出来接他回屋吃晚饭,看见家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面上一愣。
“太爷爷,吃饭了!”
小女孩约莫五六岁,蹦蹦跳跳跑过来拽老人的袖子,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两人。
“你们认识我太爷爷?”
两人还未开口,老人率先接了话头。
“囡囡,叫人,这是美芸姐和虎子哥。我七八岁的时候,最爱跟着美芸姐去山里玩,她总给我带好吃的肉干。”
叫囡囡的小女孩狐疑的看着两人,突然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里拍了一下,长长的哦了一声。
“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别见怪,我太爷爷又犯糊涂啦!”
说着搀着老人的胳膊就往屋里引。
“饭菜凉得快,爹娘让您赶紧回去呢。”
“欸,这小丫头,你慢点儿。”
老人被拽着,被迫小碎步颤微微攀着小女孩的步子回屋。
“囡囡你是不知道,当年那场大火,要不是美芸姐和虎子哥有先见之明,咱这一村子的人都得遭殃……”
“我当时就觉得他们俩不一般,你看这么多年,一点儿模样没变,真真是神仙下凡来救咱……囡囡你可要好好谢谢两位大恩人呐!”
“好好好,谢过了谢过了,太爷爷你再不走快点儿饭菜可就真凉了。”
……
眼看着小女孩把老人引进了门,她转头看向院里还未走的两人,调皮的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谢谢你们陪我太爷爷说话,他年纪大了有些迷糊,说的话别当真,再见啦大哥哥大姐姐!”
门吱呀一声合上,要不是老人喂鸡的食盒忘了带进屋,宋微尘会觉得刚才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他明明看不见,却比谁都看得清楚。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
墨汀风本来想告诉她,老人的魂魄已经有一半离体——他快不行了。
他已经介于生死之间,所以能感受到一些常人察觉不到的能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栓确实认出了彼时作为黄美芸夫妇伥鬼的他们。
不过墨汀风并不打算跟宋微尘说实话,她要是知道了真相,必定难过许久。
“走吧,上了年纪的人往往并不活在现在,而是活在过去。也许他只是想起了故人。”
“嗯。”
宋微尘应着却没有动,无意间瞥到院外墙根下的马唐草,她眼睛一亮。
“等我一下。”
说着人已经冲着野草而去。
这种草漫山遍野都是,马食如糖,故名马唐。
小栓那时候很喜欢她用这种草给他编的手环,宋微尘常常带着几个小孩上山,在林间采一大堆马唐草,然后给众人编得戴满整整一胳膊才回家。
虽然并不美观,但是带回来是真的可以喂马……她还美其名曰这是自己独家定制的限量款“爱马仕”。
宋微尘动作麻利的摘草编着草环,然后郑重放在方才老人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这才拍了拍手拉着墨汀风离开。
无论他是不是真的记得她,至少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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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一日,夜色时分,两人终于回到听风府。
宋微尘推开无晴居的门就要往床上扑,被墨汀风一把拽住。
她老大的不高兴。
“你干嘛?好累,我要去滚床……”“你还没有修行。”
墨汀风想了想,“今天确实比较累,那就暂时改为修行两个时辰,用我教你的‘傀幻心法’来试着结灵胎,如果不尽快修出幻灵,仅仅靠使用傀气之力御敌,耗损太快不说,手段也相对单一。”
宋微尘僵在了原地。
“两个时辰……那就是四个小时!”
“不是,都这个点儿了,我还要再修行四个小时?我是要考公还是要考博?师尊你是魔鬼吗?能不能从明天开始……”
“不行。”
墨汀风不为所动。
“你现在面临的局面实在太过危险,必须尽快提升修为。”
见她撅着嘴不说话,墨汀风心一横,施术将床的区域设了屏障结界。
“我有事情必须出门一趟,回来自然会解开让你休息,当然,你若有能力打破这结界,也可以提前睡觉。”
说罢,墨汀风狠心转身往门外走,在无晴居门口又上了一个屏障结界,彻底堵死了她想偷懒的念头。
以他对她的了解,若不做这个强约束,前脚他刚走,后脚她就能跑到自己房里去睡。
“哎呀,头好晕,我好虚弱……”
宋微尘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额,佯装要晕倒,实则从指缝里偷看他的反应。
墨汀风走的头也不回,她有没有事他还能不知道么。
“姓墨的,你这是虐待、家暴、非法拘禁知道吗?喂?喂!”
墨汀风消失无影,宋微尘只能悻悻然就范,倒也不是没想过用名召禁把他弄回来,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闲来淘气没问题,但他的样子显然有急事,宋微尘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胡乱使小性的那种人。
她一边嘟囔一边无比老实的坐到墨汀风早先让谷雨准备好的地垫,按他教的方法盘腿而坐,拿出驭傀置于左手掌心,置与黄庭等高。另一只手则结定印,脊椎正直,眼观鼻,鼻观心。
Emmmm……
冰坨子怎么说的来着?
宋微尘歪头定定看着天花板,活脱脱一个考场上回忆答案的学渣。
他说……根据《时轮经》记载,人体内的经脉共有72000条,分三大类,其中24000条为精脉,掌管精液流动;24000条为血脉,负责血液运行;还有24000条气脉,主理气脉流通。
其中又有左、中、右三脉最为主要,好比一殿之立柱。对此,《六明灯经》阐释最为详尽。
其中一脉称“轮回脉”,负责制造憎恨、欲望、傲慢、妒忌……让人生起烦恼、分别、执着、邪见等不好的念头,也被称为痛苦之源。此脉男女有差,男性右脉为轮回之脉,女性则为左脉。
其中一脉称“智慧脉”,是善业和善念之脉,也是寂静、无烦恼之脉。它使人生起信仰、出离心、仁慈、忍辱、包容、宽恕与智慧等善念,让人获得安乐。女性的智慧脉是右脉,也叫摄血脉,男性则相反。
还有一脉称“中观脉”,位于左脉和右脉的中间,它既没有善念,也没有恶念,被称为不苦不乐大觉脉,能让人认识到乐空不二的大智慧,觉悟自我本性。
三脉聚于黄庭,粗如十根马尾丝。
而墨汀风教他的心法,则是以黄庭三脉之根气为始来进行吐纳呼吸,绕过六脉轮,即头顶大乐脉轮、喉部圆满脉轮、心间法界脉轮、腹部化身脉轮、私处护乐脉轮、足底气脉轮,而后重回黄庭,此为一循环。
每九十九次循环为一轮,一轮结束,将驭傀贴于黄庭,使气呼应互通,可结养傀幻灵胎。
具体幻灵为何物,有何功用,则与驭傀主人心性意识有关。
……
宋微尘泪眼婆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在脑内“复习”了一遍墨师尊所教授之心法就已然累颓,可惜又不能爬床睡觉,只好恨恨的把盘麻了的腿往前一伸,一边握拳敲着解乏,一边将驭傀重新揣回怀里。
宋微尘打定主意,摆烂!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拿刀架脖子上她也不练了!
“谁说一定要有床才能睡觉。嘁,魔鬼师尊,你也太不了解你的好徒儿了。”
蜷了身子往小小的打坐地垫上一窝,宋微尘心满意足,像只猫一样睡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驭傀生出一缕紫红色的灵光,游弋着钻进了她的黄庭。
同一时间,三脉归根之处升起一缕金白色灵光,与紫红色灵光交织缠绕,织成了一条似DNA双螺旋结构的“光带”,光带自我缠绕,慢慢凝聚成一小颗光球。
怦怦,怦怦!
强有力的心跳声自光球内传来,熟睡中的宋微尘蹙起了眉。
……阿西吧,啥意思?她的胃在梦里没经过她的同意擅自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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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墨汀风已经到了南境平阳。
他要是知道宋微尘根本没修炼,此刻正蜷成一小团窝在地垫呼呼大睡的话,估计能气的胖揍一顿那个土系甲级的黑衣人消气。
对,他回去找那个被他封在地下五行阵中的黑衣人——倒也不是忘了,而是有心关他几日。
对方是甲级术士,就算困他半年也死不了……只不过是活受罪。
只是刚进那边平阳树林,墨汀风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修炼心法为剧情服务,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第224章 赏金猎人
2024-07-23
第224章 赏金猎人-
墨汀风的法阵被破了。
本来他困住黑衣人的五行阵虽设置在土中,却以极巧妙的方式转化了周遭其它的五行能量来困土。
金砂层五行属金可泄土力,同时金去生水,使土被金泄力的同时,还不得不释放能量去克制冻土层里水的力量。
再加上此阵三棱锥土方结构的阵形,三个定点方位“亥”“卯”“未”是典型的三合木局,大大加强了木系能量,而五行生克中,木克土是死克。
所以此阵虽设在土中,土却被木克,被金泄,还得被迫去克水,土之能量被克制的死死——便是土系甲级,在此阵中有再强的力量也无从发挥,而且会越来衰弱。
墨汀风有十成把握,黑衣人凭借自己的力量绝对逃不了。
何况他还在此处设置了障眼禁制,就是有心之人想寻,或是黑衣人想向外求救,也毫无门路。
这个阵局,除非天塌地陷,绝不可破。
啪!
打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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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地上残留的黑色焦土痕迹,墨汀风一眼看出破阵之人用了何种法子,不得不说,这种办法代价最小也最聪明,对方必定是个高手,而且有备而来。
此人在墨汀风所设之阵的正上方地面上取圆,在此圆中以“寅”“午”“戌”三点为始,用红线将其连成一个三角,并在此三角内填满朱砂和火药,而后将其点燃焚烧。
“寅午戌三合火局”,五行中火的能量被大大加强,朱砂和火药五行亦属火,燃烧使其成为明火后能量自不必说——此人极大概率还是在午时施术点火,使五行火之能量一时无两。
在全然洞悉墨汀风布阵方式的前提下,用火破阵最为取巧。
五行“火生土”,使土有了极强的生扶之力,可以不惧金泄木克,而且火还将湿土冻土烤为燥土,水的力量被完全化解。
再加上五行“木生火”,原本墨汀风阵法中最强的克制土之能量的三合木局因此被火泄走,至此,此阵已破,黑衣人大可远走高飞。
如果说彼时墨汀风以土之力设阵克土,是一种明晃晃的侮辱和“亮肌肉”警告的话,此刻对方正在用同样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他围着黑色的焦土踱步,究竟是何人所为?
其实,黑衣人逃便逃了,墨汀风第一次过招时便已在他身上埋了一粒小小的“信种”,轻易不会被宿主发现,一旦等种子长出“信芽”,黑衣人就好比被墨汀风开了单方面定位,找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白了墨汀风此次回来也是想故意露个破绽让他走,放长线顺藤摸瓜找出幕后势力。
只是没想到竟真的有人能把黑衣人从他的五行阵里放出。
而且来人显然没有受到障眼禁制影响。
按说入阵之人若不事先蒙住眼耳,一定会被障眼法干扰,别说破阵了,自身也会迷失其间,浑噩不得出。
除非……
彼时他与黑衣人一战,附近还有高手在暗,将两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明确知道自己立阵何处。
除非……
入障眼禁制破阵之人,并非蒙眼遮耳,而是本身就眼瞎耳聋——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被障眼法干扰,能够熟练且准确的找到阵眼,按地支三会火局的方位精准破阵。
而这盯梢之人与破阵之人,极可能是同一人。
这并不矛盾。
墨汀风脚步一顿,他已想到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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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甲级术士中有一人,诨号“火折子”。
天生目力听力尽失,却丝毫不影响此人“观四面听八方”,因其有一项独有的技能,叫“一嗅知天”。
传闻此人只需点燃一支火折子闻一闻,便可将方圆五里内的人事物尽收“眼”底,细节到环境、人物样貌和衣饰,甚至是他们咬耳朵的悄悄话,只要“火折子”愿意,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所以虽然耳聋眼瞎,且只是准甲级的火系术能,却凭借此技闯出一番天地,成为寐界让人闻风丧胆的赏金猎人。
离奇的是,多年下来没人知道此人什么模样、多大年纪,甚至不知其是男是女——只好以“他”代称。
当年术士定级试炼的任务,是从神女峰取得由一种叫做“夔”的凶猛异兽守护的紫金莲,“火折子”最快时间达成,并通过远程御物上交紫金莲,获得了准甲级火系术士资质。
但他并未去境主府的嘉奖宴领取定级敕书,传言是因为又瞎又聋又丑而不愿露面。
也有人说是因为杀戮太多,担心被寻仇而不愿意露面。
无论是何原因,总归坊间关于他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止。
传言“火折子”接任务的方式很特别——
在幽寐境内的朱砂镇有一口古井,井外铸有一根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铁链直直垂入井中,没入深水不见。曾经不乏好事之人去扯动铁链,能听到水下隐隐传来某种似风声似野兽的呼啸,让人后脊发凉。
传说这口古井之水通往深海之底,而铁链的尽头锁着一尾恶龙,因此当地居民并不以其作为饮用水,更多的是作为一处景观和谈资看待。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传说里多了一个新的信息——要让“火折子”接任务,只需将任务写好,附上足够的银票,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好,在丑时投入古井中即可。
至于多少银钱办多大的事儿,赏金猎人有自己的行规,按此规矩“火折子”自然也是明码标价,无非比行规多五倍尔。
若投入古井中的包裹在次日卯时前消失不见,说明“火折子”接下了任务。
事实证明,但凡井中消失了的包裹之诉求,无一不办妥。
若翌日包裹过了卯时仍浮在井中,则说明此任务“火折子”拒接。
……
墨汀风并非没来由的想到此人,而是排除所有不可能因素后,他几乎算得上是唯一人选。
难道火折子与黑衣人背后是同一股势力,是一丘之貉?
还是说这次破阵营救行动只是他的一次常规赏金任务?可若真如此,又是谁向他下达的任务,竟似能够未卜先知?
相比之下,后一种猜想显然更可怕。
不过,只要有所行动,必定留下痕迹。
墨汀风闭眼定神,而后给自己施加了夜视术,仔细搜寻着脚下这片已经焦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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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他从余烬中捡起一物,刚拿起就断做两截,发出轻轻脆响。
那是一根牛角制成的发簪,应是在焚烧过后才掉落,否则早已成为齑粉。不过也因为地表余温熏蒸而变得黑糊。墨汀风将其收进了写着“尘”字的司尘府专用证物袋。
很快他发现了第二样“证物”,一个燃烧未完全的火折子,还剩下一点小小的尾巴,也同样收进了新的证物袋。
再度细细搜索了两遍,确保余烬焦土中再无所获后,墨汀风施术解除了此地的障眼禁制。
随着禁制解除他神情一滞,焦土余烬的边缘处出现了一个新泥堆成的小土堆,施术探去,下面明显埋有一物。
分明有人在他的障眼禁制结界中施加了一个新的障眼禁制,若不解障根本无从发现。
墨汀风行至小土堆前,施术欲将新泥拨开——法术光能在指尖闪烁却迟疑着没有落下。
如果说方才在余烬焦土中找到的“证物”可能是破阵者的疏忽,那此刻眼前这个小土堆下面的东西,无论是何物,都是对方刻意等着他来取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指尖一挥,小土堆里露出一个用上好的织锦包袱皮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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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物件,掌心施术探其能量,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并非法器灵器或者邪祟之物。
可刚掀开一层包袱皮,周围突然毫无预兆平地刮起了大风。
而这片林间空地因没了禁制术的约束,焦黑余烬随风翻飞四散,颇有种毁天灭地的末日感。
墨汀风面无表情看着手里的东西,掀开了第二层包袱皮。
月亮紧张的隐进了云层里。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真与这物件儿有关,风更烈了。
周围的林子树梢被风扯着剧烈的左摇右晃,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女鬼在冲着墨汀风招手,来呀……来呀……
不是错觉,林子里真的传来了清晰无比的哭声。
一声声凄厉的哀鸣合着树叶沙沙向着墨汀风袭来,像极了急着找还阳替身的厉鬼前来索命。
可墨汀风怎会怕这些?
嘴角甚至浮出一抹淡笑,他当然知道是何物“作祟”——冤魂鸟,一种双眼通红,毛色晦暗的中型鸟,因叫声哀怨恐怖而得名。
《拾遗记》里记载,相传黄帝麾下的神兽误咬伤了一名无辜的女子,苟延残喘七日七夜断气而亡。后来这女子的魂魄化为一鸟,飞翔在自己坟头日夜哭诉。自此,后世凡有人含冤而死,或有仇不得报,便会化为此鸟,戾气久不弥散。
但那不过是传说而已,其实冤魂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噪鹃”,它之所以会发出持续的“鬼叫”,是因为进入了求偶期。
可再一转念,墨汀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对,不对!
这个季节并非冤魂鸟的求偶期,而且这种鸟基本都是“独行侠”,如此庞大的数量聚在一起哀鸣,根本不合理。
这根本就是警告!
第225章 红眼警告
2024-07-23
第225章 红眼警告-
此地不宜再留,墨汀风将锦缎包裹之物揣入怀中,以最快速度返回司尘府,因为平阳树林的这场意外,他还是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估计小丫头已经吹胡子瞪眼的在房里骂人了。
结果等解除屏障禁制进了无晴居一看,轮到墨汀风想骂人。
宋微尘像只猫一样蜷缩在地垫上呼呼大睡,傀气无意识自周身溢出,像床鹅绒大被盖在身上为她保暖。
说好的修行结傀幻灵胎,说好的有意识藏匿傀气,统统不存在。
而那些盖在宋微尘身上的傀气再次“见”到墨汀风,竟似已经认识他了一般,不仅不再防御攻击,甚至还抖动了两下像是跟他打招呼,就差长出嘴来问好——还怪有礼貌的嘞!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睡得着,她是真的不知道危险离自己有多近!
墨汀风“恨铁不成钢刚”,想把宋微尘揪起来胖揍一顿。
可他又舍不得。
恨恨的解了床上的屏障禁制,墨汀风走向地垫准备抱她到床上去睡。
接触到小人儿的瞬间,那些傀气自动隐回她身体里,她则无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这一靠,墨汀风方才的怨怼之气通通四下溃散,转为满心的自责与亏欠。
当真是关心则乱。
她被前世印记折损,虚劳不堪九死一生,靠着驭傀奇迹般活了下来,刚醒转就又马不停蹄四处奔波,很努力的学着吸收和运用傀气,很努力的用心对待遇到的每一个人。
他到底在苛责她什么。
她不过是想睡觉,他却能因此心生埋怨,将害怕无法保护好她的无力感强行让她去补足,墨汀风觉得自己混蛋到面目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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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宋微尘轻柔地抱放到床上,以往睡熟后把她抬走卖了都不见得会醒的小丫头居然睁开了眼睛,一骨碌弹坐起,在床上摆出一副盘腿运功的架势。
“老师尊,回来你啦?”
“功练完我了,绿色能源循环,小神仙没有佩戴一次性筷子。”
墨汀风忍俊不禁。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分明是一副没睡醒又强装清醒镇定的样子。
重新安顿她躺下,墨汀风隔着被子轻轻的像拍孩子一般安抚着她。
“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不用担心傀气外溢。”
宋微尘根本没回应,她已经瞬间移动到周公那里去了。
但这一夜,她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似往日的噩梦,总是困囿在迷雾森林被怪兽追逐却又无法逃离,而是总有各种各样支离破碎的画面试图把她拽进去。
那一片黑鸦鸦的是什么?直觉就不友好,宋微尘往旁边跃了一步——现实中则是一个大翻身,扑通!掉出床外。
没有预想中的脸朝地一嘴泥,一直守在床边的墨汀风稳稳接住了她。
宋微尘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一眼,哦,是他呀,放心了……头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吭叽往他怀里一扎,居然就这样继续睡了。
墨汀风生怕把她弄醒,一动不敢动,任由宋微尘“揣”在自己怀里。不知不觉间笑意已爬满嘴角,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这个小丫头总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能让他压抑凝重的心情瞬间万里无云。
好像只要有她在身边,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他做不到。
正觉此刻温存珍贵,小人儿却顶着一头在他怀里拱乱的头发蹭地坐了起来,有些发懵的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看了看地垫,又看了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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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亮了?”
小人儿很是心虚。
完了,睡过头了!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又是什么时候睡到床上来的?怎么一丁点印象也没有。他肯定是发现自己偷懒了,估计少不了又是一顿说教,关键还被抓了现形,理由也不好编……
宋微尘苦着脸,脑子里思绪乱飞,生怕被魔鬼师尊教训。
孰料下一秒,人已被他温柔拥入怀中。
“睡得好吗?”
声音宠溺,半分责备的意思也无。
宋微尘愣了愣,咦?画风怎么跟想象中不一样,魔鬼师尊怕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反话正说的新手段?
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卖个惨。“不好,一直做怪梦。”
“我梦见自己怀孕了,胃里长了一颗有心跳的小光球,搞不好是怀了个哪吒……”
“还梦到一直有女人哭,声音飘渺悲切,哭得我头皮发麻。”
“还梦到一群乌鸦在焦土里乱飞,我路过被它们发现了,黑压压一大群红着眼睛朝我冲来,可吓人了!”
墨汀风越听眉头越皱。
“你梦到了红眼乌鸦在焦土里飞?”
宋微尘认真点点头。
“在一片林间空地,好像是刚发生了火灾,天空飘着许多黑红夹杂的余烬,那些焰尘渐渐变成了乌泱泱一大片长着红眼睛黑羽毛的乌鸦,但叫声比乌鸦还要瘆人。”
“那不是乌鸦,是冤魂鸟。”
墨汀风不由拳头紧握,他无比确定宋微尘梦到的,正是自己昨晚所去之地,所见之景。
他在平阳见到大量冤魂鸟不是偶然,而她在梦中见到同样景象更是有人蓄意施术为之!
这是从现实到梦境,从他到她的一次来势汹汹的“红眼警告”。
……
宋微尘看墨汀风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又听他提到什么“冤魂”,当下脑子里开了第二小剧场,难道她无意间害过什么人,对方要来找她索命?
不能够啊,她连花花草草都没伤过,肯定是搞错了。
突然宋微尘猛咽了一口口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莫不是桑濮以前犯下过什么杀孽,现在又要把锅甩给她?
要真是这样她以后干脆改姓窦得了!
宋微尘脑补完了,对桑濮那是恨铁不成钢,紧着拿小爪子拍墨汀风。
“墨总,你能不能跟那冤魂打个商量?冤有头债有主,事儿是桑濮干的,找我不合适!”
“桑濮……”
墨汀风有些恍神,彼时为了救困囿在时间之井的宋微尘,他以自己对桑濮的千年情思为引,随着引魂烛的逐渐燃尽,他对桑濮的情思乃至记忆也会一点点被时间烧尽。
突然间再听见这个名字,竟莫名有一丝暮然,随即心底起了层层涟漪,瞬息之间已变成骇浪滔天,惊涛拍得他心疼。
“桑濮做了何事?”
他稳住心神,勉强回神。
“那你得问冤魂啊,事儿又不是我做的,我怎么知道。”
宋微尘举起手,三指朝天并拢。
“我发誓,当时在画扇姐姐那里,用忆昔镜看桑濮的记忆时完全没有看到杀人放火这趴内容,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愧是墨汀风,他这也算是长期耳濡目染的结果,居然听懂了宋微尘的“胡言乱语”,听懂了她为何突然提到桑濮。
墨汀风有些好笑又有些对桑濮莫名的愧疚,将宋微尘发誓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
“怪我没说清楚,冤魂鸟并非厉鬼索命,而是一种警告。”
他将平阳树林发生的一切,包括甲级术士趁他们神识在黄家村幻境时突然来犯,丁鹤染和叶无咎因此重伤,包括他如何设阵困住土系甲级黑衣人,此人又如何逃出生天,以及昨夜林中异象和他在焦土中的发现,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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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多信息量,听得宋微尘瞠目结舌,CPU差点干烧了。
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对方既然能把你看见的景象植入我的梦,那是不是也可以在梦里让我领盒饭?”
她觉得这个问题挺重要的。
对于她这种嗜睡如命的人来说,如果这种杀人方式成立,她就打算好好洗洗,准备准备上路了。
在宋微尘的熏陶下,墨汀风早已知晓“领盒饭”为何意,他摇摇头。
“这里是寐界,半梦之地,所有梦界能力减半。”
“换句话说,梦在寐界可以传信可以授能可以妨人,却无法在梦中真正下杀手,别说人类修士了,大罗神仙也做不到。”
“让你梦到我见之景,且其中必有红眼活物,这是一种特定的异术,叫做‘红眼警告’,常见于江湖宗门帮派之间的示威斗狠。”
“红眼警告共十六字:汝知吾欲,吾知尔惧,阻吾成欲,汝悔莫及。”
第226章 林中诡物
2024-07-24
第226章 林中诡物-
“红眼警告的意思,就是让我识时务,知难而退,否则便要对你下手,使我追悔莫及哭红双眼。”
宋微尘恍然大悟。
“原来红眼警告是这个意思啊!”
“可你是堂堂司尘,还是寐界第一战力,什么人敢对你下红眼警告,真是big胆!”
墨汀风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不堪一击,
他的软肋早已暴露无遗。
“我在现场找到了三样东西,不排除其中有线索,当然也可能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烟雾弹。你收整一下,到我书房商议此事,猛达稍后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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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哒”还没来,费叔却先一步到了。
墨汀风前脚刚进书房,费叔后脚就进了门,向着墨汀风一个大拜——他前几日家中有急事紧急告假,错过了墨汀风他们从鬼市回府的时间节点,这是急慌慌处理完家事,刚赶回便来拜迎司尘。
自打墨汀风带队去了鬼市,两人已有月余未见,费叔难掩激动,只觉有说不完的话。
“大人,属下虽廉颇老矣,却也还有些余力能为司尘府为您效犬马之劳。此番主动请缨补位,若大人在两位统领养伤期间有任何安排,尽管吩咐!”
墨汀风拍拍费叔的肩膀,这么多年,早已是家人兄弟,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件事他原本确实想等叶无咎伤愈后再调度安排,但转念一想费叔未必不合适。
他虽是文职,但资历极深,作为誊录官在撰案部服务了三任司尘,算得上真正的“三朝元老”,不仅对所有重大案件的细节如数家珍,甚至本身就是一些寐界大事件的亲历者,应对特殊情况更有经验。
“费叔,千年前三途川噬魂兽暴走,这事儿您清楚吗?”
费叔不明白墨汀风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把当时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他恰好是亲历者——费家自古出寐界最强驭灵兽师,虽然费叔毫无法能,继承不了祖上驭灵兽的本事,但与动物灵物交流却颇有天分,所以当时的司尘嵇白首便让他一同去了三途川。
“不是属下夸口,因为处理噬魂兽暴走的后续遗留问题,我断断续续在三途川待了十五年,放眼整个司尘府,比我更了解那地方的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很好!”
墨汀风再次在费叔肩上拍了拍,把悲画扇提及的三途川魂魄锐减的事情与他言简意赅做了交代安排。
“人手可以从无咎那边抽调,不过需要等他伤愈。”
“若大人信得过属下,可不必麻烦叶统领。属下管辖的虽是文职部门,但其中不乏精通法术的破怨师,可从中挑选七人随我一同负责三途川的日常巡逻,定时向大人回禀。”
“也好,那便有劳费叔。”
正说着,蒙猛达与宋微尘一起进来了,看见费叔在自然高兴,互相之间免不了一番体恤慰问。
墨汀风便先行将平阳带回的三样物件拿出,依次摆在案桌上——
断成两截的发簪、一小截火折子,还有那个锦缎包袱皮裹存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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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昨夜在平阳树林找到的东西,大家一起看看。”
宋微尘只觉得那发簪眼熟,凑过去正要伸手抓,被蒙猛达拦住,递给她一只仵作用的麻布手套。
“尊,尊者您还是戴上,不然物件沾染了您的气息能量,指不定我又会看到不该看的画面。”
蒙猛达深深记得上次“玉佩”的教训,他虽然社恐但不傻,事后一琢磨,司尘大人当时分明是有意阻拦,既然如此,还是主动“画地为牢”好一些。
“司尘大人、费叔,您二位也戴上吧,我对大人物的隐私毫无兴趣。”
蒙猛达说着又掏出两只手套,像“敬烟”似的挨个给他们敬了一只。
墨汀风倒没什么,很自然的戴上了手套,蒙猛达总是用最怂的态度说最狠的话,他已经习惯了。费叔反而有点尴尬,毕竟是他麾下的人。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费叔忍不住出声提醒。
“无妨。”
“猛达,你可以开始了。”
蒙猛达首先拿起簪子在书中捻了捻,随即摇摇头放下,他的天赋技能只对凶器触发。
“禀大人,这簪子属下未看出端倪,能肯定一点,此物并非凶器。”
听见不是凶器宋微尘胆子突然变大了,她早就想拿起来看,但又担心自己知道“凶器”附加的故事后会有心理阴影,才迟迟没有下爪。
小心翼翼捏起发簪仔细观察,靠近簪尾的部分有些焦黑,擦干净后露出一个隐隐绰绰的标记,宋微尘当即认出。
“这是鬼市的东西。”
她指着簪尾那个特殊的符号。
“我当时被,呃不是,我听桑濮说过,她被掳到鬼市后关在十三洞地牢,有个叫李清水的姑娘有意接近于她,当时那姑娘用来写字的簪子与这根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都有鬼市的专属标记。”
“莫非是鬼市四大东家所为……”
墨汀风若有所思。
“既然猛达无法提供更多信息,若大人应允,我稍后将簪子带到证物溯源部去做分析。”费叔抢着开口。
“不必了。前几日鬼市地震,众人逃生慌不择路,平阳树林紧挨鬼市,会出现此物并不奇怪。既非凶器,倒也不必过于在意。”
“猛达,你继续。”
“是。”
啪嗒!
蒙猛达刚拿起那小截火折子就猛地一甩扔出老远,突兀的举动吓了宋微尘一跳,只见小胖子一手紧捏着另一只的手腕,圆圆的腮帮止不住的抖,神情痛苦万分。
“嘶……”
强忍之下还是抑制不住倒吸凉气,肉眼可见他捏过火折子的那两根手指快速发黑发红,似乎要成火炭。
“你的手!”
宋微尘慌乱四顾,想帮他找个可以给手指降温的东西应急,瞥见窗台上盛放碗莲的青玉弦纹盂,三两步捧过来。
“萌萌哒,快!手放进去!”
蒙猛达疼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费叔则侧身挡住宋微尘伸过来的青玉盂。
“尊者莫急,他这是在‘临境’,很快就好,老费替猛达谢谢您的体恤。”
费叔将宋微尘手里的青玉盂端走,又好言宽慰了几句。
原来这就是蒙猛达展示其独有天赋技能的完全体——在碰触到“杀器”的瞬间,可以通过体感来知晓“现场”发生了何事,但缺点也是体感过于真实,虽只是昙花一现,也疼的他想死一死。
约莫两盏茶后,蒙猛达的手指恢复了正常,他从怀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向着宋微尘一礼。
“尊者顾怜,猛达永记。”
他将地上的那截火折子捡起,这次拿在手中再无反应,重新放回桌案后,蒙猛达将感知到的景象说与众人。
“这截火折子上杀意十足,因它殒命之人少说有四五十,男女老少皆有,属下斗胆猜测,这是一个职业杀手的凶器。”
“我能看到最近的画面,是持有此物之人在用红色的砂石布置一个勾股形的奇怪法阵,过程中出现第三人,似乎想袭击这个职业杀手。”
“杀手并不恋战,果断点火后离开,那里瞬间变成一片岩浆火海——地底有一人,应是被大人困住的那个土系甲级术士,此人在起火后飞速逃遁,那个偷袭者也紧跟着离开,看方向应该是追撵黑衣人而去。”
“偷袭者?”
墨汀风一双星眸抬起,“可看清此人样貌?”
“看不清,来人戴着特制面罩遮住眼耳口鼻,只不过身形窈窕,像是女子。”
蒙猛达盯着手中那小半截火折子,似在努力分辨什么,须臾遗憾摇头。
“奇怪……为何我连那职业杀手的模样看不到?好像此人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样子。”
“你说的对。”
墨汀风赞赏点头。
“你看到的画面侧面应证了我的推断,去救黑衣人的正是赏金猎人‘火折子’,他先天失明失聪,你以他的视角观局,自然看不到自己模样。”
“火折子?”
费叔闻言满脸讶然,他自然也很熟悉这个名字。
“此人虽唯利是图但向来脑子很清楚,只接江湖恩怨,不碰官家是非,怎么突然敢来招惹我们司尘府?按说,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
“恰好说明不是钱的事,而与身家性命休戚相关,这任务他不得不接。”墨汀风答道。
他神色凝重,陷入沉思。
究竟是什么势力,能让“火折子”这样的人宁可开罪司尘府,也不敢与其为敌?
那蒙面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她头戴特制面罩,定然知道林中那处有障眼禁制,分明是有备而来。
她为何要袭击火折子?
难道是为了阻止他放走黑衣人?
她既能与火折子对垒,说明战力不俗,至少也是准甲级水准。
她的目标是黑衣人吗?
她究竟是敌是友?
似乎越逼近现场,疑问越多线头越杂,真相也越如幽云胧月,迷朦不清。
……
“大人,大人?”
听见蒙猛达唤他,墨汀风回过神。
“不知这锦缎包袱中为何物,属下是否可以打开?”
第226章 尸陀鬼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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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来打开。”
这是此行墨汀风最在意的一样物件,有意让蒙猛达好好相看。但他想起在平阳树林试图打开这包袱时的异象,以防万一决定自己来。
墨汀风再次施术探测包裹,并无能量异常,于是在手上施加了一层保护屏障后将其打开,虽说有心理准备,但几人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还是多多少少吃了一惊——
里面是一只从未见过的,极其诡异的面具。
整个面具用某种大型兽类的骨头制造而成,除了正常的眼窝之外,额上还有一只眼睛,三个圆洞均涂着暗红的漆料。
面具嘴巴大张,龇出四颗獠牙,似在笑,却让人骨髓发寒。
面具头顶有五个骨制发髻,每个发髻细看又分别都是一颗迷你骷髅头,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盯到人神魂深处。
面具耳垂如扇,长度甚至超过下颌,上面挂着半臂长的两串五色丝绦编成的金刚结,结尾挂着金刚杵。
……
又是面具!
这面具似乎有某种特别的吸引力,让人不错目的想一直盯着那暗红色眼窝,宋微尘只觉得耳边响起了一种似有若无的诡异梵音,在召唤她往什么地方去……
突然黄庭一暖,有什么在其间鼓动,将宋微尘的神思拽了回来。
抬眼看见墨汀风指尖发光正要抚过她的太阳穴。
“你要做什么?”
见宋微尘眼神清明看着自己,墨汀风知道她靠着傀气之能,自己解了摄魂咒,碍于费叔和蒙猛达在不便深问,心中暗自惊喜,不错!小丫头颇有长进。
“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假意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暂时遮掩过去。
费叔和蒙猛达也先后解开摄魂咒,分别恢复了神智。
“这面具好生古怪。”
蒙猛达晃了晃头。
“摄魂术通常需要以活物为引为媒,没想到这面具是死物,却也有这般厉害。”
“上面确实有活物。”
墨汀风手指轻蹭那面具眼窝上几乎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漆料”。
“这是极北之地的鬼蝠之血,本身就极具蛊惑之力,新月时开始取其涂抹于面具之上,连续七日,至满月便可发挥最大效用,再加上摄魂咒,蛊惑效果可放大数十倍。”
蒙猛达恍然大悟,难怪如他们这样的破怨师也会着道。
“今天正是满月,看来对方是算好时间来送的见面礼,不好好回礼怎么行。”
墨汀风语气如常,却让听见的人莫名想擦擦汗。
“猛达,使用‘临境之术’。”
“是。”
蒙猛达郑重点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拿手绢仔细擦过,这才去触碰那个诡异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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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小胖子满脸疑惑,怎么毫无反应?只是打开就已经有蛊惑人心能力的面具,为何碰上后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摧枯拉朽。
任何反应都没有。
“大人,这……”
墨汀风当然也看出来了,显然此物并非凶器,所以触发不了小胖子的特技。
虽有些意外,但也无可奈何。
此物是在黑衣人逃走、火阵燃烧殆尽之后才被人刻意放入障眼禁制——有意等着墨汀风发现的东西,连“打招呼”的方式都用上了摄魂咒,这面具绝不会那么简单。
看来还需要找其他途径破解这个哑谜。
……
在墨汀风出神的当儿,蒙猛达又试了两次,无论换哪只手,甚至将面具戴在脸上,都没有任何反应。
“大人,请恕属下无能。”
小胖子很是失望,讪讪的将面具重新放回锦缎包袱皮中,打算将其包好。
却在接触到包袱皮的瞬间如触电一般整个人哆嗦不止,眼白几乎全变成黑色,嘴里牙齿如尖刺,怪笑狰狞的看向其他三人。
万万没想到,包袱皮才是隐藏Boss!
宋微尘吓懵了,腿一软险些摔倒,被墨汀风一把揽住,她下意识像鸵鸟一样把头往他怀里一埋,不敢再看。
约莫过了半刻钟,蒙猛达逐渐恢复了正常。
他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脸色青灰,坐在椅上缓了好半天才回神,看起来竟似比之前小了一圈。
费叔给他倒了杯水,哆嗦着喝完,又定了定神,这才勉强开口。
“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一片密密匝匝的森林,迷雾终年不散,这只包袱的锦缎来自那里,曾经,它是一只大妖身上衣服的一部分。”
“这大妖有三只眼睛,眼窝暗红深陷,其中布满迷雾,深不见底。眼窝中样飘着两簇有着离奇符文的青蓝鬼火,像是大妖的眼睛。”
“这大妖头顶有五个骨头凸起,每一个上面都长有一颗迷你的头颅,五个头颅分别看向四方和天空,只要被它盯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逃脱它的魔爪。”
听到这里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那面具——与蒙猛达口中的“大妖”有关。
“这大妖……这大妖对禽、兽、精、怪都是无差别杀戮。”
“天黑了,黑如永夜,大妖的虐杀开始了。我,我看到肚肠乱飞,地上一滩滩合着碎肉的血迹,还有各种各样的残肢……那片迷雾森林因此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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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地狱……这里是地狱。”
蒙猛达几欲作呕,拼命忍了回去。
他神情特别复杂地看着墨汀风,嗫嚅挣扎半天才下了重大决定般开口。
“当第一缕阳光射入迷雾森林,大人,我看到了您。”
“司尘大人,我在大妖身边看见了您。”
“您正笑看向它,似乎与大妖极为熟悉……”
“猛达!别说了,今天到此为止,你做得很好,辛苦了。费叔,扶他回去休息吧。”
墨汀风显然不想他再说下去。
“另外,关于今日之事,还请两位务必烂在肚子里。”
“是。”
“是!”
见自家大人态度有变,两人识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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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对大人物的隐私毫无兴趣……费叔,您说司尘大人不会灭我口吧?”
蒙猛达的声音隐隐绰绰自门外传进来,音量不大不小,很难不怀疑他压根儿不是说给费叔听的。
“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仗着有一技傍身有恃无恐,还不赶紧跟我去三途川巡逻!你有本事就去跟魂魄‘临境’一番,看看为啥数量减少了这么多!”
费叔显然没好气,拉拉拽拽的走了。
墨汀风面无表情,伸手一挥,两道“忘言术”追了出去——他要两人再不记得今日之语。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
墨汀风坐着一动不动,整个人隐在阴影中,看上去与平日大为不同。
宋微尘亦坐着一动不动,她不敢动。
那个大妖墨汀风认识?冰坨子还冲他笑?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墨汀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演的。
……
难道墨汀风才是黑化大佬,是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
第227章 尸陀鬼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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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我本不想你知道这些,既然事已至此……”
墨汀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情绪与往日大为不同。
宋微尘讪讪一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他为什么不像对那两人一样,对她施加忘言术?
虽说他喜欢她,对她另眼相看吧——但吾日三省吾身,自己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
印象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印象里电视剧通常也是这么演的:大佬一旦被爱人发现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后,就会彻底揭掉伪装,恩断义绝——虽说以前的恩爱并非是假,但在绝对的秘密面前,情爱根本不堪一击。
况且她对他来说,更像个麻烦制造者,帮的忙远远不如闯的祸多。
宋微尘也不是不信他,她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爱情可以让她如此被特殊对待。
毕竟在她来的地方,情爱脆弱易碎且极易变质,不安全感早已刻入DNA。
宋微尘站起身往门边退了退。
“墨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记性特别不好,天大的事,撂爪就忘!”
“你看,我明明在练功,怎么莫名其妙跑到你书房来了?好奇怪啊哈哈哈……我走了!”
话没说完就往门口窜,蹩脚的演技和借口,看得墨汀风一愣。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小丫头肯定又过度脑补了!!
宋微尘刚逃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迈出门,砰!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
墨汀风施术瞬移堵住了她的去路。
看她一脸小兔子被野狼拦住的表情,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紧张兮兮的做什么?”
不待宋微尘答话,他往门外看了看,起手施术将书房门关上,又追加了一道屏障结界,让书房内的任何信息都无法被“隔墙有耳”。
这才重新看向宋微尘。
“没良心的小东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欸,我……”
被戳破内心戏的宋微尘大写的尴尬,只好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当成什么人?我当然是把你当成我的益达,我的优乐美啊!gie gie,你就是我的荣耀,我的城池营垒!”
……
墨汀风哭笑不得,心里一声叹息。
看破不说破,算了,归根结底还是怪他做的不够好,没能让她有十足十的安全感。
“微微,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他拉她到窗前的茶桌前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蒙猛达口中的大妖,你认识。”
“我认识?”
宋微尘惊愕莫名,大妖虐杀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她才来寐界没多久,如何认识?他是不是想说桑濮认识?
“等等……”
宋微尘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以那个人的脾气秉性,要真发起疯来,萌萌哒口中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倒也确实有可能干得出来。
“你说的大妖……该不会是沧月吧?”
.
墨汀风摇摇头。
其实在看到蒙猛达眼瞳变黑牙尖如刺时,他就已经对锦缎包袱皮所指向之人猜到了七八分——那锦缎的材质本也不是凡俗之品,应该更早认出来的。
之后蒙猛达的描述也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
事实上,这次冲着墨汀风而来的红眼警告不止波及宋微尘,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墨汀风同样在意的手足兄弟。
“那大妖,是庄玉衡。”
……
“你!说!什!么!”
宋微尘蹭地站起,衣服擦倒茶杯流了茶水满桌,墨汀风默默掏出锦帕将桌上水渍擦拭干净。
“怎么可能?!玉衡哥哥是仙家上神,是谦谦君子,是所有人的血条奶妈,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那个嗜杀成性的大妖扯上关系!”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墨总,这么说吧,您说您是大妖我都信!”
墨汀风一时语结,虽然能理解小丫头对庄玉衡的好感与信赖,能理解她对此事的震惊,但也不用非要把他饶进去吧!
一会儿当他是黑化的幕后大佬,一会儿当他是虐杀大妖,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就不能伟光正一点儿吗?!
悻悻然暗自叹口气,罢了。
虽然宋微尘认识庄玉衡已有时日,但并不知道他曾因修炼不慎而致走火入魔——时至今日依然会在特定的日子妖化。
庄玉衡之所以会变成赫赫有名的寐界“药王”,皆因想找到让自己不再妖化之法而久病成神医。
“玉衡会在特定的日子变得极其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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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凡地支寅年寅月逢寅日,最后一丝阳光落下到翌日第一缕阳光升起之前这段时间,庄玉衡必丧心智,这期间他嗜血嗜杀,宛如恶鬼罗刹。
凡遇此日,墨汀风都会在一个特殊的场域,也是甲级术士的试炼之地“迷沼森林”设下最强禁锢结界,放眼整个寐界,也只有他设下的这个结界可以封住大妖。
庄玉衡会主动在妖化开始之前进入其中,墨汀风则会率百名最精锐的破怨师在外围执守,确保他第一次化妖时的惨剧不再发生。
之所以选择迷沼森林是因为那里能量特殊,莫说凡人,便是准甲级以下的修士也无能力进入,且因其中多瘴气而几乎不见生禽走兽,将庄玉衡困在其中,可尽量少生杀孽。
所以尽管有相当数量的破怨师把守,但因迷沼森林的瘴气充斥于结界中,且大妖从未成功冲破禁锢结界,因此自那次杀戮之后,并未有人真正见过妖化后的庄玉衡,包括墨汀风自己。
经年累月,世人早已淡忘司空仙君一朝堕魔的事情,更别提还记得彼时模样。
……
“所以今日这一幕确实让我震惊。”
墨汀风目光一侧,看向案桌上露出一半的面具和那锦缎包袱。
与庄玉衡妖化那日一般模样的诡异面具出现便已足够让人心惊肉跳,更别提他堕魔当日的衣服碎片竟被刻意存到了现在!
如果此前墨汀风只是猜度有势力在长期暗中酝酿谋划以有所图,那么这个包袱的出现成了实证。
他握住茶杯,看着里面斟满的茶水微晃。
如果说前任白袍失踪是正面较量的开始,那么这个面具和包袱的出现,则是较量升级的标志。
“积极点想,我们一定在接近某个阴谋行动的核心,或者已经部分破坏了他们的既得利益与计划,所以对方才会急着祭出此物。”
“消极点想,对方确实对我达到了牵制效果——不仅知我软肋,也知道我的顾忌,他们故意将这包袱送来,就是想让我左牵右绊,投鼠忌器。”
墨汀风仰脖饮尽杯中酒,略有些自嘲。
“说起来,还真是一次名副其实的红眼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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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量太多,宋微尘消化着实花了点时间,眼看着香炉里袅袅的青竹香燃尽,她才捋清思路开口。
“收到面具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他。”
“玉衡哥哥纯善仁慈,化妖杀戮之过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他此生最大的心结最过不去的坎,若再旧事重提,必定伤他极深。”
宋微尘抬眼看向墨汀风,眼神充满坚定。
“我虽然现在只是个约等于小丙级的战力,但保证从今天起不再偷懒一定好好修炼,我们一起把面具背后的搅屎棍挖出来,这件事我们悄悄替玉衡哥哥摆平!”
“我才不管发红眼警告的人是谁,他敢发,我就敢发疯!谁更癫还不一定呢!”
宋微尘气咻咻,脸都气红了,墨汀风却嘴角笑意越来越明显,只觉得她动心动人,让自己沉沦。
她身上有一种莽撞纯粹,不计代价的孩子气,也许并不成熟也不合时宜,却让他觉得珍贵无比。
“好,都听你的。我们一起守住这个秘密,悄悄替玉衡摆平。”
宋微尘用力点点头,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学渣刚刚立誓,要发狠变成学霸考上清北一个样。
“我可以再看看那个东西吗?”
她伸手指着那古怪可怖的面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因宋微尘没有“萌萌哒”的临境技能,拿起相看并不会有生理不适,墨汀风也就由她去。
隔着锦缎捏住面具,宋微尘将驭傀拿了出来,她想看看傀气遇到这诡物会有什么反应,也许有线索也说不定。
孰料不仅驭傀毫无反应,甚至连宋微尘有意想将“愤怒的小鸟”和“进击的敖丙”召出,它们也死宅在驭傀之内避而不见。
莫不是这面具背后的能量过于强劲,她的“小鸟”和“敖丙”眼下能力还比较怂,所以拒不敢出?
可恶……
这面具到底什么来历,有什么秘密,它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微尘气哼哼将面具重新包好放回案桌。
好想找个面具专家咨询一下啊啊啊!
说起来孤沧月喜欢戴面具,他是远古上神,活得足够长自然见多识广,要是他在就好了,也许就能看其中玄机。
等等……
面具专家?
宋微尘突然想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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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书房外响起叩门声。
墨汀风与宋微尘对视一眼,手一挥解了屏障结界。
“进来。”
来人是谷雨,手里拿着一屉精致的食盒点心,以及一份请柬。
“大人,微哥,望月楼的老管家刚刚来过,说是听说您和尊者已经顺利告破大案回府,束老板大为欢喜,特请二位大人到望月楼一聚,要为两位庆功。”
“另外……”谷雨略迟疑,复又开口。
“老管家暗暗相求大人,要是桑濮姑娘得空,可否允她抽暇偶尔也去一去望月楼,慕名听琴的客人须发都快等白了。”
墨汀风闻言一怔。
束樰泷?
自他将鬼市大东家朱雀的面具托老管家交给庄玉衡开始,这个人便似人间蒸发一般毫无所踪。
叶无咎派出四支地网的破怨师队伍寻访多日未有所获,一直到众人出发去鬼市前才停止了搜查,怎么突然自己主动冒出来了?
不对劲。
“束老板回来了?”
谷雨并不知道束樰泷曾经“失踪”,被墨汀风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奴婢五日前去水街买东西还偶遇了束老板,不过他未看见奴婢,手里拿着几个面具径直进了望月楼。”
宋微尘福至心灵,与墨汀风快速对视一眼。
她方才想起的人正是他!
她想起了束樰泷房间里那满墙满壁的古怪面具!
第228章 尸陀鬼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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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去!谷雨辛苦你去给老管家回个话,我们今晚就去叨扰!”
“是。”
谷雨行礼退下,宋微尘难掩激动。
“真是想打瞌睡就来枕头!”
“你是没见过束老板在望月楼的卧房,各式各样的面具挂了满墙,也许咱们手里这只面具他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墨汀风原本在脑内复盘束樰泷的可疑点——他突然出现,一掷千金买下望月楼,又在街上与宋微尘“因故偶遇”,分明是有意接近于她,可疑。
彼时宋微尘刚失踪,谁也不知道她被掳去了鬼市,他却能未卜先知送来大东家朱雀的面具,很可疑。
这之后他便失踪了,搜寻过程中丁鹤染特意去黄泉司查过此人,犹记得当时回禀的原话是“黄泉司从来就没有束樰泷这个名字的在册登记,意味着他根本不是人类!”非常可疑!
再加上他与孤沧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孤沧月是上神,自然不是人类,他们的相像很难让人不怀疑二人有某种关联,而孤沧月又几乎鸾鸟面具不离脸……面具,又是面具,实在可疑!
而今前脚平阳树林刚发现诡异面具,后脚失踪多日的他就主动送来请柬,说不定他拿着面具让谷雨撞见都是有意为之,十分可疑!
再加上微微刚说他卧房有满墙壁的面具……
等会儿!她说什么?!
宋微尘一句话,让墨汀风思路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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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你为何会知道束老板卧房中有何物?”
“蛤?墨总你的关注点好歪。”
“我认识他那天不是晕倒了吗,他就把我抱到他房间的床上休息去了……”
从“抱”字开始,宋微尘越说越小声,她心再大也看出墨汀风脸色变了。
完……触发醋王属性,夺命大招技能蓄力中。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内什么,晚上赴宴我用桑濮的身份去?先声明啊我不是为了去给他弹琴!主要是只有桑濮见过束老板卧室的面具……她在好起话头……”
她又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您要是没什么吩咐,我回房去换个皮肤?”
宋微尘这次连逃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被墨汀风整个人捞起,长腿一迈抱出了书房,转眼被带到他的卧房,放坐在床沿。
“喂喂喂,你,你想干嘛!”
宋微尘双手撑床身体不自觉往后仰,想与墨汀风保持距离。
墨汀风也不言声,俯身双臂一左一右撑在宋微尘身侧,将小人儿“困”在怀中,眼含情思,脸离她越来越近。
宋微尘脸红耳热,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
“你,你当心又被禁制反噬。”
他凑到宋微尘耳边,温柔的气息染红了她的耳朵尖,她很不好意思,将头离他的嘴唇远了远。
“宋微尘。”
“?”
“很久没听见墨汀风连名带姓一起叫她,宋微尘愣了愣,侧颜下意识向他看去,多少有些不适应。
“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普天之下所有男人的卧房,你只能进我这间。”
“从今天起,普天之下所有男人的床,你也只能躺我这张。”
“不然打断腿。”
宋微尘笑弯了眼,一听就知道他是吃飞醋的玩笑话,于是故意渣言渣语逗他。
“哎呀这可就难办了,我给你数数啊,本姑娘在沧月府还有一张‘四百平米’的霸总大床,而且司空府洗髓殿的软榻我也是想睡就睡,至于望月楼顶层那间‘总统套’嘛,嗯,等沧月回来再续上……”
“你敢。”
墨汀风直接用行动压制,让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良久才放开,宋微尘眼中水气盈盈,嘴唇明显肿了起来。
“小东西,你现在知道‘墨汀风’三个字怎么写了?”
宋微尘没说话,主动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脖颈。
“墨汀风。”
“你的名字怎么写,我永远不会忘掉。作为交换,你也永远记得宋微尘这个名字好不好?”
她眼睛亮亮的,璀璨星河里都是他的样子,他本该心满意足才是。
可不知为何,墨汀风心里一阵发慌,把她紧紧揽入怀中,生怕下一秒一切就会成空,生怕此刻一切都是一场大梦。
“我不想永远记得宋微尘。”
“记得这个词听起来不够吉利。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要每天一抬眼就可以看见你。”
宋微尘一阵心酸,垂了眼眸不敢看他,生怕再多一眼就要自私的不管不顾,宁可他永受斩情禁制反噬之苦也要相守一起。
“对了,雪樱公主醒了吗?”
她有意岔开话题,只有秦雪樱醒了庄玉衡才有可能再去无字馆,才能发现记有斩情禁制解法的古籍拓本,这件事重要又紧急,不能再拖。
“难为你记挂着,昨夜玉衡来过传讯,人已经清醒且伤情无大碍,这两日挑个时间去看看她。”
两人商量好,眼看时至傍晚,该去望月楼赴宴了。
墨汀风想了想,用仵作手套隔着,将面具从锦缎中取出,重新放进一块写着“尘”字的棉布里包好,宋微尘则回无晴居换上女装,以琴师桑濮的身份,同墨汀风一起去往望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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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尘大人,桑濮姑娘,别来无恙!”
望月楼门口,束樰泷早已等候多时,仍是那个翩翩青玉公子,如游历人间的谪仙一般。
看见他们来,一面忙着往专属雅间里迎,一面与墨汀风攀谈言欢。
宋微尘后半步跟着,看着眼前的束樰泷不免有些晃神——与孤沧月真的好像,除去发色不同,其他宛若双生。
算算时间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见到孤沧月,因着束樰泷,她突然好想好想那只大鸟——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故人久别。
她只想知道他安好。
她只愿他安好。
……
“桑濮姑娘?”
宋微尘回过神来,向着束樰泷施了一礼。
“抱歉,束老板,我走神了,您可是同我说什么?”
此时几人已经进入雅间落座,束樰泷定定看着宋微尘,手伸出又收回,收回了又伸,分明想拉着她好好看看,但碍于礼数生生忍下,只余满眼的情切关不住。
“桑濮姑娘,许久未见,出落得更加清婉动人,只是看着又清减了不少,姑娘需多照拂自己才是。”
说着束樰泷拿起桌上的一瓶无念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向着宋微尘一礼。
“之前姑娘在望月楼被歹人掳到鬼市,幸而大难不死,此番横祸皆因在下而起,今日定好好向姑娘赔罪,我先自罚。”
他连着干了六杯酒,眼尾双颊已开始泛红,欲倒第七杯时,一瓶无念水已经见空,束樰泷拿起第二瓶刚要开,宋微尘拦住了他。
“无念水一瓶难求,束老板,我严重怀疑你是打着给我赔罪的名号借机独占好酒,让司尘大人能看不能喝,干着急。”
束樰泷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声,好别致的劝酒方式。
“我被掳到鬼市,有命运的因果,有喜鹊的功劳,但无论如何与束老板没有半分关系,赔罪二字太重,桑濮受之不起。”这句话,宋微尘说的真心实意。
她拿走束樰泷手中玉瓶,给墨汀风斟了一杯,又给束樰泷斟满,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祝我们有幸重逢,干杯!”
一餐饭吃得倒也融洽,至少面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颜。
眼看酒至半酣,残肴撤下上了时令果点,宋微尘看了眼墨汀风,将放在身边写着“尘”字的包袱拿到了桌上。
“束老板,我在鬼市得了样有趣的东西,想请你给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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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藏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面具,不知可晓得此物来历?”
随着包袱打开,束樰泷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待面具完全露出后,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转为惊恐,甚至下意识站起往后退了两步。
“桑濮姑娘,这是谁给你的?!这,这东西……”
从束樰泷的表情和言辞不难看出,他认得此物来历!
宋微尘哪肯放过,只央着他快说。
……
“这面具叫‘尸林怙主’,也叫尸陀林主,素有鬼王之称。‘尸陀林’是梵语中‘弃尸之处’的意思,死后将肉体分割祭于尸陀林,腐肉任食,可得偿所愿。”
“原本在正道修行中,尸陀鬼王是一种极高深的向死而生的密续法门,它的髑髅身表义空性,人头骨表义摧灭嗔恚心,五骷髅顶饰表义生出一切‘悉地成就’,也就是实现一切所求之愿的意思。若能修成,可以超越生死轮回,可以压制一切鬼魅邪念,了然空性。”
宋微尘频频点头,意外的没有生出“糟糕!要长脑子了”的感叹,她是真的听出了些门道。
“尸陀林!我想起这个词了。”
她还挺激动,记起小时候被逼着背古诗,苏轼有一首很生僻的叫做《赠章默》的诗里提到过尸陀林:“弃身尸陀林,乌鸢任狼藉。”
仔细想想,可不就是束樰泷说的这意思!
“束老板,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不少,这面具看着恐怖,其实是个吉祥物对吧?”
宋微尘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束樰泷深吸一口气,似乎很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终是黯然摇头。
……
“尸陀怙主是以夫妇形象出现,意味着这样的面具有两个,一个为夫,一个为妇,夫唱妇随。其中耳饰如扇且长及胸为妇,姑娘手里这只正是妇之面具,而拿着夫之面具的人,可通过此物在不知不觉中操控你,类似于‘子母符’,但比其慑心能力强百倍。”
“只可惜具体操控之法极其隐秘,恕在下所知有限……”
“另外,被用作邪法的尸陀鬼王面具是一种顶级的咒死术,中咒之人不出一年必死,且必不能全尸,桑濮姑娘……你说这是你在鬼市所得,你……”
第229章 咒死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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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林怙主’是一种顶级的修行法门,是大乘吉祥。但在眼窝涂上血液使其变红的尸林怙主面具并非吉祥意义,这叫给鬼王‘开眼点灯’,是要借取尸陀鬼王的死气来行极残忍的咒死术。”
束樰泷神色惶惶,明明刚因半酣而满面染红,此刻却尽数褪去,脸上苍白一片。
“桑濮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在鬼市因何机缘得到的这个面具?恐怕是得罪了极其难缠且不该得罪的大人物。”
宋微尘看了眼墨汀风,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心情万分复杂——与针对她的咒死术相比,她更不愿这面具针对的对象是墨汀风。
“束老板,实不相瞒,得到此面具时我并非一人在场,那如何知道谁才是中咒之人?总不可能见到面具的人都会中咒,总要有某种触发方式才对。”
她想到“萌萌哒”直接用手触过面具,很可能墨汀风也碰过!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是不是碰到过面具的人就会?……”
束樰泷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据我所知,尸林怙主面具的咒杀术分男女,夫之面具针对男性,妇之面具针对女性,所以这只面具的咒杀对象是给鬼王开眼点灯后,它‘见’到的第一个女性。”
“话虽如此,实际碰触过面具的人如果修为不足,或多或少也会受到一些蛊惑和影响,但影响甚微,更不至于致命。”
宋微尘默默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面具墨汀风带回来后自己肯定是第一个看见它的女性。
毕竟以冰坨子的审慎程度,想都不用想,无关之人无论男女,绝不可能见过。
好危险,看来这个咒死术就是冲着她来的!
好危险!幸亏这个咒死术只是冲着她来的。
……
知道自己就是这个恐怖面具的针对对象,宋微尘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和坦然。
“虱子多了不咬”,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她身上那个前世印记根本解不了,就算没有这个咒死术,就算庄玉衡使出浑身解数,也未必能活过一年。对方为了弄死她,费劲吧啦搞这么一套大动作,其实根本没有必要。
想到此,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傻不傻,何必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做文章。
不过下一秒宋微尘就笑不出来了,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目标是她,但目的——却是他!
所以这东西才会跟红眼警告一同出现。
墨汀风绝不可能对冲她而来的咒死术置之不理,如果对方拿自己威胁他去伤天害理,去为虎作伥,去伤人伤己最终让他自毁,都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宋微尘不淡定了。
本来计划中七夕那天去找悲画扇一起过节,借机让嵇白首取她一魄为墨汀风神不知鬼不觉的解除斩情禁制,是她做好了心理建设,自己能接受的最早分别时间。
可如今这面具的出现,难道意味着她要更早与他切割,才能保证他不会因为她中了咒死术而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
宋微尘一阵心酸,低头不言。
墨汀风也凝眉不展,似在内心权衡交战。
相比起来,束樰泷的神情更隐忍却也更复杂,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时间雅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三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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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宋微尘不同,墨汀风倒是出奇的理智冷静,这面具既是定向让他发现,必然目标非她即他,这一点他早有心理准备。
而且在他这样的位置上,身边人收到任何威胁都不奇怪,若只是一个咒术就让他慌神失了行动力,他也不配做这个司尘。
他只不过是在想破咒之法。
通常情况下,任何咒术都逃不过三种破解之法——
其一,解铃人。
道理很简单,施咒之人身亡其咒自解。
但若施咒之人刻意藏匿行踪,错过了解咒时间(通常是咒术生效百日之内),之后即便找到该人并翦除,亦无法解咒,此为不可控风险。
其二,抑咒术。
取得尸陀鬼王的夫之面具为自己所用,让其抑制妇之面具不行咒杀之事,倒也是一种控制方法。
缺点是此咒只是抑而不发,并未得到实质上的解除——好比一片土地埋满地雷,总归是隐患。
其三,反咒术。
这是最彻底的一种解法。
简单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通过特定的方式将咒死术“反弹”回施咒之人身上,而且不可移除。
咒术与一般术法不同,最大的特征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施咒,在咒发之前必须按节奏定期放咒,否则施咒者必遭咒术反噬立即暴毙。
这就意味着如果施咒者中了反咒术,明明知道咒杀回到了自己身上,却又不得不为了多苟延残喘几日而继续施咒,最终应咒而死——对于中咒者来说,这是最稳妥,也是最解恨的反击方式。
想到这里,墨汀风轻扯嘴角,敢动他的人,这三种方式,他必不吝,统统反赠回去。
既然自己的“软肋”已然暴露,一味隐藏逃避不是办法,干脆摊开闹大些,借着这次的事情让暗处其他虎视眈眈——想借宋微尘来钳制和对付他的人,都看看代价。
看以后还有没有人敢动她的念头,敢打她的主意。
念及此,墨汀风已有计较,他视线重新落回束樰泷脸上——这尸陀鬼王的咒死术此前闻所未闻,既然是“密续法门”,想来应该是种来自边塞外域的鲜见顶级咒术。
如果束樰泷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面具收藏家,为何对边塞外域的事情如此了解?为何能把如此鲜见的面具来历,甚至背后的施咒方式说得如此清楚?
还有没有什么是他知道却有意隐藏的?
……
“桑濮,你来之前对束老板收藏的面具赞不绝口,说如有机会想再仔细欣赏一番,今日机会难得,不如……?”
宋微尘正在为可能要提前离开墨汀风而暗自神伤,生怕自己表情管理失败露出愁绪离殇,听他有意支开自己,连忙顺坡下驴。
“对对对,不知束老板是否方便?容我再欣赏赞叹一番。”
束樰泷风雅一笑,将袖中铜匙递与宋微尘。
“这把钥匙赠予姑娘,我在望月楼的日子不多,大部分时候我那房间都是闲置,姑娘若不嫌弃,可随心所欲,随时来看。”
当啷!
手一抖,铜匙掉在了地上,宋微尘慌忙低头去捡。
吓死宝宝了!之前只是因为身体不适“躺了一躺”束樰泷的床就被冰坨子威胁要打断腿,这,这下可好,当着醋王的面把钥匙都交付了还得了?
四舍五入,束樰泷这招约等于是要她的命。
“不不不,你别吓我,咱俩什么关系你就给我开房。”
宋微尘语无伦次,边说边捡了钥匙站起身。
她急急看向墨汀风,眼神里满是“不是我要的!是他主动给的!跟我没关系!你不许秋后算账!”申诉之情呼之欲出。
孰料墨汀风似笑非笑看着她,半真半假来了一句,“束老板一番美意,还是不要辜负的好。”
弄得宋微尘大脑皮层一下子光滑如镜。
这大哥唱得哪一出?这是真唱还是假唱?
算了,不管了,她拿着钥匙出了门,还是先避开这是非之地冷静一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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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错觉,宋微尘离开后,雅间的光线都暗了几分,角落如神树般的烛台上几只蜡烛燃到蜡尾,抖了几下熄灭了。
两个人有一部分的面孔因此隐入了半明半寐之中。
墨汀风捏起酒杯向束樰泷示意。
“今日多谢束老板款待”,随即一口饮尽。
束樰泷微微一笑,却未端起酒杯,他眼神清澈中带着些许凛冽,如有暗锋,看向墨汀风。
“司尘大人,此刻就你我二人,我们不妨开诚布公。”
“你有意支开她,不会只是想与我寒暄几句吧?”
第230章 是敌是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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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墨某若不问的直白些,倒对不起束老板这份敞亮。”
墨汀风虽一半面孔隐没在阴影中,却能看出其眼神如鹰,精光毕现盯着束樰泷。
“初识,你说自己是‘一介本分商贾,并无手眼通天之能’。可几次接触下来,本分未曾见,倒是好好领教了你的通天之能。阁下既然有心解惑,不如我们先盘盘根。”
“敢问阁下是神是人?生籍何处?不会恰好就是来自——不死神殿?”
……
束樰泷轻笑一声,取了一瓶未开封的无念水,也不用杯子,直接对口小酌。
“想必司尘大人已经命人去黄泉司查过我的人籍。”
“的确,我不是人类。”
“虽然没有法能,虽然也会受伤,且伤口愈合也如常人一样需要花时间,但我并不会死。”
“至于我是什么,恕在下暂时无可奉告。它日时机一到,司尘大人自然知晓。”
“哦,对了,还请司尘大人不要把我与那心性无常、胡作非为的忘川之主相提并论。”
“不妨告诉大人实话,我之所以与他长相如出一辙,不过是因为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物’,碰巧那时正是我的塑形期,所以就成了这幅样子。”
“而这么多年来我最想做的,就是换掉这幅样子。”
“所以我才会对面具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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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点点头,难得束樰泷如此坦诚,他决定在一些非原则事情上暂时放一放,不去刨根究底。
“第二个问题,你为何要蓄意接触微微?”
“你早就知道微微、桑濮,以及新任白袍尊者是同一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束樰泷无论如何没想到墨汀风会如此直白,原本去拿酒瓶的手伸出却愣在半途,须臾,带着些许自嘲,将酒瓶取过大大喝了一口。
“司尘大人当真是心细如发,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能不能冒昧多问一句,大人如何知道我知道?”
墨汀风微微一笑。
“因为眼神。”
“你看身穿带有障眼禁制的尊者白袍的‘男人’宋微尘,和看焚香抚琴的桑濮,无论尺度分寸还是情感,眼神都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
束樰泷恍然大悟,暗忖本以为自己隐藏的极好,看来演技还不够——其实换个人墨汀风未必能看出来,主要因为对象是宋微尘,而且那种眼神他自己也有,将心比心罢了。
束樰泷抬眼正视墨汀风,眼神坦荡毫不回避。
“实不相瞒,我对气味极敏感。无论外形怎么变,每个活物身上都有一缕固定的味道不会变,这种气味似乎来自血液。”
“微微的气味很好认,像是在夏日蓝天浮云处刚刚落过小雨的半山,在那薄雾萦绕间的一株铃兰散发出来的味道。”
束樰泷说到此处忍不住轻笑,瞥了一眼宋微尘离开的方向,那扇紧关的雅间房门。
“其实我房内有一个面具,正是微微身着白袍到水街夜游时试戴过的那一只,但想必她认不出。”
“后来再次偶遇,发觉这个叫桑濮的姑娘与新任白袍尊者气味一致,不同的人绝不可能有同样的气味,这一点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所以才更关注她。”
“你说谎。”
墨汀风毫不留情拆穿。
“与其说你因好奇接近,莫如说你先知道她是谁,才有意接近。”
“换言之,在微微初入寐界,在成为新任白袍前你便见过她,我说的可对?”
束樰泷眸光闪烁,但因他眼眸低垂,墨汀风并未察觉。
待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墨汀风时,眼神已经定如无风湖面,方才的闪烁早已消失不见。
“不得不说司尘大人的想象力真丰富。”
“我若此前见过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春梦’里见过。”
刻意强调的语气,充满了明示和挑衅意味,墨汀风表情瞬间变冷,雅间气温似又低了几分。
“这恰好是我想问的第三个问题。你喜欢微微,为什么?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突然而起的爱与恨。”
束樰泷看向桌上一个极袖珍精致的掐丝香炉,里面烟气袅袅,如梦似幻。
“大人多心了,微微生性讨喜很难让人不喜欢,我对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欣赏,随着了解渐生男女之情罢了。”
“噗哈哈哈!”
墨汀风像是听了极滑稽的笑话般大笑出声,起身负手在雅间踱步。
“好一句萍水相逢的欣赏而渐生男女之情!”
“‘黄泉太阳草’的难获程度远高于准甲级术士试炼中‘紫金莲’的获取程度,你屡次相赠救她于性命垂危时,这绝非萍水相逢的欣赏可以做到。”
“鬼市凶险,我与玉衡和沧月去救她尚不能快速全身而退,你却出手就是大东家朱雀的面具,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号令鬼市众生,这绝非萍水相逢的欣赏可以做到。”
“你买下望月楼,出现在落云镇,乃至在把朱雀面具交予玉衡后突然失踪,现在又因尸陀鬼王面具再度主动现身!来去无凭,甚至连我府上的地网都无法捕获你的行踪,凡此种种不是偶然,却都与微微有关,这种在意程度绝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可以一言蔽之!”
墨汀风走到桌前,居高临下俯视坐在太师椅上的束樰泷。
“你对微微的喜欢带有极强的动机,绝非简单的男女之情,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束樰泷微微一笑,并不看他,而是重新拿过酒杯,悠闲的自斟自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下一介本分商贾,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与人交易,得偿谋利,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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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闻言嘴角一扯,重新落座。
“很好!阁下这是承认了,你之所以刻意接近微微是因为某种利益交换。你们的规矩我不破,只问束老板一句,与你交易之人,可与我相识?”
束樰泷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看着墨汀风。
“大人想知道答案很简单,与我交易,以利换益即可。”
他顿了顿,身体往前一倾。
“把微微让给我,在下便全盘托出,如何?”
“我承认最初接近她是因为交易,但从微微在望月楼抚琴那夜开始,这个交易就逐渐变味了,这也是我为何屡次出手相救的原因。”
“不妨挑明了说,我看上这个小丫头了,很喜欢,想要。”
……
墨汀风腮帮紧了紧,同样身子前倾,欺身看向束樰泷。
“你找死。”
第231章 是敌是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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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说过了,我不会死。”
“第二,我非乱魄,就算我与人交易又如何?在下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犯人命官司,司尘大人大可以把我交付官府,看看他们会如何处理。”
“第三,美人婉约,君子好逑。在下不过是对尚未婚嫁的桑濮姑娘表示倾慕之情,司尘大人却恶言威胁,不知所为何来?难道贵府的琴师是奴是婢,毫无人生自由?”
言毕,束樰泷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看着墨汀风。
墨汀风点点头,意外的是他并不恼,身子往后一倚,两肘分别搁在椅背上,双手交握。
“嗯,是我多心了,你确实不是孤沧月。”
“他没你那么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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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看着彼此,忽然双双爆出一阵大笑。
束樰泷又恢复了那儒雅温润的模样,捉起玉瓶为墨汀风斟酒。
“在下鲁莽无状,幸得大人宽宥,敬大人一杯!”
墨汀风端起酒杯却并不饮,而是举到束樰泷眼前,脸上笑意顿收。
“束老板如此坦诚,我理应也同阁下交交心。”
“第一,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求死不能。况且你还不会死,那可真的是‘求、死、无、门’。”
“第二,司尘府确实只干预乱魄滋事,此言不虚。不过鬼夫案牵涉甚广,又是在鬼市发生,深查起来四大东家全都脱不了干系。
而束老板不仅身怀鬼市四大东家之首朱雀的行权面具,而且还对鬼市周遭发现的尸陀鬼王面具以及咒死术如数家珍。
千万别告诉我朱雀面具是你无意所得的收藏品。若真如此,我难免不怀疑那尸陀鬼王面具也是你‘无意所得’的藏品,而且幕后搅弄风云之人正是你!
我作为司尘,合理怀疑你与鬼夫乱魄滋事有重大牵扯,接下来恐怕得请阁下同我走一趟——司尘府的地牢饭食肯定不如望月楼的美味,还请束老板多担待。”
“第三,桑濮不仅是我的琴师,也是我的未婚妻,这件事不仅司尘府人尽皆知,司空之主和司幽之主亦可证言。
我倒是有些好奇,三司之主的公信力难不成在束老板这里做不得数?怎么张口就是桑濮姑娘尚未婚嫁?
阁下明知桑濮与我有情,却要言语轻薄劝我相让,亵渎司尘之主未过门的发妻,按寐界律,关你一年半载不过分吧?”
墨汀风说完,将杯中酒尽数倒在束樰泷身前的地上,似在祭扫。
“奉劝阁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
“你!”
“司尘大人当真能言善道!开口三司公信,闭口寐界律例,怎么,想用官威压人?”
束樰泷脸上第一次有了压制不住的火气。
“明明是个油嘴滑舌的恶棍,却仗着身份优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颐指气使,实在可憎!”
墨汀风闻言讥笑出声,露出十足轻蔑不屑的表情。
“区区一介商贾,我要挟你如何,踩在你头上又如何?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仙家上神?我若真想对你出手,废了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墨汀风!!”
束樰泷暴怒而起,像一头困兽,将雅间装饰在角落的花器和陶器统统扫落在地!一张俊逸非凡的脸此刻看起来面目狰狞。
“你们这些人,动辄就是血统、家族、出身!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要挟,被你们踩在脚下!”
“明明我能力更强,心性更稳定,眼光更长远,凭什么得到那一切的不是我?凭什么!”
“实话告诉你,我想得到的东西,从未失过手!我想得到的人,别想逃出掌心!”
“墨汀风,本来我对那丫头也就那么回事,但现在不同,我要定了!”
“我一定要让你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
……
这些话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激怒墨汀风。
他反而在心里笑了,像是很满意束樰泷此刻的表现。
他在故意激怒他。
要看清一个人真正的弱点,就要看他因何而怒。
墨汀风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束樰泷,无论现在多么不可一世,成为寐界一方巨贾,他的自卑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一定曾经历过一段极压抑的时光,被打压、欺凌,被人踩在脚下,所以他才如此渴望掌控一切。
所以他拼命的往上爬,借由资本换取权力,换取身份地位,换取缺失的优越感。
可他内心深处又知道那是“空”的,并非他与生俱来的尊贵血统,所以才更加畸形的想寻求补偿,想要得到一切,控制一切——看似儒雅如谪仙下凡,实则内心疯癫扭曲。
.
束樰泷面目晦暗,究竟是敌是友,墨汀风一直分不清,故有此一探。
而今看来,他暗藏的危险和不确定性大于稳定性,确实,对于这样的人只能短期利益交换,只能过嘴上春风,不能交心。
主意打定,墨汀风给束樰泷斟了一杯酒,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公平啊束老板,只许你出戏言,不许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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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富甲一方,呼风唤雨,谁能把你踩在脚下?再说你为微微做了那么多,好意将尸陀面具之事知无不言,好意谋得朱雀面具交与司空大人去救她于水火,我又怎会敌友不分?”
“谢谢你救了内子,从今日起,你我如手足兄弟,若有人想针对束兄,墨某第一个不答应!”
“来,我敬兄弟一杯!”
……
墨汀风一套骚操作把束樰泷看愣了,这大哥怎么回事,怎么变态的速度比他还快?这腹黑老狐狸玩的什么千年聊斋?
“司尘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束樰泷冷眼看着墨汀风,并不买他的账。
“束老板,墨某并非仙家宗族出身,也是平平一凡人修士,方才一切皆为试探,探过方知阁下秉性品行如此出尘,实在让墨某佩服!”
“我想与束兄化干戈为玉帛,结为至交好友,不知可有这个荣幸?”
束樰泷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到忍不住呛咳起来,好一阵才停下。
“墨汀风啊墨汀风,你莫非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掏心掏肺,把交易之人交易之事尽数相告,也不再对那丫头动心思?你怕不是拿我当黄口小儿诓?!”
墨汀风摆摆手,做毫不在意状。
“束兄!有道是日久见人心,从今天起,除非你主动想说,我不会再多问交易之事半字,至于女人,束老板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执着一人。兄弟手足之间不谈女人,风物当宜放眼量嘛!”
束樰泷静静看了墨汀风半晌,忽然笑了,他同样也给彼此斟满了酒,而后举杯向着墨汀风的杯子一碰,一饮而尽。
“我若非她不可呢?”
墨汀风伸手拿起无念水的玉瓶轻轻一捏,酒瓶应声而碎,酒水流了一桌。
“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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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樰泷笑着点点头。
“你方才试探我,我现在试探你,我们扯平了。”
“不过,司尘大人的软肋实在太过明显,我若真有心与你为敌,恐怕会成为你很大的困扰。”
墨汀风亦笑着点头,这次他真心诚意的给束樰泷斟了一杯酒。
“这点我承认,兄台若真想与我为敌,会是个超级可怕的对手。”
两人相视一笑。
束樰泷将墨汀风斟的那杯酒饮尽——他终于喝了他倒的酒。
“司尘大人,其实……你我是敌是友,皆在一念之间。”
“是敌非敌,是友非友,我一个生意人,有利可图之处,遍地是朋友。不过在下倒是有心招揽像司尘大人这样的新朋友,以期发展成日后长久的老主顾。”
墨汀风闻言挑了挑眉,又给束樰泷斟了一杯酒。
“既然要做老主顾,束老板这样名动天下的巨贾,是不是应该先送个见面礼,让兄弟看看诚意?”
束樰泷把玩着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杯身上捻动,终于捏起酒杯一口饮尽。
“罢了,告诉司尘大人也无妨——您方才问了一个问题,与我交易之人,可与你相识?”
……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说起来,此人算得上是大人的故交。至于是男是女,是仙是魔,恕在下再无可奉告。”
闻言墨汀风神色一凛,随即站起,正色向着束樰泷一礼。
“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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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其实早已从束樰泷房间出了来,只是并未回雅间——她深知既然是有意支开自己,两人肯定有必须避开她聊的话题。
她百无聊赖坐在雅间尽头的走廊上晃荡着小腿玩着等,中途听见里面传出陶瓷花石落地的声音心里一惊,起身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男人的事情交给男人解决。
她插手也许反而会让事情失控。
一直到雅间重新响起爽朗的笑声,有小厮进门去打扫碎了一地的瓷片,收整完毕关门而出,她才向着雅间重新而去。
“应该谈得差不多了吧?不行再找个尿遁的借口溜出来。”
宋微尘一边想着一边磨磨蹭蹭往雅间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走廊尽头的窗外出现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这个粉雕小脸的主人方才一直缩在雅间窗外的廊下,因她用了鬼市的隐踪药水,屋内的两人并未发现窗外有人。
她把雅间内两个男人的对话全数听了去。
尤其是束樰泷那几句对宋微尘的倾慕和跃跃欲得。
“原来桑濮就是新任白袍宋微尘?这下……有好戏看了。”
粉雕小脸的主人脸上挂着与她容颜不匹配的阴毒与嫉恨,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宋微尘——亦如彼时在鬼市十三洞的地牢,宋微尘昏迷未醒时,她也是这样盯着她。
不,应该说那时她的眼神中更多的是好奇与些微的妒忌,而非此刻这般,致人死地的欲望喷薄而出。
来人正是从鬼市凭空“蒸发”的,不存在的“丹霞镇府尹四女”——
李清水。
第232章 妒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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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樰泷在望月楼门口恭送墨汀风和桑濮离开,看两人背影彻底混入水街人流之后,他收了脸上谦恭的神色,一拂衣袖,回身进了店。
刚进店门没走几步,一个粉嘟嘟的身影自阴影中蹦跳而出,奶白的小手一伸挽住了束樰泷的胳膊。
“泷,你们聊得怎么样?”
束樰泷并不回应,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径直往自己房间走,李清水也不再多言,紧随其旁,小碎步急匆匆拽跟着,就这样也不舍得将手从他胳膊里撤出。
刚进房间,束樰泷反手一拽,门一关,将李清水压在了房门里侧。
伸手捏住她瓷娃娃般粉嫩的下巴,束樰泷眯眼审视着她,原本儒雅清润的脸上多了一分危险感。
“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
李清水长长的睫毛扑闪,“啊?我没……”
话未说完,厚嘟嘟的粉唇已经被束樰泷狠狠擭住,连吻带咬,丝毫怜香惜玉也无,直到李清水吃痛红了眼,连连拍着他的肩膀求饶才放开。
他用拇指蹭掉李清水嘴唇上沁出的血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因此多了一条淡淡的血痕。
“这就是说谎的代价。”
李清水疼得眉头直蹙,却也不敢躲。
束樰泷看向她的眼神既温柔又冷漠,像一片广袤冰原里点了一小堆火。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
李清水垂了眼眸,再抬起来时,眼里全是幽怨。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对自己的男人有天然的直觉敏感,我知道你急慌慌赶回来,肯定与她有关!【暗格】刚得到司尘大人收到尸陀面具的消息你就急着赶回,不是为了她还能是为了谁?”
李清水眼里水汽越来越重,幽幽然盈盈欲滴。
“你说美人婉约,君子好逑;你说非她不可;你说初识只是萍水相逢的欣赏,随着了解对她渐生男女之情;你说看上她了,很喜欢,想要。”
她自嘲笑出声,收回手开始解自己腰间绣带,掀开薄披外衫露出漂亮的肩和锁骨。
“敢问束老板,您对宋微尘到底是哪种喜欢和想要,是对我这样么?”
“是如我这般,被你强喂下避子汤,日日被你在床第间纠缠寻欢,却得不到一个正式名份的喜欢吗?”
伸手拂过李清水香肩,束樰泷喉结滚动——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迷恋她的身子,而且从方才进门他就闻到了,宋微尘来看面具留下似有若无的她独有的铃兰幽香。此刻混着这香味,看着眼前的李秋水,束樰泷情迷意乱,难以自持。
一把拦腰将李清水抱起,几步走到榻前扔在床上。
与他温柔儒雅的外表不同,束樰泷在床底间极尽狂野粗暴。
世人形容此事为云雨之欢,但放在他这里,恐怕得改成“疯云骤雨”才贴切。
一时间分不清李清水是欢愉还是痛苦,她那凤仙花染出粉橘蔻丹之色的漂亮指甲深深嵌进束樰泷宽朗的后背,一声声血啼婉转萦绕房内不散。
两人此刻光景,元曲中有一句最得益彰,“销金帐里鏖战,一霎时魂灵不见,波翻浪滚,香汗交流,泪滴一似珍珠串,枕头儿不知坠在哪边。”
……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水幽幽醒转。
睁眼便看见束樰泷衣着齐整,发鬓一丝不苟,端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泷”。
李清水虚虚唤了他一声,声嘶暗哑。
她斜斜撑着身子勉力从床上坐起,一双小腿如铅似坠,只好倚靠在拔步床的床架上,眼色慵懒的看着他。
见她醒了,束樰泷倒也难得迁就温柔,放下笔墨,回到床沿坐下,拉过李清水如葱白一般的柔荑握在手心。
他也知今日因着宋微尘残留的气息有些失控,对李清水的索求狠过往日,心里多少有丝愧疚。
“前两日我在关外得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改明儿让精工师傅雕个玉佩送你。”
……
“泷,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明知这个问题不该问,尤其是想得到束樰泷这种男人的聪明女人绝不该问,可架不住此刻身心俱疲,她不想再强迫自己“聪明”。
果然,束樰泷眼神里那簇温柔的火苗抖了几抖还是熄灭了,他将李清水的手松开,兀自站起身。
“水儿,我可以宠你,但想做我的女人,有些事情就别太较真,以免伤感情。”
李清水心里黯然,他用的字眼是“宠”,还是勉勉强强的“可以宠”,绝非喜欢和爱。
认识这么久,束樰泷从未对她言及喜欢与爱。
相比之下他对宋微尘的用词却丝毫不吝啬,“欣赏”和“喜欢”当着墨汀风的面都能轻易说出口,哼!他说的还是“很喜欢”!
李清水想起彼时在落云镇布庄,束樰泷信誓旦旦同自己说“宋微尘必须得死,但不是现在”她就想笑,即便朱雀与他对这个丫头有场“大交易”在先,但看他今时今日那副“君子好逑”的模样,他还做得了这场生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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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水想起那时宋微尘以桑濮的身份被掳进鬼市,束樰泷没同任何人商量就擅自将大东家朱雀的面具交予庄玉衡,还暗戳戳的指点他“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这面具”。
而后又让她扮作一同被掳进鬼市的官家女子,在地牢中暗中照看宋微尘,说是要在时机成熟前“保护好交易品”,要以防万一保她不死。
他真的只拿宋微尘当交易品?
呵呵,这甚至都不必动用女人的感情直觉,李清水第一个不信。
李清水很想问问束樰泷到底喜欢宋微尘什么,又是何时喜欢上的,可她不能开口。
……
她离不开他。
所以她该骗骗自己吗?毕竟“宠”听起来似乎可以更任性妄为一些。
在爱情里失去期待的女子往往会变得聪明而隐忍,李清水抿了抿嘴,作出一副低眉顺眼状。
“泷,我是你的人,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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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樰泷对她颔首低眉的臣服显得很满意,点点头,嘴角终于有了一抹笑意。
“这才像话。”
“还有,像今日这样隔墙偷听的鲁莽行为,以后切不可再犯!”
说起这个李清水一脸困惑,她明明喝了隐踪药水,六个时辰内就是个“透明人”,根本无法察觉和追踪行迹——若非已经服下解药,此刻束樰泷也依旧看她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窗外?”
束樰泷原本背对着李清水,闻言转身看向她,脸上的神情颇为耐人寻味。
“墨汀风告诉我的。”
“什么?!”
李清水满脸掩饰不住的惊讶,墨汀风?怎么可能!
第233章 身怀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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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算喝了隐踪药剂,雅间窗外那片枯山水里的脚印也隐不去。”
“墨汀风一贯雷霆手段,又牵涉新任白袍如此大的秘密,他今日若要认真计较,你我皆不能全身而退。”
束樰泷一番话让李清水后脊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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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墨汀风彼时已经察觉到雅间窗下有人。
就在他因束樰泷明目张胆说出“对宋微尘由萍水相逢的欣赏而渐生男女之情”而气笑在屋内踱步时,无意间走到窗前,瞥见外面是一片极雅致的枯山水,一圈圈涟漪泛在白川利砂石上,让人心生静谧,倒使他迅速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便发现不对劲。
窗外的枯山水上有一行极其轻浅的秀气足印——一看就是女子。
虽然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但窗子正下方的两个足印明显比其它处要深,而且砂石仍在轻微滑动,分明此处有人。
墨汀风当下了然,有个女人用了隐匿踪迹的手段,藏在这里听墙角。
看那砂石的陷落痕迹,她应该已经待了好一阵子,极有可能在他们进入雅间之前,这女子就已藏在那里。
此处位于望月楼深处,束樰泷又是宴请司尘,守卫规格极严,寻常人等根本无法进入,此人待了这么久,除了偷听并没有其它任何动作,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是束樰泷的人。
墨汀风仔细回忆了一下今日与束樰泷的对话,最大的风险在于“白袍是女子”的秘密泄露,不过问题不大,这件事他本也打算跟境主禀明而后公示于天下,为宋微尘正名,很快就不是秘密了。
念及此,墨汀风没有声张,转身回座,只是之后的言辞更加小心谨慎。
一直到宴席结束,束樰泷送他们二人出门的路上,墨汀风才佯装不在意似的与他道出了这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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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不当即戳穿我?”
李清水不解。
“这便是墨汀风的老辣之处。”
“显然他已经认定你是我的人,甚至听墙角这件事都是我的授意。当众戳穿你,除了让我难堪没有更大价值。”
“而临走不经意的一句话,既点了我,又留了余地,一来二去倒让我欠了他一个人情。不说别的,之后我与他之间的生意和交易,必须得拿出十足十的诚意。”
李清水恍然大悟,以为自己多高明,结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水儿,弄清楚你的身份,以后切莫再做此等妄为之事。”
“我既可以给你一切,也就可以收回一切。”
“切记,你今天听到的一切务必烂在肚子里。也幸亏他没有借机发难,否则你鬼市东家‘白虎’的这个身份,恐怕也离暴露不远。”
“到了那时,你说我是为了保你而脏手,还是弃车保帅更合适?”
……
“泷哥,真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李清水越听越后怕,紧忙硬撑着虚软的身子站起,走向已经回到桌前端坐写字的束樰泷身后,轻轻为他捏肩。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来弥补过失?”
束樰泷右手写字未停,左手抬至肩膀轻轻拍了拍李清水的手背。
“我对你今天在床上的表现很满意,权当将功补过。”
顿了顿,发狠似的在她手上揉了几把。
“今夜我不回,你且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我们明日继续,你可得好好弥补今日之过唷。”
话中之意,无需再明言。
李清水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似乎这个男人对她只有这件事上心,这让她很伤心。
眼光一瞥,见他是在给境主长公主秦雪樱写拜帖,李清水心情变得更复杂——他若攀上了她,恐怕日后更没她什么事了。
“你要去境主府吗?”
假装不在意随口问出声,手上揉肩的动作倒是没停。
“我去玉衡君那里,长公主春猎受伤,司空大人托我带些药材过去。也好,正好拜会一下长公主,日后多些借口走动。”
李清水这才注意到桌上还放着一个锦盒,包括黄泉太阳草在内,里面装着的有一样算一样,都是世间极难寻获的名贵药材。
她看着那锦盒和拜帖,突然有了打算,手上揉肩的力道也更加恰到好处,声音如沁了蜜般甜。
“这点小事何须劳烦泷哥,我去吧。都是女孩子,接触起来方便些,若能跟秦雪樱长公主结下良缘,对你也是一种辅益,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将功补过。”
束樰泷想了想允了。
“也好。正好我与墨汀风刚谈的生意也耽误不起。”
·
“什么?你背着我跟束老板腻味了半天,是谈了个大买卖?”
“公职人员不能搞私产吧?墨总您老可别知法犯法。”
无晴居里,宋微尘正在一本正经的“教育”墨汀风,只因他同她说与束樰泷谈了个大生意。
“你说你堂堂司尘,财力雄厚,家底也就比束老板差那么一丢丢吧,图啥?别说我不败家,就算我天天出去当败家小娘们也花不完你的钱啊,听话,咱犯不上,这生意咱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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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谆谆教诲,墨汀风忍俊不禁。
“你甚至都不问问我们是什么交易,就打算给未来的亲夫扣一顶以权谋私的帽子啊?”
“啊这……”
宋微尘眨巴眨巴眼。
“官商勾结不就两件事吗?钱和女人。”
“你总不能是图女人,因为斩情禁制的缘故,你没那个身体条件。那就只剩一件事了呗,人为财死,司尘大人,你糊涂啊!”
墨汀风摇头,既无奈又好笑。
摊上这么个脑回路的小媳妇儿,他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拉着手将她引入怀中,墨汀风无比认真的直视着宋微尘。
“我同束老板的交易,是请他为我寻到尸陀鬼王的那只‘夫之面具’。作为交换,咒死术解除后,这一对尸陀鬼王的面具都可以变成他的私人藏品。”
“听起来他有点吃亏嘛,答应了?”
“答应了,因为他恰好有点理亏。”
墨汀风轻轻在宋微尘额头落下一吻。
“我已大致推导出那夜平阳树林发生了什么,这里面至少有三股势力,其中并非全都是敌人——总之,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都要为了你而赢。”
宋微尘眼睛亮亮的,用力点点头。
“我也会为了你好好努力修炼,争取有力自保,不成为你狂奔破敌路上的绊脚石!”
话音刚落,宋微尘突然捂住了黄庭——梦中那奇异的感觉又来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怀过孕,但宋微尘已然脑补了一副胎动的画面。
“怎么了?”
墨汀风发现她神色有异。
他一开口,黄庭中有异物鼓动的感觉立刻消失,宋微尘刚想说没事,突然碰到了腰带里的一样东西……嘴角抽了抽,掏出了一把铜匙。
“内什么,我可能得再回一趟望月楼……咳,束老板的房门钥匙,不小心带回来了。”
看着那把铜匙,墨汀风脸色明显一沉。
“喂,别这副表情啊,你也看见了真不是我要的,是他主动给我的!我就是走的急忘了还……嗐!我怎么可能要别的男人卧房钥匙呢你说是不是~~”
宋微尘也不知道自己心慌什么……
正胡思乱想,下巴被墨汀风轻捏着抬了起来,对上了他如星如墨的眼。
“铜匙给谷雨,让她去还。宋微尘,你以后不准单独见束樰泷。明知他对你图谋不轨,还往上凑,你这叫羊入虎口。”
“敢再单独见他,腿打断,听见没有?”
下巴被他捏着不好开口发声,宋微尘只好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听懂了。
娇艳欲滴的嘴唇此刻离得那样近,她的气息萦绕五感六蕴,墨汀风赫动大盛,禁制反噬一下紧过一下,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吻。
刚凑过去,却发现小人儿神色不对,似乎同他一样强忍着某种疼。
“微微,你怎么了?”
墨汀风赶紧放开对她下巴的钳制,小心翼翼看顾着。
宋微尘捂着黄庭处,额头汗珠沁出。
“好痛,那夜梦见胃里怀孕,怕是真的……”
第234章 猥琐发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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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怀孕?”
虽然宋微尘的说法让人啼笑皆非,但墨汀风还是马上懂了,看样子应该是体内傀气隔了一段时间没做循环吐纳,因此郁结在黄庭暴走。
快速将她抱到打坐地台,又挥手给无晴居施加了一道屏障禁制。
宋微尘脸色惨白,手捂黄庭跪趴在地台上,另一只手抓着地台边缘,指关节绷得发白,显然很痛苦。
“微微,用我教你的心法,将体内傀气循环一轮。”
“不……不行……疼,坐不起来……”
宋微尘勉力吐出几个字,没有疼晕过去已经算她了不起,哪里还顾得上那套“以黄庭三脉之根气为始来进行吐纳呼吸,绕过六脉轮为一次循环,每九十九次循环为一轮”的繁复修炼方法。
迷迷糊糊的,她想起以前在现实世界做“中之人”时,有一次在直播中分享过的冷知识——修行之人所谓的玄而又玄的黄庭其实就是靠近贲门的太阳神经丛聚合地,这个位置极脆弱,对疼痛极敏感,说是命门也不为过。
有些习武之人会刻意练习黄庭位置的抗击打能力,故意拳击此处,一点点加力使其耐受,为的就是防止近身战中此处被击致死。
……傀气现在是在帮我练习命门的抗击打能力吗?那我可真谢谢您十八辈祖宗嘞。
宋微尘气幽幽的想,整个人浑浑噩噩,意识已不太清明。
又一次疼痛袭来,真的很像黄庭被挨了一拳,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虚虚歪倒在地台。
“微微!”
这可急坏了墨汀风,毕竟他从未帮别人修炼过,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也有点抓瞎。
将宋微尘扶起坐靠在自己怀里,小人儿体温极低。探其黄庭,还未触及便已能感受到一股火炙之气,冰火两重,能想象她此刻痛苦。
情急之下,墨汀风决定试着帮她修炼。
“微微,我现在注入一道法力进入你的身体,你不要抗拒,尽量试着让体内傀气追着这道法力走。”
说着将宋微尘扶正,使其盘腿而坐,墨汀风则在她后背的心俞、气海、魂门三处穴位轻点,然后以指为剑,一缕金沙样物质从她后心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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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只觉自己走在一条漆黑无底的隧道中,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无数只眼睛一开一合,还有无数分辨不清内容的,似妖似魔的窃窃私语在耳边回荡。
只要稍微走慢点,那些密密匝匝的眼睛就会飞快撵上来,一只只眼珠极古怪的转个不停,而窃窃私语也更加嘈杂掠人心魄,迫使她不得不竭力向着黑暗深处快走。
她磕磕绊绊蹚着及膝深的水往前,地下水刺骨如冰,没入其间的小腿早已没了知觉,而与之相对的是隧道中燥热无比的空气,程度堪比火山热海。
她实在走不动了,脚下一绊摔倒在水里半天起不来,刘海紧紧贴在额头,分不清是水是汗。那些眼睛已经近在咫尺,发出像是无数蜜蜂煽动翅膀的嗡鸣,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如鬼魅般的私语,这次她听清了部分内容。
“傀无生灭……跳出三界……唯吾独尊……遮天……堕……”
唰!
一条金色小龙破空而出,鬼魅之音戛然而止。
就在小龙冲过那些眼睛的一瞬,古怪之眼统统化成黑烟不见。
它飞速游弋至宋微尘身旁,围着她转了两转,用其吻部轻轻蹭了蹭宋微尘的脸,而后腾空,衔尾盘绕一圈,看着宋微尘点点头,向前飞腾而去。
丝毫不敢耽误,用头发丝想也知道这灵物是来助自己脱困,宋微尘紧忙挣扎着爬起,追着小龙而去。
因为有了这抹金色的安慰,那无尽的黢黑隧道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很快隧道尽头出现了一抹黄光——最初宋微尘只道是小龙身上的辉光,随着那黄光越来越盛,她脸上显出兴奋神色,找到出口了!
小龙掠进黄光不见,宋微尘紧跟其后用力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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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已经完成了一轮傀气循环,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身后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宋微尘无所顾忌往后一靠,稳稳跌进墨汀风宽厚的怀里。
“不疼了,就好像从来没疼过一样。”
她拍拍自己的黄庭位置。
“你不知道,刚才有一阵我特别对殷夫人感同身受!”
“殷夫人?什么殷夫人?”墨汀风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哪吒的妈咪,托塔天王李靖的太太,我们那儿一个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她生了仨儿子,第三个叫哪吒,绝对是史上熊孩子第一名,在他妈肚子里待了整三年,生的时候疼得殷夫人撕心裂肺,结果出来还是个球儿!”
说罢宋微尘懒洋洋往他怀里拱了拱,将两条小腿往外一伸,舒服的喟叹一声。
“我现在四舍五入也算体会了母亲生育的痛苦,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咱可先说好,以后念尘的事儿就算了,别指望我,要生你生。”
墨汀风被她逗乐了,怎么修个炼还一不留神就让他后代香火没了。
“念尘的事以后再说。”
“微微,把驭傀拿出来,贴于黄庭使气呼应互通,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
宋微尘重新盘腿坐好依言而行,使驭傀通过黄庭与体内傀气循环交融,一轮吐纳完毕,丝毫变化也无——就连驭傀里的“小鸟”和“敖丙”也没有长大一丝丝。
“哎,练废了。”
宋微尘长叹一声,重新摆烂往后一仰躺回了墨汀风怀里。
想起黑色无尽隧道里的那条小龙,宋微尘面露艳羡之色。
“那条金色小龙是你的灵物吗?又帅又厉害,我也想要。”
“什么金色小龙?”
宋微尘把方才似梦非梦境遇中的遭遇讲给墨汀风,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法能在宋微尘那里可以被具形,就像驭傀中的火之力变成了朱雀,水之力变成了青龙——也许,这正是她傀幻灵胎的能力在逐渐觉醒也说不定。
好言安慰鼓励了她几句,两人商定翌日去周遭吸纳傀气,同时去司空府探望秦雪樱,便让谷雨来安顿宋微尘睡了。
.
入夜,宋微尘又做了奇怪的梦。
梦见她的确从黄庭孕育出来一个发光的肉球,从黄庭而出逐渐变大,然后又缩到极小,没入驭傀不见。
“这是什么东西?”
她忙不迭拿起驭傀凑近了仔细观察,不过就是块材质普通的玉佩,没有任何不同。
突然想起墨汀风教她的驭傀之法,于是再次以左手做剑指,弯曲的三指虚虚握住驭傀,右手则掐指捏诀,口中默念心法,对着半空一挥!
噗!
极具动漫效果,无晴居半空一团类似般的云雾嘭的出现,而后噗的一声,化作了一物。
宋微尘哭笑不得,这东西她极熟悉,是彼时在现实世界时,每天踩着上下班的——
电动滑板车。
车把上还站着一只肥头肥脑的黄毛小豚鼠,尾巴似闪电,典型的山寨版皮卡丘。
小豚鼠见了宋微尘居然抬起一只爪子打招呼。
“阿罗哈!微微sama,我是你的专属幻灵哟!谢谢你把我孕化的这么可爱!”
……
“等会儿,你说你是什么鬼?”
“我是你的幻灵呀,傀幻灵胎就是我,我就是傀幻灵胎~”小胖豚鼠伸着肉爪子比耶,中二程度与它的“母亲”宋微尘小姐不相上下。
……
呵呵,宋微尘嘴角抽了再抽,还好是个梦。
脏话眼看就在嘴边了……
这是什么鬼的幻灵啊,人家的幻灵动辄是神兽,看上去就有毁天灭地之能!看看人家墨汀风,金色小龙有没有?还是会发光的那种!
她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怂得一批也就算了!电动滑板车是怎么回事!车把上蹦跶的山寨皮卡丘又是怎么回事!这么乱来的吗!
咱就是说能不能至少换个靠谱的样子啊幻灵大哥!这么乱来不会有版权问题吗啊?!
离谱!
人类果然永远无法想象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
第235章 笑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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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晦气,还好是个梦。”
清晨,宋微尘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脚丫蹬开被子晃来晃去,这一晃,回忆起了夜里那只小爪子不丁点儿的滑板豚鼠,顿时想气又想笑。
.
“啊……微微sama,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我也是可以变得很威猛的哟!”
小胖豚鼠说着还在电动滑板车把上蹦跶了一下,将肉胳膊肘弯曲,摆出一副“我很强壮”的样子。
宋微尘挑了挑眉,心里冷笑一声,就你?
“比如?”
“这个嘛……微微sama,取决于你的想象力哟,不过坦白说,我还挺喜欢现在的样子呐!”
“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长成‘如此东西的小别致’,全是拜我所赐?”
“bingo!冰雪聪明的微微sama!”
宋微尘咬了咬后槽牙,不知为何总觉得拳头发紧。
“别告诉我你这个马屁精性格和说话方式,也是我的手笔?”
“bingo!”
……
“小别致,我劝你别‘冰果’了,不然我的‘想象力’可能会让你殡裹……你给我正经点儿!”
“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微微sama,你刺身吃多了吗?换个称呼!”
“这样啊……”
胖豚鼠小手爪放在下巴上,一只肉脚爪子在车把上一点一点,做深思熟虑状。
“‘大姐头’这个称呼怎么样?鼠鼠我感觉非常完美呢!”
……
什么玩意儿。
宋微尘懒得跟它较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修行野路子,居然“生”出这么个混世魔王来,不,应该叫它混世萌王。
“小别致,你既然是傀幻灵胎,除了卖萌总得有点一技之长吧?”
听见这个,小肉豚鼠豆米大的黑眼珠一亮,明显来劲了。
“大姐头,你猜猜我时速多少?!”
“什么时速?跟蜗牛赛跑能赢吗?难不成就你这肉球模样还想开车?那可真是开往幼儿园的没跑儿了!”
“哎呀呀,大姐头这你就小看我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么说吧,我如果认真逃命的话,普天之下没人能追得上我!”
逃命……
宋微尘三脸黑线。
“咱就是说不能正面刚一刚吗?你不是很威猛的狠角色吗?怎么上来就逃命啊!”
小胖豚鼠抬起肉爪子挠挠头,两手一摊,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大姐头,我会什么技能,取决于你的心声呐!潜意识,潜意识!”
得,这胖虫子还是个甩锅大侠。
这都什么人品,不是,鼠品啊?这都随谁啊……宋微尘吾日三省吾身,她也不是个遇事甩锅的性子啊!
果然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难怪这货长成个电动滑板车的样子,感情生出来就是逃命用的。
有一说一,倒也确实符合她的尿性……
宋微尘认命的点点头。
“行吧,你除了逃命,还有别的天赋点儿吗?别卖萌!我是指多少有点杀伤力那种!”
“有的有的!”
小胖豚鼠背过身,露出那根疑似山寨皮卡丘的闪电尾巴抖了两抖。
“我是雷系幻灵,可以放电,嗷呜~~”
小胖豚鼠奶凶奶凶的吼了一嗓子,尾巴绷直嘣出了一丢丢电火星子。
伤害值看起来像嘣了个屁。
也确实在“施法”时伴随一个屁声……卟。
宋微尘脸更黑了。
“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你姥姥个der!”
宋微尘忍不住想骂娘。
“你是电蚊拍转世吗啊?这玩意儿能电死一只苍蝇吗啊?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小废柴?”
小胖豚鼠闻言低了头,须臾揉了揉鼻子,米粒大小的黑豆小眼珠里起了水雾,疑似要哭。
感情还是个小哭包……
这性格都随谁啊救了个命!
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一边强颜欢笑将那小肉球从电动滑板车上捏了下来,两只手合拢捧在手心,宋微尘拿额头蹭了蹭它以示安抚。
“好了好了,我话说重了,怨我。你是很厉害的!全天下最厉害的山寨皮卡丘!”
“真哒?!”
小胖豚鼠肉眼可见眉开眼笑,真·好哄。
“真的真的,亲妈眼里无丑儿!”
……
该说不说,这小肉球是真听不出什么好赖话——真当宋微尘夸它呢。
兴高采烈顺着她的胳膊溜溜达达走到肩膀上一屁股坐下,两只小肉脚爪往外一伸,小肉球舒服的喟叹一声——像极了宋微尘在墨汀风怀里摆烂的样子。
呵了个呵,问世间因果为何物,果然一物降一物。
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终有一日被一只肉豚鼠给拿捏反制。
“大姐头,我总不能一直叫鼠鼠吧,你给我取个名字呗,要响当当那种大英雄的名字哟!”
它也就是看不到宋微尘听到这话的表情——
不然估计要嚎啕大哭。
……
“你以后就叫‘笑鼠我了’,简称‘笑鼠’。好名字!响当当,还吉利!”
宋微尘摆明了欺负它不懂姓名学,谁家好人给别人取名字带个“了”啊,别说亲妈了,后妈都不带这么埋汰人的!
可惜,小肉球不懂,它眉开眼笑,那是相当的高兴!
不仅它不懂,驭傀里的朱雀和青龙也不懂。
但凡懂那么一点儿,“愤怒的小鸟”“进击的敖丙”,还有“笑鼠我了”必定起兵造反,宋微尘只能给墨汀风托梦告状了。
……
宋微尘想着想着在被窝里乐出了声。
比起动辄就梦见在迷雾森林里被怪物追,还是这种梦解压。
“这种梦没事还是可以返个场的嘛,什么肉球包,好好笑,笑鼠我了。”她自言自语。
.
“大姐头,你叫我?”
枕头旁探出一个肉乎乎毛绒绒的小脑袋,伸着一只小爪子冲她挥呀挥,不是那梦中的小别致又是谁。
宋微尘嗷了一嗓子腾的坐起,不可置信的看着它。
“等会儿,你你你你你……”
想起什么似的瞥眼看向屋里,果然——
电动滑板车好端端停在美人榻旁……确切的说,它并不需要电,只是长了一副电动滑板车的模样……
“我我我我我?”
小肉球拽着被子爬到宋微尘胸前一屁股坐下,黑豆小眼亮晶晶看着她。
“我叫笑鼠,不叫你你你你你,这个名字有点难念,还有点结巴,鼠鼠我更喜欢之前的名字呐。”
特喵的不是梦啊!
宋微尘心里哀嚎不已,完了,她的“霸主傀幻灵兽”彻底梦碎!
.
“微微,你在跟谁说话?”
墨汀风声同人至,宋微尘猛然抓起笑鼠往被子里一塞!
这玩意儿实在太丢脸了,她一时没做好给他看到的心理准备。
“没谁,我,我能跟谁说话,你听错了。”
她讪笑着回应,在床上躺得笔直,就跟躺着稍息立正差不多!
墨汀风挑挑眉,她上次这么心虚还是把束樰泷的卧房钥匙装回来的时候。
“慌什么?难不成屋里藏了个野男人?”
他有心逗她。
闻言宋微尘笑得比哭还难看,野男人倒是没有,有只野胖耗子你想不想看……
“那是什么?!”
没等宋微尘回应,墨汀风看见了那“诡异”的电动滑板车。
“那是……”
宋微尘叹了口气,露馅了。
虽然迟早要露馅,但没想到露得那么快,她炫酷的台词还没编好呢……
“那东西四舍五入相当于我的‘御剑’。”
“什么,你再说一遍?”
墨汀风坚定的认为自己听岔了。
算了,招了吧。宋微尘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它的学名叫‘电动滑板车’,是我的代步交通工具,在我来的世界这东西并不新鲜,满大街都是,只不过在那里它并不能飞,在这里可以,相当于功能有了2.0的系统升级。”
“使用方法就跟你的御剑飞行一个道理,这么说吧,以后我不用搭你的坐骑了,我自己有车。”
……
墨汀风伸手摸了摸宋微尘的额头,没烧啊。
“你在说什么胡话?”
“呵呵,胡话?还有更胡的,你想听吗?”
反正事已至此,宋微尘掀开被子,露出了正窝在她胸口的那只小胖豚鼠。
还没来得及介绍它的来龙去脉,小肉球先行动了。
它看见他显得极熟稔,黑豆小眼闪着精光,站起身冲着墨汀风伸开一双小肉爪子——
“爸爸!”
第236章 傀幻灵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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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看见一只豚鼠冲自己伸着小奶爪叫爸爸,饶是墨汀风再见多识广也毫无心理准备,被这一声爸爸呛得猛烈咳起来。
念尘什么时候长成这副鬼德性了!!
小肉球见他咳,三两下爬到墨汀风肩膀,轻轻拍着以示安抚。
“爸爸!多亏你的金龙引路,大姐头才能把我孕化出来,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鼠鼠我啊很想给您老磕一个呐!”
墨汀风边咳边连连摆手。
“大可不必。”
他看向宋微尘,满脸的十亿个为什么。
“怎么回事?你睡了一觉,我多了个豚鼠儿子?”
宋微尘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个事儿吧,它其实说来话也不长……”
三下五除二,宋微尘把梦里的景象给墨汀风复述了一遍,这个事儿它说起来最离谱的地方就是,梦虽非噩梦,但也没多美,关键是它还成真了……
“所以这肉团子当真是你的傀幻灵兽?……噗哈哈哈哈!”
墨汀风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眼看宋微尘脸色逐渐铁青他才用尽全力憋住了笑。
“咳,我是为你高兴。”
“微微,我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觉得也就你能孕化出来这么特殊!这么独一无二的幻灵!不愧是你!”
宋微尘翻了个白眼。
“墨总,戏不行啊,你能不能稍微夸得走心一点?”
“行是行,但你能不能先收了神通?你那个‘什么车’过于稀有亮眼,还是尽量越少人知道越好。”
宋微尘如收朱雀和青龙的方式,将滑板车收进了驭傀。
“那它呢?”
她指指还在墨汀风肩上坦然伸腿儿坐着的小肉团子。
小胖豚鼠闻言一个激灵,随即换了一副面孔,看着两人装可怜。
“再生父母!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你们怎么舍得把我圈回那虚空之中?”
“我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那虚空里的小鸟和敖丙霸凌我怎么办?我的滑板车溜得再快也跑不出虚空啊!到时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们一看就是一对仁慈的父母,怎么舍得对我下这么狠的心……”
这张嘴也是没谁了。
“打住。”
宋微尘伸出手掌对着小肉球做了个禁止的手势,然后双臂环抱,一脸嫌弃的看着墨汀风。
“你可都看见了,这小别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副无耻的模样跟你如出一辙,它那声爸爸呀,叫得不亏!”
墨汀风一时语结,用宋微尘的话说,怎么感觉同时被一人一鼠给PUA了呢,一定是今早打开无晴居房门的方式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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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肉球终是没有被收回驭傀,得了特权,可以堂而皇之在无晴居四处溜达,就连谷雨进屋替她收整,宋微尘也只说是自己新养的宠物。
有意思的是在谷雨听来它并不会说话,笑鼠的所有“大放厥词”在她耳中都只是小豚鼠正常的唧唧叫。
这是怎么回事?
宋微尘有意试验,故意叫了两个侍女进门送东西,发现同样听不懂小肉球的话。
她悟了。
看来只有可以使用驭傀之力的自己,以及用法能帮助小豚鼠孕化成形的墨汀风可以听懂它的话,倒也好,不然这肉球的碎嘴子迟早得给他们惹出祸来。
……
“这小东西真活泼呢,好可爱,就是不知道身上有没有虱子,要不要给它洗个澡?”
谷雨替宋微尘梳好头,好奇的看着坐在梳妆台上冲她挤眉弄眼的小肉球。
“你身上才有虱子呢!你全家都有虱子!馋我的身子想摸就直说嘛,非要找这么拙劣的借口。”
小肉球唧唧呱呱一顿输出,奈何谷雨听不懂,倒是把宋微尘乐得够呛。
“走了。”
宋微尘拍拍肩,小肉球蹦蹦跳跳三两下爬到她肩膀上,为了防止自己跌落,还拽着宋微尘的一缕头发,看得谷雨啧啧称奇。
“神了,微哥,它好像听得懂你说话!”
宋微尘没回头,笑着冲谷雨摆摆手,小胖豚鼠也有样学样,冲着谷雨摆摆手。
“听不懂的是你!笨谷雨。算了,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儿上,鼠鼠我啊原谅你啦,等我回来去你房间一起歇息呀。”
得,感情还是个鼠中老色批。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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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带她到了幽寐之境。
这里曾经捕灭过的乱魄最多,能最快速度收集傀气碎片。
幽寐冰寒四野,本来宋微尘为此刻意穿了很厚的衣服,结果到了之后发现丝毫不冷,不仅不冷,她还在不停出汗,于是一件又一件,脱成了平日穿着的厚度才觉宜人。
原因竟是那驭傀。
红色的半面玉佩自从进入幽寐之境就在源源不断释放热能,使她周身暖意融融。
“这不就是个超级暖宝宝吗!”
宋微尘又惊又喜,兴奋肉眼可见。
她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穿得跟悲画扇一样少也不会冷,这可是在墨汀风都要穿大氅的幽寐之境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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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小人儿很是嘚瑟,颇有一种所向披靡的豪情。
两人到了幽寐的僻静处,墨汀风让宋微尘召唤出滑板车,有心试试幻灵的能力。
“我御剑,你试着来追我。”
闻言宋微尘乐了,她想起一个着名的老梗。
“是追到就让我嘿嘿嘿吗?”
“什么嘿嘿嘿?”
墨汀风摇摇头,这次的说法他闻所未闻,但看她那表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算了,还是自动忽略的好……
无意间瞥见她肩上那只胖耗子跟她一个死德性,乐颠颠笑得直打滚,显然是听懂了。
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之后还会不会再有新的幻灵,要都是这种产物……
墨汀风叹了口气。
“那就正式开始了,你尽全力一试,如果太远赶不上,就用名召禁唤我。”
言毕,人如离弦御剑而去。
宋微尘踩上滑板车,虽是旧相识,却是新产品,她适应了一阵子才敢缓缓开动。
墨汀风早已掠走没了踪迹。
她骑着滑板车慢慢升空,速度并不快,倒不是别的,主要是骑着这玩意儿飞起来的感觉过于陌生,得适应适应。
等适应之后速度上来了,却还是看不到墨汀风,幽寐之境迷雾幢幢,很难辨别方向,宋微尘已然迷路。
“大姐头,你不是要去找我爸爸吗?咱们刚才已经飞过这里,怎么又绕回来了?他又不在这儿。”
小胖豚鼠也看出来了。
宋微尘撇撇嘴,“用你说?我要是能找到他还至于围着同一个地方兜圈子?”
正准备使用名召禁,小肉球一蹦两蹦,咕唧跳到了车把上。
“不就是找到爸爸嘛,他的味儿我已经认识了,简单,你听我的!”
小豚鼠雄赳赳气昂昂站在车把上指挥方向,俨然一个高德导航,宋微尘因此骑得飞快,很快就撵上了墨汀风。
“墨总,拜拜了您馁!”
在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宋微尘甚至还唆使小胖豚鼠冲他做了个鬼脸。
她当真把墨汀风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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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
“骑上我心爱的滑板车~”
一人一鼠唱着歪歌在幽寐一路驰骋,沉浸在专属BGM里的宋微尘志得意满,突然觉得自己的幻灵也不是那么菜……
正在傻高兴,突然一声尖戾的啼鸣,一只体型巨大如鹰隼的红眼冤魂鸟朝她冲了过去!
尖锐的鸟喙如带钩利剑,毫发之间,已然要刺入宋微尘身体!
第237章 红眼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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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想要召唤驭傀中的小鸟或者敖丙已然来不及!
毕竟那种法术需要吟唱时间,尤其对催动法术尚不熟练的宋微尘来说,更是耗时。
“墨……”
墨汀风的名字尚未叫全,那巨型红眼冤魂鸟已然逼至宋微尘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站在车把上的小肉豚鼠突然转身撅起尾巴,冲着来势汹汹的猛禽放了个弱弱的“电屁”。
“卟~”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宋微尘觉得那猛禽停在空中不动了——既不攻击,也不扑扇翅膀,却也不下坠。
真·悬浮啊……
“小别致,你的真身怕不是个遥控器?你这是给它按了个暂停?”
小胖豚鼠并不答话,小黑豆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红眼冤魂鸟,头一次见它神情如此严肃。
它一边驱使滑板车飞离,一边计数。
“十、九、八……二、一!”
小肉球话音刚落,红眼冤魂鸟不仅“活了”,而且再次光速掠至近前!
“卟~~”
小别致的屁根本不需要酝酿,那是说来就来。
那凶禽又一次被按了“暂停键”。
就在宋微尘试图对这个技能“展开研究”,找找有没有藏着一点可怜的杀伤力时,小肉球发话了。
“快!别愣着!你打不过它,叫爸爸!”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这聒噪肉虫子一口一个爸爸,叫得是真顺嘴儿啊!
“墨汀风!”
“爸爸”转瞬而至,看见那凶禽也是吃了一惊,身后“非攻”法相巨剑立现,幻作无数剑气,瞬间将那红眼冤魂鸟斩绝!
红眼尸身自半空坠地,许是高度落差带来的错觉,宋微尘只觉得它的身体在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半只乌鸦大小的样子。
不,不是错觉。
落地之后看得分明,那庞然凶禽确实缩成了普通鸟禽大小,鸟喙也不锐利,看起来除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红眼瘆人,并无甚杀伤力——与方才的骇然形象判若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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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怎么缩水了?”
宋微尘百思不得其解,小胖豚鼠坐在她肩上挠着脑袋,也是一脸懵。
墨汀风不做声,蹙眉施术探向那鸟的尸体,他虽在寐界行走多年,却也从未见过体型如此庞大,攻击力如此惊人的红眼冤魂鸟。
“并无傀气,不是乱魄所为。等等,这是……?”
突然发现在这红眼冤魂鸟的眉心有一点红,墨汀风指尖轻探凑至近前轻嗅,上面的气息似曾相识,应是他最近才接触过的人或物。
到底是什么呢?
宋微尘见他凝神冥思,不敢打扰,乖乖守在一边。那小肉豚鼠也很有眼力见儿的跟着噤了声,真真同款乖觉。
……
墨汀风神色一凛。
“我知道了。”
“之前判断有误!”
.
“那尸陀面具上的根本不是极北之地的鬼蝠血,而是气味相近,但杀伤力和危险系数都要高出好几个等级的獙獙(bì bì)之血!”
“而这红眼冤魂鸟眉心的也正是此物。”
墨汀风指着那只缩回正常体型的红眼。
“红眼通常情况下并不妨人,也没那个能力。这只之所以特殊,皆因额间这点血的缘故,它中了獙獙的蛊惑之术。”
“但因红眼冤魂鸟无人类心智,无法感知嫉妒为何物,因此这种蛊惑就会具显在它的身体上——因嫉妒而体型膨胀数十倍,攻击力和危险性也相应提升。但它死后,嫉妒失去了承载的容器而消散,自然就缩回了原样。”
“哦~~~不愧是爸爸您呐,知道的可真多!”
小肉豚鼠呲着牙频频点头,露出一副讨好逢迎的贱兮兮模样,它确实听懂了。
倒是宋微尘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不明所以。
獙獙?这又是什么小别致?怎么寐界的动物名字都那么古怪?
“……我能小声问问什么是獙獙吗?”
她做了个举手发言的动作。
“獙獙是一种上古神兽,长得像一只带翅膀的狐狸,每逢月圆之夜会在山巅学狼嗥,因叫声似鸿雁所以人们偶尔也叫它獙獙鸟——虽称其为鸟,也确实长有翅膀,却并不能飞。”
“它天生擅惑,可以轻而易举魅驭其他飞禽带它到三界的任何一处。只是这东西生性气量狭小,报复心强且极其善妒,常常以怨报德——它嫉妒鸟的翅膀可以飞,所以会在到达目的地后,把帮助它飞行的鸟禽翅膀吃掉。”
“若是不小心碰了它占为己有的东西,更是会被獙獙追杀到天涯海角,蛊人惑物替它完成,无所不用其极,直到獙獙或是被追杀者——彼此一方断气为止。”
“哦!我想起来了!”宋微尘继续举手发言。
“你那时为了救我,去黄泉极北之地找太阳草时挂了彩,就是被獙獙这种长得像狐主任的小玩意儿挠伤的吧?”
墨汀风点点头,他跟谁也没说,那只獙獙通过蛊惑之术让他“看起来”是在跟宋微尘打斗,即便他心里知道那根本不是她,但还是难免分心,因而才受伤。
这东西极难缠,他确实没想到对方居然有本事用獙獙之血做咒死术触媒。
且不说獙獙本身有近乎乙级的战力,而且狡猾之极,可以不动分毫,仅凭蛊惑之术就能轻易控制人的精神,使狩猎者反过来为其卖命,或者自相残杀,要捕获它绝非一般修士可为。
符合血祭要求的獙獙更是百里挑一,要想捕获至少需要四个甲级修士共谋——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可以同时驱使如此数量的甲级术士为他们卖命?
……
“微微,你说什么?”
隐约听着宋微尘唤他,墨汀风回过神。
“我是说,这只被獙獙蛊惑的红眼怪鸟是无差别攻击,还是刻意针对我?”
闻言,墨汀风眼色暗了暗。
“这只红眼好比接了刺杀任务的死士,你是唯一攻击目标,即便不在幽寐它也会在其他地方找到你,不断刺杀,至死方休。”
……
完犊子了。
她大大咽了口口水,这一切肯定跟那个尸陀面具上的咒死术有关!
宋微尘此刻无比清楚自己摊上了更大的麻烦,她现在好比是寐界江湖杀手的顶级赏金猎物,身边随时可能冒出各种各样被獙獙蛊惑的“红眼死士”。
“不过,话说回来……咒死术,还是用獙獙之血作触媒的咒死术,用来对付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兴师动众了……我很好杀的。”
宋微尘暗戳戳得想,随即又反应过来,这哪是为了对付她啊,这是为了克制墨汀风。
他定会为了救自己不顾一切。
什么生死、正邪、家国、大义、职责……统统都会被他抛诸脑后,因为要救她而被迫与对方同流合污,以至最终魔化不得善终……宋微尘为自己的脑补连连摇头,她绝对不要墨汀风变成那副样子。
绝对不要!
.
原本眉头紧蹙的宋微尘突然嘿嘿一笑,一脸的满不在乎,与肩上小胖豚鼠插科打诨。
“它也就是名字难写罢了,说到底獙獙不过是一只嫉妒心作祟的不能飞的野生狐狸而已。”
“小别致,你说你一个屁就能嘣的那红眼怪鸟悬停在半空卡BUG,咱怕什么?”
“我虽然干啥啥不行,但有了你之后那绝对是逃命第一名,这才是正经的求生之道啊!小别致,我承认之前笑话你时太大声了,你的本事被形象严重误导,其实是个狠角色呐!”
小胖豚鼠听了她的话,龇着门牙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两只肉肉的小爪子往“不存在的腰上”一叉,毛绒绒的肉胖脑袋一仰!
“那是!谁的屁还没有个又臭又响的时候!”
“鼠鼠我呀偶尔还可以触发暴击呢!吃到我电屁的家伙会麻痹的更久哟!~”
小肉豚鼠很是得意,边说边撅起屁股扭了两下,像是要给她表演“放个大招”。
宋微尘一看不好!这可不兴试啊……
她伸出两指捏住小肉豚鼠的后脖颈,把它从自己肩上提溜起来,小肉球嗷了一嗓子,两条小短腿儿在空中蹬唧蹬唧没有着力点,小黑豆眼里写满不解。
“大姐头,我正在酝酿大招呐,你这是做什么?还有,鼠鼠我超级不喜欢被拎后脖颈哟!”
转眼看见宋微尘面色不善,小肉球立即改口。
“咳,不过对象如果是大姐头的话,鼠鼠我乐意之至!您随意,随意。”
“小别致,我警告你,坚决不许在我肩上放臭屁!你敢放试试,我一定找东西把你菊花给堵上。”
小肉球闻言吓得两只小肉爪子慌忙去捂屁股,不过还是晚了,他的电屁没憋住漏出来一丢丢,虽然没波及到宋微尘,但自己却被麻痹了好几秒。
宋微尘精神上也有一种麻了的感觉。
哪家好人放个大招还能牵连自己啊?到底靠不靠谱啊这小肉玩意儿!她只想扶额。
……
一人一鼠在旁边折腾打闹,实为宋微尘有心疏解墨汀风因红眼冤魂鸟出现而变凝重的心情——他又怎会不知。
她看上去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敏感细腻,他都知道。
墨汀风不想辜负这好意,便也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柔和下来。
“我家微微厉害着呢,不过区区红眼咒死术,确实不用在意。”
他笑着附和她。
“那是!别看我现在只是小丙级的战力,你瞅着,几个月后术士试炼我也去,高低给你弄个乙级文凭回来!”
宋微尘仰头叉腰,动作跟她肩上的小豚鼠一模一样。
墨汀风笑盈盈,一脸宠溺伸手拉过她,那神情让宋微尘肩上的小肉球鼠脸一红,肉爪一拍蒙住了眼。
“我相信你。”
“微微你要记得,我永远都会是你的靠山。用你的话说,只要有我在,你大可以飞扬跋扈,强抢民女,满大街横着走。”
“微微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我会陪你一起变得更厉害。”
“微微你要记得,名召禁只为你一个人而设,当你唤出墨汀风三个字,我便成了你可以随意驱使的傀幻灵胎。”
第238章 鼠界色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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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呆呆的盯着大姐头做什么?这时候不是应该mua mua吗?”
“爸爸!你为什么光看不行动,难不成大姐头身上有脏东西?”
小肉豚鼠看墨汀风拉着宋微尘久久,眼里万般情愫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忍不住好奇出声——殊不知两人正在含情脉脉,眼神都拉丝了,被这肉球一叠声的问题给搅和了。
墨汀风微微一笑,勾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肉球的脑袋。
“你就是那个脏东西。”
宋微尘也有样学样弹了一下小肉豚鼠的脑袋,弹得它嘴里哎哟哟,抱着头拿小肉爪子直揉。
“你说你满脑子都是什么?回头我高低得送你一面锦旗,上书八个大字:幻灵异类,鼠界色批。”
言毕她撒开墨汀风的手,重新骑上滑板车,捏住豚鼠命运的后脖颈把它放回车把。
“走吧墨总,去收集傀气碎片,争取把我驭傀里的小家雀和小青蛇喂胖一点。”
得,这女魔头又把人家朱雀和青龙的名字改了,小肉球捂着脑袋暗暗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它准备回驭傀时去告状,搞不好还能刷一波好感度,借此稳住它在驭傀生态系统里的江湖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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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集了不少傀气碎片,趁着日头未落赶到司空府,宋微尘一直记着秦雪樱对她的好,这次特意来看望也算是在心里悄悄道声感激。
你赠我水中明月,我剖予你满腔真心——宋微尘一直是这种性格。
境主并不在庄玉衡府上,只说上界有急召,托他照顾长公主便走了。许是因此,司空府各处并没有因为长公主在而变得拘谨惶然,氛围与往日无异。
庄玉衡早早在府门处迎接二人,上次作别时宋微尘尚被傀气包裹昏迷不醒,他又因为秦雪樱在府养伤不便离开,虽与墨汀风时有传讯,但已有好些日子没有亲眼瞧见她,早已按捺不住思念之心。
见她骑着个古怪的“坐骑”自半空落下,庄玉衡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宋微尘?
直到看着她推着那古怪的带轮子的坐骑走到自己跟前,车把上一只胖耗子熟练的跳上她肩膀,宋微尘举着小巴掌在他眼前挥来挥去,那胖耗子也跟着有样学样——庄玉衡才勉强回过神来。
“微微,你这……这是?”
宋微尘把着电动滑板车摆了个酷酷的姿势。
“玉衡哥哥,你看我city不city啊?~”
“我特意没搭墨总的御剑就是想向你显摆一下我的豪华座驾,看!这是一辆能飞天涉水的滑板车,我现在有了它,逃命速度……不是,驭空速度简直溜到飞起,连墨总都能超过哟!”
她又指着肩膀上的小胖豚鼠,那胖耗子甚至还很有礼貌的站起身朝庄玉衡鞠了一躬。
“这小别致是我这辆不需要电的电动滑板车的专职司机,他的名字叫‘笑鼠我了’,简称“笑鼠”,最厉害的技能就是……放屁。”
“不!不需要你表演!!”
宋微尘摁住跃跃欲试想秀技能给庄玉衡看的小肉球,尴尬一笑。
“它多少有点社交流氓症,玉衡哥哥你习惯就好……哦,对,小别致让我替他向你问好!说你看上去就是顶顶厉害的神仙!”
……
一通输出把庄玉衡CPU烧了,他看看宋微尘,下意识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把脉,又看向墨汀风,满脸的疑惑。
“你能听懂微微在说什么吗?她最近没有伤过头部吧?”
墨汀风虽见怪不怪却也忍俊不禁。
“这是微微的第一个傀幻灵胎。”
“什么!”
庄玉衡看看那怪异的坐骑又看看那只肥硕的豚鼠,嘴巴成了O型,就连他都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
墨汀风言简意赅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说与他听,不过因那尸陀鬼王面具与庄玉衡魔化为大妖时的形象一模一样,墨汀风不想让他生出额外的心理负担,所以刻意略过了红眼警告以及咒死术之事。
庄玉衡很快弄清了来龙去脉,但一时半会儿消化不过来,怎么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他虽未亲眼见过傀幻灵胎,却也在幼时听家中长辈形容过其风采——当年司尘府那些驭傀师中不乏有结出傀幻灵胎的杰出者,无一不是神傲之姿,诸如九凤、九婴、麒麟、白泽、烛龙等等,怎么到了宋微尘这里,却成了个骑机车的胖豚鼠??
不过庄玉衡随即又笑了,嗯,很合理,这样才是他认识的微微。
再次拉她过来好好相看,满眼的关心和宠爱。
“最近身体怎么样?前世印记可有再犯?”
宋微尘摇摇头,一脸嘚瑟。
“我自打有了这驭傀之后,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你说前世印记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它治好了?”
庄玉衡无奈一笑,方才探她脉象虚弱异常,与宋微尘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严重不符,恐怕前世印记不仅没被治好,还被别的什么东西在刻意压制酝酿催动,只是尚未爆发罢了。
可庄玉衡不忍告诉她真相,只好顺着她的思路说些宽心话,心中暗下决定,待秦雪樱伤愈离开,他第一时间去上界无字馆,一定要找到解除前世印记的办法!
.
宋微尘将滑板车收进驭傀,小别致照例坐在她肩上卖萌,三人向洗髓殿而去,那里被改置成了秦雪樱的临时行宫。
刚至殿门,从门内闪出一抹娟秀人影,见了庄玉衡,盈盈一拜。
“司空大人,小女多有叨扰,这便回去了,大人近来为了长公主颇为费神累心,还是要多多顾念自己身体才是。”
“有,有美女……”
小肉豚鼠眼睛都直了,哈喇子险些要滴出来,活像蜡笔小新看见了奈奈子的表情。
宋微尘眼睛也直了,眼前这粉雕玉琢的姑娘,不是李清水又是谁?!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与她重逢。
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跑掉!
宋微尘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彼时在鬼市,她是桑濮,而今她为了见秦雪樱,自然是穿着附加了障眼禁制的白袍,按理此刻在李清水眼中她应该是一个清风徐徐的少年郎,这不就好办了?
当初你给我下套,现在轮到我收网!
……
宋微尘捏了一把墨汀风,凑近跟他咬耳朵。
“我遇到了一个鬼市老熟人,以防打草惊蛇,你和玉衡哥哥先进去,我稍后来,咱们回头细说。”
说完也不等墨汀风反应,笑嘻嘻将小肉豚鼠从肩上拎下来,晃荡着它,朝李清水凑了过去。
眼看要进殿觐见长公主,宋微尘却奔着别的目标而去,庄玉衡刚想拉她回来,却被墨汀风拽住。
“由她去。”
说罢拉着庄玉衡进了殿。
这里毕竟是司空府,加之宋微尘上次在这里被喜鹊掳走,而今长公主又住在这里,保障机制不知提升了多少个等级,墨汀风根本不担心宋微尘会在这里遇到危险,相反,从她看那粉嘟嘟丫头的眼神……墨汀风摇摇头,不管了,管不了。
女人的事情还是少掺和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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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女姐姐,我是司尘府的破怨师,叨扰了,我这宠物小豚鼠特别喜欢你,看见你就迈不动道,哭着喊着想让你抱,能不能请小姐姐成全则个?”
侍女侍从无事决不敢在长公主的临时行宫前逗留,一时间殿前只剩她们两个。
李清水并未被突然出现的“少年郎”惊扰,落落大方的笑着接过小肉球,捧在怀里轻轻摸它的脑袋。
“只是长公主正在里面歇息,我们在此处喧嚣不合礼数,咱们往外走几步可好?”
“好啊好啊!能跟美人同行是我的福分!”
宋微尘连声道好,她也就是当局者迷,看不到自己那副逢迎讨好的嘴脸,跟小肉豚鼠如出一辙。
两人往司空府僻静处走了几步,小肉豚鼠佯装害怕跌落,一双小肉爪紧紧扒在李清水胸脯,满脸陶醉,口水都把人家衣服浸湿了。
宋微尘恨铁不成钢狠狠乜了它一眼,自己怎么养出这么个抽象的玩意儿,真是怒其不争!
“这小东西真可爱,它有名字吗?”
李清水主动开口,甚至边问边把小肉球捧到嘴边亲了一亲。
“啊我死了……”
小肉球软软摊在李清水手心,一副羽化升仙的模样。
“大姐头,你跟这小美人学学……爸爸保准浑身酥的没了骨头。”
“闭嘴!”
“啊?”李清水被宋微尘突然的起急吓了一跳。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宋微尘挠挠头,她也没法说自己能跟豚鼠交流——也不能说。
“内什么,我是说他的名字叫‘闭嘴’,哈哈……”宋微尘讪笑了两声缓解尴尬。
“不知美人儿芳名几许,家住何处,在下可有这个荣幸知晓?姑娘美得猎人心魄,令我心动不已。”
宋微尘拿出彼时对待阮绵绵的方法,打算用土味情话来攻坚。
不曾想李清水听了她的话只是淡淡一笑,既无阮绵绵的孟浪,也无良人的羞赧。
她一双如水般的眼瞳似笑非笑看着宋微尘。
“果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叫李清水,桑濮姑娘难道都忘了吗?”
第239章 别惹女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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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会知道……”
宋微尘满脸惊讶,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万万没想到小丑竟是她自己。
方才还信誓旦旦“当初你给我下套,现在轮到我收网”的大志一下子缩到脚后跟。
李清水嘴角一勾,“比起惊讶我为何会认出你,难道不是应该惊讶我何以在鬼市来去自如,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完,主动权被她牢牢掌握在了手里。
.
宋微尘深吸口气,努力找回自己的脑子,局面越如此,越不能顺着李清水的思路走。
她摆出一副二皮脸的架势。
“小美人儿,你是私生饭还是专业碰瓷的?”
“什么?”
李清水算计千千万,宋微尘可能因身份被戳穿而慌乱,可能因此提出封口交易,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找帮手对她出手——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在爆出她的真实身份后,听到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怪话。
“哦,你是史前信号,听不懂很正常,我给你解释一下。”
“你知道我所有马甲,知道我行程安排特意来司空府跟我偶遇,甚至会创造机会与我在鬼市地牢单独相处,这种行为就是私生饭,私生粉不算粉丝,我是不会跟你签名合影的,懂?”
李清水气笑了,“宋微尘,你怕不是脑子有病?满嘴胡言乱语,我看你该让司尘大人找人给你驱驱邪!”
“嗯……”
宋微尘煞有介事点点头,“根据你现在的反应来看,排除私生饭的可能性,那铁定是来碰瓷的!”
“说吧,你想讹我点什么,钱还是物?啧,总不能是人吧……难不成你跟老龙井一样,也看上墨汀风那个冰坨子了?”
“小美人儿,我奉劝你一句,钱物皆身外,你如此费劲心思探我底细,若只为得到什么不妨直说,我说不定还就给你了。但若是想要人,奉劝赶紧收手,你没这个本事,而我也对雌竞那一套毫无兴趣。”
一直在“观战”的小肉豚鼠听到这里,小黑豆眼睛滴溜发亮,没想到大姐头这么在意他老豆,在背后各种宣示主权!
“鼠鼠我呀一定要悄咪咪告诉爸爸,他一定会嘉奖我的,嘿嘿。”
想到这里,小肉豚鼠在李清水怀里美滋滋笑了起来。
李清水同样在大笑不止,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宋微尘,别自以为是了,你猜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之所以敢如此挑明,是因为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
……
“这样啊……”
宋微尘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冲仍在张嘴大笑的李清水挠挠头。
“糟糕,猜错了呢。”
“不过没关系,小别致,放大招。”
正趴在李清水胸脯上“Enjoy”的小肉球听见这话没有半丝犹豫,“心狠手辣”撅起了腚。
“卟~”
李清水保持着大笑的姿势不动了。
“别停,算着时间,要醒你就接着放大招,定她个五块钱儿的!”
宋微尘双手环胸,气定神闲指挥着小肉豚鼠。
小肉球虽然“沉迷女色”,但孰亲孰疏它显然拎得极清,一时间电屁不断,卟卟卟的像湖里好几尾鱼聚在一起吐泡泡。
宋微尘在这段时间里甚至把李清水披散的长发给编成了许多条小辫,活像个非洲雷鬼头。等玩累了,她才打着哈欠让小肉球收手。
“小美人儿,咱俩现在能正常聊天儿了吗?”
至此,两人之间的话语主动权已悄然易主。
.
“你!你对我用了什么妖术?!”
李清水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自己酸痛不已几乎快脱臼的下巴,和满头莫名其妙的小辫子让她很清楚的意识到宋微尘对她动了手脚。
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宋微尘则向着李清水走近一步,神情难得正经严肃。
“既然你知我根底,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猜猜你的来路好了。”
“你在这种非常时期可以进入司空府,不仅能与玉衡君言欢,甚至可以轻松出入长公主的临时行宫,显然是有身份的人。”
“退一步说,就算不是大人物,也至少是个大人物跟前行走的红人,就是那种‘靠近权力,约等于权力本身’的核心人物,我猜的没错吧?”
“加之你可以随意出入鬼市地牢,在司尘府布控平阳的情况下还能够来无影去无踪,让人难免不怀疑你在鬼市有某种了不得的身份。我随意开个脑洞,你不会恰好就是……四大东家之一?或者是他们的代理伥鬼?而你现在又从长公主行宫出来,莫非你背后之人是……?”
宋微尘假意捂嘴做诧异状。
“哎呀呀,这种事情我可不好随便猜。只不过上界对鬼夫案带来的负面影响非常不满,已经命司尘府彻查鬼市,而我好巧不巧被掳进去过,又偏偏在地牢见过你,是指认和怀疑你与此案有关的最好人证——顺藤摸瓜,相信很快无所遁形的,可就不只是小美人儿你了。”
宋微尘自己都没发现,她现在有些时候说话的口气和墨汀风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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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水的脸色红了又白。
在司空府遇到宋微尘实属意外,但既然遇到了,李清水原本是想借自己知道“她见不得人的秘密”先行一个下马威,继而以此威胁拿捏宋微尘——至少也要让她跟束樰泷彻底断绝往来!
孰料这臭丫头根本不按牌理出牌,甚至还将她的底牌猜出来五六成,危险,实在危险!
早知如此,当初在鬼市地牢时就该忤逆束樰泷的指令,先下手为强,让她出不了平阳!
而现在却已晚了,莫说在司空府无法动手,就是换做他处狭路相逢,即便李清水有准乙级的法能,却感觉也干不掉她——眼前这满嘴疯话的臭丫头,似乎跟在鬼市时大不一样。
李清水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现在的局面让她被动,若是因此牵涉出束樰泷的秘密,恐怕她才是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
……
“到了那时,你说我是为了保你而脏手,还是弃车保帅更合适?”
束樰泷言犹在耳,李清水后脊一阵发凉,眼神中流泻出一层藏不住的恐惧——被宋微尘尽收眼底。
她贱兮兮偷着一乐,好得很,两军相交,攻心为上。
既然她怕了,她便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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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以退为进,冲小肉豚鼠勾了勾手指转身就走,小肉球毫不留恋,第一时间蹦回她肩上。
“等等!”
李清水疑惑不解叫住她。
“你就这样走了?”
宋微尘定住脚转头似笑非笑看着李清水。
“对呀,好饭不怕晚。”
“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到时,很多事情不用我问你也会主动说。当然,也可能是你背后的大佬——替你说。”
……
“宋微尘!你别走。”
李清水又急又气一跺脚,毕竟此时的宋微尘在常人眼中是个少年郎模样,一不留神,竟有些撒娇的模样露出来——以往她对别的男人,包括束樰泷,这招大抵也是灵验的。
眼见火候到了,宋微尘看着李清水叹了口气,装模作样露出一副我该拿你怎么办的表情。
“我这个人啊,对美人真是一点免疫力都没有。”
宋微尘笑得一脸真诚。
“我重新问一遍,你上来就脱我马甲拆我身份,既然如此直白坦诚,肯定是想主动告诉我一些事情,以期互为助力,对吗?”
“你现在说也还来得及。”
第240章 别惹女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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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什么。”
李清水满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这下换宋微尘开始“拿范儿”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
“我档期特别紧,咱们长话短说,我问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如果让我发现有任何一句假话……”
宋微尘冲着李清水那一头的雷鬼小辫儿扬了扬下巴。
“下次会在你头上发生的事,可就指不定是什么了。”
“你问吧。”
李清水像只斗败的吉娃娃。
“但我先说清楚,有些事情你问了也白问,我死也不会说!”
“哎呀看你这话说的,这么好看的小美人儿,我怎么舍得让你领盒饭呢。”
一直大伸着小短四肢躺在宋微尘肩上的小胖豚鼠听到这里,一骨碌坐了起来,看着李清水郑重的点了点头。
“嗯嗯,鼠鼠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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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问题:你本名叫什么,从哪里来?”
宋微尘犹记得在鬼市地牢,这粉嘟嘟的瓷娃娃主动接近她时的自我介绍,“李清水,丹霞镇府尹四女。”呵,那个府尹根本不存在的四女儿!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叫李清水,名字是娘取的。”
“呵呵,别告诉我你真是丹霞镇府尹的四女儿。”
宋微尘并不信她,口气不无揶揄,未曾想李清水却满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也是真的。”
“我娘生前在丹霞镇开了一爿豆腐店,那时的李府尹还只是一个丹霞镇的‘巡检小吏’,每次巡到我娘铺子所在的那条街都要进店吃上一碗新鲜的豆花,一来二去有了感情。”
“那些年战乱,两家都没什么人了,他们一商量,朝着两家祖坟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敬了三炷香就住到了一起,合计着等攥点钱再办喜事。后来喜事是办了,却不是跟我娘,而是跟镇上的一个富商千金。”
李清水轻轻笑了一声,天色晦暗,看不清她脸上是何表情。
“李府尹跟她说看上的是富商家里雄厚的资产,可以助他平步青云,而我娘,永远是她的正妻。她信了,甚至大婚那日新郎倌的红绣花,还是娘替他戴的。”
“娘身体不好,先前的一胎没保住——说不定也是天意,希望她看清这个男人的面目后可以无牵无挂的过下半辈子。可娘糊涂,将他的话信得真真儿,便是在男人跟新欢连生了两个儿子之后,她也还满怀期待的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被喜轿明媒正娶抬进官宅。”
“这个男人是真混,有时借口公务不能回家,夜里便是来寻了我娘,后来就有了我。不过我不能叫他爹,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唤他一声李大人。”
“有一次在街上无意撞见他带着两个儿子来买烟花,极尽宠爱……我很羡慕。我那时还小,不懂事,看着街角五彩的纸风车,想着他明明看见了我,为何不能给我也买一个?以至于现在……总见不得街上有纸风车。”
“十岁那年娘病重,临终前郑重给我取了个大名,清水。她说红尘水深且混,希望我长大以后不要像她一样糊涂,便是红尘万丈如烟如暮,也要活得清透。”
说到这李清水沉默了,她与束樰泷这般不清不楚,终究是活成了她娘最不希望看见的模样。
难免一时黯然。
……
宋微尘也沉默了,她不觉得李清水骗她,说谎的方式有千千万万,没有必要挖开结痂的伤口。
想来……当时她那句“丹霞镇府尹四女”是带着怎样的期待和遗憾。
想抱抱安慰李清水,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好跟肩上的小肉球说,“你看,漂亮姐姐伤心了,你还不去安慰一下?”
小肉球三蹦两蹦跳到了李清水肩上,伸出小肉爪子轻轻拍着,倒真的像在安慰她。
两个女生相视一笑,这一刻,倒真有点朋友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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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我们是敌人吗?”
“清水,我不问你为谁卖命,只想知道我们之间是否因某些原因,有着泾渭分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必须对立立场?”
李清水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如果……”
她想说如果束樰泷没有对宋微尘如此上心,从她个人角度——而非从利益或立场的角度出发,她们未必不能是朋友。
“如果什么?”
“没什么,万般皆是命运,你我皆是浮萍。宋微尘,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有得选,我希望我们哪怕做不成朋友,也至少不是敌人。”
李清水苦涩一笑。
“我只是个想安逸平凡度过一生的女人,想有一纸婚约,一个疼爱我的夫君,膝下一双儿女。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与任何人都无仇无怨。”
“但我的人生好像被一匹无形的巨马牵引着在一条未晦暗不明的路途上狂奔,巨马跑得极快,我身边掠过无数人影,他们大部分都惧怕我,一部分羡慕我,一部分巴结我,一部分……想干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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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巨马强行拉着我跑,还是我主动在这条路上策马扬鞭……也许我想停,可身边那些人影让我不敢停下来。”
“也许我可以下马时,我们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
宋微尘笑了,“你这人不错,挺坦诚,就冲你这性格,我想我们也不至于成为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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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问题:你当初在地牢亲眼看见初十死,是什么心情?”
“初十?”
李清水愣了一下,不明白宋微尘为何会突然提起她。她记得这个姑娘,似乎是在鬼市长大的孩子,在地牢之前,肯定在鬼市别处见过她。
“你不记得这个人?”
宋微尘眼神里一丝藏不住的失望。
“我记得她。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知道你希望听见什么,如果我想在你心里立一个良善的形象,此刻大可以编一番煽情的剖白与你。”
“但既然你夸我坦诚,我便不想诓你。初十死,说不唏嘘肯定是假的,但也仅限于此。”
“因为这就是蜉蝣的命运。这世上有许多人,终其一生连上餐桌供人鱼肉的价值都没有,不过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而你对这种脆弱的拥有既定命运轨迹的小生物又能有多少同情?你同情得过来吗?”
说到这里,李清水自嘲一笑。
“我本也是一只蜉蝣,拼尽全力不过是希望不要活成下一个初十,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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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肉球不知何时已主动蹦回宋微尘身上,呼呼大睡几乎要从肩上滑落掉下去,被她放进了衣兜里。
眼见日暮西山,三个问题的额度用完,宋微尘拿出少年郎的架势,向着李清水作了一揖。
“谢谢清水姑娘一片肺腑之言,就此别过,希望他日再见时,我们不必是敌人。”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李清水又一次叫住了她,与之前的撒娇意味不同,这次颇有些“你这样混江湖会死”的担忧。
“宋微尘你到底会不会问问题,看看你这三个问题都问了些什么?”
“你得到任何有效信息了吗?难不成你在担心我因为泄露秘密被暗中灭口,所以有意避开核心信息?”
“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隔肚皮?”
……
她一叠声的发问反而把宋微尘逗乐了,后者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咱俩肯定成不了敌人,你这不是挺关心我的嘛。”
“再说了,谁说我刚才的问题没有效,至少我知道了你的底色——你不是坏人,至少骨子里不是,这一点很重要。”
“也因此我很肯定,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不会主动暴露我的身份;如果不是没有选择,你不会蹚与我有关的这趟浑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更不会主动与我为敌。”
宋微尘说完冲李清水摆摆手,转身走得头也不回。
“这回是真走了。”
看着宋微尘的背影,李清水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没打过两次照面,甚至因为在鬼市时有祛音禁制,两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过话,可宋微尘身上却有某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让人不自觉的愿意在此刻为她做点什么。
这种奇怪的感染力到底是什么呢?她明明傻到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明明说话古怪行事跳脱,明明……还是自己感情路上的莫名威胁。
看着宋微尘越走越远的背影,李清水在说话与闭嘴之间万分犹豫,最后还是没忍住,遵从本心开了口。
“宋微尘,有人蓄谋已久要你的命,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和计划之中。你自珍重!”
“他日再见,是敌是友难辨,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命运。”
话音未落,人已闪形消失不见。
宋微尘回身看向空空的司空府一隅,似乎那个角落还留有刚才两人一鼠的余温。
她向着半空一笑。
“谢谢,你也保重。”
“不过下次见面,我得教会你一件事:挑对手,挑爷们儿;惹事端,别惹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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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聊了那么久,雪樱念叨你好几次,她要生气我可惹不起!”
宋微尘刚进殿门,庄玉衡便迎了过来引她去见长公主。
她一路走一路打量着洗髓殿的陈设,与往日相比并无太多变化,看得出这位“真公主”确实没什么公主病,心里对她的喜欢又多了一分。
秦雪樱与上次在司尘府初遇时的状态差不多,只是腿上还缠着细纱布,但整体恢复的很好,据庄玉衡说,不日便能正常行走。
她见了宋微尘也是亲近得很,自来熟般拉着她聊鬼夫案的细枝末节,甚至为黄阿婆和黄虎的爱情故事红了双眼。末了又跟宋微尘讲起自己春猎的趣闻以及惊险,两人聊得极投缘,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秦雪樱坚定不许宋微尘私下里再叫她长公主,说唤一声雪樱亲切些。
“以后就这么称呼本宫,这是命令”她如是说。
宋微尘乐了,这是打着官威亲民啊?遂顺了她的意。
只是她总觉得秦雪樱在言谈中会不时凑近她闻一闻,继而仔细的快速的打量,或者说“扫描”她一眼,弄的宋微尘挺尴尬,难不成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好的气味?不应该啊……
虽说进殿前为了礼仪和稳妥她已经把笑鼠收回了驭傀,但还是不放心,莫不是这位公主能闻到她身上傀气的味道?!
这就过于恐怖了!
又一次明显的感觉秦雪樱凑了过来,对她一边打量一边闻嗅,宋微尘实在憋不住了,她决定弄个明白。
“雪樱,你总刻意凑近嗅我,莫非我身上附了什么东西?”
第241章 暗海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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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君,司尘大人,可否劳烦二位稍稍移步,我与微微极投缘,想与他说几句体己话。”
秦雪樱没有直接回答宋微尘的疑问,而是转而要求另外两人回避。
“这……”
墨汀风有些迟疑,秦雪樱方才的奇怪举动他也注意到了。正想说自己要留下,宋微尘冲他摇摇头,向着殿门一努嘴,墨汀风只好讪讪的跟庄玉衡一起出了洗髓殿。
秦雪樱接着屏退了殿内所有侍女,这份郑重让宋微尘不安。
她到底闻出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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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后,秦雪樱一挥衣袖,殿内起了一股带着法能的白色清风,似将空气整个彻头彻尾涤荡了一番。
“微微,让我再仔细闻闻。”
“蛤?哦……”
宋微尘不情愿地凑得更近了些——堂堂寐界长公主像只机场缉毒犬一样冲着她左闻右嗅,这种氛围实在古怪。
……
“你近来可是去过黄泉极北之地?”
秦雪樱没来由的话让宋微尘一愣。
“没有啊,雪樱你为何有此一问?”
她再次凑近宋微尘吸嗅,面露审视质疑,突地一挥衣袖,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憎恶。
“不可能,你身上这味道,绝对去过那里!”
宋微尘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但碍着秦雪樱的身份又只敢在心里腹诽。
啧,她这表情怎么跟活捉了丈夫去怡红院鬼混的彪悍原配一模一样啊……
“我对灯发誓真没去过,但实在好奇如果去过会如何?以及……能小声问问我身上是股什么味道吗?”
秦雪樱上下扫视宋微尘,眼神如芒刺,看得人极不自在,但她又不能走,殿内氛围一时肃然。
良久,秦雪樱长叹一声,不再吸嗅审视,而是身子往后一仰,合上了眼。
“你身上是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死亡之气,只有做过穷凶极恶之事的人身上才会有这种气味。我本以为你心性纯良,现在看来,结论下得太早!”
……
“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不是,我……”
宋微尘一时语塞,秦雪樱这突然的态度转变让她始料未及。
什么死亡气息?
今天是真晦气,从李清水到秦雪樱,言辞间不是有人蓄谋要她的命,就是说她身怀死气……宋微尘很想给两人一人发一个米老鼠揪着自己耳朵说“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的表情包。
然后跟她们再嘚瑟一句,“您猜怎么着,我身上还有前世印记这个必死Dort呢,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正在腹诽,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她可能知道秦雪樱所谓的“死气”是什么了。
莫非是感受到了自己身上咒死术的气息?那东西至阴至邪,会引起她这样的反应不足为奇。
可如果真是因这邪术引起,她现在恐无法跟秦雪樱细致说明——本来尸陀面具和咒死术之事她和墨汀风就刻意瞒着庄玉衡,不想他被这突然冒出的面具风波波及。
现在如果告诉秦雪樱自己身中咒死术,很可能会让庄玉衡彼时妖化堕魔之事,因为面具的曝光而被旧事重提——而且还是在上神和王族之间,这对庄玉衡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想到此,宋微尘站起身,冲仍半合着眼的秦雪樱鞠了一礼,不卑不亢。
“长公主,日久见人心。有些事情现在确实不便细说,等过些时日,待属下一私事尘埃落定后,我一定将身上有这死气的始末细细告禀于您。”
“我也许业务能力一般,但扪心自问,长这么大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我是什么心性,您不妨观察一阵再做结论。”
“属下告退,愿长公主早日康复。”
听见宋微尘离去的脚步声,原本半合着眼的秦雪樱一双星目圆睁,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而其放在锦缎盖被上的手不自觉将缎被一角捏紧,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本宫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口蜜腹剑的伪善之人,还现在不能细说……我看你是一时找不到搪塞的借口而托辞!”
“枉费父君因着鬼夫一案如此器重与你,还让我主动与你交好。哼!看本宫迟早将你的丑恶面目拆穿!”
秦雪樱气咻咻的想着,见自己的贴身侍女夏冰在门口探头探脑,便招手示意她进来。
“方才白袍尊者晚来是为了见谁,你可看清?”
“回长公主,与尊者交谈甚欢之人,正是那束老板安排来送药的女眷,李清水。”
“是她?”
秦雪樱挑了挑眉,旋即宛然一笑。
“替我写封谢函予那束老板,就说他府上之人会办事,来的姑娘深得我心,可常过来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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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私下同你说了什么?”
墨汀风和庄玉衡就侯在殿外,见宋微尘出来紧忙凑过来,满脸的不放心。
“咳,没什么。”
宋微尘装着没事儿人,拉着墨汀风就走。
“墨总咱走吧,我想回去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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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庄玉衡一闪身挡住去路,又看了眼洗髓殿门。
“换个地方说话,去药庐。”
言毕,拉着宋微尘闪形消失,墨汀风也跟着幻形不见。
三人同时出现在司空府药庐,庄玉衡挥手设置了一道音障结界,这才再度仔细端详宋微尘。
“你脸色不太好,到底长公主同你说了什么?别逼我自己去问她。”
“哎呀,我说你这人……”
宋微尘瞥了一眼庄玉衡,走到他那些装着各式各样药材的柜橱前左看看右翻翻,一脸无事人模样。
“我本来不好意思说,但你非要刨根究底——雪樱说我身上有股浓重的屁味,人多她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才让你们暂时回避私下告知,就这么点事儿。”
“屁,屁味?”
庄玉衡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CPU差点第二次被干瘫痪,他学着秦雪樱的样子拉过宋微尘,在她身上细细吸嗅,满脸狐疑。
“没有啊……倒是挺香。”
“估计这会儿已经散了吧。刚才我不是带着小别致跟那个小美人儿聊了一会儿吗,为了问出含金量,中间撺掇小肉球用了点非常规手段,估计是那时连着我也被它的氮气和二氧化碳一起腌入味儿了。”
“哦,对了!说正事,那个小美人儿就是李清水!”
宋微尘拿小胖豚鼠背锅,瞎编乱造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将庄玉衡的注意力引开。
“李清水?”墨汀风眉头一皱,“那个不存在的丹霞镇府尹的四女儿?”
“对,正是她!”
宋微尘将彼时交谈内容尽数告知两人,墨汀风神色莫辨,倒是庄玉衡听得频频皱眉。
突然现身又凭空消失在鬼市,却在司空府里秦雪樱的临时行宫再次出现,而且上来就直白道破宋微尘的双重身份,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是束老板安排过来送药的女眷,身上的拜帖是那束樰泷亲笔写就,锦盒里的药材也无问题,我亲自验过才让她进的殿,难道……她的身份有假?”
“束老板的女眷?”
宋微尘一愣,这倒是个新信息,李清水只字未提——哦,好像是自己压根儿也没问……
莫非她是望月楼的人?
这到底怎么回事,宋微尘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逐渐开始变得平滑。
……
“她的身份未必有假”墨汀风略沉吟,“我马上回来。”
说着人已闪形不见,宋微尘与庄玉衡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他这是作何,不过一盏茶功夫,墨汀风再次出现。
“确认了,此女身份不假,确实跟束樰泷有关。”
方才离开的片刻,墨汀风回到了洗髓殿前,那一片区域为了美观,有些小道是由细白的海砂铺就,走在上面必留下脚印。
墨汀风记得宋微尘与李清水私聊时所行之方向,那片恰好是一海砂小道,他折回去时,两人脚印清晰可见。
当中一行脚印,大小深浅与望月楼雅间窗外的脚印如初一辙,而且彼时看着有些模糊的,脚掌位置的特殊凹痕在眼前的海砂地上尤其清晰,是一朵五瓣花——错不了,这个李清水正是那日在雅间外偷听之人!
很多信息碎片开始在墨汀风脑内逐渐拼凑成答案。
“我给你们捋捋。”
“首先,李清水可以自由出入鬼市地牢;其次,束樰泷给玉衡的面具是大东家朱雀的行权面具;第三,李清水肯定与束樰泷关系匪浅——昨日我和微微刚去过望月楼,在雅间外偷听之人正是她,而也因此,她才知道微微就是桑濮。”
“通过这几个信息至少可以确认束樰泷与鬼市牵涉颇深,未见得他就是东家,但肯定是可以跟大东家直接对话之人,甚至不排除某些话语权要凌驾于东家之上。”
“不管微微被掳进鬼市与束樰泷到底有没有直接干系,至少现在看来他的嫌疑最重,而且甚至与鬼夫案、念娘案,乃至白袍失踪案背后的势力有染!”
“他绝对是一个破题关键。”
“只是……一个富商的女眷可以轻易被允进入长公主的临时行宫,很难说束樰泷背后的势力与秦家没有关系。若真如此,要动他得极其慎重,必须要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才行。”
……
听完墨汀风的分析,两人沉默半晌。
确实,这个突然异军突起冒出来的商界巨贾,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更别说他还长了一张跟孤沧月一模一样的脸。
第242章 祭品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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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束樰泷的来历,画扇那边你问过吗?”
“既然他是无念水原材料的最大供货商,又是从幽寐发家,也许她会知道些什么。”庄玉衡想到了一条线索。
墨汀风摇头,实则很久之前——久到他们三人第一次去望月楼喝到无念水之后他就特意问过悲画扇,但没有太多有效信息。
“她只说是府里的管家在寻原材料优质货商时无意间寻得,因他们的材料上乘备货充足价格公道,所以就一直合作了下来。画扇与束老板也只是泛泛之交。”
墨汀风自嘲一笑,“现在想来,这话本身就有问题。”
无念水的原材料,用的是幽寐之界东南西北四处险峻之地的无根水、无根藜、无根花、无根果——寻常货商便是有心也很难获取,更别说保质保量长期供给。
所以无念府的管家最有可能找到这些原材料的地方只有一个——落阳鬼市。
一切已经再明显不过。
与其说是管家发现了束樰泷,莫如说是束樰泷有意接近司幽府,就好像他有意盘下望月楼来接近司尘府一样。
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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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可能束樰泷就是那幕后之人?”
庄玉衡虽自觉牵强,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墨汀风看着桌上的蜡烛,明明无风,却摇头晃脑的厉害,似乎在提出反对意见。
“我不止一次怀疑过他,但逻辑和动机不通。”
“如果是他设计把微微掳到鬼市,既有朱雀的面具在手,为何不趁机谈条件要挟于我?”
“如果他有心相害,更不会屡次三番送来黄泉太阳草。”
墨汀风陷入短暂沉默,他没办法告诉庄玉衡尸陀面具之事,这面具背后隐藏的秘辛,甚至包括咒死术的信息也是因束樰泷才能解惑——如果他真是那幕后之人,做这些自相矛盾的举动,所谓何图?
墨汀风拿起药柜里一味如手指粗细的根茎药材,他认得这东西——草乌,也叫断肠草。
它内含一种叫乌头碱的成分,毒性远超鹤顶红。但断肠草同时也是祛风除湿,痈肿疔毒的良药,更是制作麻沸散最重要的一味麻醉止痛的药材。
“束樰泷就像这断肠草,既是剧毒,也是良药。”
“在未辨明他的最终目的是‘毒’还是‘药’之前,我更倾向认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做事只问利益,不问立场。所以我与他谈了一桩交易,不妨等等看结果,也看看那幕后作祟的假神仙何时露出泥胎。”
两人商定,墨汀风欲带宋微尘离开,唤了两声都没反应,他轻轻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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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烛火晦暗,宋微尘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束老板私下同你说过他不是人类,而之所以与沧月长得一模一样,是因为沧月是他看见的第一个‘活物’。发觉没,‘活物’这个词用得就很妙,说明他不是‘活物’,那他到底是什么?石头吗?”
“不是活物的束老板会死吗?他化形成人类的样子,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他有弱点吗?什么是他的软肋?是那个叫李清水的姑娘吗?”
“他有人类的爱恨情仇吗?他为什么如此讨厌自己与沧月一模一样的脸,难道他们有过节?他会伤害沧月吗?”
……
宋微尘叹了口气,脸色愈加的差。
“对不起,试图一起帮忙分析,却把我自己绕晕了。”
“我现在唯一确定的是可以跟李清水多接触一下,她坦诚直爽,又与束老板走得极近,也许能从她这里有所突破。”
墨汀风将她拉起揽入怀中,轻抚后背安慰。
“会问问题是解决问题最重要的一步,微微你做得很好,相信真相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
“不过有一点,束樰泷极在意你,他敌友难辨,这种在意让我非常不安,你自己要多警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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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司尘府的路上,宋微尘没有再嘚瑟她的滑板车,而是神色颓靡的蜷在墨汀风怀里,赖唧唧的由他抱着自己御剑归去。
“雪樱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跟我说实话。”
“欸?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我不了解秦雪樱,我还不了解你?拿幻灵背黑锅,说染了笑鼠的屁味被长公主留下单独密聊,这种鬼话,也只有被你说蒙了的玉衡信。”
宋微尘乐了,是啊,回头细想,真真是好塑料的借口。
“嘿嘿,你知道在我们那里这种情况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信你?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还有心思闹,再不说实话打断腿。”
“啧,墨总,咱就是说能不能换个威胁我的方式?我就算是蜈蚣精转世也经不住你这么断腿,你还不如说把我从这里扔下去呢。”
“哦对,扔下去这招对我已经不管用了,因为我现在鸟枪换炮了!有道是驭傀得道,趴菜升天!现在的宋微尘sama可以召唤无敌滑板车来护驾!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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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汀风眸色暗了暗,他隐约猜到秦雪樱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否则宋微尘不会这样刻意强打着精神开玩笑企图再次搪塞过去,然而脸上的苍白和眼底的愁绪已然出卖了她。
“微微,乖,跟我说实话,你我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
宋微尘轻叹一声,收起中二笑,歪头往墨汀风怀里拱了拱,她知道瞒不住他。
“她应该是闻出了我身上咒死术的味道,说是只有穷凶极恶之人,身上才会有这种邪恶至极的死亡气息,让她万分厌恶。”
“说起来也真是点儿背,头一回见面惹她爹不满,这一回见面让她生厌,我这向上管理能力不行啊!”
墨汀风不用问也知道宋微尘为何不解释,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却非要选择自己把锅背下,承下这个误会——是因为她不敢赌。
她怕一旦说出咒死术之事,就会因那面具牵扯出庄玉衡化妖堕魔的舆论,进而影响他。也许庄玉衡没那么在乎,可她在乎!所以不敢赌。
也许这种做法无比幼稚,也许因此要吃些委屈与苦头,但墨汀风相信,就算时间倒回让她有机会重新选,她还是什么也不会说——他也是。
也许这正是他爱极她的地方,清澈愚蠢的少年意气,胡作非为的少年意气,不顾后果的少年意气。
……
见墨汀风不说话,宋微尘只当他是在嗔怪秦雪樱,反而还替她开解。
“其实也没什么,她并非有意针对我,反倒看出咱们这位长公主价值观极正,爱憎分明,是个可交之人。用不了多久,等咒死术解除后再告诉她真相就是了,别人不敢说,秦雪樱一定能理解我。”
他突然把小人儿抱的更紧了些,宋微尘觉得勒得她肋骨都疼,一时只想咳。
“宋微尘,我真的好爱你!”
“咳,知道了,放手,我喘不过气来了……”
“不放,我永远都不会放手!”
“宋微尘,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你是我的,听见没有?”
……
然而宋微尘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脸色像雪,呕出的血已将墨汀风的玄色锦袍濡湿。
许久未犯的前世印记铺天盖地来袭,胃里如硫酸烧灼,昔日桑濮死前的痛苦又一次开始折磨她,心脏脾肺统统也不争气,痛得她神志涣散,只知道自己嘴里有源源不绝的腥甜涌出……
“微微!微微!”
无尽黑暗里,模模糊糊听见墨汀风在很远的地方叫她,她想冲那个声音跑过去,可无论如何迈不开腿。
“微微。”
忽听得身后似乎有墨汀风的声音,宋微尘惊喜转头,却对上一张眼窝血红,额上一只眼睛流着血泪,头顶有五个骷髅头骨制发髻,大张着嘴龇出四颗獠牙的怪脸,在冲她桀桀诡笑!
是那尸陀林主!
甚至还没来得及等她惊叫出声,凭空又出现了一只没有手掌,整只手从手腕开始全是由无数的单根手指组成的巨手将她擒住!
手指如蛇越缠越紧,宋微尘耳朵鼻子嘴里全在流血。
虚空中传来极为阴森的一个声音。
“献祭……祭品献祭……”
第243章 不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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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咔,咔嚓。”
宋微尘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捏碎的声音,在耳鼓里响得那样分明,痛觉不显,倒是听觉带来的恐惧狠狠刺痛了神经。
“执爨踖踖……为俎孔硕……神嗜饮食……鼓钟送尸……献祭……献祭……”
阴森虚渺的声音正是从那尸陀怙主的嘴里发出,合着这古怪念词,还有同样飘渺诡异的钟声在四下回荡。
当……当……
一声声诡秘钟声震得宋微尘的黄庭生疼。
真奇怪,明明浑身的骨头都几乎被这只怪手捏断了,痛觉却尽数只集中在黄庭。
……恍惚间她似乎弄明白了一件事。
眼下并不是前世印记作祟,或者说不只是前世印记作祟。
——这印记居然不要脸的和咒死术同流合污,把自己给2.0升级了。
如果原先前世印记对她的折磨好比是游戏里的日常任务,那现在已经变成了史诗级难度副本,副本里有一只具象成尸林怙主模样的问号级别精英怪,要对她噬髓嗑骨。
而她单枪匹马一个人进了副本,血条眼看见底,根本无力挣扎。
一时间万般心绪如鲠在喉,宋微尘眼前闪过几张鲜明的脸,桑濮、墨汀风、庄玉衡——他们的脸频闪交融,渐渐融幻成了她自己的脸。
……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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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
钟锤敲击,诡秘钟声一下紧过一下,每一下那钟锤都像在撞击她的黄庭,剧痛几乎要把人湮灭撕碎。
宋微尘又呕出一口血,血里夹杂着泡沫和血块,看上去分外骇人。
尸林怙主那张只剩枯骨的脸,下颌骨原本已经咧到极限,此刻却莫名觉得它的裂隙更大,好似笑意更甚。
它知道她撑不住了。
这怪脸虚浮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怪手钳住的宋微尘,随着一记钟声,尸陀鬼王额间第三只眼的眼窝里氤氲出一小层黑气,那气聚合成团,像一只眼珠般骨碌碌转了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突然!“眼珠”离了眼窝,托着诡异的黑色尾流像一颗流星撞向宋微尘的黄庭!
砰!!
那力道,足以把她对穿。
一口黑血喷出,宋微尘彻底失去了意识。
.
“微……”
“醒醒!”
隐约听着有谁唤她,宋微尘极困难的睁开了眼睛。
“喀嚓。”
耳边再次传来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做梦,那张怪脸还在半空诡笑。伴着那笑,握住她的那些手指明显又紧了紧。
“我还活着?”
随着这个念头,宋微尘分明感到一股来自尸陀怙主的阴邪之气,正绕着那些禁锢她的手指游弋而上,化作一条黏腻可怖的黑蛇试图从黄庭钻入她的身体——而这最紧要的一处命门之内,有什么正在为她拼死抵抗!
是什么呢?
……
“大姐头!撑住!用驭傀心法把我和青龙大哥放出去!快!”
“哦!对!把朱雀姐姐留下守住你的‘养神之地’,就是你的黄庭!千万不要连她一起轰出去了!”
……
小肉豚鼠的声音在宋微尘脑内响起,口吻极其严肃,与往日大相径庭,渐渐将她的神志拉回。
濒死的宋微尘居然浅浅勾了勾嘴角,似乎在笑。
她的确在笑。
是了……现如今的她可不是一个人在承受,她还有驭傀里的小鸟,敖丙,还有那只小胖子豚鼠——驭傀与她同气相生相求,是它们在为她战斗!
她嘴角溢血不止,拼着最后一口气,竭力催动驭傀心法。
宋微尘很清楚,自己若死了,驭傀里她养出的幻灵也会随着一起消失。
所以哪怕此刻为了小肉豚鼠,为了小鸟和敖丙,她也要努力活下去!
何况她一点儿也不想死!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我不入地狱……不入地狱!!”
.
“献祭……”
半空中的那诡异虚渺的声音再度响起,听见这声响,黑蛇明显变得暴躁起来,它身体极速膨胀如一条黑色巨蟒,抬起脖颈,呲牙吐信向着宋微尘吞来!
电光火石之间,腥风已至,宋微尘发丝被吹的纷乱,蛇信子几乎要触到她脸上!
千钧之际,青龙立现!
带着一身雷霆之气腾向黑蛇,龙尾甩出一道水雷波,将黑蛇的攻击硬生生截住!
黑蛇遇阻动作明显一顿,随即向后翻腾游弋,以退为进,伺机欲盘龙身做绕柱缠死。
它浑身黏液散发着股股黑气,滴在地上的数滴瞬间将三丈之内的茂草化作枯絮——宋微尘虽虚弱至极,胜在意识清明,看得心焦不已。
“小心……”
她根本无力开口,只能在心里默默替青龙捏汗。
“大姐头,安心,安心!”
不知何时,小肉豚鼠已经窜到她头上,小肉爪子轻轻拍着她的额头以示安慰,它分明听得到她的心音。
“青龙大哥可没那么脆皮,那黑蛇身上的黏液是尸液,有很强的腐蚀性,但是咱青龙大哥身上可是至阳至刚的雷霆之气,专克阴邪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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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黑蛇似乎忌惮青龙周身的雷霆之气,并不敢贴身近搏,反而将自己贴紧地面环成了一圈——蛇身滴落的尸液将它周围的山草尽数凋敝,一片枯焉之中一个黑圈,看起来可笑又诡异。
青龙腾身靠近,它周身自带雷云电雾,身隐其间若隐若现似多了一层保护屏障,龙爪倒是清晰可见,爪间霹雳闪烁,聚起层层雷霆之气。
到了“黑圈”上空,一声撼山龙吟,青龙利爪袭向黑蛇七寸,似要将其拽入空中撕成碎片!
就在青龙即将抓住它七寸的瞬间,那黑蛇又变了,黑色巨蟒丝丝缕缕化成无数极细的小蛇,像一条条黑线,瞬间把“黑圈”变成了一个“半圆球形”,将青龙困在了里面!
那些“黑线”滴滴答答落下无数粘稠的黑雨,饶是青龙不惧尸液,奈何困于其中,一时也脱不开身,它身上的雷霆云气被不停浸蚀,竟慢慢变薄。
局面一时变得焦灼。
就在此时,困住宋微尘的那只怪手突然嘎吱嘎吱响了起来,随着响动,无数指头又一次收紧,似乎是想将她直接捏成肉泥。
她已经完全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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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小肉豚鼠跳到禁锢住宋微尘心肺的那根指头上放了一个响亮的电屁,与之前定住李清水的技能不同,这次那指头明显哆嗦了起来,似乎是受到了麻痹,继而不受控制的放松了对宋微尘的钳制。
“噗!”
“噗!”
“噗!”
小肉豚鼠在手指间上蹿下跳如法炮制,很快困住宋微尘的几根主要的手指就都使不上力。
一直被手指紧紧箍住悬在半空的宋微尘开始慢慢向地面滑落,中间不时有手指曲过来要禁锢她,都被小肉豚鼠的电屁给控制住。
与此同时,青龙身上雷霆之光大盛——虽是至刚至阳雷霆气,毕竟它也是由傀气而生之物,竟因此引来了真正的天雷!
——龙哥是故意的,那天雷是一点儿没糟践,尽数劈在了罩住青龙的“黑蟒化万蛇”上,一时黑烟恶臭四起,待黑烟散尽,黑蛇消失不见,只剩地上一个枯败的草圈。
青龙低吟,俯身飞到那怪手旁,将仍在滑落的宋微尘接在背上,龘龘飞至安全之地。
局面一时大好。
“耶!”
小肉豚鼠一边持续嘣屁,一边站在一根怪手的手指上向着虚空中那张尸陀怙主的脸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它打了一个响指,电动滑板车瞬间出现,小肉球蹦上车把,滑板车腾空而起,在半空绕了几圈。
小肉球站在车把上冲那怪脸频频挥着小爪子。
“老登,还不收了神通快快离去!”
一张小碎嘴真完全继承了宋微尘的“心梗级吐槽”属性,不,应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
“咯噔,咯噔。”
虚空中那张尸陀怙主的脸明显抖动了两下,突然转了过去,露出了它的后脑勺——
那是另一张脸。
与红眼那张脸有些许不同,这张脸的眼窝是黑色的,且呲牙的表情不是诡笑,而是在恸哭。
怪脸再次抖动了两下,似乎在寻找宋微尘。
“嗡……”
尸陀怙主口中发出了奇异的一声,似诡音咒语,似心魔复苏。
那声音一出,躺在青龙背上的宋微尘头皮发麻,心中竟无端生出惊骇无数。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望月楼束樰泷提过的关于尸陀鬼王的典故——当降伏三界者胜乐本尊发出“嗡……”的咒音后,惊昏了世间一切生灵,当众生苏醒,看到的就是尸林怙主夫妇的形象。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尸陀怙主要全相尽出?
若全相尽出会发生什么?!
……
“哆啰芭若(Do-lo-ba-ro)”
“诃他婆萨(He-ta-po-sa)”
“吉利摩(Gi--mo)”
“帝婆萨(Ti-po-sa)”
“唵尘婆萨(A-ma-mi-po-sa)”
“哆啰芭若(Do-lo-ba-ro)”
……
黑眼的尸陀怙主似乎在念某种心咒,随着它的声音,地上败草极速蔓延,瞬间整个地面一片枯黄。
到此亦未停止,而后枯黄逐渐发黑发腐,到最后,竟连那只诡异的怪手也一并被吞噬其中,整个地面变得黑如沥青深潭,咕噜咕噜冒着不详的气泡。
活脱脱一片地狱沼泽……
第244章 地狱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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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大哥,鼠鼠我觉得不妙,很不妙呀!”
小肉豚鼠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蜷护着宋微尘的青龙身边,脚丫踩在滑板车把手上,小肉爪子在前额手搭凉棚,看着那不断冒着泡泡的“黑色地狱”。
青龙不会说话,喷了喷鼻息算是回应。
“大姐头,你这到底是溜达到什么地方来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咧?”
小肉豚鼠挠挠头,看着虚空中那张黑眼怪脸,除它之外苍穹中别无一物,仅仅闪着些类似极光的诡异幽光,充满不真实感。
“不会真的要打赢这张怪脸才能出去吧?啧,青龙大哥,拼命的事情就交给你啦!鼠鼠我还是比较擅长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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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啰芭若(Do-lo-ba-ro)”
“诃他婆萨(He-ta-po-sa)”
黑眼尸林怙主又开始了咒音吟唱,飘渺诡音喃喃不绝。
随着他的声音,那片似沥青般的粘稠沼泽里冒出气泡的地方,很快长出了一株株泛着幽绿荧光的嫩芽。嫩芽不断攀升变成狭长杆茎,开出无数彼岸花。
这种传说中用来区分阴阳两界、只开在黄泉路上的植物此刻出现在这里更加让人不安,尤其是与惯常猩红色的彼岸花不同,这片黑色沼泽上开出的彼岸花是幽绿色的,泛着莹莹邪光。
“帝婆萨(Ti-po-sa)”
“唵尘婆萨(A-ma-mi-po-sa)”
……
随着黑眼尸林怙主的咒音,彼岸花细长雄蕊花柱的顶端生出无数花粉微末,蒸腾四散空中,小肉豚鼠伸长鼻子嗅了嗅,引得肉腮帮上胡须抖了几抖,脸上分明写满了不对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打架不擅长,找漏洞我在行,鼠鼠我啊去找一找它的Bug。”
话音未落,小肉球已经驱使着滑板车朝那片诡异花海飞驰而去。
“小肉团子,当心别成了虎崽子的开胃菜。”
宋微尘用心音提醒,她虽无力开口说话,但神色看上去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这阵子在青龙身上并没有闲着,而是努力在用墨汀风教她的心法将体内傀气做修炼循环。
她很清楚,这是眼下能帮到自己和幻灵的最好方法,她是这些幻灵唯一的电源,绝不能断电。
有意思的是她做傀气循环时,发现墨汀风法能余气所化的那条金色小龙居然还在,虽只剩淡淡的影子,却也能领着宋微尘从无尽的暗黑迷宫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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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呀,这该死的舒服的沁凉感是怎么回事?”
小肉豚鼠在接近花海上空时再次抽了抽鼻子,它居然闻到了清净冰雪的味道。
随即看清了,那些漫天飞起的并不是花粉,而是一粒粒冰晶,带着彼岸花独有的幽香。
它抬起小爪试图去触碰一粒浮到面前的冰晶,伸出后却顿在了半空。
“当我傻吗?事出反常必有妖,鼠鼠我才不碰你嘞。”
小肉球一个车头急调欲走,却又戛然而止,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无数冰晶,它已经被挡住了去路。
……
就在它愣神的一瞬,方才想触碰的那粒冰晶已经飘落到了小肉豚鼠的爪子上,一闪一闪泛起如翡翠般的光泽。
一阵很奇妙的感觉瞬间充斥小豚鼠周身——就好像给了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迷失者一杯冰镇可乐,超级爽!但是不够,迷失者因此更渴,想要更多!
不自觉伸出肉爪,又有几粒冰晶飘落到它手上。
天,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沙漠中快要渴死的迷失者,一边喝着海拔4000米雪山上凿出的万年蓝冰化成的甘霖泉水,一边泡在温度适宜的硫磺温泉中解除一身疲惫,甚至闭眼就能听到美人鱼在远处为其吟唱……
“小肉团子,你在干什么?回来,快回来!”
脑中突然出现的宋微尘心音,拉回了小肉豚鼠的心神。
它这才发现自己从爪子开始逐渐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已经被冰晶尽数覆盖,而被覆盖的部分已然不受它控制,更不能施展法能——好在它施术不需要用到爪子……
不仅如此,冰晶还在继续生长,正在逐步向着它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
不好!
小肉球驾着滑板车试图突出冰晶的包围圈,可奈何数量太多,只要不小心接触到冰晶就会粘在它和滑板车上凝结生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滑板车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失控!
“卟。”
小肉豚鼠对着冰晶放了个电屁。
似乎有用,一定范围内的冰晶被时停了几秒,可问题是远处的冰晶并不受影响,这导致它虽然能逃,但速度极慢,而小豚鼠身上的冰晶并不会随着时停而停下生长,眼看冰晶渐渐覆上了它的尾巴。
恍惚间,小肉豚鼠似乎又一次听见了美人鱼的吟唱……
“小别致!!”
宋微尘这次真的喊出了声,她早已由青龙带着来到了小肉豚鼠附近,但那冰晶一层层密密匝匝,他们不能送死硬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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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肉球浑身上下已经被冰晶包裹住,包括眼耳鼻舌身等五识,实际上并不能听到宋微尘唤它,但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小豚鼠勉强向着宋微尘和青龙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轰!”
它身上的冰晶在将其尽数封住后猛然爆出了幽绿色的火光,那滚烫的热度,即使隔着很远宋微尘依然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焚烧感。
豚鼠和滑板车瞬间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幽绿鬼火向着黑色沼泽缓缓坠去……
附近的彼岸花粉粉抬起了头,似一群等待猎物入口的鳄鱼。
“小别致!”
“小……噗!”
宋微尘气急攻心又呕出一口血。
眼看小豚鼠即将坠陨花海,最接近它的那朵彼岸花忽然膨胀数倍,原本紧紧包在一起的无数条花被萼片大张,露出内里一圈圈如钢针般的尖齿,像极了食人妖花!
它拧动着花茎左摇右摆,似乎在寻找一口吞下坠落小豚鼠的最好角度。
在它周围的彼岸花受其影响也都纷纷绽放,整个黑色沼泽瞬间长满“恶魔之口”。
有些区域彼岸花生长茂密,张口后竟开始争起了地盘,拧动着根茎互相撕咬,发出似蛇似巨蜴一般的嘶嘶锐叫,很快有些花头被咬了下来,落入那黑色沼泽之中。
“嘶!”
一时间四处响起凄厉嘶鸣,就像蜗牛嫩软的身体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般,被咬断的花头在碰到黑色沼泽的瞬间冒出大量幽绿色烟雾,整个花头剧烈收缩变形,吱吱怪叫着缓缓融化下沉。
而那黑色沼泽中分明还有什么,沥青般粘稠的表面在感受到花头后开始小范围急速颤动,瞬间将落入的残损吸入沼泽不见。
.
“咔!”
小豚鼠的胳膊被最早张口的那朵彼岸花咬住了,它强烈扭动杆茎,避开其余来抢食的恶魔之口,试图将小豚鼠独吞。
附近的彼岸花怎可能轻易罢休,剧烈争抢中,一朵并不张扬的彼岸花突然从靠近沼泽的位置一跃而起,张开恶魔之口咬向小豚鼠的下肢。
“呼!”
一股烈焰喷涌而至,将抢夺小豚鼠的那些彼岸花一瞬间烧成了黑炭齑粉——宋微尘终归还是将“愤怒的小鸟”放了出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肉球死。
神鸟啼鸣,朱雀浑身带着金红色光晕破空出现,将小豚鼠截获在背,冲出了恶魔之口的包围圈!
小豚鼠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它身上熊熊燃烧的幽绿鬼火在碰到朱雀的身体后化作几缕黑烟消散,露出了浑身的烧伤燎泡。
朱雀抖了两抖背上的羽毛,将它没入其中仔细保护起来。
朱雀仰天长鸣,似愤怒至极!它盘桓在花海上空喷出一股股烈焰,火焰破风所过之处,不仅彼岸花,就连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冰晶也都统统碳化崩散。
宋微尘猜对了,朱雀是火系法能,对付此地阴寒邪祟明显有利——只是至此她黄庭失守,任何伤害性攻击都会让他们集体覆灭,必须万分小心。
她轻轻拍了拍青龙,“接下来我就拜托你了。”
青龙垂首,低鸣回应。
.
很快,黑色沼泽上完全没有了彼岸花的影子,就连空中漂浮的冰晶也尽数被朱雀清理干净。
虚空中黑眼尸林怙主的吟唱不知何时也停了,四周安静的出奇,更显得那黑色沼泽无际无边——与此前不同,这片粘稠的黑色地狱不再冒出气泡,四野平滑如镜,似一块黑曜石壁。
朱雀低飞,向着黑色沼泽喷出烈焰,想将这不祥的黑水烤干,但沼泽平静如石,根本毫无反应。
宋微尘正想将朱雀召回从长计议,却猛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了全身!
那张黑眼怪脸,明明是悬浮在虚空之上,此刻却出现在了她的下方——正处于一片闪着诡异极光的虚幻深渊之中。
而她头顶上方,原本怪脸所在的那片虚空却变成了无际的黑暗沼泽。
不,不对!
这处空间的天与地——不知何时被调换了位置!
而现在,那片黑色沼泽似末日天崩,正劈头盖脸向着宋微尘掉下来!
朱雀原本就离沼泽更近,首当其冲被吞噬其中!
第245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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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如雷鸣般的龙吟响彻整个时空!
就连那往下极速坠落的,粘稠如沥青的黑暗沼泽都因此顿了顿。
青龙眼里蓝色流光外溢,脊上雪白的毛发摇曳飞荡,似有强大的青云之气从它身上窜升而起,向着头顶那片暗黑冲去!
肉眼可见的,灭顶的暗沼坠落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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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致,朱雀!”
宋微尘用心音呼唤两只幻灵,皆无回应。
头顶那方黑色沼泽距她已不过十余米,能明显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翻腾搅动,但宋微尘知道,那是邪祟,绝不是她的幻灵。
它们被吞噬后,不知沉寂在这地狱沼泽何处,若不救出必定消亡。
对了!
宋微尘灵光一闪。
何须知道它们在哪儿——把它们召回驭傀不就得了!
“青龙,你坚持住,我需要半柱香的时间!”
青龙长吟,身子做绕柱状盘起,将她护在其中。
宋微尘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几处,手脚皆不能动,只能半躺半靠在青龙身上。她不确定自己这样的状态还能不能顺利将幻灵召回,只能尽力一试。
合眼摒除一切杂念,用墨汀风教她的心法催动驭傀。
须臾,宋微尘明显感觉有两股力量回到了驭傀的虚空之中,是她的小豚鼠和朱雀没错,但是能量极度虚弱,尤其是小肉球,几乎只剩一缕残灵,恐怕需要大量傀气才能恢复。
她长吁口气。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可随即又忍不住叹气,如果不能从这里出去,如何吸收傀气?
说起来,宋微尘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又是如何来的这里。
其实她在有余力开口说话之后已经尝试过对墨汀风使用名召禁,没有任何效果,说明此处绝非现实——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咒死术究竟把她带到了何处,是幻境还是地狱?
她又该如何破局?
……
正在惶然,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只见黑色沼泽中垂下无数细丝,每一根都挂着一只通体黑色,泛着幽绿光泽的蜘蛛,足足有宋微尘一个拳头那么大。
它们边往下垂落边飞速织网,明显是要将宋微尘和青龙困缚其中——如果此刻朱雀还能发挥战力,以真火焚之,倒不失为克制之法。
只可惜青龙用的是水雷之力,属性上不占优势,且它为了保护宋微尘无法真正放手一战,只能不断酝生青云之气将蜘蛛吹回老巢。
奈何黑沼生出的蜘蛛源源不绝,不知过了多久,青龙难免疲态露出破绽,有两只蜘蛛趁机落到了它身上。
蜘蛛快速绕着青龙的身体织了一圈网,结成那一刻蛛网幽光大盛,像紧箍咒般猛然开始收紧,力道之狠,蛛丝如最锋利的钢刃瞬间勒进了青龙的身体,力道之猛,几乎要将它的身体切断!
青龙吃痛嘶鸣,浑身爆出雷霆之气,蜘蛛和蛛丝瞬间化为黑烟消散,但被蛛丝勒断之处,就像被封住了穴道般无法产生任何雷气——如此下去,青龙成为任其宰割的困兽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即便如此,它仍旧盘着身体将宋微尘牢牢护在里面,成为她唯一也是最坚实的一道防线。
然而青龙既要抵御黑沼的坠落,又要防住蜘蛛的侵袭,根本撑不了多久,眼看又有几只蜘蛛落到了青龙身上——而且专挑它已经无法产生雷气的地方扎根。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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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傀里的傀气已经所剩无几,若全部耗尽,这几只幻灵恐怕会彻底灰飞湮灭。
宋微尘做了一个决定。
她默行心法将青龙送回了驭傀之中。
自己虽然还不是一个很厉害的驭傀师,但肯定是史上最疼崽的驭傀师——就当她妇人之仁好了。
如果一定要死,又何必眼睁睁看着幻灵为自己陪葬。
宋微尘一动不能动,静静躺在地上看着漫天的蜘蛛和黑色沼泽向自己坠落,意外的是,这一刻她内心平静而坦然,甚至连从看见尸林怙主的怪脸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不散的惊惧感都没有了。
而变化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发生。
……
那些落向她的蜘蛛,正在一边坠落一边消失,甚至连同那黑色无际的沼泽也是如此……到最后,一切又回归虚无,她重新躺在了一片虚空之中,眼前只剩下那张黑色眼窝的尸林怙主的脸。
它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窝正在四下飞速转动,似乎在寻找她,好像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消失了——可她明明就在它“眼前”。
宋微尘笑了。
她似乎弄明白了一件事情——这化形为尸林怙主的怪物,是靠“恐惧”来捕捉和定位她的所在,当她心中的惊惧感消失,它的“雷达”就失灵了,变得无法再锁定她。
而那些攻击她和幻灵的,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怪诞之物”,极可能就是她内心恐惧的“化身”,她越惊惧害怕,“怪诞之物”的杀伤力就越大。
宋微尘此刻脑内无比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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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咒死术并不能真正借用“尸林怙主”本尊的力量,而是让蒙昧的世人对这位传说中的“墓葬主”的力量——因其看似不详的外貌而恣意误解和魔化,并对其产生大恐惧。
恐怕“咒死术”的本质,是【自己咒死自己】,用自己内心对死亡的恐惧来杀死自己。
难怪佛家会说,“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
“呵呵。”
宋微尘真的笑出了声,像个残血的得胜将军。
她突然明白了,原来死的反面未必是生,而是不怕死。
原来“死亡”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成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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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坦然的在虚空里闭上了眼睛。
红眼的尸林怙主也好,黑眼的尸林怙主也罢,我,宋微尘,将肉身献祭与你,舍身抛于尸陀林,以布施给鸟兽虫鱼,以证无常空性,以摧灭嗔恚心。
凡此种种,随他去吧……
“咔嚓。”
恍惚中,宋微尘似乎听到了蛋壳碎裂的声音——是那种巨大巨厚的蛋壳碎裂的声音。
……
“你醒了?”
宋微尘睁眼,对上了墨汀风担忧至极又温柔至极的眼。
“微微你吓死我了,回来的路上你突然昏睡过去,明明身体看不出任何问题,可就是怎么也叫不醒。”
……
他的话让宋微尘愣怔了好一会儿。
原来自己吐血、断骨、与诸天恶鬼死斗,乃至最终舍身取义……竟然在外界看来,只是昏睡过去了?
原来昏迷后的世界如此可怖,想醒来都得用尽全力。
“嗯,醒了。”
宋微尘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赢了。
“墨汀风,很高兴见到你。”
第246章 危情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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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怎么着?我在昏迷时开悟了。”
宋微尘努力撑着身子坐起,虽然虚弱,眉宇间却难掩兴奋神色,迫不及待跟墨汀风分享自己在黑暗沼泽的经历。
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好比一个战五渣在绝境跟精英怪1V1,眼看就要变坟头,却突然连发大招把精英怪给KO了!十足十的成就感有没有!只可惜打完Boss,系统没给她爆个装备。
宋微尘越看起来没心没肺,墨汀风越后怕心疼。
她分明是知道前世印记无解,知道他紧张她身上的咒死术,故意用这样大大咧咧的话风想让他宽心,他又怎会不知。
万分心疼的将宋微尘揽入怀里,墨汀风眼中杀意与极致的担忧交替出现,情绪极其复杂。
没想到咒死术无孔不入到这种程度,居然藉由前世印记发作的机会趁虚而入——此次她能全身而退实属万幸,下次呢?
被动防御绝不是解药,一个有些危险的计划在他心里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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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我现在很难杀的。”
感受到他复杂的情绪,宋微尘故作轻松。
“我算是看明白了,咒死术跟沙漠里的流沙陷阱不能说有多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如果不小心中招千万别慌,不要挣扎直接躺平!越不怕死就越不会死,哈哈……”
不过宋微尘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她想起了奄奄一息的小豚鼠,还有朱雀和青龙,这次若是没有它们仨,她甚至连躺平的机会都没有。
紧忙驱动心法往驭傀虚空中一探,里面傀气已经所剩无几——不见朱雀青龙尚且说得过去,因为严格来说它们并非傀幻灵胎,而是由驭傀玉佩精气所化,待傀气充盈时自然得见。
可小豚鼠是她习得傀幻之术后孕化的幻灵,与她心脉神识相连,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就很不对劲,除非它已经……
念及此,宋微尘再也装不下去,急急推开墨汀风就往地上窜,幸亏他反应够快一把搀住,她才没有因为虚软而跌倒在地。
“微微,你现在身体情况非常糟糕,除了好好修养,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想。”
不由分说将她重新抱回床上,墨汀风眼底发青,看起来亦是疲惫至极。
……
宋微尘根本不知道她自己这次前世印记发作有多凶险,心脏几次骤停,连黄泉太阳草都药效甚微,全凭墨汀风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她注入一道法力顶着——也许她在与尸林怙主斗智斗勇时看到的那条金色小龙的虚影就是墨汀风刚注入的法能也未可知。
正如她故作轻松,墨汀风也不愿细说,不想徒增她的心理负担——就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短期根本下不了地。
“不行,我要去吸收傀气,现在就去……”
宋微尘心里着急,脸色愈加苍白,她攀着墨汀风的胳膊试图再次下床,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心口疼折磨得几乎背过气去,墨汀风赶紧取出一片黄泉太阳草让她含在舌下,又将数道法力持续注入其心脉才勉强让她平稳下来。
“微微,天大的事也等你养好身体再说,我们绝不能让咒死术再度趁虚而入。”
“可是我的幻灵,那只小豚鼠,它……它……”
宋微尘眼眶泛红,情绪有些失控,想起小肉豚鼠贱兮兮冲她叫大姐头的模样就心如刀割。
毕竟在那黑色炼狱,在那无尽的绝望之中,是小豚鼠拼死相护,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大姐头!撑住!用驭傀心法把我和青龙大哥放出去!快!”
“大姐头,安心,安心!”
“青龙大哥,拼命的事情就交给你啦!鼠鼠我还是比较擅长逃命!”
……
它哪里逃了,那么小小的一只,明明说着最怂的话,却总是冲在最前面。
它从来都在安慰她,给她加油鼓劲,可她呢,跟它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好像是让它别变成开胃菜。
自己可真特喵的晦气啊……
她甚至没有跟它好好告个别。
“滴答,滴答。”
宋微尘下意识捂住鼻子,指缝间溢出鲜血,怎么也止不住,她知道都是因为自己动了心绪的缘故,明明努力想理智,可奔涌的情绪却根本无法控制。
好奇怪,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小豚鼠只是没有反应,不一定就是死了。
想到死,宋微尘明显心口又狠狠疼了一下。
不对劲,莫不是又是那咒死术在故意捣鬼……
“微微!”
隐约间听着墨汀风唤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宋微尘想告诉他自己的情绪被控制了,却一张嘴血就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整个人无力瘫软。
宋微尘意识昏沉,眼前再次出现了尸陀鬼主那黑洞洞的眼窝,像一个无底深潭,想把她吸进去。
“哆啰芭若(Do-lo-ba-ro)”
可怕的声音在脑海里再次响起,宋微尘心脏疼得要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抽搐,瞳孔扩张,看上去快不行了。
“微微!撑住!”
墨汀风这次也听见了那个声音,看见了那无底深潭!
方才他将宋微尘揽入怀里时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把自己的一半神识分离出来,随着一道道法力注入了宋微尘身体。
换句话说,无论她是否昏迷,只要墨汀风不收回神识,便能对她的一切五蕴六识感同身受——但危险也在于此,毕竟是附着在她的神识之内,稍有差池,他必堕魔!
“微微,不要放弃!撑住!”
墨汀风祭出一道法力,幻作一条金龙直捣那黑洞深潭,嘭!金光耀射寰宇,黑潭消失不见,尸陀怙主的吟唱也应声而止。
宋微尘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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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次足足花了半个月才恢复。
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根本醒不过来。
后来醒着的时间渐渐多了一些,精神也逐步好起来,她每次醒来第一眼总能看到墨汀风,或打坐或看书或处理公务,总归他都在。
其实哪怕不睁眼她也知道他在——毕竟他现在有一半的神识在她身上,他们现在就像彼此的“连体婴儿”,心电感应能力百分百。
说起来……
这十五天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其中的好消息是丁鹤染和叶无咎身体恢复如常,已经正式“复工”,在她昏睡期间悄悄来看过她好几次。
“萌萌哒”原本在幽寐之境的三途川巡视,听说了她的情况后也特意赶回来看探视。社恐如他,特意去黄家村找杨锅锅讨要了一大束金合欢带回来,只为她醒了看着高兴。社恐如他,明明守了宋微尘好几个时辰,却在她眼睫微动,将醒未醒时飞也似的逃了,生怕说上一句话。
反倒是庄玉衡没来,即便秦雪樱十天前已经伤愈回了境主府,即便他全然知晓宋微尘的情况——正因如此,庄玉衡第一时间去了上界无字馆。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在她昏睡时李清水居然来探望过,带着一小锦盒已经制好的黄泉太阳草薄片,只说是受人所托——墨汀风也没点破,那人是谁早已呼之欲出。
不过最意外的当属宋微尘刚刚恢复,走路能够不再用人搀扶之后,墨汀风收到的一封礼函——由境主府秦雪樱的贴身侍女夏冰亲自送来。
“古琴轻扬青云舞,五弦清淡脱纤尘。久闻司尘大人琴师桑濮技逸卓绝,本宫有心拜艺,欲往司尘府叨扰小住。阮府才女星璇姑娘琴艺高远,亦随本宫共赴乐宴,愿与桑濮姑娘结为同好之谊。”
第247章 偷逃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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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生活出卖了你,而且还是论斤贱卖,此时不逃更待何时?难不成我还等着你给我过清明吗?”
听风府院子里,宋微尘故意给自己穿了好几层,把身段藏起包了个严严实实,最外面穿了一套杂役粗衣,又用毛笔给自己画了两撇蹩脚的小胡子,身上背着粗布小包袱,嘴里叼着根随手从院里拔的狗尾巴草,乍一看活脱脱一个古代贫民窟街溜子。
正要脚底抹油,被刚进府门的墨汀风堵了个正着。
噗嗤。
看着她的样子,他没忍住一乐。
“你教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墨汀风侧颜看着天空想了想,哦,想起来了。
“偷感很重啊。”
“嘁。”
宋微尘头一仰,嘴一撅白眼翻得老高,双手环胸,右脚向前一迈,哒哒嘚瑟抖腿。
“我单方面宣布!从今天开始,小爷我要换个新的人设,我管你是桑濮还是呷哺呷哺,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走了!别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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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墨汀风身旁掠过,被他揽腰一把抱住,任凭她挣扎踢蹬,轻松捞回了无晴居。
把她往地上一放,宋微尘吹胡子瞪眼,眼睛睁得溜圆,加之她把自己包的圆鼓鼓,看起来颇有些像大号的小肉豚鼠。
墨汀风看着愈加忍俊不禁,只觉得她有趣。
“小东西,你身上现在有我一半的神识,就算给你天涯海角,就算给你七十二变,你说,你能跑哪里去?”
“那我不管!我又不是为了躲你,我这不是为了逃难避灾嘛。你看看长公主那信写的,还‘共赴乐宴’,鸿门宴的宴吧!”
宋微尘叉着腰,鼓着腮帮将鬓角垂下的碎发吹开,满脸的不高兴,活像个刺豚。
“姓墨的,实话告诉你,桑濮这个马甲我是一天也披不住了,上面全是倒刺你知道吗?扎的慌!刺挠!”
“这么说吧,秦雪樱要来我尚且能忍,可为什么那个老龙井也要来凑热闹,她戏份怎么那么重呢!这俩一起来我还能有好?说好听点儿是来切磋琴艺,说不好听点儿,不是来搓火,就是来蹉跎我!”
……
“而且万一让她们发现桑濮和白袍是同一个人,这馅儿不就彻底漏了吗?这可是欺君!”
“我反正咒死术在身,还有那个劳什子的前世印记,虱子一大堆,我是不痒,问题是别牵连司尘府其他人啊!到时候一彻查,鹤染和无咎早已知情却隐而不报,境主一怒,革职查办发配边疆事小,万一给净了身送进仙宫去当狗奴才怎么办?那可就罪过大了!”
宋微尘振振有词,都把自己说渴了。
她顺手捞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又把装满金银细软的小包袱往背上紧了紧,冲墨汀风做了个“江湖再见”的手势。
“有句好话说的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走了!桑濮是畏罪潜逃还是突然暴毙,您老看着自己编吧!”
墨汀风乐不可支,长手一伸长腿一迈,轻松挡住了宋微尘的去路。
温柔捧着她的脸,他掏出锦帕小心仔细的为她擦拭脸上的“小胡子”。
“小东西,你话本子看多了。”
“长公主惜才,闻你绝世琴伶名头多日,想见你很正常。绵绵曾做过一阵子她的琴艺先生,会邀她同往也很正常,正好尊者府自修葺好之后一直空置,她们可以在那里小住几日,谷雨机灵有眼力劲儿,也可以过去随侍。”
宋微尘气笑了,就差给墨汀风鼓个掌。
“好好好,你个老登是会安排的。不仅把我的府邸让给人住,还把我的人送去供人驱使,你倒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先不说秦雪樱,你觉得那个整天对着你哥哥长、gie gie短的老龙井来了会不搞事情?”
“她还没发现咱俩有一腿就已经把桑濮视为眼中钉,等咱俩摊牌了,我还能有个好?她不得借着长公主的力趁机对我下死手?墨汀风,你对宫斗戏码和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真的是一无所知。”
宋微尘越想越觉得要“寄”,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倒也不是怂,主要是不想惹一身腥骚。
“不行不行我还是得走,出去避避风头。我去黄家村找蝈蝈,等她们走了再回来。”
墨汀风见她像是装了弹簧,一会儿功夫滴溜溜窜蹦了好几次,为了一劳永逸干脆一个公主抱,把人圈进了怀里。
“这里是你的家,哪有客人来访,女主人回避的道理?”
“再动不动就把走字挂嘴上,腿打断,听见没有?”
……
宋微尘挣扎了两下无果,干脆彻底摆烂,任由他抱着不做声,只是满脸写着“瞅冷子我还跑”——几十斤的体重却有一百斤的反骨。
墨汀风既无奈又好笑,什么宫斗戏码他确实不懂,但咒死术的威胁却开不得一丝玩笑,她病恹恹养了半个月,将将才恢复,这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怎么可能在这种非常时期让她一个人乱跑。
再者说,他也有心当着秦雪樱和阮绵绵的面将两人关系挑明,女人的勾心斗角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何况那些女人本来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但是有多少头狼盯着宋微尘这块肉他却是清楚得很,挑明了两人关系他心里踏实。
“微微,你往后总归要以女子面目示人,长公主来访或许是个契机。雪樱虽是女子,但行事大气不拘一格,她早些认可了你身为女子的白袍身份,对你是一大裨益。”
“而且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挑明我俩的关系。”
宋微尘一听着了暗急,眼下这个阶段,她是白袍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现在庄玉衡已经到了无字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那本她请嵇白首动过手脚的,记载有破解斩情禁制之法的古籍拓本。
如果一切顺利,今年的七夕日,就是为墨汀风解除斩情禁制之时。
尽管宋微尘记性不太好,但对于解禁之后的禁忌却记得无比清晰——
“唯对寄情之人记忆全消,情绝缘散,无可追忆。”
“解此禁者,若用它法意图强行忆怀旧人,必遭火雷噬嗑之苦,形神俱灭,永堕长夜。”
……
也就是说如果她现在既暴露身份,又暴露两人关系,解禁之后即便无人刻意相害,也很可能不乏有人会在墨汀风面前频频提起他们这段过往,这肯定属于“强行忆怀旧人”——后果不堪设想!
“微微,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又不舒服?”
墨汀风满眼的紧张,突然看她面色如纸,神色痛苦,害怕是沉疴又犯,赶紧将她抱放到床沿坐下。
“我没事。”
宋微尘摇摇头,紧紧拽着墨汀风的袖子。
“我不跑了,长公主来我也会好好配合,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我们的关系,以及我白袍的身份,能不能等到今年七夕之后再公之于众?”
“为什么?”
墨汀风不明所以。
“因为,因为……”
宋微尘嗫嚅着,她一想到“记忆全消,情绝缘散”八个字就心脏钝痛,实在编不出借口。
“墨汀风,因为我爱你。”
“我想在今年七夕之后与你成婚,你知道女生都喜欢仪式感,所以我想把这份惊喜留到那个时刻再与众人分享,可以吗?”
虽然这个理由很牵强,根本经不住推敲,但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墨汀风完全不觉有异。
他连声允诺,只恨不得今日便是七夕。
……
墨汀风越喜不自胜,宋微尘笑得越勉强,她也纳闷儿,向来自诩戏好,怎么此刻满心的酸涩痛楚眼看就要泛滥决堤。
假借拨弄刘海,她快速擦了擦眼睛,强迫自己换了个话题,“长公主什么时候来?我让谷雨过去盯着收整一下尊者府。”
“三天后,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墨汀风笑意盈盈看着宋微尘。
“趁有时间,走,我带你去吸收傀气,无咎的地网巡逻任务之一也包括找到傀气并作清理,他们已经找到了好几处,就等你去了。”
“好好好,这真是正事!”
宋微尘一叠声应着,起身小跑到屏风后去换白袍。她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感觉到小肉豚鼠的存在,无论怎么做傀幻之术的吐纳修炼都不行——可她不信它会就这样消失不见。
也许……也许等驭傀里的傀气充盈之后,她还能听到小肉球贱兮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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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换好衣服与墨汀风刚出无晴居,迎面就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丁鹤染。
他似乎比之前白了些,许是这阵子养伤成日卧病在床,不见太阳的缘故。
其实在宋微尘昏睡期间丁鹤染已经来探望过多次,只是他伤愈刚复工,天网又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加之她大部分时候并不太清醒,所以两人还未认真说上几句话。
“阿罗哈!鹤染!你是特意来跟我们一起去清理傀气的吗?”
宋微尘看见他来很是开心,抬头远远跟丁鹤染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丁鹤染一脸严肃,他甚至没有心思笑着回应宋微尘的寒暄。
“司尘大人,微哥!”
丁鹤染快速行至两人跟前施了一礼。
“出事了!”
第248章 事出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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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刚收到蒙水府衙急报,所管辖区内发生特大恶性事件,事出突然,原因不明。”
“当地府衙高度怀疑此为乱魄滋事,特来请求支援。无咎正好在幽寐境内巡查,已经带人先行赶赴!”
丁鹤染禀报完毕,颔首抱拳等待墨汀风指示,鲜少见他如此肃正。
宋微尘此前从未听过丁鹤染用“特大、恶性”这样的字眼来描述案件,知道一定出了大事,有些担心的看向墨汀风。
他眼下有一半神识在她身上,而且这段时间为了救她消耗许多法力,虽然宋微尘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然代表寐界最高战力,但还是忍不住会为他忧心。
“鹤染,我们走。”
手一伸,佩剑自剑架升起,自行飞掠到墨汀风手上,他长腿一迈,大步往门口而去。
宋微尘见状小跑几步超过他,一副“身先士卒”的模样往外窜,被墨汀风一把攥住手腕。
“微微,情况不明,加之你身体才刚刚恢复,不要去了。等我回来再带你出去,继续教你清理傀气之法。”
墨汀风有意将“吸收傀气”说成“清理傀气”,这是之前商量好的说辞,尽量避免她身上有傀气的事情泄露。
“不,我要一起去。”
宋微尘一副不容置喙的口气。
也许现在能帮他的有限,但绝不至于拖后腿,这是她学会驭傀之术后的底气,何况她还是千古唯一的魄语者,可以跟乱魄“话疗”而兵不血刃。
生怕他不答应,宋微尘眼睛滴溜一转换了个说法,凑近了悄悄咬耳朵。
“如果真的是很厉害的乱魄作乱,我若能吸了它的傀气,岂不是对于修炼大有帮助?也许……小肉球就能回来了。”
墨汀风略沉吟,将宋微尘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你要好好跟紧我,绝不能乱跑。”
“yes sir!”
“……你又在说什么怪话?”
“我的意思是您说啥是啥,小的我为您马首是瞻!”
……
丁鹤染跟在两人身后,不自觉脸上现出笑意,这是他收到最高危险等级的急报后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现在感觉很安心,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似乎只要眼前这两人携手一起,天下便没有难题。
而他只要可以跟随他们,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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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司尘府一隅,一艘中型载魄舟急速腾空,向着幽寐之境而去。
“鹤染,蒙水是个地名吗,我之前似乎没听过,在哪儿?”
宋微尘活像个寐界版的“蓝猫淘气三千问”。
“幽寐境内有三条主干河流,蒙水是其中之一,沿河有三村四镇依水而生,皆统归蒙水府衙辖管。”
丁鹤染说到这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咱们这次的目的地,你曾经去过。因为我的失误,害你在那儿吃了不少苦,我……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们这是去雾隐村。”
宋微尘恍然,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
彼时鬼夫滋事命案频发,雾隐村柳姓灵媒床榻横死,墨汀风前来查案却在幻境与桑濮重逢,情志大乱,险些赫断反噬散功而亡。
而她则在这里再次遭遇乱魄黄虎,差点在幻境里被强暴不说,现实里还被严重冻伤,几乎丢了小命……
想到这里,宋微尘无意识打了个冷颤。
主要是雾隐村那种浸入骨髓的冷实在让她记忆深刻,青石路面永远湿漉漉,四下雾霭沉沉……似乎“燥热、炙烤”这样的形容词,永远不会与此处有关。
“到了。”
透过载魄舟的船帮看出去,宋微尘小嘴微张,眼睛不自觉放大了一圈。
眼前的雾隐村让她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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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无数带着火花的黑色余烬蒸腾翻飞,像一只只濒死的蝴蝶。
村子中央有一个直径十余丈的圆形大坑正在冒出滚滚黑烟,其间一切——宅院,陈设、牲畜……尽数化为黑炭,就连地上的黄泥都变成了焦土。
丁鹤染驱使载魄舟最终悬停在了那圆形大坑的边缘处,还未下船,一股带着强烈腥气的焦糊味已经扑至面前。
“咳咳。”
宋微尘不受控制的呛咳不已。
墨汀风眼露心疼,掏出锦帕,又从水囊里倒了水浸湿,递给宋微尘让她掩住口鼻。
“不要硬撑,若实在难受便让鹤染先送你回去。”
宋微尘一边摇头拒绝一边捂紧口鼻探头看去,细看之下更显诡异。
有两栋宅子坐落在大坑边缘,竟被圆坑硬生生切割成两半——坑内的那一半已然碳化不见,而坑外剩下的那部分则仍然保持着楼体原本的木质模样,其中一栋剩下的那半甚至没有坍塌,依旧伫立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宋微尘想到了黄家村,暗忖这雾隐村莫不是也遭了天雷?
随即又自我否定,若是天雷引发的火情,必不可能烧出如此规整的圆形。
尤其是圆坑边界处那诡异的半栋房宅——她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叫《穹顶之下》的美剧,里面围绕一个小镇突然凭空生出一个半圆形的玻璃穹顶,将边界处的一头牛齐齐剖成两半,其中一半甚至还短暂的活着,内脏血肉清晰可见,伫立在穹顶之外……就像这半栋房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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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陨石撞击导致?哦,就是你们所说的天降霣石。”
面对宋微尘的发问,墨汀风只是摇头,他神色严峻,盯着那焦黑的深坑不语。
宋微尘有样学样,结果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忍不住开始吐槽。
“总不能是外星人来偷袭吧?这都不是串戏的问题了,这是侮辱观众智商的问题,这跟金刚狼大战红孩儿有什么区别?”
她差点没让自己的脑洞创飞。
“不是天灾,是人祸。”
墨汀风终于开口,他指着圆形坑壁边缘的一些特殊痕迹给宋微尘看——很像一个个放大的手掌印。
“像是一场恶性打斗所致。只不过此等破坏力,绝非一般术士可为。”
“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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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坑洞附近,尚离着五六丈,已经能感觉到深坑内发出的炙热,像是个喷发后余温尚未冷却的火山入口。
“大人!司尘大人!”
不远处急急走来一个穿着绛红色大袖圆领襕袍的中年男子,戴着一顶交脚幞头帽,中等身量微微发福,白面蓄须,边走边冲墨汀风连连拱手。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穿着府衙制服的官差,见了墨汀风皆停下行正统官家礼。
“老夫殷泽,任职蒙水府尹。与司尘大人有幸曾在宴席上见过两次,不过局繁人盛,大人未必记得。此次事出突然,老夫无奈只好急报司尘府,劳您纡尊降贵,叨扰失礼之处,万请海涵!”
墨汀风回了一礼,“墨某记得您,殷家世代驻守幽寐,深得境主赏识,墨某亦有所闻。平定乱魄滋事本就是司尘府职责所在,殷大人不必多礼。”
他拉过宋微尘向殷泽行了一礼。
“这位是我府上的白袍尊者宋微尘,您应该是第一次见。鹤染与您常有交道,便不再多做介绍,咱们聊正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泽言简意赅,将他了解到的情况尽数告知墨汀风——
三个时辰前,住在村子中央地带的一户孙姓人家的户主突然去找村长,说他们家屋里的地面变热了。
这是雾隐村自建村以来都未曾出现过的情况,村长一听事有蹊跷,赶紧去孙家查证。
待他进门,地面散出的热气已经使得整个孙家热气腾腾,如同早年村长有幸去过的尘寐的温泉澡堂。
不仅如此,似乎这股热气正以孙家为中心向外扩散,就连街上的青石路面都很快被蒸干,那些路边的青苔野草则飞速失去水分变得枯蔫。
村里人啧啧称奇,一时全都跑出来瞧热闹。
所幸村长警觉,他只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面命人快速传信禀告给当地府衙,雾隐村出了此等怪现状;一面张罗村里成年男子尽快将村里人疏散到附近的草场平川。
“钱财乃身外之物,切莫急着收揽细软,白身出户先行回避,离这热气越远越好”。
果然,村里最后一波离开的村民甚至还没走到村口,就听到一声惊天巨响——以孙家为中心画一个圆,十丈以内所有一切尽数开始燃烧,焚烧速度之快根本不似普通火焰,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整个地面焦黑一片,而且不断下陷。
说到这里,殷泽向着远处拱了拱手。
“得益于村长高觉,雾隐村无论男女老少,统统幸免于难。此刻村里人已经被转移到临近两个村镇的茶肆酒楼,以及民众家里安置,无念府派人来分发了食物、生活必需品和一些银钱,总归是有惊无险的安顿下来。”
“但究竟这烈火因何而起,地下又有什么,实在超出我们府衙这些肉身凡胎可以查探的极限,只能有劳司尘府和大人!”
殷泽说着又是一个长拜,墨汀风将他扶起。
“殷大人说得很详细,墨某都清楚了,您且回去休息,接下来,容我们一探究竟。”
“轰!”
殷泽正欲说话,忽然坑洞内传来一声塌陷的闷响,肉眼可见原本坑内一个可以容纳两人进出的洞口随着这响声而小幅震动,最终塌陷封闭。
丁鹤染见状起了大急。
“糟了!无咎他们在里面!”
第249章 祸斗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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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咎!”
丁鹤染定向传讯呼喊叶无咎的名字,再顾不得其他,一跃而起飞身落在那因塌陷而被封闭的深坑隙口。
自上次与土系甲级黑衣人在平阳树林拼死一战至今,丁鹤染的术能有了明显的提升,他实质上已经具备准甲级术士的实力,法能也显出了明确的五行分属——火系。
所以此刻这片焦土于他而言与平常温度无异,在无毒无瘴的情况下,根本不需要施加防御屏障。
“无咎!叶无咎!”
丁鹤染一边继续定向传讯,一边俯身对着封闭的洞口不自觉大喊出声——自然是听不到任何回应。
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单膝跪地,一掌覆于焦土之上,闭眼凝神感受其中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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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隆……”
焦土之下似乎有一个罅隙空间,里面隐隐有闷雷之声,又似某种巨兽顺着罅隙在飞速跑远。
那是什么?
火焰,巨兽……莫非是祸斗作乱?
丁鹤染暗自思量,如果是祸斗,倒完全有可能形成这样的灾情局面。
祸斗原本是火神祝融的斗兽,通体漆黑如墨,长着一对尖耳,形似巨型恶犬,后来得以繁衍,聚集在上界“厌火之境”以南。
这种神兽以火为食,排泄物似着火的黑炭,虽有些许腥味却可以燃烧数年不灭,是上界苦寒之地,诸如“不周山”这种地方的普通民众重要的御寒之物。
祸斗虽生性好勇斗狠,但却是典型的群居动物,领地意识极强,轻易不会离开出生地。
所以也极少会跑到别的地方贻害,更别说下到寐界作乱——除非有人特意为之。
丁鹤染抽了抽鼻子,这飞烟余烬中的腥味,很难让他不与祸斗的排泄物联想在一处,虽未见到地下的情况,但丁鹤染心中几乎已经认定,此间灾情与这凶兽脱不了干系。
祸斗出了名的难缠,他以前听费叔讲司尘府旧闻时提过,千年前的驭傀师里有一人,先后酝化出九只幻灵,一时三界传为奇谈。
此人也甚为自傲,有意去找各路猛禽神兽过招,一则强化自己的幻灵,一则向世人炫耀实力——却在与祸斗对战时元气大伤,九只幻灵被咬死四只,其凶悍程度可见一斑。
想到此,丁鹤染更是紧张,这坑洞内罅隙空间有限,如果遭遇祸斗,就算是叶无咎,施展不开也要遭殃!
“叶无咎!等着!小爷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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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鹤染起身掠后两步,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施术捏诀,右手平展掌心向上摊开,只见深坑四周漂浮着的余烬尘沙迅速向他手心凝聚。
他掌心似有无色火焰,顷刻将进入其间的余烬尘沙炼化,粒粒璨如银河星汉——这些“星辰”皆顺着一个方向旋动,很快就在他掌中形成了一枚微缩的,似盛满整个宇宙的星图火焰。
“开!”
丁鹤染大喝一声,将掌中星图火焰冲着被封堵的洞口猛推而去!
好似锈铁遭遇王水硫酸,接触到那团“星图火焰”的瞬间,漆黑焦土逐渐被“腐蚀”消融,露出坑洞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此刻最大的问题恰是时间问题,丁鹤染心里着急,再次掌中蓄力,以自身法能酝生无数火焰气弹砸向封闭的坑洞。
“嘭!”
不大不小的一声空气音爆,因塌陷而封闭的洞口重见天日,不过裂隙有限,仅能容纳成人爬行通过。
丁鹤染双手撑壁,头抵在裂隙口急急往里看,里面黢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之前隔着焦土层听到的那阵轰隆隆的声音早已消失。
“无咎!”
“叶无咎!”
他下意识喊出声,头往前一探,爬着往坑洞里钻!
……
“你叫魂呢?”
一个冷静中带着些许没好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丁鹤染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一股无形的法力拉出洞口。
叶无咎一脸云淡风轻,抱臂看着因钻洞而显得灰头土脸的丁鹤染。
“不是,你……你怎么,我……”
丁鹤染语无伦次,指指洞口又指指叶无咎,然后又指指自己,继而指指洞口,一脸困惑。
“先上去再说。”
叶无咎向着深坑之外偏头示意,只见与他同行的几名破怨师正毕恭毕敬站在墨汀风与宋微尘身边,显然他们是从别处归来。
叶无咎这是看见丁鹤染在坑洞里犯傻,特意过来寻他。
“哦……”
丁鹤染垂头丧气,瞬间觉得自己刚才“帅爆了”的施法动作“傻爆了”。
.
“大人,微哥。”
重新回到焦土圆坑边,丁鹤染有些讪讪的向着墨汀风和宋微尘行了一礼,那蒙水府尹不知何时已经不见,想是已经带队离开。
墨汀风似笑非笑的看着丁鹤染,实则已经观察了他好一阵——法能明显比之前上了一阶,但这“情急生乱”的能力,似乎也比之前更甚。
宋微尘本想揶揄丁鹤染两句。怎么说呢,听着丁鹤染一声声“泣血哀鸣”,她都有点儿磕他和叶无咎的CP了……
但看到被提溜回来的丁鹤染整个人既丧又瘪,她赶紧识趣的将到嘴边的“打趣”咽了回去。
叶无咎其实早就带队出现了。
早到他甚至还跟殷府尹碰上面,道了个别。
早到至少听见丁鹤染嚎嚎了自己名字三次,饶是喜形不于色如他也有些难绷,要不是墨汀风制止,说想看看丁鹤染的火系法术能施展到何程度,他早就下场去踹他屁股了。
……
“人都齐了,说正事。无咎,下面什么情况?”
叶无咎正色向着墨汀风一礼,随后冲身后的两名破怨师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呈上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一柄重剑的剑鞘;另一样,是小半截烧焦的火折子。
“禀大人,两物皆在坑洞之内寻获。”
丁鹤染看见那剑鞘就愣了,这是一柄重剑的剑鞘,通体用阴沉木制成,裹以鲛人皮,剑鞘头尾处有鎏银雕花,并用绿松石点缀其间,最大的一颗绿松石上錾刻“公孙”二字,这东西,他实在不陌生。
昔日武学世家公孙渺,以剑开山立派,天下兵器无人出其右,被世人奉为剑仙化境。五百年前不知何故突然消失于世,自此世间唯余其传说。
而这剑鞘便来自公孙渺的传袭佩剑,据说只传血脉后人。
“我记得很清楚,这是在平阳树林与我和无咎鏖战的那个黑衣人的东西,那个土系甲级术士的佩剑剑鞘。这东西天下仅此一把,绝难认错。”
丁鹤染抢着开口,说不清当下是何心情——他和叶无咎差一点死在黑衣人手上,如此战力悬殊的对手,却在这里丢了他的剑鞘。
没有任何一个剑士会在寻常情况下丢掉剑鞘,除非生死一线。
念及此,丁鹤染情绪很是复杂,若黑衣人尚且是仓惶逃兵,那他面对的对手得有多可怕?
……
“大人,属下的判断与鹤染一致,此剑鞘正是彼时平阳树林那土系甲级术士的随身之物。”
与丁鹤染不同,叶无咎一贯冷静,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是何心情。
他指着半截火折子正欲开口,墨汀风抬手一拦,示意其不必再说。
“普天之下,能不被熔炉之力烧毁的火折子,只一人身上有,那便是赏金猎人‘火折子’。”
墨汀风略沉吟,将在平阳树林收到红眼警告那晚的部分信息告诉了丁鹤染与叶无咎。
“这两人曾在平阳树林有过交集,此时共同出现在此地绝不是偶然,只是不确定他们是敌是友。”墨汀风说。
他看着眼前的焦黑圆形深坑面露疑惑,虽说“火折子”是准甲级火系术士,但要造成这样的毁灭性根本不可能——甲级术士都未必能做到。
“无咎,除了这两物之外,下面可还有别的发现?”墨汀风问出心中疑惑,“除了他们俩,是否还有第三人?”
“也可能不是人。”
丁鹤染抢言。
“我方才感受到地下有巨兽跑过,可是……祸斗作乱?”
听丁鹤染提到祸斗,叶无咎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禀大人,除却这两物,地下还有三具碳化的尸体,从余炁判断,至少都有乙级以上的战力。”
“另外……我们确实追踪到一个浑身带火的奇行种,他跑得飞快,我们虽只是捕捉到了余炁,但可以肯定绝不是祸斗。”
叶无咎表情有些古怪,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显出些许惶然。
“那奇行种给我的感觉像人……却又不是活人。”
第250章 奇行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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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活人?”
宋微尘被叶无咎的话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墨汀风身后缩了缩。
“那还能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粽子成精?就是你们说的飞僵,或者是可以被赶尸匠带着走的那种站僵……话说这圆坑下面没有古墓吧?”
宋微尘盗墓文学看多了,此刻她脑内四舍五入已经开了一个新副本。
“不是僵尸。”
难得的是叶无咎居然还能跟她同频。
“在寐界,不能被明确分属魑魅魍魉的活死人,我们统称为‘奇行种’。”
“这只奇行种与常人身形无二,浑身带火,明明一身死气却丝毫不僵,矫捷程度超过绝大多数修士,很是奇诡。而且我觉得他……”
叶无咎分明有所察觉,却硬生生截住了话头。
他向来不喜欢猜想,凡言皆以事实为据,这种扑风捉影的“个人感觉”本也不想说,何况那一瞥虽如惊鸿残影,却又极其匪夷所思,饶是沉着如他也是暗自心惊。
墨汀风看在眼里,并不深究,他太了解叶无咎,这反应定是内心受了大震动,需要让他喘口气。
“缓缓再说。”
他拍拍叶无咎的肩以示安慰,而后将在场的破怨师分成两组人马,一组围着焦土圆坑结绑司尘府独有的红色金刚结绳阵;
一组则在此绳阵上涂“邪止鸩”,此物由用雄黄、银朱、朱砂、细辛制成的“避殃砂”,以及由用藜藿、虎头、鬼臼、天雄、皂荚、芜荑制成的“辟瘟砂”按比例调和浸酒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常人对此无感无害,却可驱离一切魑魅魍魉和病死之气。
墨汀风此举也是为了将此次灾情的贻害减至最低,使雾隐村民可以早日回归,重整家园。
刚刚安排完毕,殷府尹派人来告知,他们已将塌陷处百米外的一处空置老宅清理出来,陈设了笔墨纸砚和粗茶糕点等简单之物,以供司尘府近期在雾隐村处理公案所用。
心意难却,正好墨汀风也担心宋微尘初愈身体撑不住,便领着她与丁鹤染叶无咎到了那处老宅详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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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老宅厅堂,一张老榆木圆桌置于正中,桌上放着泡好的粗茶、山果和一些粗制糕点,随桌四把椅子均不配套,看得出确实是仓促陈置。
四人桌前坐下,墨汀风不动声色拉过宋微尘的手把脉,确认无虞之后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这才看向叶无咎,命他将彼时地下见闻重述,不得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此事非同小可,即便是不那么确定的蛛丝马迹,无咎你也不妨说出来。”
“是!”
叶无咎起身,在府衙事先备好的竖挂白色大张宣纸上简单画了几笔,看得出是焦土圆坑之下的景象——裂隙向下纵深五丈有余,而后出现一块中空穴地,穴地一端有条倾斜向上的隐蔽小径,直通雾隐村宗祠地窖。
中空穴地再往远处纵深又是一条狭长曲折的罅隙小道,应是由地下暗河经年累月冲蚀而成,之后小道消失,地下水路变宽,出口通往朱砂镇。
画好后,叶无咎按图索骥,将彼时地下见闻尽数禀明。
“我们进入罅隙不久便发现了那块中空穴地,已经坍塌绝大部分,里面有烧焦的桌床柜几,看得出曾有人居住在此。”
“穴地混有大量血迹,只可惜里面热气蒸腾,已经破坏了残血的‘血信’,即便采集也无法用觅踪术锁定来自何人。”
“另外,那个烧了一多半的火折子便是在此处发现,但未见‘火折子’其人。”
……
叶无咎略沉吟,用朱笔在穴地通往雾隐村宗祠地窖的那条小径处打了三个叉。
“三具已经被焚烧至面目全非的尸体便是在此处发现,由于碳化严重,现场无法辨认身份,但乙级及以上的术士寐界不过百余人,给我几日时间筛查,定能有所获。”
他接着在罅隙小道末端打了一个圈。
“发现剑鞘的地方在这,已经靠近地下暗河,我追到那里时土系甲级和火折子皆不见,倒是远远看到奇行种一抹残影,它回头看我一眼……而后没入水路消失,应是目标明确,追撵两人或其中某人而去。”
“进入水路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它离此处最近的一个出口,正是朱砂镇那口‘火折子’接赏金任务的古井,属下也正是从古井出去后折返。”
……
“难怪!”
丁鹤染恍然大悟。
“我就说你小子明明定向传讯告诉我进了这深坑裂口,塌陷封闭后却又突然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感情是找到了出口故意不告诉我是吧?就想当众看我为了救你有多拼命有多犯傻气是吧?”
叶无咎腮帮紧了紧,终是没有回应。
彼时他在地下收到丁鹤染的第一次定向传讯时,正是遭遇奇行种之际,虽只是一眼,但那种如蛆附骨的毛骨悚然……叶无咎属实不愿回忆。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再不可能活着见到丁鹤染。
既然如此,不如不应,省得生者挂碍,徒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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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咎放下朱笔,向着墨汀风揖了一礼。
“承蒙大人信任,愿听无咎不成熟的推演,那属下便冒失一次——此番勘察,我有三个推论。”
“其一,这雾隐村下面的中空穴地,很可能就是‘火折子’平日里的藏身之所。他以水道和罅隙为通路,由朱砂镇古井接任务,再通过宗祠地窖和其它贯通整个蒙水地下水系的隐蔽出口四处神出鬼没。”
“其二,土系甲级术士自平阳树林逃逸后,与‘火折子’出于某种原因一直保持密切联系,甚至他们共同藏匿在这中空穴地也说不定,而那奇行种,显然是为杀两人而来——奇行种是火系,‘火折子’亦是火系,土系甲级自不必说,驭土搬山不在话下,所以雾隐村发生这一切,皆是因他们恶斗所致。”
“其三,奇行种必受某种邪力所控,为完成某个既定任务而存在。假设那三具碳化的乙级术士的尸体也是被此邪物所残害,属下不排除一个可能性,它的猎杀目标是高品阶术士。若真如此,三月后的术士定级试炼恐怕要生大祸。”
叶无咎说完,再度向墨汀风一礼,面色凝重,落座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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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女子天生敏感心细,宋微尘在叶无咎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在观察他,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而这个不对劲每每总是在提到‘奇行种’时显现。
出于对他的担心,宋微尘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无咎,你明明还有一个推论,为何不说?”
“什么?”
叶无咎一愣,不明所指。
“关于奇行种,你隐瞒了什么?你明明……想到了什么,对不对?”
“我……”
叶无咎欲言又止,表情分外纠结。
“无咎,微微所言即是我所想,方才在现场你提到它时便有所保留,究竟为何?”
墨汀风神色如常,定眼看着叶无咎,“你认识它。”
他们俩的话让后知后觉的丁鹤染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无咎。
“老叶,到底怎么回事?哎呀,你就说吧!急死我了!”
……
“虽然只是一眼,但那张脸……我大概率不会认错。”
叶无咎终于开口,他不自觉手握紧,骨节绷得发白。
“……我杀过他。”
第251章 死灵术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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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杀过他。”
“在平阳树林,两个甲级术士在大人神识离体进入黄家村幻境时突然来犯,其中一个火系被我借力斩杀。”
叶无咎犹记得那画面——自己作为准甲级金水双系同修术士,虽借助五行“金生水、水克火”的双杀之力可勉力与甲级火系抗战,但要杀他谈何容易。
后来趁着那木系甲级术士追杀自己时不分对象、无差别放出的大量“种子炸弹”的干扰,叶无咎才伺机一剑刺穿了火系术士胸肺,不过他也因此受了致命重伤。
叶无咎伤愈后仔细调查过此人信息:尘寐藻仙台人氏,家中世代以渔业为生,唯独出了他这么一号了不得的修士。
据说是有次出海打渔遭遇海上雷暴,劈断了桅帆,劈沉了船,村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却没成想他不仅活着回来,还因此觉醒了火系法能,一时传为奇谈。
此人本名马震春,身量普通,皮肤黝黑,一身腱子肉,因为使用火系法术,加之脾气爆烈,诨号“雷火暴”。
叶无咎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更加肯定,就是他。
生死之间交手过招,这种下意识的记忆,绝难认错。
……
“我在地下罅隙惊鸿一瞥看到的奇行种,正是雷火暴。”
不过现在的马震春,浑身包裹摇曳熔炉之气,眼瞳如金,不停向外溢出日珥之火。而且身上多了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有特殊力量的符文,似融化的铁水一般在他身上不停流动——看起来极不好惹。
“现在应该叫他死灵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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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他?!”
丁鹤染十足十吃了一惊,彼时平阳树林那场叶无咎与两个甲级术士的1V2死战,他前半程虽不在场,却也通过叶无咎的血显之术看了个真真切切,深知此人有多难缠。
甲级术士成了死灵术士,一股强大的不安自丁鹤染心里涌出。
“等等,我捋捋啊。”
“雷火暴生前是甲级,黑衣人是甲级,火折子是准甲级。也就是说这死鬼一打二,碾压同为火系的准甲级不说,甚至还压制了五行生克上对自己有泄克之力的同级别甲级选手?”
“如此恐怖战力,怎么可能?”
“恐怕不止于此。”
叶无咎神色严峻,若以他看到的景象来判断的话……
“以我那时感受到的这只奇行种的力量来看,就算那三个乙级术士与土系甲级他们是一伙,也不可匹敌。这一点,从雾隐村地表的损毁程度来看不难得出结论。”
“这,这实在是……”
丁鹤染一时震惊语结。
宋微尘亦是同款震惊,不对,应该说是“同款震惊Plus版”。
虽然她不知道叶无咎口中的“雷火暴”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仅凭“死而复生”“死灵术士”这样的描述,已经足以把她吓得七荤八素。
“内什么,我也捋捋啊……”
宋微尘说话明显带着颤音,她突然觉得冷,哆哩哆嗦清了清嗓。
“你们的意思是,有一个已经嗝屁的甲级火系术士,不仅得了复活甲,而且战力逆天,还专挑顶级术士插旗。话说他挑对象有没有个标准?看样子也不像随机杀人,不会挑到咱头上来吧?”
“他是乱魄吗?哦,不是,是奇行种……也就是说,我不能跟他对话,也无法用之前的办法让他化怨消解,那就只剩打服这条路了。”
“内个……不是我不负责任啊,我就是问问,既然不是乱魄,这事儿是必须司尘府解决吗,有没有别的机构可以来管管?”
……
整个过程里,墨汀风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到宋微尘怂唧唧问了好些问题,他才轻言出声安抚。
“别怕,我在。”
“奇行种并不多见,它们不是乱魄,而是被咒术操控的傀儡。生前多为悍将,死后余炁惊人,有心之人谋之,用咒术使其变成只听自己命令的杀戮机器,何其残忍又何其危险。”
“奇行种虽非乱魄,但伤害性极强,司尘府出手义不容辞——尤其是这只,是由死亡的甲级术士转化而成,放眼整个寐界,除了司尘府,恐怕没有第二家有能力摆平。”
“嗯……”
宋微尘低低应了一声,道理她都懂。
脑子:你对。
身体:我废。
行为:我退!
最初念娘案看见几根陈年人骨都能把她吓得半死,现在想想那算个啥,这不前几天咒死术才借“尸陀怙主”的模样给她好好上了一课……
想到这里宋微尘突然支棱起来,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很快又萎了回去,死人穿复活甲诈尸索命这种事她确实没见过,也一点也不想见。
她正在脑内怂横二象限蹦极,老宅门外响起叩门声,是叶无咎麾下一名破怨师前来求见。
“启禀司尘大人,金刚结绳阵已经布置完毕,三具碳化的尸体也已从地下运了上来,因是高阶术士,蒙水府衙不敢贸然决定如何处置,特来请您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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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起身在老宅厅堂踱步,颇有些犹豫,主要是顾虑秦雪樱要来府上小住,有几具尸体在府,终有不妥,但置于别处……更为不妥。
“带回府上,暂时陈放地牢,需有专人把守。”
“是!”
.
墨汀风从老宅天井看了眼天空,乌云越积越厚,眼看要有一场大雨。
等雨水顺着裂隙灌入地下,余炁会随水而散,很多线索和信息就断了——即便挡住地面裂隙,地下河道也会因为降水而改变水位,同样会蚕食线索,所以必须得赶在雨落下前去地穴走一趟才行。
……
果然,宋微尘一听要让她与丁鹤染一起留在老宅,等墨汀风和叶无咎去地穴快速探查后一同回府就头摇得像拨浪鼓,她虽然很害怕,但明白一个道理——未知的恐惧衍生出来的想象力和杀伤力,比亲眼所见的恐惧更甚十倍百倍。
与其让她在未见处脑补煎熬,自己吓自己,不如入虎穴,夺虎子!万一地穴里还有点傀气可吸不是更赚……
其实对于守着宋微尘留在老宅的这个决定,丁鹤染也很不情愿。
封闭的裂隙口是他震开的,人都探进去半个身子了还被叶无咎拽了出来,他也想立功好吗!眼看这搞事业的戏份都要被叶无咎抢光了……
最后四人商定同进同退,不过他们并没有走丁鹤染开出的“血路”,而是绕道宗祠地窖,从叶无咎发现的隐藏入口进入地穴。
里面火气仍盛,但除了宋微尘,其余三人皆无需展开任何防御屏障——墨汀风是唯一一个可以五行法能随机转换的术士,而叶无咎的水系法能天然克制火系,丁鹤染本身就是火系。
所以墨汀风只给宋微尘单独上了防御屏障,想想不放心,又给她多上了一道护体结界。
可即便如此,刚踏入中空地穴,宋微尘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某种透明的东西快速的穿了过去,她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手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一声诡异的喘气声钻入她的耳朵。
“呼……”
宋微尘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往声音来源处瞥去,一瞬间如坠冰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回到了现实,还是这所谓的“醒来后的一切”只是昏迷中的一场幻觉。
尸陀怙主那红色的三只眼窝,正在墙边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第252章 死灵术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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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
“尸陀怙主”头顶骨制发髻上的五个小号骷髅头向着四周缓慢转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头颅发出骨头钙化后强行转动的生涩喀吱声,那声音让人不自觉从脊髓升起一股寒意。
宋微尘大气不敢出,仍旧维持着摔倒在地的趴跪姿式一动不敢动,一切尽数消失,不仅墨汀风他们不见,就连闭塞坍塌的中空地穴都不见了,四周一片混沌死寂,只剩“尸陀怙主”那张巨大的如面具一般僵硬,隐绰在黑影里的脸。
“不怕死就不会死,不怕死就不会死……”
宋微尘基于上次的脱困经验在心里默念着她的“逃生法门”,试图摆出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但意识上根本做不到——实在太突然了,明明前一秒墨汀风还在她身边,怎么可能一切说变就变,不,她不甘心!她不想死!
“喀嚓!”
似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原本在喀吱四顾的五个小骷髅头颅齐刷刷看向趴在地面的宋微尘!
“吁……”
又是一声诡异的呼吸声,明明“尸陀怙主”三个红色眼窝中并无眼瞳,但宋微尘就是觉得它“看见”自己了。那张可怖的巨脸凑得更近了些,似乎在吸嗅她身上的气息确认着什么,宋微尘甚至能感觉到那只剩骨骼的鼻孔里有阴森的气息吹在她身上。
伴随着吹在脖颈间的阴风,尸陀怙主发出一声阴恻恻的,似老猫和鬼婴从地底发出的诡笑,那声音让宋微尘再也控制不住,踉跄着转身就要跑!
“咔嗒!”
见此,尸陀怙主那张牙骨莹莹,上下翻飞着四颗獠牙的嘴巴猛然大张,一条蛇信带着扑鼻腥味率先而出,紧接着是同样大张着血口的蛇头!
一条有古树粗细的赤鳞黑蟒自尸陀怙主口中窜出,向着宋微尘吞噬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宋微尘反而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终究是没有逃,尽管她知道身后有无比恐怖的东西在飞速接近——她甚至闭上了眼。
“不怕死就不会死……”
宋微尘背着身喃喃自语,整个人抖如秋树。
……
痛!!
脖颈传来剧痛,只感觉一根泛着腥臭的细皮带突然缠上来,几乎要把脖子勒断。
宋微尘剧烈挣扎,额角青筋暴起,她下意识睁眼,却被眼前那张血盆大口几乎吓掉魂,黑蟒嘴里两道寒光闪烁,尖牙如利刃直直扎向她的头顶!
“锵!”
一道金光,黑蟒尖牙应声而断,宋微尘脖颈间的压力瞬间消失,一只泛着金白辉光的巨爪从她眼前掠过,黑蟒瞬间被巨爪捏住动弹不得。
金龙出现了,不过与此前为她修行引路的那条相比大了不知多少倍,金鳞辉光熠熠,驱散四处混沌无数。
巨龙一声长吟,周身风云四起,快速充盈整个虚空。
它轻轻抓着巨蟒冲入风云,一阵雷霆电气霹闪,黑蟒瞬间变成丝丝缕缕的黑烟溃散。
金龙再度长啸,化作万千金色巨剑直刺向尸陀怙主的怪脸,金光过处,怪脸合着虚无空间被撕得粉碎,露出了中空地穴的本来面目。
之前一切似是幻象。
地穴中,宋微尘仍保持着摔倒时的姿势动作分毫未变,只是看上去眼神有些涣散。
.
“微微。”
墨汀风掠身而至,将宋微尘从地上搀扶起,她脸色如纸,软软靠在他怀里——虽受了大惊,好在并无实际上的伤害。
从丁鹤染和叶无咎的角度,无非是宋微尘进入地穴后不小心跌倒,墨汀风去扶,左右不过是呼吸间的事,他们根本没有看出任何异常,自然都各自忙着在地穴里查探。
事实上宋微尘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四肢冰凉,心跳也极不稳。墨汀风怕她前世印记被这突然的惊吓诱发,紧忙拿出身上时刻备着的黄泉太阳草丹药喂了一粒,又取水袋喂了水,约莫两盏茶后,她才能勉强开口。
“我,又看见了……”
“我知道。”
墨汀风将怀里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我都知道。”
虚空中那条苍劲的金龙正是他注入宋微尘身上的神识所化,虽然化形花了点时间,但并不影响虚境中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
墨汀风只是不明白这地穴中究竟有什么能诱发咒死术。
……
看着宋微尘指尖隐隐沾到的地上血迹,墨汀风心念一动,握着她的手凑到鼻尖轻嗅——果然,血里透出一丝獙獙的气息,跟那只尸陀鬼王面具上的极相似。
也是,若非此等神兽之精血,早已被地穴中的高温蒸烤殆尽,怎么可能还有残余。
又是獙獙之血。
墨汀风不由回忆起前几次宋微尘遇袭——
第一次是因为尸陀鬼王的面具,红色眼窝里涂抹的正是此物,虽说当时咒死术还未完全锁定宋微尘,但也间接影响了她的梦境,所以那个与红眼警告有关的噩梦才会如此真实。
第二次是那只额间被涂了獙獙之血的红眼冤魂鸟在幽寐之境突袭,若非幻灵豚鼠反应及时,恐怕也是难逃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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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最为凶险,探望秦雪樱回司尘府的路上,咒死术藉由宋微尘前世印记发作的机会趁虚而入,若非有幻灵豚鼠和驭傀里的精魄相助,她十死无生。
细想起来,那时的司空府也确实有獙獙血迹。
秦雪樱自己说过,春猎之所以受伤,是因为追狩一只五色鹿时有獙獙突然窜出与她争抢。那只獙獙虽被一起春猎的高手射中数箭重伤,但她也不慎被它咬住共同坠崖——獙獙因伤吐血,血液因此沾染到秦雪樱伤口,墨汀风他们去探望时,她因伤口不能碰水而尚有獙獙残血在身。
加之这第四次……错不了!
獙獙之血必是触发咒死术的关键!
而且宋微尘甚至不需要碰触,她周围有此物即可诱发。
想清楚这一点,墨汀风反而更加冷静,知道因何而起,便可以有意识的防御。
他眼下更在意的是,这个死灵术士的出现,跟尸陀怙主以及咒死术到底有没有关系?
墨汀风突然想起宋微尘苏醒后跟他提过的,那个地狱沼泽里的尸陀鬼王反复吟唱的古怪咒语:
“哆啰芭若(Do-lo-ba-ro)”
“诃他婆萨(He-ta-po-sa)”
“吉利摩(Gi-la-mo)”
……
不对,不对,不对!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密宗中真正的“墓葬王”尸陀怙主确有修持心咒,但正确的顺序应该是:
-----------------
唵-尘婆萨(A-ma-mi-po-sa)
帝婆萨(Ti-po-sa)
吉利摩(Gi-la-mo)
诃他婆萨(He-ta-po-sa)
哆啰芭若(Do-lo-ba-ro)
-----------------
也就是说,地狱沼泽里的那个尸陀怙主所吟唱的,恰恰是逆向心咒!
墨汀风知道真正的尸陀怙主心咒的作用是“消灾解难、得大解脱、安定亡魂”。由此也不难推论逆向心咒的作用,“灾祸迭起、不得解脱、死而复生”。
而这不正是雾隐村此刻之景、死灵术士此刻之象?
想到此,墨汀风心里隐隐约约有了“解题思路”。
方才来这中空地穴的路上,丁鹤染曾问他一个问题:“既然是死灵术士,本身就不是活人,如何灭杀?”
彼时墨汀风尚且没有笃定的答案,毕竟“奇行种”本就不多见,其中的“死灵术士”更是只存在于历史卷宗里,且当时那只级别不高,可以强行用结界封困使其彻底消散。
但这个由火系甲级异变而成的死灵术士显然没那么容易灭杀,必须祛根才能烬灭。
现在看来,他的邪根必定与尸陀鬼王的力量,以及咒死术有关,只有彻底翦除操控这股力量的背后之人,死灵术士才会彻底消失瓦解。
而如果与这股势力有关,很难说攻击目标里没有宋微尘,此次死灵术士露面,恐怕是对方的一次示威挑衅,想到此,墨汀风眼神暗了又暗。
……
正在出神,他感觉自己眉心被一只凉凉的小手抚了抚。
“你眉毛都快拧一起了,不用担心,我好多了。”
宋微尘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不无遗憾一声叹息。
“可惜我用上次的招对付那个大鬼王不灵了,就算不怕死也会死,不知道是不是我赴死之心不诚……”
“傻瓜。”
墨汀风又好笑又心疼,掏出锦帕将她手上沾到的獙獙之血仔细擦去。
“死亡本就有诸多面相。舍身取义,向死而生,贪生怕死,同生共死……凡此种种,都是面相。”
“尸陀怙主既是密宗中与死亡有关的神只,即便咒死术只是借他的势,也必不可能只拘泥于其中一种面相。所以与其慷慨赴死,不如拼尽全力去活。”
“宋微尘,你听清楚,不管对手是谁,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我都不会让你死。”
第253章 疑似乱魄
-
“以前有大师给我算过命,说我福如996,寿比724,终身有钱途,不用去吃土。”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我命很好的!不提了不提了~”
宋微尘摆摆手,一脸没事儿人的模样。
主要是墨汀风自己看不见,他眉毛都快皱的拧成结了,她知道皆是因为担心自己而起,有心开解,所以故意打着哈哈说得极轻松淡然。
“嗯,不提了。我家微微是天降小福星,万事皆可逢凶化吉。”
墨汀风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满脸的温柔。
他心里很是愧疚,怎么搞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藏不住情绪,居然还要身处巨大危险之中的宋微尘来疏解,当真是关心则“弱”。
于是也收了心绪专注当下,敌退我进,敌强我弱,这件事本也没有退路。
因为吃了黄泉太阳草的丹药,宋微尘此刻已无大碍,不必再依赖墨汀风的搀扶,她自己小心翼翼在地穴中观察起来。
.
这里之前的生活痕迹因为打斗已经几乎被抹去,只是在原本放床的位置的石缝中有许多烧毁程度不同的木雕,似乎雕的都是同一个形状,宋微尘好奇,抠抠索索往石缝里面掏了一个尚且算得上完好的出来。
那是一个胖乎乎的木雕小人儿,乍看像抱鱼的年画娃娃,不过怀里的并不是鱼,而是一颗圆珠子,上面刻着北斗七星。
小胖娃似极宝贝手里的那颗珠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肉脸紧紧贴在珠子上。
“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宋微尘将木雕递给墨汀风,又往石缝里掏了掏,都是大同小异的抱着珠子的小胖娃,有明显的手工雕刻痕迹,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这小孩叫‘抱珠子’,是一种带有祈福意味的‘禁锢瓶’,它抱在怀里的雕件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性,是拥有抱珠子的人最想“禁锢”在自己身边的东西。”
“民间多用‘抱珠子’抱雕刻的元宝,官家则喜欢用它抱乌纱帽,也有的武帅会用它抱兵符,不一而足,但大体都与财权利有关。”
墨汀风仔细看着眼前这个“抱珠子”,它确实名副其实抱着一颗木珠,的确比较少见。
“北斗七星自古被认为可以为生者指明寻找往生灵魂的路径,这个‘抱珠子’手里的木珠上刻着北斗七星,多半意出于此。”
“另外,你肯定听过一种说法,每个人死后都是天上的一颗星,而这颗木珠则代表一颗辰星,也就是说雕刻这个‘抱珠子’的人想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
墨汀风说完,将“抱珠子”放回了石缝中,宋微尘盯着看了一会儿,默默将它重新拿出来放进了袖袋里。
“也许是‘火折子’自己雕的也说不定,你看这里那么多‘抱珠子’,可能是他唯一的惦记和消遣。这里已经毁成这样,等再下一场雨,什么都留不下了,我……我留一个吧。”
墨汀风知道宋微尘是因为听见雕这“抱珠子”的人想永远留住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而感动心软,无论此人是谁,她都想替对方留个念想——她就是这样没原则的一个人,而他爱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
“其实外面已经在下雨了,我们一柱香后必须离开。”
他已经闻到了泥土被打湿后的腥味以及雨水的气息,是一场结结实实的悍雨,这里被湮灭是迟早之事。
“微微,你试着观想傀气,与其‘对炁’,看看这里是否有乱魄的傀气残余?”
墨汀风有意考验宋微尘,他方才施术探过,这个空间内有明确的傀气反应,故而有此一问。
“好嘞。”
此时丁鹤染与叶无咎早已沿着罅隙走入地下暗河的河道不见,宋微尘不必担心他们发现自己可以操控傀气,遂将驭傀玉佩取出,按照之前墨汀风教她的“傀藏术”做观想对炁。
因为此处有大量“抱珠子”的缘故,宋微尘最先尝试对炁的是七情之“思”,没有任何反应,接着又试了“忧”和“悲”这两个跟怀念逝者有关系的情感,还是对不上炁。
一直试到七情之“惊”——啪!出现了!
周围凭空出现了许多黑色的丝丝缕缕如破蛛网般的傀气,似乎有一只体型遮天蔽日的大蜘蛛正在破败的蛛网后面对她虎视眈眈,蜘蛛脸上是尸陀鬼主三个空洞的眼窝,正充满不详意味的盯着她。
宋微尘后背刚刚消下去的冷汗又慢慢渗出来,等她尽数吸收完这些傀气,整个人已接近虚脱——不是实际上的疲累,而是心惊肉跳的感觉过于消磨人。
“这里的傀气是‘惊’气,数量极多,多到我都怀疑这里是个乱魄老巢。”
宋微尘勉强将驭傀收回胸襟内袋,试图继续往罅隙深处查探,却根本迈不开腿。
“别逞强,我抱你。”
墨汀风一把将她公主抱起,顺着罅隙继续向里走。
在宋微尘吸收傀气的同时他并没闲着,而是把地上残余的獙獙之血用术法提炼出来装进了一个小玉瓶,墨汀风总觉得这血有玄机,似乎有很重要的什么线索就藏在其中,而他暂时还未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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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罅隙后,明显看出暗河上涨了不少,原本河道上的一部分焚烧痕迹此时已经没入水中,很快就会彻底淹没。墨汀风将宋微尘放在干燥的河道边,让她再用“傀藏术”验证是否还有傀气。
果不其然,大量的“惊”气充盈其中,一直到水域的尽头,宋微尘因为方才的经验已经熟练不少,很快就将附近的余气尽数吸收。
水势越来越急,水位也越来越高,余下不多的傀气溶在水中快速变得稀薄——宋微尘心不甘情不愿收了手。
难得有如此多傀气,驭傀玉佩里的两只精魄——“愤怒的小鸟”和“进击的敖丙”已然重新显形,其势甚至比往日更盛。
只可惜她的幻灵,那只小肉豚鼠还是无法感知,宋微尘本有心再多吸收一些,也许它就能重新出现,只可惜……
“吸收不到了。”
她很是悻悻然,只叹浪费。
“鹤染和无咎我已经传讯让他们先回老宅,咱们也得赶紧走。”
墨汀风重新抱起她,说话间水已飞速淹至脚面,他往旁边一个旋身,两人闪形不见,整个地下河道瞬间被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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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两人已经出现在雾隐村老宅。
闪形术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只要曾经去过的地方——就好像游戏里定过炉石的“存档点”一样,可以轻松返回。
丁鹤染和叶无咎已候在正厅,正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看见两人出现齐齐施了一礼,四人把发现的信息快速对齐,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傀气涨水则散,说明此地不久之前仍有乱魄!
“但里面分明除了死灵术士,黑衣人、火折子,以及那三个乙级死鬼之外没有其他,这乱魄从何而来?”
丁鹤染满脸的疑惑,方才他与叶无咎正是在为此争论不休。
“乱魄本就神出鬼没,有没有可能在我们到达前逃走了?”
宋微尘合理假设。
叶无咎摇摇头,“我和鹤染检查了好几遍,地穴中没有多余的杂气,所以那乱魄必是留下痕迹的六个‘人’之一。”
“对!所以我认为是‘火折子’!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永远神出鬼没,也许就是为了掩盖他是乱魄的事实!”
丁鹤染急急表态。
“肯定不是‘火折子’,乱魄是赏金猎人?实在可笑!他的执念是什么?生前挣不到钱,所以死后执念难消,终成日进斗金的赏金猎人么?”
叶无咎难得语出讥诮,可见两人此前争论有多激烈。
“别争了。”
墨汀风淡淡打断。
“死灵术士并没有完全死亡。”
第254章 逐渐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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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傀气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来自那个奇行种。”
“他在成为死灵术士之前并没有完全死透,也就是说无咎没有真正杀死他,在我们离开后有别的人出现,用某种手段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魂魄,最终沦为毫无意识的杀人武器。”
墨汀风淡然说出结论。
“那个死灵术士?怎么可能,他明明不是乱魄,哪里来的傀气?”
丁鹤染一脸暗戳戳“我书读得少你别诓我”的表情。
“你动脑子想想。”
墨汀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老宅院子里的天井,因为雨势过大,屋檐上已经形成了几股“小瀑布”,落下来的雨水将天井边缘长出的野草花砸得东倒西歪。
这么大的雨,载魄舟无篷无挡,若强行返程宋微尘必定要被淋个湿透,她的身体吃不消。
“我们雨停再回府。”
墨汀风说着话默默走到桌前施术将炭炉里的木炭点燃,又把茶壶放上去加热,想给她弄杯温水喝。
“微微,来,你方才出了一后背的汗,衣服尚未干透,坐过来稍微烤一烤。”
宋微尘软软应了一声,乖觉的坐了过去。
“傀藏术”费心神,她委实累坏了,此刻只想把自己弄得暖暖和和睡一觉,至于这地穴傀气到底从何而来,她已经半分脑子不想动,只想懒懒凑人头听个结果。
不过看丁鹤染的表情,他出门可能忘了带脑子。
“大人,我确实想不出来为什么,属下担任天罗统领八百年,从未听过见过除了乱魄身上还带有傀气的邪物,这根本不合理。”
……
他的话悄悄刺痛了宋微尘,尤其是那两个字——邪物。
难怪墨汀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隐藏好自己身上的傀气,原来某种程度上,她已经是邪物……倘若一朝泄露,不知道昔日司尘府这些至交手足又会如何看待她,会把她当敌人吗?
宋微尘正在黯然,一直没有开口,沉默着在厅堂来回踱步的叶无咎似乎有了答案,他忽然站定看向丁鹤染。
“鹤染,你可有注意到地穴里的傀气是什么形状?”
“傀气的形状?”
丁鹤染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像破蜘蛛网一样,怎么了?”
……
“你还不明白吗?”
“魄掌管行动,以死灵术士敏捷的行动力来看,他身上至少还有一到两魄被故意保留下来,封存在体内。”
“‘雷火暴’虽然死时没有执念,但他最后的时刻必定充满惊惧、绝望以及不甘,这种情绪与乱魄的执念成分很接近,且随着余魄被保存下来——如同一粒变质的种子残存在他的躯体,随着时间不断腐烂、扩散,外溢,最终变成傀气。”
“傀气作为乱魄的攻击手段,通常成团成片成股的出现,之后的余气也如雾气,绝不会像一张残破的网。而这些傀气是从他身上不受控制的溢出,所以才会如此丝丝缕缕。”
“原来是这样!”
丁鹤染恍然大悟,暗自咂舌叶无咎仅凭傀气的形状就能推论出这么多信息。
他都有些嫉妒了……
墨汀风对叶无咎的推论很满意。水开了,他一边将茶壶自炭炉上取下往茶杯里斟茶递给宋微尘,一边点头赞许。
“无咎说的很对,所以马震春虽有傀气,却又不是乱魄,惯常消解乱魄的手段对他无效,杀不了他。”
“必须先破解奇行种的诅咒,才能释放他体内残余的两魄,让他真正魂归安宁。”
丁鹤染向墨汀风走近两步,抱拳行了一礼。
“大人,请恕属下愚钝,经您和无咎点拨才明白其中缘由。我请命带队追踪死灵术士,既然他身上有不可控制的傀气溢出,便可以此作为寻踪手段,对他进行初步布控,以防再有雾隐村类似事件发生。”
墨汀风点点头,若有所思看着院中天井里渐渐小下去的雨水。
“鹤染,千万小心。”
“雨水会消融他的傀气,接下来即将进入雨汛,他更加容易隐匿行踪神出鬼没。”
“记住,凡事不可意气用事,发现踪迹后第一时间传讯禀报,绝不可勉力抓捕!”
“是!”
叶无咎眼神闪烁,似还有发现想说,却最终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感觉,那只奇行种是有意与他“打了个照面”,彼时那一眼更像一种标记——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毕竟,他杀过他。
叶无咎有一种感觉,死灵术士一定会来找他。
但这只是一种“感觉”,向来凭证据说话的叶无咎,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盯着天井里被雨水打落的一地碎花瓣,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紧。
雨停了。
.
回到司尘府,天色已经擦黑。
因从雾隐村带回了那三具已经碳化的尸体,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万一这三具带回的乙级术士的尸体也未真正死绝,半夜再跟着“雷火暴”有样学样的诈个尸那谁受得了。
墨汀风召集一众破怨师再度去了议事堂,宋微尘实在疲累便告了假。
她匆匆忙忙洗了个澡,支走谷雨,而后将无晴居的门锁得严严实实。
平生第一次,宋微尘在困得五迷三道的情况下没有去睡觉,而是回到打坐软垫,拿出考公考博的意志力,沉心静气一遍遍做着“以黄庭三脉之根气为始来进行吐纳呼吸,绕过六脉轮为一次循环,每九十九次循环为一轮”的修习。
此次在雾隐村得到的傀气丰沛,驭傀此刻就像一块充满了电的充电宝,周身泛着气血充盈的“水头”光泽。
宋微尘小心翼翼又无比虔诚的将驭它在自己黄庭使气呼应互通,完成着一轮又一轮的傀气循环——她哪里是血脉觉醒,学渣立誓变学霸,不过是想再度听见小肉豚鼠叫她一声大姐头。
墨汀风一夜未归,宋微尘一夜未睡。
一直到天光大亮,她终于感觉黄庭越来越热,有一团似云似火似电似雾的东西在里面渐渐萌生,而后跃出不见。
“小别致!”
下意识喊出声,宋微尘睁眼房中四顾,期冀看见那只毛绒绒的“义乌版皮卡丘”,可目光所及,哪里有它的影子。
“唉……”
她双手撑地身体往后一仰,将已经盘到发木的双腿伸开,长长叹了口气。
.
等会儿……
她这往后一撑地,手明显碰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怎么说呢,像个皮球……?
宋微尘嗷了一嗓子,从地垫窜起向身后看去,这一看活像被按了暂停键三秒。
她眼前出现了一副……一红一黑的……拳击手套。
画风越来越清奇了啊喂!
这特喵的是幻灵?
难不成……这是小肉豚鼠生物降解了,回炉再造转世再生了?
“不是……你能不能自我介绍一下,你到底是个什么登西?”
宋微尘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拳击手套浮空,拳头的部分向着宋微尘上下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然后其中那只红色的手套张了张嘴,它居然真的开口说话了……说话了……话了……
“主人,我是您的二号幻灵,如您所见,我是一件顶级杀戮武器,能轻易将对手KO。”
还没等宋微尘说话,另一只手套“发话了”。
“得了吧,你可鳖扯犊子了,就你那小棉花力道打得过谁?还杀戮武器呢,小趴菜,你可真敢往外捅词儿。”
难绷,黑色这只手套居然是东北口音。
“你说谁是小趴菜!”
“啧啧啧,害急眼了,谁急眼说谁。”
“就你那秃露反帐、舞舞扎扎、舞了嚎疯的模样,那点儿能耐都用在嘴上了!”
红手套一着急,也憋出了东北口音。
第二次难绷,宋微尘只想扶额,感情都是“MADE IN DONGBEI”,果然宇宙的尽头是铁岭,她这次是真信了……
“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一个试试?”
“……我nen死你!”
毫无预兆的,两只手套当着宋微尘的面“互殴”了起来,当真是拳拳到肉,打得那叫一个呼哧带喘。
不是说东北的“你瞅啥文学”是干张嘴不动手的吗?这怎么还真打呀……
你一记左勾拳,我一记右勾拳——她脑中突然响起了熟悉的BGM,“一句惹毛我的人有危险……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是谁在练太极,风生水起。”
……
宋微尘哭笑不得,这副手套确定不是来克她的吗?
这又怂又横又欠儿的毛病是随了谁啊到底……
不是,她还能不能有个正常的拿得出手的幻灵了?!
第255章 哼哈二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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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拳击手套打累了,分别生出几根细如柴火棍儿的四肢撑在地上直喘气儿。
“孙贼!踢裆啊你?你还是个人吗!”
红色那只手套的两条苍蝇腿儿紧紧并在一起,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瞅你那尿性!让你嘚瑟,让你出场不说人话,你个损色儿!”
……
有那么一阵儿,宋微尘很是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她开始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像个正经的碳基生物了,怎么孕化出的幻灵没有一个靠谱玩意儿?
也不知道这哼哈二将的本事是什么,就目前这节奏来看,宋微尘只觉牙花子疼——感觉它们在关键时刻,可以起到关键的副作用。
“不要慌,运气这种东西,全看运气。”
宋微尘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
她坐在地上,嫌弃又不失小心翼翼的看着这两只“精分手套”,看着它们约莫气喘匀了,宋微尘清了清嗓。
“咳,我问一下哈,没别的意思,请问你们二位有没有什么恢复出厂设置的法门?”
红色那只一听暗道不好,这主人看样子并不太喜欢它们,这是想把幻灵回炉再造的意思?都怪那个黑子!
红色手套急急站起,柴火棍儿小腿儿撑着大肚皮向宋微尘鞠了一躬,却因为头重脚轻栽倒下去,只好尴尬的再度爬起,小手抱在肚子前拘着。
“主人,实在抱歉,舍弟无状,让您见笑了。”
“我们兄弟俩儿得了大造化,可以成为您的傀幻灵胎,实乃荣幸万分,早已做好身先士卒鞠躬尽瘁的准备,自然是没有出厂设置这样的退路,请主人海涵。”
……
宋微尘扶了扶额,这拳套怎么突然这么正经,给她整不会了。
虽然都挺抽象的,但这么一对比,她更怀念小肉球了。
她本来还想问问这对精分兄弟的杀手锏是什么,但实在是怕自己失望,转而从那么不重要的一些事情上开始“拉家常”。
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宋微尘佯装去桌前给自己倒水喝,一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
“以前有只幻灵跟我说过,你们长成什么模样,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取决于我的‘心声’和潜意识。”
“我刚刚认真反省了一下,我对拳击一窍不通,甚至连《热辣滚烫》都只看过预告片,为什么会孕化出你们这样的玩意儿……不是,你们这样的法宝呢?”
“咳,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别人的幻灵,不小心走错片场了?”
“不是的主人,我们确确实实是您的幻灵!”
小红情意切切。
“是您想要变强的决心,以及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欲望造就了我们!”
宋微尘抽了抽嘴角。
“就这?”
“看来自己的决心不咋坚定啊……”
.
一直没说话,翘着柴火棍二郎腿看着小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跟宋微尘说话的小黑终于开口了。
“喂,你也就比我早孕化出来三秒,就别‘放屁格愣嗓子’没话找话了,谁是你弟!而且你为什么不跟主人说实话?咱俩原本不长这样,还不是你非要……”
“嘘!”
小红急急去捂小黑的嘴。
“等会儿……小黑你说什么?”
宋微尘敏锐捕捉到了“要点”,感情这个小红从出场就有信息量瞒着自己?自己孕化的幻灵这以后还能不能信了?
“小黑,细说。”
“小红,不许拦。”
宋微尘往桌前一坐,一只胳膊搭在桌上,二郎腿一架,一副似笑非笑睥睨众生的模样看着兄弟俩,活脱脱一女王范儿。
小黑一把推开小红,“起开我跟主人说。”
“其实我根本不长这样,这破衣服穿得我一身臭汗,都快捂馊了!”
它三两下蹦到桌上,张牙舞爪就要脱“拳击手套”,小红紧跟着跃上桌,死死摁住小黑。
“孙贼!当心你那球样再吓着主人!”
小红急了,紧紧拽着小黑的“拳套衣服”不让它脱,然后一副央求神色看着宋微尘。
“我们生来样貌不堪,恐让您生厌生畏,故而用此法遮掩,实无意欺瞒主人,请您原谅!”
……
宋微尘CPU快干烧了,等会儿,这俩精分手套感情还不是本体?幻灵还能穿衣服?
不过也是,她原来那只小胖耗子还能猛踩电动滑板车呢!有什么奇怪的……
稍微愣神的当儿,眼看两只手套你推我搡的又要打起来,宋微尘撇了撇嘴,抬手“ber”的一声弹了一下小黑。
“跟我说实话,到底你俩有多人设吃藕?是会让人丑拒还是恐拒?”
小黑武力值似乎比小红强一些,此刻已经把小红用它的小火柴棍儿腿踩在了脚下,听见宋微尘问,他认真想了想,两细棍手一摊。
“实话说了吧,我觉得我帅爆了!”
“再说了,我要真长得磕碜,不也是你这个造物主的审美问题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时时刻刻穿着这个破皮套子捂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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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说话是嘴真毒啊,有那么一瞬,宋微尘突然觉得就让它们保持现在的样子也挺好的……
“而且穿着这破皮套子,我俩就不能合体,有的大招它就发不出来,这瘪犊子真是本末倒置!”小黑还在骂骂咧咧。
“等会儿!什么大招?什么合体?”
宋微尘一听来劲了,心一横,管它俩有多辣眼睛,杀手锏要紧。
“脱了吧!”
“我要看合体。”
……
“主人!不要啊!”
小红喊得肝肠寸断,被小黑踹了一脚。
“嚎丧呢!起来,麻溜的!”
小红泪眼婆娑的爬起来,背过身子磨磨叽叽开始脱拳套,看得小黑这个牙痒,一脚将它踢到空中,而后自己也跃身而起。
“嘭!”
空中一团白烟嘭开,紧接着烟气里一个什么东西飞速落到了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那东西身上丝丝缕缕的烟云散去,真身露了出来。
.
“这……这……”
宋微尘满脸讶然之色,看着眼前的东西一时词穷。
“主人……都说不要看不要看了……”
小红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可那东西明明没有开口,似乎不需要开口她也能听到它的声音。
“啧,娘们唧唧的,真闹挺。主人嫌不嫌你我不知道,反正我挺嫌你!”
……
“这就是你们的真身吗?”
宋微尘勉强找回了声音,她都快冒星星眼了。
“你们这算是哥特风、机甲风,还是废土风?也帅了吧!!”
在她眼前是一只极具风格化的异手。
骨节莹莹似黑钢陨铁,手背经络缠筋错节,像布开了一张钢筋铁网。
手指奇长,指骨隐隐透出蓝黑不祥之气,指关节乌黑似萃有剧毒,乍一眼如同五只鬼眼。
指甲猩红,似勾似刃,一看就不好惹。
从手的颜色也能看出,指甲和筋络韧带是小红的本体,其余是小黑的本体。
宋微尘赞叹不已!
虽然只是一只长度仅到手腕的手,但突然给她一种鸟枪换炮的志得意满,感觉连自己人生的BGM都燃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你们应该早点让我看见这副样子才对,实在是吊炸了!”
“啊?主人……您,您不害怕我们吗?”
小红的声音怯怯响起,夹杂着喜悦又有些迟疑。
“我有那么怂吗?”
她多少有点不高兴。
“啊这个……可能跟我们了解到的信息有些出入……承蒙主人不弃!请允许我重新做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
异手的手腕落于桌面,手指朝上做了一个狠狠握拳的姿势。
“如您所见,这才是我们的完全体。我们无论是分开还是完全体,都有一个共性能力——可以撕裂以及折叠空间。”
它左右晃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忽然看到窗边一盆海棠花开正好。
“主人,请您看向那盆海棠花。”
异手咔哒一声,手腕未动,两根手指却凭空出现在海棠旁边,轻轻一折,被取下的海棠花与手指一起消失不见,转瞬桌上的手里多了一朵新鲜的海棠。
“主人,这便是我们的能力。”
桌上的异手整只消失,出现在宋微尘耳侧,轻轻将那朵海棠花别在她鬓角。
“此花与美人最为相宜。”
说话的同时,异手已经再次出现在桌上。
“除此之外,我们的拳法以及术法也都还可以,也还有一些别的技能,日后找机会一一向主人展示,我们会不断精进,立誓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小红一番慷慨陈词,惹得小黑一声冷笑。
“嘁,碎嘴子,净整没用的,干就完了!”
……
啪啪啪。
宋微尘一边鼓掌,一边忍不住学着周星驰的表情包赞叹出声,“一个字,绝!”
“自打有了你们,我妈再也不担心我把钥匙落家里了。这要不是打家劫舍犯法,我拥有了你们,就等于拥有了财富自由!”
“关键是颜值泰酷辣!你们本体的这种后现代哥特机甲风,实在深得我心!当然,我也不是说穿上拳套当两个皮小子就不好……”
异手听得心花怒放,冲宋微尘竖起大拇指,而后凌空握拳,往“不存在的胸膛”上捶了两下,又伸出食指指着宋微尘。
“有眼光,哥喜欢。以后兄弟拿命罩你!”
一听就是小黑的声音。
“你怎么跟主人说话呢。”
小红嗔怪了一句,手势立刻变成了拇指和食指交叠比心的动作——异手做出来,莫名的吊诡好笑。
“主要是之前听别人说主人极其胆小,所以才刻意穿上拳套相见,早知如此……嗐,误会了,误会了。”
“不是,到底是谁造我的谣?”
宋微尘正要刨根问底,门被叩响了。
“叩叩。”
谷雨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尊者您可是醒了,我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快快快,你俩快变成拳套,这模样会吓到我家谷雨。”
宋微尘小声耳语,异手瞬间变成之前那一红一黑的一副拳套,静静置于桌上。
门从里面被她闩死了,宋微尘赶忙应着去开门,“起了起了,来了。”
.
门一开,宋微尘一下子愣怔住,眼眶有些发红,似要哭又要笑。
“Surprise!”
小肉豚鼠揪着一缕谷雨的头发站在她肩上,冲宋微尘挥舞着小肉爪。
“阿罗哈大姐头!好久不见呀!鼠鼠我呀可想你啦!”
第257章 小搅屎棍
2024-08-28
第257章 小搅屎棍-
“啊啊啊小别致我想死你了!”
宋微尘一把从谷雨肩膀将小头豚鼠捧过来,凑在脸上蹭了又蹭。
小肉豚鼠一脸享受,小肉爪子抱着宋微尘的脸,眯着眼嘴撅得老高,明显要她亲亲。
刚要亲,宋微尘停住了。
不对呀……这肉虫子怎么会在谷雨那儿?
遂拇指食指一捏,揪住小肉球命运的后脖颈将它提溜起来凑到眼前,宋微尘似笑非笑,满脸审视的盯着它。
“你不对劲。”
“啊微微sama,你这是做什么?鼠鼠我呀现在脚下空空嘚,比较没有安全感呢。”
小豚鼠短胖的小肉爪在空中抓挠踢蹬了几下,没有着力点,只能很怂的两手两脚耷拉着,小黑豆眼亮晶晶的看着宋微尘,满脸的蠢萌无辜。
宋微尘也不搭理它,转而问谷雨。
“这肉虫子是一直在你那儿?”
谷雨正忙着收拾妆奁台,她不明白为何只是一夜功夫,上面的东西就乱得像遭了劫——那对一言不合就互殴的“精分拳套”此处应该拥有姓名。
其实谷雨一进门就看见了茶桌上那对稀奇古怪的圆鼓鼓,不过自家大人的古怪玩意儿多了,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将拳套拿起用绢布仔细擦了擦,而后摆回原处。
这会儿听见宋微尘问话,谷雨才忙碌中抬起头,看着小豚鼠露出些许无奈。
“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它,倒是今晨醒来发现它趴在我胸口呼呼大睡,口水流得寝衣上到处都是。”
闻言宋微尘冷笑一声,捏着小肉球后脖颈的手明显加了力道。
“小色批,胸口好睡吗?”
“嘿嘿……”
小肉球本来还想掩饰一下,实在没忍住,小黑豆眼瞬间笑眯成一条缝,嘴里还抑制不住吸溜了一声险些要滴出来的口水。
“大姐头,你不要生气嘛,主要是因为爸爸的关系,你的被窝鼠鼠我不敢钻呀。”
宋微尘又好气又好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弹了一下小肉豚鼠的脑袋。
“我在意的是你不来钻我被窝吗?”
小肉球嗷了一嗓子,抬起小爪想去揉被弹疼的脑袋,可惜手短够不着,小黑豆眼可怜兮兮的盯着宋微尘,她心一软,将小豚鼠放在肩上转身进屋去洗脸梳妆。
待谷雨为她收拾停当退下后,宋微尘才重新关紧门,戳了戳仍在肩上的小豚鼠。
“没良心的小东西,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知道的知道的,鼠鼠我也是有苦衷的嘛,好不容易才挣扎着醒来的说。”
小肉球趴在肩膀往她脖颈处拱了拱,用鼻子和嘴轻轻蹭了蹭宋微尘,一脸的心满意足。
“鼠鼠我呀从驭傀虚境里醒来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两个了不得的厉害家伙。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狂拽酷炫!一想到鼠鼠有可能因此失宠,只好去找谷雨姐姐抚慰一下我受伤的小心灵啦。”
一说这个宋微尘就心梗,突然真的有点想让它失宠是怎么回事……
“是你小子满世界跟人说我很怂?”
小肉球擦了擦鼻子,黑豆眼睛骨碌碌一转,从宋微尘肩膀跳到妆奁台上,冲着她拿小肉爪比了个爱心。
“鼠鼠我呀最爱大姐头了!怎么可能背后说你的坏话呢,造谣,纯粹是造谣!”
.
“咔嗒。”
一只猩红的指甲侧缘轻轻扣上了小豚鼠的脖颈,小黑的声音阴恻恻在它耳边响起。
“你说谁造谣?”
小豚鼠吓得尾巴都直了,小肉爪紧紧缩在胸前一动不敢动,讪讪陪着笑。
“大佬,多大点事,您怎么还亲自动上手了……”
猩红的骨甲从它脖颈上移开,竖着自上而下顺着小豚鼠的肉肚皮划过,一副要把它开膛破肚的架势。
“你个毛愣三光的玩意儿,说主人的胆子比你脸上的毛孔都小,要是见了我们的本相,肯定要抛之弃之。害老子被奔波儿灞那个傻子强行给穿了个皮套子捂得馊臭,说吧你想怎么死?”
“大佬你听我狡辩!”
“卡哇伊美少女跟萌萌哒小可爱最配对不对?尤其是像大姐头这样的萌妹子,你们把自己捯饬的可爱一些不是跟她更有CP感吗?比如都是手套,猫爪手套就很不错嘛,为什么要选拳套呢?只能说奔波儿灞的审美有问题,不能说鼠鼠我支的招不灵。”
小豚鼠边说边向着宋微尘伸出两只小肉爪,黑豆眼睛闪着泪花,一副“救我”的模样。
宋微尘双臂环胸坐在桌前全程看好戏,这肉丸子敢背后说她坏话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报应”,该。
何况她现在只对一件事好奇,“奔波儿灞是谁?难不成驭傀虚境里还有第三个幻灵?”“主人,奔波儿灞是笑鼠给我取的名字,它说主人的幻灵都有赐名,这是我们的荣幸。”说话的是小红。
……
宋微尘头上冒出第一根黑线。
“如果我没猜错,小黑你叫灞波儿奔?”
“嗯呢。是不是听起来老磕碜了?但是别的名字更拉垮,只能在矮子里硬拔。”
……
“来,让我听听,这肉虫子还给你们取了什么备选名字?”
“A方案,它叫捧哏,我叫逗哏。”
“B方案,它叫没头脑,我叫不高兴。”
“C方案,它叫玛卡巴卡,我叫阿巴阿巴。”
“所以我们最终选了D方案。”
……
宋微尘头上冒出第二根黑线。
这些名字听的宋微尘牙疼,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这肉虫子喜欢乱取名字的毛病,以及这取名风格,倒颇有些像是来自她的真传……但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它呀!
“小别致,几日不见,你这是要倒反天罡?”
“知道吗,你现在这行为好比是‘黑悟空提棒上梁山,林黛玉大闹水帘洞’,越俎代庖了属于是!”
“冤枉呀大姐头,您日理万机,鼠鼠我呀是想为您减负分忧呀!”
“而且我还特别贴心的让他们先出来跟大姐头见面,我自己黯然躲到谷雨姐姐房间里去独自神伤,唉,像鼠鼠这么善解人意的幻灵宝宝,拿着显微镜都找不着啦!”
……
宋微尘头上冒出第三根黑线。
“你消失这几日,别的本事没见长,这搅屎棍的能力倒是日渐炉火纯青,我看就应该把你再塞回……”
她话没说完,门吱呀响了一声,一个颀长轩昂的身影迈进无晴居,墨汀风忙碌一夜,终于回来了。
.
听见动静,异手瞬间又变回一红一黑两只拳击手套。
“重获自由”的小豚鼠看清来人,激动的一个跃身向着墨汀风超音速飞扑过去。
“爸爸!”
“。”
小肉球严严实实撞在了墨汀风下意识抬起抵挡的手掌上,撞的它眼冒金星,不受控制的顺着掌心滑落,啪唧掉在地上。
看清了是何物,墨汀风嘴角浮出笑意,俯身将小豚鼠捡起放在近旁的软垫上。
“它回来了你一定很开心。”
墨汀风轻轻揽着宋微尘,见其眼底掩不住的倦意,知她定是为了能再见小肉豚鼠而忙着修习傀幻之术,定是一宿未眠。
“我陪你睡一会儿好不好?你看起来累坏了。”
“等,等一下。”
宋微尘指着圆桌上的拳击手套,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这是……?”
墨汀风大为惊讶,这么明显的异物置于屋内,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觉察——此物不简单,必定擅空间之术。
“说来话长,你先坐下,我来做个正式的介绍。”
宋微尘将他拉到圆桌前坐好,五指合拢分别指向桌上的两只拳套。
“咳,这位是奔波儿灞,这位是灞波儿奔,它们是我新孕化出来的双生幻灵。既能单打独斗,也能合体扛揍,组合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卧龙凤雏’。”
“接下来是Show Time展示时间!”
宋微尘刚要让精分拳套亮绝活,未曾想门又一次被叩响,外面传来一声娇滴滴的陈年龙井的声音。
“汀风哥哥,你在里面吗?人家来看你了呢~~”
第258章 以毒攻毒(上)
2024-08-29
第258章 以毒攻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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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尘哥哥也在里面吗?许久未见两位哥哥,绵绵甚是想念呢……”
“汀风哥哥,阿尘哥哥,快给人家开门呀~”
原本因为掉在地上摔疼了的小肉豚鼠一直在软垫上哼哼唧唧,听见这个娇滴滴的声音一屁股爬了起来,三下两下窜上了墨汀风的肩膀。
“爸爸!外面有个美姨姨在叫你呐!这声音让鼠鼠骨头都酥啦。”
“爸爸!您老艳福不浅呀!”
“爸爸!所以你跟大姐头是开放式婚姻吗?玩的真花呀!”
“爸爸!鼠鼠我呀在这方面是萌新,求带!”
……
小肉球每说一句,宋微尘的脸就黑一分,想想这几日为了它感怀伤神,费尽心力要把它“复活”就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
“奔波儿灞,你会做声带切除手术吗?”
宋微尘声音不大,刚刚好让肉虫子能听见。
“主人,这种程度的操作不值一提,您若有需要,尽管吩咐。”红色拳套的声音响起,斯文中带着无尽的凉意。
啪唧,小肉球两只粉粉的肉爪把自己嘴巴捂的严严实实,膝盖一软,直接在墨汀风肩上给宋微尘跪了。
它捂着嘴猛摇头,表示自己再不敢乱说。
宋微尘白了它一眼,再不搭理,好整以暇的捋了捋袖子往更衣屏风后面走去。
“愣着干嘛呀汀风哥哥,还不给你的美姨姨开门去。”
墨汀风淡淡一笑不以为意,他心属于谁天地可鉴,自是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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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风哥哥!”
门一开,阮绵绵带着一身浮夸的香气,矫揉造作的走了进来,刚进门就拽着墨汀风的袖子不放,另一只手则捏着手绢掩住半张脸做娇羞状。
“绵绵有些恍惚,似有半生未见到汀风哥哥了。”
墨汀风虽面带笑容,却是毫不留情抽出自己的衣袖,伸手示意让阮绵绵到圆桌落座。而后拿出该有的待客之道,给她沏了一杯茶。
“你的伤彻底恢复了吧?”
到底是在鬼市被黑衣人误伤,他于情于理也该问一句。
闻言阮绵绵幽怨的叹了口气,做弱柳扶风状。
“绵绵素来身子羸弱,因为喜鹊那个白眼狼,竟无端在鬼市遭此劫难,幸亏有玉衡哥哥妙手回春。但到底是伤了根本,若非长公主相邀盛情难却,绵绵恐要再卧床静修一些时日。”
她略略颔首,一双媚眼上挑,眼波含春扫过墨汀风。
“此次来府上叨扰,还望汀风哥哥好生怜惜。”
……
墨汀风看着阮绵绵红润光泽的好气色,以及愈发丰腴的身材,甚至连礼貌性的笑都做不出来。
她这副取巧卖乖的模样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在鬼市的种种。
那日若不是阮绵绵被喜鹊的傀儡药剂蛊惑,趁乱背刺自己的亲表哥庄玉衡,宋微尘也不至于以身挡刀几致丧命。
虽说非她本意,但宋微尘生死垂危,命悬一线那段时间,即便阮绵绵已经恢复神智且知晓了一切前因后果,即便她的伤不过数日已然恢复,却从未见来关切过“白袍尊者”半句,哪怕让贴身丫鬟来送一封慰问信函都不曾有,仿佛全天下只有她的命才叫命。
想到这些,墨汀风脸色明显冷了下来,若不是看在此次阮绵绵是秦雪樱邀请的客人的份儿上,他就算再有君子之风,此刻也只想送客。
突然的空气凝结让阮绵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善察如她,对墨汀风的态度转变很快猜到了八九分,连忙装着四顾找寻白袍尊者。
“哎呀,瞧我这脑子,原本应与长公主明日一同到达,今日提前来访就是特意想来问候阿尘哥哥。”“之前在鬼市,因为该死的喜鹊让我吃了傀儡药剂的缘故,害我误伤了阿尘哥哥,绵绵伤怀至今!若非身体不允许,我早就来探望了,他人呢?我方才听着屋里隐约有交谈之声,想是在的罢。”
“阿尘哥哥,阿尘哥哥?”
阮绵绵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在屏风后面更衣的宋微尘忍不住做了个“呕”的表情,手上穿衣服的速度更快。
她忙着脱换已经穿好的白袍,就是故意不想以白袍尊者少年郎的形貌面对阮绵绵,省得老龙井黏过来大肆挥洒费洛蒙,自己还得陪她演。
听着她在外面一口一个“gie gie”的叫魂,本来已经换好女装裙裾的宋微尘眼珠一转,故意将腰带和外衫解了去,将中衣扯乱,而后搭了一件披帛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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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绵绵姑娘。”
“白袍尊者公务在身并不在府,无晴居这阵子是我在住。”
宋微尘显出一副避无可避只好出来相见的羞怯模样,边走边将滑落露出肩膀的中衣往上拉了拉。
“噗!咳咳。”
墨汀风一口茶险些喷到阮绵绵脸上,赶紧捂住嘴,忍不住一阵呛咳。
“这小丫头故意弄成这样是想做什么,莫非又要作弄阮绵绵?”
他不由得想起那次在议事堂,宋微尘借白袍有障眼禁制,扮作土味情话少年对着阮绵绵“大献殷勤”,惹得她春色潮红芳心暗许,一口一个“阿尘哥哥”念到如今,这是又要做什么?
墨汀风冲着宋微尘摇头使眼色,示意她克制些——时至今日,他倒不是有心维护阮绵绵,而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主要的是怕宋微尘因此吃亏。
可宋微尘是悬崖勒马的人吗?
她明明是悬崖边踢马屁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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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阮绵绵果然上道了,看看墨汀风,又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宋微尘,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大庭广众,青天白日,桑濮姑娘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绵绵姑娘你有所不知……司尘大人他这一夜……”
宋微尘故意哀怨的看了一眼墨汀风,欲语还休。
她本就因修习傀幻之术一宿未眠,看起来的确面色苍白形容疲乏,此刻再配上这幅模样,难免让人浮想联翩,只当是墨汀风一夜风流,消磨的伊人憔悴。
“你,你们……”
阮绵绵坐不住了。
坊间都在盛传司尘大人与白袍尊者“是一对”,她自然也听在耳中,若真如此,那就是输在性别上,她不认命也得认命。
何况白袍因鬼夫案立了大功,境主青睐有加,日后定然前途无量,与墨汀风可谓是“雄兔脚扑朔,雄兔脚扑朔,双雄傍地走,强强天配斩荆棘”,她就算有心想争也争不过。
但如果是这个低贱的琴师,趁着白袍不在与墨汀风耳鬓厮磨在一处,她怎么配!
看来坊间传言有误,司尘大人喜欢的依旧是女人!
那她可就不遑多让了!
阮绵绵银牙紧咬,只当是眼前这个小骚浪蹄子仗着秦雪樱对她的琴技赞誉有加,便觉得自己得了势,借机攀上了墨汀风的床榻。
其实阮绵绵但凡能回头仔细思量一二,便能从无数细节中看出墨汀风心意,他早已对这个“小浪蹄子”情根深重——最初在望月楼相遇,他对桑濮的态度便可见一斑,而后在司空府的飞花令宴上,再到落云镇,以及桑濮被掳进鬼市后墨汀风乃至整个三司的反应,都在证心。
这些阮绵绵不是看不到,而是她不信。
她不信墨汀风会真心爱上一个无权无势的普普通通的琴师。
她不信这个世间会有超脱门第和权利交换而存在的纯粹的爱情。
所有的情爱在阮绵绵看来,都是利益交换的结果。
对于桑濮,她只当是墨汀风是一时的保护欲作祟。
“男人嘛,看见长得好看些的弱女子,无根无系孑然一身,恍若世间能依赖的只有他,自然是要平添几分英雄气,假戏真做的去袒护一二。”她真是这么想的。
阮绵绵不全然是蠢,而是势利——她对阶级门第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及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遮蔽了她人性里对情爱的最真实的感受和判断。
这就是她明明看得出墨汀风对自己兴致缺缺,却总觉得他非她莫属的原因,因为他们是彼此婚姻关系里“符合利益交换最大化”的最佳选择,没有之一。
而现在,这个小琴师居然敢仗着一时之势,妄图从她手里抢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请假一天,抱歉
2024-08-30
请假一天,抱歉
今天上了一天课,头晕脑胀,实在实在写不动了,原谅我,爱你们。
第259章 以毒攻毒(下)
2024-08-31
第259章 以毒攻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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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濮姑娘,不过几日光景未见,怎么好好的琴师不做,竟当起无名无份的通房丫头来了?”
阮绵绵端着下巴,甚至连正眼都没瞧宋微尘,虽语气平淡,话里却极尽讥讽贬毁之意。
“男人往往一时兴起,姑娘还是要爱惜自己。”
“否则日后汀风哥哥的正室进了门,以姑娘这样的行事做派,少不得要吃苦头。”
阮绵绵的潜台词就是,你爬上了墨汀风的床又如何?纵使眼下得宠,不过是个没有家世背景的贱民,使出浑身手段充其量也就是个卑微的暖床丫头,连妾都不算!
……
墨汀风一听脸黑了,正要开口为她正名清誉,宋微尘哎呀一声摔倒在地。
他赶紧赶过去将她扶起,满脸的紧张藏不住,“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成功打断施法。”宋微尘乐了。
她的目的不过是要拦住他替自己出头,可这么浮夸的平地摔跤的戏码,居然还真的灵——殊不知他是真信了,宋微尘压根不知自己脸色有多差,倒为她拙劣的演技平添了许多信力。
借他扶起自己的当儿,宋微尘悄悄凑在墨汀风耳边低语。
“女人的事情你别掺合,一会儿找个气口离开,我今天突然很想玩斗茶游戏,有什么动静你都别回来。”
……
“看在玉衡的面子上,你适可而止。”
墨汀风点了一句,却并未强行拦她——好在她不是妲己Style,不然墨汀风如此放任,必定比纣王还要昏聩。
一直藏在他胸襟内袋里没露脸的小肉球此刻悄悄探出半个头,小黑豆眼眨巴眨巴,难得的正经。
“大姐头,鼠鼠我呀觉得这个姨姨怪怪嘚,你玩归玩,别玩脱线啦!”
说完生怕被阮绵绵发现似的,悄然又缩了回去,它一个鼠界色批,居然没有主动去找阮绵绵撒娇卖萌求亲亲抱抱,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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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走向阮绵绵假惺惺施了一礼。
“方才绵绵姑娘一席话说得极在理。”
“桑濮见识短,还请姑娘赐教,不知他日司尘大人的正宫夫人进了门,会让奴家吃什么样的苦头?”
闻言,老龙井幽怨的瞟了一眼墨汀风,捏起手绢假模假式的擦了擦眼角。
“绵绵并非汀风哥哥的正宫夫人,这种问题怎好越俎代庖。”
“虽说妹妹只会担心哥哥,暗自为哥哥操碎了心,但汀风哥哥近来明显是被别的妹妹牵绊住了,对绵绵爱理不理,我若再掏心掏肺,怕不是更要让哥哥厌烦。”
好一番茶言茶语,缩在墨汀风衣襟内袋的小肉球莫名打了个寒颤。
宋微尘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才哪到哪儿,她捉起桌上茶壶,给阮绵绵斟了满满一杯绿茶,双手奉了过去。
“好姐姐,妹妹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自是不如绵绵姑娘与司尘大人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这正宫之位对姐姐而言如探囊取物,好姐姐就当提前警醒点拨妹妹几句罢。”
……
“你们聊,我公务在身,先回书房。”
墨汀风实在听不下去了,反正宋微尘绝吃不了什么亏,他决定战术性撤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阮绵绵眼睛一亮,他居然对他们两人是天作之合的说法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而且在这个时候找借口离开,不是给自己留了“管教后宫”的空间又是什么?
“哼,男人。分明是拿桑濮做借口,有意跟我玩欲擒故纵。”
阮绵绵想到这里心中万分得意,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下巴抬得更高,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正宫架势。
“小小通房丫头如此不知检点,青天白日诱惑自家大人沉溺床榻之事,轻则家规惩治,扇耳光扎股针算是轻的,禁闭绝食思过或是剃发抄经也不过是小惩大戒,重则直接逐出府送去窑子!”
“当然了,我说这些并非是争风吃醋,绵绵只会为汀风哥哥着想,若是如此沉迷于一个通房丫头,传扬出去,倒要叫各路仙家贵胄看府上笑话!”
“不过事关汀风哥哥的颜面,明日在长公主面前,我依旧敬你琴艺一分,你这些个私下的龌龊事,半个字不会提。”
阮绵绵说着话,狠狠的乜了一眼宋微尘,分明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扇烂她的脸。
“是是是,姐姐说得极是,是妹妹考虑不周,险些让司尘府蒙尘,让司尘大人蒙羞。”
宋微尘低眉顺眼又给阮绵绵斟了一杯大绿茶。
“姐姐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妹妹一般见识,他日少不得是一家姐妹,还请绵绵姑娘,不,还请正宫夫人眷顾则个。”
“姐妹?”
阮绵绵忍不住鼻子哼气冷笑了一声,“你也配”三个字的棺材板险些压不住。“妹妹这么说话,倒显得是我斤斤计较了。”
“妹妹这是故意说给汀风哥哥听呢吧?好显得我小肚鸡肠,德行有失,坐不了正室的位置对吗?”
“姐姐你误会妹妹了!”
宋微尘急切切拽着阮绵绵的袖子哀求,“妹妹知道错了,再不敢了,求好姐姐指条明路!”
阮绵绵气焰愈加高,她早就看这个小浪蹄子不顺眼了,墨汀风既然给了她这机会,不好好利用,更待何时?
“明路?方才我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妹妹若有悔意,不妨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
“诚意?”
宋微尘往后踉跄了一步,“姐姐莫不是要让妹妹打耳光?”
闻言阮绵绵嗤笑了一声,身子后仰,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好姐姐,我真的下不了手啊……”
宋微尘似万般纠结,终是叹了口气,仰起了手。
.
“啪!”
宋微尘脆生生的一巴掌扇到了阮绵绵脸上,直接把她打懵了。
“你等……”
“啪!”
话没说完,又是一巴掌。
本来还想扇第三巴掌,但是想起墨汀风的那句“看在玉衡面子上”,宋微尘收了手,笑盈盈的看着她。
“好姐姐,你看我的悔过诚意够不够?”
“你……你……”
阮绵绵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等侮辱,她嘴唇哆嗦的厉害,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忽然哇的一声,边哭边往墨汀风书房跑去。
“汀风哥哥,你要为我做主啊!这个下贱的通房丫头她,她竟然……”
正说着,宋微尘气定神闲跟到了书房门口,不过她没进门,只是倚在门边跟阮绵绵说话。
“好姐姐,妹妹真的好喜欢你这样随性的人,可以随意抹黑别人,说脏话泼脏水,末了还要让人家表达‘诚意’,我就不行,我怎么就没有办法做到你这么无耻呢?”
“你,你居然敢打我,还敢血口喷人,简直没有王法!汀风哥哥,把她抓起来!”
阮绵绵气得直跺脚。
宋微尘叹了口气,冲墨汀风不无惋惜的摇摇头。
“我一直努力的跟绵绵姑娘成为好姐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是误会我。”
“绵绵姑娘其实人很好的!特别热心肠的给我出主意,说正宫夫人应该怎么做,我还没好好感谢她就跑了,怨我,还是我解释的诚意不够足!”
……
“你在说什么……”
阮绵绵慌了,什么正宫夫人?不过一个低贱的琴师而已,她怎么敢如此大放厥词!方才墨汀风都默认了,除了她阮绵绵,天下谁还能是司尘府的正宫夫人!
阮绵绵一只手狠狠拍在墨汀风的案桌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口的宋微尘。
“汀风哥哥,这个贱婢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也不管管!”
墨汀风叹口气站起身,径直掠过阮绵绵向宋微尘走去。
“闹够了没有?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听见这话,得意的神色开始爬上阮绵绵的脸,她等着看墨汀风为她出头,等着看宋微尘吃瘪,然后把自己挨的巴掌数十倍还回去!
墨汀风走到门口,拉着宋微尘的手。
“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第260章 蛇蝎祸水
2024-09-01
第260章 蛇蝎祸水-
“哐啷!”
茶盏茶壶碎地的声音从一片漆黑的尊者府偏殿传来,打破了静谧的夜晚。
与别处不同,因着长公主要来,整个尊者府灯火通明,单单除了这一间。
月亮原本清清白白挂在天上,此刻却似乎被这声音吓到,闪身躲进了旁边迷朦的云层里,倒显得晦暗不明起来。
“啪啦!!”
又是一声花瓶“卒瓦”在地上的声音,负责在尊者府伺候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为首叫白露的那个丫鬟急的在门口转了好几转,想敲门询问又怕不妥,抬起手又放下。
又是一声哐当,这次听着像是穿衣屏风倒了,白露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敲了门。
“阮贵人,您还好吗?是否需要奴婢帮忙?”
“哐当!”
没人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铜香炉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继而落地的声音。
约莫过了三盏茶的时间,阮绵绵新的贴身丫鬟杜鹃的声音在房中隐约响起,鼻音有些重,似带着尽力压制过的哭音。
“白露姑娘,烦请您进来,记得关门。”
……
白露不知为何竟有些心慌,转头看向近旁的另一个侍女,极小声对她说,
“我进去看看情况,你们在外面候着,我不叫别进去。还有,万不得已,别惊动听风府。”
她站在门口闭眼定了定神,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
“喀嚓。”
屋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她刚进门没走几步就踩到了瓷器碎片,好死不死,尖锐的切口一下子就扎破了软底绣鞋,扎了一点进脚底。
倘若是往常尊者府使用的瓷器,倒未必有这样的“杀伤力”,但为了迎接长公主驾临,府上特意更换了所有的茶器餐器,一律启用的是汝窑上好的青瓷。
这种汝瓷的珍贵不仅在于艺术价值,还在于其制作材料的特殊性和特殊的烧制技术——也正因此,汝瓷的碎片硬度和锋利度都远远高于其它瓷器。
“嘶……”
白露忍不住轻轻痛呼出声,可偏殿内黑灯瞎火,想避开脚下这些碎渣根本不可能,她忍着痛,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阮贵人,这一地的碎片,您千万仔细别伤着自己,容奴婢点上蜡烛清扫一下可好?”
“啪!”
一只茶盏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直接打在白露头上,落在地上又是哐啷一声,不知碎成了几瓣——幸亏茶盏边缘圆润,只是将白露的颧骨砸得生疼,并没有多余的伤口,否则脸上少不得要留疤。
“就你多嘴!”
“你们司尘府的人,一个个牙尖嘴利,惯能将死说成活,将白说成黑!怎么?连你也想学听风府那个贱人的样子骑在我头上?!”
……
黑暗中,阮绵绵的声音听起来刻薄尖利,异常刺耳。白露哪里还敢出声,她起了一身薄汗,刺激的后腰处有个地方痒极,想挠却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要么叨叨个没完,要么一个字不说,你们都故意跟我作对是吧?!全是贱种,贱种!”
“霹、啪!”
又是连续的几声瓷杯瓷盏落地的“哭声”,黑暗中自左前方几个茶杯朝着白露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她下意识伸手挡,却因扎破了脚底的那条腿重心不稳,身子向右一歪手杵在了地上。
摔下去的力道加上碎瓷片的尖锐,白露只知道自己手掌和右侧腿股都扎进了不少小碎片,有一些似乎还挺深,黑暗中,手上湿黏的感觉异常清晰。可她不敢哭。
一种极陌生的恐惧和屈辱感席卷全身,这是一种白露自打进司尘府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可是她不敢哭。
白露突然就明白了杜鹃那压抑的鼻音从何而来,她尚且进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如此狼狈,不敢想象杜鹃得成什么样。
她无比后悔踏进这间房。
.
“你们两个贱人给我听好了!”
黑暗中,听得出阮绵绵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她终于把自己折腾累了。
“仔细听着,不许点灯,摸黑跪着用手把地板清干净,什么时候清干净什么时候算完,如果我明天清晨醒来在地上发现任何一点碎渣,你们就给我舔干净吃下去!”
“我现在要歇息了,如果你们胆敢弄出动静把我吵醒,那可就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但凡敢声张出去,你们就做好永远不能再开口说话的准备,听明白了?!”
……
“是,贵……贵人,听明白了。”
白露和杜鹃怯怯的应着,各自开始在黑暗中万分小心的摸索着收拾残渣碎片。
偏殿窗棂紧闭,窗纸又是新换的双层高丽纸,这种纸用绵茧和桑皮制成,蔽光性极好,在这黑夜里,一丝月光也照进不来,真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白露掏出手绢将手掌缠了几缠,拉起罩裙做兜,小心翼翼摸索地面的碎片往裙兜里放。
可即便如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膝盖已经被猝不及防的碎瓷割得伤痕累累,加上跪着反复摸索碎片,等到天空泛起鱼白时,膝盖早已血肉模糊,地面有不少蹭出的血迹。
白露终于能勉强看清杜鹃,只一眼,憋了一宿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杜鹃瘦的吓人,发髻蓬乱,有一处隐约可见头皮,像是被人硬生生揪下了一撮头发。嘴角开裂带血,左眼又青又肿,明显是被人拳脚相向所致。
她左眼早已睁不开,只能眯缝着全凭右眼在地上摸索,所以手上和膝腿上的伤远远比白露要多,裙兜和中裙上血迹斑斑。
看见白露看她,杜鹃先是垂了眸,旋即又抬起头,勉强冲着白露笑了一下——比哭还怆然。
白露一瞬间极为恍惚,怀疑自己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邪术带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这里是深牢大狱,根本不是尊者府。
.
阮绵绵躺在床上,睁眼直勾勾盯着床顶,指甲狠狠抠进自己手心,她根本没睡。
白日里在听风府发生的一切像条长满倒刺的荆棘,长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在里面不停的撕拉。
这个低贱的来路不明的琴师怎么敢扇她耳光?!
她怎么敢?!
当真是仗着墨汀风一时之宠,简直无法无天!
墨汀风也是,竟然当着她的面,一点面子不给,直接问那个贱人打算什么时候嫁?!
他敢娶,也得看她有没有贱命嫁!!
……
阮绵绵眼周和眼白皆红得吓人,像个被恶灵附身的厉鬼,她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摧毁一万次!也绝不会拱手让人!!
“姓墨的,你最好只是随便说说,逞一时口舌之快,否则我阮绵绵得不到的东西,就只配在无间地狱腐烂生蛆!”
她在心里暗暗发着狠。
所有之前的温婉伪装在此刻尽数撕去,倘若恶意和嫉妒有形态,此刻一定能看到一只通体黑色,鼓腹细肢有着长长黑指甲的厉鬼蹲在她的肚腹上一点点啃噬她的心脏。
她指甲抠进了掌心,沁出了几丝血,然而平日最在意自己的阮绵绵此刻却浑然不觉。
她仔细回忆着白日发生的一切,桑濮是用右手扇的自己,好得很,她一定要亲手把她的右手连骨带肉剁成泥馅喂狗!然后再一点点、一节节,一寸寸的废了她整个人!!
“贱人,我一定会让你尝尽痛苦,求着我让你死,我一定会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第261章 夜训废鼠
2024-09-02
第261章 夜训废鼠-
宋微尘也不知道这一晚上是怎么了,一直在猛打喷嚏,她心说咱现在四舍五入也算是有丙级修为之力的术士了,不可能还会感冒啊?
难不成是老龙井在做法,画个圈圈诅咒我?
“啊嚏!!”
正想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喷嚏,把躺在她被子上四仰八叉露着奶肚皮呼呼大睡的小肉球吵醒了。
小别致凸着奶肥的肚球坐起,小脚丫岔向两边,粉嘟嘟的小肉爪揉着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宋微尘。
“大姐头,都子时了你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有个大人物要来,你还得重点接待?”
小肉球今夜一反常态没有偷溜去找谷雨,它自打晌午见过阮绵绵后就守着宋微尘寸步不离,用它当时的话来说——
“鼠鼠我呀阅女无数,这位姨姨美则美矣,但是气味不对劲哩,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气像是在掩盖什么坏掉的东西。”
说完还顺势跳到宋微尘肩上拿脑袋蹭了蹭她,“鼠鼠我还是最喜欢大姐头,最好闻了!”
宋微尘笑笑没说话,她知道阮绵绵“变质”的是什么东西。
“是心,心坏掉了。”
……
“啊嚏!”
又一个响亮的喷嚏将她的心神拉回现实,宋微尘揉揉鼻子,走到床边将小肉球捉起放到圆桌上。
“睡什么睡,起来high,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刚刚跟卧龙凤雏他们俩研发出来一个相当唬人的技能,反正你也醒了,就勉为其难让你成为第一个见识我大招的家伙吧。”
她假模假式往后退,回忆了一下以前看过的动漫里那些美少女变身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而后一个旋身,藏在袖中的右手悠然亮相,啪!她的手竟变成了那只异手。
小肉球本来怀里抱着一盏蜂蜜水,正边看宋微尘耍戏边喝得津津有味,但看见她伸出来的手竟变成了那对“混世魔王兄弟”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吃了一惊。
抱在怀里的茶杯啪唧掉在了圆桌上,没喝完的蜜水也溅了出来。
“这这这这这……”
小肉球三两下蹦到离异手最近的地方,仔细的观察手腕,完全看不出任何“接口”,就像是天生就长这样。
.
“酷不酷?像不像变种金刚狼?”
宋微尘满脸得意,把手伸到小肉球面前灵活的做着各种动作,甚至捏起指尖揪了揪它的小胡子——俨然如她原生的手一般灵活。
小肉豚鼠嘴张成了O型。
“……大姐头,你不会是把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兄弟俩儿给‘消化’了吧!”
它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桌上,抬起一双小粉爪捂着自己眼睛,从指缝中看宋微尘。
“鼠鼠我呀跟他俩不一样,不太适合跟大姐头缝合,就我这模样,嫁接在哪里看着都挺怪,你,你说是吧?”
宋微尘一脸坏笑,眼看着她猩红的食指指甲自指尖消失,“咯”的一声扣在了小肉球的肥肚腩上。
小黑凶巴巴的声音响起,“小瘪犊子不长脑子,你说谁被消化了?”
小肉豚鼠一愣,随即讨好的笑眯了眼。
“灞波儿奔!原来你还能说话呐!”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跟大姐头缝合的这么好?那她原来的手呢?”
……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随即拇指的猩红指甲消失,出现在小豚鼠身后,两只指甲捏住小肉球,将它凌空揪到自己眼前。
“你当我是个缝合怪?”
她将异手举到小豚鼠眼前,“看清楚了。”
只见异手如砂遇风,粒粒飘散,她自己的手露了出来。
“我发现我体内的傀气能与卧龙凤雏两兄弟融合,他们某种程度上可以变成我的外化骨骼。当然,也可以变成拳套。”
说着两手握拳向前一伸,一红一黑两只拳套立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小肉球失了猩红指甲的钳制,开始自由落体加速度ing,它短小四爪在空中乱挥,企图找到一个抓手——鼠鼠实在不想再像白天一样摔个狗吃屎。
快接近地面时终于紧急召唤出了电动滑板车,小肉球将滑板车升到宋微尘眼前同高,站在车头小手一叉腰,腮帮鼓着小胡须一撅一撅,满脸委屈不高兴。
“大姐头自从有了卧龙凤雏,鼠鼠我就对你可有可无。”“今天舍得让我自由落体,明天就能与我决裂割席……你不爱我了,我要去找爸爸告状!”
说着它作势踩着滑板车龟速往门口飞。
宋微尘乐了,这小肉球他日必能继承她的衣钵,这点戏精上身的小无赖劲儿,她看着确实眼熟。
“去吧,你爹这会儿在司尘府地牢跟鹤染和无咎他们验尸呢,那三具乙级术士的尸体死因和身份尚未查明,你去帮帮他,万一诈个尸什么的,你也能帮摁着点儿,搭把爪。”
电动滑板车戛然止住,从肉墩墩的背影看过去,小豚鼠的胡须明显抖了抖,它轻咳了一声,滑板车光速回到宋微尘面前。
“大姐头,你戴上拳套帅爆啦!我想再好好欣赏欣赏。”
“嘿嘿……”
宋微尘忍不住坏笑出声。
“不去啦?那不如陪我练练拳,鼠鼠牌沙包了解一下?”
她穿着一身裙裾,双拳护于面,双脚一前一后交叠挪步,喝哈出声,看起来颇为不伦不类,却又莫名有种威慑力——十有八九来自那拳套本身。
“欸?别……”
小肉球话没说完,宋微尘已经一记左勾拳挥了过去,小豚鼠只好被迫招架。
虽然她的拳姿并不标准,且看起来就毫无力量感可言,但鼠鼠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因为拳套所具有的空间移形能力,使得宋微尘在几米外挥拳的瞬间,拳套的打击就已经到达。
小豚鼠被打得再次从车把上翻跌下去,滑板车自动飞过去接住了它。
……
“啧,我还就不信邪了。”
小别致的斗志被激了出来,他重新爬回车把上站好,摆出一副应战的姿势。
“再来!”
“好嘞,吃我一记上钩拳!First blood!”
“再来!”
“吃我一记刺拳!Double kill!”
“再,再来?”
“再来一记后手直拳!Triple kill!”
“欸?等……”
“一连二击+重拳!Quadra Kill!Aced!”
……
小肉豚鼠连挨五下,命中率百分之百,被打的七荤八素,干脆瘫在车把上摆烂,一时只觉飘飘欲仙,魂灵儿飞在半天。
“认输,认输了……今天遇到我,算你捏到软柿子了。”
“大姐头,你这是薛定谔的出拳路数,绝对命中的攻击buff,不玩了,废命。”
滑板车浮到床沿,小肉球赖唧唧从车把上爬下来“蛄蛹”上了床,往被子上一瘫。
“一更天了,为了鼠鼠我的生命安全,求求了,你睡吧……”
“好,睡。”
宋微尘扶着桌子闭眼缓了缓神,昨夜修行一宿无眠,今天又跟老龙井斗茶折腾半日,再加上研究驭傀幻灵的新技能,她早已不堪其负,不过是咬牙一直在硬撑罢了。
今天傍晚刚收到境主府指令,两月后的术士定级试炼如期举行,照例由司尘府全权把控监管。
届时她身为白袍,即便不参赛也必定需要进入“迷沼森林”,那地方本就多奇兽精怪,加之那死灵术士极度危险又神出鬼没——定级试炼、奇行种、咒死术……宋微尘知道前方路段多危险,她必须尽快变得强大,不能再让墨汀风为她分神。
“啊嚏!”
忍不住又是一个喷嚏,她擦了擦鼻子看向尊者府的方向,眼神深沉。
不知为何,宋微尘总觉得这些没来由的喷嚏是那个老龙井在诅咒自己。
“……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秦雪樱来,恐怕又是一场大戏。”
第262章 塑料姐妹
2024-09-03
第262章 塑料姐妹-
翌日,宋微尘一大早就候在司尘府门口,由谷雨和一众侍女陪着,准备接待长公主的驾临。
从秦雪樱的角度,这是她第一次见“桑濮”,宋微尘在这个马甲之下,该有的礼数必须要有。
不过墨汀风却不能在此陪她等候,他毕竟是司尘之主,于礼不合。
更早些的时候,他又是忙到天光亮起才从地牢回了听风府,刚进门就看到宋微尘早早梳沐好准备出门迎尊——即便谷雨已经为她上了唇脂也难掩面色苍白,他很是有些担心。
“微微,凡事不必勉强,若是不舒服,大可不必去的如此早,身体紧要。”
宋微尘淡淡笑了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确实休息的很不好,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每每要睡熟,尸陀鬼王那个眼窝空洞的悚然面具就会猛然出现,桀桀笑着从眼前掠过,让她乍然惊醒。
虽然有墨汀风的一半神识相护,尸陀鬼王面具并不能近身相害或是把她拖入梦魇。但她休息不好也是事实,日益耗损并非长久之计,终归还是要尽快解决咒死术的问题。
只是墨汀风已经连续几夜未眠,一则是为了死灵术士的案子,它行踪不明又极具威胁,一日不控制一日就不能安民;一则是为了她身上的咒死术。
她知道他已全力以赴,绝不想再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或者应该这么说,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厉害,好让他减压。
.
“墨总,咱俩握个手呗?”
宋微尘都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朝墨汀风伸出右手——她教过他,见面握手说“你好”,离开握手说“再见”,是一种属于她所来之处的现代商务礼仪。
……怎么平白无故想起来握手?
以墨汀风对她的了解,肯定是憋着要犯坏,可看她伸向自己的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并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有些狐疑的握了上去。
“啪!”
握上的瞬间,她的手瞬间变为那只异手,猩红的指甲长长了好几倍,盘根错节的将墨汀风从手到腕都紧紧禁锢起来,手背上几条骨脊陡然变长变锐,似钢钉直逼他手上动脉。
“怎么样?厉害吧!夸我。”
宋微尘仰着脸,满脸的得意。
墨汀风一挑眉,小丫头有点东西啊,一夜不见居然已经可以将幻灵与自己融合变成对战体,本来还想这两日抽时间教她尝试修炼此法,没想到已经无师自通。
他有心试她,施了两成力,约莫等于准乙级的力量反捏了回去,一时异手骨节铮铮作响——这可怕的钳制力!
“可恶……”
明明是与平时一模一样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手掌温暖干燥,每每被他拉着她都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可怎么此刻这手竟变得如此危险陌生?
“微微,尽全力与我一搏。”
墨汀风满面春风和煦,与从他手上传来的魔鬼之力判若两人。
宋微尘咬牙狠心驱使“骨脊钢钉”去猛刺他的手腕要害,却如同扎到了铜墙铁壁,钢钉根本不可能伤其分毫。
倒是她手上如蟒蛇缠身的压迫灭顶感越来越重,逼得宋微尘只能强行从驭傀吸取傀气注入异手,试图与墨汀风的那股力量抗衡。
到底是心急了些,驭傀里的傀气尚未经过炼化,异手不仅吸纳不了不说,还对宋微尘自身形成了反作用力。
她只觉心脏猛的一下刺痛,身子一晃,鼻血已经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微微!”
墨汀风赶紧收了手上力道,一把扶住宋微尘,掏出怀中锦帕小心擦拭她的鼻子。
“你感觉怎么样?怨我怨我!下手太重了……”
宋微尘脸色似乎更差了些,异手幻体瞬间消失,她双手攀着墨汀风臂膀勉强站定,努力将不断上涌的气血平复回去。
“没事,我没事……”
她勉力冲他一笑,“我现在很厉害的,没那么脆皮。”
“方才的试炼结果如何,我有进步吗?”
“有,进步非常明显,几乎已经是准乙级的术能之力,但是……”
墨汀风的担忧和心疼肉眼可见,他将她小心翼翼揽入怀中,手抚上其微凉的面颊。
“微微,你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你这么拼命,你明白吗?”
“你有我,让我成为你的安全感,好不好?一切慢慢来,好不好?”
……
闻言,宋微尘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和怅然,又飞速掩盖过去——不说别的,就算她能逃过尸陀鬼王的咒死之劫,能顺利走出术士定级试炼的“迷沼森林”,能扛住前世印记发作时的濒死折磨……她与他的相聚也已时日无多。
七月七日长生殿,此恨绵绵无绝期。
待到七夕,待他解了斩情禁制,他就会彻底忘掉她这个人。
造化弄人,他注定成为不了她的安全感,唯一的安全感只能来自她自己。
……宋微尘在心里发着狠。
无论如何,她必须活到七夕!
努力活到那时,好让嵇白首取她一精魄,取她心头血,取她多情泪,给墨汀风做解除禁制的药引——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
为此,她必须变得更强大,才有概率撑到那一刻。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急?她急死了!!
……
“微微,你别去府门拜迎长公主了,我让鹤染去,你身体不适需要卧床静休。”墨汀风的话将她的神思拉回现实。
宋微尘定了定神,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略显嫌弃的看着墨汀风。
“大哥,注意你的危险发言,我区区一个听风府的小琴师,只要还没落地成盒,那就是爬也得爬过去。”
“哦,对了,差点忘了。”
宋微尘从驭傀虚境将小肉球薅了出来,一把塞到墨汀风怀里。
“你鹅几念叨了你一晚上,差点没踩着滑板车去地牢跟你滴血认亲,此等孝心感天动地,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他的抚养权归你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被墨汀风拽住了胳膊。
“你在打什么馊主意?”
“嘿嘿……”
宋微尘笑得没脸没皮。
“这个嘛,主要是我想让这家伙去跟秦雪樱混个眼熟,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它还能去长公主面前卖个萌当当我的探子。但如果它是跟我一起出现的,这事儿就完完了,估计探子还没当上,就先变成了靶子。”
“所以它现在亟需你这个爹的光环来加持,子凭父贵!”
墨汀风一乐,心想她倒是机灵,知道借小豚鼠之力去伺机侧面打探消息,知己知彼好随机应变——有这等觉悟,他倒也多少放心些。
“去吧。”
“如果实在不舒服就先回来,既然小肉球可以子凭父贵,你为什么不可以妻凭夫贵?”
.
……
宋微尘在门口已经候了一个时辰,虽已进三月,但气温还有些泛凉,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啊嚏!”
宋微尘吸了吸鼻子,怪了,从昨晚开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花粉过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肯定是那个老龙井搞了什么幺蛾子。
“桑濮妹妹,天且尚凉,你怎么不多穿点儿?怪让姐姐看着心疼~~”
说曹操,孟德到。
阮绵绵那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了过来,宋微尘撇了撇嘴,不用看,这大绿茶肯定是来恭迎秦雪樱,倒是殷勤。
经过昨日“一役”,宋微尘连装都懒得再装,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
忽然,一件精致的裘皮披肩温柔地搭到了她的肩上,一股熟悉的浓烈的香气袭来,竟是阮绵绵亲手所披。
“好妹妹,仔细身体,你若是受冻抱恙,汀风哥哥少不得又要心疼。”
……
这老龙井唱的是哪出?莫不是这披肩有毒?
宋微尘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不得其解,安全起见,她将披肩取下递还给阮绵绵。
“心领了,这么贵的裘皮披肩,我一个无根无系的贱婢无福消受,绵绵姑娘矜贵,还是你自己穿吧。”
宋微尘伸手递回披肩,阮绵绵并未接,只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微颤,似是受了万般委屈。
须臾,她终于发话了,带着隐隐哭腔。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接。”
“是……”
在阮绵绵身后不远处,她的贴身丫鬟杜鹃弱弱应了一声,慢慢地挪了过来。
杜鹃身形瘦薄如纸,竟比宋微尘都还要瘦些,每走一步身体都在隐隐发抖,手隐在宽大的琵琶袖里却显得异常鼓囊,明显不对劲。
宋微尘下意识退了两步——她手里的裘皮披肩因此离杜鹃更远了些。
杜鹃又勉力走了两步,最终站住了,身形晃得厉害,似乎随时要倒。
“没用的东西……”
阮绵绵低低骂了一句,让另一个侍女送杜鹃回尊者府。
……
“她这是怎么了?”
宋微尘理智上认为自己不该关心杜鹃,毕竟阮绵绵的前任贴身丫鬟喜鹊给她的“记忆”实在深刻,她原则上并不想与老龙井身边的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明显杜鹃身上有异,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应该被关注才是。
“没什么,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昨夜平地摔了一跤,自己伤了不说,还弄坏了好几件尊者府的汝瓷,这不,主子尚在这里候着,她倒可以大爷似的回去休息了,真是……也就是遇到我,换做别人早遣散出府去了。”
阮绵绵的惺惺作态真是让人作呕,宋微尘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理,却不妨她主动靠了过来,亲昵的挽着宋微尘的胳膊。
“好妹妹,昨天是姐姐的不是,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就原谅姐姐吧好不好?”
“以前种种尽数随风而逝,从今往后我们心系一处,亲如孪生姐妹可好?”
学业繁重,严重缺觉,明天见
学业繁重,严重缺觉,明天见
其实今天要发也可以发,也差不多写了2000字了,但估计又会被某些亲亲说我“咸鱼”,而且剧情打点又不是我觉得合适的节奏,思前想后,决定跳票喵喵喵。
不想水文,原谅我实在做不到随随便便发一章,可我真困的不行了(有时差喵喵喵),容我去睡个觉,爱你们。
第262章 鹤蚌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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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如孪生姐妹?”
宋微尘乐了,心想这老龙井真是主打一个能屈能伸,昨天还张口闭口“贱婢”,今天就成“血亲”了,她到底在憋什么屁?
“绵绵姑娘,你听过‘塑料姐妹’这个说法吗?”
“塑料……是什么?”
“这个嘛……”
宋微尘清了清嗓,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所谓塑料,是一种高分子化合物,坚韧稳定,可以数百年不腐。在我老家,人们常用‘塑料姐妹’来比喻坚如磐石的姐妹之情,用在你我身上,再合适不过。”
“原来如此!”
“那我们以后便以塑料姐妹相称!”
阮绵绵眼露赞叹,“好妹妹,你懂得真多,难怪汀风哥哥如此在意你。”
“噗……”
宋微尘一时难绷,差点噗嗤笑出声,拿出十级演技才把笑憋了回去。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如果有一天阮绵绵知道了所谓的“塑料姐妹”真正的含义是指“一种表面上看似亲密无间,但实际上充满虚伪和算计的友谊关系”时,不知会作何感想。
.
“长公主到——”
未见其人,司尘府门口所有迎驾之人却都听见了一声清澈透亮的来自半空的“通传之音”,音落,空中凭现一队人马,最前面四名侍女开道,云袖翻飞处,散出繁花漫天。
四人云鬓花摇,白衣胜雪,吴带当风,竟似飞天下界。
而后紧随一顶五色轿辇,紫檀雕壁,顶镶金玉,状如小屋半间,便是六七人共乘也可使得,轿顶撑开一朵紫云华盖,中有蜂鸟和五色云蝶穿梭其中,一派仙家贵气。
再有十二位侍从,人人面若冠玉,均着一身天青色银边锦衣。他们左手置于腰后,右手捏诀置于腰间,施术抬着轿辇踏风而来。
而后还有侍女八人,驭空款款而行。四人皆着一袭含锦丝的鹅黄绣裙,窄袖帔帛,不佩吴带,一看便是长公主的近侍。
果然,细观之下,秦雪樱的贴身侍女半夏便在其中,从发饰看,多了两枚金玉相间的发簪,又与旁人有所不同。
寐界长公主以此等出行规格驾临司尘府,千年来是头一次,附近各村各镇听见半空梵音吟唱,加之异香扑鼻,纷纷从家里走出来看热闹,一时人声鼎沸,“长公主万福金安”的呼声不绝于耳。
……
宋微尘看呆了。
“我勒个豆,这出场得花多少特效费啊……”
她忍不住低声吐了个槽。
“放肆!接驾者禁语。”
那个空灵之音在宋微尘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自带雷霆之威,谷雨慌的赶紧轻轻拽了一下宋微尘,让她俯首躬身行女眷官家接待礼。
也不知过了多久,估摸至少有一柱香的时间,待半空落下的花瓣将司尘府门口的青石铺起厚厚一层,秦雪樱的五色轿辇才终于开始慢慢降落。
此时宋微尘额角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呼吸有些急促,她快坚持不住了。
刚病愈就发生了死灵术士的案子,日间为此奔波劳走,夜里还要忙于驭傀修炼,再加上被咒死术干扰休息不好,此刻她只觉眼前有一个万花筒,花里胡哨什么也看不真切,耳朵里嗡鸣阵阵,伴随着自己太阳穴巨大的跳动声。
她一阵眩晕,再回神时,人已踉跄跌至地上。
谷雨忙去搀扶,因接驾礼仪不敢言语,只是一双眼睛里满是关切。
宋微尘勉强笑了一下,拍拍谷雨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大碍,借着她的力重新站了起来。
刚起身,一阵气血涌动,喉头泛起腥甜,她连忙掏手绢捂住嘴。
好容易才将腥甜血气压了下去,双颊却因气血涌动染上红晕,看上去竟恍若比之前更加明媚动人——看得阮绵绵这个百爪挠心。
……
“这个贱人……”
阮绵绵在心里咒骂,暗暗剜了宋微尘一眼,眉目中尽是恶毒忌恨。
宋微尘这些举动在她看来,统统指向一个可能性——这个贱人与墨汀风行那苟且之事,已经珠胎暗结。
又斜斜剜了一眼她的小腹,平坦如斯,想来是才刚有的喜。
至此,她对宋微尘昨日的态度恍然大悟,这个贱人之所以敢当面冲撞她,甚至敢对她动手,全部的底气都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
“想母凭子贵?哼,怕你没那个命!”
阮绵绵俯首盯着地面,一脉乖顺恭迎的模样,实则心里有了算盘。
她怎么会轻易放过秦雪樱来的机会而不趁乱做点什么,比如……借刀杀人?或是……胎死腹中?
阮绵绵甜甜一笑,拉开谷雨,不着痕迹的凑到宋微尘身边,一声不吭扶住了她——那神情状态要多关心有多关心,要多亲密有多亲密,叫不明就理的人看了,真要觉得是一对好姐妹。
宋微尘自是诧异,下意识想拨开她缠住自己的手,对方却死死摽住,一股浓烈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
正在纠缠,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本宫秦雪樱,想必这位就是桑濮姑娘。”
说话间,秦雪樱已被侍女半夏扶着走到近前。
与秦雪樱大方的笑容不同,半夏脸上都快结冰了。
“见了长公主还不行跪礼!”
她嫌恶地看着宋微尘,如此散漫随性,刚刚毫无站相不说甚至还往地上坐,全然不顾接驾该有的礼数,先前就想发难,不过被秦雪樱制止了。
“民女桑濮,见过长公主,本该民女去境主府觐见才是,劳您亲至,桑濮惶恐!”
宋微尘赶紧借机甩开老龙井的“缠藤之术”往地上跪去,却被秦雪樱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
“早就听闻你琴艺超群文采斐然,本宫惜才,自然心向往之。今日得见,连模样都这般灵动周正,甚是叫人欢喜,这几日在司尘府叨扰,你就多陪陪本宫罢。”
“承蒙长公主厚爱,民女感怀圣恩!若长公主不弃,桑濮这就引您前去尊者府稍事休憩。”
“待您养好精神,午后民女再来问安伺候,晚上司尘大人在府外水街画舫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届时民女为长公主抚琴助兴。”
“甚好。”
秦雪樱莞尔一笑,对宋微尘的表现似乎很满意。
须臾,一行人便由宋微尘引路,半夏扶着长公主往尊者府浩浩荡荡而去,阮绵绵则慢秦雪樱一步,随行陪在其后。
侍从领队向着秦雪樱施了一礼,率十人飞身而去,看样子是要提前检视尊者府的安全状况,这等阵仗和排场,饶是几乎自小与长公主一起长起来的阮绵绵也未曾见过。
她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秦雪樱,总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
认识多年,她每每出行都异常低调,日常乘一顶小小的银顶绛色轿辇,有时连轿帏都不用,更别提还有“卤簿”散花侍女和境主府的近卫队随行。
而且从未见她穿戴如此隆重,一身金玉环佩玲琅,墨绿色锦衣绣了满面的金线牡丹,凤仪万千。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秦雪樱有意慢了一步。
“星璇,你是本宫邀请的客人,我们自幼相识,不必过于拘礼,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
她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秦雪樱身侧搀扶并行,半夏则退到了后面。
但阮绵绵明显比往日在秦雪樱面前要拘谨,虽说在正式场合长公主都是唤她的本名阮星璇,但不知为何,此次听起来就是透着生分。
……
“星璇在想什么?如此少言,倒不似往日的你。”
“啊?没,没什么,星璇在想长公主这一路舟车劳顿,说话惯耗神,故不敢再言。”
秦雪樱微微一笑,“怎么?你现在跟本宫都不说实话了?”
“冤枉,长公主今日盛装华服,仪仗恢弘,星璇尚还沉浸回味其中,不曾有想其他。”
闻言,秦雪樱脚步不自觉慢了些许。
……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今昔不同?”
“星璇不敢。”
未曾想秦雪樱的神色竟有些黯然,她轻轻拍了拍阮绵绵的手,低声细语。
“官家女子,什么时候需要穿得如此正式,你想想便知。”
“此番装扮阵仗,非本宫所愿。实不相瞒,此刻本宫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换下这身行头,别叫司尘大人看见才好。”
阮绵绵听懂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秦雪樱,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阮绵绵毕竟是世家女子,她怎会不知,在寐界官家女子按身份相应之规格仪轨出行,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去往上界,随父辈赴天尊盛宴,普天同庆。
第二种,为寐界祈福,以长公主仪轨登祭坛,礼拜天地鸿蒙,回向万民。
第三种,见未来夫君,以示敬重。
……
阮绵绵嘴唇不自觉抖了抖,难道境主有心将长公主赐婚墨汀风?这怎么可能?!
自小她便听秦雪樱念叨,日后定然是要婚配到上界某位仙君府上去的,“这是身为长公主的命运。”
可现在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莫非……莫非是墨汀风得了上界赏识,要升仙君之位?
而境主为了提前锁贤,便有意将秦雪樱许配给他?
只是境主这个老狐狸,他不主动言明,却让秦雪樱以此仪轨出现在司尘府,分明是想让墨汀风“有所觉悟”自己主动去提!
想到此,阮绵绵恨不得银牙咬碎,一个桑濮已经让她如鲠在喉,若是再来一个长公主,她将毫无胜算可言——真讨厌!明明是她先看上的人!
.
“不知长公主心意如何,是否……心属?”
沉默着走出百步,阮绵绵终于开了口。
她有心隐去了心属于谁的特指,宋微尘就在三步开外,阮绵绵自然不会傻到主动提墨汀风的名讳来“打草惊蛇”——她眼下只想确认秦雪樱的心意,以考虑自己的后路。
秦雪樱看着阮绵绵,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本宫……我不知道。”
“父君一直对他青睐有加,早就有心于此,只是最近不知为何更上心了些。本宫与其向来只是君子之交,并无他感,不如试着多接触一下,再做打算罢。”
“何况……心属与否,对于我们这样的出身来说,还重要吗?”
“星璇,你心思活络,实不相瞒,此番邀你前来,也是想让你帮着本宫出出主意,把人相看相看。”
……
秦雪樱每说一句,阮绵绵的心就沉一点,她的态度分明就是“没感觉,不拒绝”——不行,绝对不行!
她看着走在前方的宋微尘,心里的计划越来越明晰,虽说竞争者越来越多,却未必不是博弈而出的时机!
既然是“塑料姐妹”,自然要多加照拂。阮绵绵决定做那个渔翁,把宋微尘搬到台面上来,让她去跟秦雪樱鹤蚌相争!
而她,兵不血刃,坐收……司尘大人。
想到此,阮绵绵莞尔一笑,更加亲昵地扶住了秦雪樱。
“星璇只愿您幸福。此事交给我,您尽可放心!”
第262章 鹬蚌相争
-
「亲如孪生姐妹?」
宋微尘乐了,心想这老龙井真是主打一个能屈能伸,昨天还张口闭口「贱婢」,今天就成「血亲」了,她到底在憋什么屁?
「绵绵姑娘,你听过"塑料姐妹"这个说法吗?」
「塑料……是什么?」
「这个嘛……」
宋微尘清了清嗓,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所谓塑料,是一种高分子化合物,坚韧稳定,可以数百年不腐。在我老家,人们常用"塑料姐妹"来比喻坚如磐石的姐妹之情,用在你我身上,再合适不过。」
「原来如此!」
「那我们以后便以塑料姐妹相称!」
阮绵绵眼露赞叹,「好妹妹,你懂得真多,难怪汀风哥哥如此在意你。」
「噗……」
宋微尘一时难绷,差点噗嗤笑出声,拿出十级演技才把笑憋了回去。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如果有一天阮绵绵知道了所谓的「塑料姐妹」真正的含义是指「一种表面上看似亲密无间,但实际上充满虚伪和算计的友谊关系」时,不知会作何感想。
.
「长公主到——」
未见其人,司尘府门口所有迎驾之人却都听见了一声清澈透亮的来自半空的「通传之音」,音落,空中凭现一队人马,最前面四名侍女开道,云袖翻飞处,散出繁花漫天。
四人云鬓花摇,白衣胜雪,吴带当风,竟似飞天下界。
而后紧随一顶五色轿辇,紫檀雕壁,顶镶金玉,状如小屋半间,便是六七人共乘也可使得,轿顶撑开一朵紫云华盖,中有蜂鸟和五色云蝶穿梭其中,一派仙家贵气。
再有十二位侍从,人人面若冠玉,均着一身天青色银边锦衣。他们左手置于腰后,右手捏诀置于腰间,施术抬着轿辇踏风而来。
而后还有侍女八人,驭空款款而行。四人皆着一袭含锦丝的鹅黄绣裙,窄袖帔帛,不佩吴带,一看便是长公主的近侍。
果然,细观之下,秦雪樱的贴身侍女半夏便在其中,从发饰看,多了两枚金玉相间的发簪,又与旁人有所不同。
寐界长公主以此等出行规格驾临司尘府,千年来是头一次,附近各村各镇听见半空梵音吟唱,加之异香扑鼻,纷纷从家里走出来看热闹,一时人声鼎沸,「长公主万福金安」的呼声不绝于耳。
……
宋微尘看呆了。
「我勒个豆,这出场得花多少特效费啊……」
她忍不住低声吐了个槽。
「放肆!接驾者禁语。」
那个空灵之音在宋微尘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自带雷霆之威,谷雨慌的赶紧轻轻拽了一下宋微尘,让她俯首躬身行女眷官家接待礼。
也不知过了多久,估摸至少有一柱香的时间,待半空落下的花瓣将司尘府门口的青石铺起厚厚一层,秦雪樱的五色轿辇才终于开始慢慢降落。
此时宋微尘额角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呼吸有些急促,她快坚持不住了。
刚病愈就发生了死灵术士的案子,日间为此奔波劳走,夜里还要忙于驭傀修炼,再加上被咒死术干扰休息不好,此刻她只觉眼前有一个万花筒,花里胡哨什么也看不真切,耳朵里嗡鸣阵阵,伴随着自己太阳穴巨大的跳动声。
她一阵眩晕,再回神时,人已踉跄跌至地上。
谷雨忙去搀扶,因接驾礼仪不敢言语,只是一双眼睛里满是关切。
宋微尘勉强笑了一下,拍拍谷雨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大碍,借着她的力重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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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鹬蚌相争
刚起身,一阵气血涌动,喉头泛起腥甜,她连忙掏手绢捂住嘴。
好容易才将腥甜血气压了下去,双颊却因气血涌动染上红晕,看上去竟恍若比之前更加明媚动人——看得阮绵绵这个百爪挠心。
……
「这个***……」
阮绵绵在心里咒骂,暗暗剜了宋微尘一眼,眉目中尽是恶毒忌恨。
宋微尘这些举动在她看来,统统指向一个可能性——这个***与墨汀风行那苟且之事,已经珠胎暗结。
又斜斜剜了一眼她的小腹,平坦如斯,想来是才刚有的喜。
至此,她对宋微尘昨日的态度恍然大悟,这个***之所以敢当面冲撞她,甚至敢对她动手,全部的底气都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
「想母凭子贵?哼,怕你没那个命!」
阮绵绵俯首盯着地面,一脉乖顺恭迎的模样,实则心里有了算盘。
她怎么会轻易放过秦雪樱来的机会而不趁乱做点什么,比如……借刀杀人?或是……胎死腹中?
阮绵绵甜甜一笑,拉开谷雨,不着痕迹的凑到宋微尘身边,一声不吭扶住了她——那神情状态要多关心有多关心,要多亲密有多亲密,叫不明就理的人看了,真要觉得是一对好姐妹。
宋微尘自是诧异,下意识想拨开她缠住自己的手,对方却死死摽住,一股浓烈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
正在纠缠,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本宫秦雪樱,想必这位就是桑濮姑娘。」
说话间,秦雪樱已被侍女半夏扶着走到近前。
与秦雪樱大方的笑容不同,半夏脸上都快结冰了。
「见了长公主还不行跪礼!」
她嫌恶地看着宋微尘,如此散漫随性,刚刚毫无站相不说甚至还往地上坐,全然不顾接驾该有的礼数,先前就想发难,不过被秦雪樱制止了。
「民女桑濮,见过长公主,本该民女去境主府觐见才是,劳您亲至,桑濮惶恐!」
宋微尘赶紧借机甩开老龙井的「缠藤之术」往地上跪去,却被秦雪樱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
「早就听闻你琴艺超群文采斐然,本宫惜才,自然心向往之。今日得见,连模样都这般灵动周正,甚是叫人欢喜,这几日在司尘府叨扰,你就多陪陪本宫罢。」
「承蒙长公主厚爱,民女感怀圣恩!若长公主不弃,桑濮这就引您前去尊者府稍事休憩。」
「待您养好精神,午后民女再来问安伺候,晚上司尘大人在府外水街画舫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届时民女为长公主抚琴助兴。」
「甚好。」
秦雪樱莞尔一笑,对宋微尘的表现似乎很满意。
须臾,一行人便由宋微尘引路,半夏扶着长公主往尊者府浩浩荡荡而去,阮绵绵则慢秦雪樱一步,随行陪在其后。
侍从领队向着秦雪樱施了一礼,率十人飞身而去,看样子是要提前检视尊者府的安全状况,这等阵仗和排场,饶是几乎自小与长公主一起长起来的阮绵绵也未曾见过。
她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秦雪樱,总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
认识多年,她每每出行都异常低调,日常乘一顶小小的银顶绛色轿辇,有时连轿帏都不用,更别提还有「卤簿」散花侍女和境主府的近卫队随行。
而且从未见她穿戴如此隆重,一身金玉环佩玲琅,墨绿色锦衣绣了满面的金线牡丹,凤仪万千。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秦雪樱有意慢了一步。
「星璇,你是本宫邀请的客人,我们自幼相识,不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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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鹬蚌相争
于拘礼,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
她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秦雪樱身侧搀扶并行,半夏则退到了后面。
但阮绵绵明显比往日在秦雪樱面前要拘谨,虽说在正式场合长公主都是唤她的本名阮星璇,但不知为何,此次听起来就是透着生分。
……
「星璇在想什么?如此少言,倒不似往日的你。」
「啊?没,没什么,星璇在想长公主这一路舟车劳顿,说话惯耗神,故不敢再言。」
秦雪樱微微一笑,「怎么?你现在跟本宫都不说实话了?」
「冤枉,长公主今日盛装华服,仪仗恢弘,星璇尚还沉浸回味其中,不曾有想其他。」
闻言,秦雪樱脚步不自觉慢了些许。
……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今昔不同?」
「星璇不敢。」
未曾想秦雪樱的神色竟有些黯然,她轻轻拍了拍阮绵绵的手,低声细语。
「官家女子,什么时候需要穿得如此正式,你想想便知。」
「此番装扮阵仗,非本宫所愿。实不相瞒,此刻本宫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换下这身行头,别叫司尘大人看见才好。」
阮绵绵听懂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秦雪樱,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阮绵绵毕竟是世家女子,她怎会不知,在寐界官家女子按身份相应之规格仪轨出行,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去往上界,随父辈赴天尊盛宴,普天同庆。
第二种,为寐界祈福,以长公主仪轨登祭坛,礼拜天地鸿蒙,回向万民。
第三种,见未来夫君,以示敬重。
……
阮绵绵嘴唇不自觉抖了抖,难道境主有心将长公主赐婚墨汀风?这怎么可能?!
自小她便听秦雪樱念叨,日后定然是要婚配到上界某位仙君府上去的,「这是身为长公主的命运。」
可现在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莫非……莫非是墨汀风得了上界赏识,要升仙君之位?
而境主为了提前锁贤,便有意将秦雪樱许配给他?
只是境主这个老狐狸,他不主动言明,却让秦雪樱以此仪轨出现在司尘府,分明是想让墨汀风「有所觉悟」自己主动去提!
想到此,阮绵绵恨不得银牙咬碎,一个桑濮已经让她如鲠在喉,若是再来一个长公主,她将毫无胜算可言——真讨厌!明明是她先看上的人!
.
「不知长公主心意如何,是否……心属?」
沉默着走出百步,阮绵绵终于开了口。
她有心隐去了心属于谁的特指,宋微尘就在三步开外,阮绵绵自然不会傻到主动提墨汀风的名讳来「打草惊蛇」——她眼下只想确认秦雪樱的心意,以考虑自己的后路。
秦雪樱看着阮绵绵,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本宫……我不知道。」
「父君一直对他青睐有加,早就有心于此,只是最近不知为何更上心了些。本宫与其向来只是君子之交,并无他感,不如试着多接触一下,再做打算罢。」
「何况……心属与否,对于我们这样的出身来说,还重要吗?」
「星璇,你心思活络,实不相瞒,此番邀你前来,也是想让你帮着本宫出出主意,把人相看相看。」
……
秦雪樱每说一句,阮绵绵的心就沉一点,她的态度分明就是「没感觉,不拒绝」——不行,绝对不行!
她看着走在前方的宋微尘,心里的计划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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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鹬蚌相争
明晰,虽说竞争者越来越多,却未必不是博弈而出的时机!
既然是「塑料姐妹」,自然要多加照拂。阮绵绵决定做那个渔翁,把宋微尘搬到台面上来,让她去跟秦雪樱鹬蚌相争!
而她,兵不血刃,坐收……司尘大人。
想到此,阮绵绵莞尔一笑,更加亲昵地扶住了秦雪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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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蛛丝马迹
-
从尊者府出来,宋微尘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明明只是初春,她却觉得阳光辛辣刺眼,竟有些站不稳。
因秦雪樱的侍从将府邸周围尽数看护起来,非核心人员禁止进入,所以谷雨并不能入尊者府,此刻见宋微尘终于出了来,赶忙上前贴心扶住。
「桑濮姑娘,您还好吗?要不要谷雨陪您去药馆叫大夫好好看看?」
「我没事,只是最近几日都没休息好,想回去再睡一会儿。」
宋微尘说得轻描淡写,她不想再多一个人为她伤神。
两人说着话向听风府而去,刚没走两步,从尊者府急慌慌跑出来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在转角处拦住了谷雨的去路。
.
「谷雨姐姐!」
司尘府的一等丫鬟和暗卫是以二十四节气命名,这个小丫鬟刚进府不久,应是四等侍婢,谷雨看着眼生,一时叫不上名来。
「你是……?」
继而看了一眼宋微尘,「桑濮姑娘身体欠安,待我服侍贵人回去后我们再聊可好?」
小丫头掬泪摇头,快速看了一眼尊者府又转头看向谷雨,眼里满是惊惶。
「来不及,谷雨姐姐,我是偷跑出来的,马上就得回去,被发现就糟了!」
小丫鬟向着宋微尘急急一拜,「奴婢小桉,拦了贵人的路罪该万死,但实在别无他法,求贵人宽恕!」
宋微尘将那小丫头往转角更隐蔽的地方拉了拉,生怕叫府里出来的巡逻侍从撞见。
「无妨,到底怎么了?快说。」
「白露姐姐昨晚进了阮贵人的房间,天快亮时才出屋,出来就直接去府管那里告假回老家了,只说是阮贵人心疼她不眠不休服侍了一夜特准的假。」
「我自打进府就是白露姐姐在带我,我从未见过她那种表情和状态,就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失了魂一样。」
「而且临走她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小桉咬着嘴唇左右看了看,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她让我绝对不要一个人进阮贵人房间,尤其是夜里不点灯的时候。」
小桉的话让宋微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不成这阮绵绵不是本人,而是什么东西假扮的?所以今日对自己的态度才如此亲昵的变态……那「她」来司尘府到底有什么目的?
宋微尘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不行,得让冰坨子给庄玉衡传个信,让他抽空来趟司尘府验明这个表妹的正身才行。
「谷雨,你知道白露老家在哪里吗?我跟司尘大人商量商量,派人去慰问一下。」
谷雨冲宋微尘摇摇头,不自觉蹙起了眉。
「白露与我同期进的司尘府,我记得她曾经说过,自己是从慈幼局(官办孤儿院)被接领到此,哪有老家可归?而且这么多年,便是有假期她也是四处去游玩,并不曾走过任何亲戚,此事透着古怪。」
小桉一听神色更加惊慌,手指死抠着裙边捻了又捻,突然拉住了谷雨的胳膊。
「谷雨姐姐,我刚才隐约听见阮贵人在打听你,你可千万要当心!若有可能,求您尽量寻到白露姐姐的消息,我很担心她!」
说完又向宋微尘急急一拜,四下快速瞥了一眼,提着裙子一溜小跑回了尊者府。
这个老龙井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着小桉急匆匆消失在尊者府门口的背影,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爬上了宋微尘心头——她倒不是顾虑自己,而是担心阮绵绵专挑软柿子捏,对谷雨她们下狠手。
……
「桑濮姑娘,不必记挂谷雨,我伺候您回去休息,您脸色实在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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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蛛丝马迹
担心。」
谷雨看出宋微尘因何不安,好言安慰。
「不,我自己能回去,你去一趟府管,现在就去。就说司尘大人有令,调白露到听风府伺候几日,务必让他们把人找回来。」
「另外,如果传你去尊者府,绝对不要去,白袍不在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女,若阮绵绵传唤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没有?」
谷雨冲着宋微尘一个长拜。
「多谢姑娘,谷雨铭记!」
看着谷雨离开的背影,宋微尘突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她。
「对了,你找机会让小桉打听一下阮绵绵的那个贴身侍女,好像叫杜鹃,她昨夜是否与白露一样,也在那房中?」
谷雨应下离开,宋微尘思虑再三,始终不放心,便到转角暗处施术将小肉豚鼠收回驭傀,又从里面召唤出来。
「阿罗哈!大姐头,你不是让我跟着爸爸吗,我正跟着他在书房乖乖看书呐!他很乖,什么女人都没有见哟~」
宋微尘一整个无语住,这个小肉球满脑子都是什么小九九……她伸手揪住它的小胡子,扯得小豚鼠脖子上提,肉脸歪向一边,两只小肉爪凭空乱挥。
「特特特特特……放朽放朽~」
它想说「疼疼疼疼疼,放手放手」,奈何被揪着胡子嘴闭不拢,只能含混的求饶。
「小别致,你听清楚了,我现在没功夫跟你逗贫,你去跟好谷雨,如果有任何人传她去尊者府,一定控制住她,然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系系系!鸡肚了!」
……
看着小豚鼠蹦蹦跳跳追着谷雨而去,宋微尘才闭眼撑着院墙缓了缓神,接着往听风府走。
以她对谷雨的了解,就算被传唤,谷雨也不会告诉她,因为不想给她增加麻烦和困扰。所以只有让小肉球跟着她,宋微尘才能放心。
其实最省事的办法是让小豚鼠直接进尊者府,但现在不是时候,必须得等它作为墨汀风的宠物亮过相之后才可以,否则估计前脚进去,后脚就要叫秦雪樱的侍从踩成鼠饼。
.
好容易坚持着走到听风府,宋微尘几乎要虚脱,她明明路上已经吃了一粒黄泉太阳草制成的丹药,却似乎有了抗药性一样收效甚微。
看来有了咒死术这个buff,前世印记更嘚瑟了……宋微尘自嘲的笑了一下,如此说来自己还挺难杀,这么两个大Boss都没能把她干趴。
嗯,谁说单押不是押。
「现在是三月,到七夕还有四个月,小宋同学,你一定要撑住啊……」
她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七夕是个好日子,无论如何她想跟墨汀风好好过一次七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咳,咳咳。」
刚进听风府院子,竹林一阵凉风吹过,宋微尘又恰好走到风口,受了刺激忍不住轻咳起来,墨汀风听见动静从书房大步迎出。
「若再不回来,我便顾不得什么礼数,要去秦雪樱那里寻你了。」
「看看你的脸色,再不好好休息,怕是又要病一场。」
不由分说,墨汀风轻轻将她抱起,往无晴居而去。
宋微尘也不挣扎,将头靠在他怀里。
「汀风,我刚刚借你的名义,托府管去找一个叫白露的侍女,若有人问起,你便应下。」
「白露?」
墨汀风不用侍女,除了宋微尘住过来后谷雨会来伺候以外,听风府几乎不见其他侍女,他想了一下才对上号。
「突然找她做甚?」
「小事,等我弄清楚情况再告诉你。」
「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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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蛛丝马迹
你能不能叫鹤染来找我一趟,我有事要同他……噗!」
宋微尘突然呕出一口血,气也喘不匀,头无力歪在墨汀风怀里陷入半昏迷——她已尽力撑到了极限。
「微微!」
墨汀风此时已进无晴居,赶紧将她放到床上,担心平躺她再呕血可能会呛到引起窒息,他将被子叠起让宋微尘半躺半靠在其上,又紧着取来一粒黄泉太阳草的丹药给她服下,这才伸手探其脉——脉象或沉或浮,或悬或促,瞬息万变,十分奇诡。
「微微,你听得到我吗!」
.
昏昏沉沉的,宋微尘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悬崖下面掉,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尸陀鬼王,没有金色小龙,没有她的幻灵,甚至没有声音和风。
只有不停下坠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她下坠的方向尽头,出现了一些黑红相间的东西,她也渐渐看得清了——那是无数像是从地狱伸出的诡异黑手,在如岩浆一般翻滚的红色里探出,互相抓着对方往岩浆里摁,试图把自己垫得更高,好向上探伸出来——好第一个抓住宋微尘!
她没有任何可以自救的办法,驭傀不知道去了哪里,驭傀之力也完全使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失堕。
也许是做梦……
也许落入其中就能醒来……
宋微尘试图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在越来越接近那些鬼手时绝望挣扎!千钧一刻,一抹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几乎是擦着鬼手将宋微尘接下,向着无尽的黑色上空飞去。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头上有九根金色长翎,周身羽翼泛着银月之光,形态似传说中那巨型凤凰一般的神鸟。
宋微尘并不陌生,她在时间之井见过它,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神祇——鸾鸟。
她轻轻搂抱着鸾鸟的脖颈,脸贴在上面轻轻蹭了蹭,感受那似天鹅绒一般的触感。
「沧月,是你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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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蛛丝马迹
第264章 明枪暗箭
-
神鸟发出了一声像是仙鹤、大象、鲸鱼、老虎之类的生灵混合在一起的鸣叫,声音穿透时空,似乎在回应宋微尘。
因这声啼鸣,周围原本无声无际的黑暗渐渐开始变亮,周围开始涌入各种声音: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廊檐下风铃碰杯的声音,房间里茶壶在柴炉上呲呲作响的声音。
还有那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
「微微,你醒了。」
宋微尘淡淡冲着墨汀风笑了一下,眼神四顾,并没有看到孤沧月的影子,看来——终究只是一场梦。
算算已有两月余没有见过他,此前两人种种,竟恍如隔世一般,他还好吗?
想起嵇白首提到过的,上界不死神殿那团连上神都无法靠近的「雾茧」,也不知今昔散了没有……
「在想什么?」
「没什么,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个故人。」
.
墨汀风将宋微尘扶起坐到床沿,端起鸡汤小心喂给她,从她的神情不难猜出梦到的人是谁,但他不想点破。
「是不是梦到了玉衡?他方才给我传讯,已经从无字馆回到司空府,听说你又昏迷忧心不已,一会儿就到,正好晚上与我们一起同赴宴席。」
「我身体没事,他不用那么担心我,还有你也是。都说了我很难杀的,主角光环懂不懂?死不了。」
宋微尘强撑着笑了一下。
明明谁都清楚她的前世印记无解,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勉强续命罢了,便是药王庄玉衡也做不到「无米成炊」。
可偏偏谁都不愿点破——
似乎只要不说破,她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
「现在什么时辰?」
宋微尘看着屋外的天光,显然不像午后。
「近申时。」
「哎呀,说好午后去给长公主请安,这下糟了!」
她挡开墨汀风喂过来的汤匙,扶着床架勉力站起要走,又被他拦住。
「我已传讯给雪樱,你身体抱恙,下午就不过去了。我甚至有心将接风宴改期,不过暂时没提,想看看你的情况再做打算。」
「这样啊……」
宋微尘讪讪坐回床沿。
「幸亏你没提,不然且不说长公主会怎么想,那个老龙井必定会借机在她面前猛扎我的针,墨总啊,您可长点心吧。」
墨汀风不由分说重新将她安顿回床上。
「该长点心的是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心里有数。」
「外人怎么想并不重要,何况秦雪樱向来明理宽厚,且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断不会为难你。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能健康无虞。」
「在去参加接风宴之前,你必须卧床休息,我就在这里看书守着,你哪里也不准去。」
「知道了,知道了!敢去打断腿是吧?」
宋微尘叹口气,赖赖唧唧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她确实觉得困顿周身乏力,殊不知是墨汀风故意在床侧的香炉里点了安神香,烟气袅袅盘桓而上,房中一切显得不真实起来。
.
一只涂着猩红丹蔻的纤纤玉手在香炉盘桓的烟气里撩拨,继而将手指凑到鼻尖轻嗅,秦雪樱脸上显出赞许神色。
「这是顶难寻到的南海星洲迦南沉香,入炉前辨其木片形态,应是倒架九分水沉的品质,没想到这司尘大人倒有几分雅趣。」
说这话的秦雪樱已经换下了那身象征寐界长公主矜贵尊仪的繁坠锦衣,改穿一身薄柿色绣金纱裙,头发也换成了披发龙蕊髻的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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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明枪暗箭
整个人显得亲和轻灵许多。
只是指甲卸起来费事,她懒得再折腾,便由着这抹些许突兀的热烈猩红暂存指尖。
这是在尊者府正殿,也是秦雪樱在司尘府的临时行宫,殿里除了半夏,只有阮绵绵可以入幕相陪,倒也难得清净。
阮绵绵听她主动提到墨汀风,眉眼生出晦暗却又转瞬即逝,端的是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闺中蜜友模样,打趣的看着秦雪樱。
「长公主张口司尘,闭口墨大人,分明是红鸾星动,好事将近,境主大人知道了定然万分欣慰。只不过……」
阮绵绵故意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绵绵是想以茶代酒敬长公主一杯,愿我的好姐姐姻缘和美,鸳鸯犹羡!」
秦雪樱淡淡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怎会不知阮绵绵话里有话。
再一联想上午接驾时宋微尘的模样,还有墨汀风特意为她传讯,以身体不适为由免了下午的问安礼,在意程度不辨自明。
「绵绵,私下免叫长公主罢,还是唤本宫雪樱亲近些。」
她说着看了一眼半夏,后者心领神会,从随行带来的柜匣里取出一只装有珠钗的锦盒递与秦雪樱,继而又去给阮绵绵添茶。
「这只珠钗是本宫随父君在空寐境内春猎时,找当地最有名的珠宝匠人所打造,上面这几颗看似菩提子的珠子,是用伤我那只獙獙的牙所磨制,此钗仅此一枚,便赠与绵绵了。」
「这,这如何使得!这礼物实在贵重,绵绵如何配得!」
阮绵绵趋身碎叠步行至秦雪樱面前,万分珍惜的双手接过那根珠钗,轻轻摩挲着看了又看。
秦雪樱淡淡笑了笑,重新端坐回去。
「半夏,给绵绵戴上。」
阮绵绵戴上了珠钗,满面荣光,她不自觉伸手想去抚弄那簪子,却又似舍不得般只是捋了捋鬓角又放下了手,俯身向着秦雪樱一拜。
「绵绵何等荣耀,能得长公主如此贵重的礼物,便是让绵绵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你我情如姐妹,不必多礼。」
秦雪樱顿了顿,待阮绵绵重新坐好后,她才问出了真心话。
「说起来……你与那桑濮姑娘似乎也很亲密,你们很熟?」
阮绵绵心中暗笑,这秦雪樱绕了一大圈,又说体己话又送珠钗,不还是想打听墨汀风身边的女人之事吗?这不巧了么,她正愁没机会说呢。
……
「我与桑濮姑娘虽是旧识,却全然不似与雪樱姐姐这样有姐妹情分,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初时是在望月楼束老板那里因琴结缘,后来才发现她还有一个身份,竟然是司尘大人的私人琴师。」
说到这里,阮绵绵幽幽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跟桑濮姑娘显得亲近些,也是冲着汀风哥哥的面子,她既是司尘大人的心头肉,我又怎能不以礼相待。」
「心头肉?」
「对呀!姐姐没看到今晨接驾时她的状态吗?恐怕是……」
「恐怕是什么?」
阮绵绵掏出手绢挡住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哎呀雪樱姐姐,事关女儿家清白,您就别问了,我也是看出些许端倪妄加揣测而已,您慧眼独具,不妨这两日也观相观相,是不是如我所想一般。」
秦雪樱垂眸看向杯中茶,已经失了热气,她随手倒在一旁的佛手茶宠上,半夏紧着又给施了满盏的热茶,看着杯中氤氲出的烟气,似乎回忆起了一些画面——宋微尘欲呕,阮绵绵紧着给她顺背。
「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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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明枪暗箭
…?」
秦雪樱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若真如此,她今日这等阵仗来司尘府,倒显得可笑。
……
「你怎么哭了?」
她刚要追问桑濮过往,却发现阮绵绵在暗自垂泪,见自己关注,才急慌慌拿了手绢去拭。
「没,没事。」
「绵绵,你我情如姐妹,有委屈不妨直言,姐姐替你做主。」
阮绵绵抽了抽鼻子,还未说话,眼眶已红了半圈。
她看了看半夏,又看向秦雪樱欲言又止,后者心领神会,屏退了贴身女婢,偌大的尊者府正殿只剩她们二人。
阮绵绵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朝着秦雪樱一个长跪大拜。
「求雪樱姐姐给绵绵做主!」
言毕便添油加醋将昨日去好心探望,却挨了宋微尘两耳光的事情说与秦雪樱,还说自己挨打恐是因为撞破她与墨汀风好事而使其恼羞成怒云云,却只字不提她自己如何辱人在先,且摆出一副墨汀风正妻的模样颐指气使。
听得秦雪樱眉头越蹙越紧。
「雪樱姐姐,您素来宽厚良善,只怕他日与汀风哥哥好事成双之后,少不得私下要受她的闲气,桑濮仗着独宠,可是谁都没有放在眼里呢!」
「啪!」
秦雪樱一掌拍在茶桌上——她虽贵为长公主却并不娇生惯养,自小修行,早已在上次术士定级试炼时就已达到丙级术士的层级,这随手一掌,竟生生将茶盘拍成两半,茶渍顺着桌面流的到处都是。
「绵绵,若此人真如你所言这般卑劣不堪,暂且不论日后本宫与司尘大人是否有缘份,只说她如此欺辱于你,本宫也会为你做主。」
阮绵绵听了这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俯身拜跪在地长久不起。
「绵绵叩谢长公主恩泽!!」
只见殿上,一人凤仪万千正襟端坐,满心正义嫉恶如仇,一人长跪俯拜不起,只叹苍天有眼君恩圣明,好一副谊切苔岑,厚貌情深的模样。
可实际上,端坐的人无非是打着仗义做主的旗号,想挫挫「心头肉」的锐气,这万一日后真如父君之意,与墨汀风结为伉俪,爱不爱暂且放在一边,礼仪上也不能由着他宠妾灭妻!
而长跪俯拜的那位,看似肩膀抖动似在哭泣,殊不知脸上笑意早已止都止不住,无非是生怕此刻坐起露了馅,才一直保持长拜的姿势。
阮绵绵眼下只想赞自己一句手段高明,她可以一面向桑濮示好,继续讨墨汀风的好感,一面坐等秦雪樱出手,替自己教训那个小***,渔翁之利,不过如此。
嗟乎!
只道是:皇家庭院深几许,人心自幼懂算计,明里仗义情深至,暗中磨刀利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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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明枪暗箭
第265章 画舫事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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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山,司尘府外,水街锦夜华灯初上。
岁仍薄春,日落后夜色微寒,却挡不住水街的繁盛暄腾,这个地方似乎永都远在夏季,永远烟火蒸腾,永远热意盎然。
墨汀风拉着宋微尘的手出了司尘府,两人便装走在熙攘人群中,虽未着黑白二袍,却仍因赏心悦目而受到许多关注,他们倒也不在意,只是她身体情况欠奉,他有意走得很慢。
两人走过一处卖糖葫芦的小贩,他指着那插满「用油亮亮的焦糖包裹着成串成串的山楂果子」的草靶子。
「想不想吃?」
「想。」
想起昔日与庄墨一起水街共游,她与庄玉衡边逛边吃糖葫芦就觉得开心,宋微尘扯了扯墨汀风衣袖,
「多买个三五串,也许长公主会喜欢也说不定,再说玉衡哥哥会来,他肯定喜欢。」
墨汀风掏出一锭银子递与小贩。
「小哥,你这些糖葫芦我都要了,劳烦送到前面最大的那艘画舫,交给船上管事的即可。」
「是,是!小的这便送过去,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卖糖葫芦的小贩高兴的嘴角咧到腮帮,取下一串递给宋微尘,又冲着墨汀风鞠了一躬,飞也似的扛着草靶子朝远处画舫而去。
宋微尘乐了,心说天下霸总果然都是一个调调,动辄就喜欢「连锅端」。
常人是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以渔,霸总都是直接授人与鱼塘。
……
说来好笑,两人正欲继续前行,旁边的小贩看见墨汀风出手如此阔绰,竟都纷纷拥了上来,急着要将手里的东西「献宝」给二人。
「姑娘,整点儿烤栗子呀?」
「公子,这扇子跟小娘子可配!您不看看?」
「公子,烧酒来两斤不?」
「有烧酒不得来点儿我这刚采收的青豆?」
「对对对,爆炒一碗青豆下小酒,那滋味儿足!」
「啧,那得再切二两腊月刚腌好的熏肉。」
一来二去,商贩们还互为捧逗的聊上了……好像也忘了挤过来是为了干嘛……画风逐渐离谱。
待宋微尘跟着墨汀风从商贩堆里挤出来,手上的糖葫芦都不知道挤哪里去了,她倒也不恼,一时只觉有趣。
「大概是长了一岁,人上年纪了,就会越来越喜欢这烟火气。」宋微尘在心里感叹。
若能天下太平,若她能健康无虞的跟墨汀风做一对寻常的小夫妻……该多好。
只可惜,往往「遗憾」才是好故事不可或缺的那部分。
.
「你方才都跟鹤染偷偷聊了些什么?」
临出门前,宋微尘特意请了丁鹤染过去,避着墨汀风在无晴居说了会子悄悄话。
听见他又追问,她翻了个白眼。
「大哥,我要是想让你知道,就不会背着你跟鹤染狗狗祟祟的"闷得儿蜜"了是不是?」
「放心啦,只是件很小的小事,但是因为我比较在意,所以请鹤染私下帮个小忙,若因此有额外发现,我再向您老汇报。」
事实上,宋微尘是托丁鹤染给她搞一瓶「违禁药剂」。
鬼夫案结案后,一应与案件和凶犯有关的物证都尽数封存在司尘府费叔所管辖的撰案部管库,其中就包括没有用完的七诡主所制的「易容水」。
擅自私下取用物证,在司尘府内是渎职重罪,所以宋微尘怎么可能告诉墨汀风,然后让他知法犯法。
直接找费叔要肯定不妥,叶无咎是个方脑袋绝对不会做逾矩之事,想来想去,只有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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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画舫事变(上)
鹤染是最合适的「犯戒」人选。
可她必须得到这东西——既是担心谷雨,也是想看看老龙井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
虽然谷雨现在没有被传召,但从阮绵绵刻意打听她的这个信息来判断,这样的情况未必不会发生。
老龙井之所以盯上谷雨也是因为自己,宋微尘很清楚,所以绝不可能放任不管。
她心里打的算盘是,一旦谷雨收到传召,小肉球肯定会通风报信,她就借机改形换貌扮作谷雨去那老龙井的房中一探究竟。
看看阮绵绵到底想干什么,又藏着什么秘密,能让白露一夜告假离府,能让那个叫小桉的丫头言及色变。
「阮绵绵与秦雪樱同住一处,一切务必小心为上,咱们取这易容水,绝对不算私用。你想,若是长公主在府里出点什么事,可是要出大问题。我们身为司尘府的中流砥柱,防微杜渐责无旁贷!」
反正宋微尘就是这么忽悠丁鹤染的,小丁同学莫名其妙就热血澎湃的上了贼船,当下表示一定尽快把事情办好。
……
「司尘大人,桑濮姑娘,恭迎二位,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正在想着谷雨的事,她的声音即在耳旁响起,宋微尘回神,这才发觉两人已经走到水街最宽阔的那处河道边,谷雨正笑盈盈站在岸边平桥候着他们。
在她身后,是一艘雕梁画栋、精致非常的画舫。
宋微尘幼时在画册上见过这东西,虽名为画舫,却并不泛舟湖上,而更像一种船型建筑傍水而立,也称「不系舟」。
她甚至还记得「不系舟」这名字是出自《庄子·列御寇》中的典故:「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而眼前这艘「不系舟」,船身由青石打造,船舱则通体以上好的紫檀木用榫卯结构建成,前舱有垂莲柱,中舱有十六扇冰裂纹窗扇,美绝非常。
宋微尘一时看得呆了。
……
「大姐头,你这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鼠鼠我也觉得很可爱哩!」
小肉球就趴在谷雨肩膀,看宋微尘一直盯着画舫发呆,完全没把它这只小可爱放在眼里,小嘴一撅,粉爪一抬就要宋微尘抱。
「要大姐头亲亲抱抱举高高,鼠鼠我呀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谷雨姐姐,可辛苦啦!」
闻言宋微尘手一伸,捏住小豚鼠命运的后脖颈,将它提起放在墨汀风肩膀。
「小别致,一会儿会来两个美姨姨,为了你高贵的血统着想,好好跟着爸爸,别显得跟我太熟。」
小肉球「哇」了一声,一脸八卦的欠招样儿。
「这两天府里的美姨姨为什么那么多,是爸爸要纳妾了吗?」
「噗咳。」
墨汀风被小肉球的话呛得不轻,只恨不能点了它的哑穴。这小家伙是故意的吧?分明是鼠小鬼大,正话反说拿话戳他呢,生怕自家大姐头吃亏。
若换作正常女子,听见自己心上人要纳妾这种说辞,无论是不是玩笑都多半要介怀,然后逼着对方给自己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墨汀风倒希望宋微尘也能如此——可她属实正常不了一点儿。
听见小肉球的调侃,宋微尘居然还跟着起哄,一本正经的跟小豚鼠探讨,到底什么样的美姨姨适合给它做姨娘。
「"茶里王"肯定要不得,龙井水深,你短胳膊短腿儿的,容易溺毙。」
「其实身份尊贵的那个美姨姨是个不错的选择,要是你爸爸娶了她,你可就跟着鸡犬飞升啦!日后人送尊称,鼠界太子爷!」
「真,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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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画舫事变(上)
小肉球冒起星星眼,两只小肉爪扒在墨汀风肩上,极狗腿的看着他。
「爸,爸爸,鼠鼠我呀是这么想的……像爸爸这样的盖世大英雄,有个妻呀妾呀的,倒,倒也正常哈。」
小肉球为了一己荣华原地倒戈,宋微尘嘴角一勾,正准备捏咕收拾这只胖耗子,却忽然余光扫到一人。
那人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身材轩昂,一头银丝如月华照水,脸上还带着一个鸟喙云母面具,正定定的看着她。
「沧月?!」
宋微尘一惊,定睛看去,人群熙攘穿梭,哪里有半分他的影子。
先是梦见鸾鸟,现在又无端眼花,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她忽然很想在秦雪樱和阮绵绵这一茬消停之后,去沧月府看一看。
正在神思飘忽,宋微尘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微微,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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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画舫事变(上)
第266章 画舫事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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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哥哥,好久不见!」
宋微尘笑盈盈看向来人,只见庄玉衡着一袭银月色官织锦衣,足蹬乌缎绞银辫皂靴,润玉半绾髻,披发如丝如墨,端的是天上地下少有的美男子。
「刚才一定是看花了眼」,宋微尘顿时释然。
自己定是惊鸿之间把一身银白之色的庄玉衡错认成了孤沧月。
若真是那大鸟,怎么可能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就悄然隐没红尘沧海呢。
.
看庄玉衡飒沓流星地向自己走来,宋微尘识相的举起了两只手腕,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的「见面问候礼」已经变成了摸脉。
「汀风说你又咯血了?」
「嗯,不过就一点点啦,偶尔咳点出来很正常。」宋微尘一脸无事人模样。
她的话,真叫人信不得半点儿。
庄玉衡手刚搭上宋微尘的脉就狠狠皱起了眉头,不过几日光景,怎么会生出这等古怪的脉象?
弹指之间,一虚一实诸多变化——
前一瞬还是「左寸惊怯,右寸气促;左尺得微,髓竭精枯;右尺得微,阳衰命绝」的绝命灯枯之相。
后一瞬就变成了「血实脉实,火热壅结;实脉有力,长大而坚;长脉迢迢,首尾俱端」的火盛禀实之相。
就像一个濒死的极度虚弱之人,被一个强壮暴躁的灵魂控制着身体在强行奔跑,蜡烛两头烧。
「你……」
庄玉衡的手指禁不住有些颤,他万分不解看向墨汀风,「我不在这几日,微微遭遇了何事?」
墨汀风与宋微尘对望一眼,后者夺命眼神警告,绝对不能说出咒死术和尸陀鬼王面具之事!否则庄玉衡昔日妖化尸陀之事一旦翻出,必受其殇。
对方此局设得实在机巧,看似针对宋微尘,实则目的是墨汀风和庄玉衡,一箭三雕,心术颇深。
「她……」
墨汀风嗫嚅之间,宋微尘选择自己抢答。
「我真没事,就是最近修炼太辛苦,又休息不好总做噩梦,所以脉象难免反常些,过一阵就恢复了,不当紧不当紧。」
她抽出手腕,戳着墨汀风肩上小豚鼠的脑袋转移话题。
「小别致,你怎么回事?见到玉衡哥哥也不主动打招呼,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你爹是怎么教育你的嗯?」
小肉球本来正岔腿坐在墨汀风肩上看热闹,不曾想战火说烧就烧了过来,他只好站起,两只肉爪老老实实捏在肚皮上,对着庄玉衡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玉衡大大吉祥!」
可惜庄玉衡听不懂小肉球的话,听起来不过是有节奏的「唧唧唧」。
他只是觉得这小肉豚鼠的神态动作有时颇有些宋微尘的影子,心里喜欢,便将手掌抬至墨汀风肩膀处。
「来?」
小肉球也颇为识趣,直接一个蹦跶跳到庄玉衡掌心里,小黑豆眼眨巴了两下笑弯成一条缝,谄媚讨好之意不要太明显。
庄玉衡更觉它有趣,捧在手心轻轻摩挲,还不时挠挠它的下巴,小豚鼠哪里享受过这等待遇,赖在他手心像生了根一般。
「我还修出了一个很酷的幻灵,等宴席结束后,玉衡哥哥别着急走,去听风府看我给你露一手。」
宋微尘急着「献宝」。
「好,正好我也需要同你与汀风细说此次在无字馆的收获。」
庄玉衡无比郑重地看着他们二人,「我已找到解除汀风斩情禁制的办法。」
「当真?!」
墨汀风掩饰不住的高兴,若能顺利解除禁制,他便能娶宋微尘过门,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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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画舫事变(下)
替她解除前世印记,从此两人便可以生生世世厮守一处,琴瑟和谐,与天地共鸣。
「太好了呢。」
宋微尘也笑弯了眼——虽然她就是设局者,却也真心为此高兴。
很好,看来一切进展很顺利,嵇白首诚不欺我,确实说服了无字馆馆主将「修改版」古籍拓本放在了馆内,并且成功被庄玉衡发现,接下来她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
只是,一想到墨汀风解除斩情禁制之日,大概率就是他们缘尽情散之时,饶是宋微尘「演技」再好,此刻心中也是酸涩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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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哥哥~~」
宋微尘正在高兴和伤怀的两极情绪里反复横跳找不到出口,阮绵绵娇滴滴的一声呼唤倒给了她暂时逃离的缝隙。
收整情绪顺着声音看过去,着一袭樱粉裙纱的阮绵绵正挽着凤仪万千的秦雪樱走过来。
两人身后隔着六步距离,跟着四名侍女侍从,皆穿着简装便衣,看得出是有意低调出行。
待到近前,阮绵绵看了一眼秦雪樱,得到默许后,随即放开她扑到了庄玉衡面前,亲昵地拽着表哥的胳膊撒娇,鬼市一别,二人已有些日子未见,自然少不得几句体己话。
秦雪樱换了一身薄柿色绣金纱裙,少了尊贵的距离感,倒显得更加端庄可亲,宋微尘连忙迎了过去俯身恭拜。
「拜见长公主,午间抱恙未能去请尊安,请您恕罪!」
秦雪樱一把扶住她,脸上一脉和颜悦色。
这回离得近,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宋微尘,又伸手在她手腕肩膀处轻轻捏了捏。
「怎么这般瘦弱,脸色也苍白得紧,可是沉疴难愈?本宫让府医来为你调理诊治一番可使得?」
「民女惶恐,不过是些小毛病,怎敢劳烦境主府的医官。不妨事的,多谢长公主挂心。」
「如此甚好。」
秦雪樱轻轻拍了拍宋微尘的胳膊以示安慰,继而走到墨汀风与庄玉衡面前,微微一颔首。
「见过两位掌司大人,这几日雪樱在司尘府上叨扰,若有不当之处,司尘大人定要明言。」
墨汀风笑着向秦雪樱一拱手。
「此言差矣,长公主愿意尊驾莅临,是司尘府无上荣光,汀风乐意之至。只怕照顾不周,莫扫了长公主的雅兴才好。」
他这般说,秦雪樱自然欢喜,脸上泛起一层绯色。
「这里没有长公主,只有雪樱。司尘大人若再言必敬称长公主就实在见外了。」
「如此说来,这里没有司尘大人,只有墨汀风,也请长公主莫要生分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本是客套话,却在有心之人耳中听来颇有「故事」。
阮绵绵故意拽着庄玉衡往画舫走,「表哥,咱们先入席吧,杵在这里怪多余的。」
边说边还故意瞟了一眼宋微尘,言下之意,「你是什么身份,识相的还不赶紧给长公主"让路"。」
宋微尘懒得同阮绵绵一般见识,但不知何故,她这次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秦雪樱看墨汀风的眼神与往日相比,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从女人的直觉来感受,宋微尘并不喜欢这「多出来的一丝什么」。
.
众人进入画舫,里面又是别有洞天。
内壁皆用紫檀木镂空雕成各种繁花瑞草的样式,工不厌其盛,而后以五色丝幡迤逦点缀,风吹盈动,宛如仙台。
小肉球先前见阮绵绵冲庄玉衡扑将过来,下意识为了躲她身上浓重的香味而缩进了庄玉衡袖袋,此刻进了画舫,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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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画舫事变(下)
里面诸多新鲜,不自觉又溜了出来,想四处看看。
结果它刚一露脸就引起阮绵绵的一阵夸张尖叫,她跺着脚后退几步,指着庄玉衡身上的小豚鼠。
「啊!!!玉衡哥哥你身上有脏东西!!!」
……
小肉球打从灵胎降世,谁人看见不喜,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气得小胡子抖了好几抖,跳到庄玉衡掌心一爪叉腰,一爪伸出粉粉的食指指着阮绵绵。
「你才是脏东西!你全家都脏东西!」
「鼠鼠我可干净哩!脏的是你!不然为什么要用这么重的香味掩盖你坏掉的味道!」
阮绵绵自然也听不懂小豚鼠在说什么,但她看得出这家伙「骂得很难听」。
「臭老鼠!快!表哥快把它打死扔出去!」
阮绵绵捏着手绢捂在嘴边,尖着声嚷嚷,一脸的嫌恶。
她的反应让庄玉衡多少有些尴尬,他快速看了一眼宋微尘,又看向阮绵绵,意图解释。
「绵绵你误会了,这是……」
「这是我养的宠灵。」
墨汀风淡定接话,向着小肉球招招手,后者三蹦两蹦跃上了他的肩膀。
「它叫笑鼠,也叫小别致,是一只豚鼠,并非老鼠。」
他拍了拍小肉球的脑袋。
「看起来绵绵姑娘实在不喜欢你,要不你先回避?」
小豚鼠看起来颇有些垂头丧气,它唧唧了一声,冲众人鞠了一躬,就要往墨汀风衣襟里钻——却被秦雪樱拦住。
「等等,好可爱的小家伙,汀风,我可以看看他吗?」
未等墨汀风回应,小肉球已经率先行动,跳到了秦雪樱跟前去卖萌。
「你叫小别致是吧?确实长得乖顺别致,都说宠灵通人心,没想到汀风大哥的内心竟如此童趣。」
「小东西,可愿随本宫回尊者府玩耍?我给你准备好吃的好不好?」
……
无论秦雪樱是真喜还是假爱,至少借小肉球在墨汀风面前刷好感的目的已然达成。
同理,宋微尘要立住小豚鼠拥有「墨氏高贵血统」的目的也已经达成,有了秦雪樱这几句话,它大可以光明正大出入尊者府,而不必担心被侍卫围剿追杀。
只是糗了阮绵绵,她这一番嚷嚷,倒把自己架在了一个不粘不靠的境地,现在想接近小豚鼠跟它示好也不合适,想继续摆出嫌恶脸也不合适,只好尴尬的杵在一边。
.
一番插曲折腾之后,几人终于悉数入席。
画舫之内空间实在不小,除了众人就座的主桌之外,还有一处五十尺见方的舞榭雅台,因着先前答应了秦雪樱要为她奏曲,宋微尘已经提前命人备好了古琴香炉等一应物什。
见他们各自坐定,宋微尘默默走向舞榭雅台,她今晚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伶人」——贵人们把酒言欢,她负责当个背景音乐。
未曾想秦雪樱主动叫住了她,亲昵的指了指自己间邻的位置,招呼其入席。
「桑濮妹妹,过来一起坐罢,吃点东西,陪本宫先说会子话。」
说起来,这一桌除了宋微尘,都是仙君王公,千金贵胄——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没有上桌的资本。
可言谈间,秦雪樱不仅时刻顾及明面上只是区区一介琴师的宋微尘的体面,甚至还主动为她布菜,如此平易亲近,先不说旁人如何观想,已然先赢得了墨汀风的好感。
也许都带着同样的目的,可跟阮绵绵一比,高下立现。
……
酒过三巡,气氛大好,秦雪樱突然以筷击节,嚷嚷着要听诗。
「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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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画舫事变(下)
早就听闻桑濮姑娘兰心蕙质,昔日司空府飞花令席上以一当十,就连我们有名的才女绵绵都只能与你平分秋色,百闻不如一见,今夜桑濮姑娘就以这画舫夜宴为主题,即兴七步赋诗一首可好?」
与昔日阮绵绵的下马威不同,秦雪樱此举是知其能力,而有意为她「抬身价」。
宋微尘也不推辞,赋诗?那还不简单,借鉴一首老祖宗的名作就是了。
她起身走进舞榭雅台,佯装思考似的假模假式走了三四步,然后念出了五代十国时期诗人李珣那首有名的《南乡子·乘彩舫》。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游女带花偎伴笑,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好,好诗!不愧是才女桑濮,本宫此番来着了!」
……
秦雪樱越夸宋微尘,阮绵绵的脸色就越难看,她心里暗道这长公主唱得是哪一出?
先前在尊者府时,不是还义愤填膺地表示要替自己「出气」吗?怎么等真见了面,却全然变了一副态度。
正在暗自怨怼,秦雪樱笑盈盈看向了她。
「绵绵,本宫跟你打个赌,这桑濮姑娘不仅能弹会唱,舞必定也跳得极好,你信不信?」
阮绵绵这才恍然。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原来铺垫这么多,竟是等在了这里!
「她真是要看这个***跳舞吗?不,她是要宋微尘名正言顺的动胎气!若她真顺从境主的意志选择墨汀风,又怎么可能容忍别的女人先诞下他的子嗣。」
阮绵绵心下了然。
以这小***今日接驾时的身体反应来看,极大概率是孕早期,这个阶段最忌讳动胎气,秦雪樱这是想让她滑胎!这等心机,阮绵绵自叹弗如。
当然,小***也可以以不擅舞为由拒绝,但秦雪樱肯定有别的办法让她跳,想到这儿,阮绵绵决定一起添柴,她起身向着众人一礼。
「绵绵不才,愿为桑濮姑娘抚琴伴乐。」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自顾走进舞榭雅台,到那古琴边坐定试起了音。
……
宋微尘都懵了。
怎么个意思?怎么突然间就变成她要跳舞了?
倒也不是不能跳,她一个「中之人」出身,身段柔韧会跳舞那是基本素质,只是——怎么感觉这两人在有意合谋些什么?
无妨,跳就跳吧,且看她们想耍什么幺蛾子。
念及此,宋微尘站起身。
「盛情难却,那桑濮便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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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绵绵弹的曲子自然适合古典舞,宋微尘想起之前春晚看过的那首《只此青绿》,她还因为好看而刻意记过动作,此刻听旋律韵脚勉强对得上,便将其现场稍作变化之后呈现了出来。
一时间,不仅墨汀风与庄玉衡悉数看呆,甚至就连秦雪樱也暗自咂舌,她委实没想到宋微尘舞跳得如此之好——关键是,她孕早期的情况下,居然敢做那些动作!
莫不是……自己猜错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阮绵绵,不过与其说惊讶,倒不如说忌恨来得更恰当些——「这个***,为什么总是她能出风头,为什么总是她能吸引到男人的目光!」
一曲毕。
宋微尘起了一身急汗,气息和心率也不太稳,到底是身体受损严重,这种程度的运动量放在以前根本算不得什么,可现在却实在勉强得很。
她在一片赞叹声中鞠了一礼,刚想回座却觉得心肺间气血翻涌,腥甜瞬间溢到喉头,宋微尘连忙掏出锦帕捂住嘴——这番模样在秦雪樱和阮绵绵看来,更加做实了她有孕在身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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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画舫事变(下)
席间正明枪暗箭各怀鬼胎,不曾想谷雨和半夏一起急慌慌闯了进来。
「不,不好了,诸位主子贵人,出事了!」
半夏神色惊惶看向众人,
「这,这画舫水下刚刚发现了一具尸体,死……死者是……司尘府的一个丫鬟,名字叫做,叫做……」
半夏一时想不起,求助的眼神看向身旁的谷雨。
谷雨因为强忍着眼泪而眼眶发红,她看看宋微尘,又看向墨汀风,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死者是司尘府一名四等丫鬟,名唤……小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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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画舫事变(下)
第267章 谁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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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入亥时,但若是往常,水街定然灯火依旧,人潮还未褪尽,尚余鼎沸之气。
可今日,因着长公主接风宴的意外,水街暂时宵禁封闭,一切草草收场。沿河四下静黑,倒反衬得司尘府一脉灯火通明。
其中又以尊者府为最。
事发后,秦雪樱和阮绵绵皆由境主府带来的近卫军护送回尊者府严加守护,安保巡逻更加缜密,府邸内临时添了许多燃灯塔,照得整个院落恍若白昼。
墨汀风则急召丁鹤染和叶无咎去了司尘府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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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发现的尸体?」
「启禀大人,发现尸体的是画舫上负责清扫内舱和外壁的帮工,四十多岁,青山村人氏,名叫张七。他已经在这艘船上帮佣近二十年,司尘府附近五艘画舫的清扫工作都是由此人负责。」
叶无咎将刚刚由地网破怨师调查到的信息尽数回禀。
「事发时张七刚清扫完毕上一条画舫的外壁,划着他自己的小舢板到达"望江南",也就是接风宴的这艘画舫。而小桉的尸体就卡在他平日栓舢板的那根水柱处。」
「张七已经被带回司尘府,就在殿外应候,大人随时可以传唤。」
墨汀风点点头,从议事桌前起身走到呈物处,那里挂着一副水街区域的舆图,包含司尘府、青山村,以及水街沿途的两个村镇皆历历在目,他盯着舆图许久没有出声。
……
宴请长公主的接风宴上发现尸体,且死者恰好正是被安排在尊者府伺候的丫鬟小桉,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况且水街绵延四十里,其间画舫少说也有三十条,选来做接风宴的这一条并非最靠近司尘府的那艘,若说尸体是顺水流淌下来,为何偏偏就卡在了这艘画舫的水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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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唤张七。」
「是!」
须臾,一个头戴斗笠,上身短衫打扮,下身穿一条粗麻裤,裤脚裹着长度到膝的绑腿,脚蹬一双麻鞋的皮肤黑黄的壮年男子被两名地网破怨师带着进了议事堂。
张七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腿一软,还没等人问话,他已经率先跪了下去,连连向着墨汀风呼告。
「青天大老爷,小人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人不是我杀的,真不是!我平日里最是胆小本分,家里养的猪都只敢请村里的屠夫来杀,求大人明鉴!」
「没人说你杀人,起来说话。这位是墨大人,大人问你什么便老老实实直截了当的答什么,不要东拉西扯,听见没有?」
丁鹤染言毕,将张七拽着胳膊拉起,这种情况他早已司空见惯,毕竟都是平头老百姓,遇到这么大的事,先慌着撇清关系很正常。
「是,是。」
张七头上汗津津,他抬起有些油亮的袖子胡乱擦了擦。
「鹤染,给他一块手帕。」
墨汀风朝张七走近两步,示意他不要紧张,也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柔和。
「老张,你具体是什么时辰发现的死者?」
「回大人,是戌时整,因为小的打扫"望江南"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清理顺序也是固定的,十几年来从未变过,所以我很肯定,那个时间一定是戌时。」
「发现时尸体可有被绑缚或用绳索之类的东西固定在水柱?」
「回大人,尸体没有被绑也没有被固定,看样子像是沿河从上游某处被水流冲到了那里,刚好被画舫的水柱给卡住了。」
墨汀风摇摇头,他心里已有计较。
「你在这水街帮工多年,可见过这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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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谁是凶手
他这一问,张七明显哆嗦了一下,看得出确实胆怂。
「大人,跟您说实话我不嫌丢人,见到水柱那里卡着个死人,我当时就尿裤子了!这,这就是时间长焐干了……」
「后来被带来了您府上,有位小大人非要让我认认那个死人的脸,哎呦喂我的亲娘诶,吓死老子了!不,不认识,从未见过。」
……
看起来,从张七这里问不出什么线索。
墨汀风略沉吟,吩咐押他进来的两名破怨师送张七回去,但因牵涉命案,需要短暂居家限制自由,软禁期间饭食由司尘府安排,误工损失一应由司尘府承担,给双倍。
张七一听还有这等好事,拜了三拜,千恩万谢的走了。
他们一走,议事堂又恢复了宁静。
此时的议事堂并没有几个人,因此事牵涉长公主,实在敏感不宜声张,所以除了墨汀风、宋微尘以及庄玉衡之外,屋内便只有丁鹤染和叶无咎,他们都知道宋微尘的真实身份,故而说话也无需隐藏。
「无咎,关于张七说的尸体是被水流冲到画舫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大人,属下认为眼下刚入春,并非汛期,若尸体是从上游被抛入河中,仅凭现在的水流强度,断难漂流到画舫。」
「即便流速允许,若死者是从司尘府落水,在到达画舫那根水柱前,至少有三处水面较窄的位置可以拦截尸体,从概率来讲,刚好卡在望江南的可能性并不高。」
「因此属下倾向认为,小桉的尸体是被人蓄意放置到那里的,而且目的很明确——知道船上有谁,且有意让船上之人发现。」
墨汀风点点头,叶无咎的分析与他基本一致。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很明显了——是谁蓄意为此,目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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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在听。
她看起来病恹恹的非常没有精神,但还是坚持留在议事堂,墨汀风和庄玉衡提了好几次送她回无晴居休息都被拒绝,她怎么可能回去?
死的人可是小桉,是那个四五个时辰前还在尊者府外拦着她和谷雨关心白露是否安好的小姑娘。
她才多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花苞一般的年纪——她拎着裙子一溜烟跑回尊者府的样子尚在眼前,怎么可能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难道是因为有人撞见了小桉与她和谷雨密谈,担心什么藏匿于尊者府中的阴谋泄露,才导致这小丫头遭此横祸?
若真如此,自己岂不成了间接害死这个小姑娘的凶手?
想到这里,宋微尘寝食难安,她一定要尽快破案,亲手抓住杀死小桉的凶手!
「咳咳。」
她掏出锦帕捂住嘴,因着心绪难宁导致气血逆乱,自发现小桉尸体伊始,她已经几番咯血,无非是靠坚韧如铁的意志力强撑着自己罢了。
宋微尘衰弱至此,坐在其身旁的庄玉衡怎会不察,可这小丫头较起真来,莫说十头牛,便是千头牛也拉不回,他除了每隔一个时辰喂她一粒丹药,替她在几个重要穴位行一次针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也幸亏有庄玉衡在,宋微尘才能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漏掉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信息,坚持参与了每一个重要的证案环节。
比如此刻,给小桉验尸的司尘府仵作已经尸检完毕,来到议事堂向墨汀风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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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大人,经外体查验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死因——死者身上没有钝器伤和皮外伤,私处完好未发现凌辱痕迹,也没有中毒或吸入***的迹象,死因是因为呛水窒息。」
「结合发现尸体的环境来看,不排除是因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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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谁是凶手
落水导致的窒息性死亡。」
仵作说完后退两步,等候进一步指示。
墨汀风尚未有表示,倒是宋微尘听得直摇头。这仵作说小桉是「失足落水溺亡」——不,她绝不可能是失足落水!
「死者生前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吗?」
宋微尘忍不住开口发问。
她此刻未着白袍,从身份上来讲不过是司尘府一名普通琴师,按例仵作不应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但毕竟明面上她是案发现场的主要人证,又被司尘大人特许进入议事堂,所以仵作才对她恭恭敬敬,有问必答。
「回姑娘话,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被绑缚过的迹象。」
「你确定她没有吸入过任何***?没有被邪术致幻丧失自我意识?」
「是的,确定没有。」
……
宋微尘沉默半晌,突然,她抬头看向仵作。
「小桉的尸身现在何处?」
「回姑娘话,死者无亲属,目前暂存于司尘府新启用的冰窖义庄,与那三具雾隐村带回的焦尸存放一处,待尸检完成后安葬。」
说起来,司尘府原本没有义庄,皆是因为雾隐村带回的三具焦尸尚未辨明身份来路,未查清他们是因何种原因进入那处地下穴室,因此不能入殓,需要找地方存放。
又因秦雪樱要来府中小住,尸体呈于府内地牢实在不妥,这才在西南门外挨着司尘府的地方买了一处已经废弃的冰窖,将其改造成府里专用的义庄。
而这个仵作也是有了义庄之后,从司尘府所属辖区的府衙派过来的官役,宋微尘只知道他姓许,听说资历极深,带着四个帮工学徒,平日就住在义庄。
算起来,小桉是许仵作来司尘府任职后接的第一个真正的案子。
但这种程度的死因并不难判断,所以他不过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回来复命了。
……
「冰窖义庄。」
宋微尘念叨着这几个字,突然站了起来,庄玉衡下意识伸手扶她。
「我想去看看小桉。」
「这……」
许仵作有些为难的看着宋微尘,她就算是核心证人,但毕竟不是办案人员,实在不适宜进入义庄。
「那地方为了尸身不腐,陈冰无数,故而阴寒气极重,桑姑娘恐怕不适合去。」
仵作换了个委婉的方式拒绝。
宋微尘也不说话,面无表情转而看向墨汀风。
「桑濮,你……」
墨汀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她向来胆小,最初见到陈年人骨都能被吓吐的主,如今却主动提出要去那种地方验尸,若非心坚意决,绝不会开口。
「别担心,我撑得住,带我去。」
宋微尘低声开口,声音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墨汀风略沉吟,转而看向仵作。
「桑濮午间刚巧见过死者,她去看看无妨,也许会有新发现帮助破案——我们几个人都去。」
「是,谨凭大人吩咐!属下为大人和诸位引路。」
墨汀风点点头,走向宋微尘,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庄玉衡却向前一步,将其挡在身后。
「汀风。」
庄玉衡唤了墨汀风一声,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能让她去,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卧床休息,而不是去看尸体。
墨汀风轻轻叹了口气,手掌向前一伸,宋微尘冰凉的小手便越过庄玉衡主动握住了他。
「玉衡,一起去吧,你还不知道她的性格?这小丫头吃软不吃硬,而且死犟,她决定好的事情,任你说破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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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谁是凶手
她也不会听。」
「还不如趁早遂了她的愿,好让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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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跟着许仵作到了司尘府西南门外的冰窖义庄。
冰窖义庄,恰如其名,里面冷得像个冰窟窿,也不知道许仵作和他的几名学徒帮工平日是如何待得在这里。
宋微尘披着墨汀风的黑色大氅,饶是如此,呼吸间也满是哈气,但她顾不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房屋正中板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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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踢馆验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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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桉仍旧穿着初见她时那身侍女罗裙,安然阖目躺在义庄的板床上,身周渗了一圈水。
她脸上没有任何狰狞的表情,发髻虽湿漉却并不太凌乱,乍一看,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
很意外的,明明知道这是一具“尸体”,宋微尘却并不觉得害怕。
她现在满心只想找到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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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面色沉着,慢慢走到呈放小桉尸体的板床边,围着她一圈圈走,因穿着墨汀风那件黑色大氅,且戴着兜帽,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从地底召唤亡灵的女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力量。
这种诡异而强大的气场竟让丁鹤染、叶无咎、许仵作,以及义庄的几个仵作学徒集体噤声,下意识安静束手候在一旁。
墨汀风与庄玉衡自然懂她,并不相扰,只是站在更远些的地方观察小桉的尸身。
……
宋微尘确实在头脑里调取“邪术资料”。
她虽不是捕快和仵作,却得益于曾看过无数与破案、犯罪痕迹相关的剧集,比如《犯罪现场调查》(CSI: 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识骨寻踪》(Bones)、《犯罪心理》(Criminal Minds)等等。
就跟用历代名家词人的古诗词秒杀阮绵绵一个道理,这些剧集内容虽多为虚构,但里面的法医知识、痕迹学,以及犯罪心理的描摹的确言之有物。
而此刻拥有这些庞杂知识点的宋微尘就好比《天龙八部》里的王语嫣,虽然内力功法不灵,但绝对是掌握顶级武林秘笈的“学院派”王者。
……
“许仵作我问你,从法医,哦,就是仵作的角度,你认为此桩命案的第一现场在哪里?”
“啊?”
许仵作被宋微尘突如其来的“呛问”震慑地愣了一愣,心下暗忖这琴师是怎么回事,满嘴奇怪的术语,虽然不甚明白,但为何听起来有一种很厉害的样子。
无形中被宋微尘的气场威压,他也不敢怠慢,态度明显谨小慎微起来。
“姑娘,您指的‘第一现场’是……?”
宋微尘眼都不抬,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的凉意。
“怎么,许仵作莫非没有看过《洗冤录》?此书对于您这行来说,不就等于建筑行业的《鲁班经》么?”
“我书读得不多,也勉强只记得里面零星几句话,其中第一句就是‘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这初情指的是‘第一时间’,检验指的是‘第一现场’。方才在议事堂,许仵作只字未提第一现场之事,不知是您贵人多忘事,还是觉得根本不重要?”
她非刻薄之人,但围着小桉尸身转了这么几圈之后,宋微尘认为许仵作的检查和定论实在草率,有心挫挫他的“行活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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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冰窖阴寒彻骨,许仵作却突然觉得燥热,他鬓发间起了一层薄汗,刺激的额角皮肤刺痒,身上又没有带着帕子,只好捏着袖子擦了擦。
“司尘大人,此女命案毕竟牵涉长公主,其中细节多有敏感不便透露,您看这……”
“回答她。”
墨汀风的声音跟冰窖一般冷。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是……”
许仵作又紧着拿袖子擦了擦额角,趋身向宋微尘走近了两步,一身阶层优越感尽数泄了去,姿态明显低下来。
“回姑娘,此女尸身在‘望江南’画舫水柱之间被发现,因尸首沿河而漂,从何处落水无迹可查,故而我等且将那画舫定为第一现场。”
“哈哈哈!咳,咳!”
宋微尘被许仵作的话气得大笑,引发呛咳不已,她一面抬手制止墨汀风因忧心欲近前搀扶的动作,一面用锦帕捂住嘴,努力将翻涌的气血平复回去。
“许仵作,原来您就是这么做‘初情检验’的,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若是叫宋慈祖师爷听见您这话,怕是棺材板都要按不住!”
“小女不才,在此献个丑。”
“小桉的尸身虽然是在画舫水柱被发现,但那里绝对不是第一现场,至多算是个第二现场——您是不是又听不懂了?没关系,小女为您科普一下,所谓的第一现场是指案件发生的地点,而第二现场则是指行凶结束后,凶犯转移受害人或其赃物的现场。”
“很明显,小桉并非在画舫溺毙,一则水街人流熙攘,眼目众多,凶犯如果是当时行凶,绝难不被其他人察觉。再则司尘大人作东礼宴长公主,此等大事必定府上会提前派人去前前后后检查许多遍画舫,不可能发现不了小桉的尸体。”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小桉的尸体是在我们到达之后,在画舫无关人等被清场的情况下,才有了机会,得以出现在那里。”
宋微尘说到此处,向着许仵作走近一步,声音里毫无往日中二欢脱,完全是一副女王的压迫感。
“许仵作,我的话您还跟得上么?”
“跟得上,跟得上,姑娘真知灼见,许某佩服!”
许仵作连连躬身,借着弯腰的功夫疯狂擦汗。
宋微尘低低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周围众人听得清楚——她偏要让他难堪。
死者不能言,仵作是死者向现世开口鸣冤的最后一个机会,他却如此不作为,仗着所谓的资历和过往经验,以自尊大、以违制论的草草定性了事。
说得再刻薄点,如果凶犯是生前的屠戮者,那不称职的仵作才是让被害人真的死了。
……
“既然您还听得懂且跟得上,那我就继续说。”
“这起命案的第一现场在哪里,这个问题很重要。任何命案要定性是自杀还是他杀,必定需要证据,而这证据,极大概率会出现在第一现场。‘罗卡定律’听过吗?哦,你肯定没听过,许仵作只需要记住八个字就好: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小桉的尸身虽然并非在第一现场被发现,但您作为仵作的职责所在,不正应该是通过‘初情检验’以果推因,让尸体开口说话么?”
宋微尘说到此又向许仵作迈近一步,后者不知为何竟有些发怵,不自觉往后瑟缩了缩。
“现在我想请许仵作再仔细检验一遍,告诉我您认为的第一现场在哪里?”
“这……我……”
许仵作至此怎会还不明白,这疯丫头是摆明了要当着墨汀风的面给他个下马威。自己究竟哪里得罪她了,为何要如此攀咬不放!
之前在府衙做仵作多年,他怎会不知,所有尚且能留下相对完好尸身的命案中,就属水中案最难检断——水可以把一切原本的犯罪痕迹消除,而且尸身随波逐流,想靠尸检判断锁定第一现场,谈何容易!
想到此,许仵作挺了挺腰杆,连他都不能判言这水尸案的第一现场,就凭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又如何做得到?
漫说桑濮不过司尘府区区一琴师,就算她是天赋异禀且从小跟着顶级仵作干出来的“老屠行”也绝不可能做到!
想到此,许仵作反而淡定了许多,他挺直腰杆向宋微尘拱了拱手。
“恕许某才疏学浅,技有所短,不及姑娘半分。桑姑娘既如此明睿,想必已然洞悉这水尸案的第一现场在何处,还请不吝赐教。”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不说我行,但你也别光说不练,眼看这司尘大人面前讨巧卖乖的便宜都让你占尽了,有本事,亮真招——许仵作眼神里的挑衅意味已经不能再明。
宋微尘淡淡一笑,不急不恼,似早已预料到许仵作会唱这出戏。
“既如此,小女便鲁班门前弄大斧,献个丑。”
她问庄玉衡要了一粒黄泉太阳草制成的丹药服下,又请他在自己百会、四神聪、神庭、本神、承浆等几个穴位再行了一次针——她得有精力才能应战。
而后暗自调动驭傀里的火炙之力让自己身体保持温暖,此举会耗费驭傀气,她一般舍不得用,但此时非彼时。
宋微尘脱下大氅,将敞袖用缚带束于两肩,取出手帕蒙于口鼻,又问许仵作要来白酒倒在双臂清洗消毒,之后戴上崭新的麻布手套——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众人悉数看呆。
“无咎,你最是有条理,可否请你帮我做尸检记录?”
叶无咎看着宋微尘,眼里早已写满钦佩之意,他认真抱拳一礼。
“荣幸之至。”
宋微尘点点头,郑重走到呈尸的板床前,向着小桉鞠了一躬。
“小桉,你无端枉死,这冤……我替你申!”
第269章 踢馆验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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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姓名】:小桉
【性别】:女
【年龄】:16岁
【身份】:司尘府四等侍女
【死亡时间】:
午时尚有人在尊者府见过被害人,酉时已陈尸于水街画舫,死亡时间必在午时至酉时之间。
【衣着外饰】:
※着司尘府春季侍女罗裙,衣服无破损,鞋子遗失。
※衣襟内发现银钱袋,内有一两三钱。左手佩岫玉手链一条,纯银掐丝戒指一枚,左耳戴岫玉耳坠一只(右耳耳饰遗失)。
【身体特征】:
※身长约五尺,全身皮肤未现“浸水起皱”状态。手指、脚趾、胳膊、以及脚踝处有白色和灰白色斑块,局部出现蓝紫色“初期尸斑”。手指指甲发绀,皮肤触之冰寒气重,皮肤和肌肉发僵。
※肉眼观察无明显皮外伤,慎重起见,辅以传统验尸术“葱白纸醋法”再验,即以水湿体,将葱白碎敷于皮肤,用醋纸覆盖一个时辰后洗净,若有皮外伤必显现。故此确认无皮外伤。
※以皂荚擦拭银牌,置于死者口喉做毒迷之药检测,无毒性反应,确认生前无服毒、中毒迹象。
※以皂荚擦拭银筷,探入死者鼻腔内做毒迷之药检测,无毒性反应,确认生前无吸入毒药、迷药迹象。
【头面特征】:
※面部无外伤,无肿胀。
※肤色灰白发青,嘴唇、耳垂发绀呈蓝紫色,口鼻处溢出泡沫状分泌物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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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
许仵作听叶无咎念完他记录的宋微尘验尸结论后,表情颇有些得意,之前说得那么唬人,可这份验尸报告不仅没有指出“第一现场”,甚至连个“结论”都没有。
“桑姑娘,您这样尊贵的身份,应该在花前月下拨弦弄影,这些跟死人打交道的脏活累活还是交给许某来吧。”
这话乍听不出问题,但许仵作背对墨汀风看向宋微尘的眼神却并非如此,他神情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衅。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从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在老江湖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也配?
宋微尘笑了笑,也不恼,她把手套摘下,再次用白酒洗手,重新整理好衣服,墨汀风贴心的把大氅重新为她披好。
“许仵作,这只是初步外观检验,解剖这件事确实小女不敢,也做不来,但我想暂时不需要如此。慎重起见,接下来我需要回议事堂去验证一些问题,之后再形成尸检结论,您若是愿意,不妨一起同行?”
许仵作眉毛一挑,他只当宋微尘是想以退为进。
在墨汀风面前贬损自己,借一切机会为她自己刷好感度的目的已然达成,所以开始故弄玄虚,想搞拖延战术。
他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乐意之至,今日许某定要向桑姑娘好好讨教!”
……
除了丁鹤染,众人再度回到议事堂,宋微尘请人将司尘府的舆图也挂了出来,她仔细观察了一阵,神情极严肃的在手里的小本子上不时写着什么——墨汀风有心看宋微尘会给他什么惊喜,故而全程不干预,只是尽可能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许仵作盯着舆图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又想看她打算耍什么把戏,便像黏皮糖一样一直跟着她。宋微尘还当他是上心案情,主动与他交谈。
“许仵作,看过舆图后,基于小女的验状,您现在能判断小桉死亡的第一现场了吗?”
宋微尘似乎有了一些结论,合上手中书册看向他。
“哎哟,许某担任仵作一职不过区区四十年,哪及天资聪颖的桑姑娘万分之一,实在看不出什么,只等着向姑娘请教一二呢!”
……
原来是自己会错意,表错情。宋微尘淡淡点了点头。
“行。”
随即按例向墨汀风鞠了一礼,“司尘大人,小女有些许发现,请大人研判。”
她将手中小本子递给叶无咎,
“辛苦你念给大家,之后誊录在小桉的验状上,我有些撑不住了,稍微缓上一缓,难为你。”
叶无咎接过本子,看着宋微尘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下意识伸手想扶她去坐,但碍于男女有别和礼数,伸出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只是非常郑重的说了句。
“交给我。”
.
【尸检结论(未解剖)】:
※【壹】财物首饰犹在,身体未有被侵犯痕迹,基本排除因劫财、劫色等过失伤人可能。
※【贰】死因定性:他杀。被害人应是先被冻僵,继而在濒死时抛入水中窒息而死。
※【叁】具体死亡时间:午时。
※【肆】第一现场:午时期间死者在尊者府当班,时逢长公主驾临,尊者府安保升级,由此反证被害人外出遇袭或被掳出再行杀害的可能性不高,极大概率【被害第一现场】为尊者府,此推论后续将佐以证据证明。
……
叶无咎将尸检结论念毕,未等墨汀风发话,许仵作首先坐不住了。
“桑姑娘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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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具体死亡时间以及第一现场张口就来,敢问有何根据?人命关天,桑姑娘切莫儿戏!”
宋微尘一直在合眼休息,听见许仵作的呛问,她睁开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失望——他真的是答案喂到嘴边都看不出解题思路。
“既如此,桑濮不才,也好为人师一次。”
她将推导结论的过程细细展开——
“我为何判断她是先冻僵再窒息有两个原因,其一,现在虽是初春,水仍有些寒凉,却绝不至将人‘冻伤’。”
“而小桉身上有明显冻伤才会出现的灰白色斑块,尤其在供血不足的神经末梢尾端,诸如手指、脚趾、脚踝这些地方尤其明显,这显然并非长时间泡在水中可致。”
“许仵作想来应该清楚,人在早期冻伤时皮肤会呈现萝卜红或紫红色,只有在冻伤的中后期才会变成灰白色斑块,这些皮肤反应意味着死者曾被置于冰寒之地——她的皮肤和肌肉僵硬紧缩程度也可以辅证这一点。”
“这也恰好可以说明为何死者没有任何反抗迹象,一个冻僵到奄奄一息的弱女子,如何可能反抗?”
“其二,我为何断言凶手是在被害人失去反抗能力的前提下,将其丢入水中使其窒息而亡。是因为将一个接近冻死的人扔进水中,皮肤会显示出低温症和溺水的双重表现。”
“溺水导致皮肤发绀加重,以及会有泡沫性液体从口鼻溢出——若小桉是在落水前就断气,口鼻处绝不会有泡沫性液体残余。”
“而上述死因决定了她不可能是自杀!”
……
“至于为何判断死亡时间在午时,则是根据尸斑来反推。尸斑出现分为三个阶段,‘初期尸斑’约在死亡后一刻钟到一个半时辰内出现,但此时的尸斑颜色较浅,大多为粉色或浅粉紫色,且仍然可以通过按压皮肤让其暂时消失。”
“而‘固定尸斑’则在死亡后两到三个时辰内出现在身体低位,且按压皮肤也不再会消失,这是因为血液中的红细胞开始逐渐崩解,血液凝固在了组织中。而第三个阶段,‘尸斑完全固定’则需要四到六个时辰,位置不再改变,且颜色变为紫蓝色。”
……
“等等!”
许仵作突然像抓到了小辫子一般急赤白脸打断了宋微尘的称述。
“你的验状写的是‘尸体局部出现蓝紫色初期尸斑’,且死亡时间在午时到酉时之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死亡时间不到四个时辰,而其身上的尸斑却是桑姑娘所谓的‘完全固定尸斑’颜色,姑娘的验尸结果怕是难以服众啊!”
“许仵作,您不是老江湖吗?怎么会连这么基础的原因都不知?”
宋微尘忍不住贬损。
“因为陈尸环境僵寒,比如在冰窖或寒冷的水中,尸斑生出时间就会后延。也就是说,原本在长出‘固定尸斑’的时间实际只长出了‘初期尸斑’。但也正是因为环境寒凉,所以尸斑呈现颜色为原本应该是‘完全固定尸斑’的紫色。”
“我之所以敢断言死者生前环境中有冰,也是因为尸斑的颜色,在极寒环境下尸斑会呈现灰蓝色——如果许仵作仔细观察过小桉身上出现的尸斑的话,不难发现她的紫色里夹杂着灰蓝色,体温和僵直情况也符合生前处于有冰之地的一致性。”
“而我之所以判断死亡时间在午时,一则是因为低温环境延缓了尸斑的产生,初期尸斑也需要三个左右时辰才能显现。”
“二则,尸体并未出现水浸纹路——若是冻僵后落入常温水中窒息而亡的人,大多在一个时辰后皮肤会出现水浸褶皱,而死者没有,说明她在水中所处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一个时辰,两相结合,故而可以推论小桉的死亡时间在午时。”
……
宋微尘说到这里,许仵作脸上已经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他万万没想到宋微尘是玩真格的,也万万没想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毫无仵作经验,却能如此有章法条理。
“受教了,受教了……”
许仵作喃喃着往后退了一步,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也为自己惯性使然的草率定论第一次感到汗颜。
见此,宋微尘并没有再“趁胜追击”,反而是向着许仵作一礼。
“您言重了,小女不过是班门弄斧,许仵作有着几十年的经验,又是府衙顶荐的高专大能,定然有过人之处。您的此番表现,不过是有意试探小女一二罢了。”
“此番命案不仅牵涉长公主、牵涉司尘府,还牵涉一个活生生的花一般的生命。小女认为,没有任何生命可以被轻贱,被枉死。”
“我之所以如此在意,并非因为牵涉权贵,而是因为牵涉了活生生的人。若之后还需解剖验尸,实非小女所能,桑濮拜请许仵作为小桉鸣冤惩恶。”
……
许仵作突然明白了为何墨汀风会如此对一个小丫头片子“言听计从”,并不是因为情迷心窍。而丁鹤染和叶无咎对她如此有求必应也并非屈服于墨汀风的权力,而是折服于她的专业和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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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濮姑娘,您的此番见地与验尸手段同样高洁,我很是惭愧,请受许某一拜!”
“司尘大人,今日受教于桑濮姑娘,属下知错认错!请大人千万不要将我打发回府衙,属下必不会再让大人失望!”
墨汀风闻言下意识看向宋微尘,后者对他微笑点头,他便也微微笑了一下。
“许仵作,戴罪立功吧。”
“是!谢大人!”
……
正说着,丁鹤染回来了,原来他之所以半途离开,是因为宋微尘拜托了他一件事。
只见丁鹤染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司尘府的证物袋,还有一碟冰。
“司尘大人,属下刚带几名亲信低调去了尊者府,桑濮姑娘所断不虚,尊者府此刻地窖中却有寒冰无数!”
此事说起来也巧,因为长公主近来酷爱吃冰山雪莲,此物极易败坏,需冰镇才能保存,恰好司尘府为建义庄买了那个冰窖,便将里面的冰尽数拉到了尊者府地窖。
丁鹤染将证物托盘呈于墨汀风面前的案桌之上,将证物袋里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只岫玉耳坠,与小桉尸身上左耳所佩自成一对!
“这耳环是在地窖寻得,合理推论死者生前到过此处,此刻地窖已经让几名破怨师低调把守,此举并未惊动长公主。”
“好,很好。”
墨汀风点头,继而看向宋微尘,他并不认为地窖是第一现场,却有心继续试探。
“桑濮,所以这地窖就是第一现场对不对?”
“不对。”
宋微尘回得斩钉截铁。
“地窖只能算作事发现场,却非案发现场,死者既然是溺毙窒息而亡,第一现场必在水边。”
她走到司尘府舆图前,指着尊者府的院墙位置。
“我方才仔细看过舆图,尊者府与水街有三个点相通,一明两暗。这个点位是明门——因尊者府毗邻水街闹市,为了方便行船的菜商卸货,故而在院墙侧缘开了一个口,与水街相连,但此处有专人把守,凶犯在此行凶的可能性不高。”
她又指向舆图上另外一处位置,那是尊者府的池塘。
“府邸内的池塘是一汪活水,在上下游各有一个出口与水街水域相连,因为地势关系,上游主要引水入塘,下游则去水流回水街,以此天然循环,此为暗口。”
“但一则为了防止池塘内的锦鲤顺着沟渠游遁水街,二则为了避免池内腐叶和沉积物流入水街造成污染,因此在池塘的上下游两个沟渠入口处都设有细密的铁网栅栏。”
“尊者府隔一日便会做一次栅栏口的清扫,便是池塘内有死鱼腐叶,也只会堆积在此处被清扫的人员发现。”
“按理小桉的尸体不可能从这铁网栅栏出得去,除非行凶之人拿到了封闭栅栏的钥匙,或者也不排除,小桉正是负责清理栅栏之人。”
宋微尘点着舆图上尊者府暗口入水街的位置。
“我倾向认为,这里是水尸案的第一现场。”
“好,我这就传讯给守在地窖的破怨师,让他们分两个人低调过去探勘。”
丁鹤染主动相应。
宋微尘感激颔首,继而看向墨汀风。
“我倾向认为杀害小桉的凶手仍在尊者府。”
“此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小桉?动机是什么,小桉究竟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第270章 杀人动机
-
“府管并不知小桉死讯,到处在找她。”
“她正是今日负责清扫尊者府池塘栅壁之人,却闯了大祸。”
丁鹤染将刚刚得到的信息一一回禀。
尊者府池塘与水街水域主要靠两条沟渠相连,沟渠入口高,出口低,边上各有一个控制水阀。
每每清扫之前需要先关闭入口阀门,再把出口阀门打开将池塘内的水放掉三尺,水位下去后铁栅栏便会漏出,上面沉积的池内腐叶或者其他残渣会挂在栅壁上,清扫完成后关闭阀门,再去开入口阀门将水位复原即可。
“今日巳时,小桉从府管领了阀门栅壁钥匙之后一直没去归还,因长公主住在府上不便前往探查,直到她和阮贵人均去画舫赴宴,府管才敢派人去瞧。”
“那会儿已近申时,去了才发现出口和入口两侧阀门均未关闭,栅栏大开,池塘里的锦鲤以及刚长出花苞的睡莲尽数被水冲去,府管的人气坏了,四处找小桉不见,只能紧急回去拿了备用钥匙关了栅壁阀门,赶在长公主回府前将残局收拾利落。”
……
墨汀风边听边点头,丁鹤染的话完全验证了宋微尘的推理,沟渠出口必定是此案第一现场。
那出口有一米见方,在栅栏大开的情况下,弄个人出去毫无问题。
事情到这里,基本已经可以还原当时的场景:凶犯将冻僵濒死的小桉先放置于出口——她大概率是在此时溺毙,然后去上游打开入口阀门,再回到下游打开出口阀门,借着水势将小桉冲入水街水域。
那时天将黑未黑,水街花灯未亮,借着放水的汹涌水势将小桉顺流弄到画舫水柱下并非难事——之后凶犯大可逃出生天。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行凶者为何要对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鬟下手,杀人动机是什么?
.
“许仵作,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吧。”
“小桉的尸首你回去后再仔细检视一遍,若有新的发现,第一时间回禀。”
“是!”
许仵作向着墨汀风一拜,转而郑重向宋微尘鞠了一礼。
“桑姑娘,今日多有得罪,希望来日还有机会向您请教,姑娘千万莫烦我才好。”
宋微尘亦回了一礼。
“许仵作言重了,咱们随时切磋,小桉……拜托您照管。”
……
待许仵作离开,时间已近寅时,议事堂没有外人,墨汀风满脸的心疼不再掩饰,他伸手去拉宋微尘。
“微微,天都快亮了,你必须回去休息。”
转而又看向庄玉衡,“玉衡,你留下小住可好?这几日看起来不太平,你在多个照应。”
“好,我很担心微微身体,你便是不提我也打算留几日。”
庄玉衡应着从座位起身,倒是宋微尘没动,她仍坐在原地,一瞬不瞬的盯着司尘府舆图。
小桉的死对她冲击不小——到底是什么人要蓄意谋害一个人畜无害,毫无存在感的小丫鬟?
难道是因为她上午偷跑出来跟自己和谷雨说话被人察觉,对方认为她泄露了某种秘密,所以才要封口?
若是如此,是否谷雨也会有危险?
总归凶手一定是当时正在尊者府的某个人,到底是谁?
……
宋微尘自然首当其冲怀疑阮绵绵,尤其白露的突然告假更让人生疑,可仔细想过后又觉得不成立。
老龙井虽然自私妄为,但她想嫁给墨汀风做司尘府当家主母的欲望太过强烈——仅凭这一点,就算阮绵绵再混账再视人命如草芥,也绝对不会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恣意在墨汀风眼皮子底下行凶。
所以凶手大概率另有其人。
宋微尘有些发慌,倒不是为自己,而是担心谷雨,本来老龙井就在打听谷雨,不知在动什么歪脑筋,若是再卷入小桉的命案,恐怕她真是要凶多吉少。
不行不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查明真相,保护好谷雨。
……
“鹤染,请你查一件事,我要今日出入过尊者府的所有人的名单和出入时间,包括长公主和阮绵绵带来的人也一样要查。”
“重点看三种情况,第一,有没有人出府未归;第二,与众人一起离府却单独回府;第三,没有出府记录,却在申时后单独回府。”
丁鹤染应着退下。
墨汀风与庄玉衡互相对视一眼,他们已然明白宋微尘为何有此一举,两人不禁内心都对这小丫头更加另眼相看,今日从验尸开始,她表现出来的冷静、条理和丝丝入扣的推理能力都让人折服惊喜。
“微微长大了,越来越有白袍尊者的架势了呢。”
庄玉衡忍不住夸赞。
宋微尘淡淡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虚弱疲惫。
“你们甚至都不问我为何有此要求,可见我所想到的,你们早就想到了。”
她的逻辑很简单——
若凶手是过失杀人,定然会尽量把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怎么可能刻意把事情闹大,故意把尸体弄到画舫让众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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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凶手一定是蓄意杀人,而且有意引发关注。
若是这种情况,那么在未达到目的之前,即便有机会凶手也不会逃走,一定还会返回司尘府——而且很可能会再次犯案。
命案发生后风声鹤唳,若凶手鬼鬼祟祟或是用法术隐遁回府,反而会被第一时间发觉。所以极大概率凶犯会装作无事模样,随着其他人一起堂而皇之的返回司尘府,以此瞒天过海。
但其出府必定是控制着小桉尸身自水渠而出,肯定没有出府登记,所以宋微尘才会让丁鹤染查有什么人“只有入府记录,却无出府记录。”
而这个人,一定有重大嫌疑。
.
“……微微”
墨汀风见她坐在椅子上愣神,分明是还在想小桉的案情,一时既为她的尽责骄傲,又难掩心疼。
“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等你睡醒再从长计议,嫌犯定在府中,一时半会不会跑——也跑不了。”
“我已让鹤染跟长公主的近卫军统领私下通气,提高尊者府安保等级但不要打草惊蛇,因为不排除凶犯还有幕后团伙,在未明确杀人动机和他们的更深层目的之前,我们暂且以静制动。”
宋微尘点点头,她琢磨着天亮后借着去问候长公主的机会,仔细找找尊者府里的可疑之人。
“好,我们回去吧。”
刚想起身,心脏突然哆嗦着抽疼,宋微尘下意识捂住一动不敢动,脸色又差了几分,庄玉衡赶紧过去照看。
她今日已经服了好几回黄泉太阳草制的丹药,再吃恐会形成顽固性抗药,所以庄玉衡不敢再喂,只能将自身法力注入银针,施在她几处关键穴道之上以期缓解。
有那么一瞬,宋微尘觉得自己好像魂魄离了体——因为她分明以第三视角飘在半空,看着庄玉衡为自己施针。
不过这种感觉仅仅只是一倏忽,反倒是这个魂离体验让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了,为什么我们不用法术召唤小桉的魂魄回来问话?”
“到底是谁杀了她,直接问本人不是一清二楚?”
宋微尘好像打开了解题新思路,对呀,这里可是“玄之又玄”的寐界,在这种地方还要费劲吧啦验尸,四处找证据做什么?干嘛不直接问当事人?
墨汀风尚未开口,庄玉衡率先接了话茬。
“微微,思虑伤神,你现在尽量什么都不要想,让心神养一养。”
“关于你问的问题,别说凡人肉身,便是高能术士,一旦死亡魂魄离身之后,生前之事尽数消散,这便是所谓的‘过眼云烟’。”
“即便招魂,你也只能看见一具无念无觉的行尸残影,得不到任何信息。”
“这样啊……”
宋微尘难掩失望。
“只有两种情况例外”,墨汀风补充道。
“一种,死者精通玄术,其生前常用的法灵器物上可能会留下‘记忆残像’,用特殊方法可回溯其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画面。”
“比如雾隐村那名遭遇鬼夫乱魄致死的灵媒,我便可以用术法借由她的法灵器物回溯其生前最后时刻的遭遇。”
“还有一种情况,死者生前执念难消最终变成乱魄,这种情况你已经很熟悉了,只是……乱魄的结局何其残酷。”
“小桉显然不属于后两种情况,所以即便我们召回魂魄也毫无意义。”
“唉。”
宋微尘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刚刚努力提起来的精神头又萎顿下去,看来只能凭真本事抓凶手了。
……
须臾,庄玉衡施针完毕,冲墨汀风点头示意,后者回到宋微尘身边温柔握住她的手。
“走得动吗,我抱你好不好?”
宋微尘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墨汀风抱着她出了议事堂。
她确实半步都走不动了,脑子从案子里抽离出来之后,宋微尘只觉无比疲累,不仅走不了路,而且浑身僵冷,像将要熄灭的烬炭余火。
也许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死人”——哪怕是尸陀怙主的面具、咒死术的威胁,以及那片地狱沼泽都没有让她有如此真实的关于死亡的感受,反而是小桉的尸体,让她觉得死亡真的离自己好近。
恍惚间竟有种错觉,冰窖义庄那张板床上躺着的是她自己。
“我怕。”
宋微尘将额头抵在墨汀风颈窝,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不想死。”
墨汀风眼眶一热,将怀里小人儿抱得更紧。
“别说傻话。”
“玉衡已经找到解除斩情禁制的办法,等我解除禁制之后便能帮你解除前世印记,你不会死,绝对不会。”
……
“墨汀风。”
“微微,我在呢,一直都在。”
宋微尘没来由一阵伤感。
“如果有一天,万一我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能自暴自弃不能寻死。解除斩情禁制之后,不要再给自己设什么奇奇怪怪的禁锢,要好好的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就当……连我的份一起活。”
第271章 各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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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精神状态很差,回无晴居后又咯血数回,幸而有庄玉衡在,施救及时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危,但他分明从她的脉象和病征里感觉到了异常。
她的病理表现并不是单纯的前世印记恶化,而像是中了某种邪恶咒术——可墨汀风和宋微尘为何双双要对自己刻意隐瞒这个信息,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能让他知晓的秘密?
庄玉衡住进听风府客房,与无晴居一墙之隔,他抱臂靠在两屋紧挨着的那面墙边,侧颜盯着墙上挂饰——哪里是在看挂饰,分明是神思已经穿过墙壁进了无晴居,恨不得随时守在床上那个已经睡着的小人儿身边。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到底有意瞒着他什么?
庄玉衡眼眸微垂,看来司尘府发生的不止是命案,小住这几日,他也有自己的“案子”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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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恹恹睡到了午时才醒,谷雨来伺候梳整。小肉球一直守着谷雨,此时也趴在肩上跟了来,只是它看起来同宋微尘一样没精神。
“这小东西也不知怎么了,从昨天傍晚开始就不爱动,一直在呼呼大睡,是不是小动物也有春困秋乏这一说?”
谷雨一边替宋微尘梳妆,一边跟她唠叨。
宋微尘淡淡笑了一下,她知道为什么。
傀幻灵胎跟主人同生同气,她身体状况那么糟糕,幻灵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不止是小豚鼠,她检视了一下驭傀虚境里的异手两兄弟,同样的倦怠——如果必要,倒也能打斗,只不过实在精神欠奉,万不得已不想动弹。倒是驭傀自己酝生出的“愤怒的小鸟”和“进击的敖丙”威风依旧。
“小别致,你还喘着气儿么?”
她有意不让谷雨听,遂用心音与小豚鼠交流。
“喘着呢喘着呢,鼠鼠我呀突然懒骨头犯了,只想摆烂的说。”
“老龙井可有派人来传唤过谷雨?你再犯懒也要守好她,听见没有?”
“守着呢守着呢,那个又香又臭的美姨姨没有派人来过,要有我肯定向大姐头汇报了嘛。”
“鼠鼠我呀对谷雨姐姐那是寸步不离,她沐浴我都跟着呐,毛都打湿啦!”
……
这话听得宋微尘一头黑线。
“你说你这小色批的劲儿到底是跟谁学的?你爹也不这样啊?”
“嘿嘿。”
小肉球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
“虎父无犬子,虎父无犬子哟!”
……
“你以为我在夸你啊!”
宋微尘揪着小别致命运的后脖颈将它从谷雨肩上拎下来,放在妆奁台上捏咕揉搓挠痒痒,揉得小肉球抱头求饶,护住了脑袋又护不住肉肚皮,一时唧唧声不断。
看得谷雨在一旁憋笑,这桑姑娘有时看起来像个小孩,有时又眼神深邃得不像话,真是个谜一样的姑娘。
而且她越来越给人一种莫名的亲近熟悉感,谷雨以前不敢想,但最近接触得多难免不让人生疑——只要桑濮在,白袍一定不在,这很难称其为一种巧合。
而且司尘大人对白袍和桑濮都同样言听计从,宠溺有加,这本身就很反常。
念及此,谷雨帮宋微尘整理腰饰的手顿了顿,认真打量起她的背影。
“会不会……?”
心里有了计较,谷雨不动声色拿出一个极袖珍的小玉盒,里面是她自己精心调配的“香膏”,本来是要送给白袍尊者的礼物。
她给宋微尘在手腕内侧和脖颈都抹了一些。
“姑娘,这种香膏是用菖蒲、百合、排草和檀香制成,有安神定心的效果,姑娘若觉得心口发闷时可以涂一些,有舒缓心肺和醒神的功效。”
“我家谷雨真是心思细腻,你怎么知道我刚好需要这个。”
宋微尘不觉有异,笑着接过小心的塞进了衣襟内袋。
倒是谷雨瞳孔微动,“我家谷雨”——会这么叫她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难道……她再次仔细端详宋微尘,“难道她真的就是……”
谷雨觉得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信息,不过还需要点时间验证。
……
捯饬完毕,宋微尘特意让谷雨给自己上了一个丹朱色的口脂,又抹了些许胭脂,她不想一脸病容让关心她的人看了徒增担忧。
一切收拾停当,她拎着谷雨备好的从望月楼买来的点心匣子,打算去尊者府给长公主问安——杀死小桉的凶犯必然藏匿在尊者府伺机而动,宋微尘抽了抽鼻子,“检验她嗅觉的时候到了。”
“姑娘,我陪您同去可好?”
谷雨看着宋微尘满脸的担心,她给人一种看上去随时会晕倒的易碎感,“这一点也跟她那个脆皮的白袍主子如出一辙。”
“不用,我自己去。昨天尊者府发生那样的事,小桉生前又特意找你说过话,我担心你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宋微尘拉着谷雨的胳膊,无比严肃的看着她。
“白袍不在,我就是你的依靠。”
“你答应我,这几日一定不要乱跑,好好待在房里,莫说长公主或者是阮贵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传唤你,我不在你也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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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眼眶微红,向着宋微尘深深一拜。
“能有幸服侍到您,是谷雨莫大的福气!”
“只是姑娘满心记挂着别人,却对自己的安全和身体过于疏忽,您千万要顾好自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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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刚出听风府就遇到了迎面背着一个锦囊包袱而来的庄玉衡。
原来他一早偷偷与墨汀风一起去看过她,见她睡得熟,心脉也平稳,就见缝插针回了一趟司空府,从药庐拿了好几味草药回来。
宋微尘身上有某种凶险咒术,他绝不会判错,所以黄泉太阳草才会对她的病征变得如此效弱,庄玉衡赶回去拿来的草药正是可以验证是否中了咒术的“咒引草”,既然他们不说,他决定自己找答案。
“玉衡哥哥,背这么大个偶像包袱,您这是搁哪儿打家劫舍回来呀?”
对于宋微尘别致的问候方式,庄玉衡一时难绷,敢这么跟他说话的,普天之下也就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微微啊,你要是身体状况有你这嘴皮子爽利就好了,我得少操多少心。”
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点心匣,陪着她一路走。
“这是要去长公主那里问安?恐怕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微微,昨日之事诸多古怪,你莫要情绪化为了那个丫鬟逞一时意气,就算天塌下来也还有汀风去顶,他才是司尘府掌司。你就负责管好你的身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宋微尘揉着耳朵打断他,
“你再这么念叨,我以后要改叫你玉衡妈妈了。”
“放心啦,我真的是只是去跟长公主问个安,刚进府就经历命案,她情绪难免会受影响,我去给她弹首曲子静静心。”
……
转眼到了尊者府门,庄玉衡有心趁宋微尘不在,去无晴居布置“咒引草”以验她身上邪咒,便找了个理由没有同她一起进府。
而宋微尘恰好也希望他不要一起去见秦雪樱。
庄玉衡毕竟是司空之主,他要是跟进去,只怕是原本想继续搞事情的疑犯也会瞬间老实,她便失了此趟来府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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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进府后,悄悄把异手两兄弟召唤出,让它们尽量低调的在府里转转——尽管府中此刻尽是秦雪樱从境主府带来的精兵近卫军,还有不少破怨师在协助安保,但好在异手有空间折叠的瞬移之能,只要足够小心,被发现的概率并不高。
万一真的被发现,她火速将它们召回驭傀虚境就是了。
一切安排妥当,宋微尘拎着点心匣子到了尊者府正殿,半夏看见是她,眼睛往上翻白了一下,并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她打心里已经把宋微尘认作一个胸无点墨,专靠奇技淫巧俘获男人心的狐媚子。
“长公主午膳后正在休憩,恕不见客。”
还未等她说话,半夏先噎了一句。
宋微尘不知其有意相拦,只好识趣退了一步,将点心匣子奉到半夏手边。
“这样啊,那能不能辛苦半夏姑娘把点心先收下,我等长公主醒了再来问安。”
孰料半夏没有任何反应,既不伸手去接也不正眼看她,只是冷着脸垂眸袖手站在正殿门口,活像尊门神奶奶。
宋微尘便是再不拘小节,此刻也能察觉到半夏是不喜她而有心相拦,她心里暗乐,这不巧了么?本来她来的目的也非问安。
“我在府里转转,等长公主醒了再来,谢谢你啊。”
宋微尘转身就走,她最后那句谢谢说的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她都计划好了,眼前就是那片池塘,假装散步走去沟渠出水口附近转转合情合理,再之后,她可以假借不慎在池塘边湿了裙摆,去府中侍女所住之地请她们帮忙处理。
宋微尘思路相当清晰,若是嫌犯有意藏匿在府,最好隐藏身份的地方就是侍女和侍从的所居之地,那里人多事杂,彼此难以相顾,加之长公主和阮绵绵又各自从府里带了好些粗使丫鬟过来侍奉,互相看着眼生也是有的,凶犯大可“大隐于厮”而不易被人觉察。
而这些侍女侍从又恰好是对府邸哪里有风吹草动最清楚的一群人,若能顺利打开她们的话匣子,那宋微尘四舍五入就等于进了尊者府的信息枢纽中心——疑犯的信息搞不好就藏在里面。
……
她正美滋滋的计划着,可还没走出两步,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阮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刺得宋微尘耳膜发痒。
“哎哟,桑濮妹妹!端的是只顾与汀风哥哥痴缠,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才姗姗来迟。”
“长公主可都等了你半天了。”
第272章 明争暗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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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濮拜见长公主殿下,恭祝万福金安。”
宋微尘盈盈一拜,只见秦雪樱神采熠熠坐在尊者府正殿正席,哪有半分“正在休憩”的模样,阮绵绵引她进来后便自行去了左侧偏席,右侧席位虽空置却摆有精致茶果和一张古琴,看样子是特意为她所留。
半夏也跟了进来,低眉顺眼接下宋微尘手里的锦盒,将点心分别盛在精致的汝窑天青釉浅碟里敬给她们三人,全然不是方才模样。
明明知道殿内情景,却故意在门口阻拦,其心不言自明。宋微尘嘴角轻扯,有些人啊,惯得是在权力身边待久了,便以为自己是权力本身。
要不是急于找出凶手疑犯,她定要好好教教半夏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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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濮姑娘快入座,本宫刚才还与绵绵聊到你,说左等右等不来,许是被昨日的命案吓着了。”
“那命案……”
听见秦雪樱主动提起命案,宋微尘本有心试探两句府内是否有异常,却被阮绵绵强行抢了话头。
“那命案据说是负责清理池塘败叶的一个乡野丫头,不小心失足落水溺毙后被冲到水街去了,好巧不巧,刚好就卡在那画舫。”
“真够大意的,那些金鱼可都是上好的品种:龙睛、琉金、珍珠、望天,我初到府上那日还仔细看过,哪条不是养了数十年,这一开闸全没了。”
人命关天,却被阮绵绵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好像一条人命还不如两条金鱼贵重,宋微尘握着茗盏的手忍不住发抖——她恨不得将手里的茶水尽数泼在那张厚脂浓粉的假脸上。
“桑濮妹妹这是怎么了,手抖得这般厉害?”
秦雪樱注意到她行止有异,好心安慰,“不用怕,都过去了。”
“你看本宫,住在这出了晦气之事的府里都不惧,妹妹更不必怕。”
……
闻言,宋微尘眼底更是一片黯然——她努力克制着已经到嘴边的脏话以及拂袖而去的冲动,理智告诉她绝不能逞一时畅快,因小失大。
“乡野丫头”“晦气”……原来小桉这样的姑娘在她们这些所谓的“上等人”眼中,真的连一条金鱼都不如,也难怪有着几十年办案经验的仵作,会如此轻易的下验尸结论。
【因为根本不重要】
宋微尘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疑犯若非权贵,也必定是常年在权贵身边行走之人,此人太清楚“大人物”的想法,所以才会找小桉这样的角色下手。
因为既可以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又可以让案子本身不受重视,草草收场。
很可能并不是小桉“看见”了什么,而是凶犯“看见”了小桉。
反正死便死了,根本没有人会在意死的蝼蚁是谁。
凶犯要的不过是因此引起的混乱和猜忌罢了。
……
想明白了这一点,宋微尘更加意兴阑珊,她看着桌上的珍馐茶点只觉反胃——你们不拿小桉当人,不代表没有人为她伸张正义。
她暗自发誓,一定要把凶手缉拿归案,给小桉一个说法!
这么想着,气血翻涌,心口也跟着一阵紧过一阵,生怕硌血不雅,她连忙掏出锦帕捂住嘴。
此举落入阮绵绵眼中却有别番意象,她恨恨盯着宋微尘的小腹,心下暗忖,“这个小贱人,虽然没名没份,但毕竟怀的是墨汀风第一个孩子,孕吐反应都这么明显了,少说也有三月有余,不行,绝不能让她捷足先登!”
念毕,一边冲自己的丫鬟使眼色让她去备茶,一边换了副懂事模样看向秦雪樱。
“长公主真是宅心仁厚思虑周详。”
“只不过桑濮妹妹可是司尘大人日日捧在心尖上的人,平日里哪曾见过这样骇人的场面,被吓到也是难免。我昨夜还在寻思,发生这种事汀风哥哥都没来尊者府看望雪樱姐姐一眼,恐怕就是忙着在安抚照顾妹妹。”
她明明知道秦雪樱盛装而来是因为墨汀风,却刻意如此比较,分明就是想看两人的好戏,到时无论是谁斗败,对她都百利无一害,最好两败俱伤!
……
孰料秦雪樱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面上没有半分不悦之色。
她怎会不懂阮绵绵这话中之意,又怎会不知其私心,这些宫闺女子勾心斗角的把戏,她自小在父君叔伯的妻妾之间看得太多,看得心都要起茧子了。
想以她当利箭,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笑话!
秦雪樱目光和煦笑看着阮绵绵,根本看不出她的内心戏。
“还是绵绵妹妹心思细腻,体察入微。”
“桑濮妹妹体质娇弱,司尘大人自然应该多加照拂。”
“不仅司尘大人,便是本宫看着也是我见犹怜,让人心疼不已。”
三句话,与阮绵绵的段位高下立现。
.
那两人明枪暗箭,宋微尘却压根没有心思听她们的弦外之音。
她正忙着用心音与异手两兄弟交流探府所得,不过两兄弟疲于躲避境主府的近卫军以及派守尊者府的精锐破怨师,实在心有余力不足,仅仅在放冰的地窖角落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缕带血的纱布条。
“奔波儿灞,有办法把布条收进虚境带回无晴居吗?”
“主人,虚境除傀气幻灵不得入,若主人想要,我们将其收好小心返回便是。”
宋微尘想了想,司尘府到处都是破怨师,异手外形不似小别致那般容易混淆视听,若因带着布条不能收进驭傀,任由它们“光天化日”回无晴居实在过于冒险——墨汀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将她可以操纵傀气的信息暴露。
“不用带了,你们把那纱布藏好便回虚境,我找机会去地窖拿。”
……
“桑濮妹妹,你怎么了?”
“喜欢吗?”
秦雪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宋微尘连忙颔首一礼,心里直犯嘀咕,喜欢,喜欢什么?阿巴阿巴,咱就是说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我实在是喜欢不了一点儿,我喜欢走神行不行……
秦雪樱看出宋微尘完全忽略了她刚才所言,却不恼也不点破,反而主动起身走到宋微尘身边坐下,双手抚上放在她案桌上的古琴,轻猱慢挑,几声似远黛似涧溪的琴音毕现,端的是一把好琴。
“此琴可入梦。”
宋微尘忍不住赞叹,也秒懂了秦雪樱问的喜欢为何所指。
“喜欢,且长公主弹拨的这几下好生了得,明明是音律,却让我闻到阵阵异香。”
“此琴名唤‘惑音’,是用上界最好的金匮紫檀木所制,音至处异香蠢动,一音起,能让听琴之人见天地;二音起,让人见众生;三音起,让人见自己。”
“这琴本宫自得了之后还未舍得真正碰过,也不知弦音准不准,你且试试。”
秦雪樱笑着挪开些许让她弹奏,宋微尘倒也不遑多让,本来长公主就是为她琴艺而来。
当即随性而至,浅浅试了一段《乱魄抄》,虽有一两根弦音不准,却难掩此琴奇绝。
弹奏之间,异香扑鼻,心神跟着音律招摇,眼前生出许多幻觉。
恍惚间宋微尘只觉得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弹奏古琴的秦雪樱,眉目身形竟渐渐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我坐在对面?那此刻在弹奏古琴的人是谁?
宋微尘下意识看向自己正在弹曲的手,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枯骨,在拨弄那古琴!
第273章 明争暗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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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一双莹莹白骨之手正在拨弄古琴,宋微尘心中大骇。
刚才秦雪樱怎么说的来着?
说这琴音三声起时“见自己”,难道她已经……她已经?!
“当!”
心里一慌,琴弦拨断,手指被断弦割伤,殷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古琴上,滴答!眼见白骨生出皮肉;滴答!眼见皮肉恢复血色,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微尘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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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妹妹受伤了,半夏!”
秦雪樱紧着召唤半夏去取金疮止血膏,自己则小心翼翼捧起宋微尘的手指查看伤势,言行中满是关切。
“怎的好好一双葱白玉手,到本宫这里来坐了会儿便伤成这般模样,倒是姐姐的不是了。”
“小伤不妨事,长公主切莫自责。”
此时半夏已经取了止血包赶回,她小心翼翼将一种浅草绿的药膏涂在宋微尘手指上,清凉通透,血当即而止。
随即又用细纱布仔细包扎好伤口才退下,整个过程细心温柔至极,与殿外刻薄模样判若两人。
宋微尘看着自己手指,又想起方才那枯骨模样,犹豫再三忍不住开口。
“长公主,请问这琴……您或之前可曾弹过,是否见过什么异象?”
秦雪樱认真看了她一眼,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手抚上琴弦拨弄了一声,宋微尘瞬间只觉一股浩然之气穿身而过,涤荡内里。
“天高地迥,寰宇造化无穷,你我之于其中渺如恒河沙数。但一沙一世界,换一种看法,你我即天地,你我即众生。”
“这第一声琴音便是让人见天地,见大我。”
说完,秦雪樱起手在古琴上一扫,随着音起,她再度变成了宋微尘的模样,甚至连手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都如出一辙。
宋微尘正暗自惊惶,却见眼前人又变了,最初还是她熟悉的面孔:阮绵绵、庄玉衡、墨汀风……逐渐开始变成其他不认识的人,男女老少皆有,直到这第二声琴音的余韵彻底消失,秦雪樱才彻底恢复成她自己的样貌。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第二声琴音则是让人见红尘滚滚,见众生浮沉,让人不再执着于自我。”
……
“桑濮妹妹,方才你所见之异像,便是见天地与见众生,而这第三声嘛……”
秦雪樱的手再度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只是轻轻放在琴弦上,并未拨弄。
“你方才弹奏时,第三声琴音刚起本宫就见到了春猎时伤我的那只獙獙兽——你,桑濮妹妹,你变成了伤我的那只獙獙,坐在本宫面前抚琴。”
“所谓的三声之后见自己,其实是让人‘看见’自己的心魔,也就是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怨憎会。只有先正视它的存在,才有可能破除。”
“‘惑心’其实是一把破魔琴,每个人在第三声音律响起后会见到的事物都不尽相同,唯一共性是所见之物,定是你近日惊忧心惧之事。”
秦雪樱说到此,倾身靠近宋微尘,专注盯着她的眼睛。
“不知妹妹方才看见了什么,竟如此惊骇?”
听秦雪樱解释得如此细致又如此坦诚,宋微尘觉得也没有隐瞒所见的必要,便将自己成了一副枯骨的异像和盘托出。
“大概是因为我很怕死吧。”她自嘲。
秦雪樱笑笑,拉着她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似在安抚。
“可能还是因着昨日那丫鬟的意外把妹妹吓着了。妹妹吉人天相,又深得司尘大人厚泽,理应万事放宽心才是。”
……
阮绵绵明明刻意挑拨,却见秦雪樱不仅不嫉恨,反而与宋微尘如此亲昵,于是更加的不甘心,眼见她带来的丫鬟端着泡好的茶进了殿,便顺势起身去接了茶盘,走到两人面前选了案桌一角坐下,给两人斟茶。
“长公主一口一个桑濮妹妹,看来是完全忘了还有我这个妹妹,方才琴音我也听得,怎么不见你们关心我一句可有见何恐怖异象?”
秦雪樱听了也不接茬,只是悠然接过阮绵绵递给她的茶杯,笑着小口抿品,倒是宋微尘忍不住好奇,老龙井看见了什么?
“敢问绵绵姑娘见何异象?”
阮绵绵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以袖掩面作势啜饮,实则是在掩饰她已经压制不住的笑意。
“什么破魔琴,什么见自己,真是笑死人。”
阮绵绵心中暗忖,她看到的哪里是“心中所惧”,分明是“心中所欲”。
彼时第三声琴音起,阮绵绵看到的异象是宋微尘躺在地上,被一个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的男人半抱在怀里,她一袭白衣染血,早已断了气。
“死了才好,死得好!”
阮绵绵嘴角扬起老高,险些要抑制不住笑,真是使出毕生演技才将其忍下,换了一副幽怨神色示人。
“我呀……看见了那个死丫头喜鹊,在鬼市阴魂不散,真是晦气!难道我还怕她不成?”
听她突然提起喜鹊,宋微尘心头一滞,这老斑鸠大概是八字克她——从认识这对主仆开始自己就大灾小难不断,鬼市九死一生,樊楼向死而生,若说心魔,恐怕喜鹊才应该是她宋微尘的心魔。
但喜鹊这一生倘若对谁付出过为数不多的真心,这个人只能是阮绵绵,她最后落到那样的田地和下场,阮绵绵难辞其咎。
可如今提起喜鹊,除了晦气,老龙井半分唏嘘愧疚也无。
看来,无论是不是贴身侍女,无论是不是自小便相处在一起,归根结底都与小桉一样,是个卑贱的“根本不重要的人”。
……
宋微尘没说话,没想到秦雪樱竟也没有附和安慰,气氛一时尴尬,阮绵绵自讨没趣,赶紧换了话题。
“哎呀不说这个了,我这有一味上好的药茶,清热理气,喝了浑身爽利,桑濮妹妹你快尝尝!”
宋微尘不信阮绵绵,生怕茶中有诡,但看秦雪樱也喝了,想来当着长公主的面她也不敢造次,这才放心饮下。
阮绵绵倒是热情,一边没话找话拉家常,一边不停给宋微尘续茶,喝得她跑了好几次溷轩都不让走,眼看又过了一个时辰,秦雪樱打了个哈欠。
“本宫有些乏了,今日便聚到这里罢。”
“这两日看着有雨,改日大晴时本宫做东,去司尘府后山设宴赏玉兰如何?正好也邀望月楼的束老板一起聚聚,伤患期间幸得他送了好些矜贵的药材,本宫才能恢复得那么快。”
秦雪樱手再度抚上古琴“惑心”。
“届时再请桑濮妹妹为大家献艺可好?妹妹有所不知,今日你只是小试牛刀,所以只看到了异像,若是有极擅音律者能用此琴完整弹奏一曲,可破听者之心魔。”
“本宫此次特意带它来访,可是存有破除心魔的私心,还请桑濮妹妹献技。”
“长公主言重了,桑濮定尽力而为,那今日便先告退,不扰您安歇。”
宋微尘匆忙站起,她只觉小腹坠胀隐隐作痛,似是月事要临,下意识捂着小腹向秦雪樱鞠了一礼便急急向殿外走去。
看着她的反应,阮绵绵眼中笑意更甚,她方才可是给宋微尘喝了好些好东西呢……啧,都是贵重之物,真是便宜了这个小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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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宋微尘离开,秦雪樱似笑非笑端起茶杯轻嗅,浅抿一口后再度放下。
“绵绵妹妹,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些?”
“雪樱姐姐,您在说什么,人家听不懂。”
阮绵绵一脸无辜模样。
“不懂?”
“本宫虽远不及司空大人那般熟悉药理药性,但有些草药的味道倒是自小在父君叔伯的妻妾间闻过好些回,颇有种熟悉的亲近感。”
“如果本宫没品错,妹妹这药茶里有藏红花、淡竹叶、五行草、桂枝……还有麝香吧?”
“如果本宫没记错,这些药材轻则让人滑胎堕子,重则让人再也怀不上子嗣,妹妹,可对?”
……
阮绵绵虽被识破,却无半分惊惧,只见她笑盈盈伸手抚向自己腹部,正是在鬼市被黑衣人所伤之处。
“说起来,雪樱姐姐的药膏是真好,我这陈年旧伤问半夏讨了点来抹上都觉爽利,难怪可以让桑濮妹妹手上的伤口止血那么快。”
“如果我没认错,这药膏是用上界最好的‘王不留行’所制吧?这可是止血止痛的金疮圣药,妹妹才疏学浅,隐约记得它还有另外的功效,是什么来着?”
阮绵绵假作思考状,故意不察秦雪樱脸色已然不悦。
“哦,想起来了,哎呀看我这脑子。王不留行还有‘三通’之功,即通乳、通经、通淋。若是有孕之人抹了此药,怕是滑胎堕子难免,不过好在咱们姐妹里尚未有人婚嫁,更别提有孕有喜,这功效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不过看药膏颜色,应该不止王不留行,我自小跟着表哥学过一点医术,辨色验闻之后,感觉药膏里还加了夹竹桃,这味药对镇痛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同样也会导致滑胎,姐姐你说是不是?”
阮绵绵说完,一副乖觉模样看着秦雪樱。
两人对视,须臾均大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各自拿水袖掩了脸——若是叫旁的人看了,只会赞叹其亲密和谐。
笑够了,阮绵绵起身盈盈向着秦雪樱一拜,
“妹妹心中姐姐可是第一位的,此情天地可鉴!”
秦雪樱连忙起身去扶,“你我自小如亲姐妹一般,何须多言。”
……
又是一番虚与委蛇,阮绵绵告退,转身后眼神瞬间变得冷如冰魄,与从后面看向她背影的秦雪樱神色如出一辙。
“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秦雪樱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忖。
她内心本对墨汀风无感,此番来府也是父君的意思,但此刻也说不上为什么,她倒是有心争一争——并非对墨汀风动了情,而是起了女子之间的胜负心。
说到底,无非是她既看不惯阮绵绵的行止做派,又不想在父君面前输给一个平民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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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还未走到听风府就来了月事,与往常不同,此次不仅小腹坠胀如铅,而且流量惊人,简直是一副血崩之势。
所幸遇到了谷雨——她不放心宋微尘,一直在府门口附近徘徊等候,见人远远过来赶紧去迎,看见宋微尘脸上一片煞白暗自吃了一惊,连忙伺候着回府。
先是用调理月事的药材泡浴,又烧了汤婆子给她暖腹,煮了黑糖红枣姜茶蛋给她补血祛寒,一直到天色擦黑,宋微尘才稍稍缓过来。
刚缓和些丁鹤染就来了,他查到了宋微尘需要的信息——
案发当日,没有出府登记只有入府登记的仅一人,正是阮绵绵的现任贴身丫鬟杜鹃。
不过她是被水街一家医馆的小厮送回来的,据说是手和膝腿有多处锐物刺伤,伤口感染引起高热惊厥才被送出府医治,故而彼时没有出府记录,回府时恢复了意识才做的登记——理由合情合理,并无异常。
“难怪今天在尊者府没有看到她……”宋微尘心里嘀咕。
她回忆起昨日接驾时杜鹃的模样,那蹒跚的步伐和水袖下肿胀的手——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若杜鹃伤成这样,为何阮绵绵不请司尘府医馆的大夫为她诊治,反而舍近求远送出府去问诊?
宋微尘表情越来越凝重。
细想之下,阮绵绵今日为何在她提及命案时有意打断,而且将事发经过说的如此稀松平常?
她到底想遮掩什么?
……难不成是自己误判,阮绵绵在小桉的案例里有重大嫌疑?!
第274章 重大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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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桑濮姑娘看着不太好,求您快给瞧瞧!”
庄玉衡和墨汀风出去了一趟,刚回府就看见守在院子里正急得团团转的谷雨,看见他来如获救星,也顾不上跟墨汀风请安,径直奔到庄玉衡面前扑跪在地。
“府中医馆大夫来看过,只说像是食了活血之物导致,喂了些阿胶便走了,但姑娘质弱,奴婢担心她这样下去撑不住。”
庄玉衡面色一凛,顾不得多说,身形一闪消失在院中,下一秒已经出现在无晴居。
只见宋微尘面色如纸,虚弱靠在床头,看见庄玉衡一脸紧张的突然出现,她淡淡笑了一下,
“我都听见了,谷雨言过其实,我没什么大事,这不好好的嘛。”
庄玉衡也不多话,直接捉起她的手腕探脉。呼吸之间,墨汀风也出现了,一声不吭安静守在一旁,等庄玉衡的判断。
“月事崩漏之象。”
庄玉衡自随身的一只玉瓶里取了一粒补养精血的红色丹丸喂到宋微尘嘴里,墨汀风则倒了杯温水送到嘴边,两个人的担心都尽数写在脸上。
“微微,你在长公主那里是不是吃了什么?”
“也没吃什么,喝了阮绵绵的丫鬟泡来的茶,不过我看长公主和阮绵绵也都喝了,想来无事,加之绵绵劝得勤,我便多喝了些。”
庄玉衡明显腮帮紧了紧,坐到床侧的椅上重重叹了一声,自己这个表妹真是越来越不像样。
“舍妹实在是……我这个当表哥的向你赔罪!”
“她给你喝了许多活血通经的草药制成的药茶。其中的藏红花、神香草、五行草这些草木本身并没有毒,还有清热凉血的功效,但若是孕初期的妇人多饮可致滑胎,身弱体虚之人则会影响血凝,你恰逢月事,这药茶饮多了,自然血崩难免。”
“这样啊……”
宋微尘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几次用手绢捂嘴防止呕血不雅的动作都被阮绵绵看了去,那日在无晴居又佯装与墨汀风日日春宵缱绻故意气她,恐怕老龙井是把自己认作有了身孕才会有此一招。
啧,居然动了害命的念头,看老娘怎么找机会收拾你……
宋微尘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阮绵绵能对无辜的婴儿都起杀心,可就别怪她借力打力,以毒攻毒了。
“玉衡哥哥,我大概知道阮绵绵为何如此对我,内什么,如果我在不伤到她的前提下小小报复一下,你不会生我气吧?”
庄玉衡无奈摇头,将宋微尘的手收进被褥,起身向着墨汀风深深一礼,后者连忙截住他,“老庄,你这是作何?”
“汀风,舍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是被家族里的叔伯长辈宠坏了!我这个当表哥的实在汗颜,也无颜请你们原谅。所幸微微有惊无险,若是有身孕,后果不堪设想。”
……
庄玉衡想起刚给自家姑姑做的一批药,她早已嫁入上界,贵为三王公的王妃深得宠幸,已经育有二子,却在知天命之年再度意外有喜,本来这个年龄并不适宜孕育子嗣,她却不舍腹中小生命,执意要生,结果四个月时小产,所以庄玉衡才新做了一批十全丸。
这味药由党参、白术、茯苓、蜜炙甘草、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黄芪、肉桂等十味中药制成,听起来都是寻常材料,实则不然。
这些药材均采自四海八荒最应季时节,以党参为例,必须是采收自一处名为“马成之山”的古神山的中秋那日的狮头参才行,这时的党参根部药效最佳,性平,味甘,大益脾肺。
这味药温补气血,最适宜治疗气血亏损,体倦乏力之虚症,但做起来极其费时费事——上界甚至有种说法,药王玉衡君所制的十全丸能“起死人而肉白骨”。
“我府上有刚制好的十全丸,本来是给上界一位刚小产的娘娘所制,我这就回去取一趟,微微身体虚损的厉害,此药极合适。”
墨汀风听懂了。
庄玉衡大可以让他的贴身侍女青云送来,偏偏要自己回一趟司空府,就是因着刚才宋微尘那句“想小小报复阮绵绵”而起。
血缘关系上,那毕竟是他的表妹,他若在府,眼看着宋微尘出手,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可客观来看,自己表妹又确实做得过分,他这才打算回去两天——既然自己不在府,便是宋微尘做了什么他也没法阻拦,阮绵绵也不能跑来找自己告状。
真真是良苦用心。
墨汀风拍了拍庄玉衡的肩,“谢了,老庄……难为你。”
小女生之间斗气,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们这些大男人确实不好过度参与,庄玉衡这样的处理,已经是最好的方式。
不过宋微尘没get庄玉衡。
“既然是给上界贵人特意制的药,冒然先给了我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还是别去取了。”
“无妨,我特意多制了些,此药温补,对你身体大有裨益,本来也想给你拿一份。”
“那不如明日请青云姐姐送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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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药矜贵,锁在药庐密室,青云取不到。很快,我去去便回。”
庄玉衡再度给宋微尘掖了掖被角,又向墨汀风点点头,闪形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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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墨汀风坐到床沿,将宋微尘揽在怀里,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微微,今日玉衡已将斩情禁制的解法尽数相告于我,只是……”
墨汀风把已经被“动过手脚”的解法倾囊而出,果然无字馆主仗义,古籍拓本里只字未提需要取她一魄之事,也未提及解禁后对寄情之人会记忆全消,情绝缘散。只是写了需要寄情之人的心头血、多情泪各二钱,可即便如此,墨汀风也老大的不乐意。
他哪里舍得宋微尘为他取两钱心头血,尤其她眼下已经虚亏成这幅样子,若再取心头血,恐怕得要她小半条命。
“微微,既然知道了有解法就好办,我们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等你身体恢复一些再做安排可好?”
宋微尘当然不想也不能现在解禁,必须取她一魄之事只有天知地知她知嵇白首知——两人已经约好七夕之日做此安排,断不能轻易改期。
“好,我最近好好调养身体,等到七夕我们去无念府与画扇姐姐和嵇叔一起过节时解禁如何?就当我送给你的七夕礼物,之后挑个好日子,咱们成婚,好不好?”
宋微尘靠在墨汀风怀里口气轻快,实则眼底一片酸楚水雾,不过是强压着罢了。
唯一的安慰是即便墨汀风到时彻底忘了她,至少他身上还留有自己一魄——只要他不死,她的一魄就会永远陪着他,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永远在一起”。
墨汀风不察有异,七夕可解斩情禁,之后便可迎娶宋微尘,他高兴都来不及!与宋微尘眼底浓浓的遗憾不同,他眼中一片星光熠熠,从未像今日这般期待七夕。
……
两人正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无晴居的门被叩响,丁鹤染的声音响起。
“大人,关于水尸案,许仵作有新的发现想禀报,已在书房相候。”
听见与小桉有关,宋微尘第一个想起身去应门,被墨汀风摁住。
“你且好好躺着,我回来说与你听。”
“不,我要去当面听。”
宋微尘果断拒绝。
“吃了玉衡哥哥的药已经感觉好多了,我可以的,你让我一起去。”
拗不过她,确实看她脸色也恢复了些,墨汀风只好同意。
两人来到书房,只见许仵作衣袖挽起还未来得及放下,手中端着一枚托盘,上面用白瓷碟呈着一物,看见他们进来,许仵作分别躬身施了一礼,看得出对宋微尘的态度有了全然的改观。
“大人,桑濮姑娘,属下回去后又仔细检视了小桉的尸体,为慎重,已将其做了解剖尸检,调查结果与桑濮姑娘的判断基本一致,只是额外在她喉管中发现了此物。”
他将手中托盘置于案桌,此时众人分别都戴上了一只麻布手套,墨汀风将那瓷碟中的东西拿起凑到眼前细看——
那是一小片翡翠叶子,很袖珍,也就差不多指甲盖大小,但水头料种极好,通透性一流,颜色青绿翠盈。
且虽只是一片极小的叶子,却雕工极细致,不仅叶脉纹理清晰,上头甚至还雕了一只小小的甲虫,看得出非一般之物。
这物什虽小却很贵重,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丫鬟所能拥有,墨汀风眉头皱起,将那枚翡翠叶子放回托盘,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丫鬟的喉管中?
若非小桉偷窃,那大概率只有一种可能,疑犯行凶时,在扭打中不慎落入她口中被吞下——可小桉尸检并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此事细想处处是蹊跷。
……
宋微尘看着瓷碟里那枚翡翠叶子只觉得眼熟,这东西她见过。
她将叶子小心翼翼拿起,仔细回忆到底是在何处得见此物,必定是近日才见过的……到底是哪里?
一支拖尾金簪,上面挂着许多翡翠叶片,在一个缀满金玉首饰的脑袋上甩过的画面自脑中一闪而逝。
“这东西我见过!”
她急急将那翡翠叶子举到墨汀风眼前,手有些微微抖。
“这是阮绵绵发簪上的叶子!她有一支缀满这种叶片的金簪,今日我才在长公主那里见她戴过,我应该不会认错。”
“……阮贵人?这……这可……”
许仵作听罢看了眼丁鹤染,一时心慌意乱不知该做何反应。
造孽啊!他怎么会检出个与贵人相干的物什来,这……要是被贵人知道了给他穿小鞋,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丁鹤染看出了许仵作的为难,也懂他这种在府衙做了半辈子公干的人为何会怕沾上“贵人的事”,遂拍了拍他肩膀。
“许仵作,辛苦了,您请回吧,今日你未曾到过府里,这翡翠叶子是被我查到,与您无关。”
听丁鹤染如此说,许仵作看向墨汀风,得到他的点头许可后才急急向着丁鹤染一拜。
“哎哟,这可感情好!谢过丁统领,您也是贵人,自然不惧这些,在下人微言轻,确实慌得很,便有劳丁统领,在下告退!”
许仵作走后,丁鹤染看向墨汀风,“大人,是否需要我此刻去尊者府走一趟,与阮贵人过过招?”
“先等等。”
墨汀风一摆手,“此事不只关系阮贵人,也关系司空大人宗族声誉,切不可莽撞,让我考虑一下,这里面尚有不合理之处需要捋清楚。”
“我去吧。”
宋微尘淡淡开口。
“若真是阮绵绵的东西,那她今日在长公主提到命案时故意岔开话题就不是无意为之,而有可能是为了隐藏什么。”
“我找机会去尊者府探探,也再仔细对一下那只金簪上的叶片是否与此一致,放心,我会注意分寸,不会打草惊蛇,更不会刻意为了报复而歪曲事实。”
“但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是她做的,等我查她个人赃俱获,鹤染你再出手不迟。”
……
墨汀风沉吟半晌,终于点头。
“也好,微微去更合适些,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为第一优先级。”
“嗯,我会的。”
他将那翡翠叶片交到丁鹤染手里。
“这叶子雕工和玉料皆非等闲,你拿去市坊找顶级的能工巧匠问寻一番,也许能有新发现。”
“是!”
丁鹤染应声离开,此时已近亥时,天已黑透。墨汀风扶起宋微尘,刚想带她回房休息,谷雨的声音却在门口响起。
“大人,半夏来访,说是长公主想请您在府中散散步,说几句体己话。”
“现在?”
“是,就是现在,半夏说长公主在府上等她回去复命。”
墨汀风一怔,这么晚了,秦雪樱有什么体己话不能白天聊?他刚想开口拒绝,却被宋微尘拦住了。
“去吧,长公主与阮绵绵住在一起,难说是有什么发现想单独与你商量?”
“搞不好秦雪樱也察觉出老龙井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也说不定。”
第275章 黑夜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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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前脚刚离开,宋微尘回无晴居屁股还没坐热,小别致的心音就到了。
“大姐头!您猜怎么着?让您说中了诶!那个美姨姨让一个看着眼生的小姐姐来传唤谷雨姐姐去尊者府伺候。”
“什么?”
“她敢!”
宋微尘蹭地站了起来,但凡她要像小肉球一样有胡子,此刻肯定气得直抖。
“你控制住谷雨了吗?”
“那当然!鼠鼠我呀点了谷雨姐姐百会和耳门两个昏睡穴,她一时半会儿可醒不了哟,夸我。”
“干得漂亮!守好她,我现在过来。”
宋微尘怕自己身体撑不住临阵翻车,又取来一粒黄泉太阳草的丹药服下,然后从柜橱深处摸出丁鹤染私下从撰案部管库给她弄来的“易容水”揣在怀里,急急去了谷雨所住的听风府耳房。
须臾,易容成谷雨又换上她衣服的宋微尘从府里出了来,昂首挺胸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画风不对,立即换了副谦恭低眉的模样跟着阮绵绵那名侍女去了。
自打白日被老龙井喂了“打胎药”,又见了从小桉喉管取出的那枚翡翠叶子之后,此刻的宋微尘好比憋着要大闹蟠桃宴的石猴。
她嘴角忍不住扬起,都说好饭不怕晚,老龙井,等着,奶奶我给你送夜宵来了!
宋微尘无声走在司尘府中,走进了深沉夜色,天上无月无星,黑沉沉压抑的一片,似是藏匿着某种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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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这么晚相邀,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墨汀风如约到达司尘府花园凉亭,秦雪樱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两壶酒和一些下酒菜。
她穿得单薄,正捧着温好的酒杯御寒,见了墨汀风来,笑着吸吸鼻子,抬手指向对面石凳示意他坐。
看她这副样子,墨汀风侧颜瞥了眼半夏,“去给长公主取件披风来。”
半夏闻言很是为难的深深鞠了一躬,低了头不做声。
“本宫来的急,也没想着会在夜里出游,便没有带披风,无妨,司尘大人莫放在心上。”
“夜里寒凉,仔细莫要生病。”
墨汀风唤出暗卫,让他回听风府去取一件自己的披风给秦雪樱。
“怎变得这般细心体贴,雪樱都快不认识司尘大人了。”
秦雪樱笑着将温好的酒倒入墨汀风杯中,又与他一敬,以袖遮面饮尽了杯中酒。
墨汀风捏着酒杯正要饮,听了这话一愣,她不说他不觉,是啊,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会关心人了。
“以前确实不会,后来身边出现了一个让人很不省心的小东西,关心便成了一种不自觉的下意识,倒让长公主见笑了。”
听了这话,秦雪樱眉眼不变,仍是笑盈盈的给墨汀风斟酒。
“可是桑濮妹妹?”
“是,墨某此生唯系她一人,曾经沧海,除却巫山。”
墨汀风毫不掩饰,倒是让秦雪樱些微动了神色,不过好在夜色靡靡,足以掩下一切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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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走到凉亭一隅,看着花池里夜色和灯烛掩映下晦暗不明的花苞草叶,沉吟片刻,终是开了口。
“司尘大人,雪樱今夜相邀小叙,便是与她有关。”
“雪樱性情,大人自明,咱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虽大人不曾亲见,但本宫行花路、起凤辇、着华服摆架司尘府的景象您不可能不知,其为何意,您也不可能不晓。”
“司尘大人至今未提此事,想来是有意回避,不知雪樱说的可对?”
……
这话说在了墨汀风的心结上,确实,他如何可能不知。
而且就在秦雪樱到府当日,境主秦桓实则暗地里让贴身侍卫给他送过来一封亲笔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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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樱自幼丧母,孤亲力抚育,视若性命宝珍。
而今成人,无它,唯愿其得一良人,举案齐眉,子嗣绵延,孤遂愿矣。
此情私隐,鲜人可诉,今雪樱到司尘府小住,倒让孤几番念及此事。
汀风,尔乃孤最为器重之臣子,关乎雪樱终身大事,可有荐言?
不日便是鬼夫结案庆功宴,届时无君无臣,你我坦诚相待,开怀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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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墨汀风谁也没提。
要是叫宋微尘知道了,她定会说境主这算盘珠子打得宇宙尽头都听见了。
境主有心召他做乘龙快婿,若他“明势”,就应该趁着秦雪樱在府时对她大献殷勤,并且回函“自荐”才是。
毕竟男人理当志存高远,要分得清儿女私情与仕途公利,断不能因小误大——娶了秦雪樱做正室,也不妨碍他寻欢纳妾,倾心他人。
但墨汀风不仅没给境主回谢函,甚至连日来故意回避秦雪樱,如今又言明自己只心属桑濮一人,实则是把大写的拒绝写在了脸上——若有必要,他会向境主当面回绝,尽管这实在是个极不妥帖的处理方式。
如今见秦雪樱直接点破,他倒也乐得坦荡。
“长公主慧眼独具,汀风确在刻意避嫌,以免旁人误会,让您误了好姻缘。”
闻言秦雪樱轻笑出声,她捋了捋头发,重新坐回石凳,盈盈看向墨汀风。
“司尘大人,做个交易如何?”
“我们皆无心于彼此,此乃事实。但大人您碍于君臣情面不好开口,本宫又不忍驳父君一番美意让他伤神,不如联手一起做出戏?”
“劳烦大人面上许我几分薄情,让本宫寻一机会当众婉拒,并请命父君为大人和桑濮妹妹指婚如何?”
“毕竟若是传扬出去,堂堂司尘大人为了一介民间琴师而拒绝境主嫡女,莫说雪樱自惭,便是父君脸上也挂相不住,还请司尘大人体恤则个。”
“你许我台阶,我许你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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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樱给墨汀风斟满酒,敬到他眼前,“若大人同意,便饮下此杯为契。”
墨汀风接过酒杯迟迟未饮。
他当然明白秦雪樱所说在理,某种程度上,她的确给了他最好的“台阶”——既不驳境主面子,又不必真的迎娶长公主。
但他只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譬如“面上许秦雪樱几分薄情”这件事就很难把握尺度,且不说宋微尘会不会因此吃小飞醋,便是她大咧咧不在意,他也实在没办法对别的女子逢场作戏。
他做不到。
……
“不知汀风需要做到何等程度?还请长公主明示。主要是怕逾矩失了分寸,让您清誉受损。”
秦雪樱微微一笑,率先一口饮尽杯中酒,随后咚的一声,重重将酒杯放在桌上。
“司尘大人怎么也开始说起冠冕堂皇的借口来了?与其说担心本宫声誉受损,莫如说大人心中只有一人,实在无法与别人做门面情意!”
“大人这般专情,倒是愈加让雪樱高看,更替桑濮妹妹开心。”
“放心,所谓这面上几分薄情,实无需大人与雪樱特意亲近,只是有旁人在时请大人给雪樱留些薄面即可,毕竟本宫盛装来此已经世人皆知。”
“等到鬼夫案庆功宴时,本宫自会向父君禀明心意、昭告众人,我无心于大人,此事休要再提。”
……
话说到这份上,墨汀风实在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点点头,一仰脖将那杯所谓的“契约酒”喝下。
虽说感性上他很想让秦雪樱此刻就向境主说明真相——何必等到众人都在的宴席上再搞那一出。
但理性上他很清楚,秦雪樱这么做更妥帖,境主眼下正在“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们无论是谁都不适宜去泼这盆冷水。
待到庆功宴,他先主动提起姻缘之事,秦雪樱顺势当众表态自己目前无心婚嫁,境主碍于众人在场,就算有心想将她许与墨汀风也势必再难开口。之后墨汀风大可言明自己心属之人是宋微尘,请境主赐婚,此事大成矣。
心中思量定,墨汀风反手给秦雪樱斟满一杯酒,“长公主深明大义,汀风敬你。”
两人正在闲叙,暗卫带着披风回来了,半夏接过要往秦雪樱身上披,被她抬手拦住。
“不必了,倒叫旁人看了误会……啊嚏!”
墨汀风失笑,这嘴硬又脆皮的架势,倒有几分像他那只小倔驴,不免一时口气软下来。
“穿上吧,身体要紧。”
秦雪樱倒也没再推脱,她只是有些无奈的笑笑。
“司尘大人有所不知,桑濮姑娘明事理,本宫并不担心她因此嫉恨。实在是那绵绵妹妹,要是叫她看见我穿了你的披风,不知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听到阮绵绵这个名字,墨汀风神色一暗,她实在任性妄为,越来越出格!
拜她所赐,宋微尘此刻估计正恹恹躺在床上,也不知好些没有……若非碍于庄玉衡的情分,恐怕他会下令禁止阮绵绵再入司尘府。
想起那枚翡翠叶子,墨汀风换了副神色,认真盯着秦雪樱。
“长公主,请您认真回忆一下,这两日阮绵绵可有何异常之处?”
.
“吱嘎——”
那侍女引着宋微尘到了司尘府偏殿门口就离开了,只说是阮贵人让她独自进去服侍,宋微尘站在门口看着那黑黢黢的房间撇了撇嘴。
“这女魔头没事搞得这么黑灯瞎火干什么,难道是要玩密室逃脱?”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人还没站定,
“哗!”
一股不知什么液体带着寒飕飕的冷气冲她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好在如今的宋微尘也算得上是个中上流修士,加之她本就带着十二分警觉进的门——早已将驭傀之力提前覆于周身,感觉到异常,驭傀立即发力牵引着她迅捷闪避,虽然因此撞倒了一旁的青铜灯,但胜在有惊无险。
“哐当!”
随着一个铜盆落地的声音,不远处一簇烛火亮了起来。
宋微尘这才看清,那是桌上的一盏烛灯,阮绵绵就坐在桌旁,脸映在那半明半暗正在瑟瑟抖动的火光里,显得尤为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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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谷雨姑娘过来了?”
“都怪我这个死丫头杜鹃手滑,怎的好好一盆用来冰镇雪莲羹的冰水就这样甩手撒了出去,倒把谷雨姑娘浑身都弄湿——诶!怎么你没湿?!”
看清了宋微尘身上没有半分水汽,阮绵绵挑了挑眉,很是悻悻然。
她转而剜了眼站在一旁的杜鹃,“死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向谷雨姑娘赔不是!”
随着阮绵绵的视线,宋微尘这才注意到杜鹃,虽然烛火隐绰,但依旧看得出比迎驾那日还要惨淡,整个人瘦骨嶙峋,一侧脸颊肿胀异常,头发正在往下滴水——不止头发,她浑身都已湿透,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尤像个水里捞出来的淹死鬼。
听见阮绵绵凶她,杜鹃身体晃了一晃,僵硬而缓慢地转向宋微尘。
“谷……雨……对……不……”
“哗!”
又是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在杜鹃身上,宋微尘这才看清那灯火晦暗的桌上摆着好几个铜盆,不难猜到里面都是何物。
“你要死啊?!半天说不清楚一句话,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杜鹃没说话,身子晃了两晃直直向后栽去,又是咚的一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杜鹃!”
宋微尘顾不得许多,急急冲了过去,跪下半抱起杜鹃——确实没费多大力,那杜鹃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比她还要瘦弱得多。
杜鹃不省人事,浑身抽搐不停,手指岔开狰狞如鸟爪,且明显呼吸困难,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
宋微尘紧着唤她,用力掐她人中也无济于事——不过因此碰到了杜鹃的脸,这才意识到这丫头在发高热,恐怕是病未愈又被阮绵绵冰水浇身所致。
“她高热惊厥!得马上送去府中医……”
“哗!”
宋微尘话没说完,结结实实挨了一盆冰水,激得她差点没背过气去。大意了!这死龙井玩阴的,她忙着顾杜鹃,忽略了用傀气保护自己。
“多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再说我管教自己的丫头,碍你什么事了?怎么,谷雨姑娘莫不是仗着自己得了桑濮那个小贱人的青睐,便以为可以跟着她一起鸡犬升仙?”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谁才是未来司尘府的女主人,别以为那个平民贱人可以母凭子贵!哈哈哈,不对,她现在应该‘母’不了了吧?”
“我今日叫你来也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想关心关心那个小贱人的身体!”
……
宋微尘叹口气,将怀里杜鹃盖在脸上的一头湿发顺了顺,又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
“杜鹃,你一定要撑住,等会儿我就带你去医馆。”
而后小心翼翼将她放躺在地上,宋微尘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她要不是靠那续命的丹药顶着,恐怕此刻已经跟杜鹃一样了。
宋微尘朝阮绵绵卑躬屈膝毕恭毕敬的走近两步,又挽起袖子用手绢仔细擦了擦手。
“贵人身娇体贵的,费劲倒了这几盆水,肯定累了,奴婢给您捏捏肩?”
……
阮绵绵万万没想到这丫头态度变得如此之快,前一秒还嚷着要送医救人,后一秒就来她面前讨好献媚,怎么比她还擅长变脸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奴婢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想提前讨得司尘府未来女主人的欢心罢了。若是捏的不好,不用您亲自动手,下一盆冰水奴婢自己浇。”
阮绵绵闻言眉毛一挑,没想到这丫头倒有眼力劲儿,难怪墨汀风会把她放在桑濮那个小贱人跟前服侍。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起了个念头,问墨汀风要人,把谷雨要来自己身边——反正杜鹃看着也不行了。
“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些乏了。”
阮绵绵拧拧脖子,拍了拍自己肩膀。
宋微尘心领神会,乖巧凑上前去,在她肩上不轻不重的捏着,阮绵绵舒服的半眯着眼。
“说吧,桑濮那个小贱人怎么样了?”
宋微尘嘴角轻扯,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赶紧清了清嗓掩饰。
“那个小贱人啊……”
第276章 专治绿茶
-
“那个小贱人呀小产了。”
“人还没回到无晴居就不行了。”
听见“谷雨”如是说,阮绵绵忍不住大笑出声,满眼神采熠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什么宝贝。
“当真?!”
“千真万确。”
“哎哟,那场面,贵人您是没见着!”
宋微尘从阮绵绵身后蹦跶到她眼前,兴奋的连说带比划。
“小贱人捂着小腹一直嚷嚷坠痛,奴婢最初也不知道她是怎的了,我说去医馆请大夫过来吧她不要,一个劲儿让我去找稳婆。”
“这……司尘大人尚未婚娶,奴婢实在没经验呀,稳婆的门开在哪儿都不知道,等我去青山村找到人请回府时,黄花菜都凉了。”
“那屋子一股血腥味,奴婢压根儿不敢进,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是后来听稳婆说的,据说呀……”
她故意卖关子。
“哎呀你快说呀!”阮绵绵一脸急切,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宋微尘四下一瞥,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弯腰凑近阮绵绵悄声道,
“据说已经怀孕六月有余,胎儿都成型了,只是那小贱人单薄不显怀罢了。”
“是个男孩,白乎乎的一团,胳膊腿儿还很有劲,听说小产出来的时候还会动呢,死死抓着脐带不撒手,哭声像小猫!不过只活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彻底断气了。”
……
“哈哈,报应!”
阮绵绵笑得毫不掩饰,区区一个平民琴师,那日居然敢借势扇她耳光,真是活腻了!这下好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没了孩子就等于没了依仗,看她以后还如何嚣张!
“司尘大人知道她掉了孩子这件事吗,可有何表态?”
“知道,自然是不悦,碍于小贱人小产虚弱倒没发作,但也没给好脸色,只是闷闷的说了一句让她好生歇着就走了,说是急着去见贵人。”
宋微尘一面说一面暗自咂舌,她这些年当情感类“中之人”主播,成天给大家分享故事这工作是真没白干啊……这小词儿捅的,连她自己听着都真真儿的。
幸亏编排的是自己,不然就这等“专业级宫斗搅屎棍”的业务能力,她要真想搅和,还不得把三千佳丽的屋顶给掀了。
……
“这么说小贱人失宠了?该!”
看得出阮绵绵对她的情报很满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舒展开来,半眯着眼低头从桌上取了冰镇好的雪莲羹小口啜品。
抬头低头之间,一头珠翠琳琅作响,虽然光线昏暗,但那支有着许多翡翠叶子的金簪依旧难掩其璨,那光芒合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杜鹃,还有冰窖义庄里的小桉——刺的宋微尘眼睛发红发酸。
本来因为庄玉衡的关系,不想用太出格的方式惩治阮绵绵,但今晚,她真的忍不住。
打定主意,宋微尘又换了一脸媚笑,双手搭在阮绵绵肩上给她卖力捏了起来,边捏边假装发现新大陆的口吻,“原来小贱人心心念念的就是这支簪子啊,果然是巧夺天工!”
“什么?”
阮绵绵头一偏眼一乜,“你是说那个贱人居然敢觊觎我的东西?”
“就是您头上这支有翡翠叶子的簪子。”
宋微尘手上给她捏肩不停,
“大抵是这两日搁您这见着了,今儿一早就诱着司尘大人去给她寻,说是要一支一模一样的,翻遍寐界也要找到。”
“哼!”
阮绵绵将那尚盛着半盏雪莲羹的净玉汝瓷刻花盏往桌上一甩,贵如金玉的瓷盏应声而裂,看得宋微尘一阵肝儿疼。
“她也配!”
阮绵绵一抬手,将头上那只翡叶金簪取了下来,对着烛火向宋微尘炫耀,只见簪身上隐隐绰绰錾刻着一个“阮”字。
“别说寐界了,就是她有本事去上界翻个底朝天也没用,普天之下仅此一件。”
“这翡翠名唤‘玲珑’,并非世间俗物——在上界密山丹水之中有一种吞玉兽专门吃丹水里的白玉,经过成千上万年之后,会在其胃袋里形成玲珑,这种神兽如今已经灭迹,世间绝无可能再有相同的金簪。”
……
宋微尘眼色深沉,她终于如愿套到了想要的信息。
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阮绵绵正是杀害小桉的罪魁祸首,可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
还是说……无足轻重就是最大的动机,就如同阮绵绵可以轻易给她下打胎药,可以随意虐凌杜鹃是同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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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烛火摇曳,眼看燃尽将熄,宋微尘去一侧斗柜上取了新蜡意图换上,她做的很慢,有意让阮绵绵发觉“不对劲”。
可阮绵绵只是半闭着眼睛满脸的享受,并未察觉有何异常,她还在回味宋微尘告诉她的关于桑濮小产的那些细节——实在太解恨,回味百遍都不够。
突然,阮绵绵意识到了什么,突地睁开了眼睛。
“你刚刚说汀风哥哥深夜急着去见贵人?见谁?”
宋微尘正在慢慢取下灯罩准备换掉残烛,专注的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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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去夜会长公主。”
……
“秦雪樱?”
阮绵绵本来满心舒爽,脸上漾起的笑意连半明半寐的烛火都遮掩不住,但听见墨汀风夜会秦雪樱她笑不出来了。
两人为何要半夜三更私会?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
难道……墨汀风见小贱人没了孩子,回过味儿来了?
也是,所有感情都是有条件的,任谁也不例外——选贱民还是长公主,这甚至不是一个选择题。
只是如此一来,她的竞争对手就变得非常棘手。
肯定不能用对付贱民的办法对付秦雪樱,她要怎么赢?
……
“哎哟你轻点儿,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想捏死我呀!”
正在出神的阮绵绵只觉得肩上一紧,她狠狠蹙起了眉,正被这新出现的“假想情敌”搞得心浮气躁无处发泄,刚好因着这一下,她有理由收拾谷雨了。
阮绵绵一拍桌,瞪着眼睛看向宋微尘。
“说!你是不是想故意捏死我,好去长公主那里献殷勤!”
宋微尘连连摆手,不自觉后退,满脸惊恐神色看着阮绵绵。
……
阮绵绵忽然一股寒意从头顶浇到了脚心。
她这才意识到宋微尘一直在换蜡烛……
那……从方才起就在给她捏肩膀的又是谁?
……
阮绵绵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肩上力道依旧在,似乎一下重过一下……
她不敢动,只敢轻微转动眼珠去看肩上为何物。
不看还好,这一看——
只见两只白骨莹莹的骷髅手正在她两侧肩上不紧不慢的捏着。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其中一只手停了下来,以两指为腿,在她肩上一步步走到脖颈处,喀哒,骷髅手用拇指和中指突然捏住了阮绵绵的脖子,食指如鹰嘴般锋利的长指甲缓慢的在她脖子上轻轻划过——但凡稍微用点力,她便要身首异处。
阮绵绵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一双眼珠瞪得溜圆,像要从眼眶里逃窜而去。
这鬼东西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何自己全然无察……难,难道是鬼魂?
可自己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因为她善。
……
“别,你别过来,你,你去找稳婆,是,是她没本事救不了你,不是我杀的你,你别,别过来!”
宋微尘演技大爆发,指着阮绵绵身后之物,颤颤巍巍抖如秋叶,而后身子一软倒地,“吓晕”了过去。
“嘻嘻……”
一声空灵的婴儿笑声适时出现在阮绵绵头顶上方。
她只觉得自己头皮都快炸了,“稳婆”……阮绵绵突然明白了自己身后为何物。
是那个小贱人流掉的胎儿找她来了。
“小,小宝,是你母亲害得你无法成人,不是我……你,你去找她!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嘻嘻嘻……”
又是一声让人鸡皮疙瘩起满身的诡异婴儿笑。
忽然肩上一轻,缠着阮绵绵的那双骷髅手消失了。
.
“有鬼啊!救命啊!!”
阮绵绵这才发出一声哭嚎,哆嗦着取了屋里唯一的光源——桌上那只残烛,跌跌撞撞想往门外跑,慌乱中,头饰掉了好几样。
“嘻嘻……”
从门口再度传来那阵诡异的婴儿笑。
阮绵绵吓得紧急刹住步子——鬼婴比厉鬼更难缠,饶是修士都尽量避免针锋相对,何况是她这样的法能二把刀。
地上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朝她过来,阮绵绵快吓疯了。
她踉跄着往后退,嘴里喃喃着驱鬼咒:
“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
“嘻嘻嘻嘻……”
鬼婴笑声更欢,这次不在半空,而是很清晰的从地上传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更明显,阮绵绵手里的残蜡猛烈的抖了几抖,在这微弱的火光中,她看见不远处的地上出现了一团白乎乎的影子。
似乎有胳膊有腿,正在缓慢而坚定的朝她爬过来。
诡异的笑声正是从这团白乎乎的东西身上发出。
“嘻嘻……”
阮绵绵的嘴越张越大,她手里的残烛在猛烈一抖后啪地灭了,整个房间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啊!!!!!”
第277章 自作自受
-
阮绵绵一声凄厉的尖叫把自己耳鼓震得生疼。
随着这声怪叫,那团在地上缓慢爬向她的白色影子消失了,整个房间只有她手里刚熄的残蜡飘起的一缕白烟。
四下寂灭如世界尽头,就好像刚才可怖的诡笑和鬼婴只是一场幻觉。
阮绵绵抖如秋树,战战兢兢四下打量,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心里的恐惧却越放越大——这里可是长公主下榻的尊者府,到处都是侍女侍从,怎么可能没人听见她呼救?
……
还是说这帮没心没肝的贱婢故意装聋作哑,就是想看她出丑?!
这么想着,阮绵绵又愤恨起来,愤怒可以让人产生十足的行动力,她将手里残烛一扔,决定先跑出去再说。
刚拽起裙摆,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巨响——
“嘭!”
吓得她猛一激灵,紧接着又是一声“嘭!”
隔着厚厚的桐油纸窗,窗外映得如同开了万花筒,原来是府里在放烟花——如此喧腾,那些成天吃干饭的贱婢肯定都在看热闹,难怪听不见她呼救。
借着烟火的微光阮绵绵快速瞥了一眼屋内,再没看见那团白影,她心里多少松一口气,事不宜迟,赶紧开溜!
刚一迈腿,脚腕被绊了一下,阮绵绵结结实实跌了个狗吃屎。
她只当自己黑灯瞎火卡在了桌脚,心里正在骂娘,耳边却再度出现了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诡异笑声,
“嘻嘻嘻……”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小手猛然抓住了阮绵绵的脚踝!
冰寒顺着脚腕直窜天灵盖,她只觉头皮一炸!感情绊倒她的根本不是桌脚,而是那个鬼婴!
“……嘻……”
鬼婴飘渺的气音如同贴着她的耳鼓响起。
“啊!!!!”
阮绵绵尖叫着发疯一样拼命踢蹬,试图甩掉腿上裹着的那团白乎乎的东西。
可不仅甩不脱,而且这鬼东西还力大无穷,竟把她缓慢的往远离房门的内屋拽去——那里原本是她憋着坏,想找茬虐待杜鹃和谷雨的所在,所以故意窗不开烛不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刻老龙井自己被拽过去,只觉是被拖往地狱。
“放开我!救命啊!!”
老龙井喊得撕心裂肺,宋微尘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地上还挺凉,再“晕”下去她可真要晕了,她跌跌撞撞站起来,假装自己刚恢复意识。在黑暗里待了许久,眼睛早已适应了当下的环境,配着窗外不时绽开的烟火,眼前一切都让她看得真真儿的。
老龙井那叫一个狼狈,头上珠钗散了满地,头发蓬乱,脸上的妆早就糊透了,乍一看,比“鬼婴”还像鬼。
“嘭!”
又一声烟花爆开,宋微尘明白时间紧迫,得抓紧给老龙井“回礼”。
.
“阮贵人,您在哪儿?”
宋微尘故意走的跌跌撞撞,地上早先被阮绵绵扔出去的铜盆被她踢的叮当作响。
听见宋微尘的呼唤,老龙井如遇天恩,只恨不能给她磕一个。
“谷雨!好姑娘!你快救我!把我腿上的东西弄走!!”
“好嘞!看我的!”
宋微尘抄起桌上的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朝老龙井泼了过去,哗!
“不长眼的东西,你快放开阮贵人!”
……
阮绵绵瞬间给浇懵了,大张着嘴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容易把气喘匀,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哗!
又是一盆。
有一部分甚至直接倒进了她张着的嘴里。
“贵人!您别怕!奴婢来救您!”
“哗!”
……
昔有武松三碗不过岗,今有龙井三盆透心凉。
阮绵绵哪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辱,张着嘴又哭又嚎,像村头待宰的猪。
“嘭!”
又是一朵烟花闪耀,府邸之内明显灯火多了起来,人声熙攘渐近——秦雪樱回来了。
宋微尘见时机已到且“大仇得报”,赶忙用心音招呼“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兄弟收工,于是缠着阮绵绵脚踝的“鬼婴”忽然飞身而起,直奔“谷雨”喉咙而去!
“谷雨”惨叫一声,想躲无处躲,被“鬼婴”紧紧扼住了喉咙。
她似乎极痛苦,踉跄着捂着脖子往后退,终于倒在地上再度“晕”了过去。
.
几乎是同一时间,哐当一声,偏殿的门从外向里被撞开了,一众境主府的近卫军开道,随即数十名提着灯笼的侍女鱼贯而入,另有几名专门负责点灯,须臾,整个偏殿照得恍如白昼。
突然的光亮让阮绵绵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她下意识改为半眯缝着眼睛哭嚎——宋微尘眉头不可察的皱了皱,只恨自己不能让老龙井闭麦。
……
“绵绵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被半夏扶着走进来的秦雪樱看见阮绵绵此刻的模样很是吃了一惊:一地狼藉满身狼狈,实在想象不出她是如何把自己关在屋里折腾成这样——不像是遭了劫财夺宝的匪,倒像是遇上了专门采花的贼。
秦雪樱赶紧亲自扶她到桌前坐下,又让半夏取来床上的薄毯给披上,阮绵绵这才多少止了哭声,只是紧紧拉着秦雪樱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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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有鬼……”
阮绵绵抽抽噎噎的把今夜的遭遇告诉秦雪樱,听得后者眉头直皱,她指着老龙井脚踝附近一抹白色的东西,
“你说的白乎乎的影子可是这个?”
那是一团湿哒哒的白色棉絮,像是从被子内胆里随便揪出来的东西,被水泡发后变成软瘫的一团——无论如何也跟鬼婴扯不上半点关系。
阮绵绵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绵绵妹妹,你可是……被那落水淹死的丫鬟吓坏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闻言她头摇得像拨浪鼓,区区一个无名贱婢,死就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哪里谈得上“吓”。
“真的是鬼婴!它还冲我怪笑!”
她恨恨的抬起一张妆糊到惨不忍睹的脸,咬牙切齿看着秦雪樱。
“都怪桑濮那个小贱人!小产便小产了,居然一个死婴还敢出来祸害人!真是什么样的货色生什么样的种,死了都不让人安生……看我不找人来把它魂魄打成齑粉!”
秦雪樱一愣,桑濮小产了?这么快!
看来上午阮绵绵那几壶茶确是下了十足十的大猛料,这般狠戾善妒,饶是自小见惯了后宫争宠不择手段的长公主,也不禁眼神暗了暗,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往日的体贴温柔。
“行了,绵绵妹妹先去休沐吧,怎么弄得这一身湿,春夜尚寒,当心坏了身子。”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阮绵绵一肚子气,她脚一跺,指着捂着脖子蜷缩在地上“装死”的谷雨——秦雪樱这才注意到她,还有直挺挺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杜鹃。
“还不是那个只会装死的小贱人!连着泼了我三盆冰水!根本就是故意的!”
“来人,给我把浴池放满冰水冰块,我今晚非要把这个小贱人扔进去做成冰镇雪莲!”
……
不知何时起,尊者府外无论侍女侍从尽数鸦雀无声,秦雪樱也发现了这反常,下意识往殿外望去,只见一个着一袭黑色锦衣,身材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轻轻踏进了偏殿。
阮绵绵正在气性上,又仗着秦雪樱以及一众近卫军在身旁,别说鬼婴了,就是鬼王她也没有放在眼里,根本没注意周遭气氛变化,正兀自扯着嗓子撒泼耍狠。
“来人!我今夜非要弄死这小贱人!”
……
“我看谁敢?”
第278章 当面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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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风哥哥,你怎么会来?”
老龙井扯着喉咙喊了一晚上,一时嗓音捏不回去,她粗着嗓子唤墨汀风那声giegie,让正躺在地上装死的宋微尘想起了糙汉猛张飞,感觉拥有这声线的阮绵绵一定有块巴掌大的护心毛……这一乱走神,她差点没憋住笑破功。
其实墨汀风也差一点没憋住,主要是阮绵绵那脸花的实在滑稽,尤记得昔日在落云镇,他和宋微尘乔装夫妻去探案与其在夕满楼不期而遇,她也是因为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哭得一脸花,不过比起眼前这张脸,那时的“花容”简直不值一提。
墨汀风压下心头笑意,冲秦雪樱点了点头算是致意,随后冷脸看向阮绵绵,
“你要把我的贴身侍女做成冰镇雪莲?”
阮绵绵闻言一愣,谷雨是墨汀风的贴身侍女?什么情况,她不是那个小贱人的丫鬟吗?再说自己认识墨汀风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他有贴身侍女……糟糕,这下踢在驴蹄子上了。
“你听错了汀风哥哥,我是说这屋子里有鬼婴,人家好怕……”
老龙井不想正面接招,开始卖惨。
她跌跌撞撞起身向墨汀风踉跄而去,伸着一双手欲拽他胳膊,墨汀风心中嫌恶,冷脸错身去看顾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谷雨”。
阮绵绵扑了个空,被一屋子人看在眼里。
她正暗自羞愤,心中埋怨墨汀风当着秦雪樱和众人,一丝薄面都不予她,刚好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更是气得她想发疯,只是碍于他在场硬生生忍了下去,讪讪站在原处,剜着眼四下找那声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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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蹲下探向“谷雨”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知道是在装晕,于是假意给她从内关穴输了一道法力,因着这道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金色法能,“谷雨”睁开了眼睛。
“司,司尘大人……”
宋微尘假意尊敬的唤了一声,勉力撑着身子向墨汀风行礼。
他自然知道“她”是谁。
墨汀风之所以会“夜闯”长公主下榻的尊者府,就是因为他回到无晴居后发现宋微尘不在,再一回想方才小别致刻意去花园找他,让他命人放烟花的“大姐头指示”,不用说也知道宋微尘在哪里。
只是碍于众人在不好点破,他只能忍住去扶她的冲动,起身袖手而立。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晕倒在星璇房里?”
他没有叫老龙井的闺名“绵绵”而是直呼她本名,刻意显得生分,更是让阮绵绵心里不是滋味。
“大人,各中情由容奴婢稍后细禀,还请大人先差人将这位杜鹃姑娘送去医馆救治可好?她高热惊厥又浑身湿透,真的撑不住了。”
宋微尘不是做戏,她确实担心杜鹃,旧伤未愈又添新患——她要不借着墨汀风在的机会管,依着阮绵绵的性子,很可能很快这尊者府又要添一缕枉死的幽魂。
墨汀风看了眼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杜鹃,眉头一皱,情势不容乐观,当即唤守在殿外的司尘府侍女进来,将杜鹃搀起送到府中医馆——全程他未征询阮绵绵半句意见,愈加让她脸上挂不住。
看着杜鹃被送走,宋微尘这才多少放下心来,再次向着墨汀风施了一礼。
“多谢大人宽厚!”
“今夜情况,容奴婢禀述。”
“谷雨今夜原本正在府里伺候小产虚弱的桑濮姑娘,却被急急传唤了过来,只说是阮贵人有需,务必让奴婢来一趟。”
“阮贵人不许点灯,奴婢只好摸黑进了这屋子,刚进屋就凭空泼来一盆冰水,阮贵人说是杜鹃手滑导致,于是亲自上手对她小惩大戒,哪知她噗通就倒了下去,浑身高热开始抽搐,看得奴婢这一个心惊肉跳,央求阮贵人送医,却又无端遭了一盆冰水。”
“后来贵人特别细致的询问桑濮姑娘的小产情况,结果聊着聊着这屋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小孩的笑声……后来奴婢就……就看见了那个小产的婴儿,坐在……坐在阮贵人肩上,奴婢就吓晕了……”
宋微尘这行为四舍五入也算是“告御状”了,她故意当着墨汀风的面将过程说得很细,就是要让四下都听一听阮绵绵的做派和为人,让大家以后在她面前行事机灵点,也让她有所收敛。
……
“你,你胡说!你个脏心烂肺的东西,花言巧语骗我开心,却在紧急关头故意拿冰水泼我,你怎么敢?!”
阮绵绵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了了,她猛的向宋微尘窜了过去,试图扇她耳光,被墨汀风一把捏住胳膊拦下。
宋微尘见阮绵绵要动手吓得害怕瑟缩,装出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向她剖白,
“贵人冤枉啊!那时鬼婴缠住了您,是您让奴婢动手的……奴婢脑子笨,心想着那冰水既然能让杜鹃姑娘轻易倒地,想必对付鬼婴也有奇效,于是才用冰水泼它,奴婢救您之心,天地可鉴呀贵人!”
宋微尘这一说,四下众人不敢有所言行,倒是屋外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毕竟屋门大敞,外面听得一样清楚,都在议论阮绵绵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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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绵绵哪里吃过这种亏,自己教训一个丫鬟被拦下不说,嘴上还占不着便宜,差点气得脑溢血,唯一的“欣慰”是,此刻墨汀风还捏着她“欲行凶”的手腕没有放开。
“汀风哥哥,你要为我做主啊,绵绵被这个小贱人欺负的好惨……”
她干脆借着被捏住胳膊的势,伺机往墨汀风身上黏,烈男怕缠女,只要贴上撒撒娇,他一准儿没了脾气,这就是阮式自信。
结果还没黏上半分,胳膊已经被墨汀风冷冷甩开,因着这惯性,阮绵绵一个趔趄,虽不至于摔倒,但也很不好看——分明让众人看着堂堂阮府千金,在墨汀风眼里还不如一个侍女。
阮绵绵此刻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她今夜大败的事实,真·颜面扫地。
宋微尘看着眼前的老龙井只觉得眼熟,颇像一个动画人物,是谁来着?……
啊!她想起来了,像《千与千寻》里那个氛围感老妖婆——汤婆婆,此刻的阮绵绵像极了汤婆婆斗败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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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走到屋子正中负手而立,四下霎时安静到落针可闻。
“墨某不愿影响长公主休息,长话短说。”
“前日刚发生尊者府侍女小桉溺亡命案,府上大多人心惶惶,此时无论是谁,是何等身份,只宜安分,不宜乖张滋事。故意作乱犯事者,无论何人,必定同罚同罪。此为其一。”
“其二,小桉的命案尚在调查中,无论是谁,伤人性命者,必受其咎!”
“其三,鬼婴之说莫须有,想来是星璇疲累眼花所致,府上众人切莫以讹传讹,惶惶人心。今夜司尘府大放烟火,一则是为了庆迎长公主,二则也是为了给尊者府驱邪除祟,诸位大可安然。”
墨汀风说完,唤进了一直守在偏殿外的丁鹤染,命他让人将偏殿细细巡检一遍,将一些可疑之物带走查验,以分析那所谓的鬼婴是何邪术所为——其实这些都是表面说辞。
丁鹤染心知肚明,墨汀风要让他带走的最主要的东西,是那只阮绵绵慌乱中落在地上的翡翠叶坠金簪。
……
一切安排结束,墨汀风转头看向“谷雨”,“走吧”两个字还未出口,却见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的长公主,将身上的披风取下转披到了宋微尘身上。
“谷雨姑娘这一夜真是受惊了,快跟司尘大人回去吧。”
“这是大人的披风,正好请你替本宫穿回去,也能在路上御御寒。”
不愧是长公主,不着痕迹的两句话,却有一石三鸟之功。
既在墨汀风面前赢了好感,又在人前立了一个温柔体恤亲民的形象,最关键的——她身上穿着的是墨汀风的披风,这个信息不自觉带了出来,那众人会如何看待他们两人的关系呢?
有时候,小人物之间的八卦和猜测,是促成事实最好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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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带着“谷雨”先行离开,丁鹤染率一众破怨师取证完毕后也走了,尊者府终于复归宁静。
因破怨师在偏殿巡检,在墨汀风走后阮绵绵便随着秦雪樱到了她的正殿去沐浴,此刻梳整完毕,她很是有些讪讪的从屏风后面出了来。
她从未觉得自己像今夜这般挫败丢脸,好像以往所有的望族闺秀皮囊都被揭了去,露出了她如曾经的喜鹊一般的心肠。
“绵绵妹妹,人若被惊吓过度,是会性情大变,你说是不是?今夜你被吓坏了,姐姐听了很是心疼你呢。”
秦雪樱有心给阮绵绵找台阶,让后者眼里亮了又亮,对呀!她今夜如此反常,可不就是被惊吓过度了吗!
“好姐姐,亏得有你!”
阮绵绵扑到秦雪樱半躺着的椅榻前,抓着她的胳膊寻安慰。
“还是雪樱姐姐会疼人,哪像那位司尘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只会护短!”
秦雪樱嘴角浮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眼神微动,做出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儿家模样。
“哎呀,妹妹,你也不要议论汀风的不是,毕竟是他的贴身侍女,你怎的好随意使唤。”
“再说他护短……是好事。以后成了亲,一心护着妻儿,哪个女人不愿?”
阮绵绵突然警觉起来,她分明听出了某种信号,又想起秦雪樱穿着墨汀风披风这一茬,加之“谷雨”之前透露给她的,墨汀风在桑濮小产后夜会秦雪樱的信息——种种都在指向一个可能性。
犹豫再三,阮绵绵决定直接问,她抬头切切看向秦雪樱,嘴唇竟有些抖,
“好姐姐,你可是与汀风哥哥……定了良缘?”
第279章 虎狼环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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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你干哈不让我多说两句词儿?吓死那个小娘们儿,老得劲儿了!”
刚进无晴居的门,异手两兄弟就迫不及待显了形,灞波儿奔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在宋微尘耳朵旁边咋咋唬唬——它对自己今晚的戏份表示不满,觉得台词量太少,只是那些鬼魅的“嘻嘻”声不足以展示它的演技。
宋微尘将异手兄弟放到桌上,一本正经看着灞波儿奔,
“我倒是想给你加戏,问题是你们见过哪个小鬼儿跑出来吓人的时候是满嘴狂飙东北话?那不变成给老龙井逗闷子了?”
宋微尘清了清嗓,学着东北人的口音,双臂缓缓抬起做行尸走肉状,
“哎嘛你个损色儿,害我死老惨了,瘪茄子了都,就咱这过节儿,今儿必须吹灯拔蜡……”
“噗哈哈哈!”
异手兄弟没忍住笑出了声,“主人你也太会埋汰人了,可我寻思我俩也妹口音啊!”
灞波儿奔砸砸嘴,“我脚着我戏害行,那小娘们儿鬼头蛤蟆眼,抓她腿那一下,我那分寸老讲究了。”
对于这一点,宋微尘点点头表示认同,
“有一说一,我觉得你俩包着那层棉絮爬向老龙井的时候是真挺吓人,我要是不知情,估计早吓撅过去了。”
今晚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它们功劳不小,其实有那么一阵宋微尘甚至动了个念头,让异手兄弟借鬼婴锁魂的名义逼问阮绵绵有没有杀小桉,但考虑后放弃了——如果阮绵绵就是凶手,在没有发现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么做不仅无法坐实她的罪名,反而会打草惊蛇。
如果她背后还有同谋,还会因此断了追踪线索。
……
正说着,墨汀风进来了——原本他们前后脚离开尊者府同回无晴居,路上为了不穿帮,两人也不搭腔,宋微尘依旧以谷雨的身份垂首躬身的跟着他。
只是临到听风府门口,墨汀风突然收到叶无咎一条定向传讯,只见他身形猛一顿,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便闪形不见。
此刻墨汀风再出现,脸冷的厉害,宋微尘知道自己今夜行事有些过火,赶紧做手势制止幻灵再别多说。
“嘘……”
异手兄弟见是他,多少有点发怵,身子一隐回了驭傀虚境。
“内什么,你,你回来啦?”
宋微尘讪讪瞟了墨汀风一眼,毕竟让异手兄弟装鬼婴这事她是始作俑者,而且老龙井人就住在司尘府,真要把她吓出个好歹,阮氏一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也不想给墨汀风惹祸。
此刻易容水的药效还未褪去,她仍是谷雨模样,在他进门前本来眉飞色舞的一个人,突然变得臊眉耷眼,拘着劲儿束手束脚站在一旁,倒真有几分像个丫鬟,这才让墨汀风意识到自己表情管理失败。
他之所以面色凝重并非因为宋微尘今夜所为,真要有心责怪,就不会因着小别致一句传话他就大放烟花为她掩饰,更不会巴巴的跑去尊者府为她“助阵”。
实在是因为叶无咎那边发现了一个相当棘手的情况,才让他如此焦心。
此刻面对拘谨的“谷雨”,墨汀风有心想抱抱她又实在觉得别扭下不去手,见她仍旧穿着半湿不干的衣服,又心疼又气,干脆借着“臭脸”发挥。
“还不去换掉湿衣服?是等着我回来给你换么?”
“啊?哦!”
宋微尘吐了吐舌头,冰坨子看起来火气很大啊,惹不起惹不起……一溜烟逃去更衣屏风后面的内室换衣。
……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多少有些恍神,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
想想今夜也算歪打正着,墨汀风当着众人的面认了谷雨是他的贴身丫鬟,意味着以后就算阮绵绵再有心相害也必不敢轻易动手,谷雨算是有了明面上的护身王牌,事情到这一步,宋微尘也多少放心些。
“也不知道那个老龙井现在怎么样……”
宋微尘一边更衣一边暗自“反省”,
“今晚是不是对她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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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分了!”
尊者府内,阮绵绵义愤填膺,替秦雪樱鸣不平。
只因后者告诉她墨汀风深夜相约是为了说清楚他心中只有桑濮一人,即便知道长公主盛装而来是为何意。
“好妹妹,不必动气,你也知道本宫无意与司尘大人,无非是父命难违来走个过场,话说开了对彼此都好。”
秦雪樱边说边不动声色观察阮绵绵的反应,果然在她说到两人“彼此无意”之后,肉眼可见的,阮绵绵彻底放松下来,对她再无半分防备。
秦雪樱嘴角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浅笑,她取下自己头上一支簪子别到阮绵绵头上,
“你我情同姐妹,你的心思本宫怎会不晓,妹妹心仪司尘大人日久,你们二人也确实般配,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当真?!”
阮绵绵激动不已,俯身对着秦雪樱长长一拜。
“求姐姐成全!”
可惜阮绵绵此刻拜俯在地,看不到秦雪樱脸上属于“渔翁”和“黄雀”们专有的算计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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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姐姐一定帮你好好出谋划策,让司尘大人乖乖束手就擒。”
“你刚刚让桑濮姑娘小产,此时应该乘胜追击,不过……只宜暗斗,不宜明争。”
“这第一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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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收拾停当,易容水药效也过了,宋微尘悄悄出了内室,从更衣屏风后面探出半个头想看看冰坨子走了没有——屋里没人,只有桌上摆着一碗什么东西正在冒着腾腾热气。
宋微尘立刻换了一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模样,从屏风后面出了来,大摇大摆向桌前走去,是一碗黑糖姜茶,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而为。
在老龙井那里折腾了一晚,她确实又渴又饿,刚端起碗要喝,
“等等。”
墨汀风端着另一个碗出现在门口,
“我刚尝了一口,姜汁浓了些,你肠胃虚弱可能受不了,还是吃这个吧。”
他走到桌前坐下,将碗里的芝麻糊小口喂到宋微尘嘴边。
“我自己吃……”
她因着今夜的胡闹多少有些心虚,抬起两只小爪主动去接碗。
“张嘴。”
“哦……”
宋微尘乖乖凑过去。
他喂的温柔仔细,不时还用锦帕给她擦一下嘴角沾上的糊渍,桌上烛灯散出融融橘晕,将墨汀风一侧轮廓染了一层暖金色,也将整个无晴居映得一片温柔。
半碗下肚,她喝不下了。墨汀风把碗放下,将小人儿温柔揽在怀里,他早就想这样抱抱她。
“你不生我气吗?”
墨汀风一愣,“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我把老龙井吓成那样,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傻瓜。”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与桑濮在那繁华别院,两人玩投壶抽签时的玩笑话——
“墨公子就不怕这次投中的内容是要你陪我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落草为寇?”
“那我便为你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落草为寇。”
……
墨汀风将怀里小人儿放开,郑重看着她的眼睛。
“微微,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为人。何况阮星璇行事失矩,你小惩大戒本也无伤大雅。”
“无论你想做什么,出事我兜着。”
“……你若要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落草为寇;我便为你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落草为寇——这是我很早之前给过你的承诺,今天依然奏效。”
墨汀风这些话让宋微尘心里一酸,小小一只主动偎进了他怀里。
可惜了,这样的时光太甜太软,就愈加显得七夕过后她要独自面对的日子凄难。
不过现在还远远不是伤怀的时候,小桉命案悬而未决,死灵术士是个巨大的威胁,咒死术和尸陀鬼王仍在地狱沼泽虎视眈眈——与其提前伤怀解除斩情禁制后的种种心碎不甘,不如趁着最后还能在一起的时光,携手冲过这些关卡,哪怕是给未来的自己留点回忆也好。
宋微尘重新打起精神,放开墨汀风与他说正事,
“我借机探了那只翡翠簪子的情况,阮绵绵说世间仅此一只,鹤染带走簪子后可说了什么?”
墨汀风点点头,
“鹤染已经将簪子带到证物部,与小桉喉咙里取得的那片翡翠叶做过比对,断口完全吻合,可以确定正是此簪花遗落之物。”
“由此,‘水尸案’阮星璇已被列为一等疑犯,不过要定论还需要更多证据。”
……
这个结果宋微尘并不意外,她只是不明白为何阮绵绵要在司尘府杀人——这实在不合常理,就算冲着墨汀风的妻位她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何况还有长公主莅临在府,闹这一出对她来说百害无一利。
“还是说,自己想漏了什么……”
宋微尘皱着眉暗忖,“难道小桉看到了什么秘密,而这正是阮绵绵不计代价也要干掉一个籍籍无名的尊者府丫鬟的原因?”
“对了!奔波儿灞在尊者府放冰的地窖里发现了一小缕带血的纱布条,我让它们藏在角落缝隙里了。明天让鹤染去取回来溯源,也许能有所发现。”
看她还在蹙着眉想案情,一张小脸半分血色也无,墨汀风心疼不已,不由分说拉她去盥洗休息。
“你说的那布条已经被鹤染带队找到,今夜无咎已经安排下去溯源,你就别操心了。既然凭空‘小产’了一回,就借机好好休养,这几日也不必再去给长公主请安,我自会同她说。”
.
一番收整,宋微尘终于躺下。
墨汀风说什么也不肯走,单手杵头合衣侧躺在床的外侧守着她。
“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你怎么了?”
宋微尘伸出小爪捋了捋墨汀风的眉心,总觉得他在有意隐瞒什么。
“长公主这么晚找你干嘛,你是不是有什么压力?”
墨汀风摇摇头,将宋微尘的手攥到掌心。他现在不能告诉她,叶无咎在尊者府冰窖里发现的那缕血纱上检出了两个人的血,除了阮绵绵贴身侍女杜鹃的血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死灵术士马震春。
第280章 全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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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布上的血溯源显示,这是已经死亡的火系甲级术士马震春的血。”
“属下核验了三次,确认是那名死灵术士无疑,他作为甲级术士,一切信息都登记在册,我绝不会认错……可这怎么可能!”
墨汀风回忆起讲这话时的叶无咎的表情,与往日的冷静淡然不同,墨汀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强烈的震惊与不安。
他非常理解叶无咎的心情。
马震春是在平阳树林被叶无咎亲手所杀,彼时在雾隐村地下中空洞穴发现其踪便已足够让他震惊,现在他的血又凭空出现在司尘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长公主莅临司尘府这些日子以来,是我亲自带队在负责整个府邸的安全,那只奇行种绝无可能到过司尘府,绝对没有!”
说这话的叶无咎眼里都是血丝,额角青筋暴凸,他心情极度复杂——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一直在找马震春,那三名乙级术士已经验尸完毕,确定为‘死后的’马震春所害。无论怎么看,死灵术士都是一种比乱魄还要危险的存在,绝不能让他留存于世。
可另一方面,叶无咎内心深处不愿意承认的一个真相是,他怕他,他害怕已经死掉的马震春。
一个已经死亡的火系甲级术士,在他异变成奇行种之后,那种巨大的、无法望其项背的法能实力落差让叶无咎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理恐惧,而且他知道这个死灵术士一定会来找他复仇,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叶无咎拳头攥的死紧,眼里全是红血丝,明明无风他却衣袂翻飞,显然是内心的暴走已经显化到了外身。
“无咎,镇定。”
墨汀风走过去轻轻拍拍叶无咎的肩膀,不着痕迹的在他后心处注入了一道法力,随着这道金色法能的渗入,叶无咎理智回归,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大人,我……”
“不会有事的,一切还有我,安心。”
墨汀风沉着且郑重地盯着叶无咎的眼睛,
“无论如何不能独自行动,发现他的踪迹,第一时间传讯给我。”
“……是,大人。”
“另外,在尊者府的地下冰窖发现死灵术士的血迹,这件事透着十成十的诡异,在没有进一步的发现之前,除了你和鹤染,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担心……包括微微。”
“一切低调行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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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手突然捏住了墨汀风的耳朵,他这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只见宋微尘满脸“你不对劲”的表情看着自己。
“喂,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难不成你背着我和长公主私定终身了?”
宋微尘伸出脚丫踹了踹墨汀风的腿,“你小子长能耐了?”
“信不信我满世界去跟人嚷嚷你始乱终弃,在我小产之后不仅漠不关心,还忙着屁颠颠去攀了高枝。”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之前关于死灵术士的愁云似乎一瞬间被艳阳撕散击穿。
墨汀风一把捏住宋微尘踹过来的小腿,身子往床里一侵,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怀里。
“小东西,我生怕你不去嚷嚷,你去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才好。”
“秦雪樱找我是为了谈一桩交易,很快就要到境主设宴庆功的日子了,到时,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温柔的帮她捋了捋碎发,在宋微尘嘴唇和眼睛上分别轻啄了一下。
“快睡吧,这阵子不太平,我申请每夜都这样与你同宿同寝可好?你若不答应,我就满世界去跟人嚷嚷,说你始乱终弃。”
“好好好,倒打一耙是吧?”
“反正赫动遭受反噬之苦的又不是我……”
宋微尘往他怀里钻了钻,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睛,她实在太累了。
……
这一夜,宋微尘梦到了孤沧月。
还是在水街那个画舫附近,人潮熙攘,孤沧月戴着云母鸟喙精雕面具,目光穿过人群定定的锁在她身上。
发现她同样看见了自己,孤沧月浅浅一笑,隔着面具也能看到他眼睛弯成了娥眉月。
宋微尘忍不住拎着裙摆跑向他,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他明明许诺要去鬼市与自己汇合,可是她都从平阳回来多久了,他却一直没有出现,虽然他是上神,虽然用庄玉衡的话来说,孤沧月是在不死神殿修炼另一个元神,是一次更厉害的自我升级,远远不需要她担心。
可她就是忍不住挂心,总觉得他出事了,否则不会那么久不来看自己。
明明两个人也就相隔数丈,可她无论怎么跑他都离她同样的远,似乎永远无法触及。
“沧月!”
宋微尘跑不动了,只能气喘吁吁停下,看着仍然站在熙攘人群里的大鸟喊出他的名字。
孤沧月一抬手,她身上那只他给的千纸鹤自动显现向其飞去,旋即便出现在了他掌心上方。
他打了个响指,凌空浮于其掌心上方的千纸鹤化作一缕烟尘消散,随即,孤沧月自己也如那纸鹤一般烟化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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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醒了。
下意识摸向自己怀里——那纸鹤她确实一直随身带着,可现在衣襟内袋空空如也,那只可以召唤大鸟的纸鹤,真真切切的消失了。
宋微尘怅然若失盯着床顶,犹记得孤沧月第一次给她千纸鹤时说过的话——
“你想见我时把它点燃,无论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我都会为你而来。”
可现在,纸鹤消失了。
她的大鸟,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跟孤沧月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也是在听风府,是一个下着带着腊梅香气大雪的冬日,她跟他说:
“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等你回来,你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
“醒了?休息得好吗?”
耳边响起墨汀风温柔的声音。
宋微尘眼一酸,将头埋进他怀里。
“我梦到了沧月,总感觉他出事了,你陪我去一趟沧月府好不好?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回来了。”
墨汀风叹口气,颇有些无奈。
“小东西,你跟我躺在一张床上,却在梦别的男人?”
他倒也不是真吃醋,只不过是借题发挥,他知道她是在担心孤沧月的安危——其实,他也有些担心,不过是一直没顾上细想这事罢了,便是修新的元神,孤沧月也消失太久了,他是如此在意宋微尘的一个人,这实在不像这位忘川之主的行事风格。
“好,我陪你去一趟沧月府。”
两人起床收整,宋微尘借着谷雨来替她捯饬的当儿,把昨夜替她去了一趟尊者府的事情说了个大概,目的是让她不要露馅穿帮,谷雨一番真情恩谢,在此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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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尘府离沧月府并不远,墨汀风御剑带着宋微尘,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
门口守卫远远看见二人,紧着趋身上前恭迎。
“拜见司尘大人!拜见小主子!二位盛驾,小人有失远迎。”
宋微尘冲守卫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沧月在吗?”
“主子他……”
守卫面露难色,
“主子已经许久未归。”
“他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上次?”
守卫想了想,“回小主子,主子上次在府时您也在。那一日,沧月大人清晨送您去的司尘府,之后便再也没回来。”
一句话让宋微尘彻底蔫了,看来自己在水街看见的人确实不是他。
“若沧月回来了,请他务必去司尘府见我一面。”
她不甘心的叮嘱着。
“是,小主子!属下谨记!”
……
一直到墨汀风已经带着宋微尘飞离沧月府上空变成一个小点儿,门口的守卫仍在躬身低头行礼——不知何时,府门开了一条缝,一双好看的眼睛藏在云母鸟喙面具后面,盯着渐行渐远的两人,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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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带着宋微尘特意绕了一条险僻的远路回司尘府,那边有许多傀气的余气,正好可以让她吸收后给驭傀“充充电”——死灵术士的血迹出现在司尘府让墨汀风情绪紧绷,他满心只想让宋微尘尽快变得更强。
待他们回到听风府,已过正午,刚一进无晴居的门就看见了阮绵绵。
“你来做什么?”
看见她,墨汀风没什么好气,下意识将宋微尘护到身后。
“汀风哥哥,你干嘛这种口气对人家,真是让人伤怀。”
“绵绵听闻桑濮妹妹小产,真心替她难过,这不,我亲自熬了一锅鸡汤送过来,想给妹妹补补身子。”
墨汀风依旧冷着脸不做声,身体动作和态度明显都在轰阮绵绵走。
宋微尘不想他卷进来,女人之间的事情,最好女人之间解决,于是轻轻拉了拉墨汀风衣角,
“司尘大人,您方才不是说要去议事堂?”
“我……”
墨汀风明白宋微尘的意思,但又担心阮绵绵为难于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借墨汀风宽厚的身躯挡着自己,宋微尘冲他用口型说了句“放心”便连推带撵的把他赶出了门,而后一屁股坐到阮绵绵对面,探头看了一眼那锅汤。
“阮贵人有心了,不知道这次的鸡汤里又加了什么料,总不能还是藏红花和五行草吧?我已无崽可堕,建议贵人换个口味,比如鹤顶红和砒霜我看着就挺好。”
宋微尘一番话说得阮绵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桑濮妹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姐姐一片真心对你,怎被你说得这般不堪!”
她拿碗从锅里盛了一碗鸡汤自顾喝下肚,而后咚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这汤里尽是大补之物,若有半句虚言,绵绵必定死无葬身之地!我这么赌咒发誓,桑濮姑娘可满意?”
“哦。”
宋微尘不动声色端起碗,给阮绵绵又盛了一份鸡汤。
“既如此,贵人多喝点,桑濮贱命一条,配不得这么好的汤。”
“你……”
阮绵绵接过碗,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将一碗汤都喝了下去。
“实话说了吧,我今日是来补过和结盟的。”
“你小产之事,我确实责无旁贷,是我妒意横生一念之差,我认。那冤死的婴孩来找我索命复仇,我也认。但你……”
阮绵绵看看门外,朝着宋微尘凑近压低声音。
“除了防我,更需要提防长公主。昨日你抚琴伤了手,她予你擦的那药里有王不留行和夹竹桃,可都是堕胎的利器。”
“当然,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也有私心——跟长公主争汀风哥哥我没有丝毫胜算,便是不败,最终也只是伏低做小的份。但跟你,我尚且有得争,而且从身份地位来说,你才是伏低做小的那一个。”
“如果秦雪樱不加入这场战局,你我势如水火,我今日根本不会来。但她……她昨夜跟汀风哥哥诉了衷肠,他们已经达成某种契约,现在能打破这个局面的人只有你,所以,我希望你与她争一争,并且赢。”
阮绵绵重新取了一只碗,给宋微尘盛了一碗汤,郑重地端到她眼前。
“桑濮妹妹,我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般希望你身康体健。”
……
宋微尘很想回她一句,“真tm神逻辑。”
到底得多么狂妄尊大的人才能说出这番“真情剖白”——对,我是害过你,但我现在暂时不想害你了,因为我不想跟另一个人打对台,你去打,我希望你赢,然后我俩再斗,因为跟你斗我有胜算。
这特喵是什么新型又别致的田忌赛马?
宋微尘刚吸了不少傀气,一心忙着修炼,实在不想与她纠缠,便接了碗咕咚咚喝了个干净。
“阮贵人可以回去了吧?我刚小产,身体亏虚,需要好好休息才能帮你去跟长公主打擂台。”
阮绵绵眼睛明显一亮,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好妹妹,这么说你原谅我了?快,好好补身体,姐姐盼着你好。”
这汤熬得极浓,喝的人黏腻,宋微尘并不喜,她伸手一拦,
“咱可说好了啊,再喝了这碗你就走,别跟我玩三碗不过岗的把戏,长公主是不是大老虎另说,但我肯定不是武松。”
“好好好,桑濮妹妹惯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我看你喝了就走。”
……
终于,阮绵绵端着锅出了门,临到门口,宋微尘想起一事,叫住了她。
“贵人,草芥的命也是命。我那日迎驾时看见你的贴身丫鬟身体似乎不太好,贵人与其来我这里虚耗光阴,不如多少关心一下身边人。”
阮绵绵一愣,似乎对她的话反应了半响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谁。
“哦,你说杜鹃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昨夜不知道怎么就抽过去了,已经送去医馆了。一个无关之人,妹妹你就别操心了,尽快养好身体才是。”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倒留得宋微尘坐在原处愣神,她想着今天让谷雨去看看杜鹃,带点滋补之物过去,毕竟昨夜她们曾一起在阮绵绵的房间“共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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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尘府医馆病房。
药香靡靡,炭炉上的陶罐滋滋冒着热气,一个守药的医馆小厮见药已熬好,便拿纱布裹着陶罐把手,将药汤小心翼翼倒进陶碗里。
药烫得很,小厮拿布垫着碗壁将其端到杜鹃床头案几,趁着凉药的当儿,他出了病房去给她准备治疗手上多处伤口的外用药,病房内便只剩下昏迷不醒的杜鹃。
突然,那碗置于床头案几上的药里落进了两滴红色的东西,原本已经渐渐凉下来的汤药瞬间翻滚如沸——不知何时,房梁上垂下一根细如蛛丝的东西,那两滴红色的液体正是顺着这蛛丝入碗。
不过须臾,那碗汤药复归平静,蛛丝也消失不见,一切似乎从未发生。
只有从窗口照进来的一束阳光,正好打在那碗汤药之上,细看之下,氤氲而起的烟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血红。
四周安静的不正常。
杜鹃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睛,静静看着头顶的屋梁。
第281章 迷雾渐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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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喝了?”
阮绵绵刚回到尊者府,就见秦雪樱懒洋洋坐在已经没了名贵金鱼的池边,拿着一包鱼食有一粒没一粒的往池子里扔。
“喝了个干干净净。”
阮绵绵并未完全说实话,她趋身上前往秦雪樱身旁一坐,一副谄媚的模样,秦雪樱满意点头。
“姐姐教你的这第一招,就叫虚不受补。”
“比起下毒,更厉害的是用上好的药材毁人于无形。”
“那锅鸡汤里用的可都是道地药材,有在上界活了万年的野山参,吸收无数天地灵气,本身就已具备丁级修为;还有从敖岸山采割的夫诸的鹿茸,夫诸这种神兽虽长有四角,但它的鹿角每千年才能长出一厘,奇珍无比。”
“除此之外,还有从四大古神山之一的浮山采来的薰草,此草不仅可以抵御触冒天地的乖戾之气,而且治虚劳最有一套,用这些东西熬的汤,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阮绵绵起身站到秦雪樱身后,轻轻给她捏肩。
“要不说还是姐姐技高一筹,妹妹望尘莫及。”
“绵绵学到了,这样的汤对于常人来说无异于仙丹灵药,但对于虚劳之人来说则与毒药无二,轻则腹痛呕吐不止,加重亏虚;重则伤其根本,消殒指日可待。”
闻言秦雪樱一抬手,制止了阮绵绵继续说下去。
“妹妹慎言,你一心为了桑濮妹妹的身体着想,不惜跪求本宫多时,只为了讨得那些药材为妹妹滋补强身,哪有别的意思。”
“是,是,姐姐说的极是。”
阮绵绵忙不迭的应着,声音里都是笑意,但在秦雪樱看不见的目光里,都是隐隐的恨意。
其实今日阮绵绵并没有完全按秦雪樱交待的话去做——有一句确实是她的真心话,“桑濮妹妹,我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般希望你身康体健。”
所以阮绵绵有意主动多喝了几碗那汤,对她来说本身就是大补灵药多多益善,而且也能不那么快让桑濮死掉,她现在很需要这个助她与秦雪樱博弈的帮手。
秦雪樱与阮绵绵,表面结盟,实则内心各怀鬼胎互相算计,也不知还会惹出多少事端来。
眼见着秦雪樱继续往那池子里投着鱼食,阮绵绵不解,
“好姐姐,这池子里的金鱼都叫那个死了的丫头误开闸门放走了,您此举何意?”
秦雪樱微微一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听过姜太公钓鱼的故事吗?”
“什么?”
“直钩可渔,钓的是君王注目;无鱼而饲,喂的是有心之人。”
“绵绵你可信,不消到明日,这池子里便会生出新的名贵金鱼?”
秦雪樱将手里的鱼食递予半夏,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半夏,待池子有了鱼之后,把张罗放鱼之人带来见本宫,一则有赏,另一则,本宫打算不日在司尘府后山设赏花听琴宴,便由此人负责操办。”
“对了,记得邀上束老板一起赴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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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是否传唤阮贵人?”
司尘府议事堂内,墨汀风正与丁鹤染、叶无咎三人密议。
丁鹤染将那只翠叶金簪以及从小桉喉中取得的翡翠叶一同呈上,另一只证物托盘里,则放着在尊者府地下冰窖发现的那缕带血的棉纱。
“水尸案两件核心证物,一件直指阮贵人,另一件则与她的贴身丫鬟有关。”
“属下合理推论,昔日在那地下冰窖,阮贵人与其丫鬟杜鹃必定出于某种原因,一起谋害了侍女小桉。”
墨汀风盯着证物没有表态,须臾,他看向叶无咎,
“无咎,你怎么看?”
“……无咎?”
……
“是!大人,您唤我?”
叶无咎明显走神了,从雾隐村发现死灵术士开始,他就一直神思不宁,昨日在那棉纱上同时发现了死灵术士的血迹之后,更是加重了他的恍惚。
“抱歉,大人,我……”
叶无咎因为走神而自责垂下了头,眼里神色复杂难以名状。
……
他其实今日见过那个死灵术士——但跟谁也没说。
就在今晨天快亮的时候,叶无咎因为在司尘府内发现死灵术士血迹的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出了府,在后山漫无目的的走。
一直溜达到合议即将开始他才准备回去,结果刚一转身,死灵术士马震春就在五丈开外无声的跟着他——似乎已经跟了许久,而叶无咎全然不觉。
一瞬间,后背汗毛如芒,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上防御结界大张!
死灵术士这一次并没有浑身包裹熔炉之气,眼瞳也不再向外溢出日珥之火,但他身上那些奇怪的符文纹路还在,似水银一般流转不停。
明明煦日初升,明明周围玉兰花开得正好,叶无咎却感到一股极寒之意自脚心而起,直灌头顶。
“下一个就是你。”
马震春并没有张嘴,但叶无咎分明在耳边听到了他的声音。
“除非你有本事再一次杀了我,让我彻底解脱。”
马震春将自己的衣襟一把扯开,露出胸前腱子肉,只见他心脏位置的皮肤上有一个古怪的符文烙印,纹路里红光闪烁似有岩浆在其间翻滚,符文下的皮肤蠕动,似有蚯蚓或者小蛇在其间爬行不停,看起来恶心又诡异。
“长话短说,我清醒的时候有限,你若想真正杀了我,就必须解开这个操控咒术,否则……”
马震春还想再说,眼瞳里却突然燃起日珥之火,身上逐渐被一层熔炉烈焰覆盖,他已然失去自我。
几乎在一瞬间,叶无咎感受到了“死亡”是什么感觉——一种关于他自己的死亡。
死灵马震春甚至没有动,只是他身上的一抹日珥之火以迅雷之势袭向叶无咎,后者极力闪避,却还是叫那火气燎到了左臂,若不及时躲开,那个位置就是他的心脏。
左臂的衣袖瞬间被熔炉气烧破,焚心蚀骨之痛确实与冶剑的铁水溅到胳膊上的感觉无二,叶无咎倒抽一口凉气,咬紧牙关拼命忍住。
昔日在平阳与马震春等两个甲等术士拼死周旋一战之后,叶无咎的法能已经提升至准甲级水准,加之最近勤修苦练,他自认以其金水双系准甲级的实力,足以与任何一个甲等术士正面一战,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死灵术士面前,莫说出击,根本连防守之力也无。
按说马震春的火系理应受制于叶无咎的水系,可如今变成死灵术士之后,他的火系法能里多了金系之力,又通过火炼金气,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熔炉,而且流动的金水甚至可以发挥水系法能的威力——如果说此刻的叶无咎是双系准甲级实力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此刻的马震春拥有火、金、水三系甲级术士之力。
实力之悬殊,一招之内已见分晓。
叶无咎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面对劲敌,他平生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斗志,叶无咎闭上了眼睛——可即便闭着眼,他也能感受到马震春身上如灼日般的气息光速朝他袭来!
没有预料中的烈火焚身,那团“熔炉”擦着叶无咎掠过,继而消失,似乎从未出现过。
叶无咎睁眼,眼瞳里灰败一片,他佝偻着身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拖着步子捂着左臂,像个耄耋老人一般颤巍巍走回司尘府。
……
“无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墨汀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没,没有……属下只是有些走神,无咎该死。”
叶无咎藏在袖笼里受了伤的左手微微颤抖。
他刻意暂时瞒下了见过死灵术士之事,不为别的,实在是他不想让自家大人替自己冲在前面——既然那马震春是冲他而来,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就应该自己先行想办法解决。
实在是,一片赤诚忠心可鉴,愚直有余,应对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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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方才问属下何事?”
叶无咎收了神思。
“没什么。”
墨汀风略沉吟,重新看向丁鹤染,
“直接说结论吧,我倾向认为杀害小桉的另有其人,而非阮星璇。”
“这件事情,是有人刻意要将她搬到台前来,欲嫁祸阮氏。”
闻言,丁鹤染和叶无咎皆吃了一惊,不明白墨汀风为何有此一断。
墨汀风将那证物托盘中的翠玉金簪拿起,交给丁鹤染,
“你们两个再仔细看看。”
丁鹤染将那翠玉金簪对着光细看,又将小桉喉咙中取出的那枚翠玉叶子与簪子的缺环二次比对,完全吻合——怎么看阮绵绵都与谋害小桉之事都脱不了干系。
“你们不觉得这缺环过于齐整吗?”
“根本是被人小心翼翼从翠玉金簪上取下了一片。”
“要真是阮氏联合其婢女杜鹃在地下冰窖谋害小桉,就算后者有心留证据,能够趁其不备扯下一枚翠玉叶子吞下,也不可能是如此齐整的缺环,这样的断口必是有足够的时间精心取下才能达成。”
“另外,你们应该也注意到杜鹃的情况了,她那样的身体状况莫说杀人,能自保已是万幸。而阮氏自己动手杀人的可能性不高,所以我推论,此事另有凶犯,而且此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接触到阮氏而不被引起怀疑。”
墨汀风一番分析,丁鹤染豁然开朗,看来水尸案还需从长计议。
“可究竟是谁想嫁祸给阮贵人?”
丁鹤染不自觉问出声。
“你应该这么问,水尸案若将阮贵人定为凶犯,对谁最有好处?”叶无咎终于没有再走神,但看起来脸色奇差。
墨汀风看在眼里,并未声张,而是让两人先行离开,之后给丁鹤染定向传讯,让他私下看顾着叶无咎。
“无咎明显不对劲,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鹤染你要看好他。”
第282章 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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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紧张,我虽没什么出息,但好在还有气息。”
墨汀风处理完公务回到听风府已是申时,刚进无晴居就发现宋微尘瘫软在打坐的软垫上,听见他急慌慌奔过来,她嘟囔了一句表示自己还健在。
看她赖不唧唧趴在地上爬起不来,浑身上下只剩嘴壮,墨汀风又心疼又有点想笑,从桌上倒了杯热茶端到地垫旁,将她扶起欲喂。
“小祖宗,你这是又怎么折腾自己了?”
宋微尘摇头拒绝,胃里仍在翻江倒海猛龙过江——在过去的两个时辰,她就像是有了身孕害喜的妇人一样吐得七荤八素,把本就不富裕的身体本钱差点儿败了个精光。
一边吐还一边吐槽,也是邪了门,那锅大补汤老龙井喝得美滋滋,怎么到她这里就无福消受。
“我好比人畜无害的白雪公主,贪嘴吃了老龙井的半拉毒苹果。这不,王子你回来我就得救了,我就是吐到腿软爬不起来而已,问题不大死不了。”
毕竟是自己吃一堑……又吃了一堑,宋微尘意图打着哈哈萌混过关。
“还敢吃她给的东西,怎么不长记性?”
墨汀风一听赶紧指尖施术探向宋微尘命门,确认她没有中毒迹象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马上就想到了“虚不受补”的可能性,心中一沉。
“从今天起立个规矩,你吃外人的东西都需经过我检视和同意,无论是谁带来的都一样,听见没?”
……
“听见了墨总,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小桉的案子有新发现吗?”
她不想听墨汀风再碎碎念自己,就势转移了话题。
宋微尘一直觉得不对劲,自从将老龙井定为一等嫌犯之后这案子就没了下文,他们几人讨论案情似乎也有意无意在回避她。
难道只因为怀疑对象是阮绵绵,贵族犯法就不与庶民同罪?那可不行,她宋微尘第一个不答应。
“凶手大概率另有其人。”
墨汀风将簪子断口过于齐整的分析讲与宋微尘听,也提到了地下冰窖那缕纱布上的血来自杜鹃——犹豫再三,只说那纱布上还发现了第三人的血迹,但暂时还没有溯源结果,他刻意隐去了死灵术士的信息。
“纱布上有杜鹃和第三人的血?”
宋微尘一愣,回忆起长公主接驾那日无意瞥见杜鹃藏于袖中缠满纱布的手,那上面正隐隐沁出血迹。
杜鹃被阮绵绵折磨得小命不保,绝无余力杀人,恐怕纱布是去冰窖凿冰时无意掉落,只是这上面为何会有第三人的血?这第三人跟小桉又是什么关系?
“会不会这第三个人就是凶手?”
她问出口的同时就后悔了,自古行凶,哪有被害人没有血迹和反抗痕迹,倒是凶手到处留血迹的道理?这不科学。
宋微尘叹了口气,越想越糊涂,身体亏虚,脑子也不够用了。
墨汀风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别想了,你自己身体要紧。这案子再给我点时间,一切总会查清。”
与他温柔的安抚口吻不同,墨汀风心情凝重,死灵术士的血迹绝不会无端出现在司尘府,而叶无咎的反常也让他颇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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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一阵钻心的疼痛自胳膊上的伤口传来,叶无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急步回到住处,将窗户合严实,又将厚厚的竹帘放下,房间里光线一下暗了下来。他这才脱去破怨师的制袍,藉由昏黄的烛火查看清晨被死灵术士发出的日珥燎伤的左臂。
这一看,叶无咎暗自吃了一惊,那伤口正在一点点扩散——就像是春蚕在蚕食桑叶片,尽管缓慢,却足够肉眼可见。
……伤口下似乎真的有“蚕”,就像在马震春胸口看见的那样,他发觉自己左臂伤口皮肤下也有一个东西在蠕动爬行,它正是导致伤口扩散的罪魁祸首。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叶无咎取了烛灯,将左臂伤口对准铜镜细细辨认——不是错觉,左臂的伤口自有其规律,像极了死灵术士胸口那个特殊符文的其中一部分。
也就是说,随着“蚕食不断”,伤口很可能会形成那个诡异的符文——那他是不是也会变成死灵术士?
叶无咎被自己的想法深深吓了一跳。
又一阵钻心蚀骨之痛自胳膊袭来,他忍不住捂着左臂闷哼出声,心里却想起死灵术士同他说的那句,
“除非你有本事再一次杀了我,让我彻底解脱。”
……
难不成马震春也一直在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可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难道还会有痛觉吗?
不对,不对。
叶无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马震春死了,却没死透。
他尚且有自我意识,恐怕是魂魄尽数被某种咒术封在体内不得消散,所以他在偶尔“清醒”时,才会来求一个解脱。
可他到底是被什么邪术所驱使,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叶无咎回忆起雾隐村的一幕,死灵术士明显是追着土系甲级的黑衣人、还有“火折子”而去,是要他们的命?还是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让操控死灵术士的幕后黑手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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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叶无咎再度对着铜镜审视自己的左臂,却在镜中瞥见了背后的身影。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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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做什么?”
宋微尘看着被谷雨引进门的半夏面露疑惑。
“奴婢见过司尘大人和桑濮姑娘,这是长公主的亲笔宴函,主子想在明日午时于司尘府后山设赏春听琴宴,以答谢司尘大人这些日子的照拂。”
半夏说着将手里的锦盒放在桌上。
“这是今日望月楼束老板送来的点心匣子,说是新研制的口味,长公主直道吃着好,便叫奴婢送一份过来予桑濮姑娘尝尝鲜。”
半夏倒也没耽搁,说完就要告退,墨汀风便安排谷雨送她出府。
因着谷雨,小别致也一起跟来了无晴居,它这阵子一直按宋微尘的吩咐寸步不离守着谷雨,此番终于得见宋微尘和墨汀风,激动的小黑豆眼直发亮,一个飞扑扑到宋微尘身上,奶爪揪着衣服不放,肉脸贴在她胳膊上蹭了又蹭。
“大姐头,鼠鼠我呀,可想可想你啦!”
“我都听奔波儿灞说啦,他们兄弟俩陪你去干了一票大的!鼠鼠我羡慕的很呢,我也要干票大的!”
宋微尘乐了,自己假扮谷雨这么一闹,眼下似乎不必再担心老龙井对她下黑手,小豚鼠确实可以回归了。
她捏着小别致的后脖颈将他放到墨汀风身上,
“找你爹去,他那儿全是大活儿。”
小别致两窜三窜,跳到了墨汀风的肩上,两只肉爪扒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
“爸爸!”
“您老什么时候带鼠鼠我去干票大的!”
小肉球那个大嗓门,震得墨汀风耳鼓嗡嗡作响,若非看在这是宋微尘幻灵的份儿上,他——堂堂司尘大人,怎么能让一坨肉墩墩的啮齿类小动物趴在自己耳边叫嚣。
可现在,他被喊的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已经可以预测以后真要有了“念尘”,墨汀风的家庭地位会是何等卑微。
他将小别致从肩膀拎到掌心,“走,现在就带你去干一件顶重要的事,给大姐头验货。”
“验货?”
小肉豚伸出两爪抱着墨汀风一根手指,看他把自己带到了那只锦盒前。
“打开,验验是否有毒,你大姐头能不能吃。”
小别致暗自撅了撅嘴,这算什么干票大的,它可是想要当盖世英雄的鼠鼠!
不过算了,给大姐头服务义不容辞,小肉球撅着屁股站起,小腿儿一蹬,稳稳落到了放锦盒的桌上。
掀开盒盖,里面露出六只金箔樱花芋泥菓子,每一只都极精致,做成了春日樱花盛开的样子,上面点缀着名贵的食用金箔,打开后馅料各不相同,有红豆,肉松,莲蓉,枣泥,栗蓉,蛋黄各一只,小别致埋首深嗅,大力咽了咽口水。
“爸爸!检查过了,没有毒,大姐头随便吃。内什么,鼠鼠我也很想尝尝的说……”
“你可以吃,微微不可以。”
墨汀风神色一凛,看来他有必要好好培训一下小肉豚鼠的“验货”能力,以防宋微尘不测。
也亏得他眼神刁钻。
这盒点心,无论用料还是做工都是上上乘,也确实无毒无害,除却一样——点缀其上的金箔并非一般的食用金箔,而是嗽金鸟吐出的金屑。
这种金屑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辟寒金”,与正常金子相比,多了一丝隐隐的泣血红光。
嗽金鸟生于九千里燃洲,它吐出的金屑有大温补之功效,极为难寻。
凡人不可得,仙家贵人得而食之可健脾暖胃,最是滋养。
但宋微尘亏虚已久,今日又呕吐不止,脾胃一片虚寒凝滞,此时若食了这辟寒金屑,非但不能达到温补之功,反而会大大加剧脾胃负担,水火不济,短期之内水米难进——这是打算要她的命。
墨汀风相信这盒点心确实出自望月楼,也相信是束樰泷送给长公主之物——莫说拿“辟寒金”做吃食,便是想见一见这传说中的神鸟吐出的金屑也是相当难得,该说不说,束樰泷这礼送的极精妙,也只有他有这样的手笔。
秦雪樱将其转赠给宋微尘,该说不说,这“礼”送的同样精妙。
点心非她授意所制,常人食之大有裨益,便是宋微尘吃了之后肠胃出现问题,她也可轻易推拖干净。
……难道长公主真的有意相害宋微尘?
墨汀风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有些迟疑——
是不是他自己草木皆兵,所以看谁都居心叵测?
毕竟长公主一向明事理,为人宽厚润泽,他们相识也非一两日,人不可能突然改变了心性。
还是说……
她不是真正的秦雪樱?
第283章 暧昧的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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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秦雪樱不是真正的秦雪樱,她此番来司尘府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跟死灵术士有关系?小桉是她杀的吗?以及……真正的秦雪樱现在何处?
墨汀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越想越坐不住,明日中午秦雪樱就要设宴款待众人,如果真是个冒牌的长公主,那赏花听琴宴岂不成了她的围猎鸿门宴?
不行,绝不能等到那时!
已经日暮黄昏,此时去找秦雪樱,礼数不足,暧昧有余,难免让不明真相的人误会他和秦雪樱的关系,但已然顾不得那么多,墨汀风必须尽快确认她的真实身份。
这件事情既敏感又紧急,他必须低调的亲自去做。
……
宋微尘明显发现墨汀风心不在焉。
他怎么了?
她轻轻将自己的手从他温厚的大掌里抽出,他居然没有丝毫反应,甚至没有察觉。
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他人虽在她身边,神思却不知道飘在谁的身上,只不过宋微尘以女人特有的敏感能识别出对方也是一个女人。
他分明有心事,且这心事不能说与她知。
说起来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微尘盯着眼前的男人回忆他的反常节点,是了,是从他夜会秦雪樱开始的,在这之后,他调查小桉的命案也不再叫她,而是神神秘秘与丁鹤染和叶无咎单聊。
宋微尘虽然敏感,但并不是个自己钻牛角尖胡思乱想的性子,她决定开诚布公的问他。
“汀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
她话未说完,墨汀风却突然站起身,一边自顾整理衣服一边嘱咐,
“微微,我有点急事要去见长公主,你在房间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一定不要乱跑,可以吗?”
宋微尘怔怔看了他一眼,兀自垂了眼眸——他果然心不在此,甚至走神到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在同他说话。又或者,他故意以抢白的方式打断她的探究。
“……”
“好。”
以往墨汀风总会在出门前与她依依不舍一番,一个拥抱或是拉拉手,或是什么也不说,但必定会深情的看她一眼,但今晚没有,他是闪形离开的无晴居——急不可耐,凭空消失。
宋微尘看向关着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的吐出几个字。
“一会见。”
不知为何,她心里第一次泛起一种异样的酸楚。
明明猜疑毫无根据,明明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不是吗?从千年前开始他的整个生命里就只有她,不是吗?
宋微尘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失意和不安什么。
……
小豚鼠原本在桌上守着那几只金箔樱花芋泥菓子流哈喇子,看见它“爸爸”突然消失,觉得肯定是要干票大的,于是屁颠颠从窗口窜出跟了去。
须臾,小肉球臊眉搭眼从窗口翻了回来,扭着个肉墩墩的屁股一蹦两蹦上了床,扑到正坐在床沿发愣的宋微尘怀里。
“嘤嘤嘤,大姐头,鼠鼠我呀被爸爸嫌弃了呢……”
“他翻了几瓶好酒带着,去找那个端庄的美姨姨去了,可说什么也不要我去,说去了会坏他事。”
“鼠鼠我呀最有眼力见儿了,怎么会坏爸爸的事呢?除非他是要去找美姨姨谈情说爱!就好像每次爸爸要跟大姐头亲亲抱抱,都不喜欢鼠鼠我在场,哼。”
说者无心,却让宋微尘心里的异常感更甚。
连它都觉得墨汀风去找秦雪樱,是要谈感情。
宋微尘摇摇头,把这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甩在脑后,她这是怎么了,应该相信墨汀风才是,一切等他回来直白问清楚就是了。
她轻轻抚摸着小肉球安抚它,
“你爸爸最喜欢你了,他不带你去,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
小别致把头埋在宋微尘怀里瓮声瓮气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你敢不敢说人话?”
其实小肉球说的是“我想永远和大姐头以及爸爸在一起”,但它觉得好肉麻,便临时改了口。
“我是说……大姐头你能不能答应我,下回一定带鼠鼠我干票大的?”
“好,我答应你。”
“耶!”
……
直到哄得小肉球又高兴起来,宋微尘才撑着自己重新坐回地垫。
近来大事小情频发让她疏于修炼,术能一直停留在丙级水准没有长进,这可不行,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宋微尘盘腿坐定,将小别致收回驭傀虚境,而后深深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除所有杂念,持咒进入修行态。
.
“府里有些不太平,微微自己在房间,你回来后帮我顾好她。”
墨汀风站在尊者府正殿门口等半夏通禀求见之际,给庄玉衡发了一条定向传讯——他已经在回司尘府的路上,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便能到。
虽说即便不提,庄玉衡到了之后肯定也是第一时间去看望宋微尘,但墨汀风这句话的份量不同,意味着他允许庄玉衡可以不避嫌,在无晴居待久一点,也意味着对兄弟全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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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尊者府正殿的门开了,半夏和一众侍女从里面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对着墨汀风施了一礼。
“司尘大人,长公主请您进去。主子说大人暗夜来访必定有私隐之事相商,奴婢们就不在里面伺候了,大人若有需要,半夏会守在殿门口,您唤奴婢便是。”
墨汀风点点头,拎着四瓶无念水进了殿,半夏躬身迎送,直到他走入第一层幔帐之后,才躬身将殿门掩上。
偏殿有扇窗侧对着正殿的大门,此刻虚开了一条缝,阮绵绵一双眼睛透过虚掩的窗缝正看着这一幕,她手里端着的烛台花火摇曳,更显得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半夏虽是背对着阮绵绵,却似乎知道她在偷看。
她身形头颅未动半分,仅仅眼睛微转,瞟了一眼阮绵绵所在的方位,而后嘴角一勾,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讥笑。
尊者府上空,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鸦飞过,发出似老巫婆吟诵咒语般的两声呼告,明明是乌鸦,却像极了寻找腐肉的秃鹫。
.
尊者府正殿弥漫着一股似檀香、月桂和茉莉香同时点燃的气味,三分端庄,六分暧昧,一分漫不经心。
殿内虽点着好几簇烛火,但更多的只是起到氛围作用,若是想读书认字,或者商议正事,这样的光线显然不合时宜。
墨汀风拎着酒,走过三层幔帐,终于见到了半斜半倚在正殿一角的美人榻上,伸出一只手懒洋洋抚弄着眼前一架古琴的秦雪樱。
“见过长公主。”
他按礼数作了一揖,却迟迟没有抬头——秦雪樱似乎刚沐浴过,身上只着一条抹胸薄纱裙,外搭一件纱罗披帛,一头丝缎长发未绾,随意四散。
这画面,实在让人想入非非,不宜观瞻。
“夜凉,长公主需要增些衣物,汀风这就把半夏叫进来。”
墨汀风刚转身,背后古琴响了,秦雪樱伸出带有丹蔻的指甲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当——”
是那把惑心琴。
墨汀风似乎被这琴声定住了,不知为何,随着这声琴音,眼前似乎出现了漫天星辰,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一颗。
星辰归墟,幻化太极。
墨汀风一时只觉天地浩荡,方才在意的男女有别,色形色相,统统化为虚妄。
可同样的,因男女分别心而起的克己复礼和清醒自持,也统统化为无形。
“呵呵……”
一声女子似倩似幽般的浅笑在墨汀风心里漾开,明明是他心底的笑声,却连秦雪樱都听见了。
她唇角一勾,红唇似火,皓齿如玉。
秦雪樱探身取过一只酒杯,肩上的纱罗披帛因这动作滑落下去,露出半截香肩。
“风哥手里拎的可是无念水?还未开盖酒香已通心肺,看来雪樱今夜有口福了。”
“今夜没有长公主,也没有司尘大人,只有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可好?”
第284章 暧昧的夜(下)
-
“墨公子,你心动了。”
“是。”
……
“《遵生八笺》里说:心本可静,事触则动。”
“动之吉为君子,动之凶为小人。”
“不知墨公子是吉是凶?”
.
“不曾想风哥竟如此不胜酒力。”
秦雪樱掩唇轻笑,那笑声端的让墨汀风回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与长公主隔席而坐,两人面前的桌上已有两只无念水的空瓶横陈。
“我这是怎么了……”
墨汀风抚额垂索,方才他明明身在千年前那处繁花别院,正与桑濮如此刻一般隔席而坐,对影小酌。
夜色微沉,暧昧渐生,桑濮看出他心猿意马,便借《遵生八笺》里的句子点他——便是动心,也当如玉竹君子。
而今为何突然想起这一幕?
桑濮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哦,对了,她说“不知墨公子是吉是凶?”
……莫不是在提醒他注意祸福吉凶?
看来眼前的女人确实有问题。
念及此,墨汀风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他取了一瓶新的无念水打开,给秦雪樱面前的空杯满上。
“在汀风印象里,长公主几乎不喝酒,不知是何时练就的这般好酒力?”
秦雪樱端起酒杯,以袖遮面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面色丝毫未改。
“在这次春猎受伤之后。那獙獙不是一般神兽,被它所伤的筋骨愈合起来极慢,尤其每夜子时一过,那伤口里长出的新肉便又疼又痒,司空大人见我实在难捱,遂将府里珍藏的无念水悉数予了雪樱,多亏了这酒,我那阵子才能睡着。”
“一来二去,现在每晚若不小酌几杯,雪樱根本无法安睡,所以今夜风哥是来帮我的。”
一番话挑不出漏洞,且还扯上了庄玉衡,若其中有假一问便知,想来她不至于找这么拙劣的借口。
墨汀风正在沉吟,想如何不着痕迹的试探眼前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秦雪樱,她却主动开了口。
“说起来,雪樱第一次喝酒,还是因为风哥。”
“因为我?”
墨汀风一怔,他完全没有印象。
“千年之前,风哥刚到寐界司尘府任职,父君在府里设宴相庆,那晚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父君让宴上众人举杯共庆新任司尘大人的到来,雪樱在此之前从未喝过酒,但父君之命不可违,于是便喝了一杯,那酒让我咳出了眼泪。”
秦雪樱抬手,修长的有着丹蔻色的手指擦着红唇边欲滴的些许酒水而过,那神情和动作,万种风情如雨落,墨汀风慌的避了眼。
秦雪樱再次勾唇一笑,将滑到胸前的如瀑长发拨到后背,像是无意露出香肩和抹胸裙下隐隐绰绰的玉兔沟壑。
“风哥当时就站在父君身边,而我则站在你身边,你看我因那杯酒咳出了眼泪,便好心掏出锦帕递给了我。”
她如此一说,墨汀风想起隐约似乎有那么一回事。彼时秦雪樱年纪尚幼,远不似如今这般凤仪万千,更不似今晚这般……“蛾眉曼睩,目腾光些;靡颜腻理,遗视矊些。”
墨汀风低了头摆弄手里酒杯,有意回避秦雪樱灼热的视线。心中却在暗忖,如此久远之事她尚记得,且有意无意提起,莫不是知道自己在怀疑她的身份?
正在想如何进一步试探眼前之人是否是真正的秦雪樱,却见她起身款款走到妆奁台前取来一物,递到墨汀风眼前。
“这锦帕,我一直留着。”
他下意识接过,锦帕角落里绣有几叶墨竹,确实是自己之物。一时倒有些许恍神,昔日烟云,历过耳目。
秦雪樱轻笑一声,握住无念水的玉颈瓶给两人斟满酒,而后端起酒杯向着墨汀风一敬。
“风哥,你若想试探于我,还须把你我二人过往之种种相处细节记仔细些才好。”
眼看被拆穿,墨汀风也无意再掩饰,淡淡一笑,举杯与秦雪樱一碰饮下。
“看来是墨某多虑了,既然长公主如此明察秋毫,可否为汀风解惑则个?”
秦雪樱一抬手,制止了墨汀风继续往下说。
“不如让雪樱猜猜,今夜司尘大人所为何来?”
“若我猜对且给了你满意的答案,能不能换风哥为雪樱做件小事?放心,此事无伤大雅,风哥举手之劳。”
话说到这个份上,墨汀风没有理由拒绝,他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秦雪樱淡淡一笑,身子往后一仰。
“司尘大人心中有佳人,便是为了避嫌也绝不会平白无故夜幕来访,所以必定找雪樱有要事。可若真有要事,又怎会带酒,只怕是为了试探本宫而欲盖弥彰。”
“可究竟是要试探本宫什么呢?雪樱想了想,定然不是因那日前发生的命案,若是,便不是带酒试探,而是深夜提审了。所以,司尘大人要试探的,必定是雪樱这个人。”
秦雪樱说到此处身子往前一倾,手肘置于桌上,青葱玉指做兰花状轻托下巴,一双美目撩上墨汀风。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秦雪樱?”
“想来这个问题,雪樱已经不用再回答了,对吗?”
她用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弹着脸颊,“不过,我可能需要多回答一个因此旁生出的问题——为何千年前你给的锦帕,我还留着?”
秦雪樱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自然不是因为少女怀春。之所以珍存至今,是因父君自小教导雪樱‘要惜恩’,别人帮的,哪怕一滴一露也是恩泽,我一直留着这锦帕,是想记得风哥的好。”
……
墨汀风听到这里,眉头微皱,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秦雪樱的眼睛。她再度抿唇轻笑,开了第三瓶无念水将两人酒杯斟满。
“看来风哥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让雪樱猜猜司尘大人现在在想什么。”
她抬起手指,隔空从墨汀风的眉心起手,慢慢下滑,最终停在他心脏位置。
“你是在想,既然我记你恩泽,且无意于男女之情,又明明知道你心系桑濮姑娘,却为何要给她送带有辟寒金屑的糕点,出手相害?”
墨汀风属实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承认,一瞬目光如炬,定定看向秦雪樱,听她如何辩解。
“因为我发现了她见不得人的秘密。”
.
“啊嚏!”
宋微尘大大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睁开眼,对面映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玉衡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想迎过去,但腿实在盘麻了,只好悻悻然两条小腿往前一伸,冲庄玉衡伸出爪子做了个招财猫的姿势,算是打招呼。
“回来有一会儿了,看你那么专注就没出声打扰。”
他走至桌前倒了一盏温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倒了一粒赭石色的丹药出来,走到宋微尘身边蹲下将药喂到她嘴边。
“这是十全丸,你气血亏耗严重,服此药大有裨益。从今天开始,每日一粒,若能连服千日不断,可愈虚痨。”
“一千天?三年多!那我这四舍五入也算得上是终生服药了。”
宋微尘连连咂舌,她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暗戳戳的想自己能不能活一百天都是个未知数。
她记得这药矜贵无比,想来庄玉衡为了制它需要大费周章,于是打起退堂鼓,
“要不算了?我这人干什么也没个长性,吃一阵忘一阵估计也没什么用,别浪费了。”
“张嘴。”
庄玉衡不容置疑将药喂进宋微尘嘴里,又小心的喂她喝水。
“不用你记得,莫说区区一千天,就是一万天,我也会盯着你按时吃药。”
庄玉衡如此细致入微,倒让宋微尘忍不住愧疚起来,他对她这么好,她却装神弄鬼吓他表妹,要真把阮绵绵吓出个好歹,受累的还是庄玉衡。
“对不起啊玉衡哥哥,我最近两天稍微欺负了一下阮绵绵,不过应该没有伤到她。内个……你别生我气……”
庄玉衡虽不在,但这几日司尘府的动静他一清二楚。
自己表妹两次三番意图以食相害,宋微尘只字不提;多次残虐婢女,甚至连她的贴身婢女谷雨都不放过,她也绝口不提,却为了至多算得上恶作剧的小惩大戒心生愧疚,人品风骨高下立见。
庄玉衡暗暗叹口气,将宋微尘从打坐地垫上搀起来。
“你只管保护好自己,不要被绵绵的任性妄为伤到,我就不生气。”
“庄家整个宗族,便是加上外戚也只有绵绵一个女娃晚辈,宠得没模样了,我便是有心管教,碍于尊辈叔伯,也是有心无力。只是近来常常会想,你要真是我妹妹该多好,我更愿意把你宠得没模样。”
他的话让宋微尘心里一酸,一种莫名的不配得感油然而生,暗自决定以后对阮绵绵下手要轻一点,只当是为了庄玉衡。
……
“汀风呢,他不是在府上吗,这么晚了,怎么不见他?”
庄玉衡的话让宋微尘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又升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色,丑时了。
他能与长公主聊什么,这个时候都不回来……
.
“司尘大人,雪樱说的可对?”
墨汀风满心震惊,面上却又强装镇定的看着秦雪樱,她是如何知道的?!
“桑濮就是宋微尘,琴师就是白袍,这就是她身上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过风哥放心,只要我们以后互相帮衬,本宫自然会守好这个秘密。”
墨汀风连灌了自己两杯酒,双臂抱胸,身子往椅背一仰,
“长公主倒也不必为难,汀风本就有意找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只不过我实在有些好奇,长公主是如何觉察,又是何时知道的?”
秦雪樱微微一笑,身子向前一倾,将他杯中酒满上。
“大人要真想知道,雪樱定言无不尽,只有一个条件,陪我喝到天亮,且对今夜在这殿中发生的所有一切对他人绝口不提。若允,大人便喝下此杯,若否,大人随时可以离开,本宫依旧守诺保密。”
墨汀风稍作沉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声如幽如魅的女子娇笑再度从他心底传来,今夜着实古怪的紧。
“呵呵……”
秦雪樱也笑了,她对墨汀风的表现很满意。
“风哥如此爽快,雪樱也就直说了。我之所以如此笃定他们是同一人,是因为一股臭味。”
“臭味?”
墨汀风一愣,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对,一股恶臭。”
“一股只有在黄泉极北之地坏事做尽的穷凶极恶之人身上才会有的特殊气味。”
“我受伤住在司空府,你与白袍前来探望,那时白袍身上就是这股死亡恶臭——桑濮妹妹身上也有,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本宫由此笃定,他们绝对是同一个人。”
……
墨汀风看着秦雪樱一言不发。
他隐约想起上次去司空府探望受伤的秦雪樱,宋微尘跟她单独密聊了一会儿后臊眉搭眼的出来了,那时她怎么说的来着——秦雪樱说她身上有股屁味,还说是小别致的屁。
“黄泉极北之地”、“死亡恶臭”,且不论秦雪樱如何独独能闻到这味道,只说这两个词已经让墨汀风不安,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尸陀鬼王和她身上的咒死术——恐怕宋微尘也是想到了此,又不愿他过于担心,才随便找了个借口相瞒。
墨汀风一时心疼黯然。
“本宫当时就警告过白袍尊者,这股味道只会在穷凶极恶之人身上发出,希望他好自为之。不曾想此番来府,未见白袍,却在桑濮姑娘身上闻到此味——司尘大人也知道,雪樱一向嫉恶如仇,难免不用些手段,以示警告。”
“人在做,天在看,还请宋姑娘好自为之,回头是岸。否则,莫怨雪樱说得直白,便是有司尘大人极力相护,本宫也定会替天行道。”
话说到此,一切了然。
墨汀风向着秦雪樱一拱手,颔首一礼。
“多谢长公主坦言相告,不过微微绝非恶人,而是身中邪术所致,解咒之后一切皆会不同。”
“邪术?”
秦雪樱一挑眉,
“本宫身为寐界长公主,惩恶扬善,责无旁贷,断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护短。”
“风哥,不是不信你,而是本宫有义务协助父君,为他守好几位掌司大人的君侧!”
她探身将放在美人榻上的惑心琴取过置于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抚上琴弦,
“直说了吧,雪樱此番来府有两件正事,其一乃父君之命,令雪樱盛装来此拜会司尘大人,我做到了;其二则是我的私心,为了探白袍底细和善恶而来。”
“这把正是大名鼎鼎的‘惑心琴’,司尘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心术不正之人弹曲,将使听琴之人永坠惑域;反之,则可为听琴之人解惑清心。”
“大人敢不敢在明日的听琴宴上让宋姑娘以此琴弹奏一曲?”
“是善是恶,一试便知。”
……
不待墨汀风发话,秦雪樱看着他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拨上琴弦。
“叮——”
也是奇了,这琴音在墨汀风耳中听来却似他卧房檐下的风铃响。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窗外晨曦染上浅金,鸟雀初啼,风铃随风轻响。
再回神,却发现自己站在卧房床边,而床上则睡着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小人儿。
宋微尘脸朝向床里侧正在熟睡,一侧胳膊和腿露在外面,将被子团成一球抱住,露出一小截奶白的后腰。
她怎么穿着这么奇怪的一身衣服?
墨汀风想起来了,这是在寐界初见宋微尘那日,她穿着的那身衣服,她管它叫睡衣。
是梦吗?
人生到底有几次初见?
看着那熟睡的侧颜,墨汀风忍不住嘴角带笑,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欲抚她的脸。
第285章 暴雨将至
-
一声雀鸟轻啼,宋微尘醒了。
窗外晨曦渐明,而墨汀风还没回来。
虽说他有一半神识在她身上守着,以防尸陀林主的咒死术突然来犯,但宋微尘并不能通过这一半神识获取他的动向。
然而今天不同,她就是知道他没回听风府,不仅没回来,甚至人还在长公主那里——许是心理活动作祟,她甚至能闻到秦雪樱身上特有的脂粉香。
屋里静的全是她心里的白噪音,宋微尘摇摇头,想清走这种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感。
“冰坨子一夜未归定有他的道理。”
……
窗外又亮起几分,宋微尘决定起床。
谷雨上午不过来,昨夜特意交代她今晨去看看在医馆养伤“无人问津”的杜鹃。宋微尘自己浅浅收拾了一下,怕吵醒睡在隔壁的庄玉衡,便蹑手蹑脚出了听风府。
倒不是为了去寻墨汀风,她只是单纯的想溜达一下透口气。于是信马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了司尘府议事堂前的水榭花园。
犹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为了告破鬼夫案,一行人准备重返鬼市之前。
生怕墨汀风悄悄出发不带自己,她用名召禁将他从书房“召唤”到这水池里,以此提醒他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想起那时他手握卷宗杵在这花池里一脸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宋微尘噗嗤乐出声,随即眼神又黯然几分——算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名召禁,此刻仍然可用,可不知为何,她不敢。
万一他衣衫不整的出现呢?
宋微尘小心翼翼,生怕撞破什么,生怕发现什么。
.
“初春,仔细着凉。”
一条披帛轻轻搭到宋微尘肩上,她回头,对上庄玉衡温柔的脸。
“玉衡哥哥,你怎么……抱歉,吵醒你了吧。”
庄玉衡儒雅一笑,
“我好歹也是仙家,并不需要睡眠。只是听见你轻手轻脚出了府,不放心,便跟了来。”
……
“微微,你怎么了?你有心事。”
“没有啊,我只是在思考……咳,哲学问题。”
宋微尘下意识回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怀疑墨汀风对她的感情堪称不道德——她可是桑濮。
曾经因为无法确定他到底是爱自己的前世还是爱自己而迟迟不能认清自己的感情,如今却下意识拿“桑濮”做情感的抓手,这么一想,宋微尘心里的苦涩又多了一分。
“哲学问题?什么是哲学?”
庄玉衡活了几千年,只听过“哲人”或者“古圣先哲”的说法,从未听过“哲学”一词,他被宋微尘的随口敷衍勾起了好奇心。
宋微尘一愣,这可怎么解释,她就是随口胡诌,总不能说哲学这个词来自你没听过的一个叫古希腊的国家的一个叫毕达哥拉斯的家伙吧,关键是什么是哲学,她也说不好。
眼珠子一转,宋微尘开启胡说八道模式。
“哲学就是大脑抹了开塞露,知识喷涌兜不住。”
“比如我刚刚在想,语言是有欺骗性的。打个比方,生鱼片,就是死鱼片;救火,就是灭火;生前,就是死前;要你管,就是不要你管;原则上可以,那就是不行;原则上不行,那就是可以。”
“所以当一个人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上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是沧月,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等我回来。”
……
宋微尘把下半句隐了,墨汀风昨夜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等我回来”,然后他出乎意料的一夜未归。
她打心眼里害怕这句话,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自己是启动的列车上挥手说再见的那个,而不是站在站台上“等人归来”的那个。
胡思乱想会让人变成哲学家。
……
庄玉衡看着宋微尘有些失意的侧颜,她果然有心事。
不过他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在记挂孤沧月的安危,想起这次去上界无字馆偶然得到的信息,庄玉衡好言安抚,
“听说不死神殿的雾墙结界已经散了,就是这十天左右的事,想来沧月应该很快会回来。”
“雾散了?”
这个消息确实让宋微尘吃了一惊,算算时间也刚刚好,所以那天在画舫附近看见的人影……真的不是他吗?
可如果是他,为何不来见她?
想起那只在梦里凭空消失的千纸鹤,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攀上宋微尘的心脏,她觉得此生可能再也不会见到孤沧月了。
宋微尘暗自奇怪,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尤其患得患失,这种情绪很反常,根本不像她。
“玉衡哥哥,我们回去吧。”
庄玉衡取出一粒十全丸让宋微尘服下,又给她紧了紧披帛的带子。
“我去看看绵绵,毕竟是当哥哥的,咱们一会见。”
.
宋微尘回到听风府,发现墨汀风已经回来了,就坐在书桌前愣神,明明手里握着卷宗,却根本没打开,眼神飘在不知什么地方。
“叩叩。”
宋微尘站在门边敲了敲门框,“墨总,猫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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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他手一抖卷宗掉在了桌上,又速度捡起打开,冲宋微尘笑了一下,神情不太自然。
“你回来了?听玉衡说你们在府里走走,我还有事就没去找你。”
宋微尘看了眼他手里重新打开却是拿反的卷宗,想迈进门的脚顿了顿最终还是撤了出去,同样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一下。
“嗯,你忙,我回屋修行。”
……
看着宋微尘离开的背影,墨汀风神情极复杂,握着卷宗的手指不自觉用力,以致骨节发白。
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方才在秦雪樱那里也不知怎么了,恍惚中竟然见到了宋微尘最初的样子,就躺在他卧房的床上,见他来也不躲,而是笑盈盈的起身勾着他脖子,唤着他的名字,一张小嘴轻轻吻上来……
可再回神,却是他发了失心疯,主动凑过去隔桌吻住了秦雪樱!
这,这可真是……
“风哥,你……”
秦雪樱一双美目含羞,欲躲未躲,欲拒未拒,墨汀风只觉得脑内轰鸣,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陡然崩塌!
“我……抱歉!我不是……我……”
墨汀风只觉百口莫辨,他怎么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来,满心的懊丧无处可逃。
这实在过于反常,他确定自己没有被法术蛊惑,也不可能对秦雪樱有半分男女之情,不知怎的竟会发生这种事。
秦雪樱捂住胸前的衣服,身子往后缩了缩,一副被占了便宜又强打精神圆场的模样。
“风哥心里只有桑濮姑娘,雪樱明白,今天的事情肯定是个误会,我谁也不会说,权当它没有发生过。”
“抱,抱歉!”
墨汀风慌慌张张起身,衣摆不慎扫落桌上一只酒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玉石碎裂之声——他几乎是逃出的尊者府。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秦雪樱一直盯着他,眼睛里盛满捕猎者的似笑非笑。
她将手放在惑心琴上,轻轻摩挲着琴身,却没有再弹拨。
“嘶。”
秦雪樱突然一副吃痛模样,蹙眉掀起裙摆,只见她脚踝上依旧包着纱布,正是那处被獙獙咬伤的伤口,似乎没好透,纱布里还在隐隐沁血。
秦雪樱将半瓶剩下的无念水倒了一些在伤口上,疼得她腮帮肉紧,又将剩下的就着瓶口悉数灌了下去。
这当儿,半夏知道墨汀风已经离开,率一众侍女进殿服侍。
“半夏,沐浴。”
“是,长公主。”
半夏刚要走,又被秦雪樱叫住了,
“等等,给本宫拿块丝帕。”
接过半夏递来的丝帕,她恶狠狠擦着嘴唇,恨不得把皮都擦下来,仿佛这样可以让刚才的温存不曾发生。
第286章 心生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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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差点走火入魔。
她引导着体内傀气做修炼循环时一直无法静心,总是不自觉想起刚才墨汀风惊慌失措的模样,以至于从黄庭三脉出来的傀气绕过六脉轮后没有回归黄庭,而是奔下海丹田而去,一时气海大动,冲击心脉。
“噗!”
她呕出一口有些发乌的血,人不受控制的瘫软在软垫上。
昏昏沉沉中,尸陀林主那空洞又泛着血色的眼窝从眼前飘过,头上五个骷髅头骨咯咯作响,似乎在寻找和锁定她。
“微微!”
在旁边书房的墨汀风通过寄附在她身上的一半神识感觉到咒死术的气息,连忙赶了过来,看她倒在地垫上气若游丝,赶紧一把将其自软垫上扶正,盘腿面对面端坐,指尖施术在她命门、气海、黄庭三处渡入三道法力,引导着宋微尘体内暴走的傀气重新回到黄庭。
约莫过了一炷香,宋微尘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要说话,张口又呕出血,不过这次已经变成鲜红色。
“没事了,没事了。”
墨汀风挪近些许,让宋微尘可以靠在他怀里。
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满心的愧疚,他怎么能——怎么能对秦雪樱做出那般事情,他如何对得起宋微尘。
宋微尘闭着眼,轻轻靠在他怀里,然而她心里梗着的异样感并没有因此减少,相反,她几乎可以认定,他与秦雪樱昨夜必定很亲近。
因为她在他胸口闻到了秦雪樱身上特有的脂粉香。
可能是修炼不当导致的吧,她想,不然为何心口沉坠如铅,几乎要将她拽入深渊。
.
“我想躺会,你去忙吧。”
宋微尘努力撑着自己离开他的胸口,她不想闻见那味道,熏得眼睛泛酸。
墨汀风想抱她上床,宋微尘抬手制止。
“不必,我自己能行。”
说着勉力撑着站起,踉跄着扶着床架坐下,这才抬眼看着墨汀风,那神情分明是在赶客。
窗外突然狂风大作,窗棂被吹得嘎吱作响,眼看要来一场骤雨。
墨汀风三两步走过去关了窗,屋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他很是有些局促的站在窗边,不敢正视宋微尘的眼睛。
“好,你好好休息,我去洗个澡。”
墨汀风走了,宋微尘有些愣怔的坐在床沿,她不明白为何只是一个夜晚的光景,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究竟是什么变了?
不是不信他,而是种种迹象放在一起,由不得她不得到某种结论——他实在不会掩饰。
嗓子一阵刺痒,她忍不住咳将起来,掏出锦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已是一帕子血色斑驳。
盯着那血手帕看了半晌,宋微尘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是惨然,她在在意什么,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若他真与长公主有点什么——在七夕那天助他解除斩情禁制,便是此生能送给他最好的贺礼。
暴雨下了下来,一时天地变色。
无晴居廊外屋檐下的雀巢被大雨打得掉落下来,宋微尘听见动静,急急开了门去救,却见那巢穴里空无一物,原来同林鸟早已远走高飞。
她被雨水浇湿了衣裳,雨滴顺着发丝迷了眼,只好摸索着将那巢壳捡回了屋。可惜已经是个空巢,幸亏已经是个空巢。
“爱是什么?爱是符合利益交换最大化的选择。”
阮绵绵的话言犹在耳,曾经听来嗤之以鼻,如今,宋微尘却觉得她说的对。
.
暴雨来去如风,天色很快放晴,时近中午,墨汀风沐浴更衣完毕,来找宋微尘前去后山赴宴。
他身上是一股清风之气,之前那暧昧的脂粉味已经一扫而空,宋微尘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看见他来淡淡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又不失距离,竟像是生分了些。
“好,老板,我们走吧。”
她已经许久没叫过他老板,这一声老板,意味着她不会再叫他汀风,更不会对他再使用名召禁。
只是这时的墨汀风还沉浸在对自己早前行为的错愕不解中,没有意识到这声老板背后的裂痕。
两人一路无话,彼此保持着三尺左右的距离步入后山山道。
春天,满树玉兰花香,青山村就在不远处的山脚下,宋微尘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去看过宝儿,应该趁着春日烂漫,带宝儿来游山。
“夫轻诺,必寡信。”
梦中的桑濮是这么说的吧?
她可不是夫,答应过宝儿的母亲陈氏照顾好宝儿,必不能食言。
……
“桑濮姑娘,好久不见。”
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循声望去,是那个如谪仙般的俊朗公子束樰泷。
看着他与孤沧月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宋微尘有片刻失神,直到看见跟在束樰泷身边的李清水才回过神来,笑着看向两人。
“束老板,好久不见。”
“清水姑娘,好久不见。”
说着话,两人已走到近前,束樰泷向着墨汀风掬了一礼,李清水则缓身一拜。
“见过司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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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含笑颔首算是回礼。
四人于是并行赴宴,束樰泷总有意无意瞥向宋微尘,叫李清水看在眼里嘴撅的老高,故意走在了他们两人之间,挡住了束樰泷的视线。
墨汀风也注意到了,下意识伸手想拉宋微尘到自己另一侧,手碰到她的瞬间,她却像触电一般躲开了。
“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微……”
墨汀风的话被宋微尘的反应堵在了喉头,想了想,干脆自己走到束樰泷身边,
“束老板,借一步说话。”
他也确实有事找他,关于咒死术,关于尸陀鬼王面具,他们的交易依然奏效。
这边于是只剩下宋微尘与李清水,两人自司空府一别,此番也是第一次见。
“喂,我说你今天没带那个会放电的小东西吧?”
李清水犹记得宋微尘的“妖术”,她今天打扮的美美的前来赴宴,可不想再变非洲雷鬼头。
“要带也能带。”
宋微尘乐了,
“没想到你对小别致的感情那么深。”
……
“深你个歪瓜裂枣荒山蜜!”
李清水气的口不择言,一张粉脸更显红润,比玉兰更娇滴滴,看得宋微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嘿嘿,你还是那么可爱。”
也就是小别致不在场,否则他的色批DNA与此刻宋微尘的匹配度能达到100%。
“哎呀!你再给我捏脱妆了!”
李清水把宋微尘的手拍开,有些嫌弃的看了看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极精致的小锦盒,
“给你的。”
“不是我,是泷哥让我给你的。”
宋微尘接过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盒已经炼制好的黄泉太阳草切片——她的保命灵丹。
“谢了!笔芯~”
宋微尘毫不推拒,小心收进自己袖袋里。
她指着这东西续命,无论如何要撑到过了七夕,断然来者不拒。
“嘁。”
李清水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束樰泷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对她这么上心——他要是对她没那么上心,兴许她与她,还可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喂,我说你啊,不过几日不见,怎么看上去如此羸弱,要死啦?”
李清水抱着胳膊一脸审视的边走边瞥宋微尘。
“你在关心我啊?”
宋微尘乐了,
“你果然跟小别致能处,关心我的话都那么别致。”
她一把勾住李清水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放心,托你的福,黄泉老爷暂时还没那么待见我,还能苟且一阵子。”
“所以你什么时候跟束老板办喜事?争取早点办,让我沾沾喜气。”
宋微尘的话让李清水愣住了,
“你……你当真?”
“怎么?难道你跟束老板只是玩玩?哇……女人……”
宋微尘何其聪明,她这是在向李清水明示,自己无意于束樰泷,她们绝不会是彼此的假想敌。
李清水又如何不懂,不过是嫉妒束樰泷对她的态度罢了,一时也收了本就属于旱地拔葱,无中生有的火气,与宋微尘有说有笑聊将起来。
……
与她们两人轻松的气氛不同,墨汀风与束樰泷却是一脸凝重。
“你是说……完全查不到咒死术源头?”
第287章 荧惑守心(上)
-
“咒死术怎么可能没有源头?”
墨汀风忍不住重复这个信息,凡事必有因果,何以见果而不可溯因,半点痕迹也无,这实在匪夷所思。
“我使了许多手段,最终从外域追溯到一个可靠信源,这尸陀鬼王的面具是从黄泉极北之地而出。您也知道那里的蚀骨风雪能销毁一切痕迹,确实查无可查,司尘大人,在下尽力了。”
束樰泷摇头,便是他这样手眼通天之人,费尽周章能查到的信息也有限。
黄泉极北之地终年蚀骨风雪滔天,莫说人类,便是精怪也少有,很难想象究竟有什么人可以在那样的极端苦寒之地待上七七四十九日立下尸陀阵——有这等本事,大可以与司尘府以及墨汀风正面宣战,何须如此费时迂回。
束樰泷向着墨汀风一抱拳,他也极其懊丧,因为他同样不希望宋微尘死——至少现在不行。
“不过不难猜测,有这等手段之人天下少有,必是甲级术士中人,且精通火系、土系、金系至少其一。”
“若从这个角度筛查,范围大大缩小。但甲级术士神出鬼没,且多数不在寐界,便是有嫌疑束某也鞭长莫及。”
听他这么一说,墨汀风福至心灵想到一人。
那名火系死灵术士,马震春。
既已死,在黄泉极北之地待上七七四十九日并非难事,且他身上的死气,恰恰是最好的立尸陀阵的阵引。
换句话说,极有可能,他就是尸陀阵的阵眼或者引阵物——用特定的方式除掉他,有相当概率可以破解尸陀鬼王阵。
只是……即便能破尸陀鬼王阵,但咒死术却未见得能解,终归是要找到制造死灵术士马震春的背后之人,才有可能彻底翦除宋微尘身上咒死术的隐患。
“束老板,有劳了。”
墨汀风拍拍束樰泷的肩膀,
“你得到的信息很重要,墨某承这份情。”
.
说话间,四人已至赏花听琴宴的后山林间空地。
那里已被提前铺满了一地的樱花花瓣,空地上置办了呈扇形摆放的六张檀木台,其中两张挨得极近,明显是主位。正对扇形居中摆了一张四缘雕花漆金的黄花梨琴台,显然是为宋微尘专备。
四周玉兰环绕,香炉内沉香袅袅,伴着雨后的林间清幽之气,倒有几分似人间仙境。
“司尘大人,您来啦!”
万万没想到,操办这宴席之人竟是费叔,他看见墨汀风一行,紧着迎上前来。
“费叔?”
墨汀风显然也有些意外。
“你不是在三途川巡查吗?怎么会在这里?”
费叔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憨憨一笑,
“我每半月回司尘府述职一次,将巡查结果记录在册,此番回来照例去尊者府喂我养大的珍珠和望天,却不曾想……唉!”
“于是我重新买了几尾金鱼放回塘里,正在伺弄,半夏姑娘寻了来,只说是长公主要见我,一来二去,便让我接了这给诸位贵人办宴席的差事。举手之劳,反正也不耽误事,这不,待听琴宴一结束,属下就该启程回三途川了。”
“原是这样。”
墨汀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三途川巡逻了这么久也没有异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魂魄依旧在不明原因减少,必定有反常之处未被发现。
“回去之后,加大巡视范围,尤其是此前从未巡逻过的地方,务必派人去检视。比如……我们天然认为极度安全的有天尊结界保护的地方也不要放过。”
“是!大人。”
.
“汀风哥哥~束老板~”
远处传来娇滴滴一声唤,不用看也知道是阮绵绵到了。
宋微尘一回头,只见她一手摽着庄玉衡的胳膊,一手拎着裙摆,满脸浓妆艳抹,花枝招展扭捏作态的走了过来。
“桑濮妹妹,今日长公主盛宴,你怎穿得如此寡淡,莫不是还在为那小产的胎儿伤心?”
说话间,阮绵绵已经走至身边,她轻轻握住宋微尘的手,满脸的惋惜。
“好妹妹,别难过,留得青山在,一切总有盼头。”
……
“什么?小产?!胎儿?你跟谁的?”
李清水瞪着一双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微尘,难怪她看起来如此苍白虚弱,若是刚小产,倒是合理了。
束樰泷也被阮绵绵这话激的虎躯一震,表情管理彻底失败,讶然程度丝毫不亚于李清水。
“桑濮姑娘!你……”
……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这个老龙井到底想怎样,非要嚷嚷的世人皆知才罢休?
她瞥了一眼庄玉衡,显然他跟墨汀风通过气,属于“知情人士”,倒是一脸淡然。
事到如今,这小产的剧情似乎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只是……一想到墨汀风,想到他身上的脂粉味,她突然很是意兴阑珊。
“没什么,一枚负心汉的苦果而已,不值一提,绵绵姑娘以后莫要再言。”
饶是墨汀风再自欺欺人,此刻也能感觉到宋微尘的怨怼情绪——他知道,她知道了。
正不知如何解释,秦雪樱到了。
“拜见长公主。”
除了墨汀风,余下众人齐声相迎。
秦雪樱言笑晏晏,冲众人点头示意。
“风哥。”
她独独优先唤了他一声,满是婉转柔情。
这一声,让宋微尘听见了自己心里某样东西碎掉的声音。
这一声,让阮绵绵更慌了。
她就住在尊者府偏殿,自然知道昨夜墨汀风彻夜待在秦雪樱房中未归,也是因此,她才一见面就“旧事重提”,为的是拿桑濮小产之事测验墨汀风对她的态度,果然,两人明显有问题。
不,他们三个人明显有问题。
换句话说,现在秦雪樱占了十足上风,田忌赛马的道理她如何不懂,阮绵绵下意识扶住宋微尘,此刻她是真心实意与她一条阵线,希望秦雪樱败阵。
可惜宋微尘并不想赢。
.
“春色正好,诸位亲朋落座吧。”
“风哥,借了贵宝地设宴,你我二人同坐主位可好?”
秦雪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真真司马昭之心,她哪是因为尊地主之仪,分明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要与墨汀风坐一处。
“好。”
墨汀风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能应下。
两人这一番来回,便是连喜形不于色的庄玉衡都明显吃了一惊。
他们两人不对劲。
下意识看向宋微尘,她虽陪着笑,脸色却较上午见时更加惨白了几分,徒让人看着心疼。
众人悉数落座,宋微尘自觉坐到了琴师的位置,不知为何,看着双双端坐眼前的秦雪樱与墨汀风,她突然想笑——她终究在此时此刻,真的活成了一名司尘府的王牌琴师,这样的场合,她只有献艺的份,他们都是尊主贵客,而她,不过是卖艺之人。
不得不说秦雪樱手段高深,不着痕迹,似是器重礼遇,却已将她做出区分。
……
秦雪樱看了眼半夏,后者会意,将惑心琴置于宋微尘面前琴桌之上。
“这把大名鼎鼎的惑心琴,寻常人不可得,便是得了也不可弹闻。”
“须由清心正意之大能琴师奏之,闻其声者,方可解惑清心。桑濮姑娘琴艺孤绝,心性纯良,最适宜弹奏此琴,今日诸位有福了。”
“本宫敬桑濮姑娘。”
秦雪樱端起酒杯向着宋微尘一敬饮下,众人也随势举杯相敬而饮。
宋微尘微微欠身,向着秦雪樱一礼。
“多谢长公主抬爱,只不过心性纯良一词,桑濮担之有愧。敢问长公主,若言行有失之人弹奏此琴,会有何为?”
秦雪樱瞥了一眼墨汀风,那神情分明在提醒他夜里的那个赌约,她说宋微尘身上有极恶之人的恶臭,墨汀风则替她品性作保——此刻便见真章。
“若是心术不正之人弹奏此琴,不仅听者堕惑境,起惑心,奏琴之人也会受到琴音侵蚀,音感尽失,恐怕此生都再与音律无缘。”
“本宫既然敢设此宴,且请诸位亲朋贵友一起赴宴,便是对桑濮姑娘的人品心性深信不疑,还请妹妹为我等众人一解心惑。”
秦雪樱一番话,将宋微尘架到了不可挽回的悬崖边,成了走钢索的人。若不能走过钉在两端悬崖上的这根独丝钢索,她势必跌落粉身碎骨。
……
“算了吧。”
“玉兰真美。”
庄玉衡和束樰泷双双出声阻拦,两人对视一眼,共识已成。
“既然是赏花宴,大可轻松些,赏花为主,听琴是次要的,再说人生难得糊涂,哪有那么多疑惑要解。”
庄玉衡看向秦雪樱,口气不容置疑。
“司空大人所言极是,长公主您看这片玉兰开得多好,草民敬您一杯。”
束樰泷端起酒杯起身敬向秦雪樱。
……
在场三个男人,唯独墨汀风没有说话,他自然记得夜里与秦雪樱打的那个赌——宋微尘就是桑濮这件事,必须在合适的时间公布,早一刻或者晚一分,都会对她造成巨大的伤害,他必须赢下这个赌。
而且,确如他所言,他对宋微尘的人品深信不疑,他没有立场阻拦。
可墨汀风的沉默此刻在宋微尘看来却是别样含义,意味着他作壁上观,意味着他无条件附和秦雪樱。
宋微尘心里一阵闷疼,她重新坐了下去。
“多谢长公主抬爱,如此,便献丑了。”
.
“当——”
手起音落,她弹了一曲古琴谱里没有的调子——《乱魄抄》。
夷陵老祖魏无羡,姑苏醋王蓝忘机,自古云深不知处,此生最是意难平。
此时此刻,宋微尘只想弹这支曲。
“当——”
“惑心琴,一音起,见天地;二音起,见众生;三音起,见自己。”
三音之后,众人眼中世界皆变。
且说庄玉衡,他突然出现在了司空境内凌霄山顶的卧寒塘,正暗自吃惊,却见天空飘起鹅毛雪,下意识伸手去接,却看见自己如枯骨般的一只鬼手,枯骨狰狞,指尖裂长如笋。
“这,这是……?!”
心下惶然,踉跄着扑到卧寒塘边,对水而视——
整张脸白骨莹莹,除了正常的眼窝之外,额上还有一只眼,里面暗红一片,似血似地狱熔岩。
再看嘴骨曝露,龇出四颗獠牙,似在笑,却让人骨髓发寒。
头顶有五个骨制发髻,每个发髻顶端都是一颗骷髅头,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盯到人神魂深处。
尸陀怙主!
庄玉衡往后一跌,似见了鬼般连挪带爬的远离了那水面。
他明明已经快忘了自己变成尸陀鬼王的样子了……
“咯咯……”
随着宋微尘的琴音,身处后山玉兰宴上的庄玉衡突然嘴里发出不详之音,眼白渐渐变为黑色。
.
“当——”
束樰泷看见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只不过这个人动辄对他颐指气使,恣意羞辱,根本没有把他当个人。
这个人甚至把他的灵魂从体内抽出来,在上面割出一个又一个的口子,只为了解乏逗闷子。
束樰泷恨极了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杀了自己。
琴音叮当,束樰泷的眼瞳渐渐变为白色。
.
“当——”
第288章 荧惑守心(下)
-
“当——”
眼前芳草漫天,西郊城外,墨汀风牵着白马,着一身藏青配玉色锦衣,身侧走着的绝色女子竹色裙衫飘然如画,手里握着一只纸鸢,不是桑濮又是谁。
他回到了与桑濮投壶践约,放风筝的那个下午。
一遍遍看向身边人,一遍遍确认,墨汀风心中悸动难安,是桑濮,他的桑濮。
“墨公子,我脸上莫非有能为你解惑的答案?”
墨汀风心虚回避,旋即又郑重对上她的笑眼。
“有,你就是我的答案。”
……
草场起风了,正是放风筝的好时机。
他松开缰绳,任由白马信步吃草,而后抬头辨了辨风的方向。
“来,给我风筝。”
他放飞,她引线,风筝越升越高,很快只剩一个小点。
又是一阵风,竟扯着桑濮不自觉跟着风筝跑,生怕她跌倒,墨汀风紧跟两步握住了她的手。
桑濮先是一怔欲挣,见是他,整个人肉眼可见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再后来,风筝得了自由。
而她则被他牵着手在草场上奔跑,几声如幽如魅的女子笑声从身旁传来,墨汀风满心情意切切,下意识看向那声音来处,只一眼便大惊失色。
他拉着的人,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秦雪樱。
“风哥,今天真开心,我们改日再一起来放风筝好不好?”
“你,你……”
他想抽回手,却反被秦雪樱拽住,她笑盈盈看向墨汀风身后,
“你都看见了?”
他仓惶转头,宋微尘白着一张小脸看着两人紧拉在一起的手。
“微……”
她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微微……”
她一步步慢慢向后退。
“不是,不是这样,微微!”
她终于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微微,你听我解释!”
.
“噗!”
宋微尘呕出一口鲜血,尽数喷在了那把惑心琴上。
其实刚弹出一节旋律,她就察觉不对,手指抚在弦上,每一下都似刀割,可是她却停不下来。
这琴弦有问题!
通常情况下古琴琴弦由蚕丝制成,而这肯定不是蚕丝,又或者说不是一般的蚕丝——凭着多年的经验,她知道琴弦必定用了一种极特殊的材质。
到第二小节弹完,宋微尘耳朵里全是白噪音,真真如秦雪樱所言,五音尽失。
而且更糟的是她发觉庄玉衡、束樰泷,乃至墨汀风,统统不对劲,他们的眼瞳或黑或白,全都变了色,看起来分外骇人。
可是她无法停下来。
手指已经被琴弦割出了血,但似乎这琴弦对她的血有反应,蹭到指血的位置琴弦不再割手,虽然依旧听不见声音,但凭借手上传来的正常触感,她勉强能把曲子继续下去。
《乱魄抄》一共有十小节,曲子过半时,几乎在这首曲子需要触及的弦位都染上了她的血,十指连心,宋微尘心跳如鼓,痛到几乎晕厥,她只能狠狠咬住舌尖保持清醒。
此时她不仅五音尽失,甚至开始失去五感。
她已经不太能看清眼前几人瞳仁情状,不确定他们是否在恢复正常,她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
至此,宋微尘大抵猜到了这琴的“通关密钥”,不论遇到何种情况,都必须保持音律音准将曲子弹完,否则永无止歇。
好在弦位已经尽数染血,后面五小节,她只要专注,一切还有回还。
……
就在还剩四小节时,
“啪!”
琴弦断了一根,便是司乐之神临世,恐怕也要难免荒腔走板。
宋微尘喉头腥甜一片,她急中生智,将曲子统一升了一调,这样便能避开不用那条断弦。
终于,还有最后一小节。
“噔!啪!”
琴弦连断两根,仅剩一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保持音律音准。
……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她败了。
所谓五感,乃视感、听感、嗅感、味感,以及触感。
此时的宋微尘已经眼不能视,耳不能听,鼻不闻嗅,舌不辨味,仅剩最后一丝触感,她靠着这最后一丝感知力,摸到了惑心琴上仅存的那根弦。
手指用暗力,当的一声——宋微尘主动拨断了最后一弦。
……
无弦之琴,无音之律,无望之人。
宋微尘端坐一片无尽黑暗之中,分不清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竟有几分像创世神,世间一切生机,都等着她“无中生有”。
她突然笑了,因为她悟到了惑心琴的奥义。
大音希声。
真正的音律,是在无声处,渡得有缘人。
……
宋微尘将手抚上没有琴弦的惑心琴,弹出最后一节。
随着这一节,宴上听琴之人的眼瞳逐渐恢复了正常。
庄玉衡看着大妖一点点褪下幻骨,脱胎变成自己。
束樰泷终归与自己和解,不再割损他自己的灵魂。
墨汀风看见桑濮变成了秦雪樱,草长莺飞变成了漫山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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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之人,无不被自己所见震慑,一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随着最后一个音止,宋微尘喷出一口血,瘫软在惑心琴上。
不过离奇的是,琴弦皆在,她手指也完好无损。
倒下之前,她看见墨汀风握着秦雪樱的手。
看得真真儿的。
“微微,你听我解释!”
墨汀风闪形而至,抱住奄奄一息的宋微尘,满脸的痛苦与心疼。
宋微尘视力已然恢复,可是心里有些东西却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她此刻只觉得这个怀抱跟刚才的琴弦一样扎人,扎得她心里刺疼,不过最后的体面还是要有,她用力扯出一个微笑。
“祝……幸福。”
勉力说出最后一句话,头无力垂向一边,坠入了真正的黑暗。
“微……桑濮!”
庄玉衡闪行而至,俯身探其脉,眉头越皱越紧,宋微尘的情况非常不好,心脉衰微气血逆行,但生理机能却又顶在高位循环——像是一台马力开到最大的机器,可惜油箱已空,各种在高位运转的零件依着惯性却停不下来,徒增空耗磨损,情况非常糟糕。
这样下去,不消片刻,她就会死。
“司空大人,她身上有药!”
李清水急急出声提醒。
庄玉衡没回应,而是伸手从墨汀风怀里半抢过宋微尘。
“把她交给我。”
而后抱起宋微尘就往林地外大步而去,谦谦君子如他,仪礼信达如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
墨汀风拳头紧握,他看着庄玉衡背影,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让自己留在原地没有追过去。
他不能走,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从昨夜在秦雪樱房间伊始,一切都不对劲。他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不仅挽回不了宋微尘,而且很可能会牵累在场其他人。
.
“秦雪樱,你到底想干什么?”
墨汀风手一挥,将这林间宴席四周设下了一个结界,他冷眼看着端坐正席之位,自始至终云淡风轻的那个女人。
依旧凤仪明媚,心思却深不见底。
“司尘大人所言非虚,这琴确实有问题——本宫有意把琴弦装反了。”
秦雪樱倒是很坦然。
她的话让在场之人皆是一愣,古琴琴弦并没有正反一说,不知道长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实不相瞒,这琴弦来自三桑树的欧丝之野。”
听见秦雪樱的话,束樰泷明显吃了一惊。
“三桑树,树皆无枝,其高百仞,蚕神之女在树下跪据欧丝,故得名欧丝之野。”
“可那个地方不是已经封山上万年了吗?所以这制弦之丝是……”
秦雪樱淡淡一笑,
“束老板果真见识广博。没错,这制弦之丝正是来自蚕神之女化茧封山之前的最后一批,也只有欧丝之野出来的弦丝才有正反之说,正弦放大原有功效,逆弦抑制不良影响。”
“换句话说,此琴取木南禺神山的凤栖梧桐,取弦北山三桑树的欧丝之野,皆为纯原天地灵气所化,所以才能够洞彻交慧,解惑清心。但……本宫有意将琴弦装反,是因为不敢赌。”
“永远不要相信人性。”
“无论是谁,只要有自我判断,就一定避免不了主观成见和自以为是。别说看透别人心性了,我们终其一生,大多数时候连自己都看不透。”
秦雪樱起身向着墨汀风盈盈一拜,
“雪樱看重与司尘大人的赌约,也愿意相信桑濮姑娘的琴技和人品,但这说穿了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今日宴上贵客如云,本宫绝不可能拿众卿陪赌,所以定然会将琴弦反装,以防万一,抑制惑乱。”
“不过,恭喜司尘大人赌赢了。只有心性清透澄明之大能可以完整弹完一曲,自有惑心琴始,可完曲之人凤毛麟角,桑濮姑娘驭琴有道,性如良玉,大人没有看错人。”
“雪樱今日有幸听聆,亦是福分。”
……
墨汀风冷眼审视秦雪樱,忽然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正反话都叫长公主说尽了。”
“我现在只是好奇,长公主既然对这琴的由来如此清楚,也只其利弊厉害,为何要点名桑濮侍琴?恐怕奏曲的时辰都是长公主精心算计好的吧?要我说,与墨某有赌约为假,特意设局才是真。”
他后背非攻巨剑法相显出,剑锋直指秦雪樱。
“你究竟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289章 该揭秘了
-
“刀剑无眼,你最好说实话。”
墨汀风冷冷双手抱臂看着长公主,身后的非攻巨剑正在分化出无数小剑,随时要破风而出。
“司尘大人!主子贵为长公主,还请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半夏急急向着墨汀风一跪,还欲再说,却被秦雪樱手一挥施术封住了口。
“放肆。”
“司尘大人说话做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说罢她也不躲,竟主动从正席而下,缓缓走向墨汀风。
……
一旁的束樰泷与李清水哪能料到今日赴宴会出现这等局面,一时愣怔。
倒是阮绵绵,“百忙之中”还不忘扑到束樰泷身侧,擒着他的袖口一副受惊模样。
“束老板,绵绵好怕,这场面……我们该怎么办?”
束樰泷没搭话,倒是另一侧的李清水嫌恶地乜了她一眼,
“之前有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跟我说过一句话,现在转送给你。”
“怎么办?怎么办?拿你二舅拌米饭!”
……
“你!”
“你什么你?怎么着,看不惯?”
“李清水一叉腰,粉脸冲着阮绵绵一仰。
“那个臭丫头还说过一句话也一并转送给你——你没权利看不惯我,但你有权力抠瞎自己!”
“你……你……束老板,你看她!”
两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气焰更甚,束樰泷不由眉头皱紧,他心里实则非常担心宋微尘,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份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此刻听着两人在耳旁聒噪,束樰泷脸色铁青牙根紧咬,几乎忍不住就要发作,好在两人也算识时务,赶紧闭嘴噤了声。
而此时,秦雪樱已经款款走到墨汀风咫尺之处站定。
“司尘大人若不信我,随时可以出手,雪樱绝对不避。”
“锵!”
一柄如匕首大小的法相巨剑的分身如一寸凌厉阳光,擦着秦雪樱耳侧飞过,她鬓边半绾的云髻瞬间散开,整头青丝如瀑垂至腰际,地上落下几缕被割下的头发。
半夏见状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向秦雪樱试图挡在其身前护主,后者面无表情抬手轻轻一挥,将半夏定在原地,那姑娘口不能言,身不能行,急得满脸是泪。
秦雪樱低头不言,散落的长发遮住脸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须臾,她向着墨汀风又走近了一步,重新抬起头看他,只是自若神色不再,满脸皆是怆然。
“你当真不信我。”
“风哥,我们也相识有千年了,昨夜明明……”
“打住,秦雪樱,你让我恶心至极。”
墨汀风冷言冷语,丝毫不留情面——似乎他的所有情话和软话,都只有在面对那一个人时才能生发。
……
“我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要设局相害于她,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
墨汀风肩侧几十把法相光刃再度指向秦雪樱,剑身微微颤动,几欲离弦。
“我为什么要刻意用惑心琴验桑濮姑娘心性,昨夜已经告诉过大人缘由,字字为真。”
“再无话可……”
秦雪樱话未说完,无数光刃掠向她,瞬间将其刺穿!
堂堂长公主,像一个破麻袋般无声倒地。
在场之人无不骇然!
墨汀风竟真的出手,杀死了寐界境主的嫡长公主!
且杀了人之后纹丝未动,
只是冷眼侧头瞥向站在一旁局促聚成团的束樰泷三人。
.
“……疯了。”
阮绵绵兀自喃喃,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浓烈的杀意。
下意识放开束樰泷的胳膊往后退,她突然一个猛转身跑动起来,明显是想逃出这片林间宴。
只是没跑几步就被墨汀风之前设下的结界给弹了回来,踉跄着跌倒在地。
墨汀风手一挥,撤了结界,冷眼向着阮绵绵走去。
老龙井只觉腿软,手脚并用向后退,毕竟是此前刚下过大雨的山林,即便铺了厚厚一层樱花瓣,也经不住这般大肆蹂躏,她也因此染上满身新泥,看起来实在狼狈。
……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汀风哥哥不要杀我!”
“锵——”
一声龙鸣剑气,墨汀风抽出随身配剑,一言不发步步逼近阮绵绵,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头一道剑斩!
“啊!!!”
阮绵绵下意识抬手捂脸,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林间空地。
“啪!”
惑心琴应声而断,被劈成了两半。
原来墨汀风的目标是琴,而这琴恰好在阮绵绵身边。
束樰泷皱了皱眉,说来奇怪,是错觉吗?方才这琴并不在那里,怎么突然出现了?
且随着琴断,地上已经气绝的秦雪樱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正席之位阖目端坐的长公主——似乎她一直神思恍惚地坐在那里,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但分明方才一切虚像,又是因她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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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绵绵一双沾满泥污的脏手捂了半天脸,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发生,这才敢把手指稍微错开一条缝偷眼看墨汀风,发现他劈的是那琴,再一抬头,她看见了完好端坐正席之位的秦雪樱。
“这……这究竟是?”
阮绵绵彻底把自己搞糊涂了,嘴不自觉呆呆张开,配着满脸的泥痕,实在叫人没眼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墨汀风压根没理会阮绵绵,长腿向前一迈,探身蹲下仔细观察那琴身断面。
只见劈断的琴身木料像是活物一般,竟从断口处沁出血来,看起来极为诡异。
“这是……”
束樰泷见墨汀风如此专注也凑了过来,同他一起仔细看那断口。
阮绵绵见状也想靠过去,被李清水一把揪住,满脸厌弃连拖带拽将其拉开。
……
“我记得长公主说这琴身取木自南禺神山的梧桐,如今看起来却像是用不死树所制?”
束樰泷看着琴身断口若有所思,
“只有不死树才会在断口处沁血。此血又名‘骐竭’或‘血竭’,木中流出,赤作血色,实为树脂。不过这种神木如今只在上界不死神殿周遭生长,束某没有机会得见真身。”
墨汀风摇头,探身伸手沾了一点那“血脂”凑到鼻尖处轻嗅,眉头越皱越紧。
“并非不死树的流脂。”
这味道他近来再熟悉不过,果然这琴有问题!近日种种,皆因此邪物而起。
“这是血。”
“此木确实是凤栖梧桐不假,但被歹人下了血咒。”
墨汀风虽然音调平常,但心里却在神思翻涌,又是獙獙之血!
从平阳树林发现尸陀面具伊始,到幽寐之地攻击宋微尘的那只红眼冤魂鸟,再到雾隐村陷落之后在中空洞穴发现的血迹,无一不指向这邪物。
难怪长公主会有意设局针对宋微尘,分明一直都是这獙獙之血在作祟!
可是,秦雪樱为何会有这血咒之琴?
她到底是被害者,还是设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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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盘桓完毕,墨汀风站起身,负手而立,神情肃穆看向坐在正席之人——该揭秘了。
原来他设下之结界,实乃《禁制秘録》中所记载的最有名的禁制术之一“障目禁”,会让身处结界之中“有问题”的人或物,不受控制地显出反常之处。
设下结界后,阮绵绵、束樰泷、李秋水,乃至半夏的表现都符合他们一贯的行状,唯有秦雪樱除外。
身为长公主,刀剑相向的情况下不躲不避,甚至制止自己的亲信护驾——这并非胆识豪情,而是极度愚蠢。
寐界境主的嫡长公主若在司尘府出意外,而且是被尘寐之境的掌司所杀,最大的影响并非墨汀风,而是她的父君境主秦桓。
上界缅怀惋惜之余,定会认为秦桓管理上有大过失,才会酿成今日惨剧,境主之位必定不保——以墨汀风千年来对秦雪樱的了解,她的野心和家族荣誉感丝毫不亚于秦桓,绝不可能为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儿女情长而坦然面对墨汀风的死亡威胁。
她不敢赌。
也绝不会赌。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反常,墨汀风才会出手杀人,在“障目禁”结界中,消除异象最快的办法,就是以杀气破障。
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出手杀了她一次。
而除了秦雪樱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有异,那把惑心琴——在结界开启后,它凭空消失了。
只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雪樱和墨汀风的搏命对峙上,除了他,鲜有人察觉。
虽肉眼不可见,但琴绝不可能出得了障目禁。
墨汀风推测此琴大概率还在原位,于是挥剑断琴——正是阮绵绵慌忙逃命被结界震回来摔跌在地之处,这才叫她误会了他挥剑砍去是要杀人。
……
随着结界中一人一物两异象被破除,秦雪樱也逐渐清醒过来。
.
“长公主,长公主!”
半夏眼里噙着泪,小心的端着一盏温水喂给她。
到底是常年跟在长公主身边见过世面的贴身侍女,看着秦雪樱被刺死又重新端坐席台,心里也多少明白此事有异。
意识到刚才墨汀风的骇人行径九成九是在破魔,一时倒对他更加敬仰几分,同时也努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小心伺候长公主。
须臾,秦雪樱半阖的双眼渐渐张开,瞳仁有了神采。
她看着周围面露不解,隐约记得之前发生之事,又似乎跟自己毫无关系。
“……我这是怎么了?”
秦雪樱轻扶额角定了定神,这才让半夏扶着自己站起来,走到墨汀风面前微微半礼。
“司尘大人,我……好像来府上做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必然给大人和诸位造成了许多困扰,雪樱百口莫辩,不知该如何补救,还请大人指教。”
墨汀风看着眼前的秦雪樱,眼神终于柔和些许——那个熟悉的长公主似乎回来了。
他向着秦雪樱一抱拳,
“在下有几个问题,还请长公主赐教。”
“第一,这把琴长公主是从何处得来?”
秦雪樱被问的一愣,定定看了几眼那断琴,面露难色。
“这是……我的?雪樱隐约记得是带了一把琴来,但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怎么有点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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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求助的眼神看向半夏,
“本宫的物什你最是清楚,这琴是否一直是我府上之物?还是谁赠予之?你还记得吗?”
半夏有些为难的看着秦雪樱,又看了眼墨汀风,嘴唇嗫嚅几下,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此事非同小可,司尘大人面前,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务必要准确,不得添油加醋无中生有,也不得隐瞒真相。”
“是。”
半夏鞠了一礼。
“启禀司尘大人,启禀长公主,奴婢现在倾向认为这惑心琴是在长公主乘飞辇来司尘府的路上才出现的,因为主子入轿辇前奴婢还细细检查过,并未发现此物,但落辇时它已在主子乘坐的轿厢中。”
“奴婢糊涂了,见长公主爱不释手视若珍宝,便以为是主子自己带的。因为长公主随身会带着一枚小容量的空储戒指,虽说只有八尺见方大小,但放一把琴也还是绰绰有余。”
“不曾想却是平白冒出来的……”
“可主子这一路而来并未与任何人接触,怎么可能无端多出一把琴?奴婢深感惶恐!”
秦雪樱与半夏言辞恳切真挚,墨汀风明白这次她们绝没有骗人或被蛊惑说话言不由衷——只是可惜,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
“罢了。长公主可记得这惑心琴的效能是从何处听得?包括这正弦反弦之用。”
墨汀风略沉吟,
“现在看来琴并非赝品,但却被人动了手脚。解惑清心无门,倒是可以轻易挑拨起心底三千烦恼。”
秦雪樱显然又被墨汀风的话问住了,蹙眉想了又想,突然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虽不知这琴从何处来,但其名字功效却是到了大人府上住进尊者府之后,雪樱才知道的,是……是在我沐浴时,咱们府上的那个谁……隔着纱幔告诉我的。”
“就是那个……她的声音我不陌生。”
秦雪樱一边想一边找,眼睛锁定在了阮绵绵身上。
长公主这反应吓得老龙井一激灵。
“雪樱姐姐,您看我做什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
秦雪樱盯着阮绵绵看得极认真,后者如坐针毡,像被灼日暴晒了百余年那么长。
长公主突然一拍手,
“想起来了!”
“司尘大人,告诉我这惑心琴用法的,是绵绵妹妹的贴身侍女,那个叫杜鹃的姑娘。”
……
“杜鹃?”
墨汀风眉头皱紧,那个半死不活一直躺在医馆治伤的侍女?
突然!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困惑他几日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正要开口,却见丁鹤染与叶无咎急急赶来,也顾不得与长公主和众人问安,只是向着墨汀风行了一礼。
“大人!尊者府再出命案!”
“死者杜鹃,一袭红衣,吊死于偏殿梁柱,身上烙有一个古怪符文!”
第290章 凶手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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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死丫头,真,真死了?”
阮绵绵满脸惊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倒不是因为心疼杜鹃,纯粹是觉得她给自己添了乱——还穿什么红衣,烙什么古怪符文,死了都要作妖,真真是个小贱人!
“难道她想变鬼来报复我?这死丫头肚肠也太坏了!”
阮绵绵一边攥着帕子擦脸上的新泥,一边恶狠狠咒骂出声,旋即又想起墨汀风和束樰泷还在身边,立马换了副嘴脸,不无惋惜道,
“哎呀,我这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好端端一个人,说死就死了,还是在汀风哥哥的府上,真是晦气。”
墨汀风与束樰泷等人根本没有心思搭理阮绵绵,倒是李清水听不下去了,对这个仗着自己表哥是司空大人的肤浅女人愈加厌烦。
“姓阮的,别人长心肝的地方,你是长了个火疖子吧?”
“都什么时候了,只会说风凉话,有这功夫你不如差人去联系杜鹃亲属给人家一个说法。”
阮绵绵白眼一乜,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哟,就你会说漂亮话。怎么,想当着束老板的面显摆自己有副菩萨心肠?”
“这么心善,你怎么不去出家?”
……
“够了!”
束樰泷再也听不下去。
“清水,少说两句,她分不清轻重,你也分不清吗?”
碍于庄玉衡的面子,束樰泷并没有直接针对阮绵绵,但分明隔山震牛已经“骂得很脏”,李清水心如明镜,乖顺点头,亦不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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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另一边,秦雪樱脑子里无数画面涌动,让她觉得晕眩。
她竟主动约墨汀风夜晚花园小叙,还穿了他的披风?
她给听说怀了身孕的桑濮用含有王不留行的药膏治伤?成了导致她小产的帮凶?
甚至,她昨夜在临时行宫内,穿着极不得体的跟墨汀风见面,甚至……亲吻过?
这……这简直是……
而现在,那个告诉她惑心琴的由来以及用法的声音的主人,居然上吊死了?且又是死在了尊者府。
她只是阮绵绵的贴身侍女,秦雪樱对这个丫头甚至没有太多印象,为何会对她所说深信不疑且遵照执行?且她又是如何知道那把凭空出现的惑心琴这么多细节?
那个声音的主人真的是这个已经缢死的叫杜鹃的丫头吗?
……
秦雪樱头痛欲裂。
她来司尘府不过数日,连出两条人命,今日又在这林间空地闹出这些幺蛾子,还不知道那被玉衡君带走的桑濮姑娘是否有生命危险。
秦雪樱下意识扶住半夏,好稳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长公主……”
半夏的声音里满是担心,跟了她那么久,从未见过秦雪樱这般失意无助。
“……没事。”
秦雪樱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且拍了拍半夏扶着自己的手以示安慰,她实在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时候再添乱了。
……
丁鹤染和叶无咎见她过来,便往后退了两步,秦雪樱面带愧色,向着墨汀风颔首一拜。
“司尘大人,我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对于今天的局面,雪樱难辞其咎。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即刻启程离开司尘府,给大人留出时间缉拿真凶。”
“当然,我也有嫌疑,大人尽可以将雪樱列为疑犯之一。我离开后,会回境主府静思己过,大人潜心彻查,若需问询提审,尽管差人过来传唤便是。”
墨汀风认真看了秦雪樱几眼,郑重点了点头,这才是长公主,他所熟悉的那个秦雪樱又回来了。
也许,一切都是因那惑心琴而起。
“如此甚好,墨某需查案,便在此与长公主作别。”
“我已经给费叔传讯,他马上回来,代我送你一程。”
秦雪樱点点头,又看向正在同李清水大眼瞪小眼的阮绵绵。
“绵绵我也一并带走,定会安然送她回府,大人不必分神。”
“只是那位桑濮姑娘,我……于她我实在心中有愧,不知如何补救。想来有玉衡君照拂,她定然吉人天相,我就暂时不去叨扰了,待她身体恢复些再来问候。”
“希望大人和桑濮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日若有雪樱可以帮扶之处,大人尽管开口。”
言毕,秦雪樱不再耽搁,只让半夏安排了侍女回尊者府收拾行李,自己拉着阮绵绵先行离去。
束樰泷看起来似乎同墨汀风有话要说,但碍于今日乱象终是没有开口,也带着李清水告别而去。
……
林间空地终于复归宁静。
暴雨之后,山林的空气愈加清冽,此刻没了惑心琴的干扰,墨汀风只觉脑内澄明,似种种疑惑可揭,万般心结可解。
“鹤染,命人将那断琴带去证物部溯源,上面的血迹,我怀疑与此前攻击微微那只红眼冤魂鸟的额间血来自同一只獙獙。”
“是!”
丁鹤染应下,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叶无咎,朝着墨汀风努了努嘴,那意思分明是让他有事“赶紧招供,坦白从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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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请大人去看现场吧,不急这一时,稍后自有分晓。”
叶无咎脸色很差,冲着丁鹤染闷闷的说了一句。墨汀风看在眼里并未点破,只是命人在林间空地再仔细搜寻一番是否还有异常,便动身回了尊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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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偏殿,杜鹃长发披散,着一袭红纱穿红鞋挂在主梁之上,双目大张,却早已咽了气。
她脚踝上有一个奇怪的符文,颜色偏暗,乍一看像个陈旧刺青——作为仙家贵胄府上贴身伺候主子的婢女,每半月一次的身体例行检查是必须,绝不允许有纹身刺青之物。
也就是说这个符号在上次阮府例查时还不存在。
符文圆头带角,两侧似有穿魂钢钉插入其身,满腹怨念鼓动,虽看不出派系门道,但分明与诅咒有关,属于典型的傀咒符。
墨汀风盯着这个符号出神,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谷雨。她今晨去医馆看望杜鹃,遍寻不着,想着她多日未下床,身体虚软必不会远行,于是便一路寻着来了尊者府。”
“时逢长公主设宴,大多数府侍都去了后山伺候,并未有人注意到杜鹃有异。谷雨发现后吓得不轻,第一时间托人找我过来,所以案发现场相对得以保全,杜鹃确系自缢而亡。”
“您来之前我已经安排下去,让一队破怨师迅速调取寐界所有记录在册的符文做比对,暂时还未查到此符出处。”
丁鹤染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彻底打断了墨汀风的思绪,他点点头,将神思收回现场。
“一切都是杜鹃预先计划好的。”
“总归人死为大,先把她放下来罢。”
……
“另外,水尸案可以结案了,凶手正是杜鹃。”
.
彼时在林间空地,墨汀风意识到的正是此事。
一切都是杜鹃蓄意为之。
她假借手部受取冰需要人帮忙,将小桉引到地下冰窖,而后趁其帮忙凿冰时将人反锁其中。
地下冰窖专伺两位贵人主子存放珍贵雪莲和用冰,平日除了半夏和杜鹃,无人能进,所以小桉困在其中无人可知。
不过一个时辰她便会因低温冻僵彻底失去意识,此时杜鹃只需要返回,将其身上负责水塘出入口闸门的钥匙取走,先把入口闸门打开,再返回冰窖将冻僵的小桉借助冰块的滑力,轻松将其通过水塘边的幽僻小道运到出口闸门处即可。
地下冰窖里那缕沾有杜鹃血迹的纱布,也定是在这时,在搬动小桉的过程中不慎落下。
而冰块经过之处便是有水渍也很快会挥发,留不下半点痕迹。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杜鹃只需要将小桉以及剩下的冰块一起推入水塘中,不消两盏茶的功夫便会溺亡,这时她再下水,将事先准备好的,从阮绵绵玉簪上仔细取下的翠玉叶片塞入小桉喉中,然后扶着尸身打开出口闸门,借助水势被冲入水街即可。
而且此时水势尚涌,借助推力轻松将小桉的尸体引到画舫水柱之下困住便算大功告成。
墨汀风在小桉出事后,曾翻过所有尊者府内侍者的资料。
他记得此女出生在藻仙台,那是落云镇附近一个很有名的小渔村,村民世代以渔业为生,人人皆有好水性,想来把溺毙的尸体借助水势运到一里之外的画舫之下实非难事。
而杜鹃大可以在做完这一切后找地方稍事收整,待尸体被发现后,再踏踏实实趁乱回司尘府即可。
她只是没想到宋微尘居然会命人专门盘查没有出府记录只有进府记录之人,幸亏她终日被阮绵绵折磨,身上大伤小痕不断,此前也确实因为伤重昏迷被送出府医治,于是便扯谎皆因离开时昏迷,故才没有出府记录而顺利蒙混过关。
“杜鹃的目的只有一个,嫁祸阮绵绵。”
“被她虐待已久,身心早已到达极限,为了自救也好,为了复仇也罢,才费尽心机想出这杀人嫁祸之计。”
“不过我很是怀疑,若这丫头真有这等心智,又如何可能被阮绵绵折磨这许久?今日看见眼前这一幕,我明白了——有人在背后助她,以其性命为代价,完成一场生前杀人嫁祸,生后诅咒复仇的大戏。”
“唯一的漏洞是那枚玉簪上的翠玉叶子取得过于小心,反而暴露了作案之人与阮绵绵的关系,有大把时间待在一起,可以随意动她的衣物首饰而不被任何人怀疑,甚至连阮绵绵本人看见都不会起疑,这样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墨汀风抽丝剥茧,几乎原样还原了杜鹃整个蓄意杀人的过程和杀人动机,听得丁鹤染和叶无咎五体投地。
杜鹃用无辜之人的死,和自己的死亡来向一个活着的人复仇,虽恶事做尽,却让人恨不起来,反而徒增唏嘘。
……
叶无咎轻轻晃了晃,脸色更差了些,额上似有隐隐一层汗珠,他左肩那个被死灵术士灼烧出来的伤口一刻不停的在折磨他——那种感觉,似熔岩一刻不停滴在皮肤上——叶无咎几乎是靠钢铁般的意识力在死撑。
“大人,关于杜鹃身上的符文,属下……”
墨汀风一抬头,制止了叶无咎往下说。
他想起来了,这个符文自己到底曾经在何处见过。
彼时在黄阿婆造出的第四层幻境中,在那片冰原之上,幻境崩坏的危急关头,曾有一堵突然出现的风墙挡住了他去救宋微尘的路,当时的飓风墙内有一个黑红色的符纹变着位置时隐时现——正是这个符号!
换句话说,鬼夫案虽然圆满解决,但其背后真正的主导力量并未消失。
那个教授黄阿婆奇门锁魂阵的“高大却声音尖细的男人”,和那个在金仙大人脑中说话的“声音尖细的男人”,与杜鹃脚踝上这个诡谲的诅咒符号一定脱不了干系!
“看来杜鹃的死非同寻常,后面可能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大家务必谨慎。”
墨汀风表情凝重,突然抬眼看向叶无咎。
“尤其是你。”
第291章 死灵血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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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三天前。
一阵钻心的疼痛将叶无咎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躲在昏暗的房中对着铜镜审视自己的左臂,却兀地在镜中瞥见背后人影。
“你?!”
叶无咎下意识将左臂衣服遮好,口气满是不悦。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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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鹤染双手抱臂倚墙而立,整个面孔隐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他眼里精光毕现。
“堂堂一个准甲级金水双系术士,却连我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看来你的法能至少丢了三成。”
他朝叶无咎走近几步,后者下意识护着左臂往后退。
“你受伤了,谁弄的?”
丁鹤染伸手试图去扯开叶无咎的衣服查看伤口,却被他一把将手拍开。
“小伤,忽略不计。”
“小伤?”
丁鹤染嘴角一扯,瞬时欺身而上,左手背于身后,右手一招震山掌直逼叶无咎心口!
叶无咎掠身向后险险躲过,同样将左手附于身后,右手做云掌,以“棚劲”之法,自乾位起势,手高肘低,手心向内,手指朝左,小手臂斜上横,化解了丁鹤染的直接攻击。
而后一个“搬翻劲”,手由坤位朝坎位移动,拧腕抓住丁鹤染腕部内关位置翻转反击,借他打过来的力量将其推出三丈远。
丁鹤染定住身,眯了眯眼,他分明看见叶无咎左臂的衣服正在沁血。
“我且看你能撑到几时。”
说话间,他足尖轻点腾身而起,一记七断七绝掌再次袭向叶无咎面门!
却又在离其丈余时突然收掌,改为右腿斜斜踢出,带着凛冽的腿风扫将过去!
叶无咎向后弯腰闪避,然而丁鹤染似早有预料,凌空换腿,一记旋风踢横扫下盘。
叶无咎应声而倒,重重摔在房内青石板上。
“唔!”
虽是右侧身体着地却似乎因此震到了左臂,叶无咎虽腮帮咬得死紧,却还是没忍住闷哼出声。
……
“若是往常,我这两招,莫说赢你,根本近不了身。”
丁鹤染上前将叶无咎扶起搀到桌前坐下,捉起桌上水瓶欲给他倒水,打开却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显然是高纯度白酒。
他眉头一皱,印象里叶无咎鲜少喝酒,他身上明显有伤更不宜喝酒,莫非这是在……靠酒水麻痹止痛?
“老叶,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
叶无咎端起盛满白酒的茶盏一口饮尽。
略一沉吟,扯开衣襟露出左臂伤口。
丁鹤染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感觉,屋内光线幽暗,他取了烛火凑近细看,
只见那伤口自己在缓慢生长,里面似有熔岩像虫子在蠕动,恶心诡谲无比。
“你……”
丁鹤染眼里满是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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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晃神,眼神变了,确切的说是眼睛的主人和周围的环境都变了——不再是在叶无咎房间,而是在司尘府议事堂。
满天飞仔细观察那伤口后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叶无咎,后者面露愧色,并不敢直视其目。
“前夜发生的情况就是这样,本来昨日属下想禀报,但听闻大人……一夜未回听风府,想来是有更为重要之事,便没有贸然打扰。”
丁鹤染的话无异在戳墨汀风脊梁骨,想起昨夜与秦雪樱的那幕“不堪回首”,他只能捂嘴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鹤染,这种情况应该第一时间禀报。”
“无咎,你糊涂!”
墨汀风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施术捏诀,口中念起数百年前从外域修来的不动明王降魔咒,此咒可解巫蛊和诅咒所害:
“曩谟悉底悉底苏悉底,悉底伽罗,罗耶俱琰,参摩摩悉利,阿阇么悉底,娑婆诃。”
(na mo xi di xi di su xi di,xi di qie , ye ju yan,san mo mo xi li,e she mo xi li,suo po he)
随着墨汀风的法力不断通过降魔咒注入叶无咎左臂,那伤口下蠕动的熔岩渐渐消停,伤口溃散蔓延之势也明显减弱下来。
半柱香后,墨汀风收了法力,让丁鹤染扶他坐下,自己则去柜橱翻腾出早年间庄玉衡做的“太上五蛊丸”来给叶无咎,并让他当即合酒服下一粒。
“此药越陈越有力,也算是无咎的福缘。”
“那附瓶的纸笺上有具体用法,无咎你务必按剂服用。”
丁鹤染将随药瓶叠存一处的一张极小的纸笺打开,与叶无咎双双和肩相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明显是庄玉衡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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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五蛊丸取方自《圣济总录》,此乃赵宋皇宗赵佶诏集海内名医,并出御府所藏撰成。
南粤之乡,多畜百虫,故治蛊之方,多用阳药。
如太上五蛊丸,首取雄黄纯阳之精,佐以附子、椒目破除阴毒;以壮巴豆、莽草、鬼臼、芫花、藜芦、矾石破症坚积、鬼痊蛊毒之咸;獭肝、蜈蚣、斑蝥,专杀尸疰蛊毒;真珠禀离方真火,力破五脏之百邪,为五蛊首列之神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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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先食饮服十丸,余密封,勿泄药气。十丸为一剂,如不终病,后日增一丸,以下痢为度,下后七日病蛊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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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人,无咎记下了。”
叶无咎小心翼翼将药瓶和纸笺一起揣入衣襟内袋。
此刻他感觉整个人已爽利许多,脸色和精神头也恢复不少——精神逐渐恢复,脑子也回来了,细想自己刻意瞒下见过死灵术士并与其交手负伤之事,实在愚昧荒唐。
墨汀风再次仔细查看叶无咎伤口,略沉吟,又命人唤来府中医馆大夫。
让其取药劫布罗,即龙脑香。和拙具罗香,也就是安息香,以井华水(每日清晨首次汲取的井泉水)和煎,供叶无咎每日寅时打坐沐浴——此法同样有破蛊毒之功效。
……
做完这一切,墨汀风才重新坐回桌前。
“企图瞒下一切自行解决,虽说你目的并非为了逞匹夫之勇,也一样愚蠢不可救药。”
叶无咎垂着头,满脸懊丧。
“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墨汀风无声轻叹。
“无咎,你什么都好,就是脑筋太死。”
“你觉得死灵术士是冲你一个人而来对吗?所以无论生死,你想以一己之力承担,不牵累司尘府。”
被说中心事的叶无咎头垂得更低,
“属下错了。”
“你是错了。”
“其一,你听清楚,愚忠不是忠。试图一己扛下,要么战赢,要么独自赴死,不过是一种毫不可取的自牲情结作祟罢了。”
“其二,作为我最看重的左膀右臂之一,你背后不止有我,还有整个司尘府乃至三司之力撑腰,大可不必行孤勇之事。学会利用身边一切资源,也是你作为地网统领该有的管理觉悟。”
“其三,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找你,目的也许不在你,而是在微微或者我?你刻意瞒下这个信息,也许会让马震春背后的势力寻得更多的筹划时机,让我们处于被动。”
……
叶无咎越听越汗颜,一时只觉自己愚不可及,死有余辜。真不知道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智识是被什么东西吃了。
他起身冲着墨汀风单膝跪地郑重一拜,
“大人一席棒喝,属下醍醐灌顶,此谬必不会再犯!”
墨汀风点头,起身将他搀起,
“无咎,你的伤非一般蛊毒咒术,眼下无法根治,只能暂时压制减缓发作,要彻底翦除必须让马震春真正死亡。”
“无咎扛得住,大人不必挂心,倒是今日杜鹃身上那符文让我颇为在意。”
叶无咎以指蘸取茶水在桌面上画出杜鹃脚踝的那个古怪符文。
“这个符文我应该在马震春身上见过,符文之下的皮肤裂隙中如有熔岩,其间有东西在蠕动不停。”
“他左侧脖子露出衣襟的位置能看到此符文的头部,按比例推算,此纹必定从脖子伊始,蔓延至他整个心域位置。”
“很有可能驱使死灵术士行动的,便是此符咒。”
“只是此纹形貌古怪,非传统符箓,丝毫看不出门道派系,我们该如何查起,又该如何破解,属下一时无头绪。”
……
墨汀风看着桌上用茶水画出的符文,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敲,这是他大脑飞速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忽然他一把拽开叶无咎的衣襟露出左臂伤口,眼神一沉。
虽不明显,但叶无咎的伤口分明是一个图案,正在由外向内滋生,那隐隐绰绰的几条伤痕,倒有几分像他画在桌上的那个符文。
“马震春以血为咒,在你身上种了血蛊。”
“必须尽快解决此事。否则无咎……会变成下一个马震春。”
闻言叶无咎表情沉静,显然已有此心理准备——即便没有意识到自己左臂的伤口状似杜鹃脚踝符文,他也知道马震春要拉其“下水”——从他看他的第一个眼神叶无咎就知道,那是一种淹死鬼找替身的眼神。
墨汀风这话倒是把丁鹤染惊得够呛,怎么只是受了点伤,叶无咎就要变成下一个马震春?
难道死灵术士这玩意儿还会传染不成?!
若他真变成了……自己岂不是要亲手手刃叶无咎?
“老叶!”
丁鹤染一瞬间眼眶红透,明显在心里已经拉二胡吹唢呐的给叶无咎办了一场。
“没死呢,别哭坟。”
叶无咎没好气,他眉头紧蹙,心里一直觉得有个什么重要的事情遗漏了。
……
“糟了!”
墨汀风突然一拍桌,身形一凛,人已消失在议事堂。
丁鹤染和叶无咎甚至没有对视,人已跟着闪行而出。
也就是在此时,在司尘府西南门外的冰窖义庄霎时火光冲天!
小桉已经入土为安,那里此刻摆放着的,只有刚刚从尊者府梁上卸下的杜鹃尸首。
……
眼前的火光让追着墨汀风身形而去的叶无咎心里一咯噔。
那不是一般的火。
那火里有某种近似死灵术士的气息,难道……
第292章 血之傀儡(上)
-
许仵作和他的四个帮工学徒都死了。
当墨汀风到达时,人已经烧得渣都不剩,合着整个冰窖义庄化为一片墟烬。
其实从突然起火到一切化为余烬,前后不过打个香篆的时间,若是普通的失火,绝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毁灭性场面。
万幸义庄位置相对幽僻,附近没有住家,才没有因火情牵累民众酿出大祸。
墨汀风踏进已经烧成齑粉的义庄,在原本摆放停尸床的地方,一双完好无损的红色绣花鞋齐整整摆在余烬之上——正是杜鹃缢死时穿在脚上那双。
配着一片灰败,愈加显得那双红莲突兀诡异。
……
叶无咎虽有蛊伤在身,却还是比丁鹤染先一步赶到,四处景象让他心中一凛,毕竟他所统管的地网同时也负责司尘府的安保。
他立即施术向着空中挥出一剑,随着剑鸣,府内响起一声短促的鹰隼鸣叫,似在回应,随即整个司尘府被一层透明的防御结界瞬间包裹起来。
此时丁鹤染也赶到了,只看了一眼义庄的惨况便忍不住大呼小叫。
“肯定是那个死灵术士干的!”
墨汀风掌中施术扫过那双红绣鞋,上面确实有马震春丝丝缕缕的傀气和火系甲级术能反应,不过他却摇了摇头,
“是杜鹃干的。”
“杜鹃?”
丁鹤染万脸懵逼,
“她不是死了吗?我亲自验过,死的透透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偷家了。
虽说有马震春这个“死而复生”的先例,但毕竟他生前是甲级火系术士——而且照叶无咎的说法,他被炼化成奇行种之前,身上至少还有一到两魄没有离体,需花足够的时间,通过极特殊的方术将其魄禁锢在体内,才能让他变成一个求死不能的“活死人”。
可杜鹃普普通通一个丫鬟,说难听点,毫无修为法力,生前既无被人炼化的迹象,更无将其炼化的价值,若说眼前这一切是她所为,简直匪夷所思。
……
“大人,您的意思是……杜鹃也变成了死灵术士?”
“不。”
“但她似乎可以借用那个死灵术士的力量。”
“我认为他们之间必定有某种契约交换,在她赴死之前被植入了明确的‘行动执念’,令其死后要达成某个目的,当然这个契约同时也会满足她的要求。”
听墨汀风这么一说,丁鹤染心里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异样情绪——虽然杜鹃这丫头确实可怜,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在死后突然开挂啊!一个二个都这么逆天,他这公务以后还怎么干?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初识宋微尘时她的一句吐槽,
“感情我这工作是个大师级的地狱模式,分分钟要嘎,能不能辞职啊?”
……
正在怨念,一队专门负责府中安保的地网破怨师已经赶到。
领队见冰窖义庄这等情状,又惊又恐,甚至忘了行礼。
“大人,叶统领!片刻之前,我们刚巡逻过此处,并无任何异状,这……”
叶无咎一摆手制止他再说下去,无效信息,不听也罢。
“从此刻起,增派人手加强府内安管,未捉到马震春,防御结界不解,绝不能再发生任何意外。”
“是!”
为首的破怨师应着正要退下去做义庄余烬的细致勘查,被墨汀风叫住了。
“府中安保一直是你负责?”
“启禀大人,近二百年来,府中安保和人员动向一直都是由属下带队管理。”
“既如此,你可知杜鹃到司尘府之后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领队向墨汀风鞠了一礼,
“长公主贵临期间,尊者府内两位贵人和其近身侍婢在司尘府中一切动向,皆由属下亲自负责。”
“杜鹃到府后,除了送医,没有出过尊者府,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则一直待在府中医馆,在她自杀事发前才从医馆回了尊者府。”
“医馆?”
墨汀风略一沉吟,决定去医馆看看。
刚转身又折回来,向着墟烬躬身静默一礼。
“许仵作,各位兄弟,对不住,是汀风没有护好你们。诸位家中事宜,司尘府一定妥善安排,你们且安心去。”
“鹤染,命人尽可能将许仵作等人的骨灰寻出一些,交给府管送去各自家里,另外,务必安排好后事和抚恤。”
“是!”
.
司尘府医馆绝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什么伤患,医馆的大夫闲来无事,常常会带着两个药童去附近的村镇义务行医。
所以当墨汀风等人到时,医馆内只有一个熬药的小厮守着熄了火的药炉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看见是他,吓得一激灵弹起来,随即又跪了下去。
“大,司尘大人!小的听谷雨姑娘来传话说不用给桑濮姑娘熬药,她已随玉衡君去了司空府。所,所以才……”
熬药的小厮以为墨汀风是来兴师问罪,忙不迭解释。
听得墨汀风一愣,他显然不知道宋微尘已经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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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后山林间听琴宴她被庄玉衡带走,已经过去四个时辰,墨汀风一直忙于处理这些紧急突发事件而无暇探视,但不代表他不揪心。
其实他给庄玉衡发过定向传讯,只是他根本不回复,不曾想,竟已带着宋微尘离府。
墨汀风并非情感木讷之人,他当然明白,不仅宋微尘,就连庄玉衡也在对他今日之态心生怨懑。
确实,他怎么能和秦雪樱做出那般举动,便是中了被那獙獙之血污染的惑心琴的音蛊又如何,都是借口,都不是理由。
……念头至此,墨汀风一时黯然,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丁鹤染并不知道墨汀风走了神,只是见他神情冷峻,盯着趴跪在地的熬药小厮一言不发,吓得后者几乎要昏厥过去,连忙出来打圆场。
“跪着做什么,赶紧起来把杜鹃用过的物什尽数找齐呈上。”
“是,是!”
小厮忙不迭起身,他不知杜鹃死讯,见司尘大人亲临过问,只当是出于对贵人身边行走之人的重视,连忙引着几人到了医馆最里侧单间病房。
“这里是杜鹃姑娘养伤期间专用的病房,因着今日离开的突然,不确定她是否还回来,故都还没有收拾,此间所有便是她养伤期间用过的物什,都在这里。”
“下去罢。”
案件扑朔迷离,墨汀风收了心神,淡淡回了一句,小厮如获大赦,顷刻没了影。
三人分头在房中细细查验起来。
墨汀风边查边在脑中梳理信息,
其一,杜鹃必定与死灵术士有过接触,但要想借用马震春的死灵之力,必不可能是简单的一两次接触就能达成,更大的可能性,是马震春背后的势力看上了杜鹃而蓄意为之。
无论如何,意味着杜鹃一定身在司尘府时,还与马震春有密集的秘密往来。
其二,尊者府内尽是秦雪樱带来的精英侍从,此外还有专门的一队破怨师日夜守护,耳目众多,他们要想在尊者府产生交集并不现实,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在医馆。
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在于无论是尊者府还是医馆,死灵术士都绝不可能踏入半步,一旦进入司尘府,他身上的死灵气息会直接触发防御结界,正是今日叶无咎发出信号命人主动开启之障。
但结界迄今毫无反应,说明马震春从未入府——所以他和足不出府的杜鹃到底是如何进行的契约交换?
……
叶无咎在病房角落案几上一只药碗前驻足许久,再三施术确认后才犹疑开口。
“大人,这药碗里似乎有傀气反应,恕属下有伤在身,法力不稳,不敢笃定。”
墨汀风赶过去施术一验,果然,零星一点几不可查的如蛛网般丝丝缕缕的傀气,夹杂着火系甲级术能之力盘桓其中,正符合死灵术士身上不受控制溢出的傀气性状,与彼时雾隐村地陷中空地穴中发现的也完全一致。
那碗底还有零星汤药残余,看样子是杜鹃的药。
可这药是自己的府医开方,药童配药,小厮熬制,必不可能有问题,如何会在其中出现死灵术士的气息?
第294章 血之傀儡(中)
第294章 血之傀儡(中)-
忽然墨汀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取匕首割破自己中指,唯有中指可得先天纯阳之血,后将其落入药碗,施以血辨之术,结合“役万灵咒”检测其中是否存有邪物。
乾玉辟毒,振适罗灵,八仙秉钺,上帝王灵,
太玄落景,七神冲庭,黄真耀角,焕掷火铃,
紫文玉字,四景开明,九天六天,四天之精,
外传玄祖,内保帅兵,左成右顾,火热风蒸,
敕斩万妖,摧馘千精,金真所振,九魔灭形,
吾佩真符,役使万灵,上升三境,去合帝城!
墨汀风捏诀念念有词,果然,随着音咒,那药碗中升起一股带着隐隐血光的死灵黑气,似有无数张着口惨叫的畸形鬼脸藏匿其中,只不过已经被他的血和役灵咒死死镇住,逃出无门。
错不了,这药碗里作祟之物正是死灵术士之血。
“啪嗒!”
随着药碗碎裂之声,黑气被吞噬殆尽。
墨汀风收了势,将匕首别回腰间。
“凡血咒之术,至少需要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内,喂血蛊九次方能起效,而这段时间杜鹃都待在医馆,意味着她定是在此处与马震春完成了血之契约。”
墨汀风看着裂碗若有所思。
“若是他人携带死灵术士数滴血液进入司尘府,确实不会触发防御结界,但究竟是谁可以连续到此喂杜鹃九次血蛊而不被察觉有异?”
“按理,医馆中人嫌疑最大。”
叶无咎接话,他捂着左臂,脸色很差。
方才那股死灵黑气对他胳膊上的伤口有极强的侵略感应,曾一度试图钻入其中躲避墨汀风役灵咒的缴杀。
幸得他急中生智,以手做剑指连封左臂云门和中府两穴,让左臂暂时“报废”,这才让那死灵黑气无所遁形。
但也因为这个举动,叶无咎至少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无法正常使用左臂——莫说施法抗敌,连像常人一样用手都做不到。
这让一生自律又好强的叶无咎满心黯然,不过是死灵术士身上的一滴日珥之血,已经让他如此进退维谷,如何才能成功将其斩杀?
且这黑气会找自己,意味着他与死灵术士已经同气相存。再这样下去,恐怕不止身体,他的意识也会被逐渐蚕食,到那时,他会不会变成司尘府的敌人……
……
“老叶,别瞎想。”
丁鹤染看在眼里,以他对叶无咎的了解,知道他内心有多煎熬。
“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提前杀了你,绝不给你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机会。”
“还有,你总是忘了,你不是一匹孤狼。”
“莫说三司,莫说司尘府成千上万的破怨师,想动你,先问问我这天罗统领答不答应。”
“老丁……”
叶无咎张了张嘴,本来想故作轻松的调侃一句丁鹤染“就凭他区区乙级术士之力还敢说大话”,但实在说不出来,他只剩满心感激,为自己有这样的生死兄弟觉得值。
“若真有那么一日,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我叶无咎死得其所。”
丁鹤染故意重重拍了一下叶无咎报废的左肩,疼得他一声闷哼。
“哎呀行啦!别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说了你不会死就不会死,怎么那么晦气呢?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你只要心不乱,没人能伤得了你。”
……
墨汀风淡淡一笑,全程没有插话。
他相信丁鹤染是治愈叶无咎此劫的良药,他已无需多言。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墨汀风再次仔细检查了药堂隔间——除了那药碗,没有任何异常。
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在隔间外守着的熬药小厮,发觉他已经紧张到连后背的衣服都隐隐沁出汗,他到底在怕什么?.
“你在怕什么?”
“从司尘府回来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阮府后院水榭边的凉亭,阮母轻轻拍了一下阮绵绵的肩,后者怪叫着一下子弹起来,见是她母亲,这才长出一口气,重新软软瘫坐回去。
“母亲,您走路没声音的,吓死绵绵了。”
阮母坐到了阮绵绵身边,后者趁机倚在了她怀里。
“好孩子,怎么了?吓成这样,可是有谁欺负你,不怕,娘亲给你做主。”
“母亲……”
阮绵绵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长公主此次邀绵绵去司尘府真是别有用心,她分明是想让我亲眼看着她与汀风哥哥陈仓暗渡,好让我知难而退。”
“而且杜鹃那个死丫头,借机跟长公主套近乎不说,结果妄图攀高枝不成,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竟然……竟然吊死在了房里,还故意穿了一身红衣,分明是冲我来的!娘,绵绵好无辜,好委屈,好怕……”
阮母神色平静的听着阮绵绵“诉苦”,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杜鹃的事我听说了,到底是个可怜孩子,为娘已经差管家去她老家安排后事。”
“只不过……”
阮母一边看着自己新做的丹蔻色指甲,一边轻描淡写,
“她娘不要抚恤金,非嚷嚷着要见杜鹃最后一面,要让她入土为安。吵得管家没有办法,只好让人送了他们全家一程,去黄泉路上好好相见。”
“算了,不说也罢。”
“比起这个,娘在意的,是你跟长公主之间的关系,没交恶吧?”
“司尘大人固然是你的良人佳选,但也不能为了他在面上与长公主过不去,境主秦桓如今位置坐得稳当,你父亲就算上界有人,在寐界也得看他的眼色行事。你与雪樱,面上需过得去。”
阮绵绵窝在阮母怀里点点头,
“娘亲教训的是,绵绵自然不敢与长公主在面上起锋芒,只是……一想到要将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心里便不是滋味。”
“傻孩子,风物当宜放眼量,路还长着,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莫说丧气话。”
说着话,阮母将她拉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回去吧,这几日在外想来你也休息的不好,回去好好睡一觉。”
“……是”
阮绵绵答的有些勉强,虽然一袭红衣缢死的杜鹃她没有亲眼瞧见——但就是因为没瞧见,想象力作祟之下,才让她不安。????“那杜鹃……”
“横竖不过一个丫头,活着都没本事,死了更翻不起什么浪来,你且安心回去。”
顿了顿,阮母又说,“你可记得我屋里的画眉?就是眉娘,小时候带过你一阵子,她懂些法术,我让她去照顾你,直到你物色到喜欢的婢女为止。”
“谢谢母亲,全天下就属娘亲对绵绵最好了!”
阮绵绵与其母在凉亭作别,回了自己别院。
进院走了一会她才觉得不对,自己院里的这些贱婢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她才几日没回来,居然都一个二个敢不来迎门,眼看都快走到自己卧房了也不见个人影,真是没个规矩!
“等眉娘来了,非要跟她说道说道,让她替我好好规训这些死丫头。”
阮绵绵心里忿忿的想着,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看了眼门口的台阶,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拾级而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灰印——分明还是光着脚踩出来的。
“这些光吃干饭不做事的贱人!混日子混到我屋里来了,非得好好收拾你们不可!”
阮绵绵在心里骂骂咧咧,拎着裙子避开那几个灰脚印,走到卧房门口一脚将门踹开,蹬蹬蹬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房门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引,无声的关上了。
房檐上原本挂着一排灯笼,在房门关上的瞬间,灯笼里的烛火摇曳着闪了几闪,突然“噗”的一声,全都熄灭了。
即便关着门,突然熄灭的灯笼还是让屋内环境明显一暗。
阮绵绵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房门紧闭,屋外一片漆黑,她突然心里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让她后背有些发紧。
“啐!”
“一个死丫头而已,活着都没本事,死了更翻不起什么浪来!”
阮绵绵学着自己母亲的口吻,看着紧闭的房门恶狠狠的啐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刚一回头,却怔住了,定定看着屋内,眼神发僵。
.
注意到墨汀风审视的目光,丁鹤染闪身出了药房隔间,将候在屋外战战兢兢的熬药小厮又提溜了回来。
“你小子肯定有问题,老实招了吧。”
丁鹤染似笑非笑,像一只玩弄掌中猎物的猛兽。
“招,招什么?”
熬药小厮看着眼前三位大人,双腿抖如风中残树,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手却下意识捂向腰间钱袋。
丁鹤染也不多话,上前一步扯下小厮钱袋,回到墨汀风身边打开。
里面除了一锭银子之外,还有巴掌大一纸笺,打开后上面有个图案——正是杜鹃脚踝上那个古怪的符文。
那图案让叶无咎觉得左臂钻心的疼。
“呵。”
丁鹤染冷笑一声,蹲到熬药小厮面前,掏出匕首往他面前的青石地面上一插,那地面竟如豆腐一般,被轻松杵了进去。
“看来你不打算说实话。”
“好得很,地牢闲置已久,那些刑具,我都有些手生了。”
丁鹤染一副悠然口吻,盯着后背汗渍肉眼可见扩大一圈的熬药小厮,
“小兄弟,拜托了,回头可千万别轻易招供,让哥哥我好好练练手。”
“丁,丁统……”
熬药小厮裤子瞬间湿了一块,真·吓尿了。
“丁统领您饶了小人吧,小人知错了!”
“昨日大夫带着两位药师去青山村行医去了,医馆除了我和杜鹃姑娘也没什么人,她这两日见我练习针灸之术,还算擅针技,便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照着她画的纹样在其脚踝刺个图青。”
“我心想刺这么个简单的图样就能得一锭银子,那不比行医强多了,难说是个好生计!于是才悄悄把图样留了下来,想等得假时去镇上试试生意。”
熬药小厮好容易才把话说完整,而后拼命冲墨汀风所站的方向磕头,青石地板咚咚响。
“小人不该见钱眼开,求司尘大人和两位统领行行好,放小人一条生路!”
……
“只是这些?”
丁鹤染抽出地上插着的匕首,在掌心里轻轻拍着,显然对他的答案不满意。
“真,真没了……”
熬药小厮苦着脸,憋了一会才又从怀里掏出一支青铜打制的簪子,并不值钱。
“杜鹃姑娘还给了这支簪子,小的想得假时带去给桂香楼的相好,大人要是喜欢,便孝敬给大人,求大人留小人一条狗命……”
“少扯这些没用的,老子可没什么耐性!”
丁鹤染表现得像个十足十的地痞,他将匕首往空中一抛,一个漂亮的反手接住,胳膊一勾,“啪!”刀背抵住了熬药小厮的脖颈动脉。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有半句假话和废话,莫说去见相好,你连今天的太阳落山都看不着!”
熬药小厮点头如鸡啄米,却不敢再多说半字。
“这几日有谁来看过杜鹃?”
“有,有个叫谷雨的姑娘来过几次。”
“除了她还有谁来过?”
“没,再没有了。”
三人狐疑着一个对视,
……
“谷雨?”
第295章 血之傀儡(下)
第295章 血之傀儡(下)-
“谷雨?”
丁鹤染皱起了眉,在上次领教过宋微尘尸检的本事后,他大为震撼之余确实跟她请教过一些“办案经验”。
尤记得宋微尘提过两个很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叫什么“犯罪心理学”和“刑侦调查”,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丁鹤染一拍大腿,
“我记得微哥说过,犯罪心理学里有个‘犯罪者参与’理论,是说罪犯往往会表现出过度参与的行为,例如主动报案或者过度配合调查,以降低警方的怀疑,尤其是在亲密关系犯罪和冷血谋杀案中概率较高。”
丁鹤染努力回忆和重复着宋微尘的“谆谆教导”。
“微哥提过他们那里有一个叫做‘佛贝勒’(FBI)的机构,类似锦衣卫或者六扇门。”
“她说佛贝勒调查研究发现,在熟人犯罪中,报案人作为嫌疑人的可能性相对较大。所以佛贝勒会将报案人作为初期侦查的重要嫌疑人,这叫……哦!这叫熟人关系调查优先原则。”
“按照微哥的理论,谷雨确实嫌疑很大,她虽然不是杜鹃的亲属,但在整个司尘府,有一算一,也只有谷雨跟她走得近。”
……
听见丁鹤染如此频繁提及宋微尘,墨汀风心里疼了又疼,他巴不得尽快将案情梳理清楚,然后飞奔去司空府找宋微尘,好好跟她道歉跟她表明心意,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他跟秦雪樱甚至连误会都称不上,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她,绝不可能装得下别人。
“大人,是否要提审谷雨?”
丁鹤染试探性询问,案情迷离复杂,他不想错放任何一个可能性。
“不必。”
“肯定不是谷雨。”
墨汀风强迫自己拉回思绪,现在确实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就算再想宋微尘,也得把眼前事处理清楚——
杜鹃明显跟死灵术士以及咒死术有关,秦雪樱手里的惑心琴也跟尸陀林主以及咒死术有关,这背后的牵涉越来越深,无论是为了宋微尘还是为了天下太平,他都必须尽快找出幕后真凶。
“在药碗中滴入死灵术士之血的一定另有其人,一定另有其法。”
墨汀风淡淡下了结论。
“微微说的固然在理,但你忘了一点:动机。”
“谷雨没有协助杜鹃变成血傀儡的动机。退一步,即便假定她是受了胁迫不得已为之,时间也对不上。”
“她一共到医馆三次,而血咒之术必须在三十六个时辰内,每间隔四个时辰喂一次血蛊,谷雨没有作案时间。”
.
墨汀风突然一个翻身躺到了杜鹃在医馆睡过的那张床上,枕着胳膊以她的视角观察整间病房,而后又让丁鹤染将熬药小厮再次唤了回来。
“我最后问一遍,你敢保证杜鹃在医馆期间始终待在这房里,从未到过其他地方?”
“禀,禀司尘大人,小人对天发誓,她在医馆这两日,成天躺在床上,哪里也未曾去过,甚至除了喝药之外粒米未进,一直到她今日离开。”
小厮边说边比划,每日他都将药碗放到同样的床头位置,准备好的饭食则放在可以保温的食屉里,备在她随手可以取到的矮几之上,但她从来不吃。
……
见熬药小厮絮絮叨叨,叶无咎可没墨汀风的耐心,遂冷脸打断。
“说重点,杜鹃这几日有没有什么举动让你觉得古怪?”
小厮刚说得起劲,整个人也支棱起来,被叶无咎一句话又给噎了回去,佝着背嘴里嗫嚅半天才憋出一句,“小的……小的想起一事,不过也谈不上有多古怪。”
“原本是每日早晚放两次药,但杜鹃非要让我分作四个时辰一次送给她,说是听家里老人说过,四个时辰用一次药,效用最好。”
“为此还特意许了我一支簪子。我一想,不过是每日多熬一次药而已,小事一桩,便应下了。”
叶无咎一声冷笑,“这也值得说?”
熬药小厮听了,尴尬又害怕的满脸堆起苦笑,抬起有些发污的袖子边缘擦了擦额角,
“是,是,确实是芝麻小事。只是小人能想起的已经全都交代了,求大人明鉴,小人实在想不出杜鹃姑娘有何古怪之处。”
小厮很想问问到底杜鹃发生了什么,犯了什么事,能让三位大人齐聚于此反复追问这两日她的一举一动,可是又不敢,只能憋下一肚子疑问,瑟缩着脑袋跟地板干瞪眼。
孰料墨汀风听完却微微一笑,小厮没说谎,他大抵知道杜鹃和帮凶是如何操作的了。
只是有一个疑点不明,按杜鹃住到医馆的时日计算,她显然没有连续喝够九次药,那又是如何变成血傀儡的呢?
……
“你出去吧,今日之事不予追究,但需主动去府管记过并上交银两,日后若再犯,逐出司尘府。”
“是,是!谢司尘大人宽宥!小人铭记于心。”
熬药小厮千恩万谢退了出去,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待他离开后,墨汀风朝着房顶一仰下巴。
“你们看那。”
丁鹤染和叶无咎顺着墨汀风的眼光看去,乍一看屋顶平平无奇没什么异样,但仔细观察却发觉有块青瓦有些异常。
时值太阳将要落山,病房朝西的纸窗上布满了落日余晖,屋顶因有青瓦覆盖,原本并看不到橘晕,但其中一块却不同,细看之下,青瓦边缘微微透出几缕橘色光晕——显然被人动过手脚。
“我上去看看。”
丁鹤染说着话闪形没了人影,下一秒,屋顶轻响,那青瓦已被揭开。
“大人,这块青瓦没有糯米灰浆做黏合,只是轻轻盖在屋顶,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嗯。”
墨汀风应了一声,显然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那块活动的青瓦垂直往下,便是杜鹃病房中日常放置药碗之处。
小厮没说谎,这几日除了谷雨确实没人进来过,因为来的人根本没进屋。????每隔四个时辰,此人借着小厮给药的时机,揭开青瓦,将血蛊从屋顶置入药中让杜鹃喝下。
想清楚这一层后,墨汀风翻身而起,盯着那药碗若有所思。
“血咒之术并不需要药引,为何杜鹃偏偏要让小厮每四个时辰给她送一次药,然后将血蛊和着汤药服下,为何非要如此麻烦?”
.
墨汀风正在思量,丁鹤染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大人,发现脚印!”
墨汀风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屋顶,叶无咎紧随其后也跟了上去。
此时的丁鹤染并不在病房正上方,而是在医馆房顶的边缘处,他指着檐上淡淡的半个前掌泥脚印——从鞋尖看,明显是从它处一跃而上,向着那块活动的青瓦方向而去。
“我找遍了屋顶,只有这一处。其余还有几个泥印子,但明显被人拭过,已经看不出细节痕迹,想来此处是百密一疏。”
墨汀风看着那半个红泥鞋印,面色一沉——此人今日必到过林间宴席!
因着上午暴雨,后山林地红泥未干,除却他们几位主宾所行之路皆有樱花铺地可以鞋不染尘以外,其余人等,鞋底必沾泥泞。
而且司尘府后山土质特殊,富含矿藏故而泛红,与四野黄泥明显不同,所以这个染了红泥的脚印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此人雨后到过林间,且从宴席离开后还能堂而皇之进入司尘府,到了这医馆檐上。
……
“府中有内鬼。”
说这话的墨汀风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其实在看到那块活动的青瓦时,他就已经起了这念头。
只有司尘府自己人,才能频繁出没医馆周遭,既不触发警备结界,也不引人注目;也只有司尘府的人,才能在长公主所在的宴席上自由往来而不引起怀疑。
“鹤染,你把鞋印拓下来,低调在府中做痕迹比对,务必你亲自做,莫要让其他人插手。”
“无咎,把红泥带去溯源,看看是否还能发现更多信息。另外,今日在林间宴席出没过的府中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把名单筛出来给我。”
“是!大人。”
……
府中有内应,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尸陀鬼王面具现世,还是从鬼夫祸起平阳?
是从乱魄念娘贻害民间,还是从白袍失踪乃至更早?
墨汀风神色平静,但浑身散发着迫人寒气,他无声行走于屋檐之上,仔细观察着其余那几处被刻意掸过的泥印——明显是掌风扫过的痕迹,此人内力可见一斑,绝不是一般侍从侍婢。
所以极大概率,内鬼来自破怨师。
墨汀风的脸色更冷了几分,他走到那块活动的青瓦前单膝跪地,掌中施术细细探检,内鬼反复来此,必与杜鹃身上的血蛊有关。
无论此人是谁,定然与咒死术、尸陀鬼王面具,死灵术士,以及背后之人脱不了干系!
突然!墨汀风在青瓦的缝隙里感应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死灵术士独有的丝丝缕缕的傀气。
他修长的手指玄空一勾,只见一截约莫两寸长的,如发丝般粗细的半透明细线,从瓦楞缝隙里凌空浮了出来。
“这是……那死灵术士的?”
丁鹤染早已跟了过来,见此既好奇又满心懊恼,他刚才检查的显然还不够仔细,居然没有发现这异物。
墨汀风从袖袋内取出一枚印着“尘”字的证物袋,将细丝小心收入其中。
“这是一截琴弦的弦丝,若我的判断没错,此物必与惑心琴的琴弦同源,都来自欧丝之野。原物应该更长,这一截多半是在收弦的过程中不小心卡住而折断。”
“内鬼四个时辰来此一趟,揭开青瓦,将一根弦丝垂下,而后再把死灵术士的血蛊滴在其上,使其滑落入碗。”
墨汀风记得秦雪樱说过,欧丝之野的弦丝有正反之说,正弦放大原有功效,逆弦抑制不良影响。
这也终于解了他心中之惑。
凡血咒之术必须九次方能起效,可根据熬药小厮的描述,杜鹃只服用了七次药便离开了医馆,按理她绝不可能异变,但明摆着杜鹃成了死灵术士的血傀儡是既成事实,直到此时墨汀风才恍然大悟——弦丝按顺势方向做滴血之引线,可放大和加速血蛊功效,所以无需九次便可达成。
如此想来,非要将血滴入药水同服恐怕也是同样的道理。
杜鹃彼时送医是因其高热惊厥,所以她的药里必定会有一味牛黄,此物极活血,再加上欧丝之野的弦丝助力,自然事半功倍。
……有些事情已经呼之欲出。
看来,即便没有杜鹃,也会有别的血傀儡。
即便长公主不莅临司尘府,惑心琴也会以别的方式出现在府上。
这一切分明是有人筹谋已久,蓄意而为。
墨汀风面色冷峻,将装着弦丝的证物袋递给叶无咎,
“一同拿去溯源。”
“是!”
“老叶,好好查!”丁鹤染怒不可遏。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孙子,吃着司尘府的饭,挖着司尘府的坟!”
第296章 永夜星河
第296章 永夜星河-
“微微,汀风今日的表现定是被那琴音所惑,你别往心里去。”
“他对你之心,日月可鉴。”
庄玉衡犹豫再三,还是略显突兀的开了口,因为宋微尘自打醒来后表现的过于正常,对一切都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模样,甚至不顾夜深非要拽着他出来在府里漫步夜游。
她越如此,他越担心。
“日月可鉴。”
宋微尘笑着重复庄玉衡的话,此时夜幕低垂,星光大盛,天上银河清晰可辨。
“你看,可是今夜没有月亮。”
说这话的宋微尘眼里一瞬黯淡,随即又亮起来,她抬手指着天上一颗璀璨的星辰,
“那是北极星对吧?”
“嗯。”
庄玉衡将她的手指轻轻往旁边拨了一尺,
“旁边这个勺把指向北极星的星次你认识吗?这是北斗七星,我的名字玉衡,便是取自北斗第三颗星。在寐界,有仙籍之人的名讳不能随便取就,须按仙册封簿,所以我和绵绵的名字都是星宿名。”
宋微尘举手做抢答状,
“我知道,我知道,玉衡星也叫廉贞星,是北斗七星中第一亮星,光传到地球需要83年。”
她神思涌动,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上高中时有个男同学站在星空下跟她说过的关于星星的故事,彼时年少不知其意,此刻再回想,宋微尘忽然意识到那个男孩当时是在跟她表白,真是后知后觉的可怕。
“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他说因为光传播到地球需要时间,所以我们此刻看到的北极星是433年前的。”
“他说如果两个人站在星空下一起看北极星,就会收到来自433年前的祝福。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能一起收到来自宇宙几百年前的祝福,就叫永恒。”
这说法庄玉衡是头一次听,他只觉新鲜,宋微尘这个小脑瓜里总有些新奇的理论,让他不自觉地想跟她时常待在一起。
“那我们现在一起看了北极星,也能一起守护永恒。”
“这个嘛……”
宋微尘淡淡一笑,轻轻用肩膀怼了怼庄玉衡的胳膊,
“玉衡君是上神,几百年对你来说,不过眨眼之间,怎能与我这凡人比。”
“其实我觉得那个人的说法不准确,悲观点看,我们此刻看到的北极星的璀璨不过是一场错觉,它再亮也是发生在过去,并非现在。”
“就好像一个人,你觉得他爱你,其实也是一场错觉,他的爱发生在433年前,只不过此刻的你还能看到那时的光,便误会这光是为了你而亮,说到底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
庄玉衡知道宋微尘在说什么——她自然相信墨汀风对秦雪樱的所有暧昧举动都并非发自本心,必定是受了蛊惑。
可她害怕的,犹疑的,是那可以蛊惑墨汀风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桑濮,还是宋微尘?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寻求一个答案,因为绝大概率会输。
宋微尘害怕她感受到的所有来自墨汀风的爱,说穿了就是一场错觉,是来自一千年前的那颗叫“墨汀风”的星星——而真正的当下,那颗星之所在,其实是一片黑洞。
但你又不能说他是虚情假意,毕竟你抬头看,那颗星此时此刻仍在头顶璀璨。
……
“微微……”
庄玉衡想安慰,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开解。
彼时宋微尘在时间之井遇到危险,墨汀风用他对桑濮的千年情思做烛芯为其引路——他明摆着已经做了选择。
可庄玉衡不能拿这件事宽宥她,按理说那次之后墨汀风烧却了千年情思,会彻底遗忘桑濮才是,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一直记得,清晰无比的记得。
加之今日宋微尘的星光残像理论,庄玉衡也犹豫了,他没有办法违心替墨汀风作保。????……
“微微,要不要我把汀风唤来,你且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要自己伤神。”
“不用。”
宋微尘深深吸了一口晚间带着玉兰花香的空气,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她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就算不死,待七夕一过,墨汀风身上的斩情禁制一解,他再也不会记得她,他们注定没有未来,她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我没事,我跟自己的前世较什么劲,是我太矫情了。”
“墨老板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不该因为这种情绪上的小事分他的神。”
“只是……今日我弹那惑心琴时一切变得非常古怪,玉衡哥哥,明日你且送我回去,我想当面跟长公主再请教则个。”
宋微尘并不知道在庄玉衡带她离开司尘府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包括墨汀风怒斩秦雪樱、剑断惑心琴,长公主带着阮绵绵起驾离府,杜鹃自缢变成血之傀儡,司尘府出现内鬼等等。
甚至包括庄玉衡也不知道。
墨汀风每次传讯与他,只是问询宋微尘的身体情况,并未提及其余半字,所以他也对那惑心琴颇在意,那幻境里出现的大妖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解惑清心的音律里看到他?当下商定翌日清晨便回司尘府。
……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急急奔来两道人影。
转瞬人影已至近前,原是庄玉衡的贴身婢女青云,带着一个面生的嬷嬷奔袭而至,看掠行的速度身手,嬷嬷至少也有丙级术士的法能。
那嬷嬷见了庄玉衡,也顾不得宋微尘还在旁边,上前就是一个大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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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大人,求您救救表小姐!”
“绵绵?她怎么了?”
“眉娘,起来说话。”
庄玉衡看了一眼青云,示意她将嬷嬷扶起。
她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因是修法之人,并看不出实际的年岁,恐怕千余岁也是有得。皮肤微黑,中等身量,身材微微发福,虽是中年相貌,却是满头青丝一根白发也无,看得出身康体健不输年轻人。
应该这么说,嬷嬷这康健结实的体魄,宋微尘只有艳羡的份。
她就是阮府当家主母、阮绵绵生母的贴身婢女画眉。
跟了阮母一辈子,在阮府一众亲随里位份极高,连庶出的少爷都要礼让三分,庄玉衡自然也识得她。
“绵绵不是与长公主暂住在司空府吗?她又怎么了?”
他口气平淡,下意识觉得又是阮绵绵在闹幺蛾子,而且这次居然还把老嬷嬷也搬出来助阵,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眉娘急切切摇头否认,
“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晌午时小姐已经由长公主送回了府。”
“老奴后来了解到的情况是,小姐回府后并没有立即回屋,而是去了后院凉亭跟她母亲小叙。这其间小姐的贴身婢女杜鹃也回来了,不过并未与小姐一路,而是自己走回来的。着一袭红衣,赤着脚,也不与人说话,低着头自顾回了小姐房里。”
“傍晚时老奴奉当家主母之命去照顾小姐一阵子,原因是她的贴身婢女出意外死了,那时老奴还未得到杜鹃回府的信息,也不知这其中有诡,便依照吩咐去了小姐院落。”
“彼时小姐房门紧闭,老奴只当她在休息,便未相扰,只是守在门外,直到日落未见小姐起身才觉有异。”
眉娘又一次噗通跪了下去,重重给庄玉衡磕了一个响头。
“司空大人,求您救救表小姐,她失踪了!”
第297章 觅迹寻踪
第297章 觅迹寻踪-
“失踪?你是说绵绵在自己房里不见了?”
“杜鹃死了?!”
庄玉衡和宋微尘对眉娘的话皆是一惊,几乎同时问出声。
眉娘正要哭诉,看着宋微尘眼生,还张口就问一个丫鬟的死活,只当她是司空府新来的婢女领事,便把话生生忍了回去,面露祈求之色看向庄玉衡,意思再明显不过——可否让不相干的人先退下?
“眉娘,这里没有外人。”
庄玉衡甚至主动向宋微尘又走近了一步,“我能听的,她都能听。”
“是,是。”
眉娘应着,又审慎的快速瞟了宋微尘一眼,终是开了口。
“表少爷,小姐此次失踪绝非寻常,实在古怪的紧。”
“眼见着太阳落山,小姐却毫无动静,老奴实在不放心就叫来管事的开了门,这才发现小姐不见了!屋里什么也没丢,只是地上多了一串脚印一直绵延到桌边,黑的像是踩了锅底灰。”
“最怕人的是桌子上方的主梁上挂着一条红绫,像……像是上吊用的东西。”
眉娘说到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上面隐隐透着血渍。
她小心翼翼展开,只见锦帕上用血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正是杜鹃脚踝上的那个符文,但庄玉衡与宋微尘未曾见过,并不知晓。
“这是小姐随身的帕子,就吊在那红绸尾。老奴略懂术法,上面这血我验过,是,是小姐的没错……司空大人!表少爷!小姐肯定出事了,求您一定救救她!”
眉娘将锦帕高举到庄玉衡眼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此事非同小可,主母命老奴务必来请您过去,司尘府那边老爷也派亲信去请司尘大人了,小姐性命危在旦夕,还请司空大人即刻随老奴启程!”
见了那血帕,庄玉衡脸色变了,紧忙接过检视。
趁这当儿,宋微尘向眉娘走近了些,明知道眼前人不会关心一个丫头的死活,但她还是问出了口,
“你方才说杜鹃死了,十有八九是阮绵绵干的。有没有可能你看到的一切房中异象都是假象,是她有意为之,以逃脱杀人罪责?”
“你这丫头好生放肆!”
眉娘恶狠狠剜了一眼宋微尘,要不是碍于庄玉衡在旁且情况紧急,她非撕烂这野丫头的嘴不可。
“嗟!你是什么身份,敢红口白牙随意攀咬?要不是看在你是表少爷府上之人,就冲你这等胡言乱语,污名我家小姐,我定要把你扭送府衙!”
她转脸看向庄玉衡,立时又变成了一副哀求神色,
“表少爷,外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小姐自小心善,蚂蚁都不忍踩死一只,怎么可能伤人性命?”
“再说了,杜鹃那丫头可是死在了司尘府。听说故意穿了一身红,趁小姐去赴长公主的宴席时吊死在了她房里,这摆明了是要化厉鬼来讨债的呀!”
“小姐失踪肯定跟这死鬼丫头脱不了干系,那条挂在小姐房里的红绫就是最好的证明!表少爷,不能再耽误了,求您快去救小姐!”
……
庄玉衡本以为阮绵绵又在玩什么狼来了的鬼把戏,但这方血手帕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那确实是她的血。
眉娘所言不虚,阮绵绵一定出事了!
他将血帕收进了衣襟内袋,纵然她有千般不是,毕竟是自家表妹,是整个庄家加上姻亲宗族里唯一的宝贝女娃,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眉娘,你先行一步,注意保护现场莫让他人触碰,我快速准备一下随后就到。”
得了定心丸,画眉郑重一拜,“是!老奴替小姐和主母跪谢表少爷大恩!”
随即便闪身没了人影,端的是好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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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立即去药庐把我随行的包袱取上,备好飞辇。”
青云领命离开,夜色重回静谧,只是他与宋微尘再无此前闲致,庄玉衡难掩神色焦灼。
“微微,我送你回洗髓殿休息,我不在府期间,青云会照顾……”
“我跟你一起去。”
未待他说完,宋微尘率先打断。????她取出驭傀,将小豚鼠和它的电动滑板车从驭傀虚境里召了出来,但凡驱动傀幻灵胎必耗驭傀藏气,近来她都没有机会出去吸收傀气的余气,所以一般舍不得用,但眼下顾不上了。
……
“阿罗哈!大姐头,好久不见鸭~”
小肉豚刚露脸就张着一对胖短胳膊飞身要扑,被宋微尘一把按回了滑板车扶手上。
“小别致,我没空跟你扯闲篇,最快速度回一趟无晴居帮我取白袍,务必赶在飞辇到达阮府前与我们会合。”
一听有任务,小肉球来劲了,
“得嘞!大姐头您就瞧好吧,鼠鼠我呀顺丰闪送,使命必达~”
小豚鼠肉腿一蹬将滑板车调了个头,刚要走,突然小黑豆眼滴溜一转,回头一脸警觉的看着宋微尘。
“不对呀大姐头,鼠鼠我刚刚明明听见爸爸也会去那个美姨姨家,你为什么不让他带给你,非要我特意跑一趟?”
宋微尘脸一黑,一把揪住小豚鼠奶当当的肥脸。
“赶紧去!再叽歪以后你就跟你爹单过吧,咱俩友船尽翻!”
“系系系,气球气,图图图!兄朽!”
小肉豚被扯得口齿不清,只能挥舞着小爪子讨饶,宋微尘放开它,头也不回拉着庄玉衡走了。
司空府停落飞辇的地方她知道,宋微尘现在并不比庄玉衡淡定——林间宴上她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杜鹃会自杀?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为何还要主动寻死?
为什么阮绵绵会失踪?难道杜鹃死后真有了可以对付活人的能力不成?
宋微尘心里有太多疑问,直觉司尘府在她离开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她迫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愿意找墨汀风——她再也不会对他用名召禁,甚至再也不想看见他。
她尚不知小桉是被杜鹃所杀,宋微尘现在满心只想为死掉的小桉以及杜鹃讨个说法,吗喽的命也是命,凭什么有些人的命比较重要,有些人的命就不值一提?
既然庄玉衡为了阮绵绵而去,那她宋微尘就为了杜鹃而去!
……
其实这么说实在有些冠冕堂皇,宋微尘自己清楚,她因着秦雪樱和墨汀风的事心里生乱,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才想跟庄玉衡同去。
现在的她迫切需要专注投入“工作”,好让自己不去钻情绪化的牛角尖。
.
飞辇腾空,如离弦向着阮府而发。
趁着路上时间,庄玉衡又给宋微尘施药行了一次针,他其实不愿她跟着奔波。
“微微,你这身子骨已然经不得闪失,我此行许顾不上你,万一……”
“放心,我绝不会让自己有事,等到了阮府,我就是司尘府的白袍,我查案你寻人,千万别为我分心。”
庄玉衡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只能默默捏过她的手腕,从神门穴注入了几道法力,护其心脉。
“抱歉微微,我知道绵绵有愧于你,但她毕竟是我表妹,无论如何我得救她性命。”
他这话说的宋微尘没来由心酸,甚至狠狠自责起来——她到底对庄玉衡做了什么,是不自觉PUA他了?他居然为了要去救自己的表妹跟她道歉?
宋微尘,你是魔鬼吗?
……
“玉衡哥哥,如果不是你,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就算全天下人负我,你也是唯一不需要说抱歉的那一个。”
“阮绵绵做了错事,理应受罚改过,但死亡绝不是可选项。没有任何生命应该被轻视,如果因为她曾经伤害过我,我就要喜闻乐见看她去死,我和她又有什么分别。”
宋微尘难得的正经。
“我现在更在意的是,到底司尘府发生了什么?杜鹃既然自缢而亡,又为何会出现在阮绵绵的闺房,是真的杜鹃,还是另有其人?”
“我现在更在意的是,看眉娘的身手就知道阮府藏龙卧虎,在这样的地方,阮绵绵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就算杜鹃死而复生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有没有可能阮绵绵还在府上,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大家看不见她?”
第298章 哀莫心死
第298章 哀莫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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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在意这个符文,让我莫名心慌。”
“若绵绵当真身在府中却无人能察,多半与此有关。”
庄玉衡从衣襟内袋取出那块带血的锦帕,上面用阮绵绵的血画就的那个古怪符文似乎在宣告着某种神秘力量的胜利。
“就这?”
宋微尘接过锦帕对着光细瞧,并看不出所以然,用驭傀探之,毫无傀气残留,显然非乱魄所为——她实在没头绪。
“我虽然懂得不多,可这实在不像道符啊,长得跟个大肚蛙似的,我到现在都觉得是阮绵绵故弄玄虚玩抽象。”
“不是。”
庄玉衡神色凝重,此事绝没那么简单。
“我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符文,处处透着邪气。”
“绵绵虽然任性妄为,但绝不至于拿如此邪恶之物开玩笑。我担心的是这个符文的出现,预示着某种暗黑势力已经滋长到一定程度,连仙家贵胄都敢不放在眼里。”
……
“大姐头!Surprise~”
两人正说着,飞辇窗外响起小肉豚欠兮兮的声音。
宋微尘掀开身旁锦帘一看,只见小别致一张肥奶脸贴在用透明水晶制成的窗面上,四只小肉爪紧紧趴着窗格,看见她掀开帘子,笑的眼睛眯成缝。
“大姐头,鼠鼠我买一赠一,不仅带来了你的工服,还把爸爸带来了,我厉不厉害?夸我~”
说完往后一跳,稳当当落到了身后男人宽厚的肩膀上。
是墨汀风。
身材颀长,立于一叶中型载魄舟上,贴着飞辇无声而行,星河掩映之下,更显其轩昂翩然。
隔窗见到宋微尘,墨汀风眼眶竟有些红,眼里是说不尽的情意绵长,似有另一条银河。
.
见他来,宋微尘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握紧,暗暗藏进了袖子里。
她把帘子放了下来,转头看着庄玉衡淡淡笑了一下,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微微,汀……”
“看见了。”
宋微尘打断,“司尘大人受阮府之托,与我们同路,很正常。”
庄玉衡还欲再说,忽听得飞辇甲板上轻轻发出“咚”的一声,紧接着帘子被侍从掀开,小肉豚操控着电动滑板车火急火燎从外面隔间滑了进来。
“大姐头,你是要和爸爸离婚吗?鼠鼠我呀感觉你们两个怪怪的,很是担心鸭!”
说完,小别致还不忘潦草地跟庄玉衡鞠了一躬,算是打招呼。
“你胡说什么。”
宋微尘拎着小肉球的脖颈将它放到自己肩上,又把电动滑板车收进驭傀,
“我俩没结离哪门子的婚?你不要太离谱好不好?”
“我不管!”
小肉豚胳膊一张,抱住宋微尘的脖子,将脸凑在她脸上一个劲地蹭。
“鼠鼠我不要换爸爸,大姐头你可不能见异思迁鸭!”
宋微尘正哭笑不得,庄玉衡却突然站了起来,将小别致揪到自己手掌里——人家是托塔李天王,他活像托鼠庄大王。
“我带鼠鼠出去看星河,一会儿再回来。”
“……微微,我不在乎老墨如何,只希望你凡事别伤害自己。”
心细如他,已经察觉到墨汀风就站在帘外,反正到阮府还需一炷香的时间,正好让他们好好聊聊。
“诶?庄伯伯,你要带我去哪里鸭?鼠鼠我要跟大姐头和爸爸待在一起,不要看风景!”
小肉球在庄玉衡手里试图逃窜,被他一把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只能两手两脚在空中乱扑棱。
“为什么老墨是你爸爸,我就成了伯伯?你今天必须跟我好好解释解释。”
庄玉衡拎着小肉球掀开帘子,果然墨汀风像根柱子一样杵在甲板隔间处,见他出来,借着掀开的帘子看了眼宋微尘欲言又止,庄玉衡什么也没说,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错身而过。
“爸爸!”
小豚鼠扯着嗓子大喊,妄图墨汀风英雄救鼠,奈何它爹正眼都没给一个,满心只惦记着帘内之人。
“爸爸!你不爱我了吗!”
庄玉衡嫌它聒噪,干脆施术给小别致脑袋上套了个球形迷你音障结界,配着周围的星空跟要去登月似的,小肉球霎时闭麦。
他再度看向隔间帘外,墨汀风已不在那里,庄玉衡淡淡笑了笑,神色间竟有些失落自嘲,但转瞬又被忧虑所盖。????略一思忖,他将小肉球交给侍从,交待其好生“看管”守护,而后飞身上了一旁的载魄舟。救人如救火,比起飞辇,载魄舟的速度要快不少,庄玉衡决定先行一步。
.
“微……”
飞辇之内,墨汀风杵在帘边,喉结动了又动,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不过大半日不见,宋微尘看起来似乎更加羸弱。
“惑心琴查出有问题,那琴今日可有伤到你?玉衡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老板不必挂心。”
宋微尘淡淡应着,眼眸低垂并不看墨汀风,明显心离他远了。
她不会告诉他,那琴中惑心境凶险异常,她彼时几乎拼尽性命才让众人安然脱身。她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每弹奏一下那琴都要受十指连心割肉之苦,不重要了。
相比起来,他与秦雪樱十指紧扣的看着自己弹琴更让她心疼,尤其是她能猜到墨汀风定是在虚境中见到了某人才会如此失仪。
宋微尘不动声色捂住了心口,一想到唯一一次,她与桑濮还有墨汀风三人同处一个幻境空间,墨汀风当时的选择以及对自己的态度,她就心疼的几乎要窒息。
……
墨汀风还未意识到宋微尘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他只是在深深自责昨夜在秦雪樱房中被惑心琴蛊惑一时失守,今日林间宴又当着她的面与长公主手拉手纠缠,虽非本意,却是事实,他一时词穷,不知该说什么。
“你的白袍,我放在这里可好?”
憋了半日,却是一句无关之语,墨汀风跟女仔剖白道歉的本事,真是狗看了都摇头。
“有劳司尘大人。”
宋微尘言辞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用词明显刻意生分。
原本彼此以为待见了面会有无数衷肠想诉,可惜张口皆成惘然。
飞辇之内气氛冷凝。
……
宋微尘再度掀开窗口锦帘向外看,许是因为更靠近天空的缘故,看着群星浩瀚,天宽地阔,更显得个体的人类渺如微尘。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在意什么。
桑濮与墨汀风,一切都是前世的因果,她有什么好介意的?她才是那个得了前世红利的幸存者。
若非桑濮,恐怕时至今日墨汀风都不会正眼瞧自己一眼,她能得到君之眷顾,应该感谢桑濮才是。
——可是她谢不出来。
因为桑濮,她注定无法相信墨汀风有纯粹的,只针对她而生发的爱意,这种无力感无解,除非他彻底忘切前世今生的一切,彻底忘记桑濮和此前种种,重新爱上她宋微尘。
可要真到了那一刻,她根本不相信他还会记得自己,更别说爱上她——想想刚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们本就是性情喜好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
看她神色落寞,墨汀风鼓足勇气走到宋微尘身边,单膝跪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微微。”
宋微尘正在出神,被他攥住手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走,墨汀风以为她是讨厌碰过秦雪樱的自己,更是懊恼黯然。
“微微,关于秦雪樱,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我那时受了蛊惑,将她错认成桑濮所以才……微微,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
在他内心,宋微尘就是桑濮,是同一个人,墨汀风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可惜不说还好,说了更见鬼。
墨汀风这一剖白,更是坐实了宋微尘心中猜想,她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悄悄的死了。
“日月可鉴,呵。”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嗯,我知道,这话玉衡哥哥已经替你说过了。”
宋微尘抽回手,示意墨汀风坐到她对面的软席。
“老板不必特意跟我解释,您放心,小宋不会因为感情之事影响工作。”
“微微……”
宋微尘摇头,制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玉衡哥哥救了我无数次,我现在只想帮他找人为其分忧,其它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
“老龙井失踪,说是杜鹃所为,可阮府来送信的眉娘却又言之凿凿的说杜鹃早已死在了司尘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错过了多少事情,司尘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第299章 貌合神离
第299章 貌合神离-
宋微尘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跟墨汀风插科打诨耍贫嘴,也不再抢着发表意见观点,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他讲述——
死灵术士现身司尘府外,并且打伤了叶无咎;林间宴上的惑心琴内发现獙獙之血,极有可能与咒死术和尸陀鬼王有关;杜鹃缢死在尊者府偏殿,且她正是杀害小桉的凶手,死时脚踝上有与死灵术士相关的符文;以及,司尘府疑有内鬼。
这次墨汀风没有再隐瞒任何。
他觉得与宋微尘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此前有些事情没有一开始就讲清楚,他去夜会秦雪樱且彻夜未归,并不是出于男女之情,而是他怀疑来司尘府的这个女人并非真正的长公主,担心第二日的林间宴有诈,所以才急着深夜探访,但却不慎中了惑心琴的蛊惑,才跟秦雪樱有了那一吻。
……
可惜晚了。
墨汀风越说,宋微尘越沉默。
现在的她根本听不进去那些诡谲复杂的案情,宋微尘已经彻底被患得患失的情绪裹挟。
.
她一言不发眼神直愣愣看着某处,一张小脸煞白,看得他心揪作一团。
“微微,我并非有意欺瞒,那夜确实是将秦雪樱错认成了你才会如此失控。但毕竟与她……是事实,我不知怎么面对你,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解释,都是我的错。”
听到这话,宋微尘眼神微微动了动,
“错认成了我?”
“是你,我发誓。林间宴你弹琴时生出的那个幻境才出现了桑濮。”墨汀风实话实说。
宋微尘又轻轻笑了起来,感情她和自己的前世打了个平手。
“墨总,您还真是碗里和锅里都得占着,我该给你送锦旗吗,谢谢你让我有资格也出现在幻境。”
若是往日,宋微尘早已原谅他,断不会拿着他因蛊惑而起的不可自持上纲上线,她不是这样的性情,可这次也不知怎的,就是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也许爱情会让人变得刻薄,变得小题大做,变得占有欲过剩。
也许爱情会让人变得狭隘。
……
不,不是这样。
宋微尘闭眼摇了摇头,知道自己的面目可憎与别人无关,她根本就是“病”了。
她一个临床心理学专业毕业的学霸,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典型的“预期性悲伤(Anticipatory Grief)”状态——她甚至还记得定义:这是一种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损失(如亲人的生离死别、关系的终结)时提前进入的悲伤状态,好像在为这一不可改变的结局做心理上的准备。
现在已近四月,到七夕不过百日,他们一起的路,就快走到头了。
宋微尘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这个倒计时,可以坦然面对到那时“他对她彻底的忘却”,可以坦然面对他今后与别的女子情意绵绵,她错了。
她什么都坦然不了。
所以才陷入了彻底的情绪困境,加倍焦虑,加倍痛苦,但又不得不把这些深深埋在心底,为了顺利替他解除斩情禁制,这必须只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说到底,墨汀风与秦雪樱的吻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不过是在借题发挥罢了,以此宣泄内心对不可避免的、即将到来的“失去”的不甘。
终归是她自私,
【可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真子集。】
……
墨汀风看出宋微尘情绪煎熬,只是他以为这痛苦全是因自己与秦雪樱的“错误”而起,他想拥抱安抚却又不敢——好像他们在悄然之间,已经立于银河的两岸。
“微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些?”
隔了半晌,他艰难问出口。
宋微尘凄楚一笑,
“墨总,我现在挺怀念自己失忆那阵子,什么都不记得就不会痛苦,多好。”
她再次掀起锦帘往外看,不远处已经出现一片恢弘灯火,眼看阮府将至。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收拾心情,强迫自己只专注眼前——不过数日竟发生这么多事,她却在这里顾影自怜,她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啊老板,别被我的负面情绪影响,你没有做错什么,也不需要特意为我做什么,我们都整理一下心情,回到案件上来。我虽然不喜欢老龙井,但她毕竟是玉衡哥哥的亲表妹,于情于理于法,都得找到她。”
“而且如果真是杜鹃所为,且她已经成了死灵术士的血傀儡,那这件事极可能与我身上的咒死术以及尸陀鬼王面具背后的势力同源,就更得寻脉除根。”
心思回到正轨之后,她想起很重要的一个细节,遂起身走到墨汀风身边蹲下,在一旁的软席上用手指蘸着一旁的冷茶画出那个血手帕上大致的符文形状。
“那手帕上的符文大抵是这个样子,像个大肚青蛙。你刚才说杜鹃脚踝有个奇怪的符文,是不是……”
“正是此符。”
墨汀风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将蹲着的宋微尘拉起坐到软席一侧,她稍微蹲久一点就要犯晕,他一直记得,这种关心几乎已经成了某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反倒是此时的宋微尘整副心思都放在案情上,并没有注意到墨汀风这些保护性的小动作。
“果然是同一个。”
宋微尘定定看着墨汀风,
“这符文有什么说法?”
墨汀风摇头,这符文完全跳脱现有的符咒体系,确实如宋微尘所言,像个大肚青蛙。
“我唯一确定的,是这符文与鬼夫案背后的黑手肯定有某种关联,在黄阿婆第四层冰原幻境的风墙里,我曾见过它。”
“鬼夫案,黄阿婆?第四层冰原幻境?”
宋微尘一愣,没想到这符文竟然牵涉那么深,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好的猜想,会不会她手里的驭傀也有问题?也跟这符文有关?
毕竟这枚玉佩到手后不久,她就成了尸陀鬼王面具和咒死术的追杀目标,如此看来,这驭傀不活活就是个GPS吗?
但随即又否定了这种想法,那时在鬼市她被阮绵绵一刀捅中要害,用墨汀风的话说,她已经死了,是被驭傀中的傀气所救——若真要置她于死地,又何苦多此一举?
罢了,想不清。宋微尘摇摇头,视线重新落在她画的那个符文上。
“你说杜鹃用老龙井的血画这个大肚蛙有什么用?她会不会因此有生命危险?”
……
“两位贵人,阮府到了。”
侍从的声音自帘外响起。
墨汀风看了眼宋微尘,小心为上,他用帕子将软席垫子上水画的符文擦去,而后向她伸出手,
“眼见为实,我们一起去看看现场再行商议?”
宋微尘看了眼他伸过来的手,反而将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敷衍的笑了一下,
“老板您先行一步,我穿上白袍马上就来。”
墨汀风怎会不查她的抗拒,知道她还在为先前之事耿耿于怀,可碍于案情紧急,也无法再安抚更多,只好无言点头相应。
刚出帘子,就看见小肉球在侍从手里扑扇着短胳膊要他抱,头上还套着个球形音障结界,看起来喜感莫名。
墨汀风心一软,将它接过放在自己肩上,挥手解了它的音障结界。
幸亏这个小助攻“懂事”,回去取白袍还知道找他通个气,不然他与宋微尘恐怕到现在都还没见上面——以她那个小性子,怕是要憋出心疾。
“小别致,这次多亏有你。”
墨汀风轻轻拍了拍它脑袋,小肉球一脸受用,站在他肩上叉腰比了个耶。
“爸爸!你就放心吧,鼠鼠我呀就是你和大姐头的长生殿,连理枝,同心锁!有我在,这个家铁定散不……”
话没说完,小别致从墨汀风肩上消失了。
他一转头,宋微尘已经穿好白袍站在身后,显然小肉球是被她收进了驭傀。
“抱歉,幻灵聒噪没有规矩,让大人见笑,我们走吧。”
宋微尘身着白袍,正经鞠了一礼,真真一清风如许少年郎,只可惜看他的眼神毫无波澜,似乎心已离他千里。
“微……”
“……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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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府门处,阮母早已相候多时。
见司尘府黑白二袍亲至,如见再世恩人,紧着擦了擦早已哭红的双眼,亲自引着他们到了阮绵绵所居院落。
那是一个府中独院,内设花池水亭,池边围绕一圈柳林,待盛夏十里,蝉鸣于林,院里种一池光阴,春可赏花秋可赏月,倒极适合修身修性,养得个静娴姝名。
只可惜,阮绵绵空有皮囊,若论真情实性,只怕是辜负了这美苑美景。
……
转眼到了阮绵绵房门口,因庄玉衡吩咐过要保护现场,无关人等不得擅入,阮母便在此止了步,
“两位大人,绵绵前脚与我作别,后脚回房便无端失了踪迹,她定是被歹人掳走了,还请两位大人救救我的宝贝女儿!”
阮母强忍着眼泪,满眼的祈求恳切,说着话便要大拜,看得宋微尘心酸,她连忙扶住。
“夫人莫急,您且回去休息,待我们细细查验后再做商榷。”
“嘎吱——”
正说着话,门开了,庄玉衡从屋里探出头来,
“到了?快进来!”
第300章 案发现场
第300章 案发现场-
阮绵绵的房间不小,厅堂、书房、雅室、卧房一应俱全,连着厅堂和雅室还有两个带屋檐的露天雅台,里面置着上好的古琴和茶器文玩,在玉兰和桂树掩映下别有一番意趣。
不难看出她真真儿是被捧在心尖儿上宠溺着长起来的天之骄女,恐怕人生路上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心仪之人的喜糖了。
宋微尘和墨汀风在阮绵绵房中细细巡查了一遍,后者施术验之,确认其确实不在房中,也不在阮府——她的的确确失踪了。
可除了地上那串黑色脚印,以及房梁上挂着的红绫,房内一切如常,并没有挣扎掳掠的痕迹,也没有缺少金银细软,府中亦没有任何人看见杜鹃或者阮绵绵离开,她们就那样消失了。
庄玉衡脸色铁青,他想起司尘府凭空消失的前任白袍,至今仍旧下落不明,他不敢想自己表妹有可能落得跟他一样的结局。
“老庄,冷静,我已让人将血帕拿去溯源,一定会尽快找到她!”
墨汀风拍了拍庄玉衡的肩安抚,
“她的血我反复验过,精魂余韵未散,人一定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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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一直没跟两人说话,从进门开始就抿着嘴神色极认真的在阮绵绵房里一遍遍细细相看——正是因为不喜欢老龙井,所以她没有关心则乱,反而可以理智高效的行事。
最终又确认了几个细节后,她走到两人身边,以非常笃定的口吻陈述自己的发现,
“玉衡哥哥,司尘大人,我尝试还原一下现场。”
“先说疑犯,虽然府中有目击者称其见过杜鹃,但也有概率他们见到的是个幌子替身对吧?”
“不过我方才仔细查过了,我认为来的人一定是杜鹃,或者应该说来的这个死灵术士的血傀儡,还具备杜鹃生前的意识。”
“杜鹃的脚印到圆桌前便不再有,是因为她坐在了那里,而阮绵绵——她那时应该是跪在桌前一丈远的位置。”
宋微尘边说边去到桌前一丈的位置俯首跪下,
“就是这里。”
她吸了吸鼻子。
“这个位置有阮绵绵身上明显的香粉味,越靠近地面越浓,说明她是以蹲或跪的姿式长时待在此处。也多亏她一贯只用这种浓郁的四合香,我才能如此肯定。”
……
女人擅嗅,天然对香水香粉这些“女人的香味”敏感,宋微尘此前因为被老龙井身上浓烈的香味熏够呛,还特意和谷雨八卦过她的香粉,所以才如此笃定。
谷雨是这么告诉她的,阮绵绵所用的四合香也叫“大四合”,是由“沉檀龙麝”四种名贵香料里的顶料制成——取自南海黎母山的千年沉香,外域身毒国的老山檀香、外域渤泥国的天然右旋龙脑,以及葱岭地区的麝鹿所产的天然麝香,每一样都是珍品。
用这四味香料制成的香粉,其味馥郁绵长不散,深得仙家贵胄激赏。
可惜这香粉有市无价,在寐界,能得到“大四合”的人寥寥无几,便是贵人得之,用起来也十分精省,取一点点“傅身”,就可以回味悠长。
但阮绵绵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有意多傅,故而才“桂馥兰臭”,过为己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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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阮绵绵跪在这里时身上是湿的。”
宋微尘说着起身让庄玉衡与墨汀风看自己的衣袍膝摆,她不过在那里跪了两盏茶功夫,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有了淡淡的湿气,显然是地面返潮。
“这房里的地板是上好的楠木,下面铺着吸水性一流的,用石灰、黏土和砂石配比而成的三合土地坪,便是有积水也可以快速渗走——唯一的缺点是,要真正的恢复干燥,需要长时间通风。”
“我方才在雅室和卧房都仔细确认过,并没有地面返潮的情况,唯有这厅里圆桌附近如此。”
“敢问两位大人,这景象,熟悉吗?”
宋微尘神色笃定看着两人,越来越有白袍尊者的风范。
“日常罚跪,动辄用冰水体罚,这与阮绵绵在司尘府施虐杜鹃的行为几乎一模一样。”
言毕,她转身拿来妆奁台旁的斗柜上一个刺绣用的针插。
“还有这个,你们看。”
宋微尘取下最上面的两根针,只见针尖以及针插的插孔处有淡淡的新鲜血痕。
她又取了其余位置的几根针下来,针尖不见血,但针插的插孔处则是暗沉的血痕。“烦请司尘大人将此物带回证物司溯源,若我判断无误,新鲜血痕来自阮绵绵,陈旧血痕则来自别人,其中定有杜鹃。”
“谷雨有次去探视杜鹃后回来跟我提过,她胳膊上有许多陈旧的针刺伤,听说这是阮绵绵虐罚下人的方式之一,让她们用针扎自己,必须针针见血,美其名曰‘梅花雨’,实在残忍至极。”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那方血手帕上的符文,是成了血傀儡的杜鹃强迫阮绵绵用针刺自己,以其流出的血所绘。”
“基于上述两个细节,我们来说作案动机——我认为杜鹃到此,就是为了复仇。”
“她以性命抵给魔鬼做契约,目的只有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阮绵绵自己尝尝曾施加在她身上的苦。”
“她既然活不好,也不想让阮绵绵好好活。”
……
“唉……”
庄玉衡长长叹了口气,他虽知道阮绵绵任性顽劣,但并不清楚她私下所作所为。
此刻听了宋微尘的分析,只觉一阵阵心惊,便是有心理准备,他也很难想象,自己那个名满天下、娴静婉约的表妹,实际上竟是如此不堪。
.
“微微,别太耗神,凡事有我。你喝点水。”
墨汀风体恤地将一盏热茶喂到宋微尘嘴边,她却像触电般往后一躲,
“多谢司尘大人垂爱,不必挂心属下,救人要紧。”
言必称“司尘大人”,生分程度可见一斑,摆明了就是要刻意疏远。
墨汀风端着茶盏定在原处,只觉心头酸楚却又无可奈何。庄玉衡自然都看在眼里,他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墨汀风的肩以示安慰。
“给她点时间,过几天就好了。”
闻言,宋微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表情淡淡地接过墨汀风手中茶盏放在一边,
“司尘大人,属下能力疏浅,现场只能看出这些端倪。余下事物,有赖大人解惑。”
“好。”
墨汀风也不推辞,
“微微方才的推衍都对,我都赞成,来者确是杜鹃,动机就是为了复仇。”
“我接着说她想达到的目的。”
墨汀风仰头看向梁上挂着的红绫,
“红绫悬空不只是警告之用,地上的黑色脚印也并非是杜鹃从烧毁的冰窖义庄离开时无意沾染,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
“黑色为坎为水,红色为离为火,离上坎下,以周易取象,得卦‘火水未济’。”
“本来五行当中‘水克火’,但此卦却反了过来,火压水势,救火未成,水临难矣。”
……
“大人,你说得太过复杂,能不能照顾一下学渣属下?”
宋微尘本不想搭理墨汀风,但实在不愿意错过案情的核心信息,不得已开口。
“啊,抱歉,微微,我……我重新说。”
“我的意思是,杜鹃得了死灵术士的能力,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死绵绵。”
“这红绫悬空,挂一方带有阮绵绵血气的手帕,是为了最终取而代之。”
“若我没有断错,这是一个传自外域的邪阵,叫做——”
“不入五行阵。”
第301章 上古邪阵
“‘不入五行’是外域的一种上古邪阵,早已失迹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墨汀风抽出佩剑凭空一挥,梁上红绫被斩落寸缕,掉到了正下方的圆桌上。
“老庄,你遍识天下奇诡,可识此物?”
宋微尘恰好就站在圆桌附近,闻言不待庄玉衡靠近,她先好奇巴巴地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伸爪,墨汀风已从所立之地闪形消失,出现在她身边紧拉住了手。
“危险,别碰。”
宋微尘也不接话,瞟他一眼,默不作声抽回手,仔细观察眼前那缕红绫。
可她左看右看,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织物,并看不出有何异常——倒是庄玉衡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织物的织丝不一般,难道……与那惑心琴的琴弦有关?”
“对,同出欧丝之野。”
墨汀风点头,“但又有大不同。”
他咬破自己中指,滴了一滴血在那寸缕红绫上,只见染血处如遇火星,竟兀自焚烧起来,且火焰呈诡异的紫绿色,随着燃烧,屋内气温骤降如坠冰窟,实在古怪。
寸许红绫焚烧殆尽,火很快熄灭,一切又恢复平常。
“若是幽魅之物,根本受不住我的血,此火早已窜至梁上,将余下红绫尽数烧尽;但若是阳生之物,又不会惧怕我的血,更不会出现紫绿焰火。非阴非阳,非幽非明,非生非灭,所以这红绫必是用‘不入五行之物’所制。”
“巧的是我离府前有一黄口小儿送来封信,说是有人许了一盒糖果做筹码,让他务必将信送到——不知何人所为,但这封信确实点醒了我。”
说着话,墨汀风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一张信笺,打开后就两个字:
“恶偶”
看着宋微尘和庄玉衡对此二脸茫然,墨汀风毫不意外,细致解释了一番。
“恶偶术源自外域,与咒死术齐名,并称外域两大邪术。此术与不入五行阵有莫大渊源,但与其一样,都已销声匿迹多年。”
“其法是将八字纯阴的死者骨灰与一种特殊的来自欧丝之野的马头蚕娘一起封进陶罐,用铁链悬于半空,使其不受地气。蚕娘终日以骨灰为食,吐出的丝怨力咒力极深。”
“每七七四十九日,马头蚕娘化蛹成蝶产卵一次,此时也须再添一回骨灰,此为一个循环,历经九十九次循环之后,蚕蛊养成。”
“养成的蚕蛊不会再化茧,也不需要再食骨灰,自此开始,所吐之丝便成了这世间最邪恶的咒术法物之一。”
“将其缚于手脚四肢,瞬间就会隐入皮肤不见,但可让被缚之人人毫无意识的成为施蛊者的牵线傀儡,便是死了也无法脱身,会被缚魂锁魄变成恶灵供其驱使,除非破坏蚕蛊母体,否则永世不散。”
……
墨汀风越说庄玉衡越是肉眼可见的不安,
“老墨,你的意思是,这红绫是用蚕蛊吐的丝制成?那绵绵她岂不是,岂不是成了……”
“不会,杜鹃或其背后之人并没有将绵绵变成恶偶的打算。”
说这话的墨汀风表情并不因此显得轻松,相反,他的神情看上去——似乎对方有什么计划比让阮绵绵变成恶偶更加棘手。
“将蚕蛊之丝制成红绫,悬于梁上缚绵绵血帕,并不仅仅为了示威,而是为了立阵。”
墨汀风指了指悬缚红绫的四方屋顶,又指了指恰好居房间中心位置摆设的圆桌,
“通常设阵讲究天圆地方,但此阵却恰恰相反——方顶为地,圆桌为天,此乃倒行逆施,倒反阴阳之象。”
他飞身而起,在屋顶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取来四样东西——东震位放的是西兑位的乌金,反之西兑位放置的则是东震位的桑木;南离位放的是北坎位的水银,反之北坎位则放了南离位的红朱砂。
“看见了吗?五行全反,此为逆五行阵,同样有倒反阴阳之功。”
“将蚕蛊吐丝制成的不入五行之物,置于逆五行阵中,可以最快速度倒逆阴阳,倒死为生,这就是不入五行阵。七七四十九日后,已死之人可以完全占据和吞噬缚于阵中生者的躯体和意识,化蝶重生。”
“换句话说,已经死去的杜鹃并不是要绵绵成为她的恶偶,而是要鸠占鹊巢——彻底成为阮绵绵。”
“这才是她的复仇。”
.
墨汀风一番话说的庄玉衡心惊肉跳。
如果四十九日之内找不到阮绵绵,或者找到了她但是没有成功破解不入五行阵,没有杀死马头蚕蛊的母蚕,那杜鹃就会复生成为阮绵绵,并且永远以恶偶之术控制束缚阮绵绵的魂魄不散,成为她可以驱使的恶灵。
到了那时,要想杀掉杜鹃根本下不去手,要想救阮绵绵却又只有杀了已经重生成为“阮绵绵”的杜鹃,这是何其矛盾,何其残忍。
……
“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找绵绵!”
庄玉衡说着大步往外走,被墨汀风赶上一把拽住。
“冷静!盲目去找没有意义,等那血帕的溯源结果出来再行动不迟。”
“往好处想,我们还有四十九天时间,不急于这一刻——现在越着急,恐怕越要中对方的圈套,他们也许正希望我们如此。”
……
明明门窗紧闭四面无风,庄玉衡却头发衣袂翻飞,显然情绪已在暴走边缘——堂堂空寐掌司,宗族里唯一一个表妹却有可能要变成恶偶怨灵永世不能翻身,让他如何不急。
他一把推开墨汀风,
“道理我都懂,但让我干等实在做不到!”
……
“庄玉衡!”
墨汀风一个掠身,直接挡在了屋门处,
“你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里正是不入五行阵启动之处,所以杜鹃和阮绵绵才会在屋里双双消失,这也意味着最终的破阵之地也在此处!请你去告诉阮母,你的亲姑姑!叮嘱好府中一切家眷,未经允许,绝不可碰触挪动此屋一草一木,在此事未了结之前,让一切务必保持现在的样子。”
“以防万一,我也会派破怨师过来盯守。”
“老庄,你听清楚,如果想救你表妹,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如果你做不到冷静,就不要出门!四十九天守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
“好。”
庄玉衡喃喃应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定了定神,出门找阮母商议布置。
见其恢复理智,墨汀风松一口气,但神色却未松懈半分,他现在心绪非常复杂几乎要自顾不暇,不过努力压制罢了——草蛇灰线,墨汀风只觉一张大网正在向他们张开,数不清的谜团等着自己破解。
到底是什么人可以拿到已经封山上万年的欧丝之野的丝线去做惑心琴的琴弦,并且用同样的弦丝加速让杜鹃血傀儡化?
又是什么人,可以将欧丝之野的马头蚕娘费尽心思养成蚕蛊,却用在一个人微不足道的已经死掉的小丫鬟身上?莫非目标一开始就是阮绵绵,所以才有意接触被虐待的杜鹃?他们将杜鹃转生成阮绵绵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可是为了对付庄玉衡?
还有那个古怪的符文,咒死术与其有关,尸陀鬼王面具与其有关,甚至早前的鬼夫案也必与此有关!而今死灵术士、血傀儡杜鹃,乃至叶无咎和阮绵绵都不同程度的被此符文所染,它到底有什么作用?又是谁在幕后操纵?
显然无论是谁,幕后黑手都极有耐心,如蜘蛛布网一般,从四面八方慢慢向他们包围。
还有这封信,恶偶术实在久远,若非有人提醒,他绝难想到阮绵绵失踪可能会与其有关。
究竟是谁写的这封信?此人无论是敌是友都必定知道什么!
他刚想到此,却见宋微尘拿起了那张信笺,一脸狐疑。
“微微,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
“我……似乎认得这写字之人。”
“你说什么?!”
第301章 上古邪阵
“‘不入五行’是外域的一种上古邪阵,早已失迹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墨汀风抽出佩剑凭空一挥,梁上红绫被斩落寸缕,掉到了正下方的圆桌上。
“老庄,你遍识天下奇诡,可识此物?”
宋微尘恰好就站在圆桌附近,闻言不待庄玉衡靠近,她先好奇巴巴地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伸爪,墨汀风已从所立之地闪形消失,出现在她身边紧拉住了手。
“危险,别碰。”
宋微尘也不接话,瞟他一眼,默不作声抽回手,仔细观察眼前那缕红绫。
可她左看右看,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织物,并看不出有何异常——倒是庄玉衡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织物的织丝不一般,难道……与那惑心琴的琴弦有关?”
“对,同出欧丝之野。”
墨汀风点头,“但又有大不同。”
他咬破自己中指,滴了一滴血在那寸缕红绫上,只见染血处如遇火星,竟兀自焚烧起来,且火焰呈诡异的紫绿色,随着燃烧,屋内气温骤降如坠冰窟,实在古怪。
寸许红绫焚烧殆尽,火很快熄灭,一切又恢复平常。
“若是幽魅之物,根本受不住我的血,此火早已窜至梁上,将余下红绫尽数烧尽;但若是阳生之物,又不会惧怕我的血,更不会出现紫绿焰火。非阴非阳,非幽非明,非生非灭,所以这红绫必是用‘不入五行之物’所制。”
“巧的是我离府前有一黄口小儿送来封信,说是有人许了一盒糖果做筹码,让他务必将信送到——不知何人所为,但这封信确实点醒了我。”
说着话,墨汀风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一张信笺,打开后就两个字:
“恶偶”
看着宋微尘和庄玉衡对此二脸茫然,墨汀风毫不意外,细致解释了一番。
“恶偶术源自外域,与咒死术齐名,并称外域两大邪术。此术与不入五行阵有莫大渊源,但与其一样,都已销声匿迹多年。”
“其法是将八字纯阴的死者骨灰与一种特殊的来自欧丝之野的马头蚕娘一起封进陶罐,用铁链悬于半空,使其不受地气。蚕娘终日以骨灰为食,吐出的丝怨力咒力极深。”
“每七七四十九日,马头蚕娘化蛹成蝶产卵一次,此时也须再添一回骨灰,此为一个循环,历经九十九次循环之后,蚕蛊养成。”
“养成的蚕蛊不会再化茧,也不需要再食骨灰,自此开始,所吐之丝便成了这世间最邪恶的咒术法物之一。”
“将其缚于手脚四肢,瞬间就会隐入皮肤不见,但可让被缚之人人毫无意识的成为施蛊者的牵线傀儡,便是死了也无法脱身,会被缚魂锁魄变成恶灵供其驱使,除非破坏蚕蛊母体,否则永世不散。”
……
墨汀风越说庄玉衡越是肉眼可见的不安,
“老墨,你的意思是,这红绫是用蚕蛊吐的丝制成?那绵绵她岂不是,岂不是成了……”
“不会,杜鹃或其背后之人并没有将绵绵变成恶偶的打算。”
说这话的墨汀风表情并不因此显得轻松,相反,他的神情看上去——似乎对方有什么计划比让阮绵绵变成恶偶更加棘手。
“将蚕蛊之丝制成红绫,悬于梁上缚绵绵血帕,并不仅仅为了示威,而是为了立阵。”
墨汀风指了指悬缚红绫的四方屋顶,又指了指恰好居房间中心位置摆设的圆桌,
“通常设阵讲究天圆地方,但此阵却恰恰相反——方顶为地,圆桌为天,此乃倒行逆施,倒反阴阳之象。”
他飞身而起,在屋顶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取来四样东西——东震位放的是西兑位的乌金,反之西兑位放置的则是东震位的桑木;南离位放的是北坎位的水银,反之北坎位则放了南离位的红朱砂。
“看见了吗?五行全反,此为逆五行阵,同样有倒反阴阳之功。”
“将蚕蛊吐丝制成的不入五行之物,置于逆五行阵中,可以最快速度倒逆阴阳,倒死为生,这就是不入五行阵。七七四十九日后,已死之人可以完全占据和吞噬缚于阵中生者的躯体和意识,化蝶重生。”
“换句话说,已经死去的杜鹃并不是要绵绵成为她的恶偶,而是要鸠占鹊巢——彻底成为阮绵绵。”
“这才是她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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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一番话说的庄玉衡心惊肉跳。
如果四十九日之内找不到阮绵绵,或者找到了她但是没有成功破解不入五行阵,没有杀死马头蚕蛊的母蚕,那杜鹃就会复生成为阮绵绵,并且永远以恶偶之术控制束缚阮绵绵的魂魄不散,成为她可以驱使的恶灵。
到了那时,要想杀掉杜鹃根本下不去手,要想救阮绵绵却又只有杀了已经重生成为“阮绵绵”的杜鹃,这是何其矛盾,何其残忍。
……
“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找绵绵!”
庄玉衡说着大步往外走,被墨汀风赶上一把拽住。
“冷静!盲目去找没有意义,等那血帕的溯源结果出来再行动不迟。”
“往好处想,我们还有四十九天时间,不急于这一刻——现在越着急,恐怕越要中对方的圈套,他们也许正希望我们如此。”
……
明明门窗紧闭四面无风,庄玉衡却头发衣袂翻飞,显然情绪已在暴走边缘——堂堂空寐掌司,宗族里唯一一个表妹却有可能要变成恶偶怨灵永世不能翻身,让他如何不急。
他一把推开墨汀风,
“道理我都懂,但让我干等实在做不到!”
……
“庄玉衡!”
墨汀风一个掠身,直接挡在了屋门处,
“你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里正是不入五行阵启动之处,所以杜鹃和阮绵绵才会在屋里双双消失,这也意味着最终的破阵之地也在此处!请你去告诉阮母,你的亲姑姑!叮嘱好府中一切家眷,未经允许,绝不可碰触挪动此屋一草一木,在此事未了结之前,让一切务必保持现在的样子。”
“以防万一,我也会派破怨师过来盯守。”
“老庄,你听清楚,如果想救你表妹,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如果你做不到冷静,就不要出门!四十九天守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
“好。”
庄玉衡喃喃应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定了定神,出门找阮母商议布置。
见其恢复理智,墨汀风松一口气,但神色却未松懈半分,他现在心绪非常复杂几乎要自顾不暇,不过努力压制罢了——草蛇灰线,墨汀风只觉一张大网正在向他们张开,数不清的谜团等着自己破解。
到底是什么人可以拿到已经封山上万年的欧丝之野的丝线去做惑心琴的琴弦,并且用同样的弦丝加速让杜鹃血傀儡化?
又是什么人,可以将欧丝之野的马头蚕娘费尽心思养成蚕蛊,却用在一个人微不足道的已经死掉的小丫鬟身上?莫非目标一开始就是阮绵绵,所以才有意接触被虐待的杜鹃?他们将杜鹃转生成阮绵绵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可是为了对付庄玉衡?
还有那个古怪的符文,咒死术与其有关,尸陀鬼王面具与其有关,甚至早前的鬼夫案也必与此有关!而今死灵术士、血傀儡杜鹃,乃至叶无咎和阮绵绵都不同程度的被此符文所染,它到底有什么作用?又是谁在幕后操纵?
显然无论是谁,幕后黑手都极有耐心,如蜘蛛布网一般,从四面八方慢慢向他们包围。
还有这封信,恶偶术实在久远,若非有人提醒,他绝难想到阮绵绵失踪可能会与其有关。
究竟是谁写的这封信?此人无论是敌是友都必定知道什么!
他刚想到此,却见宋微尘拿起了那张信笺,一脸狐疑。
“微微,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
“我……似乎认得这写字之人。”
“你说什么?!”
第302章 舐犊之私
“对,这是束老板的笔迹!”
她指着恶偶“偶”字的那一撇——有个明显向上挑起的弯钩弧度,很明显是一种个人写字习惯。
“束老板常常给我送药和点心,每次都会在里面放一笺亲笔所写的说明,有时还会配上他画的兰花玉竹,我觉得好看就留了几张。我很确定,他写的‘撇’就是这样,很好认。”
……
“束樰泷?”
墨汀风拿起信笺满脸审视,若是束老板写就,让李清水代他送来司尘府稳妥得多,为何要绕弯子特意让个不相干的黄口小儿送来?他只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不信我?”
宋微尘多少有些不高兴,她并不是在信口胡诌,别人的字她不熟悉,但墨汀风和束樰泷的笔迹她确实认得。
不过她到底没有使小性,现在墨汀风在她眼里就是个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顶头上司,对老板,那必须拿出打工人的修养,凡事要克制。
“待回无晴居,我将那些信笺找与司尘大人过目,可以做个比对。”
她清冷的语调和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墨汀风心里颇不是滋味,但眼下各种情况纷至沓来,案情紧急,他实顾不得细细抚慰。
“微微,我当然信你。”
“只是在考虑这其中是否有隐情,若真是束老板所为,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去找他一趟,把话说清楚。”
……
“玉衡,你把话说清楚。”
阮母红着一双眼看庄玉衡一脸愁容从屋里出来,心里坠了几坠,只觉天都要塌了,但还是三两步辇过去,一把攥住他胳膊——她的手极有力,明显是内力深厚的练家子,根本不像一般深府女眷。
那气势,若是此刻能从庄玉衡口中听得凶犯何处,恐怕她会提剑冲在第一个——她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
阮母可不是一般人。
她本名景岚,并非仙籍出身,是尘寐曾经最有名望的镖门大当家景狰之女。
景狰人如其名,彪悍异常,放眼整个寐界,只有他有胆量接全境的镖单。
全因在寐界走镖不同别处,除了有歹人图谋不轨之外,幽寐和空寐无数妖禽凶兽横行——护镖路上的一些必经之地,莫说凡修,便是仙家和甲级术士也怵。
可他凭借一身极强的反侦察本领和驱使凶兽的独门秘技,竟能以丙级术士的修为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几十年光景,景狰创建的景门镖局一跃成为寐界镖局之首,景岚也在家父的熏陶下,驭兽流的法术和剑道都颇有所成。
尤其她一套“灵龙出海”耍得出神入化,此剑法尤其强调内力修为和精神控制之术合二为一,十成精进时可凭此剑法驭悍兽,景岚尤擅之,渐渐长成了景狰得力的左膀右臂,虽身为女子,但若要经过凶险之地护镖,除家父外,非她不可。
在当时也算是一奇女子。
……
本来无论景狰还是景岚,都不会与庄家、阮家这些寐界的仙贵宗亲扯上关系——皆因为那一战。
八百多年前平阳同样发生过一场恶战,同样是隆冬,其惨烈程度比八十年前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来也是邪性,平阳这个地方,不仅让黄阿婆的夫君黄虎成了南境战鬼,也让景岚的父亲景狰英雄无归。
那场恶战爆发的突然,同样是藩王勾结外域蛮夷共同进犯。镇守平阳山的将帅不敌,兵士死伤无数,而南境地处边塞,援军将帅驰援难及,眼看整个平阳即将沦陷。
学而优则仕,武而优则将,寐界也不例外。
危急关头,有人想到了正在外域走镖的景狰,便急切切上书境主,力荐他就近去破敌。
境主自然听过景狰的威名,深以为然。当即飞书,封其为护忠将军,命他去接帅印。
可惜,景狰单打独斗惯了,也许他一人等于一支队伍,但让他一人管理一支队伍,真不行。
为帅者,要的是排兵布阵的谋略之力。
古语云,善用兵者,可以为将,善用将者,可以为帅,善用帅者,可以为王。
可惜他最善用的,是他自己。
就好像一个凶猛的猎人,驱使着自己的狼犬,只要让他上山那就是一方霸主,但这样的人却无法守好一爿庄稼地。
这注定是一场炮灰结局。
昔日的镖王到平阳拿帅印之后不到半月,便血洒南境——他带十名精锐深夜偷进敌营突袭,却被瓮中捉鳖,再无音讯。
一直到战火休停,寐界朝堂之人才从蛮夷投降过来的一名中将口中听得,景狰死得极惨。
别说尸骨,连肉泥都找不到——平阳靠近边外,隆冬时节本没有黑熊,都在洞穴内冬眠,但蛮夷首领却命一支骑兵把景狰带到边外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窟,里面一头母熊带着两只幼崽正在沉睡。
中将彼时正是那支骑兵营的领队,他奉命将景狰扔进洞内,而后下令让兵士用连弩射杀了两头幼崽,再以巨石堵住洞门。
结果并不难猜。
冬眠中被吵醒的熊本就暴躁异常,何况见到幼崽惨死,那母熊的残暴程度非常人可想象。
据那中将描述,他们虽身处洞外,但却能清楚听到母熊震山的嘶吼,整座山体都在跟着共震,饶是一队精锐,那声音也让他们无人敢进洞查看。
一直到三日后,洞里彻底没了动静,他们才小心翼翼把那堵门的巨石挪开了一条缝,洞内血肉模糊,既看不到完整的熊,也看不到完整的人。
就这样,景狰一世英雄,一生驭兽无数,倒了,却只能立个衣冠冢。
境主自然惋惜,遂追封景家世袭侯爵之位,封景岚为“忠慧郡主”。
景岚哀恸难抑,但也无可奈何。
没了父亲的号召力,镖师如沙,迎风四散。
盛极一时的景门镖局很快就消失在江湖。
她心灰意冷,不再练剑习武,而是努力学着抚琴绣花,努力让自己与别的郡主“看起来”一样。
三年孝期过后,她嫁给了寐界最边缘最无权势的贵胄“阮北溟”——她一个平民山寨郡主,他一个无势散装王爷,倒也算门当户对。
唯一的倚仗是阮家与庄家有亲缘关系,庄家一族根叶深厚,阮家如藤蔓依傍左右——从旁人眼中看去,倒也活得恣意。
但时间久了景岚难免不甘心,她并不想要这样的活法。
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生出一种怨怼之心,觉得整个世界都欠她一个说法,自己明明可以大有一番作为,却为何落得如今这般需要依附得势之人过日子的田地。
于是,在阮绵绵出生后,她所有的不甘和曾经的自驱力都化作了一股蠢蠢欲动的“养成欲”,她要把阮绵绵培养成最得体最名副其实的贵族之女,她要让她嫁给寐界最强大的男人——总之绝不能像她这样,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边缘王爷。
景岚满心的期许,教阮绵绵无所不用其极,好像只要有朝一日她能达成,自己就能跟着女儿重新焕发新生。
说到底,阮绵绵长成今日这般性情,与阮母错误的养成方式脱不了干系,不过这已是后话。
……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阮绵绵不见了。
她这一生唯一的“希望”消失了。
也是直到这一刻景岚才惊觉,阮绵绵是不是最得体的贵族名门模样并不重要,她是否能琴擅墨也不重要,甚至她是否嫁得权势郎君也不重要——景岚的母性被全然唤醒,她只要她的女儿安全无虞。
随着母性被唤醒的,还有她的战斗力。
景岚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头冬眠的黑熊,有无端的恶人闯进洞来带走了她的熊崽——他们怎么敢?!
“玉衡,你告诉我实话,我撑得住。”
“我的女儿,我一定要带回来!”
“舅母……”
庄玉衡惊讶的发觉自己的舅母好像变了一个人,毕竟他从未见过凡修时期的景岚,即便知道几百年前景狰的事情,也无法把眼前的女人跟走镖二字联系在一起。
他认识这个女人时,她已经嫁给了自己的表舅阮北溟,拥有了一半的仙籍,日日琴棋书画,一副纯然深府女眷的娴静模样。
但此刻变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气场,容不得他不说实话。
庄玉衡不敢怠慢,将他知道的所有一切和盘托出,阮母当即表示,不用墨汀风派破怨师过来,她会亲自守好阮绵绵的闺房,在她的宝贝女儿没有回来之前,绝不会让任何活物踏入半步。
两人细密计划,在此按下不表。
.
“这……这信……”
望月楼内,束樰泷看着墨汀风掏出的信笺满脸不可置信。
宋微尘指着那一撇,直白开口。
“束老板,这是你的笔迹,我没有认错吧?”
“这……”
束樰泷语结,并未直接回答宋微尘,而是满脸疑惑的看向墨汀风,
“这信笺从何处得来?”
……
“难道不是你让一个小屁孩儿送到司尘府的吗?”
宋微尘忍不住接话,她扑扇着长长的睫毛,连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不明白束樰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司尘大人,微微,这笔迹确实是束某的无疑。”
束樰泷眼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在涌动,
“但这信,绝非出自束某之手。”
第302章 舐犊之私
“对,这是束老板的笔迹!”
她指着恶偶“偶”字的那一撇——有个明显向上挑起的弯钩弧度,很明显是一种个人写字习惯。
“束老板常常给我送药和点心,每次都会在里面放一笺亲笔所写的说明,有时还会配上他画的兰花玉竹,我觉得好看就留了几张。我很确定,他写的‘撇’就是这样,很好认。”
……
“束樰泷?”
墨汀风拿起信笺满脸审视,若是束老板写就,让李清水代他送来司尘府稳妥得多,为何要绕弯子特意让个不相干的黄口小儿送来?他只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不信我?”
宋微尘多少有些不高兴,她并不是在信口胡诌,别人的字她不熟悉,但墨汀风和束樰泷的笔迹她确实认得。
不过她到底没有使小性,现在墨汀风在她眼里就是个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顶头上司,对老板,那必须拿出打工人的修养,凡事要克制。
“待回无晴居,我将那些信笺找与司尘大人过目,可以做个比对。”
她清冷的语调和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墨汀风心里颇不是滋味,但眼下各种情况纷至沓来,案情紧急,他实顾不得细细抚慰。
“微微,我当然信你。”
“只是在考虑这其中是否有隐情,若真是束老板所为,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去找他一趟,把话说清楚。”
……
“玉衡,你把话说清楚。”
阮母红着一双眼看庄玉衡一脸愁容从屋里出来,心里坠了几坠,只觉天都要塌了,但还是三两步辇过去,一把攥住他胳膊——她的手极有力,明显是内力深厚的练家子,根本不像一般深府女眷。
那气势,若是此刻能从庄玉衡口中听得凶犯何处,恐怕她会提剑冲在第一个——她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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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母可不是一般人。
她本名景岚,并非仙籍出身,是尘寐曾经最有名望的镖门大当家景狰之女。
景狰人如其名,彪悍异常,放眼整个寐界,只有他有胆量接全境的镖单。
全因在寐界走镖不同别处,除了有歹人图谋不轨之外,幽寐和空寐无数妖禽凶兽横行——护镖路上的一些必经之地,莫说凡修,便是仙家和甲级术士也怵。
可他凭借一身极强的反侦察本领和驱使凶兽的独门秘技,竟能以丙级术士的修为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几十年光景,景狰创建的景门镖局一跃成为寐界镖局之首,景岚也在家父的熏陶下,驭兽流的法术和剑道都颇有所成。
尤其她一套“灵龙出海”耍得出神入化,此剑法尤其强调内力修为和精神控制之术合二为一,十成精进时可凭此剑法驭悍兽,景岚尤擅之,渐渐长成了景狰得力的左膀右臂,虽身为女子,但若要经过凶险之地护镖,除家父外,非她不可。
在当时也算是一奇女子。
……
本来无论景狰还是景岚,都不会与庄家、阮家这些寐界的仙贵宗亲扯上关系——皆因为那一战。
八百多年前平阳同样发生过一场恶战,同样是隆冬,其惨烈程度比八十年前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来也是邪性,平阳这个地方,不仅让黄阿婆的夫君黄虎成了南境战鬼,也让景岚的父亲景狰英雄无归。
那场恶战爆发的突然,同样是藩王勾结外域蛮夷共同进犯。镇守平阳山的将帅不敌,兵士死伤无数,而南境地处边塞,援军将帅驰援难及,眼看整个平阳即将沦陷。
学而优则仕,武而优则将,寐界也不例外。
危急关头,有人想到了正在外域走镖的景狰,便急切切上书境主,力荐他就近去破敌。
境主自然听过景狰的威名,深以为然。当即飞书,封其为护忠将军,命他去接帅印。
可惜,景狰单打独斗惯了,也许他一人等于一支队伍,但让他一人管理一支队伍,真不行。
为帅者,要的是排兵布阵的谋略之力。
古语云,善用兵者,可以为将,善用将者,可以为帅,善用帅者,可以为王。
可惜他最善用的,是他自己。
就好像一个凶猛的猎人,驱使着自己的狼犬,只要让他上山那就是一方霸主,但这样的人却无法守好一爿庄稼地。
这注定是一场炮灰结局。
昔日的镖王到平阳拿帅印之后不到半月,便血洒南境——他带十名精锐深夜偷进敌营突袭,却被瓮中捉鳖,再无音讯。
一直到战火休停,寐界朝堂之人才从蛮夷投降过来的一名中将口中听得,景狰死得极惨。
别说尸骨,连肉泥都找不到——平阳靠近边外,隆冬时节本没有黑熊,都在洞穴内冬眠,但蛮夷首领却命一支骑兵把景狰带到边外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窟,里面一头母熊带着两只幼崽正在沉睡。
中将彼时正是那支骑兵营的领队,他奉命将景狰扔进洞内,而后下令让兵士用连弩射杀了两头幼崽,再以巨石堵住洞门。
结果并不难猜。
冬眠中被吵醒的熊本就暴躁异常,何况见到幼崽惨死,那母熊的残暴程度非常人可想象。
据那中将描述,他们虽身处洞外,但却能清楚听到母熊震山的嘶吼,整座山体都在跟着共震,饶是一队精锐,那声音也让他们无人敢进洞查看。
一直到三日后,洞里彻底没了动静,他们才小心翼翼把那堵门的巨石挪开了一条缝,洞内血肉模糊,既看不到完整的熊,也看不到完整的人。
就这样,景狰一世英雄,一生驭兽无数,倒了,却只能立个衣冠冢。
境主自然惋惜,遂追封景家世袭侯爵之位,封景岚为“忠慧郡主”。
景岚哀恸难抑,但也无可奈何。
没了父亲的号召力,镖师如沙,迎风四散。
盛极一时的景门镖局很快就消失在江湖。
她心灰意冷,不再练剑习武,而是努力学着抚琴绣花,努力让自己与别的郡主“看起来”一样。
三年孝期过后,她嫁给了寐界最边缘最无权势的贵胄“阮北溟”——她一个平民山寨郡主,他一个无势散装王爷,倒也算门当户对。
唯一的倚仗是阮家与庄家有亲缘关系,庄家一族根叶深厚,阮家如藤蔓依傍左右——从旁人眼中看去,倒也活得恣意。
但时间久了景岚难免不甘心,她并不想要这样的活法。
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生出一种怨怼之心,觉得整个世界都欠她一个说法,自己明明可以大有一番作为,却为何落得如今这般需要依附得势之人过日子的田地。
于是,在阮绵绵出生后,她所有的不甘和曾经的自驱力都化作了一股蠢蠢欲动的“养成欲”,她要把阮绵绵培养成最得体最名副其实的贵族之女,她要让她嫁给寐界最强大的男人——总之绝不能像她这样,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边缘王爷。
景岚满心的期许,教阮绵绵无所不用其极,好像只要有朝一日她能达成,自己就能跟着女儿重新焕发新生。
说到底,阮绵绵长成今日这般性情,与阮母错误的养成方式脱不了干系,不过这已是后话。
……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阮绵绵不见了。
她这一生唯一的“希望”消失了。
也是直到这一刻景岚才惊觉,阮绵绵是不是最得体的贵族名门模样并不重要,她是否能琴擅墨也不重要,甚至她是否嫁得权势郎君也不重要——景岚的母性被全然唤醒,她只要她的女儿安全无虞。
随着母性被唤醒的,还有她的战斗力。
景岚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头冬眠的黑熊,有无端的恶人闯进洞来带走了她的熊崽——他们怎么敢?!
“玉衡,你告诉我实话,我撑得住。”
“我的女儿,我一定要带回来!”
“舅母……”
庄玉衡惊讶的发觉自己的舅母好像变了一个人,毕竟他从未见过凡修时期的景岚,即便知道几百年前景狰的事情,也无法把眼前的女人跟走镖二字联系在一起。
他认识这个女人时,她已经嫁给了自己的表舅阮北溟,拥有了一半的仙籍,日日琴棋书画,一副纯然深府女眷的娴静模样。
但此刻变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气场,容不得他不说实话。
庄玉衡不敢怠慢,将他知道的所有一切和盘托出,阮母当即表示,不用墨汀风派破怨师过来,她会亲自守好阮绵绵的闺房,在她的宝贝女儿没有回来之前,绝不会让任何活物踏入半步。
两人细密计划,在此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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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信……”
望月楼内,束樰泷看着墨汀风掏出的信笺满脸不可置信。
宋微尘指着那一撇,直白开口。
“束老板,这是你的笔迹,我没有认错吧?”
“这……”
束樰泷语结,并未直接回答宋微尘,而是满脸疑惑的看向墨汀风,
“这信笺从何处得来?”
……
“难道不是你让一个小屁孩儿送到司尘府的吗?”
宋微尘忍不住接话,她扑扇着长长的睫毛,连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不明白束樰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司尘大人,微微,这笔迹确实是束某的无疑。”
束樰泷眼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在涌动,
“但这信,绝非出自束某之手。”
第303章 水火土风
第303章 水火土风-
墨汀风对束樰泷的话似乎并不意外。
应该这么说,这恶偶纸笺要真是出自束樰泷之手,他倒反而要意外了。
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谁在借束樰泷之名传递信息,意欲何为,是敌是友?
……
墨汀风正在思忖,面色阴晴难以琢磨,束樰泷见他如此,倒似有些沉不住气,主动开了口。
“我确实瞒着大人,动了关系在查一件事。”
束樰泷主动取来一张信笺,
“大人可还记得这个符文?”
“就在您斩断的惑心琴断面处,颇像外域的东西,不排除与尸陀鬼王和咒死术的有关,所以我回来后凭印象把它画了出来,已经托人去查。”
“束某始终记得与大人的交易,急于找到破解那面具死咒的突破口,故没有提前商量,还望大人海涵。”
“无妨。”
断琴琴身处那个符文与马震春胸口、杜鹃脚踝,以及彼时鬼市幻境里的一致,化成灰墨汀风也认得,只是他并没有把这些额外的信息告诉束樰泷。
他只是惊讶不过惊鸿一瞥,束樰泷居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符号的存在,甚至能靠回忆把它画得八九不离十。
此人……深不可测。
.
宋微尘看见束樰泷画出的符文惊讶不已,这不是阮绵绵血帕上的那个符号吗?他是怎么知道的?为何他会说惑心琴里也有这个符号,这到底怎么回事?
虽说墨汀风在飞辇上已将她昏迷后发生之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但具体细节不可能说得那么清楚,所以她此刻满心讶然。
“这不是,这不是……?”
“咳,这是哪门子符文,这不是一只大肚青蛙吗……怪丑的……”
宋微尘及时改了口,把险些要冲出口的疑惑憋了回去。
显然在阮绵绵房内发现的这个符号,无论是墨汀风还是束樰泷都并不陌生,而墨汀风没有向束樰泷主动提起在阮府的发现也必定有其因由。
那她也不该提。
这是宋微尘作为“白袍尊者”的职业道德。
……
“微微,你看这符文。”
束樰泷拿着信笺凑近了些。
虽说宋微尘身着白袍,衣袍上有墨汀风所设的障目禁,从束樰泷眼中看去,她此刻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俊逸少年郎。
但之前因咒死术之事,一切已然摊牌,墨汀风那句“你早就知道微微、桑濮,以及新任白袍尊者是同一人”尚且言犹在耳,仅他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束樰泷也没有再装的道理,自然直呼其真名。
他把符咒摊于桌上,指着细细说与她听。
“凡来自外域的符咒,虽形状迥异,但大多都有一个共性——符文从左至右,会有四条针状的线条刺入符咒主体,意为借取水火土风之力镇困,其中哪条最长,则代表施咒者所擅之力,也就是设置此符的核心法能。”
“这个符咒左起第二条竖线最长,从符咒身体内部贯穿而出,意味着施咒者用的是‘火’系法能。”
“束老板,您懂的真多啊!”
宋微尘真心称赞。
自打来了寐界,她的玄学知识那是与日俱增,这样下去不出百年,女神棍成矣。
“水、火、土、风。”
她依序点着符咒上的四条竖线口中喃喃,想起以前贪玩学过一阵塔罗牌,用的也是“水火土风”四元素,感情这外域也玩西洋“巫术”?
“话说咱们寐界的术士,无论甲等还是末等,用的不都是五行‘金木水火土’之力吗?怎么感觉到了外域玩的是另一个体系?”
“我开个脑洞啊,他们难不成有别的穿越者带来了西方世界的黑魔法?那我们解咒是不是应该用哈利波特那一套?法杖,咒语,魔药?”
“黑魔法,哈利波特,那是什么……微微你从哪里听来的?”束樰泷被宋微尘问得一愣一愣,她在说什么?为何这些字凑成一句话之后,反而一个字也听不懂……
“为何外域用的是水火土风四种力量我不清楚,已经托人在查此符出处,若是能顺便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第一个告诉你,好吗?”
束樰泷虽然困惑,但还是很好脾气的回应了宋微尘的古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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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旁听着束樰泷给宋微尘“科普”那个古怪符文的墨汀风一直没开口,他原本并不知道这个怪异的符咒有此一解,但毕竟见多识广,稍一推衍,已然大致明白此符路数。
“水火土三种力量与五行一致,比较好理解,唯独‘风’不同。”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风’是五行‘木’之力。八卦中巽卦为风为木,本为一物,外域风悍木凋,所以他们选择用风指代木之力。”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尤其宋微尘,活像一只老师手把手教写作业的小学鸡。
宋微尘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跟墨汀风闹别扭,一双眼睛亮亮的,抬着胳膊举手发问,
“墨老师墨老师!那为什么没有‘金’之力?”
“按你的说法,外域不缺山石,矿藏丰富,修士借金力不是很容易?”
一句“墨老师”叫得墨汀风心里一暖,感觉宋微尘已经很久没有跟他“皮一下”,都快忘了被她依恋和需要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不由地向宋微尘走近了两步,想拉她的手又怕她抗拒,最终只是轻轻帮着捋了捋额角的碎发。
“我家微微真聪明,凡事一点就透。”
“不过,但凡巫蛊之术,无论哪里都会有意避免遇‘金’。巫蛊之术五行属性为火和木,而‘金’不仅泄火气,而且克制‘木’的力量,所以在这个符咒当中才会看不到‘金’之力。”
“原来如此。”
宋微尘点点头,这一趟也算不白来,虽然尚且不知是何人借束樰泷的笔迹传递信息,但好在对这个大肚蛙符咒的了解也算有了些新进展。
“司尘大人真知灼见,束某佩服!”
束樰泷拱手揖了一礼,对于墨汀风的分析能力他确实由衷佩服,也有些害怕,怕终有一日,要与这样的人为敌。
墨汀风微微一笑,也回了一礼,
“班门弄斧,让束老板见笑。”
“这外域符文行如天书,墨某不才,从未听闻。倒是有心请教,束老板方才对外域符咒之术如数家珍,显然深谙此道,您是如何识得?”
对于墨汀风的疑问,束樰泷显然早有准备,他不动声色将桌上画着符文的信笺叠好放进衣襟内袋——明显是要送客的意思。
“束某一介草根商贾,哪能配得上文韬武略的司尘大人一句请教,言重了。”
“不过是常常做外域的生意略有耳闻罢了。毕竟越危险的地方,利润空间越大。束某爱财,常在河边走,难免听得一二。”
话至此,显然已无再聊的必要。
三人就此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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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望月楼,已近丑时,司尘府灯火依旧,几大疑案当前,还有内鬼作乱,一众破怨师都在奔忙,今夜无人入眠。
倒是宋微尘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实在太累了,要不是连着吃了几回续命的丹药,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墨汀风看在眼里,兀自心疼,也顾不得她是否会挣扎拒绝,不由分说拦腰抱起,闪行回无晴居。
……
直到两人消失,望月楼三层一双神情极度复杂的眼睛才离开了窗口——束樰泷一脸阴鸷,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信笺,走到桌前,将那写着“恶偶”二字的皱纸团再次展开,放到烛火上引燃。
纸笺遇火的瞬间,迸出了一抹极亮眼的暖橙色,束樰泷像是被那橙色光芒炙烫到了手指,猛然一把甩开——纸笺如一朵燃烧的雪莲,缓缓飘至半空,须臾化作一缕白烟不见。
“哼。”
黑暗中,束樰泷嘴里发出一声冷哼,无论神情还是音色,都与他平日大相径庭,透着一股浓浓的尖戾之气。
“看来是我给你的警告和折磨还不够,居然还敢来!”
第304章 神凝之术
第304章 神凝之术-
“墨总,别别别,你把我放下来,小的有腿自己能走。”
无晴居内,闪形出现的墨汀风抱着宋微尘大步而入,选择性忽视那一迭声的“墨总”。
将小人儿轻轻放在床沿,墨汀风弯下身子看着她,满脸的歉然。
“微微,我不祈求原谅,只希望你能开心一些,不要因为我的过错折磨自己。”
“我去议事堂,鹤染和无咎在等。你且好好休息,谷雨会来伺候你沐浴。”
墨汀风的话让宋微尘心头一酸。
其实她自始至终也没有真正生过他的气,别说一切皆因惑心琴所起,就是他真的有那么一刻情难自持又如何?人性所至罢了。
归根结底,她所有的别扭和情绪都源自对即将失去他的恐惧,不过是作茧自缚,伤人伤己。
宋微尘摇摇头,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尤其当下案情紧急,更不应该同他闹别扭让其分心——就算终将分离,也应该在他还记得她的时候,给自己留些美好的回忆才是。
想通了这一点,宋微尘表情终于柔软下来,主动拉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已经错过了很多案件的细节,再不去,别说帮忙,只怕再往后你们讨论什么都要听不懂了。”
……
“微微,你,你不生我气了?”
墨汀风看着主动揪住自己一根指头的小爪,心里化作一滩水。
要不是案情片刻不能耽误,他现在只想留下来,将小人儿温温柔柔抱在怀里,将她错过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掰开揉碎说给她听,他只想告诉宋微尘,自己对她的心意从未变过,前世今生,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微微,你的身体早就扛不住了,必须休息。作为交换条件,我把眼睛借你。”
“蛤?你的眼睛借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墨汀风捏诀施术,右手做剑指,一道金光划过自己双眼,而后一粒丹药大小的金沙状物质从他眉间析出,没入宋微尘眉间不见。
“欸?这是?”
一股暖意自印堂散开,那里似乎多了一只眼,吓得她赶紧伸手去摸,眉间光滑如昔,这才放心下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跟二郎神成亲戚了……”
宋微尘边摸自己额头边问墨汀风,
“你把什么装我脑袋里了?”
墨汀风浅浅一笑,
“你闭眼试试。”
她依言,刚闭上眼就看见了深夜站在凉亭里等自己的秦雪樱,立体丰满,活灵活现,惊得宋微尘嗷了一嗓子立马睁开眼,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更是瞪得溜圆。
“这是什么鬼登西?我看见长公主了!看得真真儿的!”
“这是神凝术。”
“我把一半视力暂时分给了你,三日内发生之事,你只要闭上眼就能以我的视角重现,这样你想看的任何细节都不会错过,无论是案件,还是……我的失仪。”
说到这,墨汀风神情一黯,
“抱歉,微微,有些事情你可以略过不看,你身上本就有我一半神识,要选择性的操控画面并不难。”
看他如此自责,宋微尘也不好受,她再度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大掌干净温厚,让人心生满满的安全感。
“墨总,我真的不生气了,你别自责。你可是妥妥的寐界霸总!别说是受了惑心琴蛊惑,就算是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偶尔逢场作戏也是必要的,我都理解。”
“真的!我知道你好色有度,流氓有数。”
……
墨汀风一时语结——他也就是不知道“难绷”这个词,不然真的很难绷。
宋微尘这个小脑瓜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墨汀风语气中满是宠溺,
“也就是你,换做别人……”
“腿早打断了!我知道!”
宋微尘把小腿儿往后缩了缩,一眨眼的功夫都学会抢答了。
她本来就不是沉静温婉的性子,这一日与墨汀风较着劲处处冷脸相对,可把她憋坏了,现在好了,她算是恢复了没脸没皮的自由身。
“我哪里舍得。”
墨汀风再也忍不住,一把揽过宋微尘抱在怀里,低下头鼻子凑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只觉满身筋骨都放松下来,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词“温柔乡”,原来这就是温柔乡。
“我刚才说的不对,永远没有可能‘换做别人’。微微,我只有你,唯有你。”
“叩叩。”
他正是情浓,谷雨的声音迟疑着在门外响起,
“大,大人,奴婢换个时间再过来?”
“不必,进来吧。”
言毕,墨汀风在宋微尘额上落下一吻,万分不舍放开她,
“你真的得休息了,我去去就回。”
“对了,把小别致叫出来,跟我同去。”
“……欸?”
宋微尘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想起带小肉豚鼠,不过还是老老实实把它从驭傀虚境里召唤了出来。
小肉球这次出来后,并没有乐颠颠去扑宋微尘,而是凌空而立,气鼓鼓地嘟个奶脸抱着肉胳膊不做声——它还记得自己被庄玉衡禁言,跟侍从守在飞辇甲板上坐冷板凳,好不容易墨汀风出来帮它撤了音障结界,结果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宋微尘收进了驭傀这件事。“干嘛这副表情看我,生气了?”
宋微尘伸出手想去捏捏它的肉脸,结果小别致凌空后错一步直接避开。
“哼。”
“跟大姐头生气?哪儿敢,鼠鼠我呀不过就是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
宋微尘乐了,心想这胖耗子的心眼怎么跟它的身量一般小。
“别窝囊了,再说你又不领工资,也挣不了什么窝囊费。”
“你老登在等你,快跟他去吧。”
胖耗子这才注意到墨汀风一直在它身后笑盈盈的注视着它和大姐头——呃,重点主要是大姐头,它不过是捎带的,不过饶是如此小肉豚鼠也很高兴,它倏地一下窜到墨汀风肩上,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爸爸!”
“还是爸爸对鼠鼠好,有好事儿第一个想着我!么么哒~”
“咦?爸爸!你怎么眼睛雾蒙蒙的,像是……像是……爸爸!不过一日不见,你怎么就白内障了呢?鼠鼠我很是担心鸭!”
墨汀风乐了,这只小活宝绝对是继承了宋微尘的衣钵,轻易就能让他展颜。
他摸了摸小肉球圆乎乎的脑袋,
“别担心,是暂时的,因为我现在有一半的视力在别处。”
“走,跟爸爸去议事堂旁听案情,回来一五一十学给你大姐头听。”
……原来如此。
宋微尘这才明白墨汀风的良苦用心,她嚷嚷着自己错过了许多信息听不懂案情,所以他把小别致带去——傀幻灵胎与主人心意相通,有小别致在,她确实能1:1还原现场。
心里一暖,她主动扑到墨汀风怀里抱了抱他,
“去吧,早点回来。”
“好,你莫要同谷雨贪玩,只有闭眼休息,神凝术才能发挥作用。”
……
听见终于提到自己,站在门口候着的谷雨终于迎上前来,笑盈盈地冲两人拜了一拜,
“司尘大人您放心,奴婢一定督促白袍尊者早些就寝。”
墨汀风满意点头,带着小豚鼠闪形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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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谷雨叫她“微哥”,宋微尘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工服”,细想之下,从秦雪樱到司尘府暂住开始,她已经很久没有以白袍的身份见过谷雨。
“谷雨,我好想你!”
宋微尘假装许久不见,相较之下,倒是谷雨淡然得多,她仔细看了看房门,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转身郑重向着宋微尘深深一拜。
“谷雨有幸,得您庇佑,方能屡次脱险,您的大恩如同再造,谷雨永世不忘!”
说着又要再拜,宋微尘紧忙拦住她,
“我的小美人儿,你这是唱的哪一处?倒给我整不会了。”
谷雨淡淡一笑,伸手欲解她的腰带,
“奴婢伺候您宽衣沐浴。”
“诶?别别别,我自己来!你忘了,我有怪癖,必须自己洗澡。”
……
“奴婢没忘。”
“只是您前日在长公主殿内抚琴的手伤未愈,又扮作奴婢的样子去阮贵人那儿碰伤了后背,沐浴难免不方便,还是奴婢伺候您吧,桑濮姑娘。”
!
“你?……”
听见谷雨叫她桑濮,宋微尘一时惊讶到说不出话,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
“奴婢早就起了疑心,因为你们都待我一样亲,但让我笃定微哥与桑濮姑娘是同一个人的,是因为那瓶香膏。”
“日前送桑濮姑娘的那瓶香膏是奴婢自己调配的,里面有味香料用得极特殊,谷雨绝难认错,而您现在身上就是那个味道。”
……
宋微尘恍然大悟。
谷雨确实送过她一瓶香膏,可以提神醒脑,也确实好用,她精神不济时总爱涂一点在手腕与额角,没想到竟是味道漏了馅。
谷雨再次深深一拜,
“微哥,您的这个秘密我会死守,绝不会有人从谷雨口中听到此事半字。”
闻言宋微尘倒是一脸坦然,
“没事没事,你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演得怪累的。”
她仔细想想,似乎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已经不少,庄玉衡、孤沧月自不必说,那都是血浓于水的过命交情,之后则是丁鹤染和叶无咎,樊楼那次凶险异常,要是没有他们,自己可能早就领盒饭了。
再然后是束樰泷和李清水,现在还有谷雨……
宋微尘感觉马甲即将不保。
……
其实她还漏了一个,秦雪樱知道她与白袍是同一人,墨汀风也知道秦雪樱知道,然而宋微尘并不知情。
就看她今夜神凝术可以借墨汀风的眼睛看到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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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尘殿灯火通明,一众破怨师在大殿之内奔忙,但议事堂内却只有丁鹤染与叶无咎两人,见墨汀风进来,丁鹤染甚至施术给议事堂加了一道音障禁制——确保除了他们三个,绝不会有第四人听见此番密谈。
“大人,药堂房顶那半个内鬼的鞋印,查出眉目了。”
第305章 地网内鬼
第305章 地网内鬼-
“大人,我们查到药堂屋顶上那半枚鞋印,极有可能来自地网一名叫做吕迟的破怨师。”
“吕迟?”
丁鹤染的话让墨汀风眉头一皱,他记得他。
虽说司尘府根据三十六天罡以及七十二地煞的星宿次序命名,设有三十六部天罗,七十二部地网,辖属破怨师上万,墨汀风不可能认得每个破怨师,但吕迟,他并不陌生。
吕迟是叶无咎所负责统领的七十二支地网队伍中,第一支队伍“地魁”的领队,资历极深。
叶无咎作为地网统领不过五百年左右光景,而吕迟任职“地魁”领队已经七百余年,虽只是丙级法能,但因为对付乱魄的办案经验丰富而屡获奇功。
念娘一案,在常规巡察中发现敞口洞穴有异常的正是他。
而他也是鬼夫案进入平阳的地网特别行动队成员之一,深得叶无咎和墨汀风信赖,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内鬼?
……
“你们怎么锁定的他?”墨汀风语气平常,听不出他的情绪。
虽说天罗和地网的破怨师衣袍颜色不同,但袴靴却是同款,且鞋底纹路完全相同,加之大多数破怨师的身高体型比较接近,脚码更是大同小异,仅凭半个红泥鞋印,从上万名破怨师中锁定某人并不容易。
何况司尘府有内鬼之事并不适宜大张旗鼓彻查,全靠丁鹤染和叶无咎两人抽空暗访,更是加大了难度。
丁鹤染呈上一份名册。
“这是府管登记在册的长公主林间宴那日,到过后山协理的破怨师名录,一共120名。”
墨汀风随手翻了翻,吕迟的名字并不在上面,他微微一笑,若真在上面,这么显而易“见”,丁鹤染和叶无咎这天罗地网的两大统领,大抵也是不必做了。
叶无咎再度递上一份名册。
“府上连日发生命案,先是水尸案,再是杜鹃在尊者府自缢身亡,属下担心林间宴会有闪失,所以提前派了两个影人过去,暗中观察,防微杜渐。”
叶无咎所说的影人也是破怨师,确切的说,他们来自地网最后一支队伍“地狗”,非常擅于寻踪辨迹,以及暗中观察记录——只不过地狗有半数以上的破怨师都在探查“暗格”与鬼市的联系,剩下的几个也都藏匿于重要的民间情报枢纽核心,这两人是叶无咎特意临时调派回来,府中并无人知晓。
“影人给出的破怨师名单,比府管名册上多出了三人。我和鹤染认为,这三人才是药堂屋顶那半枚红泥脚印的破题关键。”
叶无咎将探查的结果细细禀明墨汀风——
其中一人,来自天罗第十六部“天捷”,现身后山,隐于树梢观察一柱香后离开,后续并无异动。现已查明,此人素爱凑热闹,林间宴当日休憩无公干,出于好奇才悄悄潜入。
还有一人,是地网第五十六部“地伏”的破怨师,可行浅层的遁地之术。
此人不合群,惯爱独来独往,而且是准乙级法能,功夫了得,按理来说嫌疑也很大。
加之与吕迟身高相仿,药堂屋顶的脚印也很有可能来自他。
但通过排查洗掉了他的嫌疑,一方面是脚印略有不同,两人虽身高相仿,但此人偏胖——偏胖之人的脚印必定前掌压痕较轻,弓压痕较宽,后跟压痕稍重,脚印边缘明显完整。
反之,瘦削之人的脚印则是脚掌压力不均匀,重压部位比较明显,而且脚印边缘不完整,起落脚较高,蹬踏痕明显——这与屋顶的那枚脚印的痕迹完全符合,说明当时在屋顶上的,是一个身型偏瘦削之人。
此外是动机。
此人之所以会用地遁术潜入后山,是因为长公主暂住期间他奉命做尊者府的日常安全巡视,机缘巧合喜欢上了长公主身边随行而来的一名侍女,两人迅速打得火热,连明知不能随便进入的林间宴都按捺不住偷偷跟去陪她。
剩下一个,便是吕迟。
通过取得他其他袴靴脚印取证,印痕与药堂屋顶上的几乎一致,并且当日吕迟确实在司尘府当班,有充裕的作案时间。
“我们还发现了一件事,吕迟与死灵术士马震春一样,同样为尘寐藻仙台人氏。只不过他成亲后同夫人一起搬到了青山村居住,天长日久,让人误以为他生自青山村。”
丁鹤染言毕,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里面记录着吕迟近年来参与过的司尘府案件,眼神颇为复杂。
“在司空府庭审喜鹊那次,他也在,我回忆起了一个细节……当时喜鹊服毒倒地不起,前去探查称其已经死亡的破怨师,正是吕迟。”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他明知当时喜鹊是假死,却有意谎报,助其瞒天过海。”
“还有雾隐村地陷,前去探查的破怨师里也有他,难说在那时他就已经与马震春接上了头。”
“且在林间宴那日入夜时分,吕迟告假离府,说是夫人有疾要回家三日。我已去探过,他夫人并未染疾,吕迟也没有回家,他根本就是畏罪潜逃!”
丁鹤染说完,一脸忿忿不平,向着墨汀风一抱拳,
“大人,是否即刻宣布捉拿吕迟?”
“等等。”
未等墨汀风开口,叶无咎拦住了丁鹤染,他顿了顿,似乎对将要说的话非常犹豫。
“我并不是想袒护自己人,而是根据影人的记录,属下怀疑吕迟是故意去了一趟林间宴——他甚至没有到达林间空地,只是在后山无人处待了会儿便离开了。”“这个举动太刻意,与其说是无心之失,倒更像是故意为了留下痕迹而为。”
墨汀风点头认同。
“证据不足,动机成谜,不急于这一时缉拿,再等等。”
“若不是吕迟,捉他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犯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若是吕迟,他此次离府必有因由,且低调寻他,也许能顺藤摸瓜查出其身后之人。”
“还有,司尘府人员众多,并非铁板一块,之后行事须更谨慎——我怀疑内鬼不止一人。”
两人应下,丁鹤染刚解除音障禁制就听见一声急切的鹰隼鸣叫,这是天罗有紧急事件的暗号。
“属下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丁鹤染已消失不见。
叶无咎刚准备出去叫殿外候着的几名破怨师进议事堂合议阮绵绵失踪案,却被墨汀风叫住了。
“你胳膊上的伤如何了?”
“多谢大人挂怀,伤口虽无法愈合,但也没有再扩散。而且属下因这日珥之蛊,似乎偶尔会对死灵术士的状态有些许反向感应,比如一个时辰前,我感应到他所处之地离司尘府极远,四周冷如冰窖,像是身处一片冰雪之中。”
“但属下不确定这是否是真的反向感应,还有待进一步验证。若真有此能,倒是因祸得福,对缉拿凶犯归案大有裨益。”
墨汀风点头,轻轻拍了拍叶无咎的肩膀以示安慰。
其实他们俩心里都明白一件事,但都没有点破——叶无咎之所以对死灵术士的行踪有所感应,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反守为攻,开始占据上风,恰恰相反,是因为那个古怪的符文之力加速在叶无咎身上渗透和同化的结果。
他不再因伤口痛不欲生,恰恰是因为身体的排异反应在逐步降低。
若不能尽快解决掉马震春,彻底翦除操控死灵术士的法阵——叶无咎变成下一个马震春,已经是个看得见倒计时的结局。
墨汀风暗暗生急,不止叶无咎,软绵绵失踪也与这个符文有关,还有那该死的惑心琴里的同款符文,明显是冲着宋微尘而去,念及此,他头一次觉得心惊肉跳难以定神,这诡异丑陋的符文到底是何物?背后之人到底想要什么!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该死的符文咒蛊,时不我与!
……
他正暗自焦灼,丁鹤染带着两名破怨师神色惊惶进了议事堂。
“大人,有要事相禀!”
首先说话的破怨师来自证物部,从阮府带回的那块沾有阮绵绵血迹的符文手帕正是送到该部去做血液觅踪,只不过阮府嫡女失踪并非小事,所以提交证物时,刻意隐去了手帕主人的身份。
“启禀大人,证物部已经查到这方血帕的事主此刻所居之地,是在……是在境主府上,暂无性命之攸。”
“境主府?!”
墨汀风有这方血帕提前被人做了隐匿踪迹法术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难道……又是与秦雪樱有关?
惑心琴一事就是因秦雪樱而起,想到那琴身断木处一模一样的古怪符文,墨汀风没法不往她身上联想——可又总觉得说不通,若真是秦雪樱,明目张胆把失踪的阮绵绵藏在自家府上,是不是太笨了?
而且秦雪樱素来温良明理,仁爱宽厚,这绝不是装的,此次在司尘府惹出那些麻烦,也是因那把无端出现的惑心琴而起,现在琴已被毁,她心智已然恢复,没道理再与死灵术士之事揪扯不清。
简直乱套。
“若是在境主府,不宜大张旗鼓彻查,还需想个办法。”
……
“大人,办法可能自己送上门来了。”
丁鹤染表情古怪,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请柬,一看就是出自境主府。
“刚送来的,境主的家宴,就在三日后。”
“本来是为了给鬼夫案告破庆功,但因为长公主春猎受伤延期至今,已经不适宜再称为庆功宴,所以改成了家宴,请您和白袍尊者,还有我和老叶等几位同僚,以及……琴师桑濮姑娘共同赴宴。”
……
丁鹤染双手托着请柬,表情凝重古怪,并未有递给墨汀风的意思。
“不过比起这个,大人,有个更紧急的突发情况需要向您禀报。”
他看了眼身后另一名破怨师,后者忙不迭向前一步,急急向着墨汀风行了一礼。
“启禀大人,属下隶属撰案部,奉费叔之命协助幽寐巡视三途川。”
“今,今晨巡视时,在幽寐境内靠近三途川的一个山洞中发现了一名破怨师的尸体!”
“死者吕迟,死因不明,像是……像是自杀。”
第306章 自杀他杀
第306章 自杀他杀-
幽寐之境,一个阴森曲绕的山洞内,吕迟直挺挺躺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那是他自己的贴身之物。伤口流出的血液已被完全冻住。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甚至在墨汀风、宋微尘他们几人到来之前——除了吕迟自己,洞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几乎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好苗子,天生做破怨师的料。”
负责三途川巡视的费叔也赶来了,深深哀叹,不无惋惜地看着府衙新派来的仵作当场验尸,墨汀风则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宋微尘因为小豚鼠跟着去了议事堂,对吕迟的事情并无信息差,加之前面所有错过的细节都通过墨汀风的神凝术“补好了课”,此刻整个人明显沉着了许多。
不过她之前虽为了替小桉报仇硬气的主持了一次尸检,但毕竟是女孩子,对这些事情天然发怵,反正墨汀风在,便有意避开了尸体几步,不动声色观察起洞内的其他情况。
她还悄咪咪把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兄弟放了出来,它们有一定范围内的空间瞬移能力,不用担心被其他不相干的破怨师发现,在这种闭塞曲绕的山洞内探查,大有用武之地。
……
三个时辰后,尸检结束,没有意外,结论就是自杀。
证物部觅踪的初步结果也出来了——吕迟离开司尘府后直奔幽寐之境而来,之后再未离开,一直到尸体被发现。
前脚刚成嫌疑人,后脚就断了气,怎么看这件事都透着诡异。
“你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位小哥?”
宋微尘突然从一旁探出个头,把站在费叔旁边专心看尸检收尾工作的一名破怨师吓了一跳。
“啊?是,是!启禀尊者,正是属下。”
“哦,我没打扰你吧?咱俩聊三块钱儿的呗?”
宋微尘一脸人畜无害,不由分说将那名破怨师拉到了一旁。
“这洞里山路十八弯,你为什么会跑进来巡逻?这么说吧,但凡不是牧童的宝贝羊羔丢了怕被地主老爷打死,都不可能硬着头皮闯进来。”
那名破怨师行了一礼,擦了擦额角的汗——倒不是心虚紧张,主要是宋微尘说话的方式太不着调,他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应对。
“尊,尊者,您有所不知,这洞窟靠近三途川,不时会有偷食魂魄的小型噬魂兽盘踞在此,所以费叔命我们隔日必须来巡察一次。”
“这样啊。”
宋微尘若有所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等会儿,在我们来之前,这洞里只有吕迟一人的脚印,你既然发现了尸体,肯定进来巡逻过,为何没有你的脚印?”
“我……”
那名破怨师欲言又止,似有些为难。
宋微尘的问题成功将墨汀风和丁鹤染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后者走到那人身后,阴沉沉拍了拍他的肩。
“微哥问话呢,敢有半句虚言,你就没机会再回司尘府了。”
闻言,那名破怨师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再傻也意识到宋微尘在怀疑自己,而且……还吸引了司尘大人的火力。
“尊,启禀尊者,属下尤其惧怕一物,这洞里此物极多……所以属下巡逻时从来都是御剑飞行进出,故而没有脚印。”
“属下可以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
这洞里有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八尺男儿吓成这样?
宋微尘不自觉缩了缩脚,快速四下一瞥,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这洞里有什么?”
这话让那名破怨师浑身大汗淋漓,看上去极度紧张,他踮脚而立,几乎只是脚尖落在地上,只恨自己法力有限,没有像墨汀风那样不借助法剑就可以凌空而立的本事。
“蠡蠃。”
“……有蠡蠃。”
“啥玩意儿?!”
宋微尘嗷了一嗓子,一溜烟窜到墨汀风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破怨师,虽然她没听懂蠡蠃是什么,但直觉不是好东西。
“那是什么鬼登西?”
她紧张兮兮,几乎要摽着墨汀风爬到他后背上去,倒让他进洞后就没有缓和过的神色一软,轻轻将她揽腰往旁边抱了半步放下,指着她方才落脚之处。
“那就是蠡蠃,不用怕。”
宋微尘听得头皮发麻——自己脚下刚才就有?要了老命了!
不过她定睛一看,顿时翻起大白眼,直接从墨汀风身后冲到那名破怨师身边,弯腰捏起地上一只“蠡蠃”举到他眼前,
“这不就是蜗牛吗!”
“你说的这么恐怖干嘛?!吓死我了。”
“啊!!”
那名破怨师被宋微尘的举动吓得怪叫一声飞速向后退,不慎趔趄一屁股跌在地上——地上全是蠡蠃,这一摔沾了满手,吓得他喷出一口绿色液体,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
“不至于吧……喂,你别给我装死。”
宋微尘毫不“怜香惜玉”,走过去轻轻拿脚碰了碰他。
“这就是小蜗牛,周董歌里唱的那种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小玩意儿,你这样也太假了!”
“喂?”“喂!”
费叔实在看不下去,过来拦住了宋微尘。
“他在我部下任职多年,什么都好,就是怕蠡蠃,许是少时受过刺激,您大人大量,放过他吧。这……都吓得吐胆汁了。”
我的亲娘!原来这墨绿色的玩意儿是胆汁!宋微尘暗自咂舌,还以为他是早上喝多了芹菜汁。
万万没想到就她这样的怂包,也能靠一只蜗牛把个大男人吓破胆。
就,挺尴尬的。
……
“费叔,带他去医馆叫大夫看看,莫因此伤了胆气。你也去忙,不用在这里陪着。”
墨汀风适时开口,化解了宋微尘的不安。
他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向洞外走。
“无咎,吕迟的尸体小心命人带回府,通知并且安顿好他的家里人——既然所有证据指向自杀,不牵涉其他,那就尽量大事化小,一切妥善处理。”
短短两句话,显然是给案件定了性,要将此事作结。
“司尘大人英明!属下告退!”
费叔深深一拜,命人带着昏迷不醒的怂包破怨师离开。
顷刻之间,整个洞窟之内只剩下墨汀风、宋微尘、丁鹤染和叶无咎。
四人走到洞口,不约而同刹住了脚,丁鹤染手一挥,在他们周遭设置了一个三丈大小的球形音障结界,将几人包裹其中。
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墨汀风怎么可能真的要走,不过是因为司尘府有内鬼,多了一道防备之心罢了。
叶无咎到洞口后一直闭着眼,此刻也终于睁开——幽寐之境终年雾霭沉沉,他通过自己的水系法能将灵觉附于周遭水雾散出,成了一张巨大的捕信网,方圆五里之内,有任何活物或者灵物靠近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众人做好准备,重新沿着吕迟的足迹往洞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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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两步,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兄弟突然窜了出来——是宋微尘在召唤他们。
在丁鹤染和叶无咎面前,她没必要掩饰太多,只需将幻灵是因傀气而生这件事守口如瓶即可——两人此前见过小肉豚,知道是她在黄阿婆幻境中得了奇缘,此刻看见这对异手兄弟亦见怪不怪。
“你们兄弟两有什么发现吗?除了吕迟,有没有阮绵绵的碎片信息?”
虽然个人不喜欢老龙井,但一码归一码,宋微尘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的。
“唉呀憋提了,啥也妹有!除了一地的水摸牛儿!真膈应人。”
灞波儿奔满嘴东北大碴子味,透着浓浓的嫌弃。
“主人,水摸牛儿就是蜗牛,这洞里潮湿,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您走路仔细脚下,容易打滑。”
相较之下,奔波儿灞心细的多,看宋微尘听了灞波儿奔的话一脸问号,紧忙补充了一句。
……
“蠡蠃(lǐ luǒ)、水摸牛儿、蜗牛。”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
“你们怎么不跟我说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
“在洞里待了半天,就没发现点正经事吗?”
“这正经就是个山洞,虽然曲里拐弯看着邪性,其实真挺正经。”
灞波儿奔刚说完,看见宋微尘一脸看废柴的表情看着自己,连忙改口,
“硬要说,也是有点发现的,这死鬼吕迟的脚印吧……不太正经。”
……
叶无咎听异手兄弟讲话太飘,心急案情,便截住了他们的话头。
“大人,吕迟的死,绝没那么简单。”
“几个时辰前属下曾感知到死灵术士在一片冰冷死寂之地,联想到此处,会不会……吕迟的死是马震春用某种邪术所为?”
“他用欧丝之野的蛛丝做引,给杜鹃喂淬血咒,本与马震春是一伙,但因为那个红泥脚印暴露了行踪,所以才被灭口。”
墨汀风一直蹲在地上看吕迟的脚印,听见叶无咎的推测头也不抬,
“你说是马震春所为,可有证据?”
叶无咎一愣,俯首抱拳一礼。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不该妄加推测。”
“就四,没证据装什么大尾巴狼。”
灞波儿奔白了叶无咎一眼,朝宋微尘凑近了些,颇有些献宝的口气,
“我俩说死鬼的脚印不正经可是有证据的,他这脚印一般人走不出来。”
闻言墨汀风点点头,终于站了起来。
“你们说得没错,脚印确实有问题。”
“是他杀。”
第307章 百密一疏
“你们对吕迟的衣袍袴靴可有印象?”
墨汀风头也不抬,看着地上的脚印突然开口。
宋微尘几乎不敢看尸首,她自然答不上来,闻言像害怕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渣一样,睁着一双大眼紧忙看向丁鹤染求助。
奈何他彼时在忙着帮她“威胁”巡逻发现尸体的那名破怨师,也没有特别仔细观察,两人正在汗颜,叶无咎适时接了话茬。
“他袴靴的鞋尖部位尤其脏,沾有不少蠡蠃的粘液。膝骨处往下的衣袍明显脏污痕迹更甚,看泥土情况,大概率是在这洞中沾染。”
墨汀风满意点头,指着地上吕迟的脚印痕迹,
“洞内这一段路面比较平整,他脚后跟和脚尖却明显痕迹过重,说明他腿部僵硬,所以导致脚掌受力不均。”
“另外,足迹显示他的步伐忽长忽短,这也进一步证明吕迟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动作。”
他指了指间距几个足印的鞋尖痕迹,左右脚似乎不受控制,各走各的,并不趋同。
“若是清醒之人走路,便是没有法能,步伐也通常稳定且一致,脚印相距也较为规律,并且因为方向明确,足尖通常沿着相对直线的轨迹行进,显然吕迟的脚印并非如此。”
“再加上他足尖和膝下的衣袍脏污明显,这是无法控制自己行动之人的典型表现。”
“所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吕迟进洞时,处于梦游或者意识被奴役状态。”
“墨总,你是因为从脚印推断吕迟的意识被控制了,所以是他杀吗?”
宋微尘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
“不,脚印只是佐证,真正的他杀证据是吕迟心口的那处致命伤。”
他的话不仅宋微尘,就连丁鹤染和叶无咎听了都有些错愕。
那处伤口,无论是仵作还是证物部的溯源结果都确认了是吕迟自己所为,如何能成为他杀的证据?
“你没有观察尸体,自然不知。”
墨汀风掏出锦帕帮宋微尘仔细擦拭手上摸了洞内足印后的泥污。
“通过伤口的形状和方向,可以反推自戕之人的惯用手。用右手形成的伤口,大多从左向右倾斜,反之则从右向左倾斜。”
“吕迟的惯用手是右手,但胸口的致命伤明显是由左手形成,人在一心求死的情况下,绝不会故意放弃使用自己的惯用手,而用另一只手来实施自杀。”
“这只能说明,控制他意识,使其自戕之人的惯用手是左手。”
“基于以上两个原因,我断定,吕迟是他杀。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潜伏在司尘府!”
……
墨汀风一番推断,让众人心服口服。
由此看来,吕迟会去给杜鹃送血咒符水非他所愿。
恐怕药堂屋顶的那半枚脚印也是有意为之,所以他才会在林间宴当日去往后山,却又什么都不做,只是走了几步就离开。
根本就是真正的凶犯故意让吕迟所留!
幕后之人分明有意把墨汀风等人的目光引到吕迟身上,又想通过他的自杀了结此事,以便继续潜伏。
只是千算万算,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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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总,你简直就是狄仁杰化身!柯南附体!福尔摩斯再世!”
宋微尘开启了马屁精模式,
“大家都同样只有一双眼睛,你是怎么看出这么多额外信息的?”
墨汀风浅笑了一下,随即神色又严肃起来。
“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吕迟之事不许再提,此事就此结案。”
“鹤染,无咎,你们重点排查府内惯用左手之人,切记低调行事,莫要假手于人。”
“是!”
两人领命,叶无咎却在心里泛起了嘀咕,吕迟有丙级术能,而且意志坚定修为深厚,要想轻易控制他的意识并非易事,说明这个左撇子至少有乙级法能,且尤擅摄心之术。
但府中破怨师没有八成也至少有七成他都认识,印象中乙级法能、擅长摄心术且惯用左手之人,似乎一个也没有。
“幕后之人隐藏极深,我们大意不得。”
墨汀风盯着叶无咎的眼睛郑重补充了一句,显然懂他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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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想到一个人!”
宋微尘眼睛一亮,
“费叔团队的社恐,叫萌萌哒的那个,不就在三途川巡逻吗?他最擅长触物寻因,让他去摸摸那把匕首——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不就都清楚了?”
不是要找凶手吗?他擅长啊!
宋微尘的话说对了一半。
蒙猛达确实可以通过凶器来感知一定时间段内的死前景象,以及死者当时的情绪,但也只能“看到”洞内发生的情况,而无法探查远程操纵吕迟行为的那个人。
墨汀风有一种直觉,吕迟会来幽寐之境,是因为奴役他意识的人就在这里,他想来反擒却事与愿违。
“不能用蒙猛达。”
“吕迟的事,尤其对在三途川的所有破怨师三缄其口,就此结案,不可再提。”
“另外,重点关注这几日奉命协查幽寐之境的破怨师,尤其是没有巡查命令,却出现在此地之人。”
此言一出,三人了然,他在重点怀疑叶无咎统领的地网破怨师,以及费叔统领的撰案部此刻正在三途川负责巡查的部属。
宋微尘眨巴眨巴眼睛,“包括费叔也不能说吗?”
他在司尘府当职几千年,资历比墨汀风都老,又熟悉所有人员情况,堪称府中活字典,只可惜没有法能,不然境主早已将其调派要职委任。
墨汀风摇头,“他心软又絮叨,很容易走漏风声,这里面头一个防着不能说的就是费叔。”
……
正说着,叶无咎突然身形一晃要倒,丁鹤染手急眼快一把扶住。
“老叶!”
只见他胳膊上中了马震春死火日珥的地方再度渗出血来,但叶无咎根本顾不上,他只觉耳朵里有怪物在嘶鸣,那声音刺耳至极,像要冲破血管——不,他耳朵里确实溢出了血丝。
伴随着那个尖锐的嘶鸣,叶无咎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杀……杀了……”
“……杀了我!”
是死灵术士马震春。
“噗!”
叶无咎喷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到地面竟升起几缕黑烟,他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斜斜倚在了丁鹤染怀里。
第308章 十二长生
第308章 十二长生-
境主府塌了!
烟尘弥漫,摧枯拉朽。
像雾隐村的地陷一样,整个府邸陷落成一个深坑,里面翻涌着浓稠的黑色浓雾,阵阵腥臭扑鼻,似有长满黏腻鳞片的妖兽游弋其中,目光所及,看不到一个活人。
这件事实在惊悚,以至于众人除了救援,心里没有任何一丝别的情绪——比如叶无咎,整个人都是木的。
他率领百余名破怨师在黑雾中小心翼翼地搜寻,这些黑雾虽无毒,却似乎有某种让人迷失方向的能力——尽管众人结了“衔尾阵”向前行进,却还是走散了。
等叶无咎意识到时,他已然孤身一人。
而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正等着他。
……
叶无咎下意识摸向自己臂上伤口,却惊觉它消失了!
那个被死灵术士的血咒术侵蚀出来的伤口,那个日日煎熬折磨得他坐立难安的,不停生长的古怪符文,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凭空消失了。
胳膊上的皮肤健康完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那里曾经有一个来自地狱的印记。
……
不对。
不对!
意识到某事的叶无咎惊出一身冷汗——那根本就不是他的胳膊。
他“现在”的胳膊明显要比以前粗壮一圈,细细感受之下,不仅胳膊,这具躯体拥有一身腱子肉,肩宽背厚似一头成年野熊,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谁,谁在那里?”
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有人说话,那声音让叶无咎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将自己的呼吸和身体隐入黑暗成为它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他瞳孔中的震惊却无法隐藏。
那声音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
所以,说话的是他,
那此刻站在这黏稠黑暗中的自己,又是谁?
答案也许并不难猜。
.
“马震春,你到底要什么?”
叶无咎用心音问道。
“你口口声声要我杀了你,你说谎!”
“你真正要的根本就与杜鹃一样!你想舍弃旧的肉身,借别人的身体新生,我说的对么?”
“马震春,我知道你在,回答我!”
……
“幼稚。”
果然,叶无咎脑袋里出现了死灵术士马震春的声音,虽是耳语却清晰无比,就好像此刻他就站在身边。
那声音近到让叶无咎有一种错觉,马震春就是这黑暗本身,而对身处其中的自己,有一种造物主对自己所造之物的十足掌控力。
“十二长生知道吗?”
马震春说话了,但似乎没有直接回答叶无咎的问题。
“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这就是十二长生,是能量从孕育到消亡的一个完整的循环。”
“这种能量与太阳东升西落,山川化海,星辰生发寂灭的能量一样,都是这个寰宇无尽能量的一个切片。”
“当你有机会成为这其中的一种具体的能量的时候,躯体和肉身,不过是桎梏而已。”
“当然,我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曾经的我也不懂。说起来,倒要谢谢那个把我炼化成死灵术士的恶魔,让我有幸接触和体察到更高阶的能量,甚至——成为能量本身。”
“所以我如何会看得上你的肉身凡胎?”
“叶无咎,我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一样——杀了我。”
“只有真正杀掉我,我才能脱离这桎梏。”
“你,尽快杀了我,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如果你做不到,就会因我的血蛊侵蚀,慢慢变成那个恶魔的新玩物……到时你的境地只会比我更糟。”
“你觉得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呵呵,叶无咎,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好好地、仔细地感受一下。”
……
死灵术士的声音从脑内消失了。
随着他声音褪去,叶无咎也恢复成了自己的身体,不再是马震春的躯壳。
四周再无声息,他却内心轰鸣如擂如鼓。
叶无咎意识到一个问题,四野黑暗,乃至境主府这场天塌地陷,都是他造成的,他才是始作俑者。
黑暗浓雾掩盖之下的地面裂口,是一个巨大的符文——正是从他胳膊上“消失”的那个伤口。
换句话说,他不过是闯入了自己胳膊上那诡异伤口生出的梦魇之中。
而就在他意识到这些的一瞬间,四野的黑气突然凝成了一股旋风,开始往他胳膊里钻!那黑气里裹藏着无数诡异变形的脸,以及来自灵魂的尖叫哭嚎,俨然无间地狱。
伴随着尖锐的难以名状的疼痛,周遭一切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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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老叶,你整整昏迷了两日,浑身滚烫骇人,我还以为得给你准备后事了。”
丁鹤染语气轻松,掏出一朵纸扎的白花,精致,却一眼就知道是“后事专用”。
“看看咱这手艺,啧啧,老叶,有我是你的福气!”
别看丁鹤染咋唬,其实这两日他担心的要死,不眠不休一直守着叶无咎。
出事那日他去请庄玉衡来救人,还未开口人就跪了下去,说宁可用自己的命也要换回叶无咎,只是现在见他醒了装大尾巴狼罢了。
“境主府……”
叶无咎没心思与丁鹤染逗贫嘴,他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境主府出没出问题——到底是他的梦魇,还是塌陷真有其事。不过丁鹤染会错了意,他以为叶无咎问的是去境主府赴宴之事。
“境主府赴宴是明晚,哎呦瞅给你急的,赶得上!珍馐美酒和佳人,你一样也落不下。”
叶无咎心下了然,果然是自己生幻。
可他为何会偏偏“看到”境主府塌陷?
莫不是死灵术士在暗示他什么?
马震春心心念念想让自己除掉他,定然不会乱给线索——莫不是这破题关键,就在境主府。
那里到底有什么?
叶无咎仔细回忆梦魇中的一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要见大人!”
他挣扎着要起,被丁鹤染一把拦住,
“老实躺着!先把气儿喘匀了再想别的。”
见拦不住,丁鹤染忙不迭又补了一句,“大人他们每天都来看你,料想今日很快也会来,祖宗,天大的事儿你也先养好,踏实歇着吧!”
“无咎,你醒啦!”
两人正在拉扯,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宋微尘和墨汀风来了。
见他醒了宋微尘很高兴,蹦蹦哒哒到叶无咎身边摸了摸他额头,满意地点点头。
“妥了,不烧了。”
庄玉衡说了,只要叶无咎三日内能醒就不会有大事。
被宋微尘摸额头,叶无咎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他虽满心感激,却是不动声色往后挪了些以保持距离,而后向着两人一抱拳。
“有劳挂心,大人,属下有急事禀报!”
他将梦魇看见境主府陷落之事与众人言简意赅说了一遍,并着重提到了一个彼时在那黑雾中被他天然忽略的细节——
他与一众破怨师在黑雾中行走时并非一无所获,他们找到了阮绵绵!
不,应该说不是找到了阮绵绵,而是她似乎一直在那里等他们,相遇后便很自然的走在了一起。
阮绵绵就困在境主府后花园水榭旁的一口枯井之中。
陷落之后那枯井露了出来,她便自己走了出来。
有意思的是,许是梦魇不真实的缘故,那枯井与“火折子”接任务的朱砂镇那口古井相通,与一片冰雪之地的一处半山洞穴相通,还与一片茂密的长有许多紫藤的林子相通,只是后两处地方叶无咎很是陌生,一时与现实中的所在对不上号。
“属下斗胆揣测,这是马震春给的提示,他心心念念想让我杀了他,所以才有意给我留线索。”
“但……也不排除是陷阱。”
“此事属下不敢妄加下论断,还请大人判研。”
墨汀风听完若有所思。
确实此前通过血帕寻踪觅迹的结论显示阮绵绵就在境主府,无论是否是陷阱,也应该借着此次去境主府赴宴的机会一探究竟。
但为何叶无咎的梦魇意象会指向境主府?
他与死灵术士因为血咒之蛊的缘故会有感应不假,难道……境主府真有人与此事有染?
但能将濒死的甲级术士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炼化成尸陀阵里的死灵杀器,有这样的权力、本事和法能,便是在境主府,也恐怕仅有一人可有此为。
墨汀风不敢再猜。
一切交给事实。
是否水榭旁有此枯井,一探便知。
若届时真能发现些什么,拿到证据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
“明晚赴宴,大家随机应变,小心为上。”
他拉住宋微尘的手,满心满眼皆是关切。
“尤其是你,你明日要以琴师和白袍的双重身份赴宴,更是要谨慎。一切稳安为重,切记不可离开我视线。”
宋微尘一听,表情瞬间变成了“跨起个小猫批脸”的表情包同款。
“别人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倒好,条条大路通牛马。”
“墨总,明天算算日子可是周末,还要让我同时Cosplay打两份工,咱可说好了,按劳动法来算,你至少得给我三倍工资。”
她有心逗他,想缓解他的担心,以及自己的紧张。
上次刚见境主就被罚跪,差点把小命报销,这次再加上还有阮绵绵的失踪要暗探,更让她有种要赴鸿门宴的悲壮感。
不过她不想让墨汀风担心,只好玩起了抽象,四舍五入,也算是给自己紧张的心情减减负。
而墨汀风知她是有意想让自己宽怀,便也不再提,只是暗自发誓一定要护好宋微尘,就算境主府明日真的天塌地陷,他也不能让她伤毫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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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翌日傍晚。
宋微尘换上桑濮的装束,又在外面套上了白袍,因为袍子上有障眼禁制的缘故,她要在白袍尊者和琴师桑濮之间切换倒也堪称丝滑,只是注意别让不知情之人撞见就算大功告成。
一切准备停当,几人乘载魄舟向着境主府而去。
毕竟是“皇家豪门”,境主府的规矩和排场与她去过的其他贵胄府邸不同,刚入境主封地,连大门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要求下载具步行。
通往境主府大门的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毫无奢靡之气,偶尔设有供夜间照明的灯笼也只是用普通的防腐木制成,倒颇有些归尘山野的隐贤气息。
宋微尘第一次来,满心好奇藏不住,正四处打量,却瞥见头顶一架奢靡无比的飞辇,视规矩如虚设,向着境主府大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败家子谁呀,这么横?”
宋微尘满心揶揄,但突然,嘲弄的笑意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她理应认得那架飞辇才是,那飞辇帘旗上绣着大大的“沧”字,她怎么会忘了呢?
那是沧月府的载具,宋微尘以前住在府上时见过,不过那时都是孤沧月亲自抱着她飞来飞去,所以未曾坐过。
宋微尘的心当即漏跳一拍。
难道……
第309章 出乎意料
第309章 出乎意料-
“半夏姑娘,刚才来的是沧月大人吗?”
“回尊者,奴婢未见到沧月真君,不过听说今日莅临的贵人里确实有他。”
面对穿着白袍的宋微尘,半夏明显谦卑乖顺得多,她奉长公主之命专程来为司尘府的亲贵引路,此刻正躬身引着众人向境主府正殿而去。
半夏的话让宋微尘的心急跳了几下,到底有多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那只大鸟?
自司尘府雪夜一别,至今已逾半年,就连上次梦见他都已经是半月前的事,要不是偶尔会见到与他极相似的束樰泷,都要记不真切他的模样了。
可既然今日宴客有他,说明孤沧月已然归来,为何有时间前来赴宴,却不去找她?
尤记得落雪分别那日,他情真意切言之凿凿,说上界的事情处理完就去鬼市与她汇合,可如今,回来了却……
宋微尘心里泛酸,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反而故作轻松,
“真君还是真菌?沧月大人什么时候变成蘑菇了哈哈哈~”
“哎呀,尊者慎言!”
半夏小心翼翼看了看周遭,生怕宋微尘的调侃给自己惹祸,那位掌管忘川的邪王,莫说他本人,便是让沧月府随便一位亲从听见,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沧月大人此前在上界静修,达成元神化境,如今已位列真君之位,除却寐界忘川,上界将织梦司也交由他掌管,尊者莫要跟奴婢戏言,您是白袍尊者自然无妨,奴婢可是要受重罚的!”
半夏的话让宋微尘一愣,这些信息为何一个奴婢都知道,她却完全不知情,莫不是其他人知道些什么却有意瞒着她?
她瞥了眼在一旁走着的墨汀风,后者郑重向她摇头——他也不知情。
“半夏姑娘,这些信息你从哪里听来,保真吗?”
“这么大的事尊者没听说?这两日府里都传遍了。长公主今日还反复叮嘱奴婢,若是有幸见到沧月大人真颜,须称真君为敬。”
“这样啊……”
宋微尘有些讪讪地找补了一句,“本尊者这几日在闭关静修,对外界信息不敏感。”
.
经过这一番,宋微尘不愿再说话,只是闷闷的由半夏引着向前走。
墨汀风心里也不是滋味,便是已经明确选择了自己,与他确定了情侣关系,她心里还是放不下孤沧月。
不过一乘来自沧月府的飞辇,就能轻易搅动其心神。
“微微……”
墨汀风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你别误会,我不过是太久没见到沧月,想确认他安好,没别的意思。”
宋微尘低低解释了一句,抬头看向四周假意欣赏境主府景色。
入府后她一直专注于与半夏确认那只大鸟的情况,并未注意其他,所以直到此刻才发觉境主府并非想象中那样金碧辉煌——乍看之下甚至还没有司空府气派,但若细细观察,不难发现一草一木一石一器极讲究,几乎都是不显山不露水却大有来头的古物。
“不愧是境主府,老钱风和侘寂风混搭得真好。”
宋微尘赞叹出声,见半夏一脸困惑的看着自己,忙解释了一句,
“我是夸境主大人有品位。”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尊者眼光真好!一般人认不出来呢。”
闻言宋微尘淡淡笑了一下,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之所以能认出来,得益于住在沧月府的那些日子。孤沧月的后花园同样孤高雅气,硬要夸,也是大鸟眼光好。
又是沧月……
宋微尘摇摇头,试图让自己不想他,却眼角余光偶然瞥见了几步之遥的亭宇掩映下有一个如谪仙般的背影,玉冠束发,着一袭云白绣金锦袍,宽肩窄腰,挺拔轩昂,一脉仙家王者之气——不是孤沧月又是谁?
“沧月!”
等她意识到时,已经冲到了那人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那人回头,眉眼如一汪清月,皓齿如玉,嘴角泛起暖笑。
“见过白袍尊者。”
……
“束,束老板?”
“抱歉,我把你认成了……”
宋微尘有些无措,往后退了退。
“你今天束了发,我一时没有注意你和沧月发色的差异……实在对不起,我没吓着你吧。”
她垂了眼眸,尽量掩饰心中失落,故而不曾注意束樰泷眼中同样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神色,既似失落,又似愤怒,但转瞬即逝。
“无论把我认做谁,只要你同我说话,我都满心欢喜。”
他笑盈盈看着她,言语间尽是温柔。
“束老板,别来无恙。”
这当儿,墨汀风也跟过来了,不着痕迹将宋微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他刚刚正与半夏闲聊,找了个借口让她先去正殿复命,同时借机让丁鹤染和叶无咎以及几名随行的破怨师悄悄去探查境主府中是否有阮绵绵的踪迹,事情处理完一回头,宋微尘人没了,再一看,束樰泷看她的眼神都快拉丝了,险些被偷家。
见墨汀风跟过来,束樰泷回了一个拜礼。
“见过司尘大人,草民今日能受长公主所邀得以赴宴,都是沾了大人的光。”
墨汀风微微一笑,
“哪里话,束老板手眼通天,又深得境主与长公主恩宠,墨某日后还要多多仰仗束老板帮忙才是。”
言毕他神色一正,低声与束樰泷耳语起来,间或能听见“尸陀”“咒死术”等字眼,想来是在互相勾兑关于尸陀鬼王面具的最新进展。
不过宋微尘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实在心中怅然——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印象里束樰泷与孤沧月从未同时出现过,而现在看到了束老板,那就意味着今天孤沧月不会出现。
也许那架飞辇只是沧月府的亲信来传讯,这样倒也说得通了,不然依照大鸟的性子,如何可能在府中察觉到她的存在,却不第一时间来找她呢……
.
“微微。”
“微微?”
……
“宋微尘。”
“啊?什么?”
“今夜不可大意,别分神。”
随着墨汀风的低语,宋微尘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像一个牵线木偶,已经被他领着进了正殿,而自己一直沉浸在与孤沧月有关的情绪中,毫无所觉。
正殿一片灯辉壁煌,多了几许奢靡之风,此刻已经聚集了众多宾客,快速瞟了一眼,发现庄玉衡、秦彻、还有阮绵绵的母亲景岚等人都在。
不过庄玉衡看起来很憔悴,一直在同阮母私语,见宋微尘和墨汀风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想来是为了阮绵绵的事情伤神。
宋微尘狠狠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专注应付眼前,她今天不仅要一人分饰两角,还要抽机会查探软绵绵的下落,确实不能分神。
“属下宋微尘,见过长公主。”
见秦雪樱由半夏搀着向他们走来,宋微尘率先行了一礼。
“尊者不必多礼,今夜虽是家宴,主要还是为了犒劳司尘府兄弟们的辛苦,我们定要好好畅饮畅聊一番。”
秦雪樱虽然言语在跟宋微尘有来有往,但眼睛却自始至终没有从墨汀风身上离开,她向他一欠身——按礼数,长公主在正式场合需行此礼之人,要么是宗亲长辈,要么是上界仙贵,要么是自己夫君,也不知道她此刻是将墨汀风当成了谁。
“司尘大人,此前在府上多有叨扰,还几乎酿成大祸,实在愧责难安,请受雪樱一拜!”
“长公主言重了,您莅临小住,让府上蓬荜生辉,岂有叨扰一说。”
墨汀风紧忙去扶,却不防被秦彻撞见,只见他似笑非笑盯着两人,
“看来好事将近,长公主,表弟提前恭喜了!”“彻儿你再胡说,小心本宫命半夏撕你的嘴!”
秦雪樱被闹了个大红脸,嗔怪地看了眼秦彻,后者大笑着与一旁路过的客人勾肩搭背的走了。
“这个没正形的,司尘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秦雪樱凑近了些,低声冲墨汀风耳语了一句,
“司尘府长亭夜会,本宫说过的话,今日兑现。”
宋微尘听了,在一旁微微挑了挑眉——她借墨汀风的凝神术看过那一晚,自然知道秦雪樱所言何事。
——
“司尘大人,做个交易如何?”
“我们皆无心于彼此,此乃事实。但大人您碍于君臣情面不好开口,本宫又不忍驳父君一番美意让他伤神,不如联手一起做出戏?”
“劳烦大人面上许我几分薄情,让本宫寻一机会当众婉拒,并请命父君为大人和桑濮妹妹指婚如何?”
“毕竟若是传扬出去,堂堂司尘大人为了一介民间琴师而拒绝境主嫡女,莫说雪樱自惭,便是父君脸上也挂相不住,还请司尘大人体恤则个。”
“你许我台阶,我许你佳人。”
——
宋微尘心中暗忖,看来今夜“桑濮”也是受邀者,是长公主刻意为之。
也就是说,今夜她会以桑濮的身份,由境主指婚许配给墨汀风。
不知道这个消息孤沧月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不行!宋微尘!你不能再想那只大鸟,不要分神!”
惊觉自己再度神游,宋微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也就在此时,境主秦桓到了——由两名贴身侍女引着,自正殿前方的屏风而出,径直坐到了正席之上。
众人见状,连忙各自落座。
墨汀风列位境主右侧偏席,宋微尘紧挨其而下,秦雪樱则坐在她对面,她的旁边则是庄玉衡……待众人落座完毕,宋微尘发现有几个位置无人,席间不见景岚,也不见丁鹤染与叶无咎,应该都是为了阮绵绵而去。
不过境主似乎并不在意,他端起酒樽,冲着众人一举,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今夜不醉不归!”
“谢境主大人!”
宋微尘不会喝酒,端起酒樽装腔作势抿了一点,却惊觉其中不是酒,而是普通的水,正在惊讶,却见坐在对面的秦雪樱冲她挤了挤眼睛,顿时心下了然。
亏得长公主心细如发,提前为她“动了手脚”,心里一时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正在偷着乐,突听得境主唤她,
“宋微尘。”
“臣,臣在!”
她活像个受了惊的兔子,酒樽一扔蹦起来老高,冲着境主行了一个夸张的大礼。
境主被她的滑稽模样逗笑了,言语之间更柔和了几分,
“上次孤错怪了你,事后才知你因查案不慎中了反骨水,才会与孤反着说话。你因此受惩,可怨孤?”
“不敢不敢不敢!”
宋微尘头摇得像拨浪鼓,
“境主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只有对的和更对的,怎么可能错怪臣下!”
“臣下说话荒腔走板,便是没有反骨水,也常常词不达意,多亏境主教诲及时!才没有让臣下在胡言乱语的邪路上一去不返。”
宋微尘一通谄媚的毫无营养的彩虹屁却把境主逗得哈哈大笑,
“白袍会说话,孤心甚慰,赐酒一杯。”
服侍在境主跟前的贴身侍女闻言,立即心领神会取过一个新的酒樽,拿起境主席上酒壶将其注满,端到宋微尘桌前放下。
这酒她不能不喝,莫说是赏酒,就是毒鸩她也得喝。
为了避免墨汀风强为自己出头拦酒,她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向境主谢恩——看起来春光满面,实则已经被酒精激红了眼,拼命忍着罢了——这一切都落在墨汀风眼里,他起身救场。
“白袍酒力堪微,再喝下去恐又要胡言乱语,若非境主英明宽宥,少不得一番责罚。”
“无妨!今夜是家宴,无论是谁说错了话,孤都不会当真,更不会动气,汀风莫要挂怀。”
境主哈哈大笑,兀自饮下一尊酒。
他早看出宋微尘不胜酒力,而她酒壶里都是水!故而才有方才一举。
秦桓是酒场中人,在他看来,人可以没有酒力,却不能没有酒胆,所以才有心试探——若方才赐酒宋微尘有半分犹豫,他虽不至于当场动脸色,却会在心里将白袍划作另外一档下属——可以用,但不可以近。
好在宋微尘的表现让他颇为满意。
……
不过她哪里知道这些,只当是境主民主宽容,是个有血有肉的寐界CEO。
借着酒力,宋微尘逐渐露出本性,盘腿一屁股坐在桌席之上,一副要跟境主好好唠唠家常的架势。
“有您老这句话,臣下就放心了。”
“咱就是说,江湖谁人不知,宋微尘,那就是胡言乱语的神!”
噗嗤,秦雪樱忍俊不禁。
“父君,可不能再叫尊者喝酒了,这一不留神,都喝出神位仙籍来了。”
秦桓也挺高兴,他有心逗宋微尘,
“你倒是说说看,要是胡言乱语的好,能让孤笑出声来,赏!”
宋微尘一听来劲了,
“赏什么?带薪年假?秦董事长,您能不能跟我的老板说说,五星员工和年终奖安排一下子?”
秦桓闻言一挑眉,
“这就是你的胡言乱语?”
“哦,那我开始了啊——”
宋微尘在脑袋里飞速回想她以前看过的抽象发言,貌似“黄龙江一派全带蓝牙”有点过气了?她一拍巴掌,有了!
“我是随时爆炸的洗洁精,是没有道德的旋转齿轮,最擅长将乌龟做成西瓜汁。在我五岁时,体温就已经达到了700摄氏度,顺利帮助土拨鼠生下七个喷气式超声波,可现在仍然学不会十以内的加减法。这样下去,只有将脑组织扔到天上滑雪,才能成长为经典的系统病毒被连续枪毙五十六年。”
……
境主分明想笑,嘴角上扬,笑意却凝在了脸上,他定定看向宋微尘身后——正殿进门的方向。
“乌烟瘴气,胡言乱语!”
来人语气凛冽,却让宋微尘心里猛地漏跳一拍,她转头看去——
来人身型颀长轩昂,眼如金曜,戴一张鸟喙面具,一头银丝如月华照水,踏风而来,瞬息即至。
“沧……沧月?”
她喃喃出声,可来人却似乎不认识她一般,嫌恶地乜了一眼,自顾端坐到境主秦桓左侧偏席。
“墨汀风,这就是你司尘府的行事做派?”
“扮痴卖蠢,愚不可及!”
第310章 来势汹汹
第310章 来势汹汹-
“沧月真君,多日未见,性情豪爽依然,孤借家宴恭贺沧月大人荣膺尊誉,敬真君一杯!”
见孤沧月来势汹汹,境主秦桓决定救场。
这刺儿头是出了名的邪佞难缠,如今尊位更甚,便是连身为境主的秦桓也不得不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家宴不请他不合适,按往常惯例,他定然不会来,今次也不知怎,居然从上界不死神殿专门赶来赴宴。
可来了进门就摆臭脸发脾气给众人看也是怪叫人难堪。
整个正殿除了秦桓无人适宜接话,他只好硬着头皮与孤沧月周旋。
可孤沧月根本不吃秦桓那一套,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乜了眼桌前盛着无念水的酒樽,修长的手指隔空一弹,酒樽合着酒水,劈头盖脸泼摔在了宋微尘身上!
.
“你就是新来的白袍?”
一副充满戏谑的口吻。
“姓墨的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货色都敢往外领!”
宋微尘根本没想到孤沧月会用酒泼自己,完全没有躲避的意识,一樽酒一点儿没糟践,溅了满怀。
不过她没有擦,还如之前一样坐在桌席之上,整个人有些恍惚,一双大眼迷茫地看着孤沧月——真的是他吗?方才大鸟真的……拿酒泼她来着?
“孤沧月!!!”
墨汀风急了,手掌一翻,孤沧月桌席上的那壶无念水似一股水银钢针,刺穿汝瓷莹润的玉瓶,冲着孤沧月面门而去!
孤沧月身形一闪而逝,那股水做的钢针径直划空,穿透了他身后的铜壁——杀伤力之悍,现场众人无不惊骇。
若孤沧月方才没有闪避,恐怕少不得要受皮肉之苦。
“汀风!切莫伤着真君!”
秦桓切切出声,毕竟墨汀风是寐界响当当第一战力,便是孤沧月修成了真君元神也难敌,要真在他府上受伤,在上界那里不好交代。
境主话音未落,孤沧月已经闪形出现在宋微尘身侧,隔着鸟喙面具,一脸阴鸷地盯着她。
墨汀风即刻欺身而上,浑身杀气四溢,谁都别想伤害宋微尘,尤其是他!!
本来热闹的正殿一时落针可闻。
“真君!汀风,好好的家宴,你们这是做什么?”
秦桓赶了过来,秦雪樱紧跟其后,面上是掩不住的焦急——手上掏出锦帕替宋微尘擦拭酒渍,视线却不曾离开墨汀风,显然怕他吃亏。
“来者皆是尊客,家宴时光难得,美酒言欢,一起共享金宵岂不美哉?”
秦雪樱殷切切开口,毕竟“劝架”这种事,她的境主老爹并不擅长——主要也没什么场合“锻炼”。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孤沧月根本不吃这一套,满是不屑的口吻,声音不大不小,却让整个正殿都听得。
如此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放眼寐界,也就他一个。
“什么狗屁家宴,谁跟你是一家?”
“再说你们也没把别人当做一家,这不,秦桓老儿正在把这新来的白袍孙子当猴耍!不是吗?”
……
“够了。”
宋微尘终于开口,声音既平静又空洞,与之前“胡言乱语的神”判若两人。
“沧月……真君,家宴难得,别因为我,坏了大家的兴致。”
“您若是看着碍眼,我离开便是,不必如此大动肝火。”
言毕,宋微尘向境主躬身请意,后者点点头,
“嗯,白袍不甚酒力,出去透透风醒醒酒也好。”
“谢境主恩典,臣下先行告退。”
她转身欲走,不料却被孤沧月一把捏住了手腕,墨汀风要上前,被秦雪樱和秦桓拦住,一时无法施展。
一股钻心的痛自臂上传来,宋微尘眼一热,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手上疼,心更疼。
“本君准你走了?”
“这么不把本君放在眼里么?”
……
宋微尘听见自己心里某处,有个很珍贵的东西落在了地上,碎声一片。
“本君。”
这是孤沧月从未用在她身上的语汇,他一直都对她自谦为“我”。
这个“本君”让她很陌生。
她细细地认真地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没错,是那个人。
怎么不过短短一别,再见却如此让人害怕的陌生。
他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
……
“沧……,真君到底想怎么样?”
孤沧月一声嗤笑,极尽凉薄。
“不想怎么样,方才怎么侍奉的境主老儿那般开心,现在就怎么侍奉本君,若能教人开怀,便饶了你。”
宋微尘黯然一笑,
“原来真君也想耍猴。”
……
“可我若是不愿呢?”
“不愿?!”
孤沧月大笑出声,随着他的笑声,宋微尘觉得手腕似乎断了——至少是骨裂,她似乎听见了骨头轻微裂开的声音。
她没有喊,比起心上的裂痕,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
“沧月真君这是作何?”
万万没想到,就在一众宴客自觉噤声不语,以免殃及池鱼的时候,束樰泷却主动凑了过来。他向着境主和众人一礼,温润安和,明明与孤沧月长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神情气质却是全然不同。
“草民前些日子去外域走贸易,得了几样新奇的小玩意,诸位贵人若不弃,便由草民呈上来,叫贵人们图个乐可好?”
顿了顿,束樰泷耐人寻味地看了孤沧月一眼。
“说来也巧,这当中有一样,与沧月真君似乎还有些渊源。”
“哦?还有这等巧事,孤听来甚是好奇,束爱卿速速呈上,让大家开开眼!”
秦桓“借题发挥”,手掌分别释出三成法力,一掌虚虚揽向孤沧月肩膀,另一掌则揽向墨汀风,欲带二人回座——这是寐界官场一种隐晦的“给个面子”的表达,意为我敬你为上宾,也请你给我一点台阶,不要当众闹得太难看。
孤沧月略沉吟,乜了眼宋微尘,到底是放开了对她的钳制,冷着脸由境主引着走。
她也趁着他们走向各自席位的当儿,默默往正殿门口而去,不过宋微尘很想知道到底束樰泷在外域寻到了何物与孤沧月有关——有没有可能正是此物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稍作踟蹰,她还是停下了脚,找了个僻静处偷偷观察。
只见束樰泷从他坐落的席位下取出一个三层锦盒。
打开第一层,里面是一颗大如鹅蛋的草绿色水晶珠。
“这颗翡翠珠来自岱山之阳,名曰‘神照’。本以为早已绝迹,没想到在外域还能得见其真颜。”
束樰泷将那颗翡翠珠奉于境主等人眼前,见者无不暗自惊叹,相传这岱山的翡翠珠万中无一,细观之下,能见“瑶草奇树,青竹葱茏,上有鸾凤,下有玄鹤”,今日一见,当真了得。
“上古卷轴里有记载,称这神照之珠可以让凡人不死——实为谬谈。不过它确实有别的功效。”
他说着将神照之珠双手奉至秦雪樱面前,
“常佩此珠,可使女子神颜永驻。长公主丽质天生自然不需,不过它还有让人安眠不做噩梦的功效,若您不弃愿意收下,我也算给这小玩意觅得一位好主人。”
束樰泷当真会说话,每个字都落在秦雪樱心坎上,既给足了面子,又给足了里子,自然把长公主哄得喜笑颜开,一张粉面似樱,更添几分妩媚。
在一旁凑热闹的秦彻看了,自然少不得一番揶揄。
“哎哟喂,我瞅着表姐和某人倒是相配。要不趁着今天良辰吉日,有些事儿,该定就定了吧!”
“话太多仔细闪了舌头。”
秦雪樱口气带着女儿家独有的娇嗔,但神色却是一副心有所属,少女怀春的模样,境主秦桓尽数看在眼里,他看着束樰泷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束爱卿一份真心难能可贵,孤替雪儿谢谢你。”
秦彻大剌剌往束樰泷肩膀上一揽,
“束老板,还不抓紧开口,我姑丈这意思,你的好事将近啊!”
束樰泷嘴角一勾,打开了第二层锦盒,里面是一颗看起来很普通的骰子,虽是骰子,点数的痕迹却很淡,不仔细些甚至看不出来。
“这是‘影骰’,据说是用食梦貘的头骨制成,所以上面的骰子点数可以随心而变,最适合小赌怡情时消遣。”
“这么厉害?”
秦彻不由分说一把抢过,
“怎么用?”
“秦小侯爷,您将骰子握在手心,心中想一个数,而后正常摇掷后放到桌上,无论您怎么放,朝上的那一面,必是您心中所想之数。”
“当真?”
秦彻半信半疑依言而行,将手中骰子放置于桌面,却没有立即移开手。
“我想的数字是三,开!”
毫无悬念,他手掌下骰子仰面数字,正是三。
兴之所至,秦彻又试了几次,百发百中,这可把他激动坏了,两眼放光看着束樰泷,
“束老板,这宝贝让给我吧!多少价你说个数!”
束樰泷淡然一笑,
“不过是小玩意,秦小侯爷喜欢,拿去玩便是。”
……
“真要论宝贝,还得看这第三样。”
束樰泷说这话时,眼睛似笑非笑盯着孤沧月——许是错觉,自打束樰泷站出来“英雄救美”,以外域带回的“小玩意”打破方才席上紧张的对峙气氛后,孤沧月就沉默了许多,他只是静静看着束樰泷“显摆”,并不曾出言制止。
也直到这时,宋微尘才意识到,孤沧月与束樰泷同时出现了。
原来之前所有的猜测和试探都是错的,他们确实并非同一人,尽管两人有着几乎无二的身型模样。
到底是自己多心了。
她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视线扫到孤沧月,不自觉又一次红了眼,多希望眼前的孤沧月与她的大鸟也不是同一人……
直到此时,宋微尘才觉得自己手腕火烧火燎疼起来,定是伤了骨头,她今夜已再无可能以桑濮的身份抚琴,还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正席的骚动吸引过去,只听得秦彻和秦雪樱等人啧啧惊叹,却不知是见了何物。
宋微尘藏在柱子后面,伸长脖子看将过去,只见一片盈盈辉光——锦盒里怎么会有月光?
难道是月亮的碎片?
……
待她看清,才发现那是一根羽毛。
是一根秀气的箭羽,韧性极好,尾端有个椭圆的翎,通体泛着金白之色,宋微尘略踌躇,倒似在哪里见过。
“据说这是上古鸾鸟头上的一根冠羽。”
看孤沧月脸上神色复杂,束樰泷勾唇一笑。
“看来所言非虚,草民赌对了。”
……
是了,宋微尘想起在时间之井,身处绝境中的她被孤沧月化身而成的鸾鸟所救之时,她在他头上看见的正是眼前这如满月之色的冠羽,一共三根,夺目非常。
不过那日的光芒比眼前这根冠羽更甚,那光更像是金白色的太阳,而非月亮。
……
束樰泷将那根冠羽双手奉至孤沧月面前,
“沧月真君,听闻若有人能得到鸾鸟冠羽,便可驱使您这位上古真神为其做一件事,无论什么事都得应允,此话可真?”
第310章 有备而来
第311章 有备而来
自束樰泷突然杀出为宋微尘解围,孤沧月的脸色就非常难看,此刻更是阴鸷冷硬,眼瞳中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猩红,情绪已然差到极点。
奇怪的是,毫无法能的束樰泷似乎并不惧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翩翩君子的模样,加之两人几乎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貌,对比之下,倒显得前者像恶妖,後者像上神。
墨汀风知宋微尘仍在殿内,所以并未着急去寻,而是长腿一迈,双臂环胸,半挡在了束樰泷与孤沧月之间。束老板是为了宋微尘出头才会出来「献宝」,眼见着孤沧月要发难,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墨汀风的举动成功将孤沧月的杀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後者一头月华银发无风翻飞,袍袂猎猎,掌中开始凝聚淡蓝色的冰晶龙卷,以至大殿之内温度陡然下降,咫尺之内,秦桓席上的月莹葡萄甚至开始结霜。
看的秦雪樱等人暗自生急,又惧於孤沧月的邪佞习性不好贸然相拦。
境主秦桓自然不悦,可一边是爱将,一边是上神,这碗水他无论如何端不平,乾脆冷眼旁观,大殿之上,气氛一时尴尬异常。
眼见着墨汀风背後「非攻」法相巨剑若隐若现,大战一触即发。
「抱歉来迟了!画扇不能来,在家里起犟,让我这一番好哄。」
未见人先闻其声,嵇白首洪亮又大大咧咧的声音已经传入殿中。
下一秒,高大的身影从殿外御空而入,径直落在境主正席前。
「见过境主!」
「哟呵,今天刮得什麽风?居然忘川之主也在?」
……
嵇白首毕竟是前任司尘,又是寐界迄今为止因功绩显赫战力卓越,以凡人修士之躯跃升仙籍的唯一一人,自然少不得众卿敬仰。
一时殿内之人除却孤沧月,皆向其俯首行礼以示尊敬。
墨汀风更是给了十成面子,将法相巨剑收回,冲嵇白首一拜,「嵇大哥。」
嵇白首拍拍墨汀风的肩,
「画扇问你和微微好,还让我给你带了一箱新制的无念水,已经放到了载魄舟上。」
……
「嵇卿,你一直不来,无人与孤斗酒,喝得实在不尽兴!」
境主秦桓暗暗松一口气,他正为殿上的局面扫兴又犯难,看见酒搭子姗姗来迟「救驾」,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向着自己正席上唯一的空位一指,
「特意为卿所留,今日与孤不醉不归如何?」
嵇白首点头应着,却未立即行动,而是抱臂站定,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盯着孤沧月与束樰泷。
「你们这是怎麽了?沧月大人,多日未见,听说已经荣膺真君之位,理应脱俗了些,怎麽还在跟一个凡人置气?」
「束老板倒是有种,沧月真君都敢招惹,老嵇敬你是条汉子,放心!你若是在此处肝脑涂地,老嵇我负责替你收尸!」
「噗。」
藏在玉柱後远远看着他们的宋微尘没忍住轻笑出声,虽然手腕刺疼依旧,但天生的神经大条让她尤其擅长苦中作乐。
嵇白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真与她有些臭味相投。
宋微尘暗戳戳地想。
庄玉衡并不在殿内,今日见面他明显神不守舍,想来此刻定是与景岚在境主府寻觅阮绵绵的踪迹,恐怕今夜是指望不上他。
而秦雪樱和秦桓她算是看出来了,镇场子的能力在冰坨子和大鸟面前基本等於负数,若真打起来,恐怕只会干坐着看两人掀翻境主府。」
「总得有个能劝架的。」
她随即叹了口气,
「可嵇白首这人吧……怎麽看也不像个和事佬,倒更像个点炮的……」
宋微尘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重新回到「漩涡中心」去尝试解围,束樰泷悠然开口了,
「收尸这种事倒也不必劳烦嵇大人,草民不过是在外域得了件有趣的玩意,正在请沧月大人辨其真伪,真君何等尊贵身份,断不至於为此草芥人命。」
一听这话嵇白首来劲了,大剌剌往境主正席下的台阶上一坐,顺手抄过秦桓席上一壶新酒就往嘴里倒,
「我错过了什麽?」
束樰泷言简意赅解释了一遍,将那锦盒里的冠羽呈上,嵇白首眼睛亮了,
「这宝贝我真是第一次见!沧月真君,明人不说暗话,这冠羽可真?」
孤沧月腮帮紧了又紧,将掌中冰晶龙卷化散,闷闷地嗯了一声。
「确是本君重塑元神时蜕下的冠羽,废物而已。」
他的话让嵇白首显出莫大的兴趣,
「崩管是不是废物,诺可为真?当真可凭此物御使真君为得其此物之人做一件事?」
……
孤沧月的沉默正是最响亮的肯定。
嵇白首一脸羡慕嫉妒恨,
「哎呀束老板,你赚大发了!我要是你,就要来他的不死神殿住上千年,感受一下上古神山的天地灵气,想必修为能有大成!」
束樰泷淡淡一笑,
「嵇大人惯爱说笑,草民一介凡夫,莫说毫无法能修为,就算有,那上界古神所居之处又岂是我等贱民能踏入半分的所在?」
「还不如直接要沧月真君的性命来得实在。」
束樰泷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这种话岂能言戏,闻者莫不当束樰泷在就地找死,一时皆变了脸色。
秦桓不宜亲自下场开解,但秦雪樱却再不能坐视不理,她紧着端起一樽酒敬给孤沧月,
「束老板定然是喝醉了,真君莫要怪罪,雪樱敬您一杯!」
孤沧月置若罔闻,只是冷眼看着束樰泷,那眼神却让秦雪樱禁不住背脊发凉。
他自席上消失,瞬间出现在束樰泷面前——一身黑金蟒袍,银发耀眼,束樰泷则一身月白锦袍,乌丝如墨。一黑一白,两人站在一处,活像彼此的镜像。
「凭你也想取本君性命?」
孤沧月往前又凑近了些,手一伸,指尖化形为尖锐的鸾鸟利甲,搭在了束樰泷脖颈上——只是碰触,颈上便已多了一条鲜红血痕。
「沧月真君手下留情!既是家宴,当以和为贵。」
秦雪樱硬着头皮再劝,声音不自觉有些抖。
不料束樰泷丝毫不惧,甚至一反常态大笑出声,
「多谢长公主挂怀,沧月真君不会杀我。」
「应该说,他不能杀我。」
「持鸾鸟冠羽者,心愿未达之前若遭歹人加害身故,鸾鸟上神需为其手刃仇人,草民说得可对?」
「沧月真君总不会为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贱民自戕吧?」
……
「你找死!」
孤沧月利甲寒光一闪,束樰泷脖颈上流下的血瞬间将其衣襟染红——但他眼中却明显笑意更浓。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孤沧月,守诺,要脸。
束樰泷将那蜕下的冠羽交到孤沧月手里,而後向着境主和众人一拜,
「沧月真君重诺,依规矩需为草民无条件办一件事,但做何事我一时没有主意,这件事今日便先欠下,一年之内我若有所求,便请真君兑现诺言,我若无所求,此事便就此作罢,再不提冠羽之诺,如何?」
「束某虽一介草民,却也一言九鼎,今日借境主大人福地,请各位贵人为我做个见证。」
……
至此,心大如宋微尘都听出了不对劲,看来束樰泷并非全然是为了替她脱困,而是有备而来。
他今日似算准了孤沧月定会赴宴,而他必须要在这个场合将冠羽之事摆上台面,让众仙家贵胄传散出去,一年之内孤沧月都会是他身边最大杀器——他可以提出任一要求,而孤沧月却不得不满足。
换句话说,束樰泷要让世人皆知,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了孤沧月。
是,即便到了此刻,孤沧月将她看做趋炎扮蠢的陌生人且实打实地伤了她,宋微尘还是禁不住为他担心。
见孤沧月一脸火大拂袖出了殿,她也悄悄跟了出去。
宋微尘不信他会忘了自己。
他一定有隐情,她一定要好好同他聊聊。
境主府比想像中的更大,宋微尘急急出了殿,先在僻静处脱下白袍,露出桑濮的装扮,虽然手腕受伤无法抚琴,但总不好叫「桑濮」直接缺席,今夜因着方才的闹剧境主肯定心里生恼,万一再因此给墨汀风惹事得不偿失。
飞速换下衣服,将白袍交给司尘府跟来的一名破怨师看管,宋微尘沿着隐约瞥见孤沧月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那是境主府的殿前花园。
说是花园,却明显比别处府邸的更大,中有假山凉亭无数,宋微尘走出了一身薄汗都没能走出去,更别提看到那只大鸟。
渐渐的,她发现了异常——不是花园大,而是有「诡」,这个花园本身是一个法阵,也不知是触发了什麽,被这花园认作了闯入者,所以才走不出去。
正在纠结要不要用「名召禁」将墨汀风唤来助她脱困,忽听得身旁假山後碎石碾动——有人走过!
宋微尘紧忙追了过去,现在这种情况,哪怕跟着人先出了这法阵花园也好啊!
可假山後空无一人。
宋微尘万分不解,她踩着地上碎石,发出了与方才同样的声响,人呢?
四下顾盼,忽觉身後有异!
她猛然转身——
看见了那个记挂许久的人,银丝月华如水,云母鸟喙面具好端端戴在脸上,不是大鸟又是谁。
宋微尘眼眶温热,向着孤沧月走近一步,
「……唔!」
可还没来得及叫出他名字,就已被孤沧月重重掐住了喉咙,
「凭你也想跟踪本君?」
「谁派你来的?」
第311章 情断则伤
第312章 情断则伤-
孤沧月脸上全然的陌生与防备似乎不是装的。
即便宋微尘没有障目禁在身,即便她此刻就是本来的模样,他依然认不得她。
窒息感越来越重,宋微尘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试图掰开孤沧月的钳制,奈何如蚍蜉撼树。
因她绝不能在境主府露馅,绝不能在此地使用驭傀之力和傀幻灵胎,在离开司尘府时,甚至刻意将驭傀玉佩留在了无晴居——所以此刻的宋微尘就是一个全然的凡人。
凡人如何与上神斗?
呼吸困难,意识朦胧,云母鸟喙面具下的那张脸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
「难道他是假的,并不是真正的孤沧月?」
随着脑中出现的念头,宋微尘拼力伸手抓向他的面具,
「啪!」
云母鸟喙面具应声而落,宋微尘脖颈上的压力瞬间消失,孤沧月後退一步,以大掌半掩住脸。
「蠢货!你怎麽敢?!!」
「咳,咳咳……」
宋微尘佝偻着身子,靠在路旁的假山石上顺气儿。
尽管只是昏暗光线下潦草的一瞥,她仍然无比确定,面具後正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不是她的大鸟又能是谁,只可惜眼神里透着全然的陌生。
「虽然我认为应该直接成婚,但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先谈恋爱。」
彼时情话言犹在耳,可眼前的男人深情不再,眼中只剩嫌厌。
心口不争气的闷疼起来,喉咙里泛起丝丝腥甜,宋微尘几乎拼尽全力才把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
这功夫,孤沧月已经重新将云母鸟喙面具戴在了脸上,他一步步逼近宋微尘,指尖幻化出尖利爪甲,身上杀气沸腾。
「你最好是已经想好了遗言。」
他一手捏住宋微尘肩膀,拇指上锋利的爪甲如一柄利刃,轻易扎进了她的肩窝,雪白的裙衫立时漾出一朵沁血腊梅。
「疼……」
宋微尘眼里不争气的泛起氤氲。
「谁派你来的?说实话能死痛快些。」
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顾她呼痛,没有丝毫怜惜。
肩窝处钻心的刺痛让宋微尘认清一个现实——孤沧月是真的会杀了她。
「不能死。」
「绝不能死。」
孤沧月不记得她,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若今日真死在他手里,日後一旦想起过往今昔,他恐怕无法独活,她不能死。
而且她还要在七夕当夜舍一魄为墨汀风解除斩情禁制,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不能死!
宋微尘忍痛开口,她现在只想先息事宁人,让孤沧月暂且放过自己。
她当然可以用名召禁唤墨汀风来救场,可那样他们势必会大打出手,绝非她所愿。
……
「司尘府琴师?」
孤沧月冷哼一声,捉腕看其手指,恰好是受伤的那只,又是一阵钻心刺骨之痛袭来,疼得她起了一身冷汗。
「第一次见到断腕赴宴抚琴的琴师,如此拙劣的藉口和手段,也敢来接近本君?」
「料想那姓墨的再不济,也不至於蠢到派你这种货色来跟踪本君。」
孤沧月掐在宋微尘肩膀上的手指暗暗用力,爪甲又戳进肩窝几分,
「还不说实话?」
……
「沧月……我疼……」
宋微尘身痛心更痛,情绪一瞬崩塌。
「你当真……不记得我?」
孤沧月一怔,掐在她肩上的手似乎松了松,脸往宋微尘又凑近了些,云母鸟喙面具下露出的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你……?」
宋微尘本来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听风府那个雪天之诺;想问他是否还记得他为了她差点夷平鬼市;想问他是否还记得时间之井;想问他什麽时候再带她去玉山瑶台……可这些话在此刻他拒人千里的眼神之下,她真的问不出口。
……
「千纸鹤。」
宋微尘终是艰难开口,她还记得那只在梦里离奇消失的纸鹤,自己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的,他给的纸鹤。
听见千纸鹤,掐在宋微尘肩膀上那只手明显抖了一下,爪甲褪去,孤沧月松开了她。
「纸鹤分身本君已经万年不曾用过,你区区一凡人,怎会知道这些?」
幽深的眸子带着十二分警觉,他把头凑到宋微尘耳际,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发问,
「你还知道什麽?」
……
宋微尘想起当时孤沧月给她纸鹤时说的那句话,心里一阵纠扯,
「你想见我时把它点燃,无论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我都会为你而来。」
「砰!」
万万没想到听了这话的孤沧月没有半分动情,而是突然抬起胳膊掐住宋微尘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向其身後的假山山壁——虽然距离不过二三尺,力道却足以让她五脏六腑气血翻涌。
「噗!」
宋微尘吐出一口鲜血,悉数落在他掐住她喉咙的虎口处,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孤沧月却丝毫不为所动,表情更加阴狠。
「道听途说,巧言令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麽货色就敢跟本君玩这套把戏。」
「本君倒要看看,你到底为谁卖命,今日又有谁会来替你收尸!」
孤沧月左手倏然抬起,剑指一挥,一道微蓝冰晶自指尖发出,转瞬凝成一把刺晶冰刃,他将冰刃往空中一抛,反手接住,向着宋微尘脖颈划去!
「当!!」
数十枚金针刺向那把冰刃,将其瞬间穿透化为冰晶齑粉,金针随即险险擦着宋微尘耳鬓没入其身後假山不见——力道之猛,假山上入针处竟多了数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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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月真君!难为一个小姑娘,怕是多有不妥!」
一个黑影掠空而出,稳稳落在了两人身边。
「是你?」
孤沧月一挑眉,满脸挑衅地看向来人,
「嵇大人不在殿内与境主老儿斗酒,跑来这里做什麽?」
「嵇某受司尘大人所托,特来接他的琴师赴宴。」
原来墨汀风早就想出来寻宋微尘,却被境主拽住商议月余之後要开启的「术士定级试炼」,关系重大,他实在脱不开身。
可自从宋微尘离殿,即便她身上有他一半神识,墨汀风也无法确认她此刻何处丶是否安好,他定向传讯给丁鹤染丶叶无咎以及庄玉衡,想让他们去确认宋微尘的情况,也都无法收到回应——想来是境主府中有某种特殊结界禁制的缘故。
再想到她是尾随着孤沧月出了殿,墨汀风更是情急,只好托同在殿内的嵇白首出来寻她。
好在嵇白首来的及时,否则宋微尘此刻恐怕已成一缕幽魂。
「她当真是司尘府的人?」
孤沧月看向宋微尘的眼神满是不屑,掐着她脖颈的手终於收回,拂袖负手而立。
「小丫头!」
嵇白首单手握拳伸臂揽住了她——这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接触「异性」的方法,足见嵇白首对悲画扇有多恪守「夫德」。
宋微尘并未失去意识,却因为孤沧月的几次发难,身心皆受创而引发前世印记的旧疾,她试图抬手去摸索腰间药瓶取一粒黄泉太阳草的丹药服下,却是虚弱徒劳。
「药……」
「啊?你说什麽?」
大老粗嵇白首哪里伺候过这种虚弱不堪的瓷娃娃,根本听不清宋微尘的「求救」。
「噗。」
她又呕出一口血,意识渐远,就快撑不住了。
孤沧月「啧」了一声,看得出极不耐烦,从袖袋里取出一只极精致的玉瓶扔给嵇白首,
「上好的仙药,便宜了这个凡人。」
「既然真是一个普通琴师,本君也不必为难於她,你带走便是。」
嵇白首也不多言,赶忙打开玉瓶将几粒仙药悉数喂进宋微尘嘴里——到底是仙家圣品,也不知是何等灵物所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微尘肉眼可见地恢复过来,不但旧疾得抑,甚至连脖颈,肩膀乃至手腕处的伤都尽数恢复。
「嵇叔。」
宋微尘乖乖唤了嵇白首一声,借他的力站了起来。
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并无异样,甚至抚琴也未尝不可——除了心头有块地方变成了一个空洞,她已然再无任何不适。
「回去吧,你不在,可把汀风急得不轻。」
「嗯。对不起……我迷路了,一直在这花园走不出去。」
宋微尘垂着头扣手指,在嵇白首面前,确实像个小孩。
他看着她,无奈摇了摇头,迈腿向前走去。
「你也是,好端端的跑来这花园做什麽,这里是境主府有名的诸葛八阵山,变化无穷,就连府中待了好几百年的人走在其中也会迷路,莫说你了。」
「跟上。」
低低应了一声,宋微尘滴溜溜小跑跟在嵇白首身後,很快没入黑夜不见。
她没有再看孤沧月,一眼都没看,因为她怕只消一眼,就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所以宋微尘自然不会注意到,在她身後,孤沧月那双神色无比复杂的眼眸,一直追随着她,就连她已隐入无边的夜晚,他也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而他藏在袖中的手,一直不停往下滴血,血里泛着淡蓝色幽晶星光——那是他自己的血。
不知何时,孤沧月的手指重新幻出尖锐的爪甲,不同的是这次他并没有伸向任何人,而是任由它们滋长,穿透了自己紧握的拳。
第312章 小美人儿
第313章 小美人儿-
「哟,小美人儿!」
正在殿中跟一亲眷府上的远房表妹眉来眼去的秦彻,看见跟在嵇白首身後款款进门的宋微尘,忍不住亲热地唤了一声。
大老粗嵇白首哪会在意这等闲事,况乎将宋微尘带回的使命已然达成,酒瘾犯了的他进殿便寻着酒香而去,只留下宋微尘尴尬应付秦彻。
她又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好远远向着秦小侯爷欠了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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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彻馋她已非一日两日,倒并非动了真情,不过是对於他这样位份的人来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尤其上次她被喜鹊迷晕卖到樊楼,秦彻在几乎要得手的情况下,碍於对墨汀风的忌惮,硬是咬牙拱手将到嘴边的肥肉让给了那个倒霉的方胖子。
这件事他越想越糟心,若再来一次,定要不管不顾,先痛快了再说。
反正那个「土系甲级」黑衣人与他的关系查无可查,谁又能想到终日声色靡靡丶不务正业的秦小侯爷,会跟鬼市四大东家这样的身份扯上关系呢?
想清楚了这点,秦彻嘴角浮起一抹油腻的坏笑,端起席上酒樽,装作醺酣步飘的样子,向着宋微尘跌跌撞撞走了过去。
.
「小美人儿,多日不见,想死哥哥了!」
「来,跟哥哥共饮一杯!」
秦彻一把揽住宋微尘的肩膀,一阵酒气和着秦彻锦袍上香到发臭的脂粉味窜进了她的鼻腔。
「啊嚏!」
宋微尘被熏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紧着取出手绢擦拭,借势挡住了秦彻递到嘴边的酒樽。
「这大哥是吃了多少青楼妹子,这浓浓的劣质脂粉香都快把他腌入味了。」她在心中暗自腹诽。
但此刻毕竟是琴师桑濮的身份,面上倒也不好露出厌弃模样,只好推说自己染了风寒,不敢与秦彻共饮一杯,以恐让贵人染疾。
秦彻哪肯轻易放过,谅那墨汀风此刻身在境主府,碍於秦桓的面子也不敢轻易对他这个境主的亲侄子动手,面上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横竖不过是个琴师,姓墨的就算再稀罕,也总有玩腻的时候,难道他还真能把这毫无身份地位的普通人娶进府中不成?」
「小爷我不介意这小蹄子是你玩过的残花败柳,已经算给足你姓墨的面子。」
秦彻这麽想着,更加放肆,直握着宋微尘的手恣意揉捏,嚷嚷着今夜非要与她喝上一樽交杯酒才罢休。
正坐在境主席上与秦桓密聊的墨汀风目不斜视,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面前的酒樽如箭如弹,直直射向秦彻面门,要不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秦雪樱害怕出事,急急起掌施术,隔空推了秦彻一把让他避开,恐怕此刻秦小侯爷只剩半个脑袋。
看那酒樽斜斜插进了身旁的石柱,秦彻满脸惊恐,望向不远处的墨汀风半句话说不出,嘴张得老大——这孙子方才是真的想杀了他啊!就为了这个女人?!
「失礼了。」
墨汀风冲秦桓行了一礼,起身离席向着二人走去。
在他身後,秦雪樱的神情十分复杂,明显想跟过去,秦桓在旁轻咳一声以示制止,她这才垂了头,把自己乖顺地钉在侧席之上。
宋微尘刚进殿,秦桓就瞧见她了,虽然跟墨汀风在商议术士试炼大赛的要事,却丝毫不妨碍他的眼神在她身上游移。
琴师桑濮的名头,他多少也听过一些。
主要是鬼市掳人之事闹得太大,司尘府丶司空府丶司幽府三大掌司齐齐发力,却只为救一个凡尘女子,这件事兴许瞒得了世人,却瞒不了他。
秦桓能在境主位置上坐如此之久,他的手腕必有过人之处。
而他此刻最好的作为,就是袖手旁观。
恰好借这个功夫,秦桓认真打量起这个叫桑濮的女子,一身月白纱衣,玲珑身量,纤腰盈盈而握,一头黑发如瀑,玉簪轻绾,略施粉黛却有浑然天成之美,神清气灵毫无凡俗媚态,倒更显得清楚动人。
难怪墨汀风会为她痴迷。
.
「秦小侯爷当真好兴致。」
「不过再好的兴致,用错了对象只会丧气败兴,秦小侯爷可认同?」
墨汀风冰刃般的眼神让秦彻不由往後退了两步。
「认同,认同。」
「墨大人的话,本侯哪有不认同之理!」
秦彻擦了擦有些汗津津的额角,略显尴尬的讪笑了一下。
墨汀风伸手温温柔柔地将宋微尘拉到了自己身旁,这个举动当着殿中众人,明显是在「宣示主权」以及「两人关系」。
「好得很,既然秦小侯爷认同,那墨某就将酒樽取走了。」
他轻易将那已经焊进石柱的酒樽拿了下来,
「改日我与桑濮的喜酒,定会请秦小侯爷到府上喝个够。」
说罢他头也不回,牵着宋微尘向境主正席而去,留下秦彻愣在原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墨汀风玩真的,竟然真的要娶一个毫无家室背景的凡尘女子。
「这小浪蹄子当真好手段,也不知床榻间的功夫有多了得,能把姓墨的迷成这样,可惜了老子吃不到这口肉!」
秦彻又气又憾,死死盯着宋微尘背影满眼的不甘。
……
「你方才出去後……一切还好吗?」
趁着还未走到境主跟前,墨汀风轻轻问道。
她出去了那麽久,他的神识却无法感知到任何,这其中定然有异。所以尽管此刻宋微尘好端端的在身边,他亦是说不出的担心。
「误入了诸葛八阵山,幸亏嵇叔去把我接了出来,没事。」
宋微尘把与孤沧月见面的片段尽数隐去,她不想让墨汀风知道她因他受伤。
转眼已到境主面前,这是宋微尘第一次以桑濮的身份见秦桓,必须收拾心绪好好应对,绝不能再像白袍面圣那次似的「打开方式不对」,她强迫自己暂时忘掉孤沧月的事,专注眼前。
「民女桑濮,拜见境主大人!能赴境主家宴为您抚琴献艺,是民女修了几世的福气,桑濮惶恐!」
她跪拜下去,像朝圣的信徒,十足的虔诚。
「免礼,免礼!」
没想到秦桓竟然会起身亲自来搀扶宋微尘,举动不曾逾矩,但是行为却远远超了应有的规格,一时倒让身边人都愣住了。
「好,好啊!」
秦桓细细端详宋微尘,两眼放光,
「孤对你早有耳闻,今日一见,确实神清骨灵,颇有些雪樱母亲年轻时的气韵,好,好!」
秦桓鲜少提及已经过世多年的发妻,也不再封妃续後,此番却因一个民女主动提到生产时血崩过世的境主夫人,便是连秦雪樱都狠狠吃了一惊,难道父君他?……
「汀风好眼光,孤为你高兴!」
好在秦桓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众人心疑,感情他还知道眼前的姑娘是墨汀风的人啊……
宋微尘也吓得要死,好险,以为自己被这个糟老头子看上了,那岂不是刚出秦彻的虎穴,又入秦桓的狼窝?那他们秦家人可真是同一个癖好,同一个脱氧核糖核酸!
小心谨慎的应付了几句,见侍女已经将琴备好,她便借势坐了过去,只待「老板们」发话她就献艺。
殊不知秦桓的目光一直略过众人时不时瞟向她,看她坐定,刚想发话,却见孤沧月冷着脸自殿外大步而入。
「真君来得正是时候。」
见他又回来了,秦桓只好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大手一扬,向孤沧月介绍,
「这位是桑濮姑娘,琴艺了得,久负盛名,今日沧月真君来着了,来来来,我们一起听琴畅饮!」
孤沧月冷笑一声,斜眼乜了一眼宋微尘,似不认得她也不记得方才花园之事,兀自坐到了席上。
「不过戏子而已,本君一贯听不得这些靡靡之音,要是接下来弹得不好,可别怪本君废了你胳膊。」
「孤沧月!」
墨汀风再次红温,恨不得像当日在司空府那样,与孤沧月半空一战,今日他分明处处在针对宋微尘,他到底想干什麽!
不过这次却是被宋微尘拦了下来。
「司尘大人,不必为桑濮动气。」
她起身向着境主丶墨汀风,以及众人一拜,
「民女谨遵真君教诲,定会用心抚琴,莫辜负这良辰美景。」
.
再度落座,宋微尘阖目定气,对於要弹之曲,心中已有计较。
她记得在梦中见过桑濮与孤沧月的「初见」,那场千年前的「天志明鬼祭」,桑濮身着白纱,腰间红绸拖尾,坐於祭坛中央的天心石,净手焚香,正在弹奏古琴祭神曲《神人畅》。
而那时的孤沧月还是上古鸾鸟,幻身成白色孔雀站在枝头,合着桑濮的琴声开屏和鸣。
「帝尧祭天,神人授声」,相传此曲是上古帝尧所作,仅用五根弦弹,曲音响起,神灵降室。
宋微尘缓缓起手,弹起《神人畅》,想看看她心中那只大鸟的神灵,是否会因此回来。
亲亲们新年快乐!爱你们
第313章 枯井迷题
第314章 枯井迷题-
秦桓看着眼前抚琴的宋微尘出神,按说他这把年纪,对女人早已没了兴致,但不知为何却对眼前这位叫桑濮的琴师感觉有些不同。
「色荒神女至,魂荡宫观启。」
她一曲《神人畅》弹得出神入化,恍若此处并非酒靡筵席,而是巫山神祭之所,而她则似一位虔诚的巫音祭司,在以灵音奉神。
明明席上皆为酒肉,秦桓却实实在在地闻到了一股沉香檀木的气息,倒觉内心澄明清净几分。
想起不知多少年前,自己珍爱的发妻,秦雪樱的生母,身上也总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檀木香气,爱屋及乌,他对这初次见面的民间琴女平添了几分异样的好感。
不过秦桓很清楚,眼前的女子是墨汀风的人。
以自己的身份和年纪,有些念头不该生。
.
一曲终,宋微尘下意识抬头去看孤沧月,却发现他懒洋洋半躺在坐席上,偏头阖目,撑肘扶额,似乎完全睡了过去——他根本没听。
她赶紧收回眼神,尽藏失意,生怕泄露了真心。
「好,好!这等音律造化,便是赞一声巫山神女也使得。」
秦桓朗声赞许,听得宋微尘惶恐,赶紧起身行礼谢恩。
见秦桓很喜欢宋微尘,墨汀风当然高兴,刚准备趁热打铁,将桑濮就是新晋白袍尊者宋微尘之事私下禀明境主,并请旨赐婚,却远远瞥见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丁鹤染闪身进了殿——也不坐到自己席位,而是捂着腰腹强撑着站在远处殿角,指缝间隐约有血迹,似是受了伤。
刚要问询,丁鹤染的定向传讯心音已经飘了过来,
「大人,出事了……」
「无咎突然对我痛下杀手,防不胜防,要不是他原本就身负重伤,我不一定还能回来。」
……
「什麽?」
墨汀风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藉口喝多了要去趟溷轩。
他走到宋微尘身边,拉她往秦雪樱席上而去,边走边耳语,
「鹤染找我有急事,我必须出去一趟,你暂且与长公主一处,保护好自己,我很快就回。」
「出了什麽事?我跟你一起去。」
宋微尘背对着殿门,并未注意到丁鹤染来,但听说有急事,立即想到应是与阮绵绵失踪案有关,这是他们今日赴宴最重要的「私事」,她自然不能缺席。
「境主府法阵结界重重,你待在这里最安全,记住,哪里都不要去,尤其留神孤沧月。我会请嵇大哥在殿内暗中护你,等我回来。」
「可是……」
宋微尘有些犹豫,多个人多个看问题的角度总是好的,但一想到自己没带驭傀,是个十足十的「废人」,她还是妥协了。
「好,我留在这里尽量拖延时间,转移境主和长公主对你的注意力,你不必担心我,万事小心。」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秦雪樱席前,墨汀风正要让她坐过去,却见正席的秦桓向着两人招了招手,
「桑濮姑娘,过来同孤说说话。」
宋微尘自然不敢也不能拒绝,快速瞟了一眼墨汀风,松开他的手向正席走去。
墨汀风望其背影,心想她跟境主在一起肯定最安全,便也不再多说,向秦桓一颔首,转身走向殿门。
.
刚出殿,还未到僻静处,丁鹤染便再也支撑不住向着一侧软去,墨汀风伸手一把搀住。
「大人……属下无能……」
「不必说这些。」
墨汀风施术探向其腰侧,伤势很重,鸡蛋大小的一个窟窿眼,寒气逼人,明显是金水系法能导致的贯穿伤。
尽管看得出他已经胡乱给自己上过些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但还是往外泊泊渗血。
墨汀风没有丝毫犹豫,行咒捏诀将自己的部分法力抽出,凝成一粒光球,推进了丁鹤染腰间伤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伤口便凝固了,虽不至於痊愈,但也基本恢复了他的行动力。
丁鹤染向着墨汀风郑重俯首抱拳,大恩不言谢,无声胜有声。
两人行至僻静处,不待他开口,丁鹤染赶紧将发生的情况尽数禀报——
一开始进展很顺利,尽管境主府内处处玄机,但在叶无咎的带领下,两人却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沿路把地窖丶柴房丶仓库这些容易藏人匿物的地方查了个遍。
「属下惊讶无咎怎会如此熟悉境主府地形,他却说是在梦中所得。」
「原是前几日他梦到过一次境主府地陷,且在一口枯井中找到了阮贵人,而到府上後,他发现所有景致竟真与梦中无二。」
……
「事後想想这个说法本就可疑,但属下当时丝毫没有怀疑老叶,一路跟着他往那口所谓的枯井而去。」
「到了那处,果真有井,只不过枯井不枯,里面别有洞天。」
丁鹤染望向境主府枯井方向,眼神复杂深邃,似穿透境主府的黑夜,回到了事发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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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叶,你神了!这儿真有口枯井!」
丁鹤染拿胳膊肘捅了捅叶无咎,一脸谄媚,
「欸,话说境主府的财库在哪儿,是兄弟就悄悄告诉我呗?」
叶无咎没理会他的玩笑,眉头紧锁,俯身看向黢黑的井内,鼻尖轻嗅,无半分水汽,看来确实是口枯井。
「这地方结界古怪,定向传讯用不了。以防万一,我自己下去,你留在上面望风,要是我一炷香不回,你就去请大人来此。」
「这地方荒败的鸟都不来拉屎,望什麽风,我跟你一起下去,最多有危险时你掩护,我肯定二话不说撇下你逃命。」
丁鹤染明白叶无咎是担心此行危险,所以刻意找了个望风的藉口想让他留在上面,但若当真危机重重,他怎麽可能让叶无咎独自赴险。
知道劝不动他,叶无咎也不再多言。
两人各自往眼部施了一层夜视术,撑着井壁顺序向下而行。
担心井内有机关或者埋伏,叶无咎打头,两人行进的很慢,约莫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终於触底——井底是一块直径四尺左右的圆形乾涸空地,落满了枯枝败叶,但没有任何异常,更没有阮绵绵的踪迹。
显然与梦中景象不同,叶无咎的梦,到此不灵了。
没有古怪,正是最大的古怪。
境主府为何要在这人迹罕至的僻静处留一口这样的枯井?
这当中到底有什麽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314章 蛇蟠之阵
第315章 蛇蟠之阵-
「老叶,这破地方什麽也没有,瞎耽误功夫,咱上去吧。」
丁鹤染边说边嫌弃地摸了一把井壁,虽然乾燥却异常腻滑,两人下来就花了不少功夫,想上去恐怕没那麽容易。
叶无咎置若罔闻,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站在原地不动。
「老叶我说你……」
「闭嘴。」
丁鹤染臊眉搭眼闭了麦。
虽然四下黑咕隆咚根本看不清叶无咎的模样,但这两个字的威慑力却实实在在的拉满——通常只有在其特别专注地思索某事,且已经找到解题的蛛丝马迹时才会如此。
吓得丁鹤染大气也不敢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也没多久,只不过是他无所事事所以觉得漫长难捱。
「我也许知道这口井的秘密了。」
叶无咎终於开口,
「整个境主府就是一座巨大的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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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我们遇到机关和幻阵无数,但仔细想一想,万变不离其宗,似乎都源自『武侯八阵』。这八阵对应八卦,互为阵基,互为变阵,八阵可相互作用衍化成六十四阵,一一对应周易六十四卦。」
「而作为阵基的这八阵,本身就变化无穷。也就是《兵略纂闻》记载的「天覆丶地载丶风扬丶云垂丶龙飞丶虎翼丶鸟翔丶蛇蟠。」
……
丁鹤染表情讪讪地挠挠头,阵法和机关术向来是他的弱项,每每谈及此话题都只有听墨汀风他们头头是道的份儿。
这会儿突然听叶无咎龙虎鸟蛇的说了一堆,丁鹤染心里直发怵,在黑暗中默默惦记了脚尖,生怕落满枯枝败叶的井底突然涌出什麽「脏东西」。
「要不,咱先上去再说?」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蛇,万一不小心碰上你说的那个什麽劳什子蛇阵,在这井里咱也施展不开不是?」
……
只听得黑暗中叶无咎轻轻叹息一声。
「老丁,你这不学无术的样子,比微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兵略纂闻》你犯迷糊,那《八阵论》里明确指出八阵为『金丶木丶水丶火丶土丶天丶地丶人』的八幻之法你总清楚吧?」
「嘿嘿……清,清楚吧?」
丁鹤染陪了一声讪笑,基本等於对这个话题摆烂了。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完全能想像此刻叶无咎对他的嫌弃。
「你……仔细听着,我只说一遍。」
「蛇蟠阵虽带个蛇字,却并非蛇涌缠人之意,而是指利用机关丶地形丶光线和环境来设幻阵,使其蜿蜒盘绕似蛇盘蟒踞,且其中多迷惑障眼之法,让人分不清利害与虚实。」
「要想出蛇蟠阵,需结合时辰和方位,以奇门遁甲之术起局,找出当下时辰里八神之一的『腾蛇』所处的具体方位,并彻底避开。『避腾蛇,走开门』,且无论遇到任何情况,绝不能走回头路。依此法,方能有机会破局。」
……
「不是,老叶,你非得在这个鬼地方给我开小灶吗?」
如此细致的「谆谆教诲」,让丁鹤染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只觉从下了这口枯井开始,叶无咎就有些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的问题。
「呵呵。」
叶无咎冷笑一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枯井深坑里听着颇为突兀。
「不知是该夸你直觉了得,还是该骂你乌鸦嘴。」
「若我没有断错,从入井开始,我们已经进了蛇蟠阵。」
「啥?!」
丁鹤染一听急了,下意识摸向井壁寻找出路。
也不知这井壁是什麽材质,似乎比之前更滑腻了一些,莫说蛇蟠阵有不走回头路的死律,就算没有,他也未必原路出得去。
这枯井少说有三十丈深,且非直上直下,中间多曲折纵横,意味着施术飞身而上不可取,轻易就会撞到嶙峋滑腻的井壁,无着力点保持平衡,必定要坠下来,只会摔得更惨。
思前想後,心里发闷,丁鹤染一拳锤在井壁上。
「老叶你是不是弄错了,这破井就这麽大地方,咱都下来半天了,别说出口,哪有路啊?」
「别说大活人了,我看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要不咱给大人传个讯,请他出马来捞咱得了,一切先出去再从长计议。」
「你说境主府好端端的搞这麽复杂做什麽,就不怕自己人不小心掉进来?」
「不过这麽荒败的地方,正常人根本不会来……」
……
面对丁鹤染的吐槽连珠炮,叶无咎并不理会,而是闭眼将手掌覆於井壁,以自己的水系法能释出一层层冰晶,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通过这个方法将枯井内壁快速「扫描」一遍,寻找可能的出口暗门。
只是此术极耗法力,他又有伤在身,充其量只能使用一次,一切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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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三盏茶的功夫,丁鹤染率先收了法能,满脸的沮丧——他发现这破地方根本无法施展定向传讯。
不仅如此,他掏出手绢裹了银子以及自己的一件随身信物,试图用法术将其抛出枯井,好让巡逻的境主府侍卫队发现两人踪迹。
可事实是连这样的程度都做不到。
丁鹤染叹了口气,靠着井壁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下可好,不仅阮绵绵没找到,还把他俩给困在了这里——堂堂司尘府天罗和地网的两大统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
「老叶,我已黔驴技穷,兄弟这把能不能顺利出去,看你的了。」
「嗯。」
叶无咎虚虚应了一句,也靠着井壁坐了下来,方才的法术令其消耗巨大,他很是需要缓一缓,好在对於破局之法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这枯井内壁通体用黑曜石制成,利屏障,性收敛,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法器,难怪能阻挡此间向外的一切信息。」
「我方才施术细细过了一遍,井壁上并无任何暗门或者机关按钮,但是……在这层黑曜石壁之内,蜿蜒曲折,足足有八十一条小径。」
「其中一条,必通往出口。」
丁鹤染一听蹭地站了起来!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可以啊老叶,还是你有办法!既然石壁内有出口那还不简单,你挑一条路,我来负责开路!」
……
「没那麽简单。」
「且不说这些出口都约莫在石壁内三丈开外,以你我之法力很难凿穿,便是有此法能也不可为。」
「蛇蟠阵千变万化,也许真凿穿了你会发现那里只是另一处石壁,依旧没有出口。」
「咱俩难不成要困死在这里?」丁鹤染更沮丧了。
「……我来试试。」
叶无咎边说边摘下腰带将两人的其中一只手捆在了一处,又让丁鹤染闭上眼,嘱咐他无论任何情况任何声音都不要睁开,只管亦步亦趋跟着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同样闭上眼,引着丁鹤染来到枯井的中心,捏诀行咒,按奇门遁甲找到了此时此刻这井中的「开门」方位,而後以北斗天罡步向着「开门」位前进——北斗天罡步纵横交错,难免在行进中会遇到「腾蛇」位,叶无咎便在此处转换步伐,使其角度永远冲着八门的「开门」位。
当然丁鹤染也同样如法炮制。
说来也怪,井底不过直径四尺,以他们的步伐间距,恐怕行不了半套北斗天罡步就要撞到黑曜石壁,可半柱香过去了,两人不仅没有撞到任何东西,还有一种越走越开阔的感觉。
隐约听到了淅沥沥的水声,丁鹤染闭着眼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像是雨後山泉水的味道。
「老丁,睁眼。」
第315章 晦明玄机
第316章 晦明玄机-
「这是,这是……鬼市?」
丁鹤染揉揉眼睛,嘴巴不知不觉张成一个O型。
怎麽回事,他们不是在境主府那口枯井里吗?怎麽眨眼功夫就到鬼市来了?
可这满壁丛生的青苔和藤蔓馨花,丰沛的山泉和地下水资源,还有那些形态各异的,像瀑布,像佛塔,像金蟾,像盘腿而坐的夜叉的各色钟乳石,不是鬼市又是何处?
「不是,老叶,我糊涂了,这到底怎麽回事?」
丁鹤染边说边要去解开两人缚在一起的手,被叶无咎紧急制止。
「别解!」
「我们仍然在境主府。」
「蛇蟠阵虚实难辨,不要被你的眼睛所欺。」
「蛤?」
丁鹤染就近从身边的山壁上揪下一根长着白色小花的独根草,小心翼翼地抿了两片米粒大小的花瓣进嘴,确实是实实在在草花的味道。
他将剩下的独根草递到叶无咎眼前,
「这总不能是假的吧?刚才那黑井里可没有这个。」
「所以乐观点想,就算我们还在境主府,至少已经不在枯井里了,对吧?」
叶无咎神情凝重的点头,按理来说,他们确实应该已经通过了蛇蟠阵的请君入瓮局,进入了石壁後那些盘根错节的通道内,而且他这一路罡步无错,这条通道继续走下去定是出口——可偏偏眼前景象让人如此不安,便是沉着如他,也难免心生怯寒。
因为从叶无咎的视角看去,四周景象与丁鹤染看到的全然不同——
他们明明身处雾隐村地陷後的那个中空地穴中,四周已经坍塌大半,里面有烧焦的桌床柜几。
中空穴地往远处纵深则是那条曾经见过的罅隙小道,由地下暗河经年累月冲蚀而成,之後小道消失,地下水路变宽,出口通往朱砂镇。
……
这里一切的一切,包括身边的丁鹤染,都与叶无咎昔日见过的情貌无二,除了一件事。
死灵术士在罅隙小道的尽头,双臂环胸,静静地盯着他。
叶无咎不由握紧了拳——尤记得自己在那个古怪的梦中确实见过死灵术士出现在境主府,一切都对上了。
马震春向前一步,
「这就是你带来的替死鬼?」
明明站得极远,声音却刺得人耳鼓生疼。
叶无咎闻声一凛,不是幻境!
若是幻境滋生之物,不可能看见彼时场景中未曾出现过的人——当时在那中空地穴中,马震春只与叶无咎有过一眼接触,其馀人并未看见他,而今却主动提及自己身边还有人,这明显已经超出了幻境的范畴。
显然,马震春能看见丁鹤染。
意识到这一点,叶无咎铁青着脸下意识往前站,挡住了死灵术士看向丁鹤染的视线。
「哈哈哈哈哈!就凭现在的你麽?」
马震春笑得猖狂,下一瞬,他从远处消失,突然出现在了丁鹤染身後!
.
「啊!!」
丁鹤染甚至还没来得及吐槽叶无咎一脸凝重的对着空气飙狠话,就已经无意识的飞箭似的往前弹出几步,因为两人缚着手的关系,叶无咎也被他扯了过去。
「火!」
丁鹤染反身看後背,只觉有火在身上烧了起来,痛得冷汗出了一头,眉眼拧作一团。
可他看向後背,除却那熔浆蚀骨之痛更甚,分明一切都好端端的,并无半分异常。
丁鹤染一声闷哼,用力撞向石壁,试图压制後背非人的痛感。
……
这一切从叶无咎眼里看去却截然不同。
丁鹤染後背有一缕死灵术士身上的日珥,像一条强壮的水蛭,正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往他体内钻!
他想把丁鹤染变成下一个日珥傀儡!
叶无咎目眦欲裂,想起自己胳膊上日夜煎熬的,不断侵蚀溃败的伤口,饶是他这样的人都被折磨得几近堕魔,丁鹤染肯定扛不住!
几乎没有犹豫,叶无咎拽过叶无咎,脑内飞速计算着下一步北斗罡步应该走的方位,迈出脚的同时,手上运起水系法能——幸得此处潮湿,他用最快的速度将空气中的水份凝结成一根冰柱,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丁鹤染的腰腹!
五行之力,水本克火,尽管叶无咎有重伤在身,但他这全力一击还是与受邪阵转化而使得火系法能暴增的马震春打了个平手,甚至应该说小胜——那条试图钻进丁鹤染後腰的日珥被击飞出去,在空中化作一团黑雾消失。
「老叶?你……噗!」
丁鹤染一口血喷出,万万想不到叶无咎会对他出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因着叶无咎这无情一击,他後背的灼烧之痛消失了。
亦或是他现在身上的贯穿伤比後背的伤更痛,所以才感觉不到?
「啪!」
叶无咎扯断缚在两人手上的腰带,推了丁鹤染一把,将他推得错开了腾蛇位。
「滚!!」
丁鹤染看不到马震春,自然不理解叶无咎为何会突然疯魔一般对他下手,可眼前那张铁青的脸配着血红的眼,似乎自己晚走一瞬,便要横死在此。
他没有时间回头,自然也看不到叶无咎在其身後开了一道防御屏障,只为为他隔离可能的伤害,尽力护他离开。
在一一看无一错版本!
「保重。」
叶无咎对着他的背影轻声呢喃,而後转身向着反方向而去。
在那里,马震春正一脸邪笑地看着他……
.
「无咎突然发疯,情况万分危险,若他出了蛇蟠阵後藏匿在某处,试图对今日赴宴的贵人,乃至境主或长公主……後果不堪设想。」
丁鹤染引着墨汀风到了那口枯井边,事情的前因後果也刚好讲完。
尽管丁鹤染的讲述中并无任何关於「死灵术士」的信息,但墨汀风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叶无咎不可能平白无故突然失控发疯,便是他身上的日珥之蛊作祟,以其定力也绝不可能主动对丁鹤染下杀手。
一定是发生了什麽丁鹤染没有意识到的变数。
尤其他方才施术为丁鹤染治疗时,隐约在其伤口中捕捉到一丝獙獙之血的气息,墨汀风有理由怀疑,有邪祟之物闯进了境主府,而叶无咎的古怪行为,恰是为了救他。
不过墨汀风并没有直接讲出自己的推测,否则以丁鹤染的性子,他能即刻再次跳下眼前这口枯井去寻叶无咎。
墨汀风以法力包裹手掌後探进井中,立刻感到层层迭迭的黑暗吸附过来,像沥青一般黏稠。
再一摸井壁,黑曜石独有的冰凉顺着指尖攀上来,这种石头最善吸附能量,明明洞中乾燥却如此滑腻,可见洞内阴气之盛。
堂堂境主府,为何会有这般糜晦的所在?
墨汀风起身仔细辨认四周方位,越看越觉得此地没那麽简单,若整个境主府是一座巨的法阵的话,这口枯井正是阵眼,可破阵亦可立阵,天时不同,变化无穷。
「属下第一次遭遇蛇蟠阵,没想到如此奇玄。」
丁鹤染忍不住感叹,
「若非当时有老叶……」
他说不下去了,想起叶无咎伤他时的决绝,丁鹤染难免黯然。
……
「这里不只是蛇蟠阵。」
「无咎的判断基本没错,但忽略了一些细节。」
「境主府确实是以武侯八阵为基础,设下八大基础阵法并加以六十四小阵的衍化,但不止如此,这武侯八阵里明显还融入了墨家机关术和厌胜之法,形成了新的变阵,不止可以迷踪,甚至可以迷魂。」
「这种演化过的武侯八阵,称为『晦明玄机阵』,最擅长利用机关和光影来遮掩真相,制造以虚为实,以假论真的幻境,惑人於无形之中。」
丁鹤染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难怪老叶会突然对我痛下杀手,他定是被晦明玄机阵迷了心窍!」
.
「境主突然对一个民间凡女大献殷勤,莫不是被迷了心窍?」
境主府正殿内,一直阖目假寐的孤沧月突然睁眼,看着坐在境主席上,正被秦桓逗得笑作一团的宋微尘,满脸的嫌恶。
他身形一闪,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境主席上,与秦桓对桌而坐,身旁是笑容凝在脸上的宋微尘。
「既然这麽会讨男人欢心,看来送去樊楼迎来送往也使得。」
洛杉矶大火,今天手机警报响了四五次,惶惶然耳,所以更新慢了些,见谅。
第316章 意料之外
第317章 意料之外-
女人的第六感是这个世界上最准的玄学。
宋微尘的第六感告诉她,孤沧月并非真的忘切前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狠狠记得,所以他才会下意识提到「樊楼」——那处她短暂失忆期间差点既丢贞洁又丢小命的惊险之所。
可他为何似乎恨极了她?
花园里痛下狠手伤她,宴上又处处针对,
难道是因为她与墨汀风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所以大鸟这个「前男友」才因爱生恨?
不,不可能。
孤沧月绝非如此浅薄狭隘之人,他定另有隐情。
……
「你叫桑濮是吧?」
见宋微尘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孤沧月嗤笑一声,满眼不屑,言辞中尽是轻薄。
「收一收你那狐媚的眼神。怎麽,难不成就凭你这种货色,也妄图勾引本君?」
宋微尘一愣,兀自垂了头。
便是为他今夜的异常举动想了一万个藉口和理由,听他这麽说自己,还是相当心塞。
「呵呵,要不说沧月真君爱乾净呢,总是拿我的颜面扫地。」
宋微尘实在忍不住开始阴阳他,
「嘴这麽毒,你是跟眼镜蛇换牙了麽?」
……
「你!!」
孤沧月被她突然的「反击」噎得张口结舌,手高高扬起似要扇她。
宋微尘也不惧,扬起脸冲着他的手掌,一双杏眼毫不回避瞪了回去,她倒想看看他是否真的当着众人下得了手。
场面陷入一种古怪的僵持。
.
事实上,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孤沧月,她方才与境主聊得还真不错,甚至得到了极有价值的东西。
与白袍身份觐见那次不同,秦桓对「桑濮」显然亲和宠爱得多。
而且他并不问她的来处与出生,以及与墨汀风的关系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秦桓的聊天内容意外的有营养——市井趣妙,上界秘闻,奇人异景……寐界之种种如数家珍,宋微尘听得入了迷,第一次觉得「境主」不再是个职位,而是个有血有肉的,可以亲近的人。
一时紧绷的心情松懈下来,宋微尘也多少恢复了些平日里的中二气。
听秦桓说自己为了寐界万民鞠躬尽瘁丶掏心掏肺,她赶忙摆摆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秦董事长,这词现在可不兴说啊!在我来的地方,除了妙瓦底那帮人,再没有人会为别人掏心掏肺……」
这话听得境主云里雾里,但又莫名其妙觉得她好有感染力,无意识点了点头,他还真听了进去。
境主说的是脑筋急转弯,只不过宋微尘的版本可能是王建国教的,冷得直掉冰碴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看样子境主还想玩,她转了转眼珠,看见桌上酒樽,又想了一个,
「为什麽人喝醉以後会觉得别人都变矮了?」
秦桓一愣,下意识拿起酒樽一饮而尽,咂摸着嘴喃喃,
「为何?」
「因为喝高了呗。」
「噗哈哈哈!」
秦桓笑得很大声,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开怀了。
「再来!」
「得嘞!秦董事长您请好吧,问:为什麽绵羊剃了毛之後晚上睡不着觉了?」
「……?」
「因为它失绵了。」
「哈哈哈哈!再来!」
宋微尘挠挠头,啧,境主这瘾是真大啊,还有什麽呢……
「哦,对了,您猜为什麽爱笑的女生身材都不会差?」
她也玩得高兴,压根没注意到因为这个问题,秦桓的视线有意无意在她身上扫了好几眼。
「这又是为何?桑濮姑娘,孤猜不出,还请赐教。」
「因为乐极『升杯』!」
秦桓再次爆出一阵大笑,忍不住捉过宋微尘的手轻轻拍了拍——倒也克制,只有慈爱,并无轻薄之意。
「桑濮姑娘不止明媚动人丶琴艺了得,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伶俐讨喜得紧,听你说话甚是有趣。」
「别别别,您可千万别这麽夸我,想想比干,有七窍玲珑心的都没什麽好下场。」
宋微尘连忙摆手,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没什麽『班味』,算是牛马里比较新鲜的而已。」
……
与她相处,让秦桓忆起自己曾经也是鲜衣怒马,与发妻在一起也是这样说不完的话,一时君心大悦。
心念一动,秦桓翻过她的手,轻轻握住手掌施术,宋微尘只觉掌心一热,似有什麽东西渗了进去,吓得她立马抽出手。
紧着检查翻看,掌心白净如初,什麽异常也没有。
看她惊惶,秦桓笑笑,凑近了耳语,
「听说你方才在花园迷了路,幸得嵇爱卿带回。防微杜渐,孤送你一份礼物。」
「这是北辰七星符,若你日後再来时误入了府中奇阵,只需随掌中七星符里亮起的那颗星辰的方向走,无论哪个机关法阵,都可安然而出。」
「真哒?!」
「这不就是妥妥的卫星导航吗!」
宋微尘大喜过望,亮起了星星眼,今夜也算因祸得福,有了这宝贝,搞不好关键时刻还能助冰坨子一臂之力呢!
……
宋微尘与境主两人说说笑笑,丝毫没有注意到邻席阖眼假寐的孤沧月眉头越皱越紧,他藏在袖中的手因握拳太紧而绷得骨节发白,终於忍无可忍,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
秦桓此刻正对宋微尘好感爆棚,如何能看孤沧月当着自己的面「欺辱」於她,自然伸手拦了下来。
「真君何等身份,何必与一个小女儿家认真。来,喝酒!」
「桑濮姑娘也喝,赐好酒。」
秦桓有心救场,端起酒樽提议席上众卿喝酒以缓和气氛,却见孤沧月毫不客气的将他特意赏赐给宋微尘的那壶,用精雕玉瓶盛着的无念水拎到了自己面前,修长的手指一招,一只酒樽凭空在他手中出现。
孤沧月冷漠地乜了宋微尘一眼,
「粗笨。」
知他是要让自己为其斟酒,宋微尘本来正在发怵这境主赏酒不能不喝,若真喝了,恐怕因桑濮而起的前世印记又要凶猛发作,那犹如硫酸腐蚀般的胃痛,她只是想想都後脊发凉。
孤沧月此举倒是让她名正言顺躲过了「酒劫」。
好生古怪……明明说着最恶毒的话,行为上却又似乎有意无意在帮她解围,这大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宋微尘心中狐疑,面上并未在当下显露什麽,只是乖顺地捉起玉瓶满斟一杯,恭敬奉上。
「小女方才无状冒失,还请真君大人不记小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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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将自己赏赐给宋微尘的酒喝光,而且全程不理会秦桓端着的酒樽,只顾自己豪饮,境主脸上挂不住了,怎麽说这里也是境主府,而他是寐界的王!
「看来沧月真君是真喜欢这酒,孤现在便让下人随真君送一些回府。」
孤沧月闻言一挑眉,
「境主这是要送客?」
再次乜了一眼宋微尘,
「就为了她?」
「啧,什麽时候堂堂境主大人也开始在意这些凡尘贱民了?」
他扔了酒樽,欺身捏住宋微尘下颌,眼神如钩,却又充满轻薄之意。
「你不是姓墨那厮的妻妾麽?这是仗着自己还算有几分薄色,打算趁他不在,伺机攀上秦桓的高枝?」
「境主大人,别人玩剩下的……呵,你还真是不挑食。」
……
「真君慎言!」
至此,侧席坐着的秦雪樱再也看不下去,起身上前将宋微尘从孤沧月的钳制中解救出来,自己亦拦坐到了两人中间,像是有意护住宋微尘。
「父君心中只有母亲,她过世後至今未娶,沧月真君如此亵渎父君名誉实属不妥!」
「再者,司尘大人尚未婚配,何来妻妾之说?真君贵为上神,怎好如此信口编排。」
声音不大不小,却让殿上众人听得明明白白。
短短两句话,第一句是为了提醒其父君注意分寸尺度,将他对亡母之爱当着众人再次捧到高处,让秦桓便是心猿意马,也要立勒悬崖。
第二句则是当众撇乾净宋微尘与墨汀风的关系,他们也许有男女之情不假,可那又如何?总归是没有「妻妾之名」。只言片语,却不着痕迹地将宋微尘置如敝履。
而且此举便是传扬出去,秦雪樱也是给自己立了一个不惧上神真君「淫威」,仗义出手救下凡尘女子,且守护了父君和司尘府掌司清誉名声的人设。
一石N鸟,不愧是长公主。
而宋微尘就算心再大,此刻也听懂了秦雪樱话中之意。
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难道秦雪樱对冰坨子真的动了心思?
虽说此前借墨汀风的凝神术,她已经知道了秦雪樱在司尘府时,夜邀墨汀风凉亭赴会所为何事——「你许我台阶,我许你佳人」。
说到底不是个面子工程的事儿吗?怎麽如今言犹在耳,却全似托辞。
……这麽癫?
当然更癫的还有孤沧月。
不是错觉,他话里话外就是在有意无意地把她往墨汀风身边推,似乎在帮着两人昭告天下,好做实她与冰坨子的关系。
虽然但是,大鸟怎麽可能帮她做实与别的男人的关系?
真特喵的乱套了。
宋微尘心乱如麻,但碍於桑濮的身份和场合,眼下唯有见招拆招,以不变应万变,一切疑惑只能留待後续相解。
她决定宴席结束後去一趟沧月府,跟孤沧月1V1,当面把事情问清楚。
……
「雪樱,不得对真君无礼。」
宋微尘正在思绪乱飞,秦桓发话了。
他假模假式制止了秦雪樱的「言语无状」,又招手示意其坐到身侧,一脸慈爱。
「沧月真君不过是在同孤说笑,怎可当真?」
「於公,孤心系寐界子民,无论仙家修士还是红尘凡子,在孤眼里都一样,对桑濮姑娘也是一样。」
「於私,孤年纪大了,眼下最关心的就是雪樱的婚事——这也是今日要同诸位爱卿宣布的一件大喜事。」
???
境主要宣布希麽大喜事?
冰坨子怎麽还不回来?
宋微尘心里的不安越放越大,她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而捕猎者正在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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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雪樱日前去往司尘府小住,与掌司墨汀风情意渐深。」
「孤多年来视汀风如子,如今他们二人有意,愿意长相携手,孤自然喜甚。」
「汀风眼下有事不在殿中,不过方才众卿也都听见了,临出门前他说过『一切境主大人定夺便是。』」
「那孤便做主,将两人婚事定在今年中秋,花好月圆,良人婵娟!」
第317章 梦涅之术
第318章 梦涅之术-
墨汀风与丁鹤染终於找到了叶无咎,就在离那口枯井不过百米处的一座园林假山的洞口外,显然这处并不显眼的裂隙正是晦明玄机阵的出口。
不知叶无咎是怎麽走出来的,只见他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此前中了马震春「日珥之蛊」的那只胳膊被利器狠狠砍过,险些就要断作两截,墨汀风仔细看了那伤,明显是被他自己的佩剑所致,从起剑手法和伤口痕迹来判断,伤他之人正是叶无咎自己。
「老叶!」
丁鹤染急扑过去,急惶惶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撒在他伤口处,可那触目惊心的断口又岂是此法可治,再好的金疮药撒上去也不过杯水车薪。
叶无咎脸色青白似濒死之态,丁鹤染哆哆嗦嗦探其鼻息,能感觉到他还有呼吸才多少放下心来。
想起自己衣缝间缝着颗他一直舍不得用的保命神丹,紧忙扯开取出喂给叶无咎,复又看向那条出血泊泊的断臂,想去摁住伤口止血却手顿在半空抖得厉害——头一次见丁鹤染慌神至此。
「鹤染,冷静。」
墨汀风单膝跪在叶无咎身侧,掌中释出法力修为,以疗愈之气扫过叶无咎臂上断口,却明显感觉到一股新鲜的,混合着尸陀鬼王咒死术和獙獙之血的诡秘气息萦绕其中——莫非死灵术士今夜真的来过境主府?
「汀风?你们怎麽在……无咎!他这是怎麽了?」
夜色掩映下,庄玉衡与以薄纱覆面的景岚悄然而至,显然两人是寻找阮绵绵踪迹至此。
见叶无咎周身染血躺在地上,庄玉衡面色一紧,连忙上前查看和帮着处理伤势。
「玉衡君,求您千万救回无咎!需要我做什麽您只管吩咐!」
丁鹤染见他来明显松口气,恨不得跪下给庄玉衡响亮地磕一个。
「嘘,需要你别吵。」
「……」
丁鹤染尴尬地往一旁走了两步,不敢再吱声。
庄玉衡因为阮绵绵失踪本就焦虑,加之被舅母景岚天天缠着找人,时时刻刻在他耳边碎碎念,早就已经一脑门子包,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耳根清静。
不过只要庄玉衡在,叶无咎必不会有事,墨汀风亦放心收了法能,走到景岚身边。
「司尘大人。」
景岚揭下面纱施了一礼,虽身着赴宴盛服化着浓妆,却难掩哭肿的双眼。
算起来,阮绵绵失踪已有十日,难以想像一个丢了宝贝女儿的母亲,这些日子有多难捱。
墨汀风向景岚一颔首算是回礼,
「景夫人,此番可有发现?」
阮母长长一声叹息,已是最好的答案。
今夜散在境主府的破怨师少说也有二十人,都是司尘府一等一寻踪觅迹的高手,都在寻找阮绵绵的下落,但至今无所获。
其实墨汀风心中有另一个猜想——阮绵绵根本不在境主府,只不过他仍需要让众人今夜低调入府验证一遭。否则,依照镖局出身的阮母的性子,不定会大张旗鼓的在境主府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来。
景岚复又戴上面纱,看了眼庄玉衡,
「司尘大人,玉衡留在这里救人,我先回大殿——看来必须直接禀明境主,让他派人搜府彻查,今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我的绵绵!」
「万万不可!」
「汀风,你快拦住舅母!」
墨汀风略沉吟,起手设了一个障眼结界,将几人包裹其中,不仅景岚无法出去,甚至哪怕有其他人走过这里,也无法看到和听到他们。
「景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若真这麽做了,绵绵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们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表明绵绵被劫进了境主府,冒然开口,除了打草惊蛇,达不到任何效果。」
「怎麽没有证据?!」
景岚情绪激动,
「那方在绵绵屋内找到的血帕,你们司尘府不是已经得到觅踪结果了吗?绵绵她就在境主府!」
「景夫人!」
安静缩在一旁的丁鹤染站了出来,向着景岚一抱拳,既然讨论起他的主营业务,可就不能再噤声了。
「这里毕竟是境主府,若要在明面上大张旗鼓的找人,需由上界天尊亲自下发搜查令方能成行。」
「再者,那方血帕上同时还混有杜鹃的咒血,故而我们不能笃定觅踪结果的准确性。尤其这方血帕又是在『不入五行阵』中被发现,此阵虚实莫测极为特殊,更加不能确定觅踪结果为实……」
丁鹤染还未说完,阮母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从阮绵绵失踪开始她就没合过眼,神经早已绷到了极限。
她把所有的期许都留在了今夜,可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已经过去十日,再找不到绵绵,她就要变成杜鹃那个死丫头的替死鬼了!眼下就境主府这麽一个线索,你让我怎麽办?怎麽办!!」
说到情急处,阮母甚至开始捶打推搡丁鹤染,他本身腰上还有贯穿伤,被景岚不慎打到,血立刻又渗出来,疼得丁鹤染闷哼一声,却未退半步。
墨汀风眉头一皱,过去拉开了纠缠的阮母,
「景夫人,你当真觉得境主不知我们今夜异动?」
「一场小型家宴,堂堂司空府掌司从头到尾几乎没有露面,墨某亦是开宴不久就藉口离席,如此反常,境主怎会不察?」
「您有没有想过,除了机巧法阵,今夜我们在府中行走从未遭遇任何府兵拦阻,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境主早已察觉,却没有半句诘问,任由我们私底下行之动之,这已是天大的信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寻不到绵绵踪迹,说明她另在别处,那血帕觅踪指向境主府,恐怕是背後之人蓄意为之,另有所图。」
他一番话叫景岚彻底泄了气,她捂着脸慢慢蹲了下去,双肩紧锁,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突然丧失了水份的枯花。
墨汀风弯下身将景岚扶起,
「不入五行阵要生效还需月余,我们还有时间,景夫人莫泄气,当务之急您先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能有馀力救绵绵。」
事实上,今夜搜寻并非全无所获,尤其是叶无咎断臂伤口处弥漫不散的诡谲之气让墨汀风有了新的推论——创造死灵术士马震春的背後之人在借境主府的「武侯八阵」搞事情,而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止是要阮绵绵或者叶无咎的命这麽简单。
这也意味着不止司尘府有内鬼,就连境主府也不能幸免——而且此人详知府上法阵机巧的秘密,绝非一般身份。
墨汀风陷入沉思,
从平阳树林捡到那只尸陀鬼王面具开始,咒死术丶恶偶术丶尸陀阵丶不入五行丶武侯八阵丶死灵术士丶血之傀儡……
桩桩件件,毫不给人喘息机会,密密匝匝劈头盖脸砸下来,有如此搅动风云的能力,说这幕後之人有通天之能也不为过,可这样的人要什麽不是唾手可得,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心机的折腾?
……千头万绪,却又毫无头绪。
本来墨汀风不想过早去黄泉极北之地,若他此前推论无误,尸陀阵必定立在那里,若能顺利破阵,不仅叶无咎的伤,就连尸陀鬼王面具引发的宋微尘身上的咒死术都能迎刃而解。
而阮绵绵正是被死灵术士的血傀儡杜鹃所掳走,要想发现她的踪迹,找到尸陀阵定有所获。
墨汀风之所以一直没去,是在等一个时机,确切的说是在等一个节气。
惊蛰。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黄泉极北严寒冰封,要找藏匿其中的尸陀阵犹如大海捞针,但惊蛰日不同——凡邪术邪阵必滋生大量毒蛊之虫,尤其时令惊蛰时,阳气升发天雷涤荡,毒蛊类惧之必然暴走,要发现立阵处就容易得多,只需关注大量出现毒蛊虫害之地即可。
但算算时间,到惊蛰尚需六日,墨汀风担心景岚沉不住气在这期间作出过激举动,不仅对救阮绵绵百害无一利,甚至可能影响找出幕後之人,所以这趟黄泉极北,他势必得提前去。
……
「大人……」
叶无咎醒了,断臂已被庄玉衡用其法力织成的特殊的细麻布包扎好,看起来多半是保住了。
他半倚在假山石壁上,体力虽尚未恢复,但至少眼神清澈,意识清醒。
「大人,请您移步,属下有几句话需要单独禀告。」
墨汀风了然,他定是发现阮母景岚也在,故而有此一语,便依言凑近过去。
「大人,属下在阵洞里看见了马震春。」
「不过属下亦是在脱阵之後才意识到,那不是他的真身,而是梦涅之术。」
「梦涅之术歹毒无比,在七百年前就已经被织梦司废黜。属下今日遭此禁术,让人不得不怀疑织梦司有人牵涉马震春案,与死灵术士背後之人有谋。」
墨汀风眼神一凛,
「织梦司?」
「那不是孤沧月新任了掌司的地方麽?」
第318章 魇体梦芽
第319章 魇体梦芽-
织梦司是筑梦之境最大的官办机构。
与「捕梦司」「灭魇司」一起,一直由梦界境主黄粱统管。
织梦司以众生发愿为引,以万物心欲为源,用一种被称为「梦芽」的灵种为三界生灵编织梦境——以解旧日结,以消相思苦,以化前尘怨,以弭万古愁。
当然,梦芽也会生出噩梦。不过「噩」大多无形无相,且存续时间不长,对真实世界很难造成影响,基本无需干预。
只有极偶尔的情况下,「噩」沾染精怪之气,有了妨人之危,才需要捕梦司出马除噩。
这样的日子在梦界不知持续了多少年。
直到近几千年,许是因世风日下,许是因人心异变,有部分梦芽竟被梦境反向污染,变成了「魇」。
与「噩」不同,「魇」可生出实形实相,且会飞速膨胀。
它通过噩梦来持续污染生灵心智,同时不停吸收那些因此滋长出来的更加畸化的欲望,最终变得凶诡异常,变成梦界头号祸患。
梦界压力激增,灭魇司因此而生。
……
梦魇时刻想脱离梦界。
且一旦得逞,它必定会选择寐界这个通往三界的唯一途径逃逸。
遇到这种情况,梦界只能请寐界协办。
司尘府自然当仁不让,不过孤沧月此前也曾数次出手——倒不是有多乐於承担「社会责任」,而是「魇」极容易被充满死亡气息的忘川黑水吸引,而孤沧月只是单纯的厌恶闯入他地盘的这些脏东西罢了。
寐界除魇有功,上界自然看在眼里。
只可惜墨汀风忙於司尘府事务不可能同时兼掌织梦司,所以天尊才有意请孤沧月接任,同时让秦桓协管,以此为梦界多加一道防护屏障。
近年来上界谏官屡次提议孤沧月接任,他根本不予理会,没想到此次修行出关後却意外的答应了。
唯有一个条件:仍居寐界,不离忘川。
天尊自然欣允。
可也正是在这时,织梦司被明令禁止的「梦涅之术」重现於世。
梦涅之术是以被污染的梦芽为种,以施术者血液灌之,以「魇」饲之,使其长成有血有肉的「魇体」。
织梦司最初孕养魇体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人手短缺的灭魇司,让「魇体」以恶除恶,去吃掉那些肆虐於梦界的「魇」。
只可惜随着生长,魇体逐渐失控——三界中不乏暗黑势力,故意潜伏到梦界,将失控的魇体彻底魔化,使其不仅可以入梦妨人,甚至能以特定之人的形象出现在现实中,对目标施加伤害且来去无踪。
危险和伤害程度逾「魇」百倍不止。
坊间一直有个传闻,此前寐界经历的那次灭顶之灾「堕寐」,源起就是因为一头魔化的魇体渗入所致。
总之因着过往种种,梦界早已将梦涅之术封禁,近两千年来,这个词几乎被人们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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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叶无咎。
他在与马震春缠斗过程中发现自己的剑无法伤其分毫,明明眼见其屡次被剑气扫中,受伤的却是自己本就有蛊伤的臂膀。
缠斗之间,叶无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眼前的马震春很可能是一个魇体。
叶无咎记得有一个魇体妨人的卷宗里提过:凡中梦涅之术者,需找到并祛除魇体内部的梦芽,才能脱离「魇场」。
那卷宗里还有很关键的一句话——梦芽不在魇体身上,而在中魇之人身上。
而这正是叶无咎断臂之因。
他做了一个骇人的举动,施术挥剑狠砍向自己胳膊上那个形似古怪符文的伤口,恨不得将肉尽数剔除。
随着断口渐深,一道黑紫之气喷出,待其散尽之後,正向他攻来的马震春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叶无咎,没想到你居然能看穿此术,是我小看你了。」
这是死灵术士消失时的馀音。
也许是幻听,那声音并不是马震春的,听起来倒像个女人。
音色似极熟悉,又似极陌生。
顾不得许多,叶无咎拼尽意志力,挣扎着走出了晦明玄机阵。
……
一切似乎逐渐拨云见日,叶无咎眼神清澈澄明看向墨汀风,
「大人,属下怀疑从第一次在後山遇到马震春开始,我就已经中了梦涅之术。」
「我胳膊上这个符文并非日珥之蛊,而是梦芽。也是因这梦芽作祟,将我一步步引入枯井。」
「只是死灵术士背後之人究竟想通过我达成什麽目的?真只是想要我与鹤染的性命那麽简单?」
「另外,还有一处颇为反常……」
叶无咎欲言又止,神色渐转黯然。
「马震春三番四次让我杀了他,若只是魇体,不可能具备这样的意识。」
「属下糊涂了。」
墨汀风轻轻拍了拍叶无咎无伤一侧的肩膀安慰,将他小心扶起,
「伤这麽重,不宜劳神。」
他看向庄玉衡,
庄玉衡盯着自己手指不做声,那上面有为叶无咎处理伤口沾染上的血,他下意识捻动手指,想起陈年旧事,剑眉蹙起。
「曾有一名黄泉司的仙官中了梦涅之术,他的家人察觉其行为有异,请我前去相看,只可惜为时已晚。」
「那仙官祖上修过一种能让纸人生出魂魄肉身的法门,残忍歹毒无比,於是到了他这一代,虽知其法却禁用,也立誓不向任何人相授。」
「歹人显然正是为此而来。施以梦涅之术的目的,是让仙官以身示范如何让纸人生魂,而代价何其残忍。」
庄玉衡犹记得那惨状。
他赶到时那仙官还未完全断气,但脖颈以下已经变成纸人,足尖燃着蓝色阴火,救不回了。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极大骚动,时任司尘府掌司的嵇白首奉命捉拿凶犯,最终因找不到线索不了了之,至今还是悬案。
「我看过阿白他们提取的一部分死者记忆,『魇体』竟与那仙官长得一模一样,他亲眼看着『他』点燃用自己骨灰制成的香锥,去烧已经变成了纸人的自己的脚,现在想起都让人後背发紧。」
庄玉衡思绪回到现实。
他再次看向手指上叶无咎的血,那血中确实有与昔日仙官类似的魇体气息。
「无咎今日十有八九是中了已经绝迹多年的梦涅之术。」
「不过,魇体与乱魄相似,并无情绪意识,所以无咎此前见到的那个一心求死的马震春,并非魇体,而是别的东西。」
庄玉衡只是不懂,究竟是什麽人,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置叶无咎於死地。
「你莫不是撞见了什麽天大的秘密?」
叶无咎闻言一愣,仔细想了想,又苦笑着摇头,他实在想不出。
……
「我们全都被设计了。」
墨汀风神色凝重,将叶无咎交予丁鹤染看护。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目的是让我们互相怀疑,互相攀咬。」
「一旦有人出事,必定让众人陷入互相自证清白的怪圈——我无法解释为何鹤染和无咎会偷偷摸摸潜入如此偏僻的枯井而误入晦明玄机阵;玉衡和景夫人无法解释为何要鬼鬼祟祟私探境主府;很可能孤沧月也无法解释为何废黜多年的梦涅之术会随着他的上任重现。」
「所以不妨反过来思考,在我们互相攀咬的情况下,谁能落得好处?」
「我认为设局之人也一定在今夜赴宴之人当中。」
第319章 人性如此
第320章 人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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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尘大人的意思是凶犯就藏在今夜赴宴之人当中?」
一直在旁静听不语的阮母突然伸手拉住墨汀风衣袖,脑中快速掠过赴宴宾客的模样——孤沧月丶秦彻丶束樰泷……目光灼灼如炬。
「那是否设计掳走我家绵绵的元凶也在其中?」
墨汀风任由景岚拽着衣袖,郑重点头,
「极有可能。」
「所以,景夫人,我们是一条船上之人,今夜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我们谈及的一切,还请您千万保守秘密。」
听见阮绵绵失踪之事有了追查下去的方向,景岚哪会不依,她放开墨汀风,点头如捣衣,恨不得掏出心肝肺腑以表决心。
「司尘大人尽管放心,我以自己的五音起誓,若与不相干之人多说半字,必定口舌生疮丶音窍尽闭,此生再不能言!」
得了景岚的承诺,众人说话也更无顾忌。
丁鹤染看着叶无咎那条几乎报废的胳膊,眼中怒火难抑,
「何需怀疑别人,孤沧月难道不是嫌疑最大?」
「梦涅之术只有他有权利和能力令其重现於世!」
丁鹤染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但他真忍不住——无端看着叶无咎因这邪术遭此大难,实在义愤,恨不得去与孤沧月死斗。
墨汀风当然懂他为何如此,也不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丁鹤染。
後者顿时理智回来大半,立时并足收腹,鞠躬垂首,
「大人,属下知错!」
「……我不该被情绪左右,这是破案大忌。」
墨汀风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丁鹤染的反省,刚要说话却被景岚打断,
「司尘大人,恕我直言,丁统领说得没错,忘川那位确实嫌疑最大,您为何不抓不审,莫不是因为忌惮?」
「孤沧月暴戾无常,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若是他用那个梦什麽的邪术控制了绵绵可怎麽得了?以他的秉性,便是能找回来恐怕这女儿家的清白也要……也要……大人!求您速速抓捕细审!」
景岚说着又要冲向墨汀风,被庄玉衡伸手拦住,
「舅母,绵绵失踪我们都很焦灼,但越着急越不能胡乱猜忌。」
庄玉衡颇为无奈,不着痕迹地将景岚拽到自己身旁。
「尤其在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某人时更需谨慎,往往这些线索是另外一个陷阱。」
「总归要想救回绵绵,您还是听汀风的吧,不可妄自猜测,更不能擅自行动!」
景岚被庄玉衡拉着,挣了几下脱不开,只能痛苦又期冀的看着墨汀风——她需要定心丸。
墨汀风只好主动走过去抱了抱拳,
「只不过越是明显的线索往往越是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凶犯必定会努力掩饰自己的罪行——尤其能在境主府犯案的绝非一般人,在这样的地方,越是直接呈现在面上的证据,越有可能是障眼法和嫁祸手段。」
「您放心,我们办案不考虑身份地位,但必定会全面考量证据和动机的完整与合理性,若真是孤沧月,绝不姑息。」
「好!司尘大人,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身为阮府主母,今日当着众人立下重誓,在绵绵失踪这件事上一切听您的安排行动,若能平安救回我的女儿,阮府从今往後为司尘大人马首是瞻,任您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景岚说着要跪,被墨汀风紧忙拦住,
「景夫人言重了,时间急迫,商量正事要紧。」
「趁夜宴未散,我们尽快返回,请两位入席後分别关注一件事:玉衡重点关注谁最不在意你今夜动向,景夫人则重点关注谁最在意你今夜动向。」
道理很简单,庄玉衡贵为司空府掌司,参加境主府家宴却整晚不见人影,他再出现必定备受关注,所以最开始不关注他的人——要麽是知其动向,要麽是下意识避嫌。
反之,阮府并不算今夜赴宴贵胄中矜贵得势的族裔,景岚在不在席上理应没有什麽人注意,过度关注之人必心中有诡。
人性如此。
当然,这其中要排除孤沧月丶嵇白首这类我行我素之人,他们不在此话题讨论范畴内。
「还有,今夜设局之人有意将我们的视线往孤沧月身上引,所以待回去後若有人特意针对他做文章,也需特别留意。」
他细细做了安排,鉴於叶无咎和丁鹤染皆重伤在身,墨汀风便命二人先行回司尘府休养,三人这才分头奔向正殿。
境主府这偏远一隅终於又恢复了宁静,那原是晦明玄机阵出口的假山狭洞不知何时消失了,变成了真正的实实在在的山壁。
看来当真应了叶无咎先前的推测,此阵玄机重重,便是循着已经发现的出路重走一次,也无法再成功逃脱。
可这样的地方,如何能让梦涅之术轻易渗透?
……
所以墨汀风藏了一句话。
他有个假设一直没说。
能在机关重重丶玄阵密布的境主府施展梦涅之术绝非常人可为,主人的嫌疑最大。
也就是说,境主秦桓……
不过这话他必须烂在肚子里,便是要查,也只能独自行动,以免牵涉无辜。
.
墨汀风心系宋微尘,脚程飞快,三人中他第一个返回,却刚进正殿就察觉气氛不对。
正在疑惑,见宋微尘切切迎了过来,眼睛红红的似是要哭,脸上却又带着幸福的笑与他凑近了咬耳朵,
「境主大人已为你亲自指婚,婚期定在了今年中秋,开心吗?」
「指婚?」
墨汀风又惊又喜,下意识攥过宋微尘的手,却觉她手心冰凉一片。
「婚姻是你我大事,指婚为何不等我在之时?」
宋微尘笑得有些勉强,不着痕迹抽出自己的手,
「你方才离席时不是说一切由境主大人定夺?左右等你不回,境主等不及,便提前宣布了喜讯。」
墨汀风眉头一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离席时确实说过这话,但源起是因为秦雪樱想以普通术士的身份参加半月後的「术士定级试炼」。
此事虽是由司尘府操办丶由他全权监理,但毕竟是长公主,以何等身份参加可不得「由境主大人定夺」。
可这跟他的婚事有什麽关系?
正想追问,秦雪樱也过来了,脸颊飞红,眼神如水,透着股莫名的娇羞。
「今夜也未见风哥多喝,怎麽醒酒去了那麽久,父君一直在等你。」
「好,我这就过去。」
说话间,庄玉衡和景岚先後进了殿,墨汀风快速瞥了二人一眼,转身向境主席上而去。
宋微尘跟着走了两步,脚下却迟疑了,她看着墨汀风的背影神色黯然,方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
半炷香前,境主有意在墨汀风缺席时指婚,宣布他与秦雪樱的婚事——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提前设计的好戏。
这等荒谬和下作的手段,也不知始作俑者是谁,会是境主吗?还是秦雪樱的主意?
可殿上宾客听闻喜讯,早已热闹乱做一团,纷纷争抢着贺喜秦雪樱,便是宋微尘有心为墨汀风「辟谣」,也必不会有人理会。
莫说她此刻身份只是司尘府一区区平民乐师,身若浮萍,人微言轻;
便是自揭面目,承认她就是新任白袍尊者又如何?除了让墨汀风多个欺君之罪,对现在的局面没有任何改变。
真荒谬啊……
宋微尘正在错愕愣怔,境主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手,依然慈爱依旧,觉不出半分暧昧。
「呵……」
她忍不住一声轻笑,嘴唇微微发抖,一时词穷,对这麽流氓的行径不知说什麽好。
看她鼻头眼角微红,更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气韵,境主秦桓忽然神色一转,斜斜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暧昧。
「桑濮姑娘,孤知你委屈,也想好好补偿。」
「这样,如果你不愿给汀风做妾,大可以把这里当作你自己的家,孤这些个别院玉楼,你随便挑,想要什麽,尽可向孤开口。」
……
本来孤沧月已经回了自己的侧席,尤其在境主宣布秦雪樱与墨汀风的婚讯後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模样,斜杵在靠几上喝酒,偶尔捏一把过来倒酒的侍女的手,似是醉得狠了。
可境主最後这句话分明传进了他的耳朵,孤沧月冷哼一声,突地将手里酒樽咚一声扔到境主坐席的软垫上,酒撒出来,溅湿了境主的锦袍。
「溅出来了,境主大人。」
「多担待啊,酒喝多了手抖,这不,一不留神就要犯溅!」
闻言,秦桓乾咳一声,脸上讪讪,人倒是立即正经危坐了回去。
该说不说,孤沧月是懂阴阳的。
要是放在往常,宋微尘必定忍不住要噗嗤笑出声,可眼下心里酸涩的要死,实在笑不出来。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儿正在拔河。
其中一个小人儿骂骂咧咧,就等着墨汀风回来告黑状,她还就不信了,难道冰坨子不答应,这秦雪樱还能强嫁不成?
墨汀风是走了,又不是死了!等他回来不就是妥妥的打脸时间麽?
宋微尘好想看秦雪樱的窘态。
可另一个小人儿不吵不闹,却明显把界心红绳拽到了她那一侧。
这个小人儿柔声细语提醒宋微尘,七夕那日她要为墨汀风解除斩情禁制,若那之後他忘了桑濮也忘了宋微尘,她还要嫁给他吗?
又或者应该这麽问,他还会娶她吗?
而且一旦为墨汀风解除斩情禁制,也就意味着她身上的前世印记再无机会消解,意味着她很快会死……从这个角度想,她宁可他什麽都不要记得。
所以……还有什麽好争的呢。
打定主意,宋微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起身向着秦桓一拜,
「境主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第320章 命运齿轮
第321章 命运齿轮-
她想「求」什麽?
秦桓打量着眼前不吵不闹丶俯首低眉的宋微尘,眼里充满了审视意味。
她总不能是在痴心妄想,欲求个与雪樱平妻的待遇吧?
不过这丫头冰雪聪明,这点自知之明她肯定有。
难道……?
境主心中暗忖,莫不是她已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决定撇下墨汀风选择进入境主府,想在跟了自己之後要个名分?
其实这麽多年秦桓虽未纳娶,却不代表他在外面没有女人,不过无一例外都养在僻静处,都不曾踏入境主府半步,更别提妻妾名分。
从这个角度来看,要说秦桓对宋微尘特殊倒也不虚,他毕竟给了她住进境主府的权力。
可若想再进一步,肖想名分之事……
秦桓脸上现出些许嘲弄与不屑,
女人啊,可不能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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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恭祝长公主与司尘大人琴瑟和谐,连理万年。」
话出口的瞬间,宋微尘的心跟着碎成了一地齑粉。
桑濮跨越千年的遗憾,她再也无法成全。不仅如此,宋微尘觉得自己又新增了下一个千年的遗憾。
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闪过两人在黄家村幻境的那些日子。
墨汀风一身粗布麻衫泛舟绵湖捕捞禾花鱼,她则在湖边一边欺虾撵蟹捉田螺一边玩着水等他回来,然後两人一起去屋後的林子里采野菇打山鸡,一起研制「火锅底料」,跟黄映芸夫妇在夏夜长满星星的夜晚「BBQ」。
不愧是七诡主花费毕生心血造出的幻境,美好的不真实。
只是可惜了现实里的他们……
【好像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好像已经来不及好好开始】
宋微尘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只是有脂粉衬着不显,她抿了抿有些发抖的唇,终於把剩下的话说完,
「求境主大人一个恩典:若汀风回来後误以为他的赐婚对象是民女,还请……暂时不要拆穿。」
「民女不敢欺瞒,汀风今夜原本想请境主为我们二人赐婚,此番变化突然,我担心他知道了真相会当场毁恩败兴,若传扬出去,恐怕会让贵人沦为茶馀的谈资笑柄。」
「所以不如含混些,先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认下今夜婚约,这样即便之後发现有异——汀风的秉性您还不了解吗,一言九鼎又极负责任,到了那时,既是他当着众人亲口承允的婚诺,必不会大张旗鼓悔婚。」
一番话让秦桓愣了又愣,他万万没想到宋微尘所求竟与她自身无关。
「……这就是你所求?」
「是,这便是民女所求。」
不止秦桓犯嘀咕,便是秦雪樱听了宋微尘的话也暗自吃惊,她这是作何?明明爱极了墨汀风,却在被当众夺爱之後不争不抢,甚至主动为自己铺路?
她到底安的什麽心?
可秦桓不这麽想。
说到底,境主根本不信墨汀风会当众驳斥拒婚,能娶长公主已是天大福祉,是在为他日後大好前程铺路——去上界出任要职丶入仙籍做真君指日可待,他身为司尘怎会不懂?
呵,到底是没什麽见识的小女人,以为男人的疆域只有她们的後花园那般大。
「桑濮姑娘,你多虑了。」
「况且婚姻大事,怎可语焉不详。不过,孤念在你是为雪樱着想的情分上,允你重提所求。」
……
宋微尘忽然明白了。
境主之所以在墨汀风缺席之时擅自做主宣布他与长公主的婚讯,不是蓄谋已久,而是根本不在乎。
在秦桓眼里,【婚姻不过是一场评估双方利用价值的长期战略合作】,与爱情毫无关系。
他能将女儿许配给墨汀风,说明看得起,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赌他感恩戴德都来不及,怎麽可能拒绝。
「呵……」
宋微尘实在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她隐忍了太久,突然好想不管不顾看一场打脸好戏。
去他妈的「成全」,老娘字典里压根没印这两个字!
「境主大人教训的是,民女不该自以为是。」
她眼珠一转,既然这个老登反覆让自己「求」点啥,那不妨趁热开口,老话说得好,天与不取,必受其咎。
「境主大人,民女能不能求个护身符?我见识短浅言行无状,生怕日後会惹您和长公主生气,所以想预先求个免罚牌护身。」
秦桓笑了,这才对嘛,有怕有求,人之常情。
哪会有人不考虑自己,却一心为别人思虑。
相形之下,刚才那番虚情假意的「为长公主声誉的担心」实在惺惺作态,还是这样明目张胆求索的样子更讨喜。
「准了。」
秦桓从怀里掏出一个刻着家徽的精致令牌递给宋微尘,
「身佩此物者不可刑罚,收好。」
「谢境主大人恩典!」
宋微尘笑嘻嘻接过,一旁的秦雪樱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嫉恨,又立即换了一副表情,亲热热拉过宋微尘的手,
「姐姐仔细想了,既然妹妹与风哥真心相爱,司尘大人又欲求赐婚在先,不如今日就依妹妹所言,请父君将这婚约之事尽量说含混些,毕竟家以和为贵。」
秦雪樱边说边攥紧宋微尘的手,借力一起将她拉伏下身,共同向着境主行跪拜之礼,
「还请父君成全!」
长公主这招,又是一石三鸟。
其一,混淆视听让墨汀风以为自己娶的是宋微尘,高高兴兴领旨谢恩,皆大欢喜。
其二,摆明了宋微尘的身份是墨汀风的妾室,明面上割断了秦桓与宋微尘之间的可能性。
其三,彻底断了宋微尘入住境主府的可能性。
这麽多年,秦雪樱怎会不知秦桓在外女人无数,但只要不摆到台面上,他的爱妻人设就守得住——她需要一个完美口碑的父亲,既是为了他的仕途,也是为了她的地位。
秦雪樱绝不许任何一个女人,或者她们的子嗣,来境主府威胁她的长公主威仪。
……
面对长公主这番骚操作,宋微尘心里只有一个字,绝。
要不活该人家当长公主呢,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境主,让她少看了一场墨汀风撒泼拒婚的撕逼大戏。
不过话说回来,她真的……有那麽想看这场戏吗?
宋微尘自嘲又心酸的一笑,不,她不想。
一切等到七夕之後再说吧,倘若……那时的墨汀风仍然记得她。
恍惚间,宋微尘想起以前看过的托马斯·哈代的小说,里面常常出现一个词,「命运的齿轮」。
命运是一台无声的机器,齿轮咬合运转,奔腾向前。
她一声长叹,忍不住腹诽,
「只可惜我这命运的齿轮是一点没转,人生的链子倒是快掉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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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麽?」
墨汀风向着正席走了几步,下意识伸手拉向身侧,却发现宋微尘没有跟来。一转头,看她依旧愣怔原地,神思恍惚,於是又返身来寻。
「没什麽,在想宴席什麽时候结束,今夜……可真漫长啊。」
第321章 蒙在鼓里
第322章 蒙在鼓里-
「风哥,父君在等你。」
见墨汀风重新走向宋微尘,本已经回到席上的秦雪樱又撵了过来,有意无意站在墨汀风身侧,叫不知情的人看去,倒也登对。
宋微尘想起大宴开席前长公主信誓旦旦跟墨汀风说「司尘府长亭夜会,本宫说过的话,今日兑现」,一时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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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硬说起来倒也不假。
她那时说的是「你许我台阶,我许你佳人」——要怪也只能怪这「佳人」没个特指。
佳人秦雪樱……嗯,怎麽不算呢?.
「可是……孤沧月欺负你了?」
虽然秦雪樱死贴着墨汀风,却不妨碍他的注意力全在宋微尘身上——毫不避嫌当众去牵她手,这小丫头今夜是怎麽了,总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
宋微尘强打精神笑了一下,亮出境主给的免罚家徽令牌,「没什麽,我在想怎麽淘气合适,境主大人给了这个,以後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在学校被霸凌了哦耶。」
……
「又胡言乱语。走吧,我们去向境主谢恩。」
墨汀风礼节性冲身旁的秦雪樱一颔首,柔情似蜜攥着宋微尘的手向正席而去,长公主在他们身後看着,不恼不喜,看不出情绪。
等两人走出一定距离,一直在旁边席上看好戏的秦彻大剌剌走了过来,站在秦雪樱半步开外,手袖在宽大袖袍里,眼神充满男性原始的欲望,上下打量着宋微尘的背影。
「看见没?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表姐,你可真沉得住气。」
「他现在就如此亲疏有别,毫不避讳,以後那小浪蹄子还不得彻底骑你头上?」
其实不止秦彻,周围好事的宾客也在窃窃私语,都在说墨汀风宠妾灭妻,刚宣布的与长公主的喜讯,却当着境主大人的面连装都不装一下。
旁边席上一位主母模样的女眷替秦雪樱大鸣不平,看向宋微尘的眼神刻薄又鄙夷。
「也就是长公主温良明理,换做别人,少不得要闹上一闹。」
「趁着司尘大人不在,藉机跟境主坐得那样近,还几次动手动脚,毫无廉耻之心!真不知是看上了她什麽。」
音落,同一席上的另一位女眷附和出声,
「男人嘛,都一个样,都喜欢狐狸精。」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秦雪樱入耳。秦彻自然也听得清楚,於是满脸促狭又略带挑衅的看向秦雪樱,
「表姐这都能忍?」
「听说这妞之前被人掳去了平阳,你这未来的夫婿不惜为她大动干戈,打着铲除鬼夫乱魄的旗号带人几乎将鬼市夷平。」
「别看就是个区区凡尘贱民,真要让墨汀风二选一,表姐你未必能赢,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
「小彻,不得放肆。」
「司尘大人心系苍生万民,哪像你似的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花红柳绿,少说两句吧,管好你自己。」
秦雪樱这句话虽是向着秦彻说,却让周遭听见的宾客都噤了声,倒不是这些人对背後嚼人舌根心生惭愧,而是大家心照不宣都在心疼秦雪樱,同时更加佩服她的肚量涵养。
先前骂得最凶那位女眷,大概率是物伤其类,竟还偷偷掉了两滴泪,秦雪樱见了忙上前劝慰,更让众人好感频添。
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视线死角,秦雪樱脸上的表情全变了,狰狞狠辣,得逞的阴笑恣意绽放,与众人认知里的长公主大相径庭。
……
总而言之,长公主今夜大获全胜。
有境主赐婚铺垫在先,再加上刚刚上演的这出为夫护短的好戏——说夸张点,便是此刻墨汀风带着宋微尘游走席间,郑重向众人介绍这是他将要过门的夫人,宴客也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墨汀风实在过分,在这样的场合都不把「正妻秦雪樱」放在眼里。
但碍於司尘府掌司的威仪,众人不可能当面指摘他轻慢「正妻」,无论墨汀风说什麽,都只会敷衍着说恭喜。
细数今夜赴宴之人,唯有四个人例外。
首当其中孤沧月,他全程在场,就算不关心也难免将真相都听了进去,若他想戳破挑明,任谁也拦不住。
可他明显不在乎,那架势摆明了别说只是换了个女人,墨汀风就是娶一头驴又跟他有什麽关系。
其次是束樰泷,他知道桑濮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二人情意非同一般,若他在场,绝对会暗戳戳告诉墨汀风真相,只可惜束樰泷在与孤沧月叫板後不久就藉口有事早早离席而去,根本不知情。
还有一人是嵇白首,他对两人感情知根知底,便是有点看不上宋微尘,也不至於明知境主赐婚是乌龙局而不提醒墨汀风。
可惜他喝醉了。
悲画扇近来一直在约束他饮酒,因其在修行一种法门需要严格控酒,否则会反噬伤身。这可把嵇白首馋坏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放虎归山岂能束手束脚,结果就是连反噬带醉酒,成了一滩意识模糊的烂泥,抱着殿外石柱嘴里一直嘟囔「画扇」,碰巧被赶回的庄玉衡撞见,连忙命人带到客房帮他解酒。
至此,所有可能告知真相的「线人」全部阵亡。
这场指婚闹剧,看着漏洞百出,实际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信息茧房,将墨汀风彻底包裹。
至此,墨汀风彻头彻尾被蒙在了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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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婚事臣等了太久,拜谢境主!」
一番谢恩之後,墨汀风牵着宋微尘一同向境主行大礼。在低下头的瞬间,宋微尘神色瞬变,眼里腾起一层水雾——终究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如果没有前世印记和斩情禁制这些破劳什子的限制,依着她的脾气,肯定要跟冰坨子告黑状,把境主这老登强行拉郎配的过程添油加醋说给他听,可现在她不仅不能说,还得帮着一起瞒。
宋微尘不敢想,等中秋月圆成婚日,他入洞房掀开盖头看到的是秦雪樱时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恨极了自己?
她垂着头突然苦笑了一下,
不,他不会恨极了她,他根本不会记得她。
也许到那时,他与长公主真能成为琴瑟和谐的一对也说不定……
只可惜此恨绵绵无绝期。
……
「汀风不必多礼,你左右不回,孤等不及就替你们做主定了婚期,不要埋怨孤才好。」
秦桓边说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子,示意墨汀风坐下说话,又指着对面的位置让宋微尘坐,再把秦雪樱唤了过来,让她挨着墨汀风坐下,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家人就该这样,好,好啊!」
「雪樱,敬汀风一杯酒,以後你们要多互相帮衬才是。」
秦雪樱面色绯红,依言而行,墨汀风不知境主话里有话,也回敬了一杯,看起来俨然举案齐眉的一对。
境主一高兴,提了一杯又一杯,不知有谁喊了句「恭贺境主,恭贺司尘大人,祝福新人白头偕老」,引得众人附和纷纷,殿内愈加热闹起来。
宋微尘心跳快得不正常,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身心都已经撑到极限。
「啪!!」
突然一声突兀的碎裂声让原本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孤沧月把他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到地上,上好的汝窑青瓷玉颈瓶摔得粉碎。
「吵。」
他冷冷起身,瞥了眼正席上的几人,目光最後落在墨汀风身上,
「迟钝的要死,真不知道她看上了你什麽。」
说罢,也不与任何人打招呼,径自出门离去。
弄得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极小声嘟囔了一句,
「怕是专门来扫兴的。」
到底因着孤沧月这一摔,秦桓也没了兴致,夜宴终於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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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樱,替孤送送汀风。」
秦雪樱应着,陪着墨汀风与宋微尘向殿外走,中途他听说嵇白首烂醉不醒,庄玉衡正在照看,便让宋微尘稍等,去别院稍作慰问。
侍女们被吩咐不得近随,因此院子里四下无人,只剩等在别院庭园里的秦雪樱与宋微尘。恰巧一阵夜风刮过,两人之间更显萧瑟。
「没想到你情绪如此稳定。」
秦雪樱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带着几分掩盖不住的胜利者的优越感。
宋微尘一愣,随即自嘲的轻笑了一声,
「有没有可能我情绪稳定是因为早就疯了。」
……
「你别怪本宫。」
「爱情没有先来後到。」
闻言,宋微尘好似听了什麽好笑的段子,笑的直不起腰,笑得秦雪樱变了脸色,几乎要露出狰狞的面目。
她终於捂着笑疼的肚子直起身来,一瞬不瞬盯着秦雪樱,
「确实,爱情没有先来後到。」
「但有礼义廉耻。」
亲亲们过年好
第322章 一念一伤
第323章 一念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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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离了秦雪樱出了境主府,精神放松下来,宋微尘才觉快要虚脱。
明明只是一晚,却像过了半生那麽长。
还未走到停放载魄舟处,她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阵发黑,脚步难免打晃,身边墨汀风察觉有异,一把将其拦腰抱起,返身往境主府而去——此刻庄玉衡尚在府中照管嵇白首,叫他看看也放心些。
「我们去找玉衡。」
「我没事,只是累。」
宋微尘现在是宁死也不想回境主府,为了达成目的,她勉力睁开眼睛对他浅浅笑了一下,
「夫君,带我回家。」
这声「夫君」把墨汀风的心都叫化了,哪里还有什麽个人意志,宋微尘的话就是圣旨。
此刻他们周遭尚有少数一同离席的宴客,也在往停放飞辇载具的驿所同行,见两人如此不避嫌的「亲热举动」,一名走在近处的妇人面露鄙夷,挡住正一脸好奇打量的小女儿的眼睛。
「别看。」
「母亲,她就是您说的那个狐狸精吗?」
童言无忌,声音清脆入耳。
那女眷慌了,连忙捂住小孩嘴「嘘」了一声,见墨汀风脚步一顿,更是吓得连连鞠躬,
「小儿年幼无知冒犯,请司尘大人恕罪!」
「祝大人和姑娘情浓意深,恩爱和美!」
……
明显看出墨汀风腮帮肉紧,宋微尘不想计较,轻轻捏了捏他衣袖示意离开,奈何其根本不为所动——这些轻薄的字眼是向着宋微尘而来,他如何能忍。
墨汀风抱着宋微尘身形未动,侧颜睥睨看向那妇人,
「听清楚了,不管你是哪家府上的女眷,诋毁司尘府未来主母丶贬损掌司诰命夫人理应治重罪!今念你孩童年幼姑且不予追究,倘若再犯,此生必无缘再回寐界。」
他很少这样上纲上线,此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妇人顿时傻眼,表情管理失控嘴张得老大,难道她之前听错了?不可能啊,宴席上境主大人说得真真儿的,长公主也刻意亲近维护,还能有假不成?
妇人看看墨汀风又看看宋微尘,这狐狸精是夫人那秦雪樱是什麽?她作为堂堂一府主母,如果连议论一句小妾都要被治罪,还有王法吗?
「她又不是真夫人,这未免有些小题大……」
「啪!!」
「唉哟!」
妇人被紧急赶来的在寐界负责仓廪的曹掌窌扇了一巴掌,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却无人敢扶,看来是他的内子。
见自己夫君怒发冲冠,妇人捂着脸颊再也不敢做声,一旁的小女儿吓得刚张嘴要哭,就被奶娘紧急抱远了去。
「掌窌」是个安逸肥差,巴结者众,难怪她有这番底气——适才在侧席与另一名妇人嚼舌根的正是她。
曹掌窌躬身拜向墨汀风,根本不敢抬头,心中咒骂妇人给自己招祸,惹谁不好,惹这活菩萨。
「愚妇深居简出,短见蒙昧,大人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司尘夫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适?若大人不弃,我认识一位仙家名医,可请来一看。」
「不必。」
「有这功夫,不如给你家夫人好好看看眼睛。」
墨汀风冷冷丢下一句话,抱着宋微尘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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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性真大。」
宋微尘半倚在载魄舟的软垫上,身上盖着墨汀风的大氅。
尽管已经飞离境主府空域,却看他仍旧皱眉盯着黑夜不语,便有意逗他。
「司尘大人好大的官威。」
「这下好了,托你的福,我这个魅君善妒的女妖精人设更立体了。」
墨汀风没接茬,他脑中正在仔细回溯今夜返回殿中之後种种,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其一,境主再心切,也不应该在新郎倌不在场的时候宣布喜讯。
其二,宋微尘明显悄悄哭过,他还不懂她吗,小丫头受了委屈又不想让他知道时就是这副模样。
其三,孤沧月走前那句话是什麽意思?当时只觉他是酸葡萄心理作祟,现在细想,似乎意有它指。
其四,最可疑的是那个曹掌窌的夫人说的话,什麽叫「她又不是真夫人」?
……
「微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关於婚事,境主到底说的是什麽?」
墨汀风回到宋微尘身边坐下,目光如星如炬——这婚事绝没有那麽简单,方才自己大抵是被欢喜冲昏了头脑,这麽多疑点全然不觉,真·灯下黑。
「我……」
突如其来的诘问把宋微尘整不会了,这让她怎麽编?
关键她凭什麽要为这场赐婚闹剧圆谎,她才是受害者好吗!
她往大氅里缩了缩,捂着绞痛的胃,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
理性上宋微尘应该帮着继续圆谎,但感性上她现在只想蹲在地上画圈圈诅咒境主老登和那个高端绿茶会玩——真是「花背蟾蜍咬脚面」,又有毒又恶心人。
可她能怎麽办呢?
在寐界要家世没家世,要战力没战力,甚至连要副好身体多活几年都成了奢求,若真在席上拆穿,让墨汀风与境主为此当庭翻脸,那就是彻底害了冰坨子。
她就算帮不了他,也不能害他不是。
光这麽想着,心口已经闷疼起来。
……
「记不清?」
宋微尘的反应更加让墨汀风起疑,他捏诀施术凑近她的眼,
「夫人。」
在墨汀风眼中,现在宋微尘是他名正言顺即将娶过门的妻,他当然可以过足嘴瘾;可从宋微尘的角度,这个称呼却成了一根带毒的芒刺,将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脏刺穿。
「既如此,便请夫人借一下双眼,为夫自己看。」
他指的是神凝术,意识到他想干什麽的宋微尘一下跳起往外躲,心慌的厉害,紧着捂住自己双眼。
「不要!!」
生怕墨汀风硬取,宋微尘飞速跑到载魄舟尾与他拉开距离,因着这几步,血气翻涌喘得厉害,她本就是强弩之末。
若是真被他借了双眼,今夜一切伤疤都要被揭开——
孤沧月屡次将她重伤,若没有最後那点仁慈,她现在应该一只胳膊已经废了;
装模作样的境主几番藉机摸她手,说着最冠冕堂话的话,行为却是下作不堪;
还有秦雪樱,在墨汀风看望嵇白首那片刻时间里,她一字一句,将宋微尘推出深渊,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死人才有的气息。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活不久了,是想风哥为你殉情还是郁郁终老,亦或是子孙满堂飞黄腾达,皆在你一念之间。」
……
桩桩件件,只是想着心就疼到要窒息,她怎麽忍心让他看。
「微微……」
墨汀风小心翼翼走向宋微尘,她的反应已然让他猜到七八分,果然今夜所谓的赐婚有诈,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决定尽快去找秦雪樱和境主当面问清楚。
「你别过来!我不借!」
宋微尘惊慌失措,背过身缩在舟尾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我跟孤沧月背着你做了苟且之事,你不会想看!」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我还跟境主……跟境主眉来眼去卖弄风情,想藉机攀高枝。」
「我,我还……」
「咳,咳咳!」
嗓子里漫上一股腥甜气,不受控制的咳起来,下意识去摸索身上药瓶。
「微微!」
墨汀风看出她不适,长腿一迈,两三步就到了身旁,单膝跪下将小人儿搂到怀里。
「不……不借……」
宋微尘以为他还是想借她的眼睛使用神凝术,遂拼命挣扎,推搡间药瓶滚落,丹药洒落一地。
「我不借,不借了,你别这样,微微!」
「噗!」
前世印记再度凶猛发作,宋微尘痛苦万分,抑制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将舟尾船板溅了满壁——像极了昔日桑濮被关在那逼仄的国舅府後院阁楼,在生命的最後时刻,往那用簪子划刻在墙壁的风筝上喷出的血。
第323章 方胜和合(上)
第324章 方胜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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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再醒转已是四天後,这四天里墨汀风寸步不离守在床榻,自然也没能如约去成黄泉极北之地搜寻尸陀阵和追查阮绵绵的下落。
幸得阮母守信,既没有擅自行动,也没有因为时间紧迫来逼迫墨汀风寻人,她只是一天十二时辰都死守在阮绵绵闺房——那处「不入五行阵」的阵眼,细细观察和记录屋内变化,这是墨汀风交代她的「任务」。
其实墨汀风并没有因为宋微尘发病而贻误案情。
相反,他一面让人放出风声,将司尘府天罗地网两位统领重伤丶白袍尊者病危等货真价实的消息散播出去;
另一面,墨汀风把费叔麾下正在三途川巡视的蒙猛达召回,甚至直接让他住进了听风府。但四天过去,他并没有召见过蒙猛达,且在宋微尘醒後立即命他启程返回了三途川,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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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刚醒就看见无晴居摊了一地一桌的卷宗,墨汀风站在用屏风改制的贴满线索的帛图边沉思,後背颀长挺拔,威仪孔时,天生王者之风。
她没有出声唤他,他却几乎是在她醒转的下一刻就转头看了过来,眼里柔情似水。
三两步回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将宋微尘扶起靠坐床沿,又端起案几上一直用弱碳温着的莲子当归黄芪汤喂她。
「还疼吗?」
宋微尘浅笑摇头,最疼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比起在境主府经历之种种,现在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你这几天……」
想问他有没有再回境主府,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一直在你身边,哪处也不曾去。」
墨汀风将一勺羹汤仔细喂到唇边,认真对上她的视线,
「虽未去境主府,但不难猜这场指婚大有猫腻,我自会弄清楚後以正视听。」
「微微,生生世世,我的夫人都只会是你,天地不没,山川无改。」
宋微尘听了忍不住鼻酸,借喝汤垂了头掩饰。
她虽昏迷四日,却因身上有墨汀风一半神识的缘故,偶尔会对周遭情况略有感知。
所以她知道庄玉衡来过,也朦朦胧胧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如果前世印记无解,即便有足够的黄泉太阳草续命,她也最多还有一年半可活。
为了这短短时日,却要墨汀风献祭他的一生,她做不到。
秦雪樱说得其实没错,他理应有更好的人生坦途。
……
「墨总你是在梳理案情吗,这几日可有什麽进展?」
宋微尘有意岔开话题,推开喂来的羹汤,打起精神下床去看那贴了满屏风的案情推衍。
知道拗不过她,墨汀风也不再劝,案情迫在眉睫,他只好神神秘秘给某人定向传讯,让他带人过来「开会」。
这几日墨汀风把发现尸陀鬼王面具後发生命案的所有地点都在案情帛图上一一圈了出来,包括发现小桉和杜鹃尸体的尊者府,以及发现三具烧焦术士尸体的雾隐村,还有发现吕迟尸体的三途川洞穴——从距离方位来看,分明是个等腰三角形。
此外发现獙獙之血的地点也都标了出来,司空府丶雾隐村丶司尘府丶境主府丶阮府,三途川……这些地点不仅与发生命案的区域重合,甚至与发现死灵术士踪迹的地方也全部重合。
宋微尘蹙着眉头,盯着案情地图半晌不言,即便她不懂阵法机关也能感觉到这些案件发生的地点充满蹊跷,似乎有某种规律——必须尽快找到背後的共性,否则还会死更多人。
「叩叩。」
「微微醒了?」
庄玉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宋微尘心里一暖,难道他一直在?
无晴居门上有墨汀风施的禁术,解禁后庄玉衡第一个快步而入,径直向着宋微尘而去,一番诊脉自不必说,丁鹤染和叶无咎紧随其後。
他们进屋後,墨汀风再次施术将无晴居笼罩在音障禁制内,显然在防「家贼」。
「属下拜见大人!」
丁鹤染和叶无咎向着墨汀风深深一拜。
「你们恢复得如何?」
「有玉衡君照拂,属下已然康全,无咎胳膊也已恢复八成,不出三四日定可大好,谢大人挂怀!」
直到此时宋微尘才知道夜宴那晚发生了许多事,原来这几日庄玉衡的真身一直待在司尘府,不仅时时来看顾她,还要为受伤的丁鹤染和叶无咎医治,只不过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并未让府人察觉。
在不明真相的众人眼中,「庄玉衡」这几日都在为了寻找阮绵绵四方奔走,而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丁叶二人则一直躺在司尘府医馆,药石无医,一众大夫束手无策——那是墨汀风用纸人参了他们各自心头血做的幻偶,无人可辨其伪。
墨汀风虽未用幻身,但他这几日确实终日待在无晴居照顾病危的白袍,蒙猛达就是最好的证人——无人知晓无晴居现在就是个迷你版的司尘殿议事堂。
他就是有意卖个破绽,让外界认为司尘府战力受损,而堂堂司尘之主竟为了私人情谊荒废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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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风,你这几日查到了什麽?」
庄玉衡给宋微尘检诊结束,知她情况暂时得到控制,而墨汀风将几人唤来必有所安排,当下议事要紧。
「你们可认得这个?」
墨汀风说着拿起墨笔,将案件帛图上那些出事的地点用线连了起来,而後又换了朱笔将其中两个地点单独描红。
「这……?」
尽管叶无咎熟悉各种阵法,此刻却也看得一脸茫然。
「这……这并不是个法阵。」
除却墨汀风,几人脸上皆是不同程度的困惑。
不过这个图案宋微尘总觉得有些熟悉,是在哪里看过呢?
「等等,我见过!」
「这不是一个传统祥瑞图案吗?好多瓷器和衣服上都有,我以前在看过一场明代瓷器展,有件古文物就长这样。」
墨汀风点头,并没有否认宋微尘的说法。
「微微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个祥瑞图案。」
「这叫方胜纹,最初见形於西王母的发饰。」
「先民认为蛇与龙同源,为了表达对蛇的崇拜,所以取象七步蛇背部两侧的菱角形状演化出此纹,意为阴阳调和,优胜圆满。」
……
墨汀风的解释反倒让庄玉衡一脸莫名。
「汀风,你把我说糊涂了,方胜纹跟这些案件,跟绵绵的失踪有什麽关系?」
「有大关系。」
墨汀风一挥袖,案件地图变了,具体细节被隐去,帛图上仅留下被方胜纹连结的几处案发地。
「上古有方士以此纹创设出一种方胜和合之法,将有意同生共运的兄弟手足或挚爱的贴身之物,以及血液丶头发丶指甲等等,在特殊的时辰混在一起烧成粉齑,而後封入八粒蜡丸。」
「再以相关之人所居之地为界,定出方胜纹的东西边界,而後将这些蜡丸埋入方胜纹的八个界点,七七四十九日後,此法可成。」
「被施以此法之人,生同运,死同命。旧时常见於异姓兄弟结拜,使人不敢生离悖之心。」
……
因宋微尘在,墨汀风有意讲得很细,不过看上去……收效甚微。
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看帛图又看看墨汀风,怯不唧唧地举起了手,
「提问,墨老师,莫非小桉丶杜鹃和吕迟他们六人用了您说的这个方胜和合之法结拜为了异姓兄妹?然後其中有人背叛,所以六个人都死了?」
「这……这用脚趾头想也不合理啊?」
第324章 方胜和合(下)
第325章 方胜和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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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别急,这件事情确实复杂,我慢慢说与你听。」
对於宋微尘另辟蹊径的脑洞,墨汀风早已习以为常。
他温温柔柔的回应着,丝毫没有给学渣掰开揉碎讲解题思路的不耐烦。
「你看,方胜纹左右完全对称,而方胜和合之法正是藉助这种平衡之力,通过中间相交的『爻』字结构来完成契约能量的流动与循环。」
「墨老师,这个符号我认识!咱就是说我来寐界以前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宋微尘又举起了她的猫爪,
「爻是《周易》里组成卦象的基本符号,有互相影响,交互变化的意思。每个卦有六爻,爻又有阴阳之分,爻一变卦象就变了,这就是所谓的变卦,也代表事物不停变化发展的走向。」
说完,她眯着眼笑嘻嘻的一叉腰,一副「夸我」的架势呼之欲出。
「我家微微真棒。」
他忍不住夸她。
明明案情紧急,精神紧绷难免,却不知为何,因着宋微尘在身旁絮叨,墨汀风莫名其妙的放松下来,心中生静气,脑子也更清醒。
……
「所以,无论何人想将方胜和合之法用於何种目的,中间爻字区域发生之事都是关键,要破局,也必须从此处解。」
墨汀风指着「爻」字的下半部分,
「作为爻的底盘基座,意味着所有已经发生之事的源头在此。」
「此『乂』连接着雾隐村丶司尘府丶三途川和阮府四地。除阮府外,都发生了命案。」
「按死亡顺序看,先是雾隐村死了三名术士,然後是司尘府小桉淹死以及杜鹃自缢,再是在三途川洞穴,吕迟自戕——这些都是典型的死亡能量,且由他杀到自杀,能量一直在升级。」
「我让人查过六名死者的生辰,皆为中元节所生,且他们的死亡时间都是阴月阴时阴刻,这并非巧合——人选丶时辰,死亡地点皆为谋划,目的就是为了让死气充盈爻字区域的下盘。」
「再说阮府。」
「绵绵在府里失踪,四寻无果,是因其被方胜和合之法卷入了非生非死的混沌之地。」
「下『乂』其他三地的死亡能量,正是通过阮府绵绵闺房里的『不入五行阵』得以转化——『死』跳出五行,进入不生不灭的阶段,最终复『生』。」
「不过,方胜和合之法原本并无逆转阴阳的能力。必须承认设局之人很不一般,能想到在此法的基础上融入『不入五行阵』,且入阵交换的杜鹃又是通过尸陀阵炼化出来的死灵术士的血傀儡,环环相扣,层层迭套,才让此局变得如此棘手。」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对方从咒死术开始,一点点布下如此大的阵中阵丶局中局,他们想复生的东西到底是什麽?」
……
墨汀风一番话让众人心中惊了又惊,万万没想到近来发生的这些看似散乱且毫不相关的事件,在背後竟有着如此紧密的暗链。
叶无咎听得眼睛亮了又亮,
「大人一番透彻剖析,让属下醍醐灌顶,无咎口拙无以言表,唯有心中敬佩万分!」
「欸你个老叶,怎麽抢我的话?」
他向着墨汀风深深一拜,
「大人,若没有您抽丝剥茧,恐怕再过百年属下也无法参透其中玄机!」
「啊对对对!加10086!墨总真6!」
宋微尘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她本就听得一知半解,加上救老龙井这事儿她实在积极不起来,权当凑热闹了。
墨汀风被他们三人一闹,忍不住唇角浅勾。
「贫嘴。」
……
「说正事。」
他指着帛图上爻字区域的上半部分,
「下乂为源,上乂为果。」
「下乂为死,上乂为生。」
「依我所断,失踪的绵绵,必藏匿在上乂四地之中。」
墨汀风此话一出,庄玉衡坐不住了,长腿一迈凑到帛图前,
「上乂四地之中,亦包含你的司尘府和我的司空府,若绵绵真在其中,你我如何可能不查?」
「还是说上乂四地是泛指,重点关注雾隐村和神女峰即可?」
庄玉衡突然大步向无晴居门口而去,
「我这就派府兵去雾隐村和神女峰寻人!」
「老庄!」
墨汀风伸臂一拦,
「绵绵身在不入五行阵,如同在另一个世界,你就是派人去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她。」
「方胜和合之法,尤其强调阴阳平衡,若强行破局使其失衡必遭反噬,绵绵会因此彻底堕入混沌虚空。」
庄玉衡一听泄了气,颓然瘫坐一旁。
阮绵绵再任性蛮横也是自己的表妹,是整个宗族唯一的小辈女娃,要真救不回来,他一辈子都会歉疚难安。
「老墨,我真的心乱如麻。我,我听你的,你说,我现在应该怎麽办……」
「快了。」
「所谓方胜和合之法,每半月必有一次能量流动。」
「又时逢新月,今夜她房间必有异动,我们只需静待景夫人的讯息即可。」
「待今夜月亮升起,便是绵绵失踪的第十五日,届时,以阮府绵绵闺房为始,死气将开始向生气转化。」
「也意味着上乂四地——司尘府丶雾隐村丶司空府,神女峰都有可能出现绵绵形迹,只不过最初更似生魂虚影,神出鬼没,唤她也不会回应,而後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化为实体,只是要想救她……恐怕只有一次机会,就是下一个十五日,满月之时。」
「若错过这次机会会怎样?」庄玉衡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发涩。
「一旦错失,杜鹃会以绵绵的躯体复生——也不一定是杜鹃,许是我们还未察觉到的什麽人。」
……
「大人是说十五日後?」
丁鹤染听见这个时间皱起了眉头,那时墨汀风应该在主持术士定级大赛,他和叶无咎亦要作为普通术士参加试炼——不仅如此,听说今年长公主也要参加……这要如何兼顾?
「大人,那时正值术士定级试炼之期,此番距离上次举办大赛已经时隔五十年,想必参与人数众多,恐难以兼顾。属下认为救人要紧,是否需要申请延期举行?」
「不必。」
墨汀风走到帛图前,提起朱笔用力点在神女峰。
「设下此局之人不仅通晓阴阳之术,而且手眼通天,连境主府都能染指——他们定是知晓术士定级试炼的具体日子,故而有意为之。」
「那时的神女峰,各路能人异士聚积,能量恣意涌动,正是作乱的好时机。」
「所以我认为这最终破局之地,也正是神女峰。」
墨汀风眼神再度望向窗外,似乎透过院中竹林山石,看到了远在天边的神女峰。
自尸陀鬼王面具出现开始,一张惊天巨网在他面前慢慢张开,似乎只等时机一到,君自入瓮。
墨汀风淡淡一笑,当他吃素的?
以为在境主府和自己府上安插内线就能彻底洞悉他的行动?
殊不知他早已有怀疑对象且埋了很久的局,前几日故意放风示弱,尽显府内空虚,就是为了让内鬼上钩。
想来,应该……快露马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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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无晴居的门突然被敲响,谷雨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人,阮府有给您的急讯到!」
第325章 心中沧月
第326章 心中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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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谷雨的声音,墨汀风身形一闪从屋内消失,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一纸焚信。
所谓「焚信」,是一种施加了燧火咒的纸笺,只能由指定之人打开,阅後自焚。
与墨汀风所料相差无几,景岚入夜後果然在阮绵绵房中发现了异常。
——
司尘大人谨禀:
绵绵屋内房梁上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的东西全变了。
吾记得您说过,这是不入五行阵重要的设阵法门,所以一直仔细留神。此前皆无变化,但半个时辰前再查,却已截然不同:
原先东震位放的是西兑位的乌金,新月升起後变成了水银。
西兑位放置的是东震位的桑木,现在变成了朱砂。
南离位原先是北坎位的水银,现在却是桑木。
北坎位此前是南离位的朱砂,如今则是一个带泥的鞋印,看鞋底印廓,九成九像绵绵的绣鞋底花图案!
您叮嘱过只管记录变化,切勿触碰,吾时刻谨记未曾逾越。
却不知接下来应当如何?
吾愿奉上一切乃至性命,来换小女安康无恙,求大人救救绵绵!——
墨汀风边看边将焚信内容念与众人,念毕,纸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庄玉衡脸上显出少有的焦躁神色,
「老墨,这变化可在你预料之中?那鞋印又是怎麽回事?」
「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快去一趟吧!」
墨汀风还没说话,倒是叶无咎开口了,他向着庄玉衡一拜,
「听起来每一样物件的变化都暗合五行相生之力,金生水而变水银,木生火显为朱砂,水生木而成桑材,火生土所以才有了那个带泥的鞋印。」
「玉衡君别急,这正是死气转生气的徵兆。」
……
宋微尘拿袖子挡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是困,而是实在听烦了。
又是阵法又是阮绵绵,没完没了……
她还没有圣母到为那个给自己「下反骨水丶坠胎药,三番四次藉机欺负羞辱,甚至造黄谣说她跟墨汀风苟且,甚至孽种小产」的死丫头共情。
虽然杜鹃也非善茬,但若不是阮绵绵把人折磨到那个份上,杜鹃也不至於甘愿以性命做血蛊,给马震春做死灵帮凶。
细细想来,可真同情不了老龙井一点儿。
再加上墨汀风说的那些也忒太复杂了,枯燥!乏味!味同嚼蜡!
什麽「方胜和合法」套「不入五行阵」还要套「尸陀阵」和「咒死术」……这特麽都是什麽地狱级的新型套娃?
宋微尘脑袋瓜子嗡嗡的。
「墨老师,要不咱下课吧?」
「哪家好老师一堂课上两个时辰啊?」
宋微尘哈欠连天,以至泪眼婆娑,
「我都听缺氧了,想出去透口气。」
「墨总你还是尽快跟玉衡哥哥去一趟阮府,看看到底怎麽个事儿,小女子这厢就不做陪了。」
……
墨汀风本就有意同庄玉衡一起去趟阮府,但听宋微尘大半夜的说要出去,他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眉毛一挑,一脸审视,「你要去哪儿?」
「蛤?我,咳,随便走走?不是,我还能去哪儿……」
宋微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会吧,这个男人的直觉也太敏锐了,一个糙汉大老爷们儿,第六感这麽强真的好吗?
再说她也没表露出来自己想去沧月府看看的任何迹象啊……
宋微尘讪笑一声,摸过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战术性饮茶。
「你想去见孤沧月?」
「噗!」
茶喷了一桌,宋微尘掏出锦帕手忙脚乱一顿擦。
「内什麽,你们不是在聊案情吗?继续继续!怎麽话题转我这来了,哈哈,哈……」
宋微尘的反应充分证明了他的直感,墨汀风讳莫如深看了她一眼,碍於案情紧迫,将鲠喉芒刺生生咽了下去。
这小丫头真是记吃不记打,孤沧月在境主府夜宴上几番羞辱,怎麽还要上赶着贴过去!
当真是旧情难忘?
想起宋微尘与孤沧月「处对象」那段日子,墨汀风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强迫自己处理正事,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寒凉,
「无咎,鹤染,你们今夜暗中去一趟神女峰。」
「也许……会在那里看到一张你们熟悉的面孔。」
「切记,无论看到谁,都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
他凑到叶无咎耳边低语,悄声安排,似乎在有意回避庄玉衡。
其实庄玉衡根本不在意,他一直望着窗外升起的新月出神,倒叫宋微尘看了於心不忍,
「玉衡哥哥。」
宋微尘溜溜哒哒挨了过去,与他并排看月亮。
「我不想说吉人自有天相,但我坚信一件事——只要有你和冰坨子在,无论是谁都一定能平安回来。」
「微微……」
庄玉衡爱怜的冲她扯出一抹笑,习惯性拉过手腕安脉,典型的交替脉,脉率快而无力,心痹之症已经很明显。
「微微,我和汀风同样会一直护在你身边,所以你也一定要平安,无论再难都不要放弃,好不好?」
……
宋微尘眼眶发热,她当然知道庄玉衡在说什麽,油尽灯枯的不是阮绵绵,是她。
可她还能怎麽办呢,有些事情她必须在七夕那日瞒着庄玉衡和墨汀风去做,有些事情……他们注定守护不了她。
宋微尘只能故作轻松打着哈哈装无事发生。
「哎呀都说了我很难杀的,主角光环听过吗?你们这些大佬一个二个都对我这麽好,我肯定不是女配的命,安心安心!」
「那首哪咤的打油诗怎麽说的来着?哦!」
宋微尘似京剧里那般,拉开架势唱念做打,
「从来生死都看淡,专和老天对着干,我命由我不由天,小爷成魔不成仙!」
……
「老庄,走吧。」
不知何时,墨汀风已经站在了两人身後。
宋微尘的「起范」也僵在了身上——就,怪尴尬的。
显然墨汀风已将一切安排停当,门上的音障禁制也解了,丁鹤染和叶无咎消失不见,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哎呀我突然肚子疼,半柱香後我们飞辇碰头!」
话音未落,人已闪形消失。
.
桌上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拉得瘦长,哆哆嗦嗦映在墙壁上,一忽儿相拥,一忽儿又离得很远,像极了墨汀风现在的心情。
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说出半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什麽来自欺欺人。
让她不要去,他说不出口。
让她去,他更说不出口。
明明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沉默却像一生那麽长。
「微微……你就没有什麽要跟我说的吗?」
他终於开口,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
宋微尘脚丫对在一处,低头抠着手指,活脱脱一副期末考砸了不知怎麽面对家长的表情。
她想了半天,决定说实话。
「我承认,我是想去看看沧月。」
「但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男朋友。」
宋微尘想起夜宴那晚,几次细看孤沧月的眼睛都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他眼睛里好像有别的什麽东西,所以他总闭着眼假寐。
她总觉得孤沧月之所以会在境主府那样狠戾的对她,定有隐情。
……
打定主意,宋微尘抬头认真对上墨汀风的视线,
「如果不是他,我来寐界的第一天就已经死了。」
「所以我无法否认对沧月的关心和在意。」
「我想知道他为什麽说好了去鬼市找我却再也没有出现,我想知道他为什麽会一副彻底不记得我的样子,我想知道曾经的那只大鸟到底发生了什麽会变成现在这鬼德性。」
「不对,其实我也没那麽想知道。」
「……我只是在怕。」
「我怕的是他记得一切却要故意为之。」
「我怕的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怕的是他有危险。」
宋微尘突然双臂一展扑到墨汀风怀里,软软的唤了他一声,
「汀风。」
「我毋庸置疑的爱你。」
「但我做不到对沧月的反常视而不见。」
「阮绵绵有你和玉衡哥哥守护,相信她不会有事。可……可大鸟没有人守护,就他那个破脾气,要真有点事,他身边什麽人也不会有。」
「我一想到也许他陷入了很大的麻烦,却无人可听可诉可救……就心里直发酸。」
「我也许帮不了他什麽,不,我肯定帮不了他什麽,但至少可以跟他站在同一边——我得让沧月知道,我跟他站在一边。」
……
宋微尘说累了,静静地靠在墨汀风坚实温暖的怀里不再做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他轻轻叹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去吧。」
第326章 门前闹剧
第327章 门前闹剧-
「姑娘,此乃沧月真君府邸,闲杂人等不可近,还请尽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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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看着眼前熟悉的沧月府守卫统领的面孔,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叫我什麽?」
这守卫统领见过她好些回,一直唤她做「小主子」,且距上次墨汀风带自己过来寻人也不过月余,那时还口口声声唤得殷切,怎麽说失忆就失忆?
她低头看看自己,是女生装扮没错啊,何况还特意等到天明才来,青天白日的,他怎麽可能认不出自己。
「锵!」
一声兵戎剑气扯回宋微尘思绪,守卫统领见她无动於衷,神色冷峻地抽出腰间佩剑以示警告,因他的动作,周围守卫也纷纷向着宋微尘拔出佩剑。
「锵!!」
「还不走!!」
……
有那麽一瞬,宋微尘确实被唬住了,不自觉後退了好几步。
不过她马上意识到有问题,这些凶神恶煞的守卫更像是在虚张声势——他们从头到尾脚下没有挪动寸许,哪里像真赶人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宋微尘下定决心,拎着裙摆跑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提剑守卫,
「来来来,你有本事杀我一个试试?」
那守卫眼见着宋微尘突然向他奔去,脸吓得飞白,一边後退一边哆哆嗦嗦飞速看了眼统领又看回宋微尘,提剑的手抖得活像隔壁得了脑血栓的吴老二。
「你别过来啊!」
「吴老二」也不知是不是吓短路了,一直没有收回剑刃,眼看就要刺伤奔到跟前的宋微尘。
「蠢货!」
危机关头,守卫统领施术运气推出一掌,把那守卫连人带剑掀飞出好几丈,哐当一声重重砸在了厚青石制成的府墙,疼得他龇牙咧嘴。
宋微尘一脸歉意刹住脚,将手抬到额角,冲他远远一礼表示歉意。
「小哥,I'm so sorry~~」
至此,她已基本确定这些守卫是授了某人之意在跟她玩「最熟悉的陌生人」,只可惜戏不行,太容易穿帮。
「既然你们那麽想演,姑奶奶就陪你们过过戏瘾。」
宋微尘心中腹诽,动作却没停,她冷笑一声,侧头盯住另一名守卫,提起裙摆假装下一个就要往他面前冲。
「哐当!」
那守卫手一抖,佩剑掉到了地上。
「老大,她……她……」
守卫偏头看向首领,笑得比哭还难看,活像个「俺不中咧」表情包。
见此,宋微尘停住脚步,伸脚叉腰,像极了电影《功夫》里冯小刚演的那个嘚瑟出场的黑老大,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
「愣着干嘛?!上啊!」
守卫统领躲在远处向着众人吼,听者面面相觑,纷纷紧了紧手上的佩剑,却无人敢上前。
「把她轰走!」
守卫统领喊得破了音。
宋微尘嘿嘿一笑,向着将她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守卫左突右击作势冲了一遍,丁铃哐啷,佩剑落地声不绝於耳,众人纷纷退出几丈远。
「废物!」
「都是废物!」
守卫首领恨斥出声,实际上他自己站得比谁都远,躲在府门前的玉麒麟镇兽後只露着半个脑袋。
就这样,十几名守卫围着一个姑娘,在堂堂沧月真君府邸门前,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僵持。
要不是沧月府「恶名远扬」,仙魔精怪向来避之不及,估计这场面能让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挤到忘川黑水之滨。
……
「你们还拦吗?不拦我进去了。」
宋微尘玩累了,拍拍手,好整以暇地捋了捋头发,抬脚就往大门而去。
「姑娘!您又何必为难小人……唉!!」
守卫统领从玉麒麟镇兽後面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满脸生无可恋——他今天这活儿干得稀碎,不知道後面会面临什麽样的魔鬼惩罚。
但……两头都是祖宗,他也确实不敢拦啊……
守卫统领默默叹了口气,将佩剑重新入鞘,而後以手做刀在自己脖颈上狠狠来了一下,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要是错愕和懵逼有声音,估计此刻一众守卫的心声已经让宋微尘聋了。
「啊这……」
她讪讪乾笑了两声,看了眼周围同样尴尬的守卫兄弟,向着昏倒在地的守卫首领鞠了一躬。
「对不住了兄弟,难为你在这睡会儿,你们照顾好他哈,辛苦了辛苦了~」
至此,守卫如同虚设,再无人敢拦宋微尘。
她拾级而上,转眼到了沧月府用阴沉木制成的府门外,重重叩响了门上瑞兽叼着的黑玉门环。
声音清脆而有穿透力,向着宏伟森严的内院绵延传去。
「开门!」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
除了叩门的噪音,四周鸦雀无声,一众守卫别说不敢拦,甚至连正常的呼吸都不会了——怕门不开一直被她这麽砸下去,每一下都像砸在他们的天灵盖上——更怕门开了「阎王」直接走出来……横竖都要命。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半柱香後,宋微尘敲累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顺气儿。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每个守卫脸上都有一种劫後馀生的表情。
「姑娘,姑奶奶,姑祖宗,求求您回去吧,别为难小人了。」
负责守卫的副统领边说边向宋微尘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会儿别说黄金,他甚至可以效仿孙膑,连半月板都可以没有。
「姑……」
「孤沧月!」
宋微尘突然喊了一声,吓得副统领魂飞魄散。
「扑通!扑通!」主子的名讳让门口守卫瞬间跪了一地。
刚巧躺在地上的守卫统领在此时苏醒,恰逢这呼啦啦跪一地的阵仗,以为是孤沧月出来了,只恨醒不逢时,紧忙又给自己补了一手刀,这次下手有点重,哥们儿吐着白沫陷入了深度昏迷。
……
咱就是说,此刻,用天下最大的规尺也无法测量出府门前这些守卫的心理阴影面积。
宋微尘是彻底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算恶事做尽也要见到大鸟。
「喂,别怪我没事先提醒,再不开门我要使用陈年老梗进行黑魔法攻击了!」
见依旧没有动静,她深吸一口气站起,瞬间化身斗战胜佛·雪姨——
「孤沧月!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欺负人,怎麽没本事开门呐!」
「开门呐,你有本事欺负人,你有本事开门呐!」
「开门开门快开门!孤沧月!快开门!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又是半柱香过去了,依旧无人回应,偌大的沧月府门口,连声鸟叫都没有,静可闻针。
宋微尘真的累了,这一通连跑带嚷的祸害守卫和府门,她也没捞到什麽便宜,折腾的嗓子眼里都是血气。
这会儿实在「癫」不动了,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暗暗一声叹息,理了理裙摆,她走下汉玉石阶,向着众守卫一礼。
「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告辞。」
看了眼口吐白沫的守卫统领,於心不忍,取了一粒随身带着的黄泉太阳草丹药,给了就近的一名守卫。
「把这药喂他吃了,马上见好。」
宋微尘走得头也不回,等看不见人影了,府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条缝。
「走了?」
「敬禀珊瑚姑娘,走了。」
已然醒来的守卫统领毕恭毕敬凑过去应着,门边露出孤沧月贴身侍女珊瑚一双讳莫如深的眼——显然她一直在门内。
授意不让宋微尘进门的正是她。
「珊瑚姑娘,小人斗胆,为何突然不让小主子进……」
「多嘴!」
「是!小的无状!小的该死!」
守卫统领把自己的耳光扇得啪啪作响。
「够了。不该问和说的,就把嘴牢牢缝死。」
珊瑚白了他一眼,哐当!府门再次合上。
刚向着内庭走了没几步,珊瑚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周围有东西。
而且就是在刚才,趁着她和守卫统领开门说话时偷偷溜进来的!
第327章 物是人非
第328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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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馀光瞥见一只毛绒绒的胖耗子从影壁一闪而过钻进草丛不见,惊出了一身薄汗,这东西身上的灵力值不低,为何府中防御结界却毫无反应?
「有异物闯入,活捉!」
「别惊动大人,他在休息。」
她一面发出命令,一面驱动法术撵了上去!
毕竟是在沧月府,众人知根知底占尽地理优势,不过三五盏茶的功夫,「异物」就被捉住了,被府中侍卫用困仙索五花大绑送到了珊瑚面前。
这东西体型似兔,一身暖绒绒的奶黄毛,小肉爪和鼻头呈粉色,尾巴有着奇怪的折迭弯曲,一双黑豆眼滴溜溜盯着她——像是已经开启了灵智,那眼神多少透着点花痴……
珊瑚围着它绕了一圈,不禁自言自语,
「这是什麽?」
几名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回姑娘,属下也没见过,多半是只异化了的老鼠,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闯沧月府。」
那东西听了竟露出嫌弃之色,
「豚鼠,是豚鼠好不啦,跟老鼠完全不同唷!众所周知,鼠鼠我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可爱,比脏兮兮的老鼠萌多了~」
「你居然会说话?」
珊瑚难掩震惊——虽然寐界不乏仙妖精怪,但能修得「人语」的少之又少,除非是大妖,而大妖基本每只都有甲级术士的战力,眼前这胖耗子虽然比她法能深厚些,但也至多丙级,显然不属於此类。
而除了大妖,绝大部分精怪其实并不会人语,即便会也只能简单说几句套话,比如「人面熊」和「鹦鹉舌」,它们说人话的目的是为了诱捕人类助其修炼,但也就会零星几句,并不能实现真正的交流。
哪像眼前这只……
「你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欸,漂亮小姐姐,你怎麽骂人呀?不对,骂鼠呀?」
小肉豚一脸无辜,专心跟珊瑚装傻卖萌。
……
原来宋微尘玩了一招以退为进。
她之前那套「雪姨拍门大法」并非只为了撒泼,而是不着痕迹的藉机将驭傀之力一点点附着在门上,藉此探测府内情貌。
只不过阴沉木制成的府门实在深厚,能探索的区域有限,她折腾了半柱香也只勉强能识别出府门後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未动,但也没有应门。
从身形轮廓来判断,像是女子,总归不是那只大鸟。
看来,要想见他必须智取。所以宋微尘才改变了作战计划,将小别致以傀气形态悄悄隐留门边,自己假意离开。
不出所料,小肉球得以顺利进府,被捉住也是意料之中——她就是要它引发骚乱,要它被捉住。
……
此刻的宋微尘已经再次出现在沧月府门口,只不过换了身「皮肤」,身着白袍,英秀文气,勘勘清风如许少年郎。
门口的守卫统领自然也认得「他」,心中纳闷今天是什麽日子,府门竟如此热闹,念头未尽,人已及时迎了上来。
「见过白袍尊者!」
「我要见督办大人,有要事找他商量,还请带路。」
孤沧月是上界任命的「前任白袍失踪要案」督办,也是他钦点的「现任白袍负责协理」,於公於私宋微尘找他都没毛病。
「尊者……」
守卫统领面露难色,非他不想带,实是此次孤沧月晋升真君之後再露面像彻底换了个人——以前是恣意狂狷,血气方刚不可一世,现在却变得沉闷了许多,除了境主府家宴那日难得出了趟门以外,馀下时间终日待在後花园湖心亭醉生梦死,连贴身侍女珊瑚都几乎见不到他,更莫说旁人了。
守卫统领吞吞吐吐把实情相告,宋微尘听得心里一沉,大鸟果然不对劲,看来这沧月府後花园今日无论如何也得闯上一闯。
「无妨,那就带我去见珊瑚。」
毕竟是司尘府的白袍尊者,统领莫敢不从,乖乖引着进了府。
府上景致让宋微尘一时恍惚,虽说已有三四个月没来,却又似乎什麽都没有变——
寒玉雕成的月洞门前悬着两盏琉璃缠丝灯,转过九扇紫檀木制成的雕花屏风,墙角青铜莲纹香炉里水沉香依旧袅袅升腾。
呼吸之间,清冽似深涧寒泉,却又在尾调里酿着三分甘醇,似初春新采的崖蜜,依旧是她最喜欢的那款蜜兰香——印象里某次她无意说了一句喜欢,自此沧月府的味道就再没变过。
走过庭院,宋微尘特意留意了两眼院角那株玉兰,与别处不同,沧月府的玉兰不仅更高大,且开出的花朵是蓝色的。
另外,开花时节也不同,别处玉兰春季展颜,这里却是在冬季盛放——现在已是春末,按理这株玉兰理应枯焉了才是。
「这树花期这麽长吗?」
统领本来垂着头专心带路,被宋微尘这麽一问才注意到身後之人驻了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脸恍然大悟。
「哦,没想到尊者也喜欢玉兰。」
「这花本应入春凋敝,不过因着小主子喜欢,真君便一直用自己的灵力养着,令其长春不败。」
统领指了指树梢隐蔽处,那里用红绳挂着一支琉璃瓶。
「还有树上那个,真君甚至不准下人碰,都是他亲自擦拭。」
宋微尘此前从未见过那东西,一时好奇。
「我能过去看看吗?不碰。」
「欸,那,那指定行,您请,请!」
宋微尘走到树下,终於看清了琉璃瓶里封着的东西。
那是一片有些皱黄的纸笺,上面写着「与君共赏青丝雪」,字并没有那麽好看,边角还画着一只丑丑的涂鸦大鸟,头上长着三根翎羽,身上背着个火柴棍小人儿在比「耶」。
不禁嘴角轻牵,印象里这纸笺是大鸟把她从时间之井救出来後,她夜宿沧月府时闲得蛋疼乱画着玩的。
没想到他还留着。
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宋微尘说不清自己是开心欢喜还是心酸怅然。
刚要走,馀光却瞥见那琉璃瓶里,纸笺背面有个橙色的东西,在阳光下一闪。
她绕到树後,看清了那橙色的物什。
一只纸迭的千纸鹤,像极了她一直带在身上,却在梦中遗失的那一只。
不,不对……
就是那一只!
彼时咳血,千纸鹤的一侧翅膀被她的血染成红色,天长日久变成暗红,与眼前之物别无二致。
……所以,那不是梦。
原来千纸鹤并没有丢,只不过……是被他收回了而已。
所以,彼时他给她纸鹤时说的那句,「你想见我时把它点燃,无论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我都会为你而来。」
也是被他收回了罢。
……
「尊,尊者,咱……咱接着走?」
守卫统领见白袍神色黯然立於树下不语,生怕再生出什麽么蛾子,他作为一头普通牛马,今日份的工作量已经爆表,实在不能再承受任何意外。
「好,走吧。」
宋微尘回过神,默默跟着他往府中腹地而去,她也学着统领的样子,垂着头尽量不再四下顾盼——什麽都没变,唯独人变了,看得人陡然心酸。
.
「漂亮小姐姐,哈哈,哈哈哈,你别这样,哈哈哈哈,你还是……哈哈哈,打我一顿吧!鼠鼠我呀浑身都是痒痒肉,最受不了这个啦!唉哟哟哟哈哈哈!」
还未走到近处,已经听到一扇屏风後传来小肉豚的大嗓门,笑得比哭还惨。
说起来,小别致最近颇有长进,天天在驭傀虚境勤修苦练,成功让自己「系统升级」,它现在说话不止宋微尘和墨汀风可以听见,只要小别致愿意,它可以与任何人交流。
甚至不止与人,只要是啮齿类动物,比如松鼠丶河狸丶兔子丶刺猬,豪猪,它都可以交流无障碍,真·鼠界·科大讯飞。
「你这妖物,来此目的何为,又是为谁效命?说!」
「不说我挠你脚底板。」
珊瑚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善,但言辞——莫名透着某种滑稽。
「别别别!鼠鼠我这麽可爱,怎麽可以挠脚底板!大姐头,救命啊~~~」
小别致更加放肆的「鬼哭狼嚎」,明显是知道宋微尘到了——她倒也不负所望,从统领身後快速跃其而过,闪身迈过屏风不见。
「尊,尊者!」
统领慌得一批,如被遗弃的老狗般撵了过去。
……
「住手。」
「珊瑚姑娘,你这是作何?」
宋微尘声到人至,看见被困仙索绑得几乎变形的小肉球被放置在一个花架几台之上,珊瑚正拿着一根鹅毛挠它的胳肢窝,身边立着四名府中侍从,明显憋着笑,憋得腮帮都快抽筋了。
估计这几个哥们的内心也是活久见,第一次见到审讯「犯人」用鹅毛。
「大,大人呐,您可算是来啦,您要是再不来,鼠鼠我就要完犊犊啦~~」
小肉球刚想叫「大姐头」,想起宋微尘的叮嘱,立马改了口。
它从黑豆般滚圆的小眼珠里硬生生挤出两团水气,委屈巴巴地看着宋微尘。
「他们欺负我。」
「好话说得老,打鼠还要看主人哩!」
第328章 雾霭沉沉
第329章 雾霭沉沉-
「老大,救我~~你看给我绑的,都掉毛了!」
「我不行了……老大,咳咳咳!」
小别致一边龇牙咧嘴的嚷嚷,一边把小肉爪拼命从困仙索里伸出来向着宋微尘探去,那副又贱又赖的模样,饶是自己「生养」的幻灵,也忍不住心生嫌弃。
「玩上瘾了是吧?」
「肉团子,你既不是仙妖又不是精怪,这绳子根本困不住你。」
宋微尘毫不留情,用「心音」直戳小别致的脊梁骨。
困仙索这玩意儿她并不陌生,之前就放在沧月府的藏月阁,那里面满是珍器法宝,大鸟带她去过不知多少次。
所以宋微尘自然知道这法器只对仙妖精怪有束缚作用,对小别致这种藉助驭傀之力,由自己修炼化生的傀幻灵胎来说,困仙索根本困不住它——都是装的。
「嘿嘿,大姐头,你就说我的戏怎麽样?是不是妥妥的男一!」
见自己被拆穿,小别致用心音笑得贱兮兮,跟它外在表现出来的痛苦呼告判若两鼠。
「我装惨点儿你才好兴师问罪呀~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个漂亮小姐姐会不会因此心疼鼠鼠~」
说完,小别致乾脆「惨叫」一声,蹬了蹬小肉腿儿,吐着舌头翻白眼装死。
……
宋微尘被这只「抓马鼠」雷得一头黑线,但也不能真把它晾在那儿不管。
「珊瑚姑娘,这是在下的幻灵,来给沧月大人送情报,还请放了它。」
珊瑚见是白袍尊者到访,倒也不敢怠慢,紧着吩咐侍从将胖耗子解了,她亲自捧在怀里走到宋微尘面前深拜,
「不知它是尊者府上的灵物,多有得罪。」
说着伸臂一递,小别致却像是长在了她胸口一般纹丝不动,原来是悄悄用指甲勾住了衣襟。
小色批!
宋微尘心中暗骂,伸手捏住了它的尾巴根儿,胖耗子怕痒,这个位置尤甚,当即嗷了一嗓子,弹起来一溜儿窜到宋微尘肩上,末了还不忘冲着珊瑚卖萌,
「漂亮小姐姐,一回生二回熟,下次鼠鼠来可别再捆我了哟,要姐姐抱……」话没说完,被忍无可忍的宋微尘收回了驭傀。
「咳,幻灵话太多,让珊瑚姑娘见笑了。」
珊瑚微笑颔首,并不在意,注意力皆在宋微尘身上。
「尊者今日应该在府外待了好一阵子了吧?您既来了,为何不直接通传,却要趁奴婢开门时驱使灵物潜入府中?」
宋微尘一愣,她是怎麽知道的?
顺着珊瑚的馀光看向自己靴子,瞬间了然——露馅了。
虽然身上加穿了白袍,但脚上的锦白月靴还是着女装时的同一双,忘川寒露深重,待得久了难免结霜,就她靴面上这层白霜,少说也来了两个时辰。
……
不愧是孤沧月的贴身侍女,这可怕的洞察力。
「珊瑚姑娘如此聪颖过人,不妨猜猜我为何不通传?」
「这……」
珊瑚一愣,这位爷说话怎麽还带回旋镖的,球又给踢回来了?
可她毕竟只是侍女,也不能再反问回去,迟疑了一会,「莫不是因为那位姑娘?……」
「啊……啊对对对!就是因为她!」
宋微尘一拍桌,
「你们怎麽回事?真君也不管管,堂堂沧月府,把一个弱女子当街拦在门口,像话吗?我都不好意思过来,一直在暗处等着,生怕人家姑娘难堪。」
「所以才让幻灵自己进来送情报,结果被你们绑了,这才不得不露面。」
宋微尘此刻那无中生有的表情跟小别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有其鼠必有其主。
牵强无比的说辞,珊瑚却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亦或者,她根本不想深究。
「尊者有所不知,这正是真君的意思。」
「无论亲贵,一律谢客。」
珊瑚说完向着宋微尘盈盈一拜,
「奴婢恭送尊者出府。」
……
「什麽?连我也不见?」
戏做全套,宋微尘一身官家气,声音陡然拔高一度,
「我可是他钦定的督办协理,关於案情有要事相商!」
「尊者……」
珊瑚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众人退下,待人走净了,她才向着宋微尘跪了下去,
「尊者您请回吧,见不到的。」
「大人……大人他与往日不同了。」
「方才那位姑娘您也瞧着了,大人昔日当心肝一样护着,而今连她都不见,又怎可能见别人……」
「真君与往日有何不同?」
「好妹妹,你告诉我实话,到底发生了什麽?我身为督办协理,有义务为真君分忧。」
珊瑚眼眶一红,看上去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出口却只是喃喃,
「见不到的,见不到的。」
.
「见不到人,大姐头,一进後院全是浓雾,鼠鼠我呀什麽都看不见!」
小别致的心音传入了宋微尘耳中,原来把它收回驭傀不过是做做样子,小东西早就悄悄被放出来找孤沧月去了。
「这些雾气闻起来腥了吧唧的,而且发黑!大姐头,你确定要找的人真在这里吗?看着怪吓鼠的……」
「大姐头,要不咱回去叫上爸爸再来吧,这里不怎麽对劲呐……」
「大姐头,要不我给你哼个歌吧,鼠鼠我一紧张就想哼歌呐!」
「大……」
小别致絮絮叨叨的心音突然断了,宋微尘没来由有些心慌,想把它召回驭傀,可试了几次都连接不上,像是被什麽未知的屏障挡住了一般。
……
「不行!我必须去一趟後院!」
话音未落,人已熟门熟路冲了出去,她现在不止担心大鸟,还担心小肉球!
「您不能去!来人!拦住尊者!」反应过来的珊瑚急急追了过去。
宋微尘现在有接近乙级的法能修为,沧月府一众侍从虽然法能不低,要拦住她却也不易,何况还有司尘府白袍尊者的身份顶着,众人不敢硬阻,眼看只要转过回廊就能进入後院。
她在回廊里狂奔,记忆却回到了很久之前,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他说。
那时与孤沧月相识不久,他带她第一次踏入沧月府後院,回廊流水曲径通幽,远处层峦迭雾鸟鸣声悠,毫无华贵铺张的过度装潢,反而一派文人风骨模样,见此景可知主人心境。
也是那时,她笃定「臭名昭彰」的他不是坏人。
可小别致为何会说後院有腥臭的浓雾,大鸟到底发生了什麽?
……
「噗!!」
狂奔中的宋微尘突然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脚下一软跌瘫在地——她感觉到了,就在刚才,小别致被什麽东西狠狠击穿,再也无法聚形,化成一团散气沉回驭傀。
宋微尘胸腔内似火似灼,强撑了几下都没能站起。
难道……真是孤沧月出的手?
「尊者!」
珊瑚赶到了,看宋微尘口吐鲜血趴在地上,连忙拨开围着的侍卫将人搀起,
「传府医,快传府医!」
「……不,不必……」
宋微尘看着近在咫尺的回廊尽头,那里转过去就是後院。
她握住珊瑚的胳膊,眼神里皆是祈求之色,
「让我看一眼……一眼就好……」
「尊者,您这又是何苦!」
「唉!也罢……我扶您过去。」
珊瑚看了眼侍卫,众人识趣後退。
一步,两步……
宋微尘终於看清了,这里怎麽可能是沧月府後院?
回廊尽头,不过一两丈外就被泛着黑气的浓雾所遮蔽,似结界似幕墙,透着一股禁地免入丶擅闯者死的危险气息。
宋微尘记得後院回廊附近有一棵高大的榕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枝繁叶茂,四季常青。
寻着大致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见了几支探出浓雾的榕树枝桠——枯枝嶙峋,透着不详。
……
「沧月?」
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四下寂静无声,倒是觉得雾霭沉沉,气压又低迷几分。
胸腔灼烧更甚,喉头再度涌上腥甜,宋微尘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算了……走吧。」
.
忘川黑水之上。
宋微尘虚弱地坐在她的飞行坐骑「电动滑板车」的板面上,背靠着滑板车的车把,勉强维持着飞行平衡。
她没想到去的时候还有小别致负责驾车,回的时候却只有她自己,小豚鼠只剩沉在驭傀虚境里的一团散气。
她没想到沧月府後院成了那副模样,更想不到自己折腾这许久,却连大鸟的面都没有见上。
忘川渐渐升起了浓雾,飞行变得越来越困难,记得很久之前听人说过,忘川的天气跟孤沧月的心情相关。
宋微尘看着黑水之上泛着缕缕黑气的浓雾出神,想来,他也不好受吧……
「咳咳。」
她又咳出了血,胸腔炙痛未减,颤着手去掏药瓶,却摸到了另一样东西——沧月府院中那棵开满蓝色玉兰的花树上挂着的,那只装着她写的诗句和千纸鹤的琉璃瓶。
那是在统领带她离开後,宋微尘悄悄从驭傀里放出异手兄弟帮她「顺」回来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麽要偷,可似乎整个沧月府如今只剩下这样东西,能证明她曾经遇见过的那个纯粹热烈,视她为珍宝般护着的男子,不是幻觉。
胸腔又是一阵疼,手跟着发颤脱力,琉璃瓶往忘川黑水坠去。
「不要……」
宋微尘下意识伸手去够,却忘了自己此刻身处於没有小别致驾驶的滑板车上,一时失了平衡!
若是小肉球还在,便是失足落空,它也能驱车稳稳接住她,可现在……
四野雾气茫茫,宋微尘像一团破布,无声地坠入了忘川黑水……
第329章 苍狗长风
第330章 苍狗长风-
迷迷糊糊的,宋微尘知道自己被救了。
那人满身皎月之光,一头银发如月华照水,穿透漆黑忘川水底,将自己抱了上来。
昏昏沉沉的似乎被祛了黑水之毒,喂了丹药,好生安置在某处,只是这里为何这麽冷?呼吸之间胸腔好似要结冰。
她终於艰难睁开眼,四周浓雾依旧,遮天蔽日,散着丝丝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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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中隐隐绰绰有人影端坐,见她醒来,那人凑近了些,修长的手指温柔拂过面颊,
「微微……」
「唉,你啊……」
声音柔肠似断,眼中情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一声「微微」让宋微尘喉头噎得发疼,热泪奔涌,拼命忍着才没有大哭出声。
「乖,别哭,我这样的坏人不值得你流眼泪。」
那人语气温柔,平静之下却似掩盖着深深的伤口,脸上并没有戴面具。
「沧月!」
宋微尘再也忍不住,强撑着爬起,跌进了孤沧月怀里。
果然她的判断没有错,他根本没有失忆。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小桉死那日,在水街画舫附近,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前些日子在无晴居,我梦到你来取走了那只纸鹤,那不是梦,对不对?」
「还有境主府夜宴那晚,是因为我在,所以你才会去,对不对?」
「你什麽都记得,什麽都没忘,一切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假象,对不对?」
「如果我今日没有发生意外,没有落入忘川黑水,你还会继续装下去瞒下去,对不对?」
「为什麽?为什麽……」
宋微尘抽抽噎噎,搂着孤沧月的脖子不停喃喃,她不明白有什麽事情他不能明言,非要如此互相折磨。只要他开口,她必不会有任何犹豫,定与他一起面对,共同进退。
他可是孤沧月啊。
这只大鸟早已在无形中,成了她在寐界的「挂碍」。
这种牵系超脱情爱,是两个在宇宙间孑然孤独的生命才会有的互相依恋。
她穿越现世而来,独留寐界,身边便是再花团锦簇,墨汀风再爱她入骨,心底深处依然有一种孤独感无法填补——在某种分类方式下,她独自成边,而这世界的其它一切在另一边。
他身为上古鸾鸟,眼看星辰生陨,历经山峦成海,同辉天地万物。可那又如何?鸾鸟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不存在的同伴,他也独自成边。
某种程度上,他们何其相似。
所以她怎麽舍得他因为某种不得已的苦衷,装着与自己决裂?
他们如何可能决裂?
「微微……」
四周浓雾更甚,丝丝黑气分明。
与此相反,孤沧月眼中却是无比澄澈,他轻轻抚摸着宋微尘的头发,
「我在境主府那样辱你伤你,为何还信我?」
「现在全天下都在叫我魔君,为何独独你不惧魔君?」
……
「怕啊,怎麽不怕。」
宋微尘像个孩子似的箍着孤沧月的脖子不撒手,明明眼泪已经顺着锦领流到了他脖颈里,声音里却满含笑意。
「怕你这只大鸟犯傻,别人都架起烧烤炉子准备烤鸟了,你还紧着给人递十三香。」
「怕你演技太差,除了自欺欺人以外,毫无卵用。」
「更怕你伤害自己。」
她抹了把眼泪指着四下的浓雾,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是沧月府後院,对吧?好端端的小桥流水人家,让你祸祸成了枯藤老树昏鸦。」
「你说说你,天天圈在这些PM2.5爆表的雾霾里做什麽?嫌自己肺太好?」
好久没听到宋微尘在他耳边说这些听不懂的怪话,孤沧月禁不住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幅度。
轻轻握着她的肩将这只「宋氏树袋熊」剥离怀抱,孤沧月眉眼里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叫我好好看看你。」
宋微尘闻言也不聒噪了,安安静静与他四目相对,突然想起一句话,「爱是两个人眼睛里不间断来回反射的光。」
孤沧月一瞬不瞬看着她,看着看着,眼圈发红,眼里水汽蒸腾。
……
「微微。」
「我曾经坚定的认为我们可以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但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
「喜欢是心动,深爱会心痛。」
「喜欢是相守,深爱愿相离。」
「喜欢是不舍,深爱可舍得。」
「微微……」
「我与以前不一样了。」
「墨汀风是个……好选择,你应该远离我。」
孤沧月眼中流出浅粉色眼泪,上古鸾鸟只有伤心至极才会泣血,这是他漫长而孤绝的一生中第二次落血泪——上一次也是因为宋微尘。
「笨蛋!」
见他哭,宋微尘又哭了,心脏闷疼得厉害,颤颤的伸出手,轻轻在他眼下擦了又擦。
「冰坨子好不好,我自然知道。」
「你好不好,我也知道。」
「我不管你变成什麽样,都不会丢下你不管。」
「你就算变成了阿修罗,无论是饿鬼道还是须弥山,我也会为了你去闯一闯。」
「我现在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有法器会法术,我会加倍努力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就像你去时间之井寻我一样,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去找到你,把你带回来。」
「如果我修为不够去不了,就央冰坨子和玉衡哥哥他们带我去,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
宋微尘每说一句,孤沧月的眼泪就更粉一度,到後来已经几乎接近血液的颜色。
「够了!够了!!」
他突然猛地推开了她,宋微尘毫无防备,後背实实在在撞在冷硬的地面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她怕孤沧月自责,赶紧用袖子捂住嘴,生生憋了回去。
他又哪里知道,二进鬼市时她被阮绵绵捅了一刀,死在了那里,全凭驭傀之力奇迹般起死回生,如今勉强靠黄泉太阳草续着一条命。
她的身体状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这一推,几乎让她晕眩昏厥,宋微尘将指甲死命抠入掌心,藉由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过孤沧月并没有觉察——他眼中开始生出丝丝缕缕类似蛛网的紫色翳线,随着那些线条的增加,他的神情变了。
「孤沧月」慢慢走到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宋微尘身边蹲下,语气带着莫名的嘲弄,
「还记得本君第一次带你到这院子时,你说过的话吗?」
……
「你说,你一个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说老就老说没就没,到时留我独自在这世上,你於心不忍,所以让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
「你说,没有感情基础的两个人,非要一起结婚过日子,天长日久必相看两厌。」
「嗯。」
「你说的对。」
「我们天差地别。所以,收起你蝼蚁般的担心和努力,我不需要,也看不上。」
……
「沧月?……」
宋微尘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震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下意识伸手想拉他,却被嫌恶地避开。
「本君嫌脏。」
孤沧月眼中紫色翳线更甚——仿若真的有一只蜘蛛在里面织网,眼瞳中紫黑色的虹膜线因此变换不停。
宋微尘这次看清了,果然不是错觉,他那夜在境主府时的眼瞳正是这般模样!
且他每次假寐睁眼,那翳线便会鲜明几分,而心性也会残暴几分——他的性情变化必跟这「眼瞳蛛网」有关。
不行!
绝对不能让大鸟「消失」!
宋微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地而起猛然扑向半蹲着的孤沧月,後者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居然被她扑倒在地。
她骑在他身上,狠狠一把掐住孤沧月的脖颈。
「我不管你是谁,是什麽东西,从沧月身上离开!」
她以为他被邪灵上身。
「噗哈哈哈哈!」
孤沧月大笑出声,她那点勒在脖颈间的力道,弱如蚍蜉。
「宋微尘,你真是幼稚的可笑。」
「识相就乖乖求饶,然後滚得远远的,再别让本君看见。」
「呵……」
宋微尘轻轻笑了一声,
「我若不愿意呢?」
「你要杀了我吗?」
「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
「你!」
「宋微尘!我让你滚!!」
不出意料的,捏住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宋微尘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嘴角却带着笑,她分明看见孤沧月眼里的紫色翳线淡了下去。
「我偏不。」
「孤沧月,你听清楚。」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要麽弄死我。」
「要麽,战胜一切,变回我认识的孤沧月。」
……
因为离得近,宋微尘这次终於看清了他眼瞳中那些紫色翳线到底为何物,那里确实有一只像蜘蛛模样的东西在不停织网——不过并不是真的蜘蛛,而是一粒形似蜘蛛的嫩芽。
织出的也不是网,而是一幅幅不停变换的图景。
而那些图景,似乎每一帧,都与她有关。
她又凑近了些细瞧,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熟悉的幽香气息扑面而来,孤沧月哪里还把持得住,伸出另一只大掌揽住後脑勺防止她逃,下颌一仰,擭住了她的唇。
第330章 真相渐显
第331章 真相渐显-
孤沧月突然吻上来,宋微尘大脑宕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傻愣愣的让他予取予求,等回过神时嘴唇都快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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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不……」
她拼命推拒,想起是自己情急之下主动扑倒了他,甚至此刻仍趴在人家身上,这见鬼的姿势,一时羞臊的只想就地撞死。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孤沧月才是她的正牌男友,墨汀风才是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明知两人在谈恋爱,还假公济私横刀夺爱。
但时至今日,三人关系早已不同。
不可否认,她仍然无比关心记挂孤沧月,但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他俩现在的行为虽然不违法但极其不道德,宋微尘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快被看不见的吃瓜群众戳断了,她这不就是活脱脱的水性杨花本花麽?恍惚中看到墨总头上泛着莹莹绿光是怎麽回事……
左右挣扎不开,她乾脆咬了孤沧月一口,力道之狠,甚至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本以为他会吃痛放开,谁知根本不管不顾反而变本加厉,直到宋微尘几乎要因低氧症状晕厥,他才恋恋不舍放开。
孤沧月撑地坐起,将小人儿揽在怀里,眼中紫色翳线已然不见,只剩满眼的眷恋。
「微微,我舍不得。」
「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宋微尘无力回应——心中暗自哀嚎自己这破体格九成九没救了,居然被亲到险些意识涣散,传出去都嫌丢人。
四周浓雾更甚,丝丝黑气扭动穿梭其间,像无数诡异的小蛇,孤沧月不再言语,只是无比珍惜的静静拥着她,将两人匿於这枯寒又密不透风的雾墙之中。
片刻後宋微尘终於缓了过来,缺氧症状褪去,智商重新登基。
倒也没有因为刚才之事羞恼,比起这个,她有更重要的谜团待解。
.
「你信我吗?」
籍着发问,她不动声色脱离怀抱与他保持得体的距离,郑重其事盯着眼前人。
孤沧月一愣,这是什麽傻问题?他攥住她的手,答案不言自明。
「既然信我,就告诉我真相。你这阵子……到底发生了什麽?」
「我……」
孤沧月眼神闪烁,低头去看两人攥在一起的手,握紧松开又再度握紧,内心极挣扎。
「给我点时间,微微,给我点时间。待我……」
「现在就告诉我。」
「你也知道,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你不说我就只能用自己认为有效的方式帮你,保不齐会弄巧成拙,甚至可能伤到我自己,你不担心吗?」
宋微尘深谙大鸟心思,他定不愿她受伤出事——用自己的安好做权柄,是拿捏他的最佳软肋。
果然,孤沧月长长一声叹息,闭眼不语。
良久,他再次睁眼,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伸手锦袖一挥,四下浓雾更甚,其间黑丝密密匝匝穿梭游弋,将两人似茧似蛹包裹其间。
机会难得,宋微尘单刀直入,问出此刻她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你眼睛里那个紫色的东西到底是什麽,你是被它控制了吗?所以有时候才会表现得那麽反常。」
「你注意到了?」
孤沧月有些惊讶,他种下这东西已有不短时日,可除了宋微尘之外,似乎没有人发现异常——也是,别人哪敢细细看他,要麽避之唯恐不及,要麽诚惶诚恐跪拜不敢抬头,甚至连境主都有意无意回避与他的眼神交流,自然不会有人察觉。
施术扫过眼瞳,孤沧月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宋微尘凑过去仔细端详,那是一颗只有半粒米大小的紫色嫩芽,周身遍布若隐若现的紫色丝状触手,似活物折动摇曳,确实像只形态怪异的蜘蛛。
「这是梦芽。」
「织梦司独有之宝,仅掌司有权用其生成清醒梦。」
「清醒梦无需睡眠,可以根据自己心意,随时随地随心所欲造梦,其中景象既可与现实交迭,亦可单独成景。」
「梦芽无法控制我,你所看到关於我的一切,甚至包括在秦桓府上把你弄伤……都是我做的。」
孤沧月肉眼可见的痛苦,他哪里舍得伤她,若非靠着梦芽中的幻象发狠——其间每一幕都是他精心构建的「事故」——宋微尘负他伤他背叛他,不仅与墨汀风当着他的面洞房花烛,甚至与他的宿敌联手对付自己,若非靠着这些清醒梦制造短暂的恨意,他如何下得去手。
「那就说得通了。」
宋微尘煞有介事点头,没有丝毫芥蒂,仿若境主府那些伤害折辱与她无关。
「你不会无缘无故赴宴,十有八九是知道我会去,而你不放心。」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在夜宴上故意处处针对我,是为了挡住别人对我下手,还是为了制造我们关系紧张的假象迷惑谁?」
……
宋微尘每说一句,孤沧月的眼神就多一分心疼,到後来他再也忍不住,又一次将小人儿揽到怀里。
「微微,我那夜狠心折你手腕断你胳膊,还用那麽难听的话羞辱你,你为何对我半分不疑不怨?」
「我伤你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你为何如此笃定,我的出现是为了护你?」
「很简单啊。」
宋微尘被孤沧月闷在怀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再难听的话也无法直接伤人,但行动可以。所以与其听你说什麽,不如看你做了什麽。」
「你虽伤了我,但用仙药帮我把伤治好的也是你。」
「而你之所以会去境主的正席故意找我茬,恐怕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境主吃我豆腐。」
「还有,你表面是在毁我清誉,实则是在藉此公开表明我跟冰坨子的关系非同一般……笨蛋,你连人生大事都替我考虑到了,还说不是为了护我而去?」
宋微尘眼眶泛红,不敢深想夜宴当晚对她「坏事做绝,恶话说尽」的孤沧月,独自回到这凄冷凋敝的庭院中时,内心是怎样的自责与苦楚。
用爱表达爱,不难。
难的是用恨表达爱。
.
不得不说她确实懂他,孤沧月被完全说中了心事,天知道他藉助梦芽幻生的清醒梦给自己洗了多少遍脑,才能在境主府「演」到那个程度。
将怀中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天晓得他有多舍不得她,有多不想放手。
「微微,我一直在用各种手段骗自己,骗自己不爱你,骗自己你不重要。」
「骗别人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必须骗过自己。」
「因为我出了些问题,我不该瞒你,我……」
……
正欲细说的孤沧月突然警觉起来,神识察觉到浓雾边缘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人影,而他的到来甚至没有触发沧月府的结界。
「谁?谁在那里?!」
第331章 都是误会
第332章 都是误会-
「孤沧月,你怎麽反而变弱了?」
「既已修成双元神,新晋真君之位,不该这麽长时间才对我有所察觉。」
墨汀风的心音以定向传讯的方式落入他耳中。
孤沧月眉头一紧。虽说以墨汀风的手段,放在以前,要想避人耳目无声无息进入沧月府并不难,但现在不同了,为何结界没有反应?
此结界名为「悬圃」,是上界天尊在他晋升真君位份後特意赏设,与庇护上界的那层结界无异——除非府内主动放行,否则天地万物皆不可进,硬闯不仅会撕裂魂魄,而且必触发警戒。
可悬圃毫无反应,就像墨汀风原本就在府中一样。
「你是如何鬼鬼祟祟潜进来的?」
冷冷用心音问出口的同时,孤沧月将怀中小人儿搂得更紧了些——下意识不舍放她走。
「沧月大人这话说的好无道理,明明是你主动请我进的府。」
墨汀风嘴角一勾,负手凌空而立,半隐半现於沧月府後院僻静一隅,他身旁就是一片流动的「悬圃」。
这种结界之所以厉害,正是因为它拦截和摧毁的是神识而非肉身——可这恰恰对他无用。
「微微身上有我一半神识,她既在你府中,便等同我在此中,悬圃自然对我无效。」
……
这缘由,莫说孤沧月想不到,估计连创设悬圃结界的远古上神听了都得摇头。
劈分神识是极其危险的举动,莫说修士,便是仙家也万不敢为,因为稍不留神就会走火入魔,神识永堕无间。
若非亲见,不敢想像天下竟会有这样的疯子,为了达成庇护,竟然长期分出一半神识到另一个人身上。
孤沧月心中暗叹,墨汀风对宋微尘的爱,并不比自己少半分。
.
尽管宋微尘近在咫尺,墨汀风却并未硬闯。
他看着眼前那堵遮天蔽日的雾茧,心中疑窦丛生。
悬圃之内怎麽会有这东西?
尤记得千年前他刚到寐界,尚未接任司尘府掌司之时,曾到上界为一位上神做了月余护法。
彼时那位上神正值「元神化境」的关键期,若修成便能拥有两个元神,於是找到时任司尘府掌司的嵇白首举荐高士护法,嵇白首便推举墨汀风前往——那是他第一次去上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雾墙。
这雾墙名唤「元茧」,是化境期上神在闭关时会自然酝生而出的一种保护屏障,天然具备音障丶视扰和防御能力,可抵御茧墙之外的一切追踪和攻击。
尽管墨汀风身为寐界第一战力,想要硬闯元茧也毫无胜算,不过是两厢折损。
可沧月府後院怎麽会有这东西?
因着那次经历,墨汀风很清楚「元茧」的出现不受控制,它的存在是为了庇护修炼期间上神极其脆弱的「本体元神」——此处有这东西,说明现在的孤沧月仍在元神化境期,本体虚弱,不堪一击。
可他不是已经在不死神殿修成双元神了吗?
看来……孤沧月身上藏着的秘密比他想像的还要多。
加之此行极北,他确实发现许多疑点,想认真同孤沧月聊一聊。
「沧月大人,除了来接微微,墨某尚有要事请教,可否一叙?」
心音送出,雾墙内毫无回应,墨汀风也不急,静静立於茧房边缘不扰。
他很清楚,元茧虽强大但内部极薄弱,若想破坏茧房只需从内部轻施法术即可,所以孤沧月能让宋微尘进去,是因为视她如命,但他大可不必相信自己。
「沧月大人,此事与微微性命攸关。」
果然,此话一出,雾墙微颤,其间无数黑丝如幼龙盘桓至墨汀风近前,相互缠绕交织,将茧房撕开了一个裂隙。
「进来。」
孤沧月这句话并没有用心音,虽然声量不高,却是扎实入耳。
墨汀风淡淡一笑,向着声音来处浅浅一颔首,长腿一迈步入茧房,裂隙瞬间消失。
.
被孤沧月拥於臂弯的宋微尘见他这反应,当下明白是冰坨子来了——要了命了,她人还在他怀里啊!
「宋微尘,你这放在旧社会是要被浸猪笼的!」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一副人妻出去鬼混被现任抓包的模样,慌乱想推开孤沧月的怀抱,奈何大鸟根本无所动。
「沧月,别……别这样。」
「你也知道,我现在与冰坨子在一……唔!」
万万没想到,孤沧月低头再次吻住了宋微尘,把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所以……
当墨汀风看见两人时,那真是:
绛唇犹印旧瑶簪,玉靥新承别苑欢,螓首问月睫春颤,难泯尘缘烬未残。
……
宋微尘知道孤沧月是有意为之,就是要做给墨汀风看,心里又急又臊,握着拳头拼命捶他,大鸟乾脆两臂一勒,将小人儿牢牢困在怀里无法动弹,直到她气息紊乱再也无力挣扎,他才恋恋不舍离开了她的唇。
孤沧月嘴角轻扯,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仍将宋微尘紧揽在怀中,看向近在咫尺的墨汀风。
「司尘大人,夜宴一遇,别来无恙。」
「哦,现在恐怕应该称呼您为墨主壻更合适。」
墨汀风本来因为眼前景象正浑身肉紧,全靠理智苦撑,若不是知道孤沧月眼下无力对战,他定要他半条命——却叫他几句话说得几乎理智尽失,先前要与孤沧月细聊之事被暂抛脑後。
「什麽主壻?不想死就把话说明白。」
墨汀风周身燃起一层金焰,将周遭元茧灼烧的滋滋有声,现在主动权在他手里,若他愿意,可以轻易从元茧内部将其焚毁。
可要真这麽做了,势必会重创孤沧月的主元神,那时莫说修出双元神,恐怕他现在的元神都会因此衰败而亡。
「哈哈哈哈哈!」
孤沧月大笑出声,满眼的嘲弄,似乎美人在怀,生死皆无所惧。
「司尘大人当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已得陇,成了秦桓的乘龙快婿,又何必望蜀,缠着微微不放?」
「主壻」便是驸马,墨汀风何尝不懂,他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不愿相信自己的怀疑成真。
夜宴当晚,他不在场的情况下秦桓急着赐婚本就不合常理,事後虽未来得及去境主府当面对峙,却也能猜个大概,定是境主有心当着众卿故意为之,李代桃僵。
可真正让墨汀风痛苦的并不是境主的自作主张。
也不是秦雪樱的言而无信,没有在秦桓赐婚时及时站出来表明立场。
而是宋微尘的态度。
她明明在场,明明知道赐婚一事有假,却为何在他回到正殿後不与之言明,甚至还帮着境主和秦雪樱蒙混过关。
看着眼前景象,墨汀风似乎明白了什麽,心里生疼,赫动反噬之盛几乎要将他湮没。
也许……那夜的她亦在顺水推舟,为了……为了回到孤沧月身边。
所以她才会病成那样子,在前世印记发作如此凶险的情况下,刚刚醒转就急着来沧月府寻人。
且当着他的面尚且如此,不敢想只他们二人相处时,又是如何的耳鬓厮磨,情思缱绻。
墨汀风周身金焰熄灭,浓雾中气温骤降,瞬间冷瑟几分。
……
「微微……你……」
「你一直都知道境主指婚有猫腻,却为何不与我言明?」
「……你就那麽希望我娶秦雪樱?」
第332章 原来如此
第333章 原来如此-
「不是的汀风,你误会了!」
「我……我……」
宋微尘急着想解释,奈何被孤沧月抱得死紧根本脱不出身——在一个男人怀里向另一个男人诉衷肠表心意委实荒诞,她尴尬得不知如何开口。
其实便是不尴尬,她也不知如何开口。
……该说什麽呢?
难道告诉他夜宴当晚之所以没有挑明真相,是因为她自知命不久矣,不想拖累他?
难道告诉他七夕之後,待他解除斩情禁制便会彻底忘了她,再不记得桑濮,更不可能记得宋微尘,她於他,不过是清风拂过的一粒微尘。
宋微尘陷入两难内耗,知道自己的沉默会让他万分痛苦,而她的剖白会让他痛苦万分。
……
「微微,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面对宋微尘的沉默,墨汀风心里有个地方「咔嗒」一声裂了条缝。
「你倒是说说看,我误会了什麽?」
「昨夜答应放你来沧月府寻人时我就害怕会看到现在这般景象,可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和支持,而你呢,微微,你呢?」
墨汀风眼瞳里黑暗极速下坠,好像要把自己湮没。
……
「沧月,求你了,把我放开。」
宋微尘不知该跟墨汀风说什麽,只想先解除眼下尴尬的亲密举动。她几乎用尽全力去掰箍住自己的那条胳膊,不出意料如蚍蜉撼树。
「放开!」
情急之下她朝他胳膊咬了下去,混合着法力下嘴极狠,一口下去孤沧月的锦白袖袍上飞速沁红,他不为所动,她亦不为所动——反正他是上神真君,就算咬断了筋骨又如何,定能很快恢复。
万万没想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宋微尘口中弥漫开孤沧月血液气息的一瞬,许是因为她身上亦流着他的血,这血与她口中的血液产生了某种信息共振的缘故,她脑中竟莫名窜出无数从未见过的,与孤沧月有关的零碎画面。
与彼时使用神凝术看到的不同,这些画面速度极快,信息量巨大而且视角凌乱,有些像是孤沧月的主观视角,有些又像是客体视角在看他的经历,势如霹雳涌入脑海。
她看到在无晴居落雪那日,孤沧月乔装成束樰泷到了望月楼,再次进入那挂了满壁各式面具的房间,意外看到桌上一纸特意留给他的信笺,墨还未乾:
「沧月大人,若想尽快找到遗失之物,不妨现在回家看看。此处特指大人在不死树的那个家。过时不候。」
看到这画面的一瞬,宋微尘立刻明白了为何之後孤沧月再出现时,本该按计划带自己回沧月府的他,却主动开口让她在听风府住下。
尤记得那时他说,
「我有点事必须回一趟家,这两天不在寐界,等我办完事直接去鬼市找你,那种地方我实在不放心你去。」
尤记得那时她回,
「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等你回来,你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宋微尘头有些痛,呼吸之间第二个画面纷至沓来,是孤沧月的主观视角。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玩够了就给本君滚回来!」
孤沧月冲着对面之人的背影怒吼,他压着火气锦袖一挥,震得两人立身之处——不死神殿一座白玉雕砌的浮空亭外,一株锦花树上的翡翠绿芽碎如春雨,向着仙气飘渺的虚空散去。
「慌了?」
那人转过身,一脸戏谑。
在那张谪仙一般美好的盛颜之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束樰泷着一身银线云绣的暗月锦袍,衣袂随风似流云逐水,剑眉斜飞入鬓,通身气度如昆仑山巅初融的雪水,清冽中透着不容亵渎的仙家贵气。
唯独那薄唇含笑三分疏离,眸似寒潭深不见底。
「如今的你,还有什麽能力与资格对我发号施令?嗯?疯王沧月。」
「没了我,看看你的所作所为,那麽在意那小丫头,却险些在玉山瑶台把她……啧啧啧。」
「你!闭!!嘴!!!」
孤沧月咬着後槽牙一字一顿,一头月华长发无风翻飞,已然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差点在玉山瑶台强行要了宋微尘的清白,一直是压在孤沧月心上的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那夜的失控每每想起都让他躁郁难安。
眼前这个男人明知这是他不可碰触的隐痛,是他的逆鳞,却偏偏不知死活来揭。
「你当真以为,本君离不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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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
束樰泷爆出一阵大笑,像是听到了史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弯了身子。
孤沧月眼神如冰,那冰里却似有火要滴出血来,不知何时,他们所处的悬空浮亭已被数以万计的冰箭所包围,每一根冰箭都指向束樰泷——然而他作为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却丝毫不显惧色。
「孤沧月,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麽?」
「你并非不想杀我,而是你不能。」
终於止住了笑,束樰泷好整以暇整了整袍袖,一掀袍襴坐到浮亭中央白玉雕成的墩凳上,沏茶自饮。
「我承认,若彻底与你切割,我便再也回不了这不死神殿,也不再有永生之力,会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凡人。」
「但那又如何?我本也没有继承你任何法力,比起被你这个疯子无尽的奴役差使,人间几十年恐怕才是另一种永生。」
「可你就不一样了。」
「你太自负,甚至连我是什麽时候背叛你的都不知道。」
「知道吗?今日的我,若我彻底与你切割,你轻则失心失智,重则元神溃散,命殒鲸落。」
「堂堂上古第一神祇,身为主元神,却被自己孕生的辅元神扼喉,感觉如何?」
……
「啪!!」
似是承受不住孤沧月的怒气,束樰泷喝茶品茗的那张汉白玉石桌裂了,顺着裂缝霹雳吧啦乾脆利落的碎成了一地碎玉,随即浮亭玉石地面如水漾开,泛起层层涟漪,竟将这些碎玉尽数吸收融合,颇有一种尘归尘土归土的宿命感。
束樰泷勾唇一笑,似已对这样的景象司空见惯。
他站起身,负手看向亭外,四野寥阔,灵鹤穿梭其中引起微风,锦树花枝上的翡翠绿芽因此互相撞击,发出悦响。
「看来,沧月大人还没做好准备与我认真商谈,既如此,束某告辞,大人好自为之。」
他刚抬腿迈出两步,四下升起根根分明的浓雾立柱,将亭子彻底拦了起来,像一个绝美的悬空地牢。
「本君准你走了麽?」
第333章 离悖之心
第334章 离悖之心-
「本君最痛恨被别人威胁拿捏。」
「尤其是被自己养的一丶条丶狗。」
孤沧月锦袖一挥,四周浓雾立柱不断膨胀,变成雾墙遮蔽浮空之亭。雾墙中生出无数如树木枝干粗细的猩红血管若隐若现,浓雾也随之渐渐变成绛红色,且开始似有心跳般节律震颤,像某种生物的脏器,透着十足的诡异。
束樰泷很清楚这是什麽。
元神胞衣——彼时他正是在这样的地方孕化而生。
而作为已经成形的辅元神,若再回到元神胞衣之中,不出三个时辰就会被重新吸收消解——看来孤沧月是玩真的,他宁可丧失心智也要杀了束樰泷。
「失智又如何?重伤主元神又有何惧?那是之後的事,不妨碍本君先弄死你。」
说话之间,绛红色雾墙中探出许多猩红触手,缠上束樰泷的四肢和脖颈,将其牢牢绑缚——他脸色瞬间苍白若雪,周身泛起冰色荧荧之光,那光汇成股股细流被猩红触手吸走,反溯回绛红浓雾之中。
……明明很痛苦,可束樰泷却似乎在笑。
对嘛,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邪神孤沧月。
不顾後果,专横跋扈,仗着自己是唯一的主元神,对他颐指气使,恣意羞辱。
这麽想着,眼前竟出现了许多年前的孤沧月,
「本君实在不懂,为何会孕化出你这种毫无法能修为的东西?谋略有什麽用?只要本上神愿意,动动手指便可让一切崩坏湮灭,何须智囊运筹。」
「你除了整天说些规劝的废话,让本君束手束脚之外还会什麽?要是没有与我的羁绊,你甚至活不过百年,跟那些凡夫俗子有什麽区别?」
「双元神?真是笑话。就你这种没用的废物,也配叫元神?」
……
这些话束樰泷不知听了多少遍,随着斗转星移,几乎要刻进他的骨血里。
束樰泷从一开始就知道,孤沧月厌弃自己。
即便主动做了一切他不屑去做的事:管理府邸丶培养侍从丶在三界安插眼线获取各类情报以便在孤沧月随意问起某事时可以即刻告知前因後果丶经营各路产业赚取金银财宝以做府中用度开销,甚至他不屑参与的一些仙贵应酬,都是这个辅元神在打点安排——孤沧月堕神忘川多年,仍能得到上界恩护贵胄敬畏,束樰泷自诩与自己的运筹帷幄脱不开关系。
可他依旧觉得他没用。
「满脑子都是御人之术,哪有半分像我鸾鸟的分身。」
这句百年前的无心之语成了压倒束樰泷的最後稻草。
那时他正在为孤沧月准备惊喜,知他喜欢面具,便费心收集了三界中最珍稀的九十九只面具,可到了也没能送出去。
孤沧月嘲笑他,有功夫做这些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不如想想怎麽修炼法门,助他提升修为——寐界第一战力的位置,墨汀风坐得太久了。
……呵呵。
卑微生不甘,不甘生怨怼,怨怼生离悖。
再加上有股势力几百年来一直在接触束樰泷,开出无比诱人的条件,要的就是他的运筹谋划之力。
最终下决定那日,束樰泷在孤沧月寝宫的铜镜上留了一句话:
上神可知,被踩进泥里的影子,也会生出噬主的獠牙?
百年过去,辅元神藉助他擅长的心智之道,在孤沧月眼皮底下将自己悄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化名束樰泷,在寐界行走,成为一方巨贾。
.
束樰泷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些,许是再次回到这元神胞衣的缘故?
看着自己的能量被一点点反哺回元神胞衣,他丝毫不慌,就好像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身後突然传来一声金石之器碎裂的脆响,束樰泷虽被猩红触手绑缚无法回头,但并不妨碍他知晓那声因何而起,那是孤沧月将亭内玉石墩凳一拳砸碎的声音。
「头痛欲裂,对吧?」
束樰泷阴恻恻笑出声,「上神」分明是头疼得狠了,想藉助另一种形式的疼痛纾解。
「哦,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这麽多年,既然你不在乎我所擅长的理智与谋略之力,我就勉为其难把你身上原有的那部分也一并吸收了。」
「呵呵,不必看也知道沧月大人此刻有多想杀了我。不过……你以为待我被胞衣消解就可以再炼辅元神?失算了,沧月大人。」
「现在的你,所有理智和约束力都因我而生,恐怕还没等到我死透,你就已经彻底失智发疯,变得与乱魄无异。」
「作为司尘府的督办大人,这乱魄您比我熟,它们失去心智後会下意识回到最牵记之地最记挂之人身边,只可惜回去的是毫无理智的躯壳,曾有多少亲眷死於血亲和爱侣变成的乱魄之手,您比我清楚。」
「啧啧啧,可惜了,那个小丫头,就算有司尘大人相护也难免百密一疏,怕是最终要惨死於你之手,哈哈哈哈!」
「怎麽样,沧月大人,对於这个故事的结尾,您可满意?」
「够了!!!」
孤沧月眼底一片猩红,显然已在失智边缘,他几乎是踉跄着将掌中凝聚的无数冰霜棱刃扔了出去,目标并不是束樰泷。
「你走吧。」
孤沧月扶着亭柱站定,背影极疲惫。
包裹浮空之亭的元神胞衣已被冰霜棱刃尽数绞碎,阳光从白色薄雾中倾泻而下,不死神殿似乎又恢复了宁静。只是亭子近旁的翡翠花树已被方才的馀威连根拔除,再不见踪影。
……
「沧月大人,我费尽心思把你约回来,总不是为了自讨苦吃,怎会说走就走。」
束樰泷看着孤沧月背影,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嘲弄。
「你已然明白其中要害,既消解不了,又不能杀我,而我却可以随时控制你的心智,你说,若是我让你跟那小丫头在一起时再次暴走发狂,会不会很有趣?」
「有屁就放!」
孤沧月拼尽全力才让自己保持着理智不崩,他心里涌出一阵难言的忧伤,答应宋微尘去鬼市寻她,看来是去不成了。
.
宋微尘还想再看,画面却飞速切走,後面的片段零碎不堪,
孤沧月吐了很多血。
他将自己包裹进了层层迭迭的元神胞衣之中,整个不死神殿四野漫起浓厚的雾墙,与此刻的沧月府後院一样。
孤沧月意识迷离,口中却一直在唤她的名字,微微,微微……
从他的视角,她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在无晴居的自己,在水街画舫的自己,在墨汀风怀里的自己,在夜宴那晚走在境主府的自己,在沧月府门口装雪姨卖傻的自己,在黑水之上昏昏沉沉的自己……原来,他一直都在。
……
回到现实的她只觉脑内轰鸣。
与做梦的感觉类似,明明作为客体经历了许多,现实里却只是一瞬,待她回神,一切皆无变化,仍旧咬着孤沧月的胳膊不放,口中弥漫着孤沧月血液淡淡的腥味。
宋微尘突然懂了,原来束樰泷就是孤沧月丢了的「极重要的东西」。
他到底跟束樰泷做了什麽交易?
大鸟会不会为了保护自己,答应了许多不该答应的条件?
夜宴之上束樰泷递出的鸾鸟冠翎是否与此有关?
……
脑中电光火石,宋微尘突然意识到束樰泷其实一开始就告诉了自己他的真实身份——束樰泷,多古怪的名字,反过来念就是「龙血树」,这种树又称为「不死树」,正是上古之神鸾鸟的所居之处。
他分明是在暗戳戳的表达,他与他同源而来,却又背道而驰。
.
「魔丸与灵珠。」
宋微尘嘟嘟囔囔,这哪是束樰泷与孤沧月决裂,辅元神与主元神要分道扬镳,分明是敖丙与哪咤要割席。
「微微,你说什麽?」
孤沧月见她嘴唇翕动,欲将小人儿揽近了细听,却瞥见自己锦袖之上滴滴答答落了许多血点。
「微微?!」
宋微尘鼻血大量涌出,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但头脑却因此渐渐清醒起来,她毫不犹豫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弄清真相——究竟自己看到那些碎片景象有多少为真,有没有断章取义。
她要帮孤沧月,也要帮束樰泷。
只是方才看到的景象,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墨汀风也不行——这是天大的秘密,一旦被他人察觉,以孤沧月现在的自保能力,必有生死之忧。
她要用她的方式守护他。
……
「微微,你明明知道指婚真相却没有任何反对,你说我误会,那倒是说说看,我误会了什麽?」
墨汀风见她杵在孤沧月怀里迟迟不回应,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想亲耳听见她的否认和解释,哪怕这个剖白不合情理都好,只要她说,他就信。
可宋微尘却沉默了,那沉默在墨汀风的感觉里,似有一生那麽长。
「不,没有误会。」
她终於开口,
「汀风,我希望你能幸福。」
第334章 步步紧逼
第335章 步步紧逼
-
「微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嗓音乾涩紧绷,墨汀风甚至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宋微尘没有回答,她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元茧」之内,浓雾越来越甚,丝丝缕缕萦绕三人不散,让彼此面目逐渐变得晦隐。
墨汀风因此看不清宋微尘——倒也不想看得太过分明,看那麽清楚做什麽?徒增伤感。
万一再看见她被孤沧月揽在怀里,看见他们彼此眼中互含情意,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忍不住直接破坏这元茧,让鸾鸟修行崩坏,再无回还。
到头来,她还是选择了他。
眼中酸涩,墨汀风闭眼而立,认定是这元茧之内有瘴毒所致,总归不能是因他心如刀绞而生出的水气。他甚至自欺欺人的想怪罪这浓雾不止遮蔽目力也影响耳力——定是自己听错了,宋微尘说的肯定是「希望我们能幸福。」
爱让人卑微入土。
墨汀风自嘲苦笑,只觉自己陌生。
他现在最该上心的,理应是告破前任白袍失踪悬案;理应是找到失踪多日的阮绵绵;理应是顺藤摸瓜,击杀死灵术士的同时挖出幕後主使;理应是专心主持即将到来的术士定级试炼。
当然顶顶重要的,还有解除宋微尘身上因尸陀鬼王面具染上的咒死术。
总归不该陷在情感窠臼里无法自拔。
……
「汀风。」
听见这声唤,墨汀风猛然睁眼。
不知何时她已来到自己身边,眼神清亮,因着元茧霜寒,长长的睫毛上凝出些许细碎冰晶,他看得真切,一时心里更疼。
「汀风你信我,我对沧月的感情与对你不同。」
「只有一点是一致的,我希望你们都能安好。」
宋微尘抽了抽鼻子,这里实在太冷了,要是没有驭傀里的朱雀离火在帮她护住体温心脉,她恐怕已经变成真·冰坨子。
「沧月生病了,我不能不管。」
「所以我以後仍然会时常来沧月府,如果因此会让你难受……」
宋微尘难得正经,她向着墨汀风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其实宋微尘的意思是她对墨汀风才是男女之爱,无非是不想刺激大鸟所以没有把话点透——可墨汀风偏偏会错了意,结合她的前後语境,只当是在与自己划清界限。
尤其那句「对不起」,听来更像在宣告两人关系的结束。
「微微,你想清楚了?真的……决定了?」
墨汀风问出最後一句,心头发闷似要窒息。
她郑重点点头,
「嗯!」
.
赫动反噬超过阈值,墨汀风再也忍不住,胳膊一挡一口血吐在臂弯,好在一身玄色劲装,并看不出什麽。
身体发虚,他乾脆席地坐了下去,长腿一伸一曲,一手撑地,一只胳膊虚虚搭在膝上缓神。
明明在极北之地遭遇众多「中了獙獙之血蛊惑之术」的妖兽伏击,他凭一己之力血洗整个极北山巅,那时都没觉得累,现在却乏得连呼吸都似要停止。
「汀风……?」
宋微尘明显看出他不对劲,急着要看顾,却被墨汀风抬手拦住。
「不必。」
既然她已做了选择,又何苦再来招惹。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长吐一口气,眼神如鹰看向孤沧月。
「我有正事商议。」
「事关生死,墨某有几个问题请教。」
孤沧月之所以会让墨汀风进元茧,就是因为他那句「与微微性命攸关」,当下锦袖一挥,浓雾散去几丈,沧月府後院原本的桌椅陈设露了出来。
他率先坐了过去。
墨汀风也撑着从地上站起,宋微尘看他脸色极差,伸手去扶却被再度挡开——她又不傻,当下明白冰坨子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这个傻子。」不过倒也不必非赶着在此刻解释,毕竟正事要紧。
三人坐定,孤沧月鲜见的率先开口,
「元茧之内,所言所行外界皆不可查,绝不会隔墙有耳,问吧。」
.
「第一个问题,你去境主家宴的真实目的是什麽?」
闻言孤沧月眉毛一挑,这也算个问题?
「自然是为了微微。」
墨汀风没说话,明显在等他的下文。
「也为了演一出戏。」
「本君要让有心之人认为我丝毫不在意宋微尘,只有这样她才安全,我亦无後顾之忧。」
听罢,墨汀风也取了一壶酒,杯子都没用,直接拎起就灌,宋微尘见他那样下意识想拦,手指写满挣扎,却终是忍了回去。
她知道他在借酒消愁,听孤沧月每句话都在提自己,偏偏他又认为她与大鸟旧情复燃,自然心绪难平。
转眼两壶酒下肚,墨汀风眼白发红,随手将酒壶往桌上一掼,直勾勾看向孤沧月。
「你所谓的有心之人,可是束樰泷?」
「不止是他。」
孤沧月同样目光如炬看向墨汀风。
「姓墨的,小心你身边人。」
「越是深信不疑,便越是可疑。」
墨汀风身子往前一探,
「不妨之言,可疑之人,姓甚名谁?」
孤沧月身体後仰靠住椅背,与墨汀风拉开距离,
「现在说了你定然觉得是本君挑拨。我已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待拿到证据再谈不迟。」
……
「好。」
「第二个问题,你与束樰泷,到底是什麽关系?」
这个问题让宋微尘慌了,她紧张看向孤沧月,若他据实相告必会引来大麻烦——不说别的,仅是辅元神这一说法,都会引出无数问题,且件件事关生死。
正在想怎麽岔开话题,却见孤沧月淡淡笑了一下,轻吐出两字,
「敌人。」
「敌人?」
「对,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墨汀风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他脑子飞速思考问题时便会下意识有此举动,「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宋微尘心上,令她紧张莫名。
……
墨汀风一面说,一面注意看孤沧月的表情,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方才说的这些,是偶然在画扇那里听玉衡提起的。那时微微……担心不死神殿突然浓雾四起,是你遇到了危险,玉衡为了安慰她,便细细做了这番解释——不知是否准确?」
孤沧月不知墨汀风卖的什麽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好,那墨某就直说了。」
「原本我怀疑束樰泷是你的元神之一,但细想又觉逻辑不通,他出现在你修炼双元神之前,而眼下这元茧未散,说明你的双元神并未真正修成,所以束樰泷不可能是你的元神。」
「除非……」
「你本来就有双元神,此次所谓的不死神殿闭关修行只是藉口,实则另有他因。」
「但有一点我不明白,眼下这元茧确实存在,意味着你的确在修炼双元神的过程中,说明你理应还未有第二个元神,这一点让我糊涂。」
……
墨汀风每说一句,宋微尘就暗出一层薄汗,这个男人的直觉和洞察力实在恐怖,他几乎说中了所有事实,唯一偏差的只是时间线——等等,他提到的元茧确实有疑点,难到……
难道孤沧月在修炼第三个元神不成?
宋微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之前明明听庄玉衡提过,双元神已是极限。
可万一……
以孤沧月的性格,不是不可能。
若真如此,此刻孤沧月的处境要多凶险有多凶险,他真是疯了!
宋微尘思绪万千,却见墨汀风再度凑近孤沧月,
「你与束樰泷之间必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丶极深刻的联结,这点毋庸置疑。」
……
「前些日子我收到的那张『恶偶』纸笺,是你写的吧?」
第335章 互相试探
第336章 互相试探-
「先不提『恶偶』,本君且问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束樰泷?」
「从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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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
孤沧月没想到墨汀风会是这个答案,下意识又问了一遍。
「微微出现在寐界的第二天,束樰泷盘下了水街最大的酒肆望月楼。我查过,那酒楼近百年不曾易主,生意兴隆势旺,原老板亦不缺资财银水挪做它用,为何突然转售?其中缘由必不可告人。」
「之後不久,我与微微扮作夫妻去落云镇查案,在夕满楼再遇束樰泷,那处亦是他的产业营生——商贾资财雄厚,产业四处开花无可厚非,可为何偏偏那麽巧,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微微周围?」
「事後再查,发觉这件事更有趣:夕满楼同样於近期易主,时间正是束樰泷盘下望月楼的同一日。而且交易极其低调,签售契时,『牙人』『大保』『文书』无一在场,仅束樰泷与原主私密交割便签了红契,速快且隐密。」
「事实上,不止望月楼与夕满楼,微微出现後一天时间内,束樰泷豪掷金山在寐界盘下二十四座酒肆樽俎,遍布通都大邑,且每一处都挨着当地的走信驿馆。」
「他到底想作何?」
「退一万步,就算是我多心,就算他的最终目标不是微微,也必然与她的出现休戚相关。」
「似乎因她的出现,他们启动了什麽阴谋。」
……
墨汀风冷眼看着孤沧月,仿若坐在眼前之人与束樰泷一丘之貉。
「我让人仔细摸过他的底细,明明是个凡人,却查不出任何与之相关的出生信息和亲缘关系,像是凭空而现,且生来就手握四方财。」
「有趣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近十几年里与三界贵胄来往极密,交易极深,却无一人对他的背景生疑。」
「其背後之人来头,由此可见一斑。」
墨汀风身子往前一倾,眼神似审似问,似要穿透孤沧月的神魂,
「所以比起束樰泷,我更在意谁是他背後之人。」
……
「你在怀疑本君?」
孤沧月嘴角扯出一抹轻笑,竟似对墨汀风的表现有些失望。
墨汀风亦淡淡一笑,
「有一点我很肯定,束樰泷与沧月府走动极深,也正因如此,众多仙家贵胄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墨汀风捏起桌上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颈酒瓶,向着孤沧月眼前一递,
「昔日引荐束樰泷给画扇,为无念府提供原料以制作这无念水之人,正是你。」
「一派胡言!」
「本君为何要引荐那个畜生给悲画扇?」
孤沧月看起来非常生气,眼白微红,墨汀风细细观之,不觉有欺。
……难道真不是他?
「画扇说是你亲自到府提议的此事。」
「此酒需要采集幽寐之界东南西北四处险峻之地的无根水丶无根藜丶无根花丶无根果来制作,那些地方凶险异常,莫说凡人,一般修士亦不可达,往常只能仰赖嵇大哥在特定时令去采收,或者命人去鬼市高价寻原材料,所以无念水才珍贵异常,可以点滴论。」
「而你正是在那时举荐了束樰泷——不知他用了什麽手段,总能及时稳定提供新鲜原料,且价格比鬼市公允,画扇喜甚,与我提起此事,还说为此念你一份人情,每每出了新酿,第一批总是最先送到沧月府。」
「啪!!」
桌上的几只玉颈酒瓶悉数被孤沧月拂袖统统摔坠在地,无念水流洒一地,空气中霎时弥开一股异香甘洌的酒味。
「啧,可惜了。」
墨汀风不无惋惜。
「这酒常人不可得,鬼市偶有遗珠,哄抢做数千两黄金一瓶,沧月大人这火气,够贵的。」
孤沧月没说话,锦袖再度一挥,桌上出现许多新的各式酒瓶,看得出都是世间少有的好酒,却再不见无念水。
他兀自取了一瓶,直接就着壶口啜饮。
「悲画扇眼瞎心盲,错认本君不足为奇。但你,墨汀风,多少也算有点脑子,竟对她一面之词如此深信不疑?」
……
「笃」「笃」
墨汀风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表情平静的看着孤沧月,突然笑了。
「我记错了。」
「你确实没有亲自登门拜访,而是让贴身侍女珊瑚给画扇送去了一封引荐信。」
「放屁!!」
孤沧月失了耐心,四下浓雾再度向着桌席弥漫——显然不想再谈。
「诺。」
墨汀风不急不恼,从胸襟内袋取出一张迭得秀雅方正的纸笺,轻轻放到孤沧月面前。
元茧之内,浓雾停了下来。
纸笺在孤沧月手中打开——确实是他的口吻和笔迹,丝毫无差,甚至笔迹里透出的零星法能都是自己的,这绝对做不了假。
孤沧月一时迟疑,只怕是束樰泷藉机控制了自己的心智而为,之後再控制自己差使珊瑚送去无念府,而他浑然不觉……
.
许久没说话的宋微尘突然开口。
她并不认为束樰泷可以完全控制孤沧月的心智,可以驱使他做任何事而不使其觉察,她想仔细看看那字。
孤沧月并不知她已洞悉自己与束樰泷的关系,只是听她要,便毫无迟疑递给了过去。
其实宋微尘对他的笔迹远没有对束樰泷的熟悉,说穿了,大鸟不爱写字,倒偏爱画画,所以她看到他写的字基本都是题跋,但好歹也算见过。
许是元神同根的缘故,他们二人的字乍看极像,几乎出自一体,只在极细微处有区别——很意外的,温润如水的束樰泷,笔锋回转处却暗藏犀利锋机;而向来乖张狂狷的孤沧月,笔锋勾回处却柔和圆润,看不出太多棱角。
宋微尘细细辨之,手里这张纸笺笔锋柔润如玉,确实不似束樰泷所为。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正在脑中搜寻蛛丝马迹,墨汀风开口了,「沧月大人,敢问这纸笺可是出自您手?」
「这……」
「本君记不清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墨汀风,别绕弯子,你莫不是想说这荐信与那写着『恶偶』的纸笺笔迹如出一辙,所以便由此断定是本君所为,认为那畜生背後撑腰之人是我?」
墨汀风轻笑出声,他根本没有要提恶偶纸笺的意思,孤沧月这是不打自招?
「不,我想说的是,这纸笺,并非出自大人之手。」
「对,不是沧月!」
宋微尘眼睛亮亮的看向墨汀风——她想到了是哪里不同!
不待墨汀风说话,她急着将纸笺摊开在桌,方便另外两人相看,
「这封笺信拢共就两句话,十几个字,初看无论口吻丶用词,还是笔迹,都与沧月一致。」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实在是太像了!这些字我在沧月画里的题跋都见过,别说形态大小,甚至连笔误都一致,像是从不同的画上拓印下来,最後再拿沧月的笔墨细细描摹一遍而成,所以纸笺上才会留有零星他的法能。」
「总之,我认为这封荐信并非沧月亲笔,而是他人杜撰。」
「微微……」
墨汀风与孤沧月同时唤出声,只不过前者因她如此细致的了解孤沧月的一切而心中酸楚更甚,而後者心情则恰恰相反。
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公务,墨汀风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赞许。
「微微的发现很重要,亦可稍後寻来画作证实,很好。」
……
「不过我判断此荐信非沧月大人所写,而是由束老板杜撰,还有别的证据。」
他从怀里再次取出一张迭好的纸笺,平平整整放在荐信旁,正是写有「恶偶」的那张。
「两笺纸材与尺寸一致,都是上好的澄心宣纸,虽非极品,但也非达官显贵不可得之。」
「且不论笔迹,只说这两张纸笺的折迭方式,明显给画扇的笺信迭得更精细工整,而且结合了『缄折』与『花笺』的折法,自成一派。」
宋微尘探眼看去,被墨汀风这麽一说还真是,像是顶级强迫症所为,每一个折边都做了极细致的处理,就连折迭顺序也似乎很有讲究——反观写有恶偶的那张则随意得多。
墨汀风再次从内袋掏出几张纸笺,是束樰泷以往给宋微尘送点心时匣子里的附言,每次都由他亲笔所写,迭得工整脱俗——与给悲画扇那张纸笺完全一样的迭法。
百密一疏,束樰泷估计很难料到,马脚居然露在了迭信手法上。
.
「倒还不算太笨。」
孤沧月身子往後一仰,懒懒靠在椅背软垫,修长的手指轻抵额角,似笑非笑看着墨汀风。
「既然你一开始就怀疑那个畜生,为何方才还要惺惺作态,假意污蔑本君?」
第336章 止虎之穹
第337章 止虎之穹-
「污蔑?沧月大人怕是误会了,在我看来,你比束樰泷可疑。」
「且不说你们形神皆似,就凭他能借沧月府之势在三界如鱼得水,你们之间必脱不了干系。」
墨汀风端地站起,劲装鹘尾一撩,双掌撑桌倾身前探,分明是一副审讯架势,与此前头头是道分析荐信笔迹并非出自孤沧月时判若两人。
「你与束樰泷到底是什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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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给画扇的那纸荐信并非出自你手,但近十年来,无论金银流向还是人情世故,束樰泷所有动作背後都有沧月府的痕迹。」
「他必定来自沧月府!这一点绝不会错。」
「然而莫说沧月府,放眼整个忘川,能动用这些资源和权力之人,舍你其谁?」
……他咄咄逼人,丝毫无视孤沧月的神情越来越阴鸷。
「不如我再问清楚些,昔日微微被掳到平阳,那只救命用的朱雀面具,束樰泷又是从何处得来?」
「面具,又是面具——孤沧月,会不会连带束樰泷这个人,也是你的面具之一?」
「而你这位上神真君丶织梦司新晋掌司,会不会还有另一重身份——我是否该唤你一声鬼市大东家朱雀?」
墨汀风神色凛冽,眼神如刀,似乎要穿进孤沧月心底,
「直说了吧,我认为你们就是同一人!所谓的巨贾束樰泷,不过是你的另一张面孔罢了——这便合理了,为何那束老板同你一样,跟个苍蝇似的盯着微微不放。」
「混帐!!」
「找死!!」
孤沧月发丝翻飞,浑身冰蓝色法力乍起,两人面前的筵席似承不了这怒气而四下崩碎,同时,一道凌厉的冰晶寒光向着墨汀风眉心而去!
墨汀风微微侧头,那冰晶擦着他的额头险险飞了出去,瞬间没入其身後浓雾,爆起一片蓝光。
蓝光如电气屏障一般蔓延开,云茧震荡,发出阵阵似龙似鲸的隐密低鸣,那些本就在云茧之中穿梭不停的黑色细线飞速缠绕交织,在染上蓝光後竟快速凝结成片,似一堵无际的黑色苍穹,将三人困死在了云茧之内。
.
「姓墨的,当真以为本君如今奈何不了你?」
孤沧月冷哼一声,甩袖背身而立,不愿再看墨汀风一眼。
「正巧本君的新元神迟迟无法化境,也好,待元茧把你吸收殆尽,许就成了。」
说话间,墨汀风后背和肩臂生出无数黑色细丝,宛如万千细蛇游弋着钻入黑色苍穹,墨汀风似被封印一般,功法修为丝毫施展不出——不仅如此,他的法力似金沙,正随着『细蛇』一点点向黑色穹顶传递,看起来美丽至极又诡异至极。
「止虎之穹。」
墨汀风嘴角攀上一丝苦笑,大意了。
他早该想到的,孤沧月怎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敢让自己进云茧,除了确实担心宋微尘之外,肯定也留了後招。
而这「止虎之穹」,传说是天地初分,天漏地危时用於补天那块石头的余料,其坚其固,世间万物皆不可战——据说上次堕寐浩劫之际,天尊曾用它庇护上界疆域,原以为只是传说,不曾想今日竟得见其真。
「倒还算有点见识,知道此为何物。」
孤沧月嗤笑一声,
「但你只知其一,却不知『止虎之穹』乃天下最大杀器,尤擅困耗之术。一旦它认主,主人的敌人,便只能是死人。」
「本君想杀你,非一两日之念。今日可是你硬闯的元茧,就算事後天尊过问起来,也是你逾矩冒犯在先,才会枉死於此。」
孤沧月慢慢转过身看着墨汀风,嘴角笑意满是戏谑。
不知何时,他眼中那些紫色翳线又开始蠢蠢欲动,眼看心智即将失控,眼下却无人所察。
……
许是因着这黑色穹顶的缘故,元茧之内,光线和温度肉眼可见暗了下来,宋微尘的法力远不及他们二人,加之前世印记的蹉磨,致使沉疴难愈羸弱更甚,一时只觉呼吸间肺腑生冰,骨缝冻得生疼。
可他们两人,一个忙着发疯,一个忙着脱身,根本无暇倾顾。
原本她还可以靠着驭傀里的朱雀离火之力取暖,可驭傀之力根源在於其中吸收和转化的傀气,她已经许久没有机会去寻找散魄的馀气为其「充电」,眼看着驭傀渐渐黯淡如冰,宋微尘叫苦不迭。
「关键时刻没电了……」
开口就是浓重的白色哈气。
墨总,玩脱线了吧?居然特喵的说大鸟像个苍蝇似的盯着她不放,那自己岂不成粑粑了?这老登嘴毒起来怎麽连她都不放过……
宋微尘在心里叫苦不迭,尽管理性上明白,冰坨子之所以说话如此刻薄,目的正是为了激怒孤沧月————他当然不会真的认为束樰泷与孤沧月是同一个人,所以才故意有此一,目的显然是为了激孤沧月亲口说出真相,毕竟人在出离愤怒时,最容易漏马脚道实情。
她是心理学出身,深知「情绪削弱理性控制」。
不说人话就是:人的大脑前额叶皮层(prefrontal cortex)负责理性思考丶抑制冲动。在愤怒状态下大脑的情绪中心(杏仁核)会变得高度活跃,同时前额叶皮层的抑制能力下降,导致冲动性增加,难以像平时一样谨慎选择言辞。
说人话就是:有点类似於酒精作用下的去抑制效应(disinhibition effect),情绪高涨时,深藏的想法更容易脱口而出。
昔年,她曾在这道考题丢大分。而今,搞不好要在这道「考题」丢小命。
……
宋微尘冻得哆哆嗦嗦浑身僵硬地走到两人中间,说到底,她才是眼下这团乱麻——不,这团死结丶外科结丶渔夫结丶罗汉结丶盘长结丶如意结丶金刚结丶戈尔迪之结……的罪魁祸首,有有限责任有九年义务解结。
「两位大佬,咱要不往回唠唠?指定是哪儿聊叉劈了。」
「沧月,墨总没恶意,就是关心则乱,说话不过脑子。他如果真的认为你是坏人,就不会放任我来找你帮你,对吧?」
宋微尘朝被无数黑线吊在一旁的墨汀风挤眉弄眼,希望他说两句人话,至少让孤沧月把人放下来先,可他哪是个服软的性子。
即便法力已被「止虎之穹」吸收了三成,脸色肉眼可见的虚白,墨汀风却满不在乎。
「我还没问完。」
「第一,假设你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以你的性子,为何会允许束樰泷弄到你的翎羽?听闻得翎羽者提任何要求鸾鸟都不能拒绝,那如果他要你的命呢?」
「第二,你缩在这元茧之中,与其说是修炼,莫如说是在躲避藏匿。你在避什麽?堂堂沧月大人,新晋真君,你在怕谁?难道怕的正是束樰泷?」
「第三,我才不管你们是不是同一个人,束樰泷出於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费尽心思接近微微。你呢?死缠烂打,贼心不死,何其相似!总归都不是什麽好鸟!」
说到後来,墨汀风忍不住阴阳怪气,明显把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写在了脸上。
……
莫说孤沧月,墨汀风这波纯纯发泄情绪的「骚操作」,让宋微尘想猛掐自己人中——怎麽遇到感情之事,大佬也会瞬间稚如嫩子。
他每说一句,她就在心里哀嚎咒骂一声,哥啊,你这属於没磕硬唠啊!要不你还是闭嘴吧!
但多少又有点心疼他,冰坨子不过是在强撑着处理公务罢了,其实心里一团乱麻,都是她的锅……
不过眼下宋微尘最慌的还是孤沧月的反应。
她小心翼翼盯着他,肉眼可见大鸟太阳穴突突猛跳,沙包大的拳头明显硬了好几圈,她吞了口口水,刚想好言软语挽回些许,却见孤沧月眼中紫色棱光一闪,手指瞬间幻形成锋利的鸟爪,猛然向墨汀风心口要害抓去!
不好!
那眼瞳中的紫光宋微尘太熟悉了,他在境主府伤她时,还有今日在这元茧中与她恶语相向之时,眼里都有这紫色翳光——他这是又失了神智!
顾不上思考,宋微尘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用尽全力一扑,展臂挡在了墨汀风面前。
墨汀风眼中是无限的恐惧,眼白红得要渗出血来,
「微微!!!」
第337章 梦落花凋
第338章 梦落花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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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你脑子被门夹了!试探归试探,你刺激他做什麽!」
「沧月吃软不吃硬,跟你脾气一样烂,他真的会杀了你!这麽大个人了,心里没点ABC数吗!」
「你想弄清真相有无数种方法,循循善诱懂不懂?好言相劝会不会?非要上来就斗狠开大,这会儿被挂满意了吧!」
「笨蛋!!」
……
宋微尘脸颊气得发红,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挡在墨汀风面前对他怒气冲冲。
「微微!!」
墨汀风看着眼前的宋微尘,眼眶早已红透,浑身法力爆燃,试图挣脱「止虎之穹」的束缚,可惜周身被缚无法动弹。那些黑线如蛇,一节一鼓,蠕动着拼命吞噬他的法力,将其更快速的吸收至黑色穹顶。
「孤沧月!!我要杀了你!!!」
墨汀风嘶吼出声,更加癫狂的强行催动法力,一心只为挣脱。眼看黑色穹顶隐隐泛起金色微光,显然更多的法力已被吸收进去。
「越挣扎耗损越大,你别乱来!」
宋微尘不明白墨汀风为何突然这麽癫狂失控,她上前在他心口肚腹等要害小心摸索,生怕他一身玄色锦衣,被伤了也难以觉察。万幸!孤沧月没有伤他。
好在他没有伤他。
「沧月,汀风绝对没恶意,你……」
宋微尘转头去看孤沧月,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恐怕只能靠自己了。她打定主意,无论用什麽办法,先让他放了墨汀风再说,结果刚转身便控制不住向地上软去。
一口猩红,吐在灰白的地面上很是醒目。
「……?」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左侧锁骨往下靠近胸口的地方,白袍沁出一片血红,欸?我受伤了?不可能啊,明明丝毫没觉得痛。啧,恐怕是前世印记又发作了……
她挣扎了两下试图爬起,却是徒劳,倒因这动作喘得厉害。
好奇怪,明明在用力呼吸,口腔里却不再有白色哈气,宋微尘心往下沉了沉,她多少懂点医学常识,认为这是低温症的信号——这里实在太冷,体温一旦低於32摄氏度,会随之而来一系列症状:手脚麻木,感觉迟钝,呼吸困难,然後是困倦和意识模糊。
就——全中啊。
「微……」
好像有什麽人隔着层层迭迭的迷雾在叫她,这个声音……是谁呢?她努力辨认着,竟模糊得分辨不出,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看来真是低温症没跑了。
宋微尘仅存的意识一边在恨自己身体太差不抗造,一面努力跟极致的困倦感较劲。不行!绝对不能睡过去,否则冰坨子真的没救。
尽管已经睁不开眼,她还是用尽全力开了口,声音极弱,
「别……伤墨……」
「咳咳……」
地面冰凉,刺激着鼻腔和喉头,宋微尘忍不住猛咳起来,因着这咳嗽震动,身上好像有什麽液体涌了出去,湿湿黏黏,带着铁锈和淡淡的腥甜气息,溢到了她贴在地上的那侧脸上。
……
……
「微……」
好像又有人在叫自己,似乎还把她从地上翻过来抱在了怀里,肯定是大鸟。宋微尘努力想睁眼求孤沧月让他放人,可眼皮如有泰山压制,嗫嚅着张了张嘴,什麽也说不出,最终彻底屈服於无边的黑暗。
.
「微微!醒醒!不要睡……微微!」
墨汀风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揪心与失措,将小人儿紧紧搂在怀里,胸襟上满是她的血——他自己肩背亦是一片血肉模糊。
方才看着宋微尘倒地,紧急之下不管不顾,将所有法力一瞬间爆开,那些吸附在他身上的黑线似乎承受不了如此大的能量冲击,竟纷纷剥落,虽让他得了自由,却也因此拽去一层皮肉。
现在的墨汀风法能尽失,想恢复至少需要日夜不停调息百日,眼下就是彻头彻尾的废人一个,如果孤沧月出手,必死无疑。
可他甚至没有正眼瞧孤沧月,满眼都是那倒在血泊中的小人儿。
许是四周温度太低导致知觉麻木,宋微尘昏迷前根本没意识到她身上有个血窟窿正在不停渗血——那伤口创面不大,却是个由後背至前胸的贯穿伤,所以前襟才会沁红。
显然孤沧月没有控制住,幻形伸出的利爪终究是伤到了她。
而墨汀风那时的疯狂挣扎,正是因此而来。
……
「微微,微微,你撑住!不要睡,我带你去找玉衡,你一定会没事的,撑住!」
墨汀风身形踉跄,摸出衣襟里别着的药瓶,胡乱倒出几粒黄泉太阳草制成的丹药压在她舌下,而後勉强将宋微尘抱起。
这个过程里孤沧月一动不动,垂袖站在原地,他的手仍还是幻形出的鸟爪模样,锋利指甲长长的探出袖袍,尚沾着宋微尘的血。他的脸则隐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并看不分明。
「孤沧月!我现在没空跟你纠缠,微微快不行了,你个混帐给我立即打开云茧!!」
没反应。
「你连微微都不在乎了吗?!!」
他抱着宋微尘向着孤沧月走近一步,嗖!风声破雾,带着尖利的鸟爪顷刻已至墨汀风面门。
千钧一发,那爪子终於停了下来,离墨汀风的瞳孔不过发丝之距——上面的血让他心跳加速,那是宋微尘的血,是她为了救他,用自己身体去硬挡而留下的证明。
浓雾掩隐中,听得几声吸嗅之音,似是动物闻到了自己熟悉的气味。
「微丶微?」
孤沧月终於开口,机械生硬,就像是刚刚幻成人形的精怪,还不会熟练的使用舌头音带。
墨汀风眼前那长长的指甲剧烈颤抖起来,瞬间恢复成人手模样,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但那抹血红仍黏在他指尖,仍旧刺目戳心。
「微微?!」
孤沧月的脸从雾气中显出,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一幕,他眼里的紫色翳线正在快速消散。
「这……这是……我弄的?」
他声音抖得厉害,云茧之内「止虎之穹」快速散去,重新化作无数丝丝缕缕的黑线游入雾气之中。
孤沧月不明白,他费劲心思护在心尖上的姑娘,为了她可以跟束樰泷做那等残忍的交易,为了她甘愿给自己种下梦芽以图断念,为了她宁可冒着元神被毁的风险也要从上界回来只为远远看一眼——可她却反被自己所伤。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麽?
他为何彻底发了狂,竟连面对宋微尘都能下得去手?
梦芽不是听他的指挥吗?怎麽可能彻底夺取他的心智?!
……
墨汀风自然注意到了孤沧月眼中那些快速消褪的紫色翳线,联想到丁鹤染和叶无咎在境主府夜宴那晚的遭遇,以及枯井之下那晦明玄机阵中之种种,脑内下意识浮出关於案情的一种可能性。
但他现在顾不上,也不在乎。
案情紧急又如何,阮绵绵失踪又如何,术士定级试炼又如何——墨汀风只知道他的微微就要不行了,必须马上带她去找庄玉衡。
如果她死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好与坏,死与活,统统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可惜墨汀风现在法力尽失,又身负重伤,比个普通人还不如,刚抱着宋微尘走出一两步,便控制不住腿往下软。
「咣」地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墨汀风咬牙强撑,愣是没让宋微尘脱手,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微微……没摔着你吧?你千万撑住,撑住……」
墨汀风悲肠寸断,勉力试图再次把她抱起,却起不来。
也因着这声摔跌的脆响,孤沧月回过神来,赶紧长腿一迈单膝跪下,上前欲接——却被他满眼的猩红水气合着如刀的眼神给震慑住了。
「滚开,孤沧月,你不配。」
一行热泪滑落,堂堂司尘之主,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却禁不住泪眼朦胧,他颤着嘴唇吻了吻宋微尘额头。
「我很後悔,不该由着你来这里。」
……
孤沧月垂着头,腮帮咬得死紧,似在拼命压抑着什麽,又或是在内心做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云茧之内浓雾翻涌,将他整个人都遮蔽起来。
下一瞬,一声啼鸣响彻整个沧月府!
庭院中那株被孤沧月用法力小心守护着的蓝色玉兰,似是受不了这声啼鸣的震荡,满树的玉兰花竟扑簌簌凋落了一地。
「主……主子?」
珊瑚正在玉兰树下小心培土,看见这一幕,眼里满是惊惶,向着後院拔腿奔去!
只见一只通体月白的鸾鸟,背上似乎驮着两个黑点,冲破云茧厚重的浓雾腾空而起,向着司空府的方向消失於天际。
而远在落云镇的束樰泷似乎感应到了什麽,原本拨弄算盘的手突然顿住,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眼中露出杀意。
「哼,孤沧月……果然是装的!」
第338章 心愿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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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心愿未完-
司空府,洗髓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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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殿中藻井垂着九重鲛绡纱帐,也挡不住帐内传来的深叹。纱帐掀动,庄玉衡的贴身侍女青云端着一只鎏金白玉盆从中急行而出,一脸愁绪。
那盆中盛着好几块茭白月帕,全都血痕斑斑,浸染了玉盆。
鲛绡纱帐外攥手立着好几位上界药仙模样的老者,似被钉在了原处,躬着身子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见青云出来,藉机寻着掀动的纱帐缝隙窃观,自是徒劳,只好满脸焦切地看向青云,以眼神问询。
青云摇摇头,并不言声,自顾端着玉盆垂眼出了殿门。
「咣当!」
一只瓶身流动着「金芒篆纹」的琥珀药瓶被人从纱帐里大力抛了出来,滴溜溜转着撞向石柱裂得粉碎,瓶内同样闪着金芒篆纹的仙药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悉数隐入地下不见,横陈在琥珀药瓶碎片中劫後馀生的两粒,金芒忽明忽灭,眼看就要化空——其中一位老者满目的可惜,紧攥的手指险些把手背抠破,却丝毫不敢挪步,更不敢去捡。
「全是废物!滚出去!」
孤沧月隐隐绰绰的骂声从纱帐内传出,几人鬓角瞬间起了薄汗,头於是垂得更低,互相用馀光试探一眼,纷纷倒退着出了洗髓殿,却也不敢离开,垂首堪堪立在殿外。
.
「滴答。」
一滴泛着晶蓝之气的鲜血顺着万年润玉的边缘落入洗髓池,池中的洗髓液如染朱砂,漾开缕缕绛红。
孤沧月握拳,将割破的手腕置於宋微尘胸口上方,让自己的血可以顺利滴落到那处他造成的贯穿伤上——她因前世印记的影响伤口无法自愈,之前几次受伤皆是他以自己之血做凝血效用,庄玉衡再辅以仙术和上界灵药施救便能成功,今日却不奏效。
润玉之上,鲜血泊泊触目惊心,说不清其中多少来自孤沧月,又有多少来自宋微尘。
「玉衡君,为何不起效?」
孤沧月脸色青白一片,一则担心宋微尘,一则失血过多,再这样下去,他也会倒下。
……
庄玉衡没说话,眉毛都快拧打结了。
彼时他正打算去阮府找姑母景岚问问近况,听说前几日有下人在阮府看见了阮绵绵的「影子」,四处传得沸扬,但景岚那边却毫无动静。
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只巨大的鸾鸟遮天蔽日朝着洗髓殿俯冲而来,心道不好——却没料到是如此不好。
宋微尘的伤势已然让他惊骇,但还算有心理准备,能让孤沧月现出真身风驰电掣的,舍她其谁。
可无论如何庄玉衡没料到会看到那样的墨汀风,浑身法力尽失,肩背血肉模糊,与身上劲装黏做一团,沉沉昏死在鸾鸟背上——尽管如此却依旧紧紧抱着宋微尘,庄玉衡很是花了点功夫才将他们分开。
「他这是殉情了?」
明明情况危急,可脑中却不合时宜飘出这念头。倒也不能怪庄玉衡乱想,这毕竟是墨汀风,寐界第一战力,除了自己,天下又有何人能伤他至此。
庄玉衡摇摇头清走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顾不得深究,赶紧施救。
所幸墨汀风虽然伤重,但好在孤沧月在路上时已经传讯上界医仙,让他们带着上好的灵丹到司空府候命,那些丹药对宋微尘无效,对他却是立竿见影。
庄玉衡将墨汀风架入用灵丹和洗髓液调配好的药浴桶,眼见着他後背伤口很快愈合生肌,新长出的粉肉渐渐与原来肤色融合无二,虽法力亏耗仍旧昏迷不醒,但并无性命之忧,遂放下心来。
可宋微尘就不一样了。
即便洗髓池畔的鹤形铜炉衔着千年灵芝和黄泉太阳草一刻不停药熏,吐着连上神都要嫉羡的固灵仙雾。
即便庄玉衡已在洗髓池中合着法力施了好几道轻易不用的「起生术」,乍看之下那一池洗髓液银晖流转似融了星辰,按说这等大张旗鼓的施救,便是枯骨也能回生。
可他用尽了办法,却依旧救不了她。
就好像鬼市遇袭那日,小人儿替他挡了阮绵绵那扎扎实实的一刀,他同样用尽了办法,却依旧救不了她。
只是那时至少还有藉口,是因孤沧月不在,无人有法子为她止血所以施救无门,可今日不同,他再无藉口。
……
宋微尘面色如冰,小小一只躺在大大的万年润玉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极乖巧。
庄玉衡收了法术,垂了手,站在润玉旁同样一动不动。
「玉衡君!你这是作何?救人要紧!」
孤沧月气急败坏又强行压制着不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失血过多的他同样面色如纸,身子微晃,已是强撑到极限。
庄玉衡垂眸不语,并不看他。
随着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他抬手在孤沧月伤腕处轻轻拂过,伤口刹时不见。
起生术」一下,便是去了黄泉司的亡鬼也能回魂片刻,算算时间,她该醒了。
「微微一会儿会醒,有什麽话……抓紧些说。」
很意外的,说这话的庄玉衡并不难过。他好像没什麽特别的感觉,平静,飘渺,似乎眼前一切皆是虚妄,不过露电。
他只记得小丫头重信诺,她答应过他的,会用尽全力活着。
他那麽信她,这一次,她也会守诺的吧?
庄玉衡看着万年润玉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水,忽然觉得晕眩刺眼,他云袖一挥,宋微尘从上面消失,瞬时被转移到了洗髓池旁的软榻之上,锦被盖住了胸口那处仍在沁血的贯穿伤,乍一看,只像是睡着了。
……
「庄玉衡,你什麽意思?!」
孤沧月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庄玉衡外袍衣襟——可惜他状况实在不好,被自己的动作引得踉跄要倒,还是庄玉衡搀住了他。
「有同我发脾气这功夫,不如多看看她。」
「你!不准你咒——」
「唔……」
轻微的一声呻吟,宋微尘睫毛微动,眼皮却似千钧沉坠。
她只觉胸口如锥钻痛,随着呼吸弥漫到四肢百骸,疼得她只想速死。
「醒了!」
庄玉衡抛开孤沧月,下一瞬已经闪形到软榻前,他掌中快速凝起法力,将几粒丹药化作一缕绯色烟气凑到宋微尘鼻尖,随着呼吸让她纳入肺腑,这是阻断痛感的丹药,须在人意识清醒时施用方可起效——这是他眼下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果然,随着丹药入肺腑,宋微尘眉目肉眼可见舒展开来,甚至以为方才那一瞬的剧痛是幻觉。
她双目微张,对上庄玉衡殷切又通红的双眼,还有熟悉的洗髓殿穹顶,已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不是在沧月的云茧里吗?
恍恍惚惚的,宋微尘脑中依稀忆起在沧月府的几个画面,墨汀风被无数的黑线缠吊,法力被吸走大半,而大鸟似乎失了心智,正要出手伤他!
「糟,玉哥……墨……沧……」
她虚弱至极,词不成句,冰坨子还在孤沧月的云茧之中,她不在,他们必定会斗得两败俱伤!
「……微微。」
孤沧月也过来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仅仅唤出名字便再也无法开口,单膝跪在软榻边颤颤握住她的手,眼里血泪氤氲。
见了是他,宋微尘眉头又是一松,太好了,大鸟眼中没有紫色翳线,看来他恢复正常了——若他正常,想来冰坨子理应无事。
「墨……墨……」
宋微尘好气,不明白自己说话为何这麽费劲,只是一两个字都喘得厉害,她明明胃里也不绞痛,前世印记理应没有发作才是,她这是又怎麽了?这副破身体,真是一点不省心。
显然至此她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麽。
「汀风没事。」
庄玉衡接过话茬,朝着远处药浴桶视线一引,只见墨汀风端坐其中似在打坐,虽尚无意识,但脸色与常日无异。
「他只是不知何故法力尽失,需要好好调息一阵。」
「倒是你……」
庄玉衡声音宠溺,却又藏不住的发哽,
「微微,你有什麽心愿,玉衡哥哥替你完成好不好?」
</ins>
第339章 梦芽作祟
第340章 梦芽作祟-
心愿?
宋微尘听见庄玉衡说要帮自己完成心愿不觉想笑,玉衡君向来注重言辞谶意,这「心愿」二字一出,怎麽搞得跟她要嘎了似的?
显然因为那阻断痛意的灵丹和仙术,她到此刻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心脏附近有个流血不止的贯穿伤,还当是云茧冰寒使他犯了低温症,顺便脑补了一出危急之下孤沧月恢复神智将她带来司空府救治的戏码。
可随着意识渐渐回笼,宋微尘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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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墨汀风去云茧寻她,却被「止虎之穹」吸走法力。且不说尸陀鬼王面具上的咒死术,以及死灵术士威胁尚在……只说不日便要在神女峰举行的术士定级试炼,毫无法力的墨汀风要如何主持大局?
还有,孤沧月随时有丧失神智的危险。他现在因着辅元神束樰泷的叛离,本就主元神不稳,又强行修炼从未有上神修成过的第三个元神——即便她不懂仙家法门,却也知道越是紧要的修炼关头,神识清明和无心无欲越是重要,昔日庄玉衡之所以险些堕魔变成大妖,就是修炼的关键期一念之差的结果。
可神识清明和无心无欲这两样,孤沧月眼下哪一样都做不到,他现在又为了送她到司空府救治,不顾一切出了元茧,不知道会不会引出更大的危险——若束樰泷真心想害他,都不用以鸾鸟翎羽要挟,现在就是顶好的时机!
桩桩件件浮上脑海,宋微尘急着掀开锦被要起,心愿?她确实有很多心愿,且样样是急茬!
.
「微微别动!」
万万没想到宋微尘会挣扎着要起,庄玉衡紧忙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锦被被她掀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宋微尘皱着鼻子嗅了嗅,垂眼去看,这才发现原来庄玉衡问她有什麽心愿,似乎不是谶语。
有些不解的伸手在自己胸前探了一把抬到眼前细看,腥甜的味道告诉她那刺目的伤口不是错觉,只是为何不痛?脑中多少回忆起一丝刚刚醒转时的撕心之苦,当下了然,定是庄玉衡用了什麽缓解之法。
至此,宋微尘很清楚,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想……坐起来。」
声音微弱,却好在还能言,她淡淡扯了扯嘴角,事已至此,还不算太坏,得抓紧时间交代「後事」。
「好……玉衡哥哥帮你。」
庄玉衡眼眶红透,不忍去看宋微尘胸前那伤,轻轻拿狐裘将她裹了抱将着坐起,又在背後垫了几只软垫,让她可以半躺半倚在软榻上。
整个过程里,孤沧月站在五步开外不发一语,眼神空洞,木然地袖手看着这一切。
……
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宋微尘反而清醒镇静的可怕。
即便没有发生这场意外,她也仅有一年有馀的时间可活,现在这种情况私下在心里也不是没有演练过,倒也不觉得突然,只是有太多未尽之事,想来遗憾。
比如——她跟冰坨子说的最後一句话是什麽?似乎不是什麽好话,好像……是在骂他「笨蛋」?
宋微尘鼻头泛酸,好遗憾啊,明明有那麽多好话可以说,却……
她瞥向仍在药浴桶中盘坐且昏迷不醒的墨汀风,想到自己无法再为他解除斩情禁制,心中更是升起无限惋惜,若是现在嵇白首在场,她定会求他取出自己一魄留给冰坨子,以做日後解除禁制之用,只可惜……
「等等,刚才玉衡哥哥说墨汀风已经法力尽失?」宋微尘突然想到了什麽,不对啊,若是法力尽失,他现在理应……没了。
她明明记得墨汀风自己说过,跟她在一起的每一秒,因斩情禁制而起的赫动反噬都在发作,全靠法力抗抵——可他现在毫无法能,意味着赫动早已在自噬他的身体,理应性命不保才是,何以还能如此?
「他……还活着?」
宋微尘看着墨汀风颤巍巍问出声,得到庄玉衡肯定的答覆後才放松下来——难道是因为她将死,他的斩情禁制自己解了?
不,不对,宋微尘暗自否定。应该是他的法力还有馀存,还未全然散尽,所以赫动反噬还未波及肉身。
宋微尘眼瞳亮了一下,她知道了!
「帮帮我。」
她朝着庄玉衡伸出手,他就坐在她身侧,闻言小心翼翼凑近了些。
「我身上……」
「有他……」
「一半神识……」
「帮我……还他。」
她说得艰难,眼神却是坚定——墨汀风有一半神识在她身上,那上面定附着着他的法力,少说也有两丶三成,足解燃眉之急。
若非实在无力,她都想夸自己一句「小机灵鬼儿。」
庄玉衡闻言一愣,墨汀风留了一半神识在宋微尘身上?这老小子胆儿也忒肥了!转瞬又实在嫉妒和佩服,即便如此他都没有走火入魔,该是何样的钢铁心智。
「快……」
见庄玉衡愣着未动,宋微尘很是有些着急,她一死那一半神识无所依系,必做烟尘消弭,冰坨子就危险了!
「好,好。」
庄玉衡应着起手施术,先将洗髓殿设置了几层防护屏障,彻底屏蔽了有形和无形的威胁和干扰,然後才开始提取宋微尘身上墨汀风的神识——归还神识不是易事,稍有不慎连带他自己都会走火入魔,这一切得万分谨慎。
也好在墨汀风此刻没有意识,好比将水注入空器,难度系数降了好几个层级。
半盏茶的功夫,墨汀风那一半神识归位,庄玉衡长舒一口气,好在没出什麽么蛾子。
许是心理作用,宋微尘只觉冰坨子眼皮似乎动了动,像是快醒了。相对的,她自己却是眼皮越来越沉,若不是後背软垫撑着,恐怕已经瘫倒下去。
不行!她还不能死。
宋微尘说不清此刻是靠什麽撑着,她脑中再现最初到寐界那一日,墨汀风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人,孤沧月是第二个,一个在山巅迷林,一个在渊海之滨,他们都救过她,也都伤过她,而今也算扯平。
希望她走後,他们之间,也可以扯平。
「帮我告……诉墨总,以後不准……再跟沧月……打……打架。」
闻言,庄玉衡眼眶又是一热,这小丫头心里是一点没装着她自己啊。
「好,我会转告汀风,我会帮你盯好他们不打架。」
他依旧温温柔柔,语气如常,庄玉衡不想让人之将死的悲恸之气萦绕在两人身边,他希望给她最後一刻的安然宁静。
宋微尘微微扯了扯嘴角,试图对庄玉衡笑一笑。
「对不起……玉衡哥哥。」
「一直,给你……添麻烦。」
「如果有来生,换,换你给我……添麻烦,好不好?」
她跟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如果有来世,希望老天爷老天奶给自己一个拥有金手指的爽文大女主人设练练手,实在不行当个普通人也成,总归别再拿这种病秧子剧本。
宋微尘很怀念曾经做「中之人」那段时光,虽然没有什麽铭心刻骨的恋爱经验,但至少是活蹦乱跳,恣意的青春。
庄玉衡红了眼眶,可他还是尽力微笑着,郑重点了点头,
「微微,我坚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到时……」
语气忍不住哽咽,
「请你多多关照。」
.
「嘶——」
伤口开始隐隐闷痛,她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声,明明刚才胸口一点感觉也无,现在这伤痛却突然像是冬眠将醒似的蠢蠢欲动。宋微尘下意识想掀开狐裘查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实在没勇气看,何况不看也知道狐裘里面定然惨不忍睹。
她的不适庄玉衡自然敏锐觉察,可那止痛的灵药需间隔一个时辰後方可再用,现在便是强行施用也无效,而她……哪里还撑得一个时辰。
「微微。」
庄玉衡轻轻唤她,明明在笑,眼中却氤起水雾。
「我去把安魂香点上好吗?这样你很快就会睡着,就不会……再痛了。」
他的意思她明白,是不想她走得太痛苦。宋微尘一瞬黯然,看来,是时限快到了……
不行,她果断摇头拒绝,还有「心愿」未完,绝不能睡。
「沧……月。」
她艰难看向顿立一旁的孤沧月,奈何他毫无反应,从方才就是这样,没有表情动作,像一尊雕像。
想起他瞳孔中那些紫色翳线,那个让他失去神智的古怪梦芽,宋微尘心道不好,那东西绝对有问题,保不齐她的伤就是因那邪物所致——假以时日,那东西肯定会伤害孤沧月。不,很可能已经在伤害孤沧月!
「沧月!」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唤出声,因此牵动伤口,止不住咳起来,咳出的血似点点梅花溅落白色狐裘,看得庄玉衡心头发梗,可便是有药王之誉,此刻也无力回天,他能做的只是起身去拽孤沧月。
「小心……」
宋微尘虚虚趴在软榻上,伤口一阵疼过一阵,她已经坐不住了,却顾不得擦拭嘴角血迹,强撑着抬头看向庄玉衡,生怕孤沧月突然出手。
好在孤沧月在庄玉衡碰触到他的一瞬间恢复了神智,
「玉衡君?」
他有些愕然的看着来人,似乎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庄玉衡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瞥了一眼软榻上的小人儿,然後径直走到洗髓池边背身而立,再不看两人。
……
「噗!」
宋微尘又呕出一口血,只知道有人朝她过来了,可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已然分辨不清来人是谁。
她喘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似乎有人在用锯子来回拉扯伤口,她後悔了,後悔方才没让庄玉衡点安魂香。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把她抱起搂在了怀里。
「微微,微微!」
她听见那人唤她,眼前是一片迷朦的银月色辉光,虽然模糊,但怎麽可能认错呢,月光再隐晦,也是月光啊。
「微微,不怕,我绝不会让你孤单上路,三途川我陪你一起去,黄泉司我陪你一起闯,不怕。」
视线虽然模糊,但胜在耳力还算清明,听见孤沧月的「浑话」,宋微尘急了——这傻小子到底是怎麽混成的鸾鸟上神?轻易为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就要寻死觅活,哪里有半分上界神君的样子!也就是欺负她现在无力施为,否则定要跳起来暴揍他狗头!
「你混蛋……」
宋微尘用力开口,孤沧月一个愣怔,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吗?
「孤……沧月,你小子要是……敢,轻易死……你试试。我永生永世……看,看不起你。」
……
「滴答。」
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宋微尘脸上,她感觉到了,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孤沧月的眼泪。
她喘得厉害,努力向着模糊的人影扯出一个笑,想跟他说眼泪滴在她脸上能忍,但是大鼻涕绝对不行,可实在已经无力开玩笑。
「沧月……好好活,别再伤害……你自己。」
「也,也别伤害……汀风。不,不许再跟他……打架。」
「答应我……」
她努力看向那抹模糊的身影,好想,好想再看清楚一次他的模样,看清他眼里没有紫色翳线,神色清明的样子。
可惜……她已经什麽都看不清了。
「好,我答应你。」
孤沧月轻轻吻在宋微尘额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支离破碎。
这家伙……她禁不住想,不是三界有名的暴君吗?怎麽在她面前,天天跟个小哭包似的……
「悄悄话……」
趁他靠近自己,宋微尘拼命吐出几个字,孤沧月一怔,随即心领神会将耳朵凑近她的唇。
「我走後……你……回上界,元茧。修,修炼元神……」
「我相信你,即便未来没……没有束老板……打辅助,你也,能,能成。」
宋微尘的话让孤沧月身体一凛,他藏匿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她是怎麽知道的?!
许是心神波动太大,孤沧月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眼瞳开始闪烁紫光,紫色翳线慢慢显出,抱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一分。
「你如何得知?」他声音发紧。
「我,我们……血脉,相通啊笨蛋。」
「所以,哪怕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呼……」
宋微尘呼吸越来越困难,伤口实在太疼,她感觉自己现在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
「还,还有……梦,梦芽有问题……你摘,摘……」
「唔!噗!」
宋微尘猛然呕出一大口血,因着这动静,一直背对二人而立的庄玉衡急急转过身来,却惊讶的发现孤沧月整个人身上爆燃出一团紫色的傀气,那团可怖的傀气显然不受控制,不仅在攻击他自身,也在攻击他怀里本就濒死的宋微尘!
第340章 异鬼山魈
第341章 异鬼山魈-
随着傀气大量四散,孤沧月的眼白彻底转为赤红,眼瞳生出灰白雾翳,眉心裂开一竖金瞳,向外狰狞而视,状若异鬼山魈,分外诡异。
他依旧抱着宋微尘,指头枯长,指甲盘根错节,手背和臂上的血管蠕动如蛆虫,且这些「蛆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脖颈和脸上生长。
原本那一头月华照水的银丝,竟在不觉间长长了数丈,根根似活物,自顾寻着宋微尘伤口流出的鲜血而去,不多时一头银丝的发尾便尽数饮血而红,而他怀中的小人儿眼见着又寡白了几分。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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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玉衡挥袖弹出一道法力强劲的风刃,却在离孤沧月数丈时自动溃为烟尘,後者毫无反应,堕魔之势只增不减。
这景象越看越让人後背发冷,庄玉衡想起昔日修炼不慎走火入魔的自己,恐怕那时的他也是这般骇人。
……
再回神时,惊觉宋微尘和孤沧月双双已被那些疯长的沁血红发逐渐包裹起来,她仍被他抱在怀里,在那团可怖的桎梏中一动不动,多半已断气。
庄玉衡不自觉发抖——莫非失去理智的孤沧月是想将他自己和宋微尘合茧重修再造?!
看着眼前似妖似魔的孤沧月,很难想像如果他真的成功,届时破茧出来的那个活物,会有多瘮然!
呼吸之间,眼见着茧房越来越密实,甚至连二人身影都变得混淆难分,庄玉衡当机立断,破茧!
从不以术伤人的玉衡君此刻再顾不得许多,倏然抬手唤出看家兵斗法器,那是一柄用上古流荧飞铁锻造的神剑,唤做「荧入太白」。
他以自己精脉养之,辅以灵丹药材淬之,吸日月灵气,渡泰岳之威,今日一出,剑气盈盈绕绕如缠三昧真火,还未出鞘便已杀气腾腾,引得他自己之前设置的屏障结界蜂鸣阵阵。
「放开她!」
庄玉衡腾身向着茧房劈斩而去,茧壳应声而裂,却仅见宋微尘阖目蜷躺其中——孤沧月去哪儿了?
「呲!」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阵锐痛自後背而起,从靠近心脏的胸肋间窜出扩散至全身,庄玉衡下意识低头,一截长如枯枝般的指甲正从穿透的伤口往後撤,边後撤边异形变化成螺旋状,故意藉此缓慢将他脏腑间的血肉扯出,何其阴毒残忍。
不用想也知道孤沧月此刻正在身後,且一心致他於死地。
「噌!」
枯枝指甲上兀地生出许多锐刺,拉扯之间,伤口更加惨厉。
「噗!」
庄玉衡呕出一口稠血,沾了金丝镶白的缎袍满襟,几乎站不稳。
他忙提住一口气,改为左手持剑,右手以剑指虚空画出符籙,将其拍入自己脏腑间以控伤势,而後猛然向前一挣,伤口因这动作更加血肉模糊,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顾身後孤沧月险招阻挠,提剑飞身再度向着半残茧房斩去!
剑气飒沓,顷刻便将那茧壳撕成灰烟齑粉,庄玉衡这才稍稍松口气,也算是彻底断了孤沧月与她合茧合魂的念想。
闪形身动,下一秒,宋微尘已从残茧回到软榻,好端端盖着锦被安躺,若非脸色过於青白,只当她是深睡未醒。
「呼……呼……」
庄玉衡提剑守在软榻前,呼吸很是用力,原本纤尘不染的仙家贵人此刻满身血秽,胸肺间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无不说明他在苦撑,独独眼神透着必胜的精光,像尊以一力破万军的战神。
「孤沧月,今日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允许你动她。」
「她若要知道身故之後会被你异化成半人不鬼的怪物苟活於世,且你因此堕魔,该有多难过?」
「醒醒吧!孤沧月!你若真的爱她,就让她安宁的离开!」
.
「喀喀喀……」
孤沧月垂着头,并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听见其喉间发出诡异的骨头挫动的声音,头颅突然猛地一抬,向後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下颌极速生长,越来越尖利,且飞速硬化如骨——那模样,分明是要变成一只奇形怪状的鸟首,却不是鸾鸟!
倒有些像獙獙!
他身上的紫色傀气越来越盛,横冲直撞,似无数鬼影幢幢,隔着十几丈都让庄玉衡浑身爬满鸡皮疙瘩,说不出的胆寒。
到底是长久悬壶济世,不曾伤人半分,斗狠的技能实在有些生疏了。
但庄玉衡仍然握紧了剑。
此刻的守护像一种病态的执念。
是他终日压抑的,不能求也不能得的情愫的最终释放,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尸骨未寒的宋微尘。
庄玉衡默念心诀,剑气霹雳而起,形成一面巨大的屏扇,挡在了他和宋微尘前面。
几乎同一时间,紫黑色的傀气汹涌如海啸奔袭而来,顷刻便将剑气屏障撕得粉碎,庄玉衡也被这傀气震伤倒地再度呕血。
「咯丶喀。」
孤沧月像一具行尸,似乎天地万物皆已不见,目标只有庄玉衡身後躺着的那个小人儿,僵硬的向她蹒跚而去。
看了眼身後软榻上的宋微尘,庄玉衡咬了咬牙重新站起身,他绝不会让现在这副模样的孤沧月靠近她。
他调整呼吸持剑而立,指诀暗掐,口中念念有词:
「南斗焚燎,荧惑缠腰,丹田起符,身随鹏鹞。」
「青锋饮血,黄庭生涛,雷霆震撼,剑出神霄!」
只见那剑锋骤然绽出三丈金芒,庄玉衡浑身真气爆涌,足尖点地化守为攻,袍袖挟风雷之势腾身而起,带着龙吟虎啸之威直冲孤沧月面门而去!
他这是准备豁出性命与之相搏!
「咣!!」
两人斗在一处,整个洗髓殿都在震颤,好在有庄玉衡此前布下的几道防御屏障护着才没有被拆家。
「地震了?」
侯在殿外的几名仙医隐隐感觉地动,仔细辨认了一下又觉不像,其中一名老者问出声後,忍不住回身看向紧闭的殿门,不知为何,总觉得後背所有汗毛都竖将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
百会丶人中丶太阳丶内关丶合谷丶涌泉——
庄玉衡一面缠斗,一面持续不停地将一道道治愈的法能通过剑气刺破孤沧月的防御,将其送入他的几大醒神穴位,意图使其意识恢复清明。
他自知不是孤沧月对手,两败俱伤并非良策,当务之急是要尽力把他从魔化状态拉扯出来。
眼看着孤沧月从魔态渐渐恢复原形,除却额间竖瞳仍在,其馀部分已恢复得与往常无异,庄玉衡暗暗松口气,正觉大有希望时,却不防孤沧月突然暴走!额间竖瞳由金色瞬间变为紫色,浑身傀气爆发,紫色傀气一瞬充斥整个防御屏障,其浓其烈,伸手不见五指。
庄玉衡暗道不好,浓烈的傀气彻底阻断了他的感知,此刻莫说察觉孤沧月的动向并作出攻守反应了,他连自己的四肢五蕴都越来越迟钝麻木,手里还提着剑吗?他竟有些不确定。
似乎一切都消失了,他仅有头脑里的一抹意识还漂浮在这暗紫色的粘稠虚空之中。
……
「孤沧月?」
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果不其然,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庄玉衡只道不好——忘川之主孤沧月堕魔妖化,司空之主庄玉衡重伤不治,司尘之主墨汀风昏迷不醒——恐怕今日大家都要交待在此。
「喀丶喀丶喀。」
虚空中忽然响起熟悉的骨头挫动声,是孤沧月!!
庄玉衡心中一凛,努力辨别应付,但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之所以会听到这个声音,是因为孤沧月魔化的指节似枯藤一般一圈圈缠上了他的脖颈。
那个「喀喀」声,根本是从他自己的椎骨发出来的。
怎可能轻易就范,庄玉衡努力将神识聚於一点感受自己持剑的手在何处,好不容易刚有一点感知,却见一枚尖锐的鸟甲似利刃冲着他的眼瞳直刺而来,而此刻他所有神识都在手上,脖颈又被死死缠住,根本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鸟甲的尖锐部分几乎是贴着庄玉衡的瞳孔停住了!.
「老庄,持清心咒。」
「不要轻举妄动,一切有我。」
紫色雾霭中传来一个声音,虽有些暗哑,却依旧镇定有力。
是墨汀风。
此刻的庄玉衡说不了话,因为傀气雾霭的关系也看不到人在何处,他只能依言持咒,心情却莫名安稳下来——即便眼下墨汀风几乎功法尽散,俨然废人一个,却仍旧让人不自觉心安,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信赖感。
「咻咻咻——」
浓厚的傀气雾翳中传来奇怪的气流声,肉眼可见大量傀气向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快速流动——像是一颗巨大的鱼鳔被扎破,其中的气体争先恐後的往破口涌脱。
约莫一炷香以後,洗髓殿内雾气越来越淡,困在庄玉衡脖颈上的枯指不明所踪,几乎同一时间,四肢的感觉回笼,也能看清周遭。
只见孤沧月就在他两丈开外,已恢复成昔日模样,闭目凌空伸臂而立,衣袍发丝无风而猎,似乎浑身的傀气都在被快速吸走,他因此无法动弹。
依着墨汀风的「吩咐」,庄玉衡并没有再出手,而是将剑回隐虚空,就地而席,专心给自己疗伤。他身上那处穿透伤比宋微尘的要严重许多,对他来说虽不致命,但总归是大损,若不及时行救,定折修为——算算日子,下一个妖化之日就在年底入冬之前,若修为受损则化妖时的邪性更大,会让他变得不好控制。
尤其今日孤沧月的魔化状态让庄玉衡心有戚戚焉,可想而知昔日的每一次化妖,他都给墨汀风以及一众为他守禁的破怨师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又是一炷香後,只听得「噗通」一声,凌空而立的孤沧月跌落在地,似是已全然脱了力,月华长发遮脸,半晌爬将不起。
因着这动静,闭目打坐调息的庄玉衡睁开了眼,发觉洗髓殿内紫气已尽数消失,一切清晰可见。
「微微……老墨你这是……?」
他满脸惊异,看着不远处软榻上背靠背打坐的两人。
宋微尘面对庄玉衡呈跏趺坐姿,双手结三才印,手心放置着驭傀,正在熠熠生紫辉,像是吸饱了傀气所致。
墨汀风则与她背靠散盘而坐,双手结太极印,似在以「驭傀」作「外丹」,帮宋微尘吸收和引导傀气修持。
很明显,宋微尘胸口的贯穿伤血止住了,脸色虽苍白依旧,却不再有死气——即便没有问脉,庄玉衡也非常笃定,现在的宋微尘没死!或者说,她在将死未死之际,被墨汀风救了回来!
是啊!糊涂,庄玉衡深深自责,他怎麽会忘了驭傀之事。
说起来也是奇诡,这块从黄阿婆幻境中带出来的玉佩到底与宋微尘有什麽样的渊源,为何能将傀气转化为生气,为她所用?
莫不是宋微尘身上还有什麽他们至今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还有……
庄玉衡眉头一皱,为何孤沧月身上会有如此强烈的傀气?
难道……
他早已是乱魄不成?!
第341章 梦芽藏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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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梦芽藏诡-
墨汀风是被四下大盛的傀气冲击而醒,做破怨师太久,对傀气的敏感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
多年的破案经验让他从深度昏迷到完全清醒之间几乎没有过渡期,虽然视野被傀气遮蔽,但药浴桶浓烈的药材味道,还有一旁洗髓池泊泊的水声,这些无一不在提醒他此刻身处洗髓殿。
尤记得昏迷前最後的记忆是在云茧,宋微尘为护他受了致命伤,不用细想也知道是孤沧月将两人带来了此地,可为何这里会生出如此大的傀气?
定然有哪里出了问题。
墨汀风快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惊觉分到宋微尘身上的那半神识已然回归,附着在上面的三成法力也悉数回体,谁做的?宋微尘人呢?
心中生起大不安。
他紧忙闭眼,主动关闭了六根之中的眼丶耳丶鼻丶舌丶身,独留意识在傀气中搜寻。傀气可遮蔽「六根」,先是摧毁眼耳鼻舌身,接着才是侵入意识,庄玉衡便是不知此根由才会中招,而墨汀风常年跟傀气打交道,自然深谙其道。
他很快辨别出殿中除他之外还有三人,其中离他最远的那个是傀气之源,下身尚可感知是人形,但上身却似魔似妖似枯枝四展,莫非是孤沧月?
境主府夜宴匆匆一面已觉有异,再到沧月府云茧中的失智爆发,墨汀风再迟钝也知道孤沧月是外强中乾,必是出了大状况,不过眼下还顾不上他。
接着以意识搜寻,辨别出与那人两步之遥还有一人,从身形轮廓来判断多半是庄玉衡。
……宋微尘呢?难道不在殿中?
墨汀风愈加不安。不可能,她受了如此重的伤,必定只会在这里,只怕是生命气息微弱所以难察。
强迫自己入定,细细以意识捋过洗髓殿中每一寸,终於在自己三丈开外感受到一点点模糊的脉动——定是微微!
等他赶过去才发现那不是宋微尘,而是她身上那块驭傀尚有微弱反应,小人儿早已浑身冰凉,半点心跳也无。
想起在无念府那一日,她也是这般生气消弭,全凭驭傀中转化过的,来自冰原幻境的大量傀气才救回一命。
可惜现在驭傀中只剩零星傀气,根本无力救人,需快速将这殿内漫天傀气吸入驭傀进行转化之後才能为她所用。若是再晚一步,待驭傀耗尽,绝压不住宋微尘神魂,必然万事皆休。
墨汀风立即摆阵结印,将傀气纳入驭傀行转化之法——幸得当初分出神识时附带了三成法力为她护身,否则他现在便是有救人之术,也无法力为用。
万幸命运在关上门又关上窗的时候,在天花板上留了条裂缝。
与无念府那次如出一辙,一股紫色如蟒蛇般粗细的傀气自玉佩中汹涌而出,顺着宋微尘的手腕和胳膊一圈圈盘绕而上,最终环过脖颈没入心脏。
……
随着殿中漂浮的最後一丝傀气被吸入驭傀,墨汀风收了势,反身将小人儿轻揽入怀。
掏出锦帕为她擦掉唇边血迹,又仔细整理了鬓角微乱的碎发,
「你怎麽那麽傻,冒冒失失的,都多少回了?」
「孤沧月理智尽失,杀你易如反掌,不逃命就算了,怎麽能不管不顾挡过来?」
自出事以来,云茧中那危情一刻不知在他眼前重现了多少遍,小丫头那一刻到底在想什麽,怎麽能傻到用自己的身体去为他挡那致命一刺?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死?还是说她笃定孤沧月不会伤她?
墨汀风暗自摇头,以他对宋微尘的了解,她那时肯定什麽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这小丫头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怕那时被「止虎之穹」缚住的不是自己她也会这麽做,她不愿看见任何自己在意的人受伤。
可这里是寐界,明明她才是又弱又病,最容易出事的那一个。
「还说我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墨汀风语气轻柔,生怕她听见了生气,又怕她永无回应。
在她发凉的额角浅吻,又牵起手腕问脉,他当然不似庄玉衡那般医术精湛,但有没有脉象并不难分辨。
宋微尘脉极弱且断断续续,若不仔细问切,几乎不可察,但对此刻的墨汀风来说,她这微弱的脉象就是最佳利好。
她还活着——这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而既然还能活下去,此刻便还有许多正事要办。
.
「你这伤……」
墨汀风半跪在庄玉衡面前查看他胸口那处惨烈的贯穿伤,碎肉和断开的经络清晰可见,混着半凝固的血块向外翻卷,饶是对受伤如家常便饭的墨汀风来说,这伤口的惨烈程度也不一般。
「放心,死不了。」庄玉衡淡淡勾唇。
随着紫色傀气消褪,他的法能也回来了,修长的手指一勾,不远处紫檀药架上的一只青玉色药瓶便到了他手上。
熟练的单手启封将其中药丸尽数倒入口中,又以剑指凌空画符拍入伤口,再施法封住胸腹处几大穴道,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看向软榻上的小人儿。
「微微她……」
「放心,死不了。」
墨汀风也学着庄玉衡方才的模样淡淡勾了勾唇角——他现在可是能从鬼门关救回药王都救不了的人,若非眼下事态紧急,他都想学着宋微尘的样子叉会儿腰。
将庄玉衡从地上扶起,墨汀风冲着仍旧趴在地上丶已经失去意识的孤沧月一努下颌,
「他到底做了什麽?为何会有如此盛厉的傀气?」
庄玉衡略沉吟,言简意骇将墨汀风昏迷时发生之事尽数相告,说到後来竟有些馀悸,
「老墨,你说沧月会不会已经成了乱魄?」
「不会。」
墨汀风答得斩钉截铁。
若是乱魄,无法遏形,他没可能忍到宋微尘气绝之时才异化。若是乱魄,无情无爱,他也不会试图以合茧的方式为她续命。
「不是乱魄也定是沾染了别的什麽,你是没看见方才他那副骇人的模样,简直像只獙獙。」
庄玉衡的话让墨汀风眉头一皱,又是獙獙,自从尸陀鬼王面具发现獙獙之血开始,他们几个人就好像撞入了某种与獙獙有关的诅咒怪圈,身边发生的意外之事十有八九与此物有关。
倘若孤沧月失去理智时真的与獙獙相似——恐怕他与宋微尘所面临的危险比想像中更甚,甚至连孤沧月都已被卷进来。
暗中作乱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墨汀风突然想到一人,他认真看向庄玉衡,
「你可觉得孤沧月与束樰泷之间有古怪?」
「古怪?」
冷不丁被这麽一问,庄玉衡忽然想到一桩旧事——宋微尘被境主罚跪病危那次,孤沧月和墨汀风双双发癫跑到半空设下结界鏖战死斗,可当时在殿中,他明明还见到了孤沧月。
不,那个人,似乎不是孤沧月。
「你们在我这里斗狠那次,记得吗?虽然这殿中烛火因你们斗法尽数熄灭,但那日月光尚好,我从偏殿赶回时明明看得清楚是束樰泷守在微微身边,可烛火亮起时却又成了孤沧月……当时只道是自己眼花。」
「不过上古鸾鸟天生就有两个元神,你说会不会束樰泷就是其中之一?」
……
「鸾鸟天生有两个元神?」
上神的元神不都是後天修成的吗?且能修得双元神的上神,迄今也不过十人耳。
墨汀风大为惊讶,这个信息确实在他的认知之外。说起来,他到寐界不过千年,对於上神们的机密私隐确实所知有限。
「鸾鸟是天地初始时的古神,唯有他是例外。」
庄玉衡语气笃定。
这些事便是在上界「无字馆」里也不曾有记载,他之所以知道,得益於祖辈家学渊源深厚,仙辈中有人热衷於此,做了无数神君史料溯源。
「据说他的辅元神仅仅比主元神晚成形千年而已,千年,那不就是眨眼之间。」
……
庄玉衡的话在墨汀风脑中激起千层浪,电光火石,突然很多说不通的事情都有了解。
比如为何束樰泷偏偏对宋微尘有好感,为何要费尽心思接近於她,甚至毫无顾忌的跟自己要人。
比如为何束樰泷能如此手眼通天,上穷碧落下黄泉,好像三界之内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触达不到的人。
……
但也有更多的事情说不通。
宋微尘失踪时孤沧月的惊慌失措不是装的,可束樰泷是如何未卜先知,甚至提前送来了鬼市大东家朱雀的面具?
可「恶偶」一事又显然是束樰泷不知情,反而是孤沧月不愿暴露自己,借他的手为之。
还有境主府夜宴,束樰泷明显有备而来,他带着翎羽来当众跟孤沧月提要求,无非是要做实鸾鸟那句「无论何求,有求必应」的誓言以图後为,若真是同心同德,他又何须如此?
束樰泷分明跟孤沧月是两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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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细想孤沧月提起束樰泷时的语气模样,墨汀风看着仍处於昏迷中的孤沧月的眼神一暗——会不会这正是他变成眼下这副模样的主因?
莫非双元神还会自相残杀不成?
.
孤沧月醒了。
却全然动弹不得,他被墨汀风用捆仙索绑在了殿中一处石柱上。後者则取来一把太师椅,老神在在端然而坐,满脸的审视意味。
「姓墨的,你这是做什麽?」
孤沧月显然对此前行凶毫无记忆,他的意识还停在宋微尘在自己怀中奄奄一息,叮嘱他不要跟墨汀风打架,提醒他梦芽有问题……
「微微呢?」
他被绑缚的角度恰好看不到躺在软榻上的宋微尘。
「放开,我要去看微微!」
「墨汀风!本君答应过微微不再同你斗狠,别逼我。」
「怎麽?司尘大人这是仗着将做境主老儿的乘龙快婿,便不把本君放在眼里了?!」
……
孤沧月越发狠,墨汀风越冷静。
他只是静静盯着他看,看他身上到底有何处反常。
果然,孤沧月瞳孔里一闪而逝的紫色翳线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墨汀风直觉那是关键——接下来便是验证时间。
「她死了,被发了失心疯的你亲手所杀。」
「如果你不曾失忆,定然还记得自己在云茧中对微微做了什麽。」
「玉衡救不回她,你情急之下对他下了狠手,现在他也快死了。」
庄玉衡适时配合,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反正他全身上下血迹斑斑,饶是那处贯穿伤里的血肉正在生长,乍一看也看不出什麽。
「孤沧月,满意了麽?」
「这个结果,你满意了麽!」
……
「不可能,不可能!」
孤沧月受了大刺激,虽挣不脱捆仙索,眼瞳中紫光却越来越甚,傀气盈盈,大有失控之势。
果然是这东西!
墨汀风看准时机,指尖施术,将他瞳中之物取了下来——一粒芝麻大小的蜘蛛似的软芽,长着许多触手,被取出後竟疯狂向着墨汀风眼中窜去试图寄附,被他以术困之。
「这是什麽?」
墨汀风将那粒「紫蜘蛛」送到孤沧月眼前,
「就是这东西让你失了神智对麽?」
「就当是为了微微,告诉我真相。」
孤沧月没说话,他沉浸在宋微尘已死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没了梦芽的控制,那些发狂失智时的记忆犹如海边的礁石,随着退潮慢慢浮出水面。
一切变得残酷而清晰,甚至指尖还隐约留着异化成利爪时,捅穿宋微尘和庄玉衡脏腑的触感。
他之所以愿意接手织梦司,为的就是用这梦芽造出清醒梦,目的就是为了远离宋微尘给她一份安宁,却万万没想到……
孤沧月心伤大恸,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梦芽。」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
「本君身为织梦司掌司,利用职权私用梦芽,致使司空之主重伤不治。墨汀风,你若愿意,现在就可以依律行权,我愿一命抵一命。」
庄玉衡不过是藉口,他分明是因宋微尘之死心灰意冷。
墨汀风深深看了孤沧月一眼,反身坐回太师椅。
「沧月大人既愿认罪,不妨彻底一些。」
「这株梦芽不仅被梦魇侵蚀,被傀气污染,而且还被獙獙之血浸透。」
「孤沧月,谁给你的这株梦芽?」
「不妨交个底,我更愿意相信种上这东西非你本意,而是被他人胁迫而为。」
「是不是束樰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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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高手过招
第343章 高手过招-
面对墨汀风的咄咄逼人,孤沧月一声不吭。
宋微尘已死,不管这株梦芽沾染的是傀气还是獙獙之血,他都不在乎。便是大动干戈抓来织梦司所有人大卸八块又如何?她终归是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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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孤沧月只恨自己,恨自己非要回来招惹。
远远躲起来从此再不相见不好吗,非要怀着不该有的期冀,骗自己只是为了远远看她一眼,骗自己只是为了把戏做足——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见他在境主府当众对宋微尘弃如敝履,而不再认为她是他的软肋而凭添危险。
可这一切都在他把宋微尘带回云茧後毁了个彻底。
是他亲手杀了她。
墨汀风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麽?孤沧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浑浑噩噩之中,脑内冒出另一个声音,「烟云过眼,莫须执念。」
这个声音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孤沧月其实不甚关心,也许是他的灵根初始源起之处?只知道它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上一次出现还是他身为鸾鸟却执意要飞遍三千大千世界找寻「不存在的同伴」之时,这个声音也是如今日这般冷冷出现在脑中,告诉他「王者独行,天地自宽,何须伴影。」
某种程度上,他知道它说得都对。
确实不得不承认,他最初救宋微尘不过是因着好奇心驱使,想弄清她到底是什麽来头,竟能坠入忘川不死且浑身月晖。而之後屡次出手相助,还有那些突兀的「爱意表达」,与其说是对她感兴趣,莫如说是藉此跟墨汀风找茬更有乐趣。
尤其是在发现她与墨汀风还有一段前世纠葛之後,乐趣之甚,前所未有。
他确实没有那麽非她不可,不过是活得太久,想给乏善可陈的日子找点乐子罢了。毕竟,尝尽了唾手可得,玩够了欲情故纵,有时也想玩点新鲜的,比如「全情投入」和「自我感动」。
孤沧月自己很清楚,虽然这种想法混蛋至极,但这就是真相。
……是什麽时候开始一切变了?
是知道她前世救过自己之後?
是知道而今的自己血管里同样流着她的血之後?
还是随着每一次的相处,这种变化藏於微末,最终积微成着?
他分不清。
只知道如今的自己,甚至会嫉妒落在宋微尘长睫毛上的雪。
……
看着浑浑噩噩的孤沧月,墨汀风适时闭了嘴。
他知道要用「宋微尘和庄玉衡之死」来激出孤沧月的「真话」已不可能,甚至有反效果。
眼见着日影夕斜,庄玉衡躺在地上已经悄悄变换了好几个姿势,显然是「装死困难」,墨汀风深知不能再等,起身踱到孤沧月面前。
「孤沧月,虽然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但理智告诉我,杀死微微的真凶不是你,而是那株被污染的梦芽和它背後之人。」
「而今真正的凶手尚且逍遥法外,而你却在这里自暴自弃,当真甘心?」
「换作是我,就算要死,也会先把伤害微微的人送到无间地狱。」
孤沧月眼神亮了一亮,却依旧没有太多反应,墨汀风决定开门见山。
「直说了吧,我怀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束樰泷,而你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不过……微微都死了你还能如此隐忍,看来是有必须包庇束樰泷的理由。」
「莫非,他是你的主元神?」
「啧,没想到堂堂上界神君,竟然是个毫无法力修为的商贾的小跟班。」
……
「放屁!」
孤沧月一头银丝激荡,眼神狠戾,终於有了反应。
「他不过是本君的一条走狗,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个离心背德的叛徒!如何配得上与本君相提并论!」
「他是操控梦芽的幕後黑手?笑话!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夫走卒,如何能插手本君的织梦司!」
见他情绪激动,墨汀风决定再添把火。
「未见得。我认为束老板颇有手段。」
「别的不说,只说他手握你的翎羽这一桩,就算要命你也得给,又何必在这大放阙词。」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孤沧月突然发出一阵爆笑,蔑向墨汀风,眼神渐渐恢复深邃犀利。
「姓墨的,收起你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伎俩。」
「怎麽?以为轻易几句话就能让本君对你披肝沥胆?我若不想说,你再激将也没用。」
他冷冷瞥了一眼庄玉衡,
「玉衡君起来罢!在地上躺了近两个时辰,也是难为你。」
「堂堂司空之主,如果能被一个贯穿伤就轻易弄死,你也配不得那声『药王』。」
闻言庄玉衡乾咳一声坐将起来,飞速与墨汀风对视一眼,就,怪尴尬的。
「还有你,墨汀风。」
「如果宋微尘真死了,第一个疯的定然不是我,你还有心情坐在这里气定神闲与本君斗谋?」
到底是上神鸾鸟,稍作判断便已了然。
不过墨汀风却并不恼,他只是淡淡一笑,似乎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很好!」
「方才这番话足见沧月大人神清智明,亦可佐证今日伤害玉衡君和白袍宋微尘之人是你本尊恶行,而非受他人蛊惑。」
墨汀风突然抽出佩剑,捏诀行令向着半空一挥,一个巨大的金芒「尘」字法印现於半空,那是司尘府缉拿仙府贵胄要犯时才会出现的官印。
此印乃天尊所立,势同天网结界,便是当下墨汀风法能低微,但有此印在手,孤沧月就算没被捆仙索所缚,也依然走不脱。
「织梦司掌司孤沧月,知法犯法,私自滥用受污染的梦芽,致使司空之主庄玉衡重伤险些不治,罪大恶极!此为头一罪。」
「其二,鉴於境主府幻阵中出现魇体梦芽,现合理怀疑你勾结死灵术士幕後主使,意图不轨!」
「其三,鉴於与死灵术士幕後势力有勾连,现合理怀疑你牵涉阮府嫡女阮星璇失踪要案,有待进一步彻查。」
「数罪并犯,上神同罚!」
「我正式宣布,即刻拘捕嫌犯孤沧月,收入司尘府地牢待审!」
言毕,墨汀风运起剑气,口诀吟诵不断,眼看那法印就要罩下!
「姓墨的,本君做事光明磊落,你不要血口喷人!」
「误伤玉衡君,我认!误伤微微,我认!但什麽魇体梦芽,什麽狗屁死灵术士,什麽阮星璇失踪这些腌臢屎盆,休想往本君身上扣!」
……
「沧月大人莫急,是不是冤枉你,审一审便知。」
墨汀风似笑非笑,一脸城府昭昭,
「沧月大人矜贵,审讯期间天尊必然亲临,大可不必担心是否公允。」
「对了,鉴於束老板夜宴当晚也在境主府,且与阮家嫡女走动颇密,并且在探查死灵术士和咒死术一事上多有助力,沧月大人受审期间,他亦会作为核心证人出席。」
「沧月大人方才是怎麽说的来着?哦,说束樰泷是您养的一条狗。如此想来,他定然会为了替大人洗清嫌疑鞠躬尽瘁。」
墨汀风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句句打在孤沧月的七寸上。
他吃定了孤沧月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如何受得了被当众提审,且还是当着「宿敌」束樰泷的面!
其实此前用庄玉衡和宋微尘身死诈他本就是故意为之,破绽虽然不显,但孤沧月只要静心稍作思量便能察觉有异,墨汀风等的就是被他揭穿。
戳穿了才是真章——人大抵在戳穿一个不甚明显的骗局後会自然放松一些警惕,这时往往会忽略後面话术中的情绪陷阱,更容易请君入瓮。
果不其然,孤沧月被墨汀风一席话彻底动摇了心神。
且不说当庭受审颜面尽失,单单只说束樰泷在场这件事——大可不必这叛徒做假证使绊子,届时只需控制意识让他短暂失去理智即可,到时自己轻则成为天下笑谈,重则坐实墨汀风那些莫须有的指证,堂堂鸾鸟上神,岂能落得这般污名!
「不可!」
孤沧月几近咆哮,
「绝不能让束樰泷参与庭审!!」
「墨汀风!你到底想要什麽?!」
第343章 攻心为上
-
孤沧月越气急败坏,墨汀风越气定神闲,他很清楚,火候到了。
“沧月大人,接下来这些问题我只问一遍,是选择现在告知,还是庭审当众剖白,尽在你一念之间。”
“你在威胁本君?”
孤沧月满脸愠色,怒眼而视。
其实他很清楚,纵使把秘密严防死守到底,以墨汀风的能力,查出真相也不过迟早之间。
自知被动,孤沧月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墨汀风,做个交易如何?”
“本君可以告诉你真相,但有两个条件:其一,助我查出孽障束樰泷身后的余党同伙;其二,给你自己施一道‘妄言噬命符’,若泄漏今日秘密半句,必立刻身死命殒。”
墨汀风听了一挑眉,两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如此苛刻的条件,你为何觉得我会答应?毕竟只需等到庭审,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因为你不想等。”
这次轮到孤沧月语带嘲弄,
“无论是咒死术带来的威胁,还是阮绵绵失踪之谜,都是朝夕之间定生死的急事,你没时间同本君消耗。”
“再者,一旦牵涉庭审,玉衡君和微微势必作为被本君所伤之人证列席,届时天尊在场,万一发现微微身上的某些端倪,或是再当庭牵涉出司尘府现任白袍是女子的密闻……那种场合,恐怕就是秦桓诚心相护也有心无力,更罔论你。”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你会尽一切可能避免庭审,想要的不过是本君口中的真相而已。”
两虎相争,攻心为上。
彼此相视久久不言,忽而同时爆出一阵大笑。
“老庄,麻烦你带微微去偏殿好生看顾,我与沧月大人有些体己话要聊。”
墨汀风恋恋不舍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宋微尘,确实时间紧迫,就算再不情愿她离开自己视线,此刻也必须做出选择。
庄玉衡则巴不得赶紧离开,他已经好几百年没这么尴尬过,堂堂药王居然在自己的地盘碰瓷装死,还因为演技太烂被当场戳穿,传扬出去估计能承包上界茶余饭后的笑料好几日。
庄玉衡偷感很重的带上宋微尘刚准备开溜,被孤沧月叫住了,他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的驻了脚。
“……本君能看看她吗?一眼就好。”
庄玉衡有些为难的看向墨汀风,见后者点头,他才把宋微尘抱到被缚住的孤沧月面前——那么狂狷又自负的一个人,在看到宋微尘之后,好像一瞬被抽走了所有的气焰芒刺。
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狠狠闭了眼,
“走吧。”
.
洗髓殿一瞬安静,只剩池中柔水潺湲。
孤沧月依旧闭着眼,墨汀风也不催,只是唤了侍女进来在雅台布置酒菜,待人离开后,他又重新设下层层音障视障,以确保他们的所言所行不被第三人所察,这才去解了绑着孤沧月的捆仙索。
“好了。”
“沧月大人若要走,以我现在的法力必拦你不住。但我信你,故而,也请大人信我。”
孤沧月并不回应,只是面无表情走到雅台坐下,兀自自斟自酌。
墨汀风自然跟了过去,当着孤沧月的面起手施术,如约将一道“妄言噬命符”打入自己脏腑。之后也不催问,只是静静对饮无言,他知道他一定会说。
……
几杯酒下肚,孤沧月冷冷开口,
“束樰泷,这个名字并非本君取就。”
“毕竟辅元神永伴君侧,根本不需要名讳。”
“后来他告诉我,‘束樰泷’反过来念就是‘龙血树’,这么奇怪的名字,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身份,是我后知后觉。”
“作为辅元神,束樰泷确实是个例外,不仅能够单独行动,且回笼后可以让我对其所作所为毫无所察,细想来这是近十几年才有的变化——多半是那时遇上了什么人,应了对方某些条件,以换取这场针对我的共谋。”
“最糟糕的是,随着他的逐步剥离,我的理智和自控力日渐薄弱,那次在玉山瑶台对微微……便是失控的临界点。那之后便开始间或丧失理智,并且恢复神智后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也是如此我才会被迫离开微微,一则害怕失智时伤到她,一则打算回上界找寻破解之道。”
“寻解无道,实不得已,本君决意冒险修炼第三元神,以此摆脱束樰泷的牵制。”
“我当然知道此事极凶险,且无论如何都应该待在不死神殿潜心修炼才是,但是……实在想她想得发疯,于是不顾一切回了寐界,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孤沧月表情平静的说完,又开始自顾喝酒。
……
“束樰泷是孤沧月的元神之一”本就在墨汀风意料之中,无非是需要听他亲口坐实自己这个猜想而已。所以,他当然知孤沧月没有撒谎——但显然没有尽言。
他真正想知道的,他尚且只字未提。
“多谢沧月大人坦诚,只不过若真想挖出束老板背后势力,还请务必回答墨某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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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你的翎羽为何会在束老板手上?他是否已经以此物向你提了要求,你答应了吗?”
孤沧月原本喂到嘴边的酒杯顿在了半空,腮帮明显紧了紧,显然是墨汀风的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倒是会问问题。”
他干脆放下酒杯,
“罢了,既然决定与你开诚布公,便说通透些也无妨。”
孤沧月开始淡淡讲述,这根翎羽原本是遗落在了时间之井,那次去救宋微尘实在惊险非常,临到出口时突然遭到数十只巨型噬魂兽袭击,这东西虽然无脑,但蛮力惊人,且每一只都至少有丙级到乙级的战力。
即便是真身形态下的孤沧月,要一起对付这么多数量的噬魂兽也极吃力,况且他那时还带着宋微尘的神识,出不得半点纰漏。
虽最终顺利脱险,但也因此折了一根翎羽——一根翎羽顶万年修为,脱险后他每每想起仍觉庆幸,一根翎羽换回宋微尘神识,值。
没想到,这根翎羽并未真正消弭,而是落到了束樰泷手中。
束樰泷作为辅元神,那日找宋微尘时确实出了不少力,并同他一起进了时间之井,现在看来,那时的束樰泷就已经具备单独行动且让他这个主元神忽略其行其为的能力。
现在再想起,孤沧月难免生疑,那时何以出现那么多聚集一处的噬魂兽?
莫不是那所谓的“突遇险情”,实则是束樰泷暗中为之?
只可惜如今已无法求证。
……
“确实如你所料,束樰泷已经提了要求。”
孤沧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定定看向墨汀风,眼瞳中显出一处景象——正是束樰泷将他引到不死神殿那日。
两人立于浮空亭,亭旁一株锦树上的翡翠绿芽碎如春雨,映出其中同样散成无数浮光的孤沧月。
.
“我要主元神之位。”
束樰泷脸上一脉和煦,嘴角扬起浅笑,温润如谪仙下凡。
“鸾鸟身为上古之神,本应受万千敬仰,却因你任性妄为而毁誉参半。我的翎羽之求很简单,既不要你性命更不要你法力,只有一样,今后换你做辅元神,让我来为鸾鸟正名!”
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孤沧月几乎要笑出眼泪,果真是商贩习性难改,算盘珠子拨弄的天响。
“你如何认为本君会答应?”
就算祭出翎羽又如何?他大可不应非分之求。
“你会答应的。”
束樰泷和煦一笑,只是那笑不知何故,让孤沧月心底生寒。
“你神智心性日益失控已是定局。就算不答应,你我彻底交换身份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快则二十年,慢则五十年,拢共就这么点时间,就算与你元神切割后彻底变成凡人,就算命如草芥蜉蝣,我也等得起。”
“最多五十年,你将彻底失控疯魔自毁,而我自然会成为主元神!”
“届时凡胎蜕成仙胎,我不仅拥有你的主元神之位,还会继承你所有法力,哈哈哈!想一想就让人畅悦!”
“如此一对比,现在这些时光于我而言,不就是借此机会享受人间烟火,何乐不为?”
束樰泷每说一句,孤沧月的眼神就泠冽一分,到最后,四下翡翠绿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滞在空中,细看之下每一片翡翠都在从内部生出裂痕,最后爆开变成粉尘。
“束樰泷,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本君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莫说五十年,你甚至没机会活到下个时辰!”
束樰泷浅浅一笑,丝毫不慌,
“你不会的。”
“就算你不惧没了我之后的失性失智,也定然不会杀我——因为你的软肋在我手上。”
“如今的你根本保护不了那丫头,且不说她身边的危险都是蓄谋已久,毕竟你根本不知道她卷入了什么样的漩涡。只说你,假以时日待你彻底失智之后,你自己都会变成她身边的巨大危险,若真想护她,毫无选择只能靠我。”
“我可以答应你,若你同意交换,我定护她周全。”
“不妨实话交个底,今日的束樰泷,早已不是你能撼动的无名小卒。”
“如何?‘翎羽一出,其求必应’,束某此举也算是让沧月大人一言九鼎,求仁得仁。”
……
孤沧月眼瞳中的景象渐渐淡去,最终恢复成一汪深潭。
“都看清楚了?”孤沧月垂下眼眸,接着一杯杯灌自己酒。
墨汀风眉头蹙紧。这下就算孤沧月不主动提,他也会坚持挖出束樰泷背后的势力——他那句“她身边的危险都是蓄谋已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之前的鬼市东家面具,还有他有意无意提供的与尸陀鬼王面具以及咒死术有关的种种信息……显然束樰泷更接近宋微尘背后的秘密!
“孤沧月,你答应他了?”
“怎么,你在关心本君?我只说会考虑……”
孤沧月的话被墨汀风一把握住其伸向酒壶的手打断,
“绝对不要答应他!”
“束樰泷擅弄心术,不要被他蒙蔽。你细想,若他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控你心神无所无能,又何须大费周章在境主府夜宴公然示出翎羽,意图用悠悠众口逼你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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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孤沧月有些惊讶,不明白墨汀风何以如此情急?他若发疯失控,于他可是大利好,毕竟再没人跟他争宋微尘,理应欢欣才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墨汀风目光沉沉,依旧握紧孤沧月的手不放,力道甚至还加重几分。
“我与微微若情坚意定,你就算用尽手段也无济于事。反之,如果她对我的感情能因你而变,那么即便没有‘孤沧月’,也会有下一个‘你’。”
“孤沧月,你可是堂堂鸾鸟上神,绝对不要输给束樰泷听见没有?”
“你且潜心修炼第三元神,若有必要,我亲自为你护法。”
这些话让孤沧月多少有些意外——显然,他并不了解墨汀风。
深吸口气,转头透过洗髓殿巨大的水晶窗面看向殿外,正是春季最绚烂的时节,满院的紫藤花开得热闹,孤沧月头一回真切的感受到冬天走了——自从上界回到沧月府,他成日幽居云茧,早已忘了暖春何样。
心神一动,一道法力释出,顺着墨汀风依旧未松开的手进入了他的脏腑。
“妄言噬命符,本君替你解了。”
两人相视一笑,端着酒杯相互浅敬,显然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契约。
再看向墨汀风,孤沧月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信任,
“司尘大人善谋,你说……束樰泷那孽障现在何处?”
.
“啊嚏!!”
“阿泷,可是受了风寒?今日怎么无端这么多喷嚏。”
李清水关怀备至,将一袭北极雪狐的薄裘披到正在桌前伏案写字的束樰泷身上,又轻轻为他揉起太阳穴。
“没事,大概是有人在念我。”
束樰泷闭眼捏了捏晴明穴,将毛笔放回笔架,又轻叩了书桌的乾角两下,只见整张桌子似活物似机关,兀自折叠收整,笔墨砚台以及他写而未完的纸笺尽数被木桌“吞”入腹中好生密藏起来,桌面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文书痕迹,倒是从桌腹升起了另一样东西——惑心琴。
那日在司尘府后山的春日宴上,这琴已经被墨汀风劈成了两半,眼下即便精心修缮,却还是能看到琴身上明显的断口痕迹,到底是破坏了鹿角灰胎层,漆面难以无痕复原。
“会弹吗?”
束樰泷拉过一只正在他额角专心安抚的柔荑,恣意揉捏。
“泷哥,你又说笑。”
李清水就势往束樰泷怀里一坐,半撒娇半嗔怪,
“我看你不是想听曲儿,是想那个会弹曲儿的小浪蹄子。”
束樰泷淡淡一笑,伸手虚虚抚过惑心琴,却刻意避过琴弦不碰。
“水儿说的对,这琴的曲儿,确实是不能听了。”
“你可知被墨汀风斩断的这个位置,正是古琴承力与共鸣的核心中段,现今虽然面上做了修补,但实际上‘承露’‘龙池’‘山口’这几个位置都被破坏了,音色影响严重。”
“现在这琴若再弹起,可不是清心解惑之效——而是惑心迷魂之果。”
一番话听得李清水有些怵,刻意挪了挪身子,有意避着那琴。
“既然如此,泷哥你为何还要费劲心思找擅巫乐的老道修补它?这不是白费功夫嘛。”
束樰泷微微扯了扯嘴角,却并不答,只是将怀中妙人儿箍得更紧,蛮力揉捏着李清水纤细无骨的腰肢,呼吸渐浊。
他右脚在桌下轻轻跺了两下,原本远处空无一物的一堵木墙竟与那书桌一般,兀自械动起来,转眼便在屋内多了一张鸾凤床,芙蓉帐暖,锦被添香,与方才简洁的模样大相径庭。
此处并不是望月楼,他们似乎处在一个榫卯结构为主,充满各种奇异机关的木楼中,四下无窗无门,却并不觉昏暗闭塞,实在妙奇。
束樰泷抱起李清水向着鸾凤床走去,
“小女人,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取悦我,其它的说多了你也不懂。”
“马上就要在神女峰做术士定级试炼,那丫头身为白袍,今年必定要陪试,你说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不给墨大人准备点‘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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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局中诱饵
第345章 局中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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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凤帐内,李清水一双如玉藕般的胳膊勾着束樰泷脖颈,声啼婉转,春情朦胧。
却听得深幽的穹顶深处机括声喀喀作响,一条巨型木制檀蛇从屋顶蜿蜒而出,通体鳞片层层分明,皆用榫卯结构镶嵌而成,鳞片边缘则坠有一圈圈细密银针,针尖泛黑,明显淬了剧毒。
巨蛇游弋盘桓而下,最终悬停在鸾凤床边的檀木案三尺之上,蛇头上棱形凸冠「咔哒」弹起,其中一只蛇眼随着这声响动兀自旋动起来,
原本空无一物的檀木案似乎有所感应,桌面正中太极图的阴阳两仪各自打开,从中升起一座精雕的檀木莲花台,向着蛇头迎去。
「喀哒。」
旋动的蛇眼轻轻落入檀木莲花台,细看之下,是一只表面錾刻着「螣」字符文的金球,约莫鸡蛋大小,球上纹路细密,分明还有机巧。
春宵帐内,束樰泷显然听到了这动静,眼中浓烈的狂热渐渐褪去,恢复成一汪深潭。他放开对眼前那张樱檀小口的钳制,探身去掀帐幔。
「泷……」
李清水玉腿一伸,勾住男人精壮窄腰,眼波流转,眼尾一抹晕红。
束樰泷嘴角微扯,再度俯身在她唇上浅啄一下,遂毫无留恋利落起身,在他身後,李清水的目光渐渐变得怨懑。
「螣蛇一出,肯定跟那个贱丫头有关,她到底有什麽好,让他这般在意!」
「每每便诓我是为了交易,这麽久了,也没见他到底是要跟谁交易!再说最好的交易机会难道不该是掳到鬼市那次麽?男人真不是好东西,碗里尚且没有吃干抹净,就满心惦记着锅里!」
李清水暗自腹诽一通,见束樰泷盯着金球里取出的纸笺,背影越来越让人生寒,这才随便裹了外袍起身。
「泷哥,可是有要紧事?」
将将螓首凑近了要看,束樰泷将手中纸笺揉成一团扔进了檀木案敞开的太极图中,里面金属咬合之声骤出,不用看也知道「情报」已被彻底毁尸灭迹。
「孤沧月此刻在司空府。」
束樰泷声音低沉,从侧颜并看不真切神色,却依旧让人觉得压抑。
……
「什麽?那疯子居然会舍得出云茧?」
李清水确实惊讶。
云茧可以躲避一切追踪,所以尽管沧月府到处是眼线,却也已很久没有流出半点他的消息,到底是什麽风能把他刮出来?联想到是机关兽「螣蛇」来送情报,李清水撇了撇嘴,
「那丫头也在司空府,对吧?」
李清水注意到束樰泷在听见这话後半藏在袍袖里的手暗自握紧,虽没听到他亲口回应,心中却已猜到六七分。
也是,能让那个疯子和眼前这个心肝总也捂不热的狗男人如此上心的,除了她还有谁。
「我就知道!」
李清水气鼓鼓拧身要走,被束樰泷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找藉口去一趟司空府,不,不用找藉口,直接去。」
「……你说什麽?」
李清水气得肺疼,不用问也知道他这趟「安排」所谓何来。
「听不懂?我让你立即去一趟司空府给她送药。宋微尘若现在死了,会影响交易,必坏我大事!」
束樰泷根本没注意到李清水的情绪,许注意到了,但并不在乎。
相比之下,纸笺上那寥寥数语更让他神经紧绷。
线人显然见过宋微尘,「伤贯脏腑,失血气绝,疯王所致。」这几个字在他看来尤为刺眼,那丫头现在绝不能死,否则在往念池的法阵之中酝酿多日之物将彻底失去用处,岂不是多年心血白费?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感受到身旁李清水丝毫未动,他略带埋怨瞥过去,见她噙着泪将滴未滴,鼻头与眼眶红透,好一副梨花凝霜带雨,心下一软,将瓷娃娃重新揽入怀中。
「水儿,听话。」
「我是猎人,她是诱饵,身为猎人,自当在引出猛兽前顾好饵料,保其鲜活,你说对麽?」
李清水含着泪剜了他一眼,
「就怕猎人过度在意饵料,等猛兽来时再不舍得下饵!」
……
「傻话。」
束樰泷眼色一沉,掰着李清水的双肩让她正视自己,
「司空府来的信里说,孤沧月与墨汀风已经单独相处许久,定在密谋。可惜层层屏障隔阻,我们的人实在无法探听虚实,你去了若寻得时机,想法子试探一二。」
……
一番劝抚,李清水自去不提,屋内一瞬安静下来,似一座偌大的毫无活人气息的木制地宫。
束樰泷捏起木制莲花座里四散成片的金球轻轻一按,那些碎片互相咬合翻动拧转,顷刻复原。
将其重新塞入蛇眼,那条巨型木制檀蛇便又重新「活」了过来,游弋着退回穹顶,须臾不知所踪。
檀木案不知何时也已恢复如初,就连那可以开口的太极图案都不见了,整个桌面平滑无隙。
束樰泷修长的手指抚上条案,摸到边缘处向上一掀,竟是一面镜子。
桌腹中有一暗格,他随手将其中之物取出虚虚置於眼前,於是镜中便映出一张戴着云母鸟喙面具的脸——若非一头黑发如墨,简直与孤沧月从容貌到扮相都毫无二致。
「孤沧月,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加上墨汀风就能改变结局吧?」
「他也在局中,亦是诱饵,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蠢货!千万别跟诱饵走得太近,会让其它猎人认为你也是饵。你死不足惜,只是别在错误的时间牵累我。」
「别挣扎了。不止主元神之位,还有那丫头,我都要定了。」
「孤沧月,啧,真是让人火大,你到底在跟墨汀风聊什麽?」
.
「还请大人仔细回忆,这株受污染的梦芽到底从何处得来?」
司空府,洗髓殿。
墨汀风将那株自孤沧月眼中取出的紫色梦芽置於酒碟之上细细观看,似是离体太久,芽身上那些蛛腿样的细丝已经枯焉,看起来弱小无助且无害。
「你确定织梦司真的没有被束樰泷暗中染指?」
孤沧月没说话,只是将那株梦芽捏起,似在把玩一粒紫水晶,捻着捻着,突然指尖一道法力释出,梦芽立刻散作一缕紫雾消散。
待全然散尽後他将手指凑到鼻尖细嗅,反覆确认後才郑重看向墨汀风,
「不是他。」
「若他参与了此事,哪怕未曾经手,只要神识意念与此事相关,通过刚才之法我都能有所感知,但一丁点那孽障的元神气息也无,绝不会是他。」
会是谁呢?
孤沧月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映出的模糊不清的自己出神——接手织梦司後他特意把核心位置的人都换了一遍,存放梦芽的「胎库」是重中之重,更是加派了许多人手,且确保统统是自己人无疑。
慎重起见,甚至在进胎库挑梦芽时只他一人,是他随机挑了一株看着顺眼的梦芽,整个过程并未假手於人——怎麽可能在如此海量的梦芽之中,偏偏挑到了有问题的那株?
且自己身为织梦司掌司,梦芽尽数受他所控,怎会被这株梦芽反向操控且不自知?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是束樰泷那个孽障趁他彻底失了理智时替他所选?
不,
不可能。
孤沧月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若真如此,即便他不记得,梦芽上也必定会沾染上束樰泷元神的气息,不可能用刚才的方法毫无所获。
所以这株梦芽一定是他自己所选。
难道……
第345章 你死不死
第346章 你死不死-
难道梦芽已被尽数污染,无论选哪一株结果都一样?
不可能,孤沧月飞快自我否定。
入梦者无数,胎库里的梦芽每日占用率少说也有五六成,若真如此,三千世界早已大乱,等不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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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去的还是库中『净室』,那里的梦芽悉数为仙家贵胄所备,其中甚至包括天尊,绝没有人敢在那种地方动手脚。
……
「会不会梦芽本身没问题,是你带出胎库之後才被人染指?」
墨汀风适时提醒。
孤沧月还是摇头。
身为掌司,他有权直接在库中给自己植入梦芽,出来後更是径直回了寐界,之後再未踏入织梦司半步,便是奸人有心也无机会。
「问题一定出在秦桓那里。」
「我回寐界後一直待在云茧,直到夜宴那日才出关,若要污染梦芽,定是在境主府时发生。」
细想起来,梦芽在那之前确实没有任何异样,而从境主府回去後,他明显被控制了神智且不自知。孤沧月一脸霜寒,到底是什麽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动且让他毫无所察,究竟是如何达成?
他放下酒杯,将信将疑看向墨汀风,
「你说我眼中这株梦芽被梦魇侵蚀,傀气污染,还被獙獙之血浸透,当真?」
若只说傀气倒也罢了,墨汀风经年累月与乱魄和傀气打交道,精於此道并不意外。可梦芽出自织梦司他理应不熟悉,更不用说上界灵兽獙獙之血,自己到现在都毫无感知,他又是如何在一瞬之间发现端倪?
墨汀风略沉吟,淡淡把夜宴当晚叶无咎在晦明玄机阵遭遇魇体梦芽之事,与孤沧月说了个大概。那时出现在枯井之下的死灵术士并非马震春真身,而是叶无咎身上的『魇体梦芽』被法阵内事先涂抹的獙獙之血触发所致,若非叶无咎机敏,恐怕那夜司尘府要连失天罗地网两大统领。
「之所以笃定,是因为我当时就对那株魇体梦芽,以及法阵中采集到的獙獙之血用了『铭鬼术』,此法专擅对特定邪祟之物的辨迹寻踪,一旦出现定有感应,缺点是时效短,仅能维持半月。」
墨汀风语气不容质疑,
「故而我敢肯定,你身上这株梦芽与无咎中的魇咒以及微微身上的咒死术同源。」
「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而这个敌人,在夜宴当晚必定到过境主府!」
……
可那麽多人,会是谁呢?
两人心中暗暗计较。
那晚是孤沧月晋为神君後第一次正式露面,巴结者众,尽管他一贯狂傲不近人情,却也少不得敬酒美言者踏破席前。
若说谁有下手嫌疑,人人都有嫌疑。
「说起来……」
孤沧月看向墨汀风,目光一凛,「束樰泷那个孽障虽几番到本君席前挑衅,却并未近身,如今想来,倒似乎是防止梦芽事发而有意避嫌——莫非他提前知道些什麽?」
「笃,笃。」
墨汀风没说话,手指习惯性叩击着桌面,脑中万念千转。
束樰泷最有嫌疑和动机不假,但被污染的梦芽上并没有他的元神痕迹,是故真正下手的另有其人——此人较他人更容易接近孤沧月,且不会让他戒备反感,会是谁呢?
束樰泷是秦雪樱邀请的客人,身为长公主,二者席位本就挨得极近,她接近孤沧月必定比其他人容易,会是她吗?
不,墨汀风暗自摇头,不是秦雪樱。只因他再次回到正殿时已经在自己身上设下了「铭鬼术」,若真是长公主必定当场有所感应——对了!!
所以嫌犯必定在「他与丁鹤染离开前仍处殿中,但他回来後已经离开」的人之中!
……可当夜是境主设宴,除了束樰泷有要事临时告退之外,众官卿并无一人敢提前离席。
……
突然墨汀风眼睛一亮,手指用力在桌上一点,他想到了。
「原来如此!」
.
「怎麽是你?」
宋微尘从床上弹坐起,四下环顾,最後再次将视线落回坐在桌前泡茶的人身上,
「我是做梦还是死了?」
桌前之人放下茶壶,回头看向宋微尘,虽是淡淡一笑,却似有万千红尘嚣嚣而过,
「宋姑娘,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宋微尘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桑濮,似乎从忆昔镜里看过她短暂且轰烈的一生之後,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不,不对,是时间之井。
那是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见面。
可现在,在她眼前好端端坐着泡茶的女子,不是桑濮又是谁?
只是这房间透着陌生,既不是听风府的无晴居,也不是桑濮在别院时的那一处。
宋微尘自觉没有任何不适,看向胸口处,半分贯穿伤的痕迹也无,心中尚在啧啧称奇,小腿儿却是把被子一踹,人已窜到桑濮身边。
「这是哪儿?」
「踞。」
「巨?啧,这地儿名字可真够葛的。」
桑濮莞尔,端起一杯泡好的茶置於桌子对角,示意宋微尘落座,
「大抵魏晋风流,如嵇康,常踞坐抚琴,不拘礼数。」
「我是请宋姑娘踞坐而语,踞,意为随心所欲,不必在意规矩。」
……
宋微尘挠挠头,某种程度上,她俩算是一样的脱氧核糖核酸和线粒体,至於整这麽大差异性吗?弄得她跟个文盲似的。
「小姐姐,念在我也是你的份儿上,少给我打点哑谜中不中?要不我可要跟你说英语日语西班牙语了啊,One good turn deserves another.到时可别说我欺负你。」
桑濮噗嗤一笑,眼睛亮亮的,
「在时间之井没有机会同你好好说说话,没想到还有今时今日,我心中自是欢喜,又怎会欺负与你。」
待宋微尘坐下,桑濮又体贴的奉上一碟点心之後,她才再次开口,
「这里是『殳』。」
……
宋微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是,这妞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跟她玩知识壁垒贸易战呢?
「小姐姐,装内什麽,遭雷劈。」
「雷,Thunder,一种高电压的电荷积累,知道吧?一个冷知识,打雷时放电通道的温度可以达到三万摄氏度,比特喵的太阳表面还热!一个热知识,一次雷电释放的能量可以点亮一只百瓦的灯泡三个月。」
「我倒不是心疼你,主要咱俩现在待在一个屋檐底下,万一劈你的时候把我给捎带上了,那找谁说理去。」
宋微尘霹雳吧啦一大堆,桑濮只是眼睛亮亮的兴致盎然的看着她,半分气恼也无,倒是觉得有趣。
「抱歉让你误会了,是我没有解释清楚。」
「半梦半醒谓之寐,半生半死谓之殳。」
桑濮一番耐心解释,宋微尘终於听懂了。与佛家所言之「不生不死」不同,她们现在所处之地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个生死之间的夹缝,足够扁狭,却又足够无垠,与「生」「死」永远平行。
这种地方,被称为殳地。
与时间之井不同,殳是一种存在於「个人想像力」里的「真实居所」,只是除了自身,再无任何神魂可进,也不用妄想冰坨子或者大鸟还可以来救她。
「完犊子了。」
宋微尘哀叹一声,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但我现在是个植物人呗?」
「好消息是,肉身还活着,坏消息是,只有肉身活着。」
「啧,可怜了我这牛马的一生,到了竟然应了郭德纲四个字:你死不死。」
宋微尘拨弄着手里的茶盏,嘴里嘟嘟囔囔,桑濮脸上的笑意却更明显了,千年前的冰山美人,却被千年後的自己逗得忍俊不禁,也是奇遇。
「未必。」
「还有四个字,上次在世间之井我最後说与你的,可还记得?」
宋微尘歪着脑袋想了想,
「安之若命?」
桑濮拈壶给她续了一杯茶,
「安之若命。」
宋微尘撇了撇嘴,这话倒是说得没毛病。
她小腿儿一伸,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瘫,
「也对,反正死不死的我也左右不了。鲁迅先生说过,此生不摆烂,快乐少一半,摆!」
「噗嗤。」
桑濮没忍住乐出了声,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美人儿,宋微尘原本懒散眯缝着的眼突然睁大,整个人绷然坐直。
「不对!」
「你早就死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何会对这里的一切如此清楚?!」
第346章 莫比乌斯
第347章 莫比乌斯-
桑濮是千年前就已经消散的一缕幽魂,是前世的绝响,无论生地死地还是殳地,她都不应该存在——所以眼前这个笑得倾国倾城的女子,究竟是什麽东西?
宋微尘後背发紧,不动声色捋了捋头发,藉机将簪子取下攥在手里,明知无用,权当增勇。
「你已经喝了我泡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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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濮依旧言笑晏晏,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若她真想做点什麽早已达成,现在才起防备之心,为时晚矣。
宋微尘撇了撇嘴,哐当一声将簪子扔在桌上,「所以你到底是谁?」
……
「宋姑娘,你如何看待时间?」
桑濮以问代答,似是而非的问题让宋微尘眼前一黑,喵的她又不是霍金,熵增定律和虫洞仅仅知道个概念,这麽空泛的问题要怎麽答?
「时间……」宋微尘挠挠头,「众所周知,时间就是小钱钱。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殳地是吧?植物人是吧?那时间对我来说就是最不值钱的辛巴威元。」
「所以我有大把的时间听你狡辩,你到底是谁?」
.
「宋姑娘,你显然关注错了重点。」
桑濮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取下衣饰上的一根缎带置於桌面,指着缎带的两端,
「假如这条带子就是时间,很好理解,我是过去的你,你是未来的我。」
她随即把缎带围成了一个圆圈,
「如果时间是一个圆环呢?」
「现在再看,我们之间谁是过去,谁是未来?」
「圆环有接缝,过去和未来会在接缝处同时存在,我们二人也必定会在那里同时出现——就像现在这样。」
「宋姑娘我且问你,若时间真是一个圆环,我们二人在接缝处走错了方向会如何?」
……
「咳,等会儿啊,你等我捋捋……」
宋微尘CPU快干烧了,桑濮的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她以前倒是听过一种说法,时间由无数切片组成。所以在更高维的生命体眼中,并没有所谓的过去和未来,它们同时存在,无非取决於观测的是哪一片「时间切片」而已。
但观测者眼中的同时存在,不代表亲历者可以跨越时间切片共存。
从亲历者角度,桑濮是她的前世,她是桑濮的今生,这件事情一目了然,并没有什麽好深究。
啧……
宋微尘挠挠头,可她们现在就坐在一处……这确实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所以如果桑濮的推论成立,时间如同缎带,既可以是一条线,也可以变成一个圆,那麽假设她还能从殳地离开,还能醒过来,那就不排除一种可能性——再次醒来的「那个人」,可能是桑濮。
也就是说,桑濮会真正的在寐界与墨汀风相遇,而她,宋微尘,则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桑濮的「前世」。
好一个莫比乌斯环!
想到这一层的宋微尘猛然抬头,正对上桑濮洞悉一切的眼,想起以前自己不止一次说过「如果有可能想跟桑濮换一换,成全她与墨汀风」,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只觉心慌,害怕这一切真的发生。
人绝对是自私的,即使面对的是自己,也丝毫不愿重蹈覆辙。
宋微尘表情讪讪,
「桑濮,假如……假如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且在寐界醒来的那个人是你,我会怎麽样?」
……总不能是她回到千年前,代替桑濮去别院上班,然後嫁给国舅爷那个糟老头吧?!
只是想一想宋微尘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是什麽狗血剧情,跟自己的前世互换身份?小程序剧的编剧都不敢这麽编!
「抱歉宋姑娘,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才会问你如何看待时间。」
得,感情桑濮也不知道。
宋微尘哭笑不得,以为自己拿的是个求而不得的虐恋剧本,怎麽还越活越烧脑了?这样发展下去,没有个量子力学的博士学位是不是都不好意思出门了——对呀!出门!
宋微尘猛然看向房间唯一的出口,蹭地站起,三两步就到了门边,
「这外面是什麽地方?」
说着话,手已经抚上门把,指尖忍不住颤抖——桑濮似乎急於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外会是什麽?
打开门的一瞬,宋微尘脑内涌出无数念头:
是万劫虚空,踏出去的瞬间便会坠入永夜。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被宇宙遗忘的尘埃。
是众妙之门,她的存在将坍缩为量子态,在每一个被观测的瞬间都衍化出无数种可能。
是死亡神殿,阿努比斯站在黄金天秤前准备称她心脏的重量,那根羽毛因为她对桑濮的自私,对墨汀风的任性,对孤沧月的辜负而从秤盘上高高升起,心脏沉坠,阿米特从阴影中露出狰狞的面孔,将她一口吞入永恒的死亡。
亦或者,推开门就能彻底醒来,寐界种种不过是一场大梦,门那边就是家中的四季烟火,母亲从厨房端出热菜,看着她满眼的笑。
门咯吱一声开了,她闭着眼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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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宋微尘轻轻跺了两下,似乎是石砖,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又轻轻嗅了嗅,空气中似乎也没有特殊的味道,这才小心翼翼睁眼。
「欸?!」
桑濮就坐在桌前,恬静淡然看着她,与方才别无二致。
宋微尘一双大眼扑闪,怎麽个事儿,她怎麽又回来了?
下意识转头,发现还是同样的景象,唯一的区别是宋微尘自己——一边是出门,一边是进门,一边是背影,一边是正身。
进退两难不足以形容宋微尘此刻的尴尬,她看着桑濮很是不好意思,方才甚至没跟人家说声再见——真·自私自利·小人之心。
「宋姑娘,回来坐吧,方才之所以想叫住你,是因为这样的举动我不知做过多少次……不想你跟我一样失望罢了。」
桑濮有意化解尴尬,又给磨磨叽叽挪回房内的宋微尘续了一杯茶,
「你之前问我为何对这里如此熟悉,是因我曾在这里住了千年。」
「什麽?所以你死後是来了这里?!」
宋微尘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发现了什麽了不得的信息,记得墨汀风提过找了她千年,翻遍了黄泉司的每一册《往生簿》,但一直没有发现桑濮转世的任何痕迹——原来是来了这里,可她为何会在这里?
她一个劲缠着桑濮细说,终於弄明白了。
那日在国舅府後院逼仄的阁楼,桑濮的的确确是死了,魂灵飘出,进入黄泉。
那一刻,她无忧无憾无爱无恨,真正理解了什麽叫「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可在遇到一道影子後,一切变了。
「我在黄泉路上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就凑在我耳边,幽幽长长的一声,穿透骨髓。」
「顿时我心中涌出无数的愤怒与遗憾,原来愤怒真的会变成火焰,而遗憾则冰冻三尺非一日寒,我的三魂被火焰烧成灰烟,七魄被寒冰冻碎成粉,被黄泉的风一吹,彻底消失不见。」
等桑濮再有意识时,已经在这屋子里,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此为何处,只知道这里经年累月毫无变化,她无数次想离开,无数次打开门——无数次回来。
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她照例开门——门外却起了浓雾。
「雾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尖细如老鼠噬语,他跟我说千年过去,时间到了。」
桑濮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宋微尘急不可耐,
「什麽的时间到了?」
桑濮摇头,一双眼瞳黑如深潭,
「我当时也是这麽问,可惜雾中再无人说话。我受够了这千年的一尘不变,真真比死还恐怖千万倍,於是毫不犹豫走进了那浓雾。」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甚至这当中似乎有很长一段空白,我不确定。只知道走着走着又回来了,不同的是,这次有你躺在床上。」
「我从未见过你,但我认识你。」
「在这里这些年,我做过唯一的一次梦,就是梦见你。在一个被称为『时间之井』的地方,我身为你的前世,受墨公子所托去接你回家。」
「这次见到你之後,我觉得那可能不是梦境。」
……
桑濮後面似乎还说了些什麽,可宋微尘耳鸣嗡嗡已然听不清,她脑子里很多碎片开始慢慢交织,有什麽东西呼之欲出!她忽略了什麽核心信息?到底是什麽?
「声音!」
「桑濮,你说那个男人的声音尖细如老鼠噬语对吗?!」
桑濮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不明白宋微尘何以如此激动。
宋微尘一拍桌,
「我们被人算计了!」
第347章 迷影惊魂
第348章 迷影惊魂-
「确切的说是你被人算计了,然後牵连了我这个无辜的小转世!」
宋微尘双臂环胸,赖唧唧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生无可恋。
尖细的男声如老鼠噬语——这个信息指向性太强,由不得她不想到最近几桩案子里一个悬而无解的疑点。
「看来有些事情不是巧合,你说的这个声音,我也许不陌生。」
宋微尘砸吧砸吧小嘴儿,
「虽说破怨师不得向无关之人透露案情,不过你也不是外人。」
还记得破解鬼夫案时,在鬼市遇到的那位凡言必占的金仙大人,他口中判词能预知寐界未来十日内大事,原以为是他与权贵合谋又与「暗阁」相通,掌握的信息包罗万象,有意藉此故弄玄虚搅弄风云,但後来发现并没有那麽简单。
他说有个尖细如老鼠啮语的男人声音会定时在脑内出现,告诉他一些似是而非的谶语,金仙大人确实会卜筮之术不假,但那些真正让其名声大噪的「每日判词」却全是自脑中那个声音而来,他不过是鹦鹉学舌。
还有黄阿婆,她本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妇人,之所以能用奇门遁甲之术结合平阳地形因地制宜,在鬼市设计出可以困住她亡夫残魄几十年的七煞锁魂阵,还有那些形形色色不同功效的花草药剂,皆是有人暗中相授,同样是一个说话声音尖细的男人。
「不止如此,我在司尘府有个同事,外号『萌萌哒』,他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可以根据凶器来反推凶犯模样和案发时刻情境。」
「我和冰坨子不久前给他看过一只尸陀鬼王的面具,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在碰触那个面具时听到了一个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声音尖细如老鼠在说人语。」
宋微尘难得正经,身子往桌前凑了凑,悉数将这些情况告诉了桑濮。
「我觉得这些案件中出现的声音尖细之人一定有某种关联,甚至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再加上你刚才说在这鬼地方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那就没跑儿了,我和冰坨子会遭遇那些案件绝不是偶然,肯定与把你困在此地的那个人有关。」
「只可惜线索断了。」
「黄阿婆死了,金仙大人行踪不明,萌萌哒也再没听到过那个声音,今天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人。」
宋微尘眼睛亮亮看向桑濮,
「桑濮,你比我聪明百倍,快分析分析,也许我们揪出这只老鼠,就能从这半死不活的破地方离开!」
……
「叩,叩。」
桑濮没说话,纤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叩着桌面,墨汀风思考问题时也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习惯,宋微尘听着这叩击声,竟莫名心安。
她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洞开的屋门——时空在此处显露出诡异的褶皱,宋微尘坐在桌前看向门外,看见的正是她与桑濮两人坐在桌前的背影。
很难形容这种心情,当一个人不藉助镜子却能够清晰看见自己的後脑勺时,这个人便成了宇宙间最绝望的困兽——既是囚徒,又是看守。
「这鬼地方。」
宋微尘无奈叹口气,特喵的,桑濮这姑奶奶究竟是得罪了谁,好端端的把她这个透明小转世也饶上了,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难不成以後要天长日久跟自己的前世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别人是Girls help Girls,她这算啥,Me hurts Me?
宋微尘苦笑一声,整个人泄气地往椅子里又瘫了瘫。
……
「你与墨公子必定与此人相识。」
半柱香後,桑濮似乎想通了某些关节,终於开口。
宋微尘一呆,纳尼?声音尖细的男人?她认识?
脑中飞速盘桓,实在想不出自己认识什麽声音尖细的「东厂公公」,而且如果此人是在千年前桑濮香消玉殒之时就设局将她困宥於此,那少说也是个活了千年以上的老怪物,啧,她拢共活了二十来年,千年老公公?可真认识不了一点儿。
看出宋微尘不信,桑濮耐心解释,
「其一,我在这里待了那麽多年,他只说过一次话,说明此人足够有耐心,也说明他的目标不是我——若目的是我,大可不必等那麽久。」
「所以他的目标是你,如果还有其他人选的话,一定是墨公子——这个人等的是一个你们同时出现在寐界的时机,一定有一件重要之事,需要你们相遇,他才有机会达成。」
「其二,此人蓄谋千年,只为等你们再次相遇,说明他很了解我与墨公子的过往,所以一定是个相熟之人。」
「其三,因为相熟,所以需要伪装——用尖细如老鼠噬语的声音来隐藏原本的声线,是因为此人的声音你或者墨公子一定很熟悉,他不想暴露身份。」
「所以,既然说到算计,恐怕你需要仔细想想到寐界之後所认识的熟人之中谁最了解你们,也最了解我和墨公子的过去。」
「那这个人,便最可疑。」
桑濮说话时原本看着屋外,此时却猛地向着身後墙壁一拧头——於是屋外那个桑濮的视线就突然直勾勾落在了屋内宋微尘的脸上,画面说不出的诡异,激得宋微尘後背起了一层薄汗。
「喂喂喂,你别那样看我成不成?吓死个人!」
宋微尘冲着屋外的桑濮轰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示意她别过头。
「抱歉,吓到你了。」
桑濮将视线收回,淡淡一笑,有些歉然,
「我在这里待了太久,常常在想问题时会这麽做,下意识觉得自己只要回头看,就能发现隐藏在背後的真相。」
她将已经凉了的茶水倒入茶盂,重新给宋微尘斟了一杯热茶,
「关於此人,想到什麽线索了吗?」
宋微尘摇头,「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逻辑不通。」
「第一,我才来寐界多久,怎麽可能认识一个蓄意谋害我的千年老妖,要说你和冰坨子认识还差不多,所以这个人才会对你下手,间接捎带上了我。」
「第二,如果要刻意遮掩身份,干嘛又要弄一个如此特殊的容易被人记住的声线来招摇?他到底是想隐瞒,还是想被发现?」
「第三,如果说尖细的声音是刻意而为,那有没有可能此人甚至不是男人?而是个声音尖细的女子故意拧着嗓子假装男人?如果我们一味在男人堆里寻找嫌疑人,会不会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跟着墨汀风破了几个案子,宋微尘的逻辑思辨能力确实有所长进,她说的不无道理。
桑濮赞许地点点头,
「你考虑的在理。」
「只不过,我是他种下的因,你才是他想要的果。若非如此,他不必等待千年,非要等到你出现,所以此人在你到寐界後一定有许多动作,你和墨公子也一定与他熟稔。」
「而他之所以刻意伪装出一种特定的音色,留下某种特殊的印记,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狂。」
「这是一种更明目张胆的挑衅——看,我即便给你们留了明显的线索,你也揪不出我。」
「哦!」
宋微尘恍然大悟,她怎麽忘了,以前上课学过的呀!
犯罪心理学里有一个专业术语叫做「签名行为」(Signature Behavior),作案者每次犯案都会留下同样的标记,可以是图形物件,也可以是气味声音,尤其常见於连环罪案——这种「特殊标志物」与实施犯罪过程的必要性无关,单纯是一种心理满足。
这种人通常智商极高,狂妄自负,控制欲极强,有清晰的作案计划和节奏,留下的标志性痕迹大多是为了炫耀或警告。
所以这样的人,通常不愿意伪装或改变他们的「生理优势」,比如性别。
所以他一定是男人!
……
宋微尘眼睛越来越亮,她明白了。
一时间宋微尘对她的佩服又多了几分,桑濮并不懂犯罪心理侧写或者反社会人格障碍(ASPD)这些艰深的理论,却能非常敏锐的从一个特殊的声音分析出这麽多细节——虽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墨汀风的天生良配。
……
「你想到了谁?」
桑濮眼神如镜,看得宋微尘心跳更快了些——她想到的那个人,连念头都让人觉得惊魂。
「寐界境主,秦桓。」
「位高权重,自负,熟悉冰坨子的一切情况,自然也知道他有个爱而不得的千年白月光,曾与我有数面之缘,只是不敢肯定他是否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以他的身份地位,想对我们做点什麽轻而易举。」
宋微尘眉头蹙起,若真是她想到的这位大佬,她和墨汀风身上有什麽是他势在必得,又需要花千年时间筹谋的呢?她想不透。
「可还有别人?」
桑濮表情淡淡,「骨子里的自负和自傲未必会显在面上,很可能表现出来的是温文尔雅,是知礼识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宋微尘心里咯噔了一下,陡然浮现一个身影,身材颀长,青衣如玉,绾髻披发如墨,儒雅得像个谪仙——但另一面,睥睨天下,不羁狂狷。
「难道是……束樰泷?」
若不是这次在云茧偶然发现了束樰泷与孤沧月的秘密,宋微尘很难联想到他身上。
可如今细细思量,束樰泷几乎符合桑濮提到的一切标准——而且他作为孤沧月的辅元神,只要他想,自然也可以对墨汀风的过去了如指掌。
只是动机依旧成谜,若真是束樰泷在幕後搅弄风云,指点黄阿婆,操纵金仙大人,祭出尸陀面具,他想得到什麽?
有什麽是必须困宥桑濮千年,等待宋微尘这个转世出现,然後与墨汀风相遇才能为他实现的?
……
「桑濮,我想不通,你帮帮我。」
……
「桑濮?」
没有回应,宋微尘下意识往身边望去,桌对面空无一人,甚至连茶盏和茶炉都消失了,仿若与她对饮之人从未出现过。
「桑……」
名字叫了一半卡在喉间,宋微尘额角沁出津津冷汗,她强迫自己看向门外,却又因恐惧而动作僵硬艰难。
好容易鼓起勇气看了出去,果然——屋内只能看到她自己的背影,根本没有桑濮痕迹半分。
宋微尘懵炸了——她好不容易刚接受了自己跟前世坐在一起唠嗑这个现实。
心底生出巨大的莫名的恐惧,脑子里乱七八糟闹作一团,她甚至不合时宜的想起几年前的一个理论,试图证明桑濮存在的科学合理性。
她还记得202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彭罗斯提出的「量子意识」假说,认为大脑微管能维持「量子态迭加」,成为跨时空意识的载体。
说人话就是意识并不只是局限於线性的「现在」,而可能在某种量子层级中,让不同时间版本的自我在同一个空间出现。
所以她和桑濮能坐在一起也并不奇怪。
可她人呢?
宋微尘控制不住发抖,
难道……难道方才种种皆是虚妄,是她太恐惧而精神分裂?
甚至……寐界种种都是幻想,她根本没有穿越,有没有可能就是单纯的疯了?她现在其实是在精神病院?所谓的殳地,不过是永远逃出不去的带有大面落地观察镜的病房?
……
各种念头一瞬间涌出,宋微尘头疼欲裂,她下意识摁着太阳穴,鼻子温热,鼻血不受控制流了出来,滴滴溅落桌面。
掏出锦帕按压在鼻端,馀光瞥见桌上一物,宋微尘不觉眼瞳放大——
一根月白色的缎带,围成一个圆圈,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是幻觉!
宋微尘轻轻扯了扯嘴角,桑濮不是幻觉,她真的出现过。
只可惜……又这样毫无预兆的突然的消失。
……
捂在鼻尖的锦帕透出一股陌生的香味,宋微尘下意识将其拿远了些相看——上面绣着一株铃兰,分明不是她的东西。
等等……
这袖子……
她有些不解的看着自己的袖子,月白色的纱裙云袖,与桌上那条缎带倒是相配。
再细细端详,
染了血的锦帕无声跌落在桌面,纤长的手指合着嘴唇微微发抖,
云袖里的,根本不是她的手!
这,这是……
宋微尘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长长的睫毛也掩盖不住眼中慌乱,
「桑……」
刚开口又兀自顿住,音色也变得熟悉又陌生,
「我,我是……」
宋微尘猛然抬头看向门外,却再也看不清她自己。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浓雾。
第348章 谋局生变
-
起雾了。
孤沧月看向窗外眉头皱了皱,墨汀风刚要把自己推论出的“夜宴那晚梦芽是如何被污染的”告诉他,却也被眼前景象截住了话头。
洗髓殿外,雾翳自玉阶下汹涌而出,不似往日仙境烟霞,倒像是被谁打翻了九幽的浊气,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秘。
“司空府是整个寐界最靠近上界之所在,仙家气韵十足,便是起雾也应是祥瑞之色,怎会如这般灰绿中透着死气?”
孤沧月的话让墨汀风心里沉了沉,上一次司空府出现这等古怪异象,是庄玉衡修炼走火入魔那日。
看来……今日恐有大事发生。
·
“这不是雾,是‘雾乩’。”
墨汀风眼如深潭,盯着那片诡雾浑身肃杀之气。
他暗自用定向传讯告诉庄玉衡不要离开偏殿,务必守好宋微尘,且让府中各处不要走动,尤其远离洗髓殿,安排这好一切才再度开口,
“玉衡的司空府自建造之初,无论龙砂穴水还是山向经纬都做过精密设计,整座府邸好比一只寐界的神谶筩(tǒng),此处凡有异象,皆为乩象。”
“所谓山岳楼台,云雾冥冥,按这异象的卦象断,应为“损(?)”卦。”
墨汀风手指笃笃敲着桌面,
“《焦氏易林》解此卦,曰:雾露早霜,日暗不明,小人妒嫉,贤人潜匿。”
“由此来看,恐怕是有歹人因妒心而起,酝酿恶事多日,今日会在某处发难。我等招损难免,需低调行事,千般小心。”
他再度看向殿外雾墙,
“现在什么时辰?”
孤沧月不屑卜筮之术,故也不擅,听得他问,遂转头看向殿中漏刻,
“辰时一刻。”
“辰时……雾翳最怕辰时三刻的龙阳之气,届时我去雾中一趟,如有藏匿阴谋,那时最易看出端倪。”
“本君与你同去。”
“不,你待在这里。殿中有数道结界,可使邪祟不侵,如今你元神不稳极易被蛊惑,一起去会更危险。”
看墨汀风神色坚决,孤沧月一时歉然——“止虎之穹”令其一身法能尽数被毁,虽说宋微尘还他那一半神识附有些许法力残余,但就他现在的战力,要如何与藏匿于暗处的歹人斗?
可自己也确实不宜同去,虽然梦芽已经取出,但不知是否会有遗症,若再失智,岂不正中奸人下怀。
“……也罢,你自当心。”
“我已传讯心腹,让他以本君之名去上界找天尊讨些极品灵丹来,助你加速恢复法力。”
难得孤沧月会关心他,墨汀风淡淡笑了笑,再次看向漏刻,离辰时三刻还有点时间,够了,够他将夜宴梦芽被污染之事讲完。
“且说正事,我认为夜宴那晚对你下手的不是宴客,而是境主府中人。”
他取了一只酒壶置于孤沧月眼前,
“若我没猜错,那夜你故意刁难微微定然毫无食欲且心绪难安,只能靠酒水麻痹,所以必不会动半口菜肴,在席上只是一味给自己灌酒,可对?”
见孤沧月点头,墨汀风从怀中取出一只丹药大小的结界储珠,里面存有十余滴从“那把被他劈开的惑心琴”中取出的獙獙之血。
墨汀风取了两滴入壶,血入酒水瞬间消失不见。
只不过虽观之清冽,闻起来却能察觉出淡淡血味,他将酒壶盖好,倒出一杯递给孤沧月,
“与你那夜所喝之酒何异?”
孤沧月接过,鸾鸟强大的嗅觉让他还未凑到近前便皱起了眉头,同样都是无念水,这一杯却如此腥臭扑鼻,他怎可能毫无察觉的入喉?
他的反应墨汀风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很腥对不对?但附着傀气的獙獙之血,定是通过这酒水进入了你体内,进而侵染梦芽。”
墨汀风说着晃了晃孤沧月面前那只酒器,
“问题出在酒壶上。”
“虽然同为无念水,但你所用之酒壶与别人不同——若我没记错,当晚正席之上,境主为尊为主,用的金器;长公主为贵为主,用的银器;你我二人为尊为客,用的玉器。”
“你我二人之玉器虽同为羊脂玉,但你席上酒壶却泛着些许青白,手感也更冰润。”
“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回殿后得知境主赐婚,我欢喜带着微微前去敬酒时误取了你的酒壶,转眼就被服侍你的侍女急急讨要了回去,现在想来问题便出在酒壶的材质不同。”
说到此处,墨汀风偏头去看漏刻,离辰时三刻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够了。
.
“你在上界许久,可听过天毒山?”
“天毒山?”
孤沧月一怔,不明白说着酒器材质的墨汀风为何突然扯到此处,
“此山在大荒之北,离我上界居所不过百里,自然是熟悉。天毒山多金玉,山腹内生阴水,不过虽名阴水,却可祛百毒。”
“怎么,难道他们在本君的酒水里加了这阴水祛血腥味不成?若真如此,那傀气必然被解,又如何侵染梦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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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摇头,视线从漏刻收回,认真对上孤沧月的眼。
“天毒山之腹,有石如冰如玉,名唤矾灵石,乃是阴水淬过的山玉结明矾石的冰晶而成。”
“矾灵外观与羊脂玉极其相似,只因生于天毒阴水所以稍显青白,手感也更冰润。它本身无毒无害,但也不能解毒,唯一的作用是可以净化一切水中异味与杂质,使其清净甘洌,口感风味俱佳,所以你才无法察觉当晚酒水有异。”
“此事……”
孤沧月看墨汀风的神色颇有些复杂,
“你为何如此清楚?”
“因为矾灵所制之食器,我曾在夕满楼见过。”
墨汀风脑中响起一阵旧日喧闹,阮绵绵和喜鹊在一旁叽叽喳喳,扰得他头疼——那是跟宋微尘假扮夫妻去落云镇查案的第二日,阮绵绵非要拉着他们一起共进晨馔,当然后来才知道,她是为了伺机给宋微尘下药。
那日,在束樰泷安排好的包厢内,阮绵绵刻意指着给宋微尘盛汤的羹碗炫耀过出处,便是矾灵所制。
记得当时她说此物珍稀堪比黄金,因着束老板有眼光,从上界弄来了一小批石料,制得酒器汤碗十余套,他自己留了一套,余下的皆送了出去。
“所以,矾灵酒器会出现在夜宴并非意外,会让你使用不是偶然,要借此让你失控发狂之人,绝非等闲。”
墨汀风看着孤沧月,神色肃然,
“我们不妨重梳此局。”
“首先是酒器,显然谋事之人提前知道你会赴宴,故而提前准备了矾灵壶。”
“矾灵之器本就非寻常贵胄可得,再想将其调配入宴更是难上加难,需打通司器监、典膳房、典璜长乃至家令府事,这四大要人,缺一不可——亦或有足够的权利,可以直接越过他们安排定夺。”
“其次是服侍之人,需要有人及时将混合了傀气的獙獙之血混入酒壶,确保你尽数饮下,而你身边伺候的侍女,并非唯一可以接触你酒壶的外人,但却是最适合下手之人。”
“你是新晋神君,那夜能在你身边服侍之人必经过千挑万选,这其中绕不开的,是境主府中的尚仪嬷嬷。”
听到此处,孤沧月再也沉不住气,他截住了墨汀风的话头,
“既如此,何不顺藤摸瓜?本君这就命人去秦桓老儿那里要人。”
墨汀风摇头制止,
“晚了。”
“以那夜宴席的规格,能够入正席之侍女必定来自上界,即便你能从尚仪嬷嬷那里要来侍女名册也查不到线索,伺候你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已经失踪或是意外身亡——不信我们大可以打个赌。”
“毕竟只要此人消失,酒器的问题,甚至包括沾染了梦魇和傀气的獙獙之血从来何来这些问题都大可以扣到她头上,东窗事发又如何?境主府的相关执事最多落个管理不善之罪,你依旧查无可查。”
“甚至不排除对方算准了你根本不会去找天尊,因为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失控失智之事。”
……
“??!”
孤沧月一拳砸在雅台,阴沉木做成的席面顿时裂了好大一条缝。
“敢算计本君,也不知棺材提前备好没有。”
孤沧月垂眸看着阴沉木席面上那条纵深的裂缝,似一张长着锯齿獠牙的狞笑之口,深处翻涌着未餍的阴谋。
“你我都很清楚,此事查无可查,也是一种答案。”
“第一,就凭能想到用矾灵壶装血酒祛味的法子,无论束樰泷是否主谋,他都必定牵涉其中,而且动机十足。”
“第二,知道我会赴宴,敢在宴上对本君下手,且有能力在宴上对本君下手之人,放眼整个寐界,恐怕只有一个姓氏:秦。”
“也正因为是秦家,所以才能把上界侍女之事处理的那么干净——这种利落,本身亦是一种暴露。”
“只是不知究竟是秦家何人,动机为何。”
孤沧月抬起头,眼神清明,
“司尘大人,亮底牌吧。”
墨汀风轻扯嘴角——本来他还想着以这邪佞神君的性子,恐怕听到“查无可查”时就会暴跳如雷,不管不顾先去掀了境主府的屋顶再说。
现在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冷静明智,这就好办了。
“沧月大人,不日就是术士定级试炼,想逼出幕后真凶,我们一起演场戏如何?”
“劳烦低调准备一颗新的梦芽戴上,以免打草惊蛇,至于梦芽表面所需的伪装傀气,好办。”
……
两人又密谋几句,眼看已至辰时三刻,墨汀风依计划行事,从洗髓殿里出来,进了那雾乩之中。
.
雾中窸窸窣窣,仿若有女子走路。
墨汀风捏诀行咒,小心穿行其中,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明明撞到了人,且那触感明显是个女人,可眼前又实实在在空无一物。
他干脆停了下来,因着法力有限不宜摆阵,便咬破中指,以血为朱砂,虚空浮浮写了一张破妄窥真符,又以一道真气将其送入半空,口中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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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障蔽天,邪祟遁形,
镜悬东极,照破幽冥。
七星破妄,洞彻窥真,
明心见性,诛邪灭障。
獬豸昂宿,目辨魍魉,
天机敕令,雾散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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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咒毕,只见半空强光大盛,竟将浓墙雾翳穿出了好些个窟窿,隐隐绰绰中,那女子的样貌渐渐露了出来。
“汀风哥哥,绵绵等你等得好苦!”
一女子形容枯槁,脸色与头发一般焦黄,右手似受了伤,裹着厚厚一团粗纱布,跌跌撞撞自残雾中向着墨汀风奔来!
那口吻音色确实是阮绵绵无疑,但模样——却分明是死去的杜鹃。
可人还未奔到近前,便被半空如烈阳一般的强光烤焦,再一点点碎成风散。
尽管墨汀风知道雾翳之中皆是虚像,是对某种将要发生之事的预言和警告,但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他眸色发暗——在“不入五行阵”完成阴阳逆转前若不能救回阮绵绵,眼前这一幕就会成为现实。
正在盘算,肩上被一只小手轻轻拍了一下,墨汀风下意识回头,对上一双淘气的笑眼,
“老板,我走咯?”
眼前的宋微尘穿着那身粉白桃花袖襟的纱裙,可可爱爱对着他摆了摆手,恍若听风府竹亭他意图袒露心意那日时模样——明明知道是虚像,明明知道此刻的她生命垂危,正被庄玉衡守在偏殿好生照顾着,可在这雾气中看见她,墨汀风依旧忍不住纠了心,红了眼。
“微微……你要去哪儿?”
小人儿笑嘻嘻蹦蹦跳跳地转了身,边走边抬手挥着跟他再见,
“所谓人生不摆烂,快乐少一半,到点了,咸鱼准备下班咯!”
难道她真的是来跟自己道别?
难道……
光这么想着墨汀风的心脏就狠狠抽疼起来,他不由地随着宋微尘的脚步追去,
“微微!”
“微微,别走!”
追了几步,浓厚的雾墙毫无预兆突然消散,粉白的影子亦随着雾气蒸腾不见,四野天清气明,仿若整个司空府没有起过任何一丝异样。
墨汀风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好站在偏殿门前——宋微尘就在里面。
他抬起手想去推门,却因着刚才的虚像生了好些怯,正在迟疑,门突然倏地一声开了,庄玉衡急匆匆走了出来,看见墨汀风正好立在门边明显一愣。
“老墨,她……她醒了。”
“你是说微微醒了?”
墨汀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腿一迈正要进去,却被庄玉衡拦住了,后者表情古怪,似乎在努力找着合适的措辞。
“老墨,醒来的……似乎不是微微。”
“她说……”
“她叫桑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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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桑濮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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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你说她是谁?”
墨汀风脑中轰鸣阵阵,千算万算也绝想不到今日洗髓殿升起的不详雾乩竟会应在这里!
庄玉衡神色极其复杂,事情到此已经越来越超出想象,越来越失控,他潜意识里甚至希望宋微尘是像孤沧月那般被人下了套,被邪术篡改了心智,可是……
“老墨,我仔细施术验过,没有夺舍,不是癔症,更不是精怪作祟。”
“她是微微,又确实……不是微微。”
庄玉衡的话让墨汀风的心往下狠狠一沉,联想到刚才雾乩之中“宋微尘”的表现,难道她真的是来跟自己告别?
“微微……”
墨汀风浑身僵硬,明明自己想见之人现在就在屋里,千年夙愿终偿,可他为何如此痛苦?心头翻江倒海,腿似有千钧坠力,举步维艰。
他不想见桑濮吗?
当然不是。
墨汀风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此生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他确实有许多话,想当面问问桑濮。
可如今他后悔了,他不要什么跨越千年的重逢,只要那个活蹦乱跳的宋微尘回来。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庄玉衡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兀自走了。
呼啦啦,偏殿门前突然起了一阵急风,吹落了满树的玉兰。
吹得偏殿之内幔帐荡起,层层叠叠,像极了千年前与桑濮在别院初见那晚——她一曲《广陵散》尚在耳中余音未散,小厮已然来请,他一路跟着小厮在蜿蜒曲折的回廊中向着湖心琴亭走去,那廊桥上诸多纱帘随风轻舞,也是这般半遮半掩,叫人看不清未来。
尤记得当时那小厮说姑娘夸他的拜帖字写的极好,“有青苍之意,有鸿鹄之志”。
鸿鹄?
墨汀风垂了眸,他不想做鲲鹏鸿鹄,也不想扶摇青云,现在的他只想静静守着那个误打误撞闯入寐界的小骗子,护她永世安稳。
.
“墨公子,别来无恙。”
墨汀风不知自己是何时进入的偏殿,直到听见这句清泠的问候才蓦然回神,分明是那小丫头的音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静姝大气,似泠泠珠玉,掷地有声。
纱幔轻拂,影影绰绰间一抹纤袅身影款款而出,依旧是那张瓷白如玉的小脸,杏眸澄澈,长睫如蝶,樱唇微翘,天生一副娇俏灵动的模样。可那眉目间的神韵,却无一处不提醒着他——
这不是宋微尘。
……
“桑濮……”
墨汀风喉头发紧,声音暗哑到自己都陌生,自她大婚那日在国舅府门前匆匆一瞥,转身已是千年。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有重逢之日,定要诉尽衷肠,将千年积压的思念与憾恨逐一剖白。可此刻桑濮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他却失了语,心里全是那个嬉皮笑脸追着他讨“年终奖”的,满嘴歪话的小骗子。
自古人心易变,原来朝秦暮楚之人,从来都不是她。
“墨公子,再见到我,你竟丝毫不觉有异?”
恍惚间“宋微尘”已近在咫尺,与他的神思混沌相比,她显得过分清明,亦如千年前那样,眸光冷滟,像一捧雪水将他浇得通透。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他到底在做什么?
宋微尘重伤性命垂危,好不容易醒转却变成了前世的桑濮,这般诡谲之事,他不急着查明真相,却在这里任由自己溺毙于往日情愫,真真自缚手脚。
若桑濮回魂是个陷阱,这样的他哪里有半分招架之力。
墨汀风啊墨汀风!
你这千年岁月,当真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
一番挖苦自嘲,让墨汀风多少找回了些理智——桑濮一开口便话藏锋机,显然多少知道些内情,正要探寻一二,她似有所感,主动开了口,
“我确实见过宋姑娘。”
桑濮有条不紊将殳地与宋微尘相遇之事告知,只不过隐去了她自己嫁入国舅府不到一月,就死在了那蔽塞阁楼的事实。
墨汀风越听神色越凝重,原来千年不见桑濮转世,竟是死后被人蓄意困在了半生半死之所在,那个声音尖细如鼠噬的男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过墨汀风很是认同桑濮的判断,这个男人筹谋千年,目的不是桑濮,而是要让转世的宋微尘在寐界与自己相遇。
所以她出现后的所有大事——白袍失踪、乱魄念娘生出意识、鬼夫黄虎与众将士散魄苟存于幻阵贻害无穷,必定都与此人有关!
甚至于……破怨师吕迟之死,死灵术士的出现,阮绵绵的失踪,乃至孤沧月被那枚污染过的梦芽控制心神,可能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饶是墨汀风,想到此处也难免心惊,这究竟是怎样一张巨网,想罩入其中的到底是什么?
而此刻,这个男人让桑濮代替宋微尘“回魂”,又是打的什么诡主意?
桩桩件件,迷雾重重。
虽尚不知其所求,但墨汀风很清楚,这个人眼下要的不是他和宋微尘的性命,而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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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意味着,此人不会轻易让宋微尘死,她定还活着!
这么一想,墨汀风又觉得心中余烬再度熊熊燃起烈火。
……
“桑濮,你方才说在殳地起雾之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见了,神识则合到了微微身上——会不会她的神识仍在体内,只是在昏睡?微微身体羸弱又受了重伤,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对此,桑濮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虽然一直感觉不到宋姑娘,但我知道她很快会回来的。”
她用的是“知道”,而不是“相信”,如此笃定,倒让墨汀风有些不确定了。
“为何?”
桑濮闻言浅浅勾唇笑了一下,像是高山绝壁上一朵遗世独立的昙花花苞陡然盛开,美得摄人心魄。
桑濮自然不会告诉他,虽然感受不到宋微尘的存在,但自醒来起,她便无时无刻不在感受自己的“逐渐消逝”,而方才墨汀风的分析在理,困宥她千年的始作俑者必定还有所图,不会让宋微尘真正身死。
所以,当她“彻底消逝”的那一刻,便是宋微尘归来之时。
可桑濮如何能当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宋微尘的墨汀风说出口,如何能告诉他,自己今日与他相逢的每一瞬,每一个呼吸,都是倒计时。
“公子可信桑濮?”
她没来由的一问,倒让墨汀风一怔,这是个问题吗?
“好,公子既然信我,何妨暂时放下一切,以‘当下心’处之待之?”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今日既出现在这里,便说明你我之间还有前缘未尽,还有因果未了。”
.
桑濮抬眼看向门外天色,眼见着已入巳时,离子时还剩六个时辰。
“墨公子可还记得投壶之约?”
这四个字让墨汀风心中猛一颤,前尘种种历历在目,他眼眶泛酸,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只是重重点头。
桑濮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其中六事已毕,尚余两桩,其中一桩的字卡已被我嫁入国舅府那日丢入了火盆,便不作数了,独独剩下一件,不知公子今日可愿成全?”
眼前人顶着宋微尘的音容形貌,说着千年前他的魂牵梦萦,墨汀风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好。”
桑濮笑了,再度问起千年前问过墨汀风的那句话,
“墨公子就不怕是要你陪我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落草为寇?”
千年前自己的答案言犹在耳,墨汀风心中酸涩一片,却又字字发自真心肺腑,
“桑濮,既如此——”
“那我便为你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落草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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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朝生暮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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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蜉蝣。”
“这便是我仅剩的投壶之愿。”
桑濮淡淡一笑,这是她昔日写的放入投壶中八张字卡里的其中一枚,除了最后被她扔进国舅府门前——新妇要夸的喜火盆里那张“远走高飞”,这是唯一没有被投中的字卡。
“墨公子,离子时已经不足六个时辰,我这只‘蜉蝣’残生已然过半,公子再不带我离开,恐怕桑濮这一生便要这般荒度于此了。”
“桑濮……”
墨汀风眼眶发热,伸出手想拉她却又顿在空中——那只常常温存攥在手心的宋微尘的小爪子,他现在怎么也握不下去。
他想告诉桑濮,她不是蜉蝣,她既能“回来”,便一定有法子留下,有机会改写她的命运轨迹。
可他说不出口,他害怕桑濮留下的代价自己承受不起,他害怕宋微尘会因此永远消失。
之前,墨汀风一直以为自己对宋微尘另眼相看,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皆因她是桑濮的转世。可真到了眼前这一步,才发觉自己早已不知何时把桑濮和宋微尘做了区分。
话句话说——
即便没有桑濮,他依然会爱上宋微尘。
只可惜后知后觉,只可惜造化弄人。
……
如果她们不是前世与今生的关系该有多好?
墨汀风甚至浮想联翩起来,如果她们是彼此独立的个体,拥有完全独立的鲜活的生命该多好?
可要真是那样——
“人怎么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呢?”
这是彼时宋微尘问过他的一句话,那时的她正在墨汀风与孤沧月之间摇摆不定,潜意识认为她之所以喜欢墨汀风是受了前世桑濮记忆的影响,不敢将自己的真心当真。
如今墨汀风突然懂了她。
倘若桑濮与宋微尘真的是两个人……
呵,他自嘲苦笑,心中狠狠唾弃自己的混账!可——
“人怎么不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呢?”
……
墨汀风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天知道他此刻心情有多复杂——得、失、爱、憾,前世今生种种情感裹挟纠缠一处,几乎将他溺毙。
他倒有些感激因此而起的赫动反噬了,那些钻心噬骨的折磨反倒成了缓解他良心不安的救命稻草——让你不专一,让你同时爱上一个人的前世和今生,你活该受此折磨。
墨汀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感情的天平早已从桑濮倾斜到了宋微尘身上,亦如当时纠结的宋微尘,其实感情的天平早已从孤沧月那边倾斜到了他身上。
【我们总错把怀念当作忠诚】
似乎只有站在原地不走,只有站成一尊石化的雕像,才能代表自己的忠贞。
其实桑濮说得没错,
人心与天地一样,自有其衍化秩序,理当顺其自然,顺乎天命。
……
“墨公子?”
桑濮见墨汀风站在原地出神,知道他又再度沉溺于前世今生的纠结不能自拔,遂小声提醒,
“当下心。”
“当下心。”
墨汀风下意识跟着桑濮重复,他知她是对的,她一直都是对的。闭眼深深吸气,将脑中杂念一一屏退,墨汀风命令自己专注眼前人。
“桑濮,关于今日之愿,可有特别想做之事,亦或是我来安排?”
桑濮看着偏殿外景色,思绪似回到了千年前,
“蜉蝣朝生暮死,一日光阴便是一生。”
“昔年别院投壶,我曾想着若要真投中了这张字卡,便不管不顾与你做一日蜉蝣——破晓同床交颈而眠,正午尝尽市井烟火,日暮西窗对影剪烛,也勉强算得上一个好故事的结尾。”
“但如今我并非这副身子真正的主人,自然不能放肆妄行,我们折衷一下可好?不如随心所致,你带我四处走走,同我说说这千年间,我错过的那些星河。”
听着桑濮说这些,墨汀风更是心软成了一片,他又一次克制了自己想伸手拉她的冲动,起手将偏殿之门洞开,声音温柔得似要化出水来,
“桑濮,我们走。”
.
“微微!”
两人出门不久便遇到了急急赶来的孤沧月,他方才已然从庄玉衡那里知晓了一切,此刻双眼发红,脚步顿在两人一丈开外,欲近未近,看着眼前神色陌生的“宋微尘”,心里乱作一团。
桑濮只一眼,便猜出了他是谁,遂莞尔一笑,欠身对孤沧月道了个万福。
“沧月公子,幸会。”
“微微……”
孤沧月轻颤着又唤了一声,直愣愣看着眼前人——除了神情不同,她分明就是宋微尘,实在不敢相信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千年前的那个女子。
“你当真不是微微?”
尽管知道自己问得愚蠢,孤沧月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你当真……不是为了离开我才找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借口?”
桑濮笑着摇头,
“我听宋姑娘提过你,说你长得像她的纸片人老公五条悟一样帅,而且特别护犊子,不管对错,总能昧着良心站在她那一边——虽不尽懂其意,但想来已是至高的褒扬。她既赞你,又如何可能寻这般笨拙的借口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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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沧月如深渊一般的瞳孔里生起了光,
“微微当真这么说我?”
“嗯,她还说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她在你和墨公子之间左右为难,要是有朝一日她成了寐界的海王渣女,全是我的锅。”
桑濮回忆起宋微尘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千年后的自己竟是这般欢腾跳脱,这是她终其一生都学不来的“中二松弛感”。
对,中二松弛感,宋微尘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桑濮又一次给孤沧月道了一个深深的万福。
“沧月公子莫急,我相信宋姑娘很快就能回来。她心若玲珑,感情之事,我相信她定能处理的比千年前的我妥帖。”
“也请二位相信,今后无论宋姑娘心属于谁,都是她自己真正的选择,与桑濮无关。”
言毕,桑濮欠了欠身,自顾向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府门而去。
墨汀风刚要跟去,却被孤沧月一把攥住了胳膊,
“姓墨的,咱俩合作归合作,微微是微微。”
“我绝不会放手,你也别想借着桑濮神识在微微身上的机会捷足先登,否则本君现在就废了你,就你剩下的那点法力,弄死你绰绰有余!”
墨汀风乜了孤沧月一眼,胳膊酝起暗力,脱开了他的钳制。
“微微曾说过一句话,现在送给你——要不今晚你下厨吧?我看你挺会添油加醋的。”
“沧月大人有这功夫跟我嘴硬,不如按方才商量好的计划,尽快回一趟织梦司。”
“另外束樰泷那边,我怀疑他与千年前设计把桑濮困在殳地之人有所往来,所以才会在微微到寐界的第二日做了那么多动作。”
“若真如此,他的野心就不止是要代替你成为鸾鸟主元神,肯定还藏着更多阴谋……若这些事背后真是与姓秦之人有关,你此番行动更要十二万分谨慎,切莫打草惊蛇。”
……
“啰嗦。”
孤沧月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一眼远去的“宋微尘”的背影,周身酝起法力,闪形消失的同时余音尚留,
“好好照顾她。”
“也替我谢谢她千年前的相救之恩。”
.
幽寐之境。
三途川尽头溶洞阴气森然,洞外由天尊设下的守护结界依旧晕光泽泽,看似与往日无异。
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前任白袍依旧人魂半分半合,非生非死挂在那里,比之前似“缩水”了一些,整个人只有先前四分之三大小,释出的法能却依旧将结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一抹灰白色的影子从裂隙中飞速穿过,无声无息。
“大人。”
那“影子”幻生生落到了溶洞内“往念池”中央那块高出水面的万年阴沉木上,冲着水晶棺旁那个颀长伟岸的身影拘了一礼。
影子的声音并不年轻,却苍劲浑厚,明显是个功力法能深厚的练家子。
水晶棺旁立着的男子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回头,手依旧扶在空棺上摩挲,
“事情办得如何?”声音尖细如鼠噬。
“回大人,都办妥了。”
“另外,司空府那边也来了消息,听说墨汀风管醒来那位唤作‘桑濮’,小人斗胆,不知大人此举何意?为何要让那丫头回魂?”
……
“咻——”
“嘶——”
身材颀长的男人没有回答,一时无声,倒显得来洞内往生的魂魄,在进入往念池水时发出的咻咻声尤其明显,随即又似水滴落入热锅,随之而来嘶啦的一声,池中烟气蒸腾,恍若地狱里的温泉。
影子明显有些紧张,连忙拱手躬身,
“小人多嘴,请大人降罪!”
“无妨。”
背身而立的男人摆摆手,尖细的声音与形貌实在大相径庭。
“这本是个意外,谁能想到在那里困了千年的桑濮竟会留下些许神识,到底是执念难消,既如此,不如顺势而为,让她跟墨汀风见一面。”
“若我猜得没错,这一面会让墨汀风对宋微尘那丫头的情感变得更纯粹——纯粹的东西最有力量,我要的本就是毫无杂质的‘七情之力’,本来因着孤沧月搅局,这七情收集起来还有些许周折,如今看来,哈哈哈!桑濮这一出,倒也算得上是无心插柳,歪打正着。”
男人兀自笑起来,尖细的声音听得人毛孔里都是寒气。
随着他的笑,那口水晶棺内泛起了莹莹之光,气韵似比往日更甚。
“还有六个时辰,也算是给这对苦命鸳鸯一个说再见的机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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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朝生暮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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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哟,怪不得奴家这左眼皮跳了这一上午,原来是司尘大人大驾光临!”
水街那爿胭脂水粉店的老板娘看见墨汀风带着桑濮进门,眼睛笑得眯作一条缝,更显得眼皮上桃红色的黛影扎眼。
“司尘大人心尖尖上的姑娘,奴家记得您!仙女一般的人物,这些日子不见,出落得更水灵了!”
老板娘里着锦帕仔细擦了擦了手,亲切地挽上桑濮的胳膊就要带她去看新货,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倒显得他们二人似乎常常来此。
墨汀风略微有些不自在,他虽活了千余年,却实在没有与女子正经幽会的经验,如今也只是依葫芦画瓢,学着上次庄玉衡带宋微尘来买胭脂水粉的样子,想哄女儿家开心——他吃不准桑濮是不是喜欢,遂低低解释了一句,
“公务繁忙,能想到与微微一起出来散心的地方实在有限,此处都是些女子喜欢之物,她那时逛得开心,想来……你也会喜欢。”
说来尴尬,这一路逛下来,每每路过店面摊贩,墨汀风就会下意识按宋微尘的偏好问桑濮是否要绒花、璎珞、炒栗子、糖葫芦,桑濮总是笑着摇头。
如此几次,墨汀风肉眼可见局促起来,明明是那个自己切切惦记了千年的女子,怎么真在眼前却不知如何相处了?
既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她对什么感兴趣,甚至不知该聊什么话题,尽管他有无数关于千年前的问题想问,却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见墨汀风手足无措,桑濮浅浅一笑,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对这胭脂水粉店的喜欢,便任由老板娘拉着试容去了。
……
其实,她在青楼长大,最痛恨的,除了酒糜之气,莫过于脂粉气。
这些气味总会让她想起别院,那群困宥笼中的金丝雀,为一口嗟来之食,日日擦着浓厚的胭脂水粉逢迎在各路男人之间,有些因此得了见不得光的病,皮肤生溃,便会用更厚的粉更重的香来掩盖那副日渐腐烂的皮囊生出的腐臭味。
所以桑濮下意识觉得脂粉味不干净。
她更喜欢沐浴干净的皮肤自然散发出来的气味——那时来别院听琴的墨汀风身上便有这种味道,混在一众酒糜脂粉气之间竟没有被盖住,倒愈加显得清白。
想起昔日的墨汀风,桑濮勾了勾唇角,眼里一丝别样的情意拂过,只是转瞬又归于寂灭,她想到了后来——后来她自己身上也是那般香风招摇,熏目刺鼻。
尤其是“天志明鬼祭”之后,去包厢见国舅爷那一夜,比起别院那些“姐妹”,她,桑濮,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起那夜,桑濮眉头轻蹙,竟有些恶心欲呕,眼尖的老板娘见了,连忙停了往她面上傅粉的动作,看看墨汀风又看看桑濮,突然一拍手,
“哎呀!姑娘莫不是有喜了?”
彼时墨汀风正坐在雅桌用茶,等着她们试容,一听这话,一口茶水没忍住喷了出来。
“噗!咳咳咳……”
老板娘一看他这反应,紧着用锦帕捂了嘴,一面笑嘻嘻的左顾右盼,一面朝着墨汀风连连欠身,
“哎呀司尘大人,瞧奴家这张笨嘴!知道,知道,不声张,不声张!”
遂又想到什么似的,急慌慌取来棉扑将桑濮脸上的胭脂浮粉尽数拭去,
“哎哟,小祖宗,这香粉里有麝香,胭脂里有铅粉和丹砂,都是会损胎神的东西,姑娘身子矜贵,这阵子可千万使不得!要是……要是……哎哟奴家可就罪过大了!”
店面不大,又有不少结群来挑脂粉的女客,听见老板娘这一嗓子,纷纷举着铜镜佯装自顾,实则往两人这边瞧。
有两个明显是贵府的女眷,对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显然不陌生,见了是司尘大人带着桑濮,遂举了帕子挡脸,悄悄与身旁之人咬耳朵。
“你看你看,就是她。”
“听说借着催情香囊明里暗里爬了司尘大人的床,前些日子长公主来司尘府小住,便是特意来敲打她的。”
“对对对,我听阮府的人说她被逼着喝了藏红花,小产落了个男胎,都成形了,怨灵难消还特意做了法事。怎么,这么快又有了?”
“看司尘大人这般宠溺,怕是日后跟长公主少不得要争个眉高眼低。”
“就凭她也配?不就是个琴师吗?”
……
几人窃窃,音量极低,但墨汀风是怎样的耳力,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腮帮紧了又紧,虽从不对女子动手,但也听不得这般编排宋微尘。忍不住指尖暗力,手中的三才盖碗“啪”得一声成了一桌碎瓷。
“滚。”
他说这话时并未看着那几名女子,但几人不约而同后背凉如冰石,顿时吓白了脸,忙慌慌扔了手中脂粉,垂头掩帕,避着视线逃也似地出了门。
那老板娘哪有墨汀风这般耳力,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见他突然发作,吓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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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人恕罪!奴家见识浅,嘴又笨,活该绞了舌头去!求大人……求大人把奴家当个屁放了吧……”
老板娘一面谢罪一面心中懊恼,这司尘大人可是寐界有名的冷面阎王,怎地见他对别的女子会笑,就以为可以闲话几句家常,今日当真是造次了!不,这不是造次,简直是造孽!
一时又悔又怕,扑跪在地,抽抽噎噎哭将起来。
墨汀风没料到带桑濮来逛个店竟会闹成这样,心中埋怨自己,遂掏出一锭御银置于桌上,
“耽误你做生意,抱歉。”
桑濮躬身将老板娘扶起,
“司尘大人是想到了公务要案,故而心里烦闷,听着周围聒噪便动了气,与您无关,还请莫往心里去。”
再待下去已然不合时宜,两人出了脂粉店,信马由缰沿着水街闲步而行——临水道那一面风更大些,加之有水不安全,他不动声色跟桑濮换了个位置,将人护在里侧。
但因着刚才这番插曲,墨汀风脸很黑,原本之前见了司尘大人都会过来行礼拜候的行人见状也再不敢近前,倒给了两人说话的空间。
“桑濮,我刚才之所以……”
“我都听见了。”
没等墨汀风解释,桑濮已然开口。她现在用的是宋微尘的身体,虽然羸弱却毕竟也有丙级以上的法力修为,要听见几人的窃语并不难。
“微微并非她们口中那般女子!”
墨汀风有些急,
“她是个清白姑娘,我们尚不曾……没有明谋正娶,我不可能动她。”
相比墨汀风,桑濮淡然得多,主要是这类众口铄金之事她经历得太多,身处烟花柳巷,在世人眼里,她何时清白过。
初听得那些人嚼舌根,桑濮便知道是有人处心积虑要污名宋微尘,她只是不明白墨汀风为何急于同她解释。
“墨公子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因为……”
墨汀风神色痛苦,纠结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你是个清白的姑娘,千年前是,千年后亦如是。千年前我欠你一场明谋正娶的大婚,千年后,对微微,我更不会相负。”
“大婚……”
桑濮跟着喃喃,眸光闪动,千年前那场排场惊动京城的国舅府大婚,她特意一袭红妆,不遮轿帘招摇过市,甚至有意在府门前借口发难,当众揭了盖头让人瞧真切了是她,他不是也看见了吗。
“墨公子,你忘了,桑濮千年前就已经嫁人,早已不是什么清白的姑娘,你我之间……早就结束了。公子莫负宋姑娘才是。”
“桑濮……”
墨汀风神色愈加痛苦,
“微微忆起关于你的前部记忆后,曾告诉我一句话——桑濮因你而死。”
“你那时为何如此决绝的嫁给国舅爷,时至今日,还是不愿同我说实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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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朝生暮死(秋)
第353章 朝生暮死(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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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
桑濮淡淡抿了抿唇,实话如钝刀凌迟,如何能告诉他。
难道告诉墨汀风她知道国舅夫人最是善妒,又因其家族在朝中根深叶厚,所以国舅爷虽然日日在外揽尽花丛,却从不敢把女人往府上领。
京城谁人不知,偌大的国舅府,除了正主夫人带来的贴身侍女被扶成了妾,并无其他女眷。
所以她才处心积虑,未过门前那个月,故意跟着国舅爷四处抛头露面,故意大肆挥霍招摇过市,就是为了惹怒国舅夫人。
实话?
呵,难道要她告诉墨汀风,国舅夫人特意差人送来敲打她的那本家规,被自己当作了宝贝,几乎要翻烂了才想到可以在大婚当日就被关禁闭的法子。
她在府门前闹得那般不可收场,无异於当众打正室的脸,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国舅爷就算再心急想吃这口热豆腐,也得顾忌正妻和其家族颜面,顾忌他们背後的朝中势力,将桑濮这一个月的禁闭之惩做实。
实话?
她要如何告诉墨汀风,逼仄阁楼的时光是那样难熬,可即便她一点点从脏腑开始从内而外的溃烂衰竭,承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她也不敢自行了断。
她拨乱饭食泼了水,让人无法察觉自己绝食,甚至还不时去拍几下门,做出一副拼尽全力想活下去丶想央人放自己出去的模样,就是怕自杀会牵累墨汀风,会让国舅爷回过味来,他被她耍了。
一切都是戏——
从她迈入国舅爷包厢的那一刻起,便开始了一场对自己的谋杀。
可这些实话,她要如何告诉墨汀风。
在殳地无边的岁月,桑濮无数次回溯起这一切,她渐渐意识到——以墨汀风的手腕和朝中背景,想保他的大有人在,便是国舅爷有心陷害,全身而退也不过是迟早之间,根本不需要她救。
反倒是因着她与国舅爷之种种,乱了那英朗君子的心神,让他颓靡不堪。
可若重来……
恐怕她还是会这麽做,身为勾栏女子,就算墨汀风愿意明谋正娶,自己又岂能污名璞玉,误他大好前程?
她死,是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
……
「桑濮……」
「告诉我好不好?」
见她久久不言,墨汀风心里疼得发木,他怎会不知,她一定是为了他,才会急匆匆做出那般嫁人的决定;也定是为了他,甘愿深锁闺阁,从此做一只在国舅府再不能飞的风筝。
甚至……情况比这个更糟。
所以她才三缄其口。
墨汀风只是想亲口听桑濮说出来,他好有千百万个理由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千年来对她的恨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是因为找不到桑濮,他撑不下去而给自己找的「支柱」。
毕竟恨比爱更长久,他只是太贪心,想永生永世的记住她。
.
「公子可曾看过话本?」
「话本?」
墨汀风一怔,不明白话本与她嫁於国舅爷有何关联。
「昔日别院无事,闲翻话本无数,倒叫我瞧明白一桩事。凡沾了『勾栏』二字的女子,终究逃不过几般下场——」
「要麽如过街鼠,便是进了高门,也难免被正室日日拿旧事揭脸皮戳脊梁骨;」
「要麽似柳絮团,待那点体己银子耗尽,便成了夫家廊下碍眼的灰尘;」
「要麽若褪色锦,待失了华服的颜色,难免色衰爱弛被相公始乱终弃;」
「亦或像我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明明生就残风蒲柳的命,偏要学腊梅作傲雪态。「
「结果呢?」
「不过是给这红尘祸水,再添一折红颜薄命的戏文罢了。」
桑濮从墨汀风脸上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水街上的画舫,里面隐约传来艺妓卖唱的咿呀声,混着酒香脂粉,腻得人心发慌。
「桑濮相信公子一片真心,故而更不能同你在一起,不想你沾染上勾栏女子脱不开的故事结局。」
「所以也请公子莫再追问桑濮嫁给国舅爷的原因和之後景况。」
「国舅爷也好,赵国公也罢,甚至官宦也无不可,那时的桑濮可以嫁给任何一个,唯独不能是你。」
桑濮突然看着墨汀风莞尔一笑,那笑容明媚绚烂,倒多了几分宋微尘原本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我们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没想到,我还能同公子完成我们的投壶之约。」
……
墨汀风早已眼眶红透,再顾不得其他,什麽克己复礼,什麽众目睽睽,统统不在意,将桑濮紧紧拥入了怀里。
他千年前就想这麽做,想了千年,终於做到了。
「桑濮……桑濮……桑濮……」
墨汀风不停喃喃着桑濮的名字,似乎想把这千年的遗憾叫够本。
水街民众哪里见过这样的司尘大人,纷纷半遮半掩,窃窃看将过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见一男一女两个大人抱在一处,很是新鲜,五六个凑围了过来,拍着小巴掌喊——
小娇娘,采葛丝,
竹马郎,折青枝。
一缕柔丝编同结,
两片梧叶缀连枝。
同心结,千思系,
连理枝,长相忆,
待得来年春草绿,
桑榆树下盘喜髻。
……
那一声声的童言无忌,念得桑濮既欢喜又心酸,她多想跟那些小孩子说,以後再对别人哄起这童谣时稍微改一改词,把「来年」改作「明年」,毕竟明年还有盼头,而来年……来年更像一个永远都走不到的期许和祝愿,像极了他们的现在。
嗯,像极了他们的一生。
.
良久,眼见着日影微斜,墨汀风才放开了桑濮。
他召出御剑,小心翼翼牵起桑濮的手。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桑濮也不问,依顺的跟着,只是站上御剑法相时明显紧张,她第一次主动攥紧了墨汀风的手,又怕他因自己生怯而不得不改主意,反倒说了些体己话宽心。
「墨公子,这行路之法颇有仙人之态,此番倒叫我来着了。只是昔日坐惯了轿子,需要点时间适应,公子不必担心。」
真真懂事的叫人心疼。
她会生怯,墨汀风又如何不知,其实他早已命人将一艘小型载魄舟行至不远处半空候着,无非是碍於水街人多,载魄舟出现不合时宜,所以有意避行则个。
闪形之法自然也使得,但桑濮毕竟是一缕寄魂,他生怕闪形术会牵动某些不可知的力量,让这抹幽魂消失,所以才用了御剑。
须臾,两人已到了载魄舟上,向着落云镇而去。
桑濮头一次自半空俯瞰人间烟火,很是新鲜,一双纤柔小手攀着舟沿四顾,满心满眼的好奇,她这小女儿态的模样,不免让墨汀风想到宋微尘。
「微微第一次乘载魄舟也是这般新鲜,她管这个叫UFO,说乘着它没准能飞到三体人的老家。还有第一次御剑飞行也是,一路大呼小叫,嚷嚷着什麽开了系统金手指,得了道法成了仙。」
桑濮听墨汀风提起宋微尘,想起她们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这小丫头嘴里的那些奇词怪藻,也不免唇角带笑。
「宋姑娘真真与我不同,她身上恣意蓬勃的元气着实让人羡慕,我很欢喜千年後的自己是她。」
「只是……」
桑濮看着御空飞行的载魄舟欲言又止,现在的墨汀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人间俊楚,他行可御剑,武可斩魔,恐怕已是半神之躯,但宋微尘只是一个闯入此间的凡胎肉身,他们如何能相伴长久?
「不知宋姑娘坠入此间,元寿几何?」
「墨公子别误会,桑濮并非想扫兴,而是希望你们能不必再受离别苦。」
这话正戳墨汀风心结,想起宋微尘在悲画扇那里通过「忆昔镜」看尽桑濮一生後告诉过他,桑濮的印结是八个字:洞房花烛,儿女成群。
虽说此刻「桑濮」就在眼前,但……这印结分明无解。
说穿了,桑普回魂的时间够与不够,不过是个旁支藉口,真正让墨汀风心境起了变化的是他的分别心,他已将桑濮和宋微尘当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既全然独立,怎麽能因为桑濮而爱上宋微尘,又怎麽能因为想救宋微尘而与桑濮忙着成婚解印。
这实在是拧巴又卑劣,这种念头,光是想一想都让墨汀风不齿。
他到底是没有跟桑濮说实话,半字未提「前世印记」之事,只是说宋微尘自来了寐界以後,许是水土不服,身体一日差过一日,不过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好起来。
「微微常常血虚晕倒,你今日粒米未进,只在胭脂铺老板娘那里用了一点茶水,我实在担心。」
「一则,担心微微的身体不堪负累再度恶化;二则,也担心你会因此再也不见。」
墨汀风喉头如鲠,就当他自私好了,因为知道桑濮迟早会消失,所以眼下的他只希望她寄附在宋微尘身上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桑濮恍然。
「今日墨公子凡路过吃食摊必定问我意愿,我因顾忌这是宋姑娘的身子,且不说女儿家吃东西本就仔细,只说万一误食了什麽让她禀赋不耐之物,起疹子或是胃脘痛,我这一日蜉蝣,倒成了千日罪过,故而才每每拒绝。」
「倒是想悖了。」
「既如此,有劳墨公子带我去吃些宋姑娘平日喜食之物,我也好奇这样一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会喜欢什麽吃食。」
一番话说得墨汀风心中感慨万千,桑濮句句不着痕迹,却又处处为宋微尘考虑。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女子,千年前为了救他出囹圄,会舍出怎样的牺牲。
「到了。」
勉强压下心头汹涌的情愫,墨汀风指着不远处的山峦,半腰一处平坦草地,春夏郊游再好不过。
「此处是落云镇,最是赏日落的好去处,晚些我们去夕满楼赏景用膳。」
「现在,我想带去你那半山草甸——」
墨汀风说着从载魄舟暗箱里取出一物,之前在水街闲步之际,已经命暗卫从听风府取来置於舟上。
那是一只他亲手做的木鸢。
「这是我千年前对你许下的诺,本以为此生都无缘再兑现。」
「桑濮,一直遗憾当时的纸鹞买得匆促简陋,约好下次放风筝时送你一只我做的木鸢,我一直放在心上。」
第353章 朝生暮死(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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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墨汀风手中木鸢的一瞬,桑濮眼中似有火花乍燃。
这是一只信鸽模样的木鸢,大小如鹰,通体由1800块木片巧妙榫卯而成,可以随着气流改变本身的滑翔轨迹,墨家机关术果真名不虚传,此法确实精妙。
桑濮轻轻抚上木鸢,手竟有些颤——明明是质地轻薄生燥的泡桐木,绝非油性十足可以养出包浆的沉香或者黄花梨,此刻却通体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包浆,馥郁油润似紫檀。
不难想象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它被人摩挲把玩过多少次。
见桑濮盯着木鸢不发一语,墨汀风竟有些生窘,耳廓也跟着红了起来,
“抱歉,是不是与你想象的不同?本可以做成蝴蝶或者大雁那些更讨喜的模样,但……我私心里总想着,若是做成信鸽,许就能等到你的消息。”
“只是这么多年,左等右等不见,这木鸢一次不曾放飞,却已经显出旧相。”
听他这么说,桑濮更是难过。
她与墨汀风就像一根蜡烛的两端,拼命燃烧自己想去靠近对方,却注定永别在彼此离得最近,最高光的那一刻。
“不,我对这木鸢之所喜,殆莫能及。”
“我曾对你说‘夫轻诺,必寡信’,墨公子,我郑重收回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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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带着木鸢来到归云山半腰草甸,凉风有信,春日刚刚过半,正是赏花踏春的好时节,颇有些贵府女眷带着未出阁的半大丫头来此处闲聚,一簇簇扎做一堆,丫头婆子的好生伺候着,满身锦缎姹紫嫣红,倒也是一景。
不过相比之下,衣着低调的二人出现在草甸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到底都是人中龙凤的模样,又如此登对,即便只是安静地走在一处,也是仙侣不及其色,惹得周遭原本的嘈嘈切切一时不见。
其中不乏有贵女,虽未能认出墨汀风就是赫赫有名的司尘之主,但却仍旧对站在如此轩昂俊逸的男子身边的女性怀有莫名的妒意。
“光天化日,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就是,幽会也不知道避人,叫小丫头看了学歪。”
“看那小狐狸精长得,身段模样一副勾人相,恐怕他们也不是见得光的关系……”
说话的几名贵女离他们少说也有百尺,自诩绝不可能被听见,便丝毫没有压制音量的意思,自然是被两人尽数听进了耳朵。
墨汀风神色自若,倒是桑濮有些不自在,这类话千年前她不知听过多少,早已心都生了厚茧,只是顾忌这毕竟是宋微尘的身体,桑濮不愿污名。
“墨公子,眼下无风,木鸢许是难以飞起,要不我们回……”
“谁说无风,我就是风。”
桑濮话未说完,墨汀风掐诀施术,木鸢自其手中冉冉飞起,虽无线绳束缚,却也不飞走,只是在高处围着二人悠然盘桓——因有气流从木片中穿过,木鸢竟真的发出了信鸽在空中飞行的声音。
“嗡——”
木鸢无风却围着两人翩然盘桓,这奇景任谁看了都要磨不开眼,草甸上成簇的女眷们一时都看呆了。
方才嚼舌根的几名贵女更甚,叫下人搀着向两人方向快行了几步,只为看得更仔细些,待回神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嘴似被胶汁铁水黏住似的怎么也张不开,一时失措,慌得丫头婆子乱做一团。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过墨汀风自始至终没有瞥过那群贵女半眼,他满心只有眼前的梦里人——他不明白,明明她此刻就在身边,就在眼前,为何心里的伤感和遗憾竟比千年前更浓。
浓到他眼睛酸涩,几乎要睁不开。
墨汀风干脆闭了眼,于是那信鸽振翼掠风的鸣响更清晰了。
“嗡——”
“抱歉,桑濮,可惜无风,我只能用法术让它飞起来。”
桑濮并未看墨汀风,只是望着木鸢的双眼,早已红得不像样。
“我倒觉得,让木鸢飞起来的并非仙术,而是墨公子的真心。”
“嗡——”
“听见了吗,桑濮?”
“这些声音,都是我埋了千年,想同你说的话。”
“嗡————”
“嗯,句句都听见了,字字都听懂了。”
“其实,在别院与公子投壶那日,桑濮便听懂了。”
闻言,墨汀风睁眼看向桑濮,眼底拼命压制着潮水般翻涌的情绪,“可否请教姑娘……都听见了什么?”
“听见公子说‘言妄显着真,真妄同二妄’。”
“听见公子说你与其他男子不同。”
“听见公子说你有真心,无需借口。”
……
眼见着红日西沉,悬于山海之交,似一颗将熄未熄的火炭。
桑濮垂了眸,明明是这落云镇最负盛名的景,她却有些不敢看。
日落之后,蜉蝣就会坠落。
原来壮烈到极处,竟是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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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忽然就起了晚风,来得毫无预兆,无需施法那木鸢也能随风扶摇,只是失了墨汀风的控制,眼见着它越飞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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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欲施术召回,桑濮却意外的拦住了他。
“墨公子,许我一件事可好?”
她指向那只木鸢,黑瞳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墨公子舍得,我想请你现在就施仙术烧掉它,只因桑濮想永远独占这只木鸢,便是宋姑娘,也不愿与之分享。”
说话间木鸢已经飞到跟落日差不多的高度,被那红日映着,倒不像信鸽,更像只浴火的凤凰。
墨汀风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向着木鸢的方向伸出,竟有些微颤。
仅一瞬,木鸢身上就爆开了火花,远远看去像一盏孔明灯,亦惹得眼尖的游人驻足纷纷。
只可惜本就是易燃的泡桐木所制,不过两三盏茶的功夫,已然被术火烧成了灰末,被晚风一吹,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桑濮笑了,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消失。
她转向墨汀风,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眼之深之长,足以跨越千年。
“墨公子,方才木鸢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之声,是我同你说的话,你可听清了?”
桑濮的眼神让墨汀风一时失神。
见他没说话,桑濮自顾开口,
“我说的是——”
“今日墨公子言语中尽是宋姑娘,你知她喜好,念她安康,护她周全,我亦跟着欢喜,仿佛千年前的我,也因为这份守护而变得珍贵起来。”
“不过,我不想祝福你们天荒地老。”
“任何事情只要带上时间这个枷锁都会变味,我只希望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有滋有味,互不辜负。”
“墨公子,我们终究是错过了,今天之后,我自放下——”
“你也该放下了。”
“往后余生,忘却桑濮,好好待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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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夜幕盖脸,墨汀风的泪再也止不住,他下意识去握桑濮的手,想留住那抹余温。
“是你说的要‘当下心’。”
“你仍旧还在这里,又何必预设别离。”
“我带你去用膳,夕满楼的杏仁香芋奶酿一绝,许多女儿家慕名而来,微微也赞不绝口,想来你也会喜欢。”
桑濮没有回应。
她已经彻底消散。
方才那番话,是她拼尽最后一丝残魂,留给墨汀风的一份释然。
此刻宋微尘的神魂已经归位,只是因着桑濮神魂的余韵仍在,更迭交替之间一时说不了话,只能任由墨汀风将自己当作桑濮拉着去了夕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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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啊能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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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满脸懵逼地回来了。
明明前一瞬还在殳地,惊恐地看着自己变成了桑濮的模样,下一瞬就被墨汀风攥着手带到了夕满楼。
我的个妈祖菩萨老天爷,这是什么神仙断片儿,中间都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头爆痛,大脑过载,胃中翻腾,忙挣开墨汀风的手,跌撞着跑到一旁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好在随着她的归位,桑濮这一日全部的经历尽数知晓。不仅如此,许是神魂重置的缘故,前世桑濮与墨汀风的点滴都在这须臾之间让宋微尘再度“脑历”了一遍。
她本就是个高共情感的人,如此超浓度的重新经历哪里受得了,忍不住替桑濮狠狠难过起来,开始只是啜泣,后来越想越心疼,倒哭得认真,一时梨花带雨,好不伤感。
“桑濮,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墨汀风慌得手足无措,她定是极难受才会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这个一生都在强撑着自己的女子,从未在他眼前掉过泪。
……
“墨,墨总,我没事,”
宋微尘抽抽嗒嗒,
“你俩这故事必须写成话本子!这得哭湿多少良家妇女的手帕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风筝误》,别的就不说了,我这一瓢眼泪先淌为敬。”
“微微,是你!”
墨汀风一把抱住身边人,既无比失落,又无比充盈,天下最好的笔也写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复杂。
“微微,我……”
墨汀风心中酸涩,不知如何细述,
“我今日度过了蜉蝣的一生,一切朝生暮死,恍如隔世。”
“嗯,我都知道了。你说这桑濮也是的,来都来了,干嘛那么着急走,多少住两天啊,我又不着急回来。”
宋微尘边说边拿小巴掌安慰地拍着墨汀风的背,虽说她爱墨汀风,对他亦有十成十的占有欲,但若那个人是桑濮,宋微尘实在恨不起来——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恨,她会恨自己。
“对不起啊墨总,我回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你别怪我没眼力见儿,主要这个事儿它不受我控制。”
“这样,你让我憋一会儿,没准还能憋过去让桑濮再Call Back一回。”
宋微尘说着把头杵进墨汀风怀里,想靠缺氧把自己憋晕,她这些无厘头的举动倒让墨汀风心中苦涩缓和了几分。
细想起来,他也算与桑濮好好的道了别。
桑濮怎么说的?
若左右为难,若进退维谷,便生“当下心”。
那他此刻的当下心,便是无比庆幸,他的微微自云茧重伤后死里逃生,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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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理解了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墨老板你一定要记得,如果有朝一日我爱上你,那便是我宋微尘爱上了你,与桑濮留下的记忆无关。”
“微微,我现在感同身受。”
“我无法否认,我爱桑濮,这种爱会尘封,但永远不会消失。”
“微微,我亦无法否认,我深爱你,比你所有的想象还要爱。”
“并不是因为你是桑濮的转世,而是因为你是你。我爱上的,是完全独立的宋微尘。”
“墨总,现在你悟了吧!”
宋微尘脱开墨汀风的怀抱,激动的一拍大腿,
“我早就跟你说了,爱情不是遗产,没有办法继承。”
“我也不是什么新版本的手机硬件,可以把桑濮上传到云端的所有数据1:1复刻还原。”
“除非她自己死而复生,否则转世续缘就是个伪命题。”
“身为透明小转世,我们就算再卑微也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和灵魂。”
突然想到什么,宋微尘一脸严肃的盯着墨汀风,
“等会儿,咱俩约法三章。依着你的尿性,不是,性情,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可不许搞邪门歪道的玩意儿让我继续转世与你续缘,听见没?”
“咱俩见好就收。”
“要不然总有一天会发展到那种剧情:造孽熊孩子祸祸老登,牛马职场人度日如年,男默女泪,鸡飞狗跳,两相生厌。”
宋微尘一番疯癫发言让墨汀风哭笑不得,他在这边深情告白,她在那边祸祸老登……
这小东西确实跟桑濮半根头发丝儿都不挨着……
正要开口打断宋微尘的“施法”,却见她身子微晃,连忙一把扶住,这才发现小人儿虚汗津津,
“微微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墨汀风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刚从鬼门关、半死地回来,实在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头,头疼……”
“还,还饿……”
宋微尘很清楚,应该是神魂回归的持续反应还未全然消褪,加上太久未进食,血虚之症要犯了。
“你现在必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墨汀风不由分说,将人拦腰抱起进了夕满楼。
“给我开一间天字一号房,再送一份杏仁香芋奶酿过来,要快。”
来迎门的小厮还未来得及开口,墨汀风已经先声夺人,熟门熟路大步向着天字房而去。小厮赶紧撵上去,边走边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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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老爷,实在不凑巧,天字房客满,您看小的给您换一间可使得?”
“好,快!”
小厮点头如捣蒜,一路小跑带着墨汀风穿过幽静奢雅的小厅往次好的厢房而去,却在转角遇到几张熟悉的脸——
李清水一脸红光的引着秦雪樱往他们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贴身侍女半夏,和好几个此前在半山腰放风筝时遇到的贵府女眷。
见了墨汀风,秦雪樱脸上的愣怔不是装的,她显然没有料到两人会在此处相遇。
“司尘大人,您这是……”
秦雪樱话问一半就噤了声,只是颔首行了个半礼——看他抱着宋微尘那副“猴急”的模样,任谁都要误会三分。
跟在秦雪樱后面的那些贵府女眷听见长公主唤他“司尘大人”,一个个瞳孔地震,原来放飞木鸢的那位翩翩郎君竟然就是司尘之主!
慌忙跟着躬身行礼,其中那两个被墨汀风施了闭口禁的妇人,垂着头还不忘互相悄悄使眼色,一脸吃到保熟大瓜的兴奋。
墨汀风不是跟长公主有婚约吗?还是境主亲自指的婚,这事寐界大大小小的府邸都传遍了——那眼下这不就是当着未婚正妻的面,抱着别的狐狸精被遇了个正着,哎哟哟,今天有大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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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
墨汀风口气冷淡。
夜宴那晚秦雪樱明明知道境主指婚有误,却不及时点破,反而将错就错,全然不是当日在司尘府与自己盟约“你许我台阶,我许你佳人”的自重。
若非夜宴后接连不断发生这许多事,他尚未抽出身亲自登门质问,若非眼下宋微尘身体情况不允许,否则此刻定要当着众人之面与秦雪樱论个清楚。
秦雪樱面色一紧,万万没想到墨汀风会如此不留情面,甚至连基本的一句长公主都不相礼——不过到底还是依言让了开去。
身后一众女眷也跟着纷纷让出道来,本来期待一出正宫棒打狐狸精的戏折子,看来是要落空了。
墨汀风抱着宋微尘径直穿了过去,先前迎候他的那名小厮却在此时又返了回来,面露愧色,
“贵老爷,上房……上房也客满了,您看这……如何是好?”
小厮虽然方才忙着去确认房间,并没有听到长公主唤他司尘大人,可看众贵女齐齐给他让道的架势也知绝非一般人,可不敢提议让眼前这位去住中房下房。
“微微,可还撑得住?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墨汀风柔声问着,与方才跟秦雪樱的冷言冷语判若两人。
“我好多了,放我下来吧。”
除了还有些头疼,宋微尘已经恢复了不少,她也不愿在一堆三姑六婆的包围圈里被墨汀风这样抱着,给人提供私下嚼舌根的素材。
“放心,我自己能走。”
见她坚持,墨汀风只好将其放下,扶着她慢慢向外而去。
秦雪樱本就未走远,听见两人说话又停了下来,回过身便是一副委曲求全的示好之态。
“司尘大人若不弃,本宫房间可以让给二位。”
“半夏,尽快去收拾一下。”
一听秦雪樱这话,半夏和李清水没忍住齐齐唤出声。
“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
且不说半夏护主,只说李清水,自打看清是宋微尘,已然在心里问候了她全家千百遍。
这些男人一个二个是不是都心盲眼瞎?!瞧瞧司尘大人那副急吼吼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抱着的是一坨巨大的野生龙涎香呢!
这死丫头不是重伤要死了吗?怎么不赶紧死,死了省得她的泷哥哥惦记!
屁大点事束樰泷就让她亲自去司空府送药,去了连面都没见着,感情是浪到夕满楼当鸳鸯来了!
她李清水怎么越过越抽抽,暗地里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市东家“白虎”,明地里倒活成了给这个死丫头跑腿的贱婢婆子!
还差点因为送药误了正事!秦雪樱和一众贵女受邀来夕满楼赏春,她可得替束樰泷勤着走动款待,以后少不得贵人们照拂。
李清水一张粉脸气鼓鼓,像个结在枝头的蜜桃。可碍于墨汀风,她也实在不敢发作,只是一双好看的杏眼直勾勾瞪着宋微尘,恨不得剜个窟窿出来才好。
正暗生闷气,半夏扑通一跪,
“长公主,您与贵人们来这夕满楼前后也待了五六日了,行李细碎,奴婢笨拙难以一时收拾妥当,恐怕会误了司尘大人的急事,还请殿下降罪!”
“长公主,可使不得……”
一位站在秦雪樱身侧,上了年纪的贵女低声帮腔,
“妻妾有别,尊卑有序,当心坏了分寸。”
墨汀风不曾注意,这名上了年纪的女眷夜宴当晚也在,虽说今日困乏并未去半山腰闲耍,却是在席间见过宋微尘的模样,知道她就是那个墨汀风爱得发狂的“贱妾”。秦雪樱尚未过门,身为正妻却要给未来的夫君和小妾腾地方,等过了门还得了,还不得叫那贱妾骑到头上。
她自来看不惯妾夺妻势,再加上其家主侯爷便是被小妾成日勾搭着败了身子,所以今日哪怕是当面惹司尘大人不快,她也少不得要替长公主抱几句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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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您越是这般贤淑明理,处处给人让路,以后越是无路可走。”
“妖女,往大了说祸国,往小了说拆家。”
“是啊,长公主,您是没看见,晌午在那半山腰,小妖精那魅惑劲儿……哎哟,都没眼看。”
“您可得栓牢司尘大人的心才是,怎么反过来给他们让位,我的殿下啊,您就是太善良了!”
陆续有人开始帮腔,仗着秦雪樱在,认为墨汀风总得顾忌这正妻的颜面,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宋微尘听不下去了,也是中了真邪,桑濮好不容易来一趟,从水街开始就在受这帮歪瓜裂枣的闲气,一直到自己都回来了还是这样,难不成在寐界自由恋爱犯法,情侣一起出门放个风就得枪毙?
桑濮涵养好不跟她们计较,可她宋微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像她这样的小人,报仇可等不了十年!狗敢咬我,我反过来就是一口!看谁比谁更牲口。
“墨总,要不你先出去等我,我怕后面发起疯来会溅你一脸血。”
她深吸一口气,被她们言语一激,头也不疼了,这浑身也有劲儿了——什么“人是他人的地狱”,胡说八道,胡说十六道!分明“人是他人的力气!”
宋微尘撸着袖子转着脖子往回走,一副地痞流氓要去干架的样子,看得墨汀风想笑,他干脆抱着胳膊在不远处作壁上观,兔子要咬人,总得拉条恶狼助阵才是。
“你尽管疯,我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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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宋微尘自己转了回来,一群贵女面上掩不住的惊讶,随即又是鄙夷之色,以及看墨汀风在一旁站着“督阵”的架势,又露出想走又不敢走的胆怯,脸上表情瞬息万变。
“你们都是祖传的川剧变脸是吧?”
宋微尘走到一群三姑六婆中间,挨个围着转了一圈,最后站定在那个上了年纪的贵女旁边。
“大婶儿,路见不平一声吼说的就是你啊!这么敢爱敢恨,敢上称吗?四百多斤的人了,怎么说话还这么天真有邪的呢?祸国是吧,拆家是吧?你有哈士奇勤劳吗你就拆家?不用看都知道你这三焦经早就堵成BJ早高峰的三环了,火气怎么这么大呢,哪吒借了风火轮给你烧的?”
“还说什么给人让路就会无路可走,鲁迅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我问你,鲁迅是怎么说的?回答我!Look in my eyes!Tell me why,Why baby Why!鲁迅说的是,‘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一天天的刷DY刷小红薯,不好好上学,以为自己能耐了是吧?啊能能能~记住了,这是初中的基础必考题,以后不要瞎写答案!”
……
可怜的上了年纪的贵女根本听不懂宋微尘在说什么,只是非常肯定的知道“她骂得很脏”,一时气得心肝疼,捂着胆啊肺的就要往地上软,一旁的女眷连忙扶着帮顺气儿,“这位姑娘,你……你怎么这般指桑骂槐!”
宋微尘冷笑一声,
“指桑骂槐的怎么了?点名道姓的骂你,你受得了吗?”
“你!”那名女眷脸涨的通红,
“晌午在半山腰看见你放那木鸢,还觉得有几分娴静之气,怎么如今见了,真是粗鄙难言!”
“我放木鸢怎么了?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可以像鸟,能随时随地飞起来在自己讨厌的人头上拉翔。”
眼见这女眷血条已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李清水出来帮腔了,她当然知道自己“吵”不过宋微尘,她的血腥手段她昔日也是领教过的,所以故意来挑事。
“桑濮姑娘,怎么说你也是司尘大人的琴师,是司尘府的人,这般与众人敌对孤立可不好,做人还是该合群些。”
“李清水,你跟我整笑了。”
“我这个人确实不合群,不像你,因为我有密集恐惧症,见不得心眼子多的人。”
宋微尘越说,众人脸上越挂不住,碍于墨汀风在又不能当面动手打人,都纷纷求救似的看向秦雪樱,后者见时机已到,适时开口。
“桑濮姑娘,大家方才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至于吗?”
宋微尘翻了个白眼,
“可我不就是没笑吗,你至于吗?”
……
秦雪樱嘴角暗暗抽了抽,宋微尘这丫头嘴太毒,可不能着她的道,想了想,干脆以退为进,面上更是一脉和颜悦色,与身旁一众气到要飙血的贵女截然不同。
“我知姑娘心中有大人,既如此,便还请为大人多着想些,看在司尘大人与众位姐妹的夫君同朝为卿贵的面上,今日之事,各自退一步,都不要放在心上罢。”
墨汀风原本不想出手,反正宋微尘也只是过过嘴瘾,这些贵女们也是该敲打敲打,他便也乐得看好戏,可既然秦雪樱玩手段,他便不能坐视不管。
“司尘府的人,司尘府的事,与你有何关系?”
墨汀风面上无甚表情,声音却冷彻骨,
“敢问长公主,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你自己昭告天下,还是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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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内鬼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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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樱慌了,她没想到墨汀风真的那么决绝,要当着众人撕破这层脸皮——这不只是她的面子。
他若当众揭穿,自己的父君、境主秦桓也难免会成为上界贵胄的谈资笑柄。
她本以为墨汀风再不甘愿也会顾虑这层关系,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虚名,亦或是找各种理由将婚期一拖再拖,断不会当面拆穿。
可他现在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哪里像有半分顾忌。
今日围在身边这群女眷,平日无事闲得发慌,最是出了名的爱搬弄是非,若真的让墨汀风当面说出真相,再经她们一发酵,这事情可就彻底收不了场了。
“雪樱知错,还请风哥给境主府留丝薄面,我们私下聊几句可好?”
秦雪樱收了往日神色,慌慌向着墨汀风躬身一拜。
“长公主有话当面说罢,说清楚。”
墨汀风双臂环胸,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也好叫世人听听,你们是如何李代桃僵,如何在墨某不在场的情况下——”
“司尘大人!”
秦雪樱急急截住墨汀风的话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毕竟是儿女私事,请大人看在父君面上,我们回房说可好?”
“桑濮姑娘,雪樱恳请你劝劝大人!”
长公主抖着肩膀语带颤声,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
其实秦雪樱还在做局——
按律,长公主上跪天地、天尊、父君;下跪祭坛,为万民祈福;中跪夫君,以示恩仪敬重。
她向着墨汀风这一跪,在那些三姑六婆看来,不像客观认错,倒有几分妻子因当众驳了夫君面子而不得不委曲求全赔礼道歉的样子,毕竟没人敢往指婚有假的方向发挥想象力。
于是众人虽面上不敢言语,但心里更觉得秦雪樱识大体,而且坐实了墨汀风宠妾灭妻的昏庸人设,至于宋微尘?呵,仗着男人短暂胜宠,张扬跋扈的疯女人一个。
宋微尘哪知这些豪门小九九,她骂了一通气也消了,看秦雪樱跪在那里多少也觉得不妥——自己是无所谓,但宋微尘并不希望冰坨子因为她这个底层小牛马而跟“秦董事长”交恶。
想了想,宋微尘戳戳墨汀风的胳膊,
“我也不想自己变成大佬们酒桌饭局上的闲话佐料,去她房间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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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满楼,天字一号房。
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宋微尘想起上次跟阮绵绵在这里发生之种种就脑袋疼,她指定是跟夕满楼犯冲。
屏退了所有人,秦雪樱施了音障禁制,无比恳切地看着墨汀风与宋微尘郑重一拜,
“司尘大人,微微,雪樱自知大错,还请两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因为此前借墨汀风的“神凝术”看过他与秦雪樱单独夜会时发生之种种,宋微尘知道秦雪樱知她真实身份,听见直呼本名,倒也没有多惊讶。
她惊讶的是秦雪樱与初见天差地别。
第一次见面,她因反骨水说了错话被境主小惩大戒在司尘殿外罚跪,秦雪樱出现了,明理又贴心,跟那朵老龙井云泥之别。
可不知何时却变了味。
以惑心琴相害,夜宴故意制造指婚乌龙,甚至包括今日之种种,很难不怀疑她是有意为之。
难道真是秦雪樱突然喜欢上了墨汀风?
亦或另有所图?
宋微尘打定主意,眼下就他们三人,务必把这团乱麻解开。
“长公主,我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真的喜欢墨总?”
“如果是阮绵绵,我根本不会问这个问题,所以她处处针对我设计我都有理由,我反而心里踏实。但你,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喜欢汀风,甚至一丝丝男女之情都没有。既然如此,为何要搭上自己的婚姻大事,演这么一出戏?”
“本宫……”
秦雪樱万分犹豫,似乎有天大的隐情却不知如何启齿。
“罢了,将两位平白无故拖下水,理应言无不尽才是。”
“微微说得没错,雪樱确实对司尘大人无半分男女之情,确切地说,本宫不可能对任何一个男子生情。”
“雪樱喜欢女子。”
也就是没喝茶,不然宋微尘准能喷一桌子,怎么个意思?秦雪樱是……?我勒个大去!
相比宋微尘的吃惊,反倒是墨汀风淡然得多,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很久之前寐界有位府尹爱上了一个木制雕像,非要与那雕像成亲,闹得宗族哗然,只当是中了邪祟,请了所有能请到的高人去看过也没有效果。
最后实在无法,托尽了关系拜请墨汀风前去,他去仔细看了,确实没有精怪作祟也没有邪灵附身,就是一种纯然的恋物癖。
那府尹的一句话墨汀风现在还记得,
“我当然知道她只是一个木雕,可只有跟她单独相处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反之日常种种,皆是行尸走肉。”
人心本就可生万物、可纳百川,既然可以异性相吸,怎么就不能异类相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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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听明白了秦雪樱的动机。
“所以你想拿墨某做幌子?笃定我深爱微微不会碰你,如此你既能得司尘夫人之名,又不必行司尘夫人之实,长公主,算盘打得不错。”
墨汀风言辞不无刻薄,看着秦雪樱的目光更加冷漠。
“你可曾考虑过半分微微与我的感受?”
……
“风哥,微微,我真的很抱歉。”
“只是,无论两位是否相信,雪樱断然不会让此事走到成婚的地步。”
“本来从司尘府回去后雪樱就打算跟父君言明,我无意司尘大人。”
“但……发生了意外。”
“半年后天尊要为少尊选妃,毕竟是上界储君的头次选妃,阵仗极大,司尘大人定然早有耳闻。只是大人不知道,若雪樱不传出姻信,此次选妃必定躲不掉——寐界境主的嫡女,若尚未婚配,按律至少是个侧妃。”
秦雪樱再次躬身拜了下去,
“雪樱确实自私,但别无它法,我能自救的只有父君给司尘大人指婚这一个机会。”
“半年之后,待选妃大典结束,雪樱必定禀明父君,主动取消这桩婚事,还两位清名。”
“求两位帮帮雪樱!”
看秦雪樱匍匐跪拜在地,久久不起,宋微尘一时唏嘘,堂堂寐界长公主,谈及婚姻大事,却也自己做不得半分主。
事情到此算是弄明白了,感情秦雪樱一开始就没有跟秦桓说实话,这才有了夜宴上指婚那出戏。
她根本就是有意把这场不存在的婚事闹得人尽皆知。
也是,堂堂寐界长公主,喜欢的却是“女子”,这个理由若非逼到此番境地,确实很难言明。
……
“还,你怎么还?”
“微微的清誉你如何还?难道你会昭告天下这一切是你秦雪樱设的局,目的是为了不嫁给上界少尊?”
“长公主,是不是在你眼里,微微的名誉根本不重要,把本就属于她的身份还给她,就算两清?”
墨汀风不依不饶,他虽能理解秦雪樱自救之心,却不能接受宋微尘被世人污名。
今日那些长舌妇的话有多难听,他差一点起了杀心。
……
“墨总,算了,帮帮她吧。”
万万没想到宋微尘会帮腔。
“没有长公主,也有老龙井,在她嘴里我胎都怀好几回了,早就名誉扫地,不差这一扫帚。”
“其实这么说清楚了我反而踏实,要不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微尘伸手将秦雪樱扶了起来,
“长公主,我至今记得在司尘殿前受罚那日你对我的关心,就当是还你这份情谊好了,需要我怎么配合?别太过分都好说。”
“微微,你……”
墨汀风话噎在了喉头,宋微尘有时过于善良和天真,这两种品质单独看都非常珍贵,他只是担心有人会利用她的善良和天真。担心这两种品质合起来,有时会变成伤害宋微尘自己的一把利刃。
可他不正是因着宋微尘这份赤子态,才更觉得她弥足珍贵吗?唉。
“罢了,既然微微开口,我便不主动追究,也请长公主在外时注意言语分寸,若再生今日之事,墨某不会就此罢休。”
“半年后,此事彻底了结,希望长公主言而有信。”
……
墨汀风和宋微尘走了,秦雪樱回到桌前坐下,盯着桌上香炉升起的如腾蛇般翻腾扭曲的烟气,眼神如潭。
哼,喜欢女人,这种理由果然好用。
“宋微尘,你欠我的,必须拿命还。”
秦雪樱嘴唇轻动,因刻意压制了声音,那音色听起来倒不像她本人。
“叩叩。”
刚解了音障禁制,敲门声响起,半夏的声音透过房门传了进来,
“长公主,您该换药了。”
“进来罢。”
秦雪樱淡淡应着,下意识抚向腿上那个总也愈合不了的伤口——像极了宋微尘的存在,让她煎熬难忍。
.
已过子时,宋微尘与墨汀风终于回到了听风府。
也是奇了,明明只是受伤在司空府耽搁了一夜,却因着殳地与桑濮的奇遇,以及桑濮的一日回魂,让宋微尘错觉她已经许久未归。
“我怎么感觉很久没有见到鹤染与无咎了?”
“他们还没从神女峰回来?”
宋微尘指的是真正的丁鹤染与叶无咎——在别人眼中,他们两人此刻还重伤躺在司尘府医馆,未曾离府半步。
墨汀风看了看夜色,差不多两日前的现在,两人领命去了神女峰,若一切如预料那般,内鬼理应沉不住气现身,他们确实也该回来了。
再不回来,以他们二人心头血为引做成的纸人幻偶也会败形,难免走漏行踪。
不过,墨汀风相信他们一定会如期归来。
“快了。”
揽过小人儿,墨汀风温温柔柔抱着她,
“光会惦记别人,怎么不见你惦记我。”
“天地良心,我怎么没有惦记你。”
小人儿撇撇嘴,
“你敢信?被困在殳地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完了,再也见不到冰坨子了,当时唏嘘好一阵呢,怪自己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在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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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总,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离开了,一定给你留句吉祥话!”
宋微尘竖起三根手指,认认真真发愿,倒惹得墨汀风心酸,下意识将怀中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
“微微,这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不仅没有保护好你,自己还被止虎之穹困住陷入险境,让你为我担心,甚至情急之下为我去挡那致命伤,我都明白。”
“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更会保护好你,我们再不分开,好不好?”
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算是回应,宋微尘也想明白了,就算七夕给墨汀风解了斩情禁制后他再不记得自己,那也是之后的事,现在就把痛苦提前,除了荒度两人本就所剩无几的时光,没有半分裨益。
现在的她,作为桑濮的身份,明面上好歹也是墨汀风的“宠姬”——额,宠姬……想起自己刚才在夕满楼的所做所为,宋微尘多少有点心虚。
“墨总,内什么,呃……我今晚冲着那些女人发癫,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尤其那个大姨,夜宴那晚我多少有点印象,她离正席坐得挺近的,身份应该也不一般……”宋微尘越说越小声,草率了,光顾着自己一时嘴爽。
“麻烦?”
墨汀风笑了,
“是谁以前说要仗我的势去飞扬跋扈、强抢民女、满大街横着走的?”
“你我还不了解?嘴上不吃亏,心比什么都软,我怕的不是你仗我的势去欺人,而是担心你太为他人考虑,反受其害。”
想起她常常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善意与天真,墨汀风面色微凝,
“比如秦雪樱。”
“她说自己喜欢女人,你当真信?”
听墨汀风这么一说,宋微尘有些愣怔,是啊,爱人的痕迹是藏不住的,与性别无关。
若秦雪樱喜欢的真是女子,即便藏匿的很好,言行中也一定会透出对女子异样关注的蛛丝马迹,何以这么突然?
“你的意思是,她喜欢女人是假,只是一个不想嫁给少君的借口?”
“不,我的意思是,秦雪樱身上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正是这个秘密,让无比在意宗族前程的长公主,不惜放掉嫁给少君的机会,也要介入你我之间。”
墨汀风眯了眯眼,老谋深算之气一闪而逝,他温柔地帮宋微尘拢了拢耳边碎发,
“我之所以没有制止你同意帮她,也是想看看秦雪樱的真面目。”
“沧月的那株梦芽正是在夜宴当晚染上的魇体傀气,才会让他在云茧那般失控失智,我怀疑幕后下手之人,正是秦雪樱。”
“还有无咎在晦明玄机阵着了道,显然是有人事先设局,若只是境主府寻常身份,根本做不到那种程度。”
……
宋微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就是学渣与学霸的区别吗?明明上的是秦雪樱老师的同一堂课,怎么得到的信息量完全不同!
不过,虽说解题不行,但是演戏她会啊!
既然长公主想演司尘夫人的戏份,宋微尘不介意当个恶毒女配陪她走走戏,真作假时假亦真,不愁秦雪樱不露出真面目。
……
两人正说着,半空响起一声如青铜箭镞破空的鹰隼鸣唳。
墨汀风唇角一勾,
“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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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内鬼现身(中)
-
“大人料事如神!这两日我与无咎在神女峰简直大开眼界。”
甫一进门丁鹤染就打开了话匣子,毕竟整个听风府都笼罩在音障禁制之内,他们无需忌讳。
“失踪阮贵人的行踪、司尘府内鬼,以及术士定级试炼的终试名单,三件事皆有意外所获,大人和微哥想先听哪一桩?”
丁鹤染明显是三天没挨打了,竟然卖起了关子。
墨汀风想起早晨在司空府雾乩中见过的‘阮绵绵’,形貌已经是杜鹃的模样,并不是好兆头。
“莫不是那不入五行阵出了问题?可他并没有收到阮母景岚的任何急讯,按理来说不应该……”
思忖之余墨汀风总觉得不踏实,细想起来夜宴后这两日阮母实在安静的出奇,有些过于沉得住气了。
念起,他下意识给景岚传出一条定向传讯,询问阮府异常。
“先说绵绵失踪之事。”
丁鹤染领命,快速走到无晴居那张用屏风改制的,贴满线索的寐界帛图旁,指着神女峰西南方的一处,
“今日辰时,我与无咎在神女峰此地看见了阮贵人,大人事先叮嘱无论看见任何皆不可暴露行踪,于是我们便远远跟着。”
“阮贵人只是一个淡淡的虚影,在林间漫步,似乎没有目的性,虚影持续了半柱香后突然消失。”
丁鹤染施术指向帛图,舆图上神女峰、司空府、司尘府、雾隐村四个地点同时亮了起来。
“出发前大人说过,‘方胜和合之法’的‘死气反生’信号必定出现在爻字结构上半部分的这四个地点,其中司空司尘二府有任何风吹草动自然会第一时间发酵,我们不必过度关注,于是在看见阮贵人的行踪后,我继续在神女峰蹲守,无咎则低调去了一趟雾隐村——无咎,要不你说?”
叶无咎应着,揖礼上前,
“禀大人,与我和鹤染料想的不同,阮贵人的虚影并未出现在雾隐村。”
“反而是辰时左右,一直负责把守村中塌陷地穴的几个村民都说自己看见了一只女鬼突然出现又消失,根据形貌描述,应该是杜鹃。”
“杜鹃?”
“是,杜鹃。”
丁鹤染回道,“村民提到一个细节,那名女子红衣赤脚,脚踝处有个古怪的符咒图案——他们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那处一直在流血。这身装扮和细节,正是杜鹃自缢时的模样。”
听见杜鹃的名字,墨汀风再度想起雾乩中看见的那一幕,不禁眉头蹙起——为何出现在雾隐村的不是阮绵绵?肯定哪里出了问题。
“今日辰时,我亦在司空府看见了杜鹃,或者说,是杜鹃模样的绵绵。”
墨汀风将自己所遇告诉众人。
看来眼下务必弄清楚他们不在司尘府这一日,府中辰时可有异象——若有,到底出现的是杜鹃,还是阮绵绵。
可现在已过子时,墨汀风突然找人来问府中辰时是否发生异象实在突兀,难免引起有心之人的过度关注。
“傻眼了吧?打听八卦还得靠我。”
一直没说话的宋微尘开口了,“虽然我一点也不想看见老龙井,她失踪了我正好耳根清静,但也不至于恨到要咒她嘎的程度,你们且聊着,我去找趟谷雨。”
.
宋微尘出了门,向着听风府院外毗邻的侍女小院而去,她走得很慢,云茧重伤险险救回,又因着桑濮短暂回魂而间接性头爆疼,早已撑不住了。
没走几步,鼻子一热,熟练掏出绢帕捂住,宋微尘咧嘴自嘲,这鼻血戏是真好,流得真是时候,这样一来,大半夜找谷雨理由十足,便是同宿小院的其他侍女察觉也不会有疑。
“桑濮姑娘身子抱恙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大可唤奴婢过去。”
虽说谷雨知道宋微尘的真实身份,但毕竟隔墙有耳,她依旧谨慎依着宋微尘的装扮做相应称呼,一面忙着给她处理流血不止的鼻子。
“无妨,我刚回府,总觉得有好些日子没见,顺道过来。”
其实此时也不过与长公主在司尘府后山设下春日宴相隔不到二十日,离宋微尘喝了易容水扮作谷雨的样子带着小别致去惩治老龙井也不过半月有余,只是这阵子发生了太多事——
阮绵绵失踪、丁鹤染叶无咎暗查境主府双双重伤、夜宴指婚乌龙、孤沧月梦芽作祟,并且与束樰泷的关系曝光、墨汀风云茧内功力大损、她濒死之际在殳地与桑濮相遇,桑濮短暂回魂……桩桩件件密密麻麻,只是回溯一遍都要叫人透不过气。
“谷雨,我好累,有时好羡慕你,可以日日待在府中,静享安稳平和。”
“姑娘是做大事的人,怎可与奴婢相论,府中岁月平淡,姑娘待上几日只怕就要乏味了。”
“不过说起来,今日早些时候倒是发生了件奇事……”
谷雨眼神一动,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她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凑到宋微尘耳边,
“今日府上闹鬼了。”
宋微尘等的就是她的八卦消息,眉毛一扬做足了好奇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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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闹鬼?这里可是司尘府,什么鬼这么不长眼?”
“真的,好几个姐妹都看见了,就在咱尊者府。”
谷雨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
“姑娘猜猜撞见的是谁?”
“尊者府的话……”
宋微尘作势思量,
“小桉和杜鹃都死在了那里,若说是闹鬼,莫不是她们当中一个?”
谷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姑娘说对了一半。”
“今日辰时,负责洒扫的丫头听见地窖有动静,那地方自长公主和阮贵人离开后便闲置了,除了存放日常不用的酒器食器并没有别的,洒扫丫头只当是进了老鼠便寻了钥匙进去查看,结果——看见了阮贵人。”
“但是很奇怪,明明是阮贵人,却穿着杜鹃自缢时的那身红裙,而且看见洒扫的丫头来便向她举了举手中的托盘,那动作就好像杜鹃在世时一样来地窖取冰,之后又凭空消失,托盘掉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响,把洒扫的丫头吓坏了,人现在还在医馆躺着。”
“这件事府管不让说,怕堂堂尊者府传出闹鬼的风声,叫司尘大人知道了怪责,所以知道的人没几个。洒扫丫头和几个尊者府的侍女都分别被塞了体己钱让她们闭嘴,我之所以知道,还是府管顾念着谷雨是白袍尊者的贴身侍女,又是尊者府出的事,怎么着也不能对我隐瞒,才悄悄叫了我去。”
……
两人又浅聊了一会儿,宋微尘鼻血止住便借口困了要回,也没让谷雨跟来,只说是墨汀风今夜会宿在无晴居,“不方便。”
回去的路上还想呢,也多亏是她出来打听,这要是放丁鹤染和叶无咎那俩傻小子去,府管本就有意隐瞒,知道闹鬼之事的人又极有限,他们能问出来才真有鬼。
.
回到无晴居,宋微尘将谷雨提到的信息和盘托出,墨汀风目光一沉。
神女峰出现的是阮绵绵,雾隐村出现的是杜鹃,而自己和庄玉衡府上出现的则是阮绵绵和杜鹃的“混合体”——肯定出问题了。
按正常的推论,上爻四地会出现虚影不假,但应该都是阮绵绵才对,绝不可能是杜鹃,便是一手将杜鹃变成血傀儡的幕后之人,想用“不入五行阵”让杜鹃借阮绵绵的躯体复生,也还远远未到启动阵术的时机。
现在这么做,并不能让杜鹃提前“复生”,却极可能会让阮绵绵再也回不来。
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莫不是阮母景岚私自动了阮绵绵房中那阵法却没有告诉他?不排除这种可能——阮母一直没有回他的定向传讯,这实在不正常。
墨汀风心念一动,想看看阮母是否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小动作,便按“辰时”这个阮绵绵虚像出现的时刻起了一个奇门遁甲局——
“阳遁五局,门反吟,死门落生门宫,生门落死门宫,又是生死相逆。你们是在西南方向看到了绵绵,那就对得上了,西南坤宫本是死门宫,但却是辰时的生门落位,生气最旺。”
“不过,门反吟的局,意味着涉及此事的核心之人中,必定有人出现了某种行为和念头上的反复和变化。”
“加之太阴临天英星,又临杜门……果然景岚有猫腻。”
墨汀风眉头深锁,孰料宋微尘眉头皱得比他还厉害,
“不是,还有没有王法了?哪家好人说话用摩斯密码?”
“别说现在半夜两点多,我早就困成一滩浆糊,就算是刚睡醒的脑子也听不懂啊,大哥你行行好,说多少回了,顾虑一下文盲的感受中不中?”
没等墨汀风说话,叶无咎开口了,
“大人正在解局捋线索,我来解释吧。”
“太阴可以理解为长辈,在这个局中此人明显是阮母景夫人,天英星代表的是行事冲动沉不住气,太阴临天英星,意味着景夫人因为沉不住气极可能冲动行事,而这件事临杜门,这是典型的藏匿之兆,有意不让人知晓。”
“杜门五行属木,落在乾金宫,此局又是金旺,金木交战,强金克木,说明景夫人冒进在暗中所行之事,会受到大挫败——很可能今日阮贵人与杜鹃虚影交替出现,就与此有关。”
叶无咎一番解释,宋微尘啧啧称奇——难道这就是智慧吗?
她眨巴着一双如大学生一般清澈无物的眼睛看向墨汀风,
“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别回头老龙井的妈妈自己不听劝害了她女儿,却反过来怪你没能力找回阮绵绵。”
“我方才已经传讯给庄玉衡,让他即刻去一趟阮府,重点查看绵绵房间的不入五行阵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另外,若我猜的没错,景夫人此刻必不在府上,她定是得了某个消息,自己跑去寻绵绵去了。”
“至于她所在的地方……”
墨汀风脑中浮现出方才起的奇门局,
“只可惜不知景夫人的年命,无法在此局中对照出更多信息,我们只能以杜门窥其藏匿行踪之处。”
“因着天英星落乾宫,所以景夫人很可能藏匿于镖局、锻造局、军火库,甚至火药坊之类的地方,天英临太阴,说明那个地方很昏暗,应是位于密室或者矿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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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杜门之地,鬼神不察’,景夫人所在之地隐蔽性极佳,但目的是什么?她为何要要去那里?”
宋微尘听得再度啧啧出声,
“墨总,仅凭一个奇门局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信息?歪个楼……我是不是以后不能背着你做坏事?不然你一看一个准。”
真不怪宋微尘老打岔,是人都有好恶和私心,寻找的失踪对象是老龙井,她实在无法共情,也实在没有办法真的替阮母着急。
好在事情也基本到了尾声,墨汀风没理会宋微尘的碎碎念,只是叮嘱叶无咎在尘寐和幽寐两界让地网的破怨师仔细巡查符合奇门局描述的场所,务必找到阮母,以防她情急坏事。
安排好这一切,墨汀风才满脸歉意地看向宋微尘,
“微微,困不困?抱歉,让你伤未痊愈就这么劳累。”
宋微尘刚要打哈欠,听墨汀风这么说,生生憋了回去,
“没事没事,墨总,好话说的老,与其放自己一马,不如逼自己一把。”
“不是还有两件事吗,我对司尘府内鬼很感兴趣,咱们是不是可以快速——把术士定级试炼名单的事儿对齐颗粒度,然后专攻内鬼?”
这轱辘绕的,丁鹤染脑子转了八圈才反应过来,忙应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锦册奉给墨汀风,
“这是各地州府上报并最终成册的术士定级试炼的名单,有意思的是——”
“这次参与试炼的名单中竟然包含了已经是甲级术士之人。”
甲级是寐界术士的最高定级,人数寥寥,身为甲级术士却仍报名参与这次定级试炼,且不论是否合规,动机就非常成谜。
“是谁?”
“老树,木系甲级,司尘大人可有印象?鬼夫案期间,平阳树林曾与我们交过手。”
“老树……”
墨汀风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一个干枯如土里刚刨出来的老树根一般的男子,鬼市外曾抱拳对他说过一句话,
“在下老树,今日受大人一恩,此去若还有来日,此恩必报!告辞。”
老树擅长操纵草木,那神女峰植物丰沛,他身在其中如放虎归山林,是个不能忽视的可怕对手。
可他明明已经是甲级,为何还要参试?是敌是友?
墨汀风一番思忖也毫无头绪,定级试炼的准则也未规定甲级术士不能二度参加试炼,所以规程上,司尘府并不能拒绝老树参试。
“罢了,让他去。”
墨汀风神色平静,看不出心绪,
因着老树,他想起了平阳树林那个被人放走的土系甲级黑衣人,
“可还有别的甲级术士参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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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内鬼现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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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可是想起了平阳鬼市外遁走的那个黑衣人?”
丁鹤染看出了墨汀风的心思。
昔日在平阳树林,丁鹤染与黑衣人交过手,土系甲级那逆天的战力,现在想起都不免胆寒,若黑衣人也参加这次的术士定级试炼,神女峰必生大乱。
“我查过名单,仔细验过每个受试者的背景,应该……没有那个黑衣人。”
丁鹤染说着话看了叶无咎一眼,
“但我与无咎都觉得,老树此次参试多半与‘雷火爆’马震春有关。他们当日受人指使共赴平阳树林,意图在大人进入鬼夫幻阵时行凶,这次恐怕也不怀好意。”
“尤其现在马震春变成了死灵术士,杜鹃又成了马震春的血傀儡,加之阮贵人的事,情况非常棘手。”
“我与无咎担心的是,若老树和死灵术士都会去神女峰,恐怕那个黑衣人也不会消停。”
……
丁鹤染的话像一盆冰碴子,浇得宋微尘透心凉。
虽然当时在平阳树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多惊心动魄,她身处幻阵没有办法完全感同身受,但丁叶二人身上的伤她是见过的,四舍五入两人也等于是死了一回——能轻易把司尘府天罗地网两大统领伤成那样,这些甲级术士的破坏力,恐怕是她想象力所不能企及的可怕程度。
若是墨汀风无伤无患倒也无惧,实至名归的寐界第一战力,任是谁想搞事都得仔细掂量掂量。但现在的他几乎法力尽失……离术士定级试炼开赛的日子已不到十日,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恢复如昔。
神女峰又这般凶险,恐怕此行大家都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宋微尘如坐针毡,一双鹿眼担忧地看向墨汀风,后者冲她不动声色摇了摇头,那神情宋微尘看懂了:不要将他在云茧法力尽失之事告诉丁叶二人。
墨汀风眼神平静无波,丝毫怯色也无,他是真的沉得住气。因着那份冷静,宋微尘的心也莫名其妙跟着安定下来。
.
“除了老树,名单上可还有特别值得关注之人?”
墨汀风修长的手指有节律的敲击着桌面,似乎正在脑中下一盘大棋。
“禀大人,‘火折子’也在名单上。”
赏金猎人“火折子”,火系准甲级术士,无人知其性别年龄,凭朱砂镇的一口古井收受赏金任务,宋微尘当然记得这个人,那时雾隐村地陷露出的中空地穴便是此人的老巢。
而那里之所以会陷落,正是因为火折子、黑衣人,以及死灵术士他们三人在地下缠斗而致,之后此人便失了音讯,也不再接赏金任务,现在突然出现,绝非善类。
“火折子参试是从何处府衙上报?”
墨汀风一边翻着试炼名录一边开口问道。
“回大人,从朱砂镇上报。”
叶无咎向前一步,
“我派人去查过,火折子的‘参试投牒’是五日前由府尹亲自呈报,据说那日清晨府尹醒来,已经填好的投牒就放在他床头,放在一起的还有一缕胎发,上面系着一把长命锁。”
“那长命锁府尹自是认得,几月前儿媳诞下长孙,他特意找了知名的匠人所造,府尹的儿子在几百里之外任职,长孙自然与他住在一处,这凭空出现的投牒与长命锁,分明是一场威胁。府尹大骇,立即让府尹夫人出发去儿子居所探望,而他本人则亲自盯着‘火折子’的术士试炼呈报之事,以防纰漏牵连家人。”
说到此处,叶无咎顿了顿,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多了一丝不甘。
“所以依旧无人见到火折子真容。”
事情聊到此处,几人心知肚明,此次术士定级试炼必定隐患重重,暗潮汹涌。只是不知老树与火折子等人目的几何,背后又是何人主导和指使。
而且他们既然在明面上参试,那便是露在水面上的冰山,那水下看不见的暗处,不知还藏着怎样的危险。
……
“等等。”
兀自翻阅着试炼名录的墨汀风眉头一皱,
“长公主要作为普通术士参试?”
每次术士定级试炼,按律境主府都会出一名监理全程观战以表重视,前两次试炼都是秦雪樱作为监理的身份出现,所以本次试炼她会现身墨汀风并不意外——但作为普通术士参试,这就相当反常了。
想起今日在夕满楼之种种,想起孤沧月在境主府夜宴被污染的梦芽,想起秦雪樱宁可用喜欢女人作借口,也要介入自己与宋微尘之间——却又不是为了爱。
墨汀风眼底一抹冷意,秦雪樱……她到底想做什么?
“长公主何时提报的投牒?”
闻言,丁鹤染与叶无咎面面相觑,怎么?这事自家大人不知道吗?
“禀大人,长公主的参试投牒是前阵子她来司尘府小住的当日,半夏姑娘亲自送来的,说是境主大人与您通过气儿,今次长公主会以普通修士的身份全程参试,请我们务必一视同仁,不要特殊对待……”
丁鹤染越说越小声,明显从墨汀风的表情里看得出他根本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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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长公主自作主张“假传圣旨?”丁鹤染咽了口口水,他这个小吗喽还是别猜了——就算对男女之事再不敏感,这阵子他也明显能感到长公主对自家大人过度关注,恐怕认真参试是假,借此想与墨汀风有更多实质性的接触是真。
墨汀风提起朱笔,在秦雪樱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长公主参试之事待定,我自会与境主商议。”
“其余众人,按册放榜,包括老树与火折子。”
“另外,放一道风声出去——”
墨汀风神色不容置喙,
“本次定级试炼所得秘宝均归个人,得手后报告撰录即可,不必上交,众人尽管使出看家本事夺宝。”
“是!”
丁鹤染满脸兴奋,这次他与叶无咎也会参试,那岂不是赚大发了?顿时生出好些个无畏的勇气,什么老树什么火折子,统统拿下!
毕竟术士定级试炼的夺取物向来矜贵,千年龙丹、上界羽衣,有助修炼化境的奇珍异草……不胜枚举,往次都是参试术士取得宝物后呈报,并根据上交宝物的难易程度定级,今次若真能留下……
“那大家岂不是要争个你死我活?”叶无咎不像丁鹤染那般激动,他不无担心,“这个消息再放出去,届时场面怕是会更加混乱。”
墨汀风点点头,
“我要的就是乱。”
“敌暗我明,司尘府难免被动,既然如此不妨把水彻底搅浑,反而有看清真相的机会。”
……
宋微尘静静听着他们商议,并不插话,只是暗自担忧如今的墨汀风法力低微终究是个隐患。
离开启试炼还有十日,她必须抓紧修炼,好在这次在司空府吸饱了傀气——听庄玉衡说,傀气是从孤沧月那株被污染了的梦芽中所生,那邪物能让大鸟这样的狠角色都彻底失了神智,想必威力非常,也许那些傀气……不仅能让被打散的小别致重生,还能让她的幻灵变得更厉害……
“微微,累了吧?去睡吧。”
看她愣神,墨汀风忍不住开口关心,只怕她身体吃不消。
宋微尘摇摇头,大事当前,她哪里睡得着,倒是因着墨汀风说话想起了一件事,
“老板,你能掐会算,能不能再起个奇门遁甲局,看看老树和火折子参加试炼的动机?”
墨汀风摇头,不是他不想看,而是看了也没用。
他简单解释了几句,宋微尘听懂了,原来会法术之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不停改变事物的轨迹,术能越强,越不可“算”,因为时刻都在变,变化才是唯一不变的部分,谁也无法看透真相。
从这个角度来说,术士定级试炼就是一场大型的“量子试验”,观测者本身就是一种变量,墨汀风即便起了奇门局,在解局的同时,其中的人事物也会因此而变,动机和结局都是谜。
几人又聊了一会,将术士定级试炼的一些核心细节敲定,时间已近寅时,墨汀风顾忌着宋微尘的身体,本想就此结束晨起再议,奈何小丫头不答应。
“所以内鬼是谁?你们去神女峰到底看见了谁?”
“这人我认识吗?我在这猜了一晚上了。”
宋微尘越好奇,越显得墨汀风淡定,仿佛他早已知晓内鬼是何人,此番让丁鹤染和叶无咎去神女峰,不过是想让二人亲眼做个见证。
“说说吧。”
“是,大人!”
听见墨汀风发话,丁鹤染迫不及待开口,内鬼的事,他憋半天了。
“微哥,我与无咎在神女峰见到之人,你既认识,又不认识,你既相熟,又不相熟。”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
“我这会儿看着你倒挺像个内鬼。”
丁鹤染嘿嘿一笑,想起神女峰的经历,神色不觉又严肃起来,向着墨宋二人一抱拳,
“启禀两位大人,我与无咎在神女峰确实见到了司尘府中人,鬼鬼祟祟四下查探,少说也待了八个时辰。”
“此人名唤吕迟,是无咎统领的七十二支地网队伍中,第一支队伍‘地魁’的领队,履职八百余年,资历极深。”
“吕迟?!”
听见这个名字,宋微尘不淡定了,
“吕迟是内鬼?怎么可能!”
“他不是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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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真假吕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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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迟在三途川附近那个满是蜗牛的洞穴自杀,你们说他是被人操纵了心智,给真正的司尘府内鬼,就是用欧丝之野的蛛丝做引,给杜鹃喂淬血咒的那个家伙顶了缸,记得吗?”
“所以他怎么可能又活了?”
“难道他跟老龙井一样被人下了邪术?”
宋微尘一迭声的问着,吕迟不仅是死鬼还是内鬼?要这么聊她可就不困了。
与宋微尘的反应不同,墨汀风挑了挑眉,一副考官看考生的表情盯着丁鹤染,
“发现内鬼是吕迟后你们做了什么?”
“禀大人,吕迟的出现是在阮贵人的虚影消失之后,那时无咎必须去一趟雾隐村,我便用隐踪术匿了行迹跟着吕迟。”
“一直跟着他?就没有想过吕迟的出现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要将你引到某处?”墨汀风淡声问道。
“大人所言极是,所以我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我请无咎在去雾隐村前开启了‘捕信网’,他近来水系法术愈加精进,捕信网的范围已经可以扩展到方圆十五里并保持数个时辰,其间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皆瞒不过无咎。神女峰虽然广袤,此法亦可覆盖约莫四成区域。”
“换句话说,一个时辰之内,捕信网所覆之处,无人可以暗中做梗。”
“我的判断是,吕迟已然出现,若真有人以他为饵吸引我的注意去借机做些什么,想来绝不会拖沓,必定很快会有动作。”
“所以,虽然无咎不能在捕信网失效后于雾隐村远程再度开启,但要想发现异常,这个时间也够用了。”
墨汀风点头表示认同,
“此法一定程度上可行,但剩下的大半范围,你如何保证有所蓄谋之徒不会从那些地方虚入?”
“大人请看。”
丁鹤染说话的同时手上捏诀,离指尖四寸处显出一个菱形的黑中带红光的物什来——说是物什并不准确,因为它没有实相,明显是一个法印。
“这是‘焚望印’,属下没有无咎那般超然的天赋可以使用双法系,我是火系法能,这是最近的修炼成果。”
墨汀风透过焚望印看进去,看见了一个画面:丁鹤染在神女峰以蜂窝状结构布下五枚焚望印,这东西飞到半空后便隐去不见,常人无法察觉有异。
“焚望印一枚可覆盖方圆七里,能保持半个时辰,属下目前的上限是一次可以同时设置五枚,若分配好了,能覆盖神女峰五成区域。”
“在焚望印所涉范围之内,我可以通过温度变化来感知是否有异物出现,同时根据温度成像的轮廓判断出是人还是鸟兽。”
“焚望印加上捕信网,虽不能让神女峰每一寸土地都尽在掌握,但在开启期间,基本能让异事无所遁形。”
“鹤染你也太厉害了,这不就是热成像原理嘛!”
宋微尘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关于这个热知识,我还知道个冷知识哟!所有物体只要温度高于绝对零度,也就是-273°C,都会发出红外辐射,所以你现在四舍五入相当于一个超大型的热成像监测系统,六六六!以后司尘府的安保哪里还需要别人,有你就足够了!”
“什么热……像系统?”
丁鹤染尬笑,虽然知道宋微尘是夸他,但这赞美之词明显超纲了,他实在听不懂……
“其实不仅是实体,非实体类的精魄属下也能有所感知,会觉得冰寒刺骨异常,我们发现阮贵人的行踪便是因着这焚望印。”
说到此处,丁鹤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但焚望印的硬伤也很明显,若只开启一枚还好说,同时开启五枚的情况下,太多信息同时涌过来,属下……招架不住。”
丁鹤染没说出口的话是,同时开启五枚焚望印,他真的脑袋瓜子嗡嗡的,神女峰本就奇鸟异兽众多,它们的一点点风吹草动焚望印就会跟着有反应,导致他撑了不到半柱香就开始流鼻血,此法需慎用。
“我只能间歇性开启焚望印做侦查,并不能全然保证在吕迟出现后,没有其他人出现在过神女峰——但若真有人能在焚望印和捕信网的监测之下,悄然出现又全身而退,且完全不被我们察觉,属下只能认栽。”
墨汀风点头,似对丁鹤染的回答很满意,
“不错,你处理得已经很好,鹤染有大长进。”
“只是要时刻保持警觉,看见螳螂现身,别轻易认为自己就是黄雀,因为蝉常常会以螳螂的面貌出现。”
“是!属下谨记!”
丁鹤染一边应着一边嘚瑟地冲叶无咎挤了挤眼,
“怎么样老叶?论法能我不如你,但论脑子,你得管我叫哥。”
“我叫你祖宗。”叶无咎白了他一眼,
“赶紧说正事吧,吕迟出现在神女峰后做了什么?”
.
神女峰。
身着破怨师制袍的吕迟轻手轻脚在林间走着,不时停下回望,似乎怕有人跟踪,明明山中寒冷,他额角却出了明晃晃一层汗,但掏出手帕却又不擦,只是闭着眼捏在手里揉搓,似在细细感应着什么,须臾睁眼,坚定向着林子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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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鹤染施展隐踪术,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地方他与叶无咎刚刚才去过!难道是吕迟发现他们了?
不,不是。
又跟了一会,丁鹤染回过味来,不是吕迟发现了他们,而是他正沿着阮绵绵先前出现过的地方重新又走了一遍——先后顺序,分毫不差!
难道设置“不入五行阵”之人,乃至死灵术士背后之人,竟是这个已经“死了”的吕迟?
丁鹤染心中焦虑,面上神色更加阴沉,若非司尘大人交待过“无论发生何事,只能暗中观察不能干预”,此刻他已经出手了。
吕迟围着林子绕了半响,最终在一块巨大的石头背后停了下来,那处正是阮绵绵的虚影最后消失之地。
丁鹤染悄悄靠了过去,见吕迟闭目,半跪右掌探放于地,浑身微微颤抖。
丁鹤染正想细看他掌下地面有何异常,突然半空一个惊雷,受阳雷之力影响,五个“焚望印”一瞬间爆了三个,巨大的法印震荡冲击让丁鹤染陷入短暂失神,回神时,吕迟已经消失不见。
“老丁,发生了什么?捕信网感受到了巨大的波动,你没事吧!”
丁鹤染还未来得及上前探查,叶无咎的定向传讯已经从雾隐村传了过来。
“我没事,吕迟不见了,我先去取证。”
……
就在丁鹤染复述神女峰发生之事的同时,叶无咎从门外将呈着证物的托盘端了进来,放于墨汀风和宋微尘面前。
里面是一竹筒泥土,和一枚被完整取下来的泥脚印。
“请大人和微哥过目。”
丁鹤染指着证物托盘,
“竹筒中是从吕迟在神女峰最后碰触过的位置取来的土。”
“脚印则是吕迟的,属下仔细寻了一路,这是最明显的一个。”
快速看了一眼脚印,墨汀风似乎证实了心中某种猜测,转而去细看那竹筒,泥块取样完整,中间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红。
“这是血?”
墨汀风掌中施术扫去,果然土壤泛起丝丝缕缕的血光,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禀大人,是血,属下在回来的途中试图对其溯源,但未得到太多有效信息。”
叶无咎声音里透着迟疑,
“属下掌管的溯源部此前曾对阮贵人、杜鹃和吕迟的血液做过‘血信归源’,所以我很肯定,这血迹并非来自他们三人。”
“恐怕要查出血迹来自何人还需花点时间,天亮我就着手处理此事。”
墨汀风没说话,只是想到什么似的,从怀中再度拿出那只装有獙獙之血的结界储珠,取了一滴没入竹筒,一面施术,一面念起《血脉溯源诀》——
一气化阴阳,血脉分短长,
三才定宗祖,九追溯玄黄;
同源生紫晕,异脉现青霜,
五色辨亲疏,照华现真章。
……
话音甫落,竹筒中的土壤泛起紫红色光晕,分明这血液来自同一只獙獙。
“果真又是獙獙之血!”
“带有咒死术的尸陀面具上有此物,攻击微微的那只红眼冤魂鸟额间有此物,陷落的雾隐村地下洞穴有此物,惑心琴的琴身内有此物,杜鹃化身血傀儡进而导致绵绵失踪与此物有关,境主府的晦明玄机阵中有此物,甚至……孤沧月的那枚梦芽亦是被此物污染。”
墨汀风冷声慢慢说着,灯烛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是没来由让人胆寒。
“鹤染,‘咒血案’正式立案,即刻上报境主府和上界天尊。”
“有人暗中以獙獙之血行不轨之事,意图撼动司尘府,恐怕目标不只是术士定级试炼,而是想动摇寐界太平根本!”
“兹事体大,需三司合力,共同缉拿幕后凶犯!”
“是!”
丁鹤染应着,想了想又问道,
“司尘府立案,必与乱魄有关,可这咒血案中……目前似乎没有看到乱魄的影子。”
墨汀风还未开口,宋微尘接过了话茬,
“不,鹤染,这里面一定有乱魄,因为我在沧月那株梦芽上感受到了大量的傀气。”
“还记得藏在幻阵中的鬼夫黄虎吗?未破案时,谁能想到乱魄会藏于幻境长达八十年。”
“只是这次的乱魄未必藏在幻阵,但一定跟獙獙之血有关。”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回的案子里……变成乱魄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獙獙?”
……
该说不说,宋微尘的脑洞一向只有墨汀风接得住,她这些话让丁鹤染和叶无咎大眼瞪小眼,倒是墨汀风一脸赞许。
“微微说的在理。”
“只是獙獙绝不会变成乱魄,但很可能有人因着这獙獙之血变成了乱魄,而我们还未发现。”
“结合咒血案的诸多事件都发生在司尘府来判断,不排除此人,正是司尘府中人。”
墨汀风的话像一粒火星丢进了核反应堆。
宋微尘首当其冲,嗷了一嗓子跳将起来,目光怯怯看向黑黢黢的窗外,要了老命了,乱魄就在司尘府?
这都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这是龙王主动淹了自家祖坟!
不过看着桌上的那托盘证物,宋微尘又很快冷静下来,对呀,吕迟呀,吕迟出现在神女峰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墨总,乱魄是吕迟对不对?!”
孰料墨汀风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第一,吕迟不是乱魄,他确实已经死了。”
“第二,神女峰出现之人,根本不是吕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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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真假吕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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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指着丁鹤染与叶无咎带回的那枚从泥地上取得的清晰鞋印,
“说说,你们都看出什么来了?”
叶无咎似早有准备,抱拳向前一步,
“我与鹤染在归途中也数度讨论起这枚鞋印,确实疑点重重。”
“第一,鞋印压痕过深。虽说神女峰土质松软,但要显出这等鞋印压痕,身重至少要在百六十斤以上,圆肩厚腰,举止沉缓,绝非吕迟身型。”
“第二,足痕重心明显靠后,且足跟处隐约有拖痕。大抵身宽体胖之人重心才会偏向足跟,而且会在脚印边缘留下这种拖曳磨痕,吕迟身形瘦长,断然不会出现这样的鞋印。”
“第三,鞋印宽大完整。而也只有身重之人的脚印才会出现如此鞋痕,因为靴子边缘的压线因承重而更多的接触地面所致。”
“基于上述三点,属下亦认为神女峰出现的“吕迟”是假,真身另有其人。”
“对!而且吕迟的脚印我们恰好有完整的卷案记录。”丁鹤染插话,
“杜鹃死后,在医馆屋顶发现的那半枚红泥脚印正是来自吕迟,其中细节我还记得,无一与新取得的这枚鞋印相符,想来今日进山之人提前做过准备,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形貌。”
墨汀风点头表示认同。
丁叶二人基本说出了他的判断,无论进山之人是谁,此人明显用了易容之术有意扮作吕迟。
可为什么端端要扮作一个已经死了的吕迟?
众人各有所思,无晴居一时安静下来。
宋微尘对吕迟没有太多印象,墨汀风他们在医馆屋顶寻获那半枚红泥脚印并且锁定嫌疑人是吕迟时,她正因春日宴上被惑心琴所伤陷入重度昏迷。
所以宋微尘第一次听到吕迟这个名字时,他已经死在了幽寐之境三途川附近的洞穴里。
也正因为如此,她不受吕迟背景与交情的干扰,思考问题的逻辑与墨汀风他们天然不同——她不会去考虑“为何是吕迟出现在神女峰”这种问题,而是在想披着吕迟这层皮的真凶是谁,又是用了什么方式获得的这张皮。
“对了,鹤染,你记得撰案部管库里有多少瓶易容水吗?”
“我怀疑神女峰这个吕迟是偷着喝了易容水。”
“那玩意儿我为了捉弄老龙井不是喝过一回吗,所以我知道,易容水类似一种障眼法,只是别人看不出差别,但自己实际的体型和重量并不会变化。”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你们带回的这枚脚印痕迹与真正的吕迟不同。”
宋微尘的话明显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黄阿婆已经死了,所以很大概率司尘府管库里的易容水是世上仅存的限量版。”
“如果有人偷用了易容水悄悄扮作吕迟,这个数量必定有变化,谁拿走的?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也许是个顺藤摸瓜找出内鬼的办法。”
“微哥说的在理,我现在就去查!”
丁鹤染征询墨汀风同意后闪形消失,他上次被宋微尘PUA成功,亲自去给她偷拿过一瓶易容水,数量和摆放位置自然谙熟于心。
宋微尘为自己的脑回路终于发挥了一回正向作用感到开心,搓搓小手邀功似的看向墨汀风,却发现他脸上没有半分期待之色,似乎早已有了论断。
“墨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宋微尘小脸凑了过去,一脸审视,
“好啊,你有答案不让我抄就算了,还卖关子!”
墨汀风本来满目萧肃之气,却在感受到靠近的小人儿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后眉眼一软,她总是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放松之后,那个困扰他的问题——为何内鬼要扮作吕迟的模样去神女峰?突然就有了解释。
“小东西,你就是我的答案。”
墨汀风凑在宋微尘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语气撩拨,与方才判若两人。
看宋微尘红着脸慌乱瞥了叶无咎一眼,又嗔怪的看向自己,一副“死鬼都什么时候了,再说你也该避避孩子”的表情,墨汀风嘴角笑意更浓,唤了叶无咎一同坐下,这才正色道,
“去神女峰的人,是蒙猛达。”
墨汀风甚至没有用“推测”“可能”这样的概率字眼,而是直白肯定的说出了这个名字。
“蒙……?!”
听见这个名字,宋微尘万脸震惊,萌萌哒?那个费叔团队会根据凶器反推作案现场的社恐小胖子?对啊!小胖子!!
听到这个名字,叶无咎同样震惊,不过只是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墨汀风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他点头,继续说出自己的判断,
“鞋印不会随着易容水而变化,必定是到过神女峰之人真正留下的痕迹,而根据留下的鞋印底纹来判断,此人穿着破怨师的制靴无疑。”
“司尘府职破怨师者众,但若论身重百六十斤有余者,却不过寥寥几人,范围立刻缩小。”
“再者,当日看到吕迟死于三途川附近的洞穴我便有所怀疑,他之所以会去幽寐之境,是因为奴役他意识的人就在那里。”
“以奴役控制意识的方式让人自戕并不容易,尤其是吕迟这样有着丙级术能的破怨师,所以施控之人不得不将吕迟召唤到自己附近下手,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而彼时在三途川负责巡查的破怨师,正是费叔请缨带去的撰案部,其中也有蒙猛达。”
“而像易容水这些收缴上来的与案件有关之物,本就有撰案部负责监管,蒙猛达要想得到,易如反掌。”
……
正说着,丁鹤染回来了,与宋微尘推测的一致,撰案部管库中的易容水确实又少了一瓶,而且取药之人还欲盖弥彰的彻底重新摆放了一次鬼夫案所涉全部证物,有意将易容水等药剂放到了底层最隐蔽处。
有这样的时间处理“案发现场”,除了守门人就是贼人本人,丁鹤染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释,当真是自作聪明反被其误。
在听了叶无咎简单复述他离开期间墨汀风的推测外,丁鹤染坐不住了,
“大人,眼下物证确凿,是否立即实施拘捕?”
“稍安勿躁,鹤染。”
墨汀风示意丁鹤染坐下,
“虽然去神女峰之人十有八九是蒙猛达,但我从未说过他就是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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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伪狼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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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寐之境,无念府。
一道有些笨拙的黑影趁着夜色悄悄潜入府中,顺着暗处边道小心的走着,须臾没入一间靠近院墙的普通屋舍不见。
站在关上的门后,蒙猛达圆厚的肩膀明显一松,只是黑暗中额头那层油亮的薄汗显得更亮了些。
刚想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他突兀的将脚上靴子脱了下来,也不敢点灯,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朦胧夜色凑近了看——
鞋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终于松了口气,拎着靴子转身——却又那样僵在了原地。
.
“回来了?”
桌前明显有人,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大意了!方才进门怎么丝毫没有觉察?
“费,费叔……您,您还没休息?”
蒙猛达僵着胖胖的身体局促地挪了过去,一双靴子拎在手里,穿也不是放也不是。
“去哪了?”
屋里没有烛火,看不清费叔脸上的表情,更让人觉得声音陌生。
“属下去……去……”
蒙猛达嗫嚅着试图找借口,因着紧张,连脖颈里都是油亮的汗渍反光。
“你回司尘府干什么?有兄弟看见你鬼鬼祟祟进了管库整理鬼夫案的证物,都已经结了的案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蒙达,最近你很是反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要听实话。”
看来费叔并没有发现自己去神女峰的事情,蒙猛达稍微松了一口气——事先想好的说辞也许还能用。
“费,费叔,属下负,负责整理和,和撰录吕迟自杀一案的,的卷宗。”
“无,无意间摸到了他自,自杀用的那,那把匕首。”
“属下的能力,叔,叔知道,于,于是看见了一些,一些画面。”
蒙猛达本就有些口吃,一紧张更加结巴,看他手足无措一头汗,费叔叹口气,指着桌前另一张圆凳,
“坐下说,喝口水,别紧张。”
“是,是。”
蒙猛达把一直拎在手上的靴子放下,半躬着胖胖的身子局促地坐到了桌前,又哆哆嗦嗦倒了杯早已凉透的隔夜茶喝下肚,神色多少缓和了些。
“属下看见吕迟去,去医馆接触过杜鹃,之后杜鹃就吊死在了尊者府。”
“属下还看见吕迟到了三途川,似乎要找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后来被一只巨型噬魂兽袭击,被,被他反杀。”
“再之后看到的画面,就到了发现他尸体的洞穴,吕迟掏出匕首自戕。”
“属,属下认为杜鹃自杀与吕迟有,有关。加之近日有风言风语在传,说,说是阮贵人的失踪是杜鹃所为,而杜鹃死前,实际已经被阮贵人的前贴身侍女喜鹊邪灵附了身。”
“想到喜鹊,于是属下就,就回了一趟司尘府去梳理鬼夫案中喜鹊有关的证物,想看看能不能帮着找到阮贵人的行踪。”
蒙猛达好不容易解释完,感觉袍子里的中衣都湿透了,发着痒,汗津津黏在身上——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刺挠。
“当真?”
这理由费叔显然并不买账。他双臂环胸,向后一倚,无形中拉开了与蒙猛达之间的距离,
“你悄悄回府又离开已经是八个时辰之前的事情,这八个时辰你去哪儿了?”
话如巨石落地,原来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蒙猛达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
“属,属下……”
.
“大人,属下不明白,您为何认定蒙猛达不是内鬼?”
听风府无晴居里,叶无咎一脸执拗,他想不通。
“蒙猛达偷用易容水扮作一个死人去神女峰,除了意图不轨,难道还能做什么好事不成?”
墨汀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丁鹤染,
“鹤染,你跟踪了他一路,你觉得呢?”
丁鹤染突然被Cue,眼中闪过一抹学渣被老师提问的慌乱。
司尘府内鬼之事他已暗查许久,除了误把宋微尘的马甲“桑濮”当成细作关进地牢差点酿成大祸以外,确实没查到什么可疑之人。
如今突然冒出这个蒙猛达,此人本分毫无污点,加之不在要职又不善交际,在府中几乎像个隐形人,丁鹤染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人,用微哥的话说,属下脑子瓦特了……”
丁鹤染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突然福至心灵,眼睛发亮看向墨汀风,
“莫非蒙猛达是大人您派去的?”
……
肉眼可见墨汀风拳头紧了紧,丁鹤染这离谱的脑回路是被谁传染了?
“我且问你,你跟了蒙猛达一路,可有看出他此行动机?”墨汀风耐着性子问。
“倒是看不出,只觉得他似乎在寻找阮贵人。”
看出墨汀风不悦,丁鹤染字斟句酌,
“只是……若非设局之人,如何能如此清楚的知道阮贵人行踪,且能完全重复她出现期间走过的所有地方?”
“萌萌哒有触物溯因的能力。”宋微尘忍不住插嘴,
“也许他无意间得到了老龙井的什么物件,接触之后感知到她会出现在神女峰,所以才扮作吕迟悄悄潜入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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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动机嘛……”
宋微尘撅了撅嘴,编不下去了。
见众人推理陷入僵局,墨汀风起身走到那面用屏风改制的,贴满线索的寐界帛图边,指着三途川一处洞穴——正是吕迟自戕之地。
“我方才说过,能像御兽一般,控制拥有丙级法能的吕迟神识使其自戕,行凶者距离案发地必不会远。”
“而案发当日所有破怨师的行踪都已查明,无人擅离职守,意味着内鬼必定出在费叔部下——隐于彼时正在三途川巡逻的那群人之中。”
“而这群人中,能够‘触物溯因’的蒙猛达,是最好的突破口。”
“所以我传讯费叔,点名要蒙猛达梳理撰录吕迟自杀一案的卷宗——他自然能顺理成章拿到吕迟自杀用的匕首。”
“我正是想看看,他碰触过那把匕首之后会有什么动作。”
“但一直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当面禀报和暗中行动都没有,那时我心里便有了猜测——”
“要么蒙猛达就是内鬼,让他牵头做吕迟自杀的结案卷宗,本身就是最好的抹去一切‘他杀痕迹’的机会——届时若呈上来的结案卷宗毫无疑点,那便彻底坐实了蒙猛达的嫌疑。”
“要么内鬼另有其人,但蒙猛达通过触摸匕首看到的事情非常棘手,所以才这般谨慎。”
“当然也不排除更多可能,比如内鬼忌惮蒙猛达的特殊能力,怕被发现问题,所以在他受命吕迟结案一事后试图收买,或者借刀杀人。”
“无论哪一种可能,从蒙猛达身上找突破口一定没错。”
.
“属,属下,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幽寐之境无念府,在那间平平无奇的卧房内,蒙猛达垂首而立,满脸局促。
“属下在重新整理喜鹊的证物时看,看到一个画面,是一处荒郊坟场。那地方属下认,认得,于是离开司尘府后,便悄悄去了一趟。”
蒙猛达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写着“尘”字的证物袋,里面是一抔黄土,确切的说,是一抔坟土。
“这是从喜鹊假死埋身之地所得。”
“我触摸这坟土的同时看到了一个画面,两个黑衣男人把喜鹊扛进了秦小侯爷的府上,所,所以……”
蒙猛达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属,属下交,交代!从司尘府离开时偷拿了一瓶易容药剂。”
“消失的八,八个时辰,是喝了药剂化身成秦小侯爷府上的一,一名巡查侍卫,在他府上搜查可有阮贵人的行迹。”
“但,什,什么也没查,查到。”
“请,请费,费叔降罪!”
……
天色渐明,已经能隐约看清费叔脸上神情——在听到蒙猛达主动招认自己偷拿了易容药剂后,他明显神色缓和许多,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难怪蒙猛达鬼鬼祟祟,回来时还特意把鞋底擦得那般干净,原来是去了坟地又去了秦彻府上。
其实费叔早已收到府中报信,称蒙猛达整理过的鬼夫案证物中丢了一瓶易容水,他一直在等他主动招认——司尘府近来不太平,费叔实在不希望自己所管辖的队伍出问题。
“糊涂!起来罢。”
“秦小侯爷是境主的亲侄子,岂是你能随便怀疑的对象!若是在他府上被抓了现行,莫说你会如何,便是司尘大人也少不得要因此添些麻烦,糊涂!”
“是,是!属,属下知罪!”
费叔起身,在蒙猛达左肩用力一拍,震得后者骨头疼,显然是用了大力,分明是一次小小的体罚。
“你既受命对吕迟自杀一案梳整结案,就好好做卷宗。阮贵人之事自有天罗地网两大统领负责,无需你一个小小的撰案部案调师插手。”
“是,是!”
蒙猛达一叠声应着送走了费叔,却在门关上后露出了极其复杂阴晦的神情,跟他那张肉肉的有些稚嫩的圆脸极不相称。
他瞥向桌上所谓的那袋“坟土”,暗自庆幸自己机警,在路上随便取了点野土带回来,又攀扯上费叔绝难去“复验”的秦小侯爷府,否则今日要想瞒天过海绝无可能。
只不过蒙猛达也没有完全说谎,喜鹊去过秦彻府上之事,他确实在撰写鬼夫结案卷宗时便看了出来,正是出于费叔担心的理由——与境主府诸多牵扯而选择了隐去不提。
今日若非将话透到这个程度,绝难取信费叔。
念及此,蒙猛达长长出了口气,拖着胖胖的身子去寻铜盆洗脸,他早已一脸一身的汗,实在黏腻不堪。
刚要将手抄进水盆,看着盆中水面映照出的自己的脸,他又停住了,下意识开口,
“内鬼到底是谁?”
“……也该现身了。”
.
听风府无晴居内,墨汀风的分析还在继续,
“夜宴后微微病危、你们两个重伤那几日,我刻意让人将这些消息放出去的同时把蒙猛达召进了听风府,目的就是想让内鬼有所行动——毕竟司尘府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若蒙猛达是内鬼,他那几日必定有所动作,至少会借着‘触物溯因’的能力判断你们伤重病危的信息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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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蒙猛达没有任何动作,在听风府没头没脑住了四天,我不找他,他也从未主动来找过我,当真沉得住气,这般坦然,反而恰恰说明他不是内鬼。”
“不过……”
“真正的内鬼看到蒙猛达住进听风府,必定沉不住气,无论我实际上有没有召见过他,都会因为这四日住在听风府而生出诸多猜忌,也必定会在其离开后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蒙猛达自己也一定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刻意易容成吕迟的模样去神女峰。”
“提问!为什么他偏偏要用吕迟的样子?”
宋微尘举起爪子跃跃欲试,好得很,她终于跟上了墨汀风一个时辰前的思路。
“之所以蒙猛达会刻意使用吕迟的样貌,我认为有两个原因。”
“其一,他既然已被盯上,那么用任何一个活人的样貌,无论是谁,哪怕是一个平头百姓,都会给对方惹火烧身——我认定猛达不是坏人也在于此,他特意选了一个死人做替身。”
“其二,他选择吕迟的模样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是在警告暗中盯着他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若他出了意外,偷服易容水化身吕迟的信息迟早要被查出来,他为何专专化身吕迟?这个谜团势必会让吕迟自杀案重新放到台面上来,这是真正的内鬼不想看到的结果,所以必然不会轻易下杀手。”
“只可惜……”
“蒙猛达在神女峰的突然出现已经打草惊蛇,真正设局之人,不会露面了。”
“亦或者……”
“内鬼老谋深算,他根本就是故意让蒙猛达发现端倪,替他去神女峰一探虚实,看我们是否有所察觉。”
……
墨汀风一番推论,让叶无咎和丁鹤染满心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
“大人,属下惭愧!”
叶无咎郑重拘了一礼,
“若非大人抽丝剥茧,属下要想透其间关系,恐怕要到牛年马月。”
“对对对,我这榆木脑袋,要没有大人点拨,早糊成一锅浆糊了。”
丁鹤染亦跟着讪笑,真不怪他不开窍,实在是自家大人的脑子太好使。
“还请大人指示,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术士定级试炼在即,无论是内鬼还是歹人,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搅局的好机会。”
墨汀风重新落座,手指在桌面有节律的轻轻敲击着——救阮绵绵唯一的机会、术士定级试炼、揪出司尘府内鬼……种种事件皆指向神女峰,一场乱战难免。
“敌若求稳,则我搅乱之;敌若求乱,则我更乱之。”
“离术士定级试炼还有十日,你们这几日不必管其他只需潜心修炼,我自有安排——既然乱象难免,那不妨多添几把火。”
“是!”
丁叶二人领命,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墨汀风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他在便可抵御万难。
……
一场彻夜的密议终于接近尾声,看宋微尘一直若有所思没说话,墨汀风存心逗她,
“我们的白袍尊者在想什么?可是内鬼有了人选?”
听他问自己,宋微尘清了清嗓,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墨总,我算是整明白了,这不就是一把妥妥的‘狼人杀’高端局吗?”
“狼人杀?”
墨汀风多少有些后悔招惹她。
“对呀,在黄阿婆幻境里的黄家村,我教你和映芸他们一起玩过的,记得吗?”
这么一说,墨汀风多少有点印象,但他不明白宋微尘突然扯出狼人杀是几个意思。
“你看啊,第一轮‘天黑请闭眼’之后,杜鹃死了老龙井失踪了,杜鹃尸体都没冷,现场怨气极重,估计是第一刀就精准开在了关键身份,也就是死灵术士这只明狼。”
“第二夜天黑闭眼,吕迟直接被刀了。结果白天回合一开始,全场都在冲萌萌哒,说他投票乱跳、发言前后不一、站边模糊,基本铁狼一只。”
“正要公推时,您老突然高位起跳,明牌预言家,关键是第一支‘金水’就给了萌萌哒。”
“墨总你跳身份,我肯定信你,那你给了金水的人,按局内逻辑,暂时也该归在好阵营。”
“所以,萌萌哒这一刀我们不能随便砍了,得重新理线索。”
“现在的问题来了,本轮没法轻易归票,视角彻底打乱,我这边暂时看不出谁的狼面最大,唯一能确定的是,场上不止一只狼。”
“而且不排除有人跳错了阵营,建议查查‘已读不回’的景夫人,她如果不是被女巫毒哑了,就是很可能站错狼边了。”
“总之我肯定是好身份,但是局面未明之前,只能选择观望一轮,保命发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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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女巴菲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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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了,没有闪……”
此刻,无晴居三个男人的内心戏难得一致。
与丁鹤染和叶无咎完全听天书之后的彻底摆烂不同,墨汀风比较痛苦些,因为在黄家村幻境被宋微尘逼着玩过那么几次狼人杀,他能听得半懂不懂……
扶了扶有些发梗的额头,墨汀风清了清嗓,
“咳,微微说得有,有道理。”
此言一出,莫说叶无咎,连马屁精丁鹤染都绷不住了,
“不是吧大人!微哥这这这……您都听懂了?!爱情的力量这么大么?!”
……
“咳,微微说得很,很明白啊。”
不知为何墨汀风有些结巴,像是聊了一夜蒙猛达之后,被他的毛病隔空附了体。
“她说景夫人‘已读不回’确实是,是个问题。”
“阮母此刻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只不过眼下这种情况,让玉衡出马会更有效。”
“另外,微微说蒙猛达‘站边模糊’。确实他现在的处境过于敏感,内鬼很可能会把他变成下一个‘吕迟’来转移嫌疑。”
“既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明面上,坐实蒙猛达的嫌疑,让他变成猎物。”
“实际上——”
“实际上,顶级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宋微尘诶嘿一乐,“墨总,这题我会!”
两人一唱一和,给两只单身哈士奇喂了满嘴的狗粮,丁鹤染明确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大人醍醐灌顶,我吃饱了!呃不是,我明白了!”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叶无咎,双双向着墨汀风和宋微尘抱拳,
“两位大人,叨扰一夜,鹤染和无咎告退,这几日潜心修炼的同时,也会做出一副暗中调查蒙猛达的样子,把戏做足。”
墨汀风点头,
“另外再注意两件事。”
“其一,我怀疑真正的内鬼一直在隐藏实力,不排除此人极擅御兽之术。”
“细想起来,前任白袍失踪后,三途川的噬魂兽便层出不穷,甚至成了费叔队伍日常巡逻的一大障碍,实在反常,恐怕是有人刻意为之。”
“其二,这个人一定是个左撇子,控制吕迟自杀时的惯用手变成了左手就是最好的证据,但平日隐藏极深,你们可试探一二。”
“是!”
.
丁鹤染和叶无咎应下离开,此时已天光大亮,无晴居终于安静下来,宋微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往太师椅里一蜷,舒服的眯着眼,橘色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她身上,像一只小猫。
墨汀风看着她,觉得纷扰多日的世界终于有了片刻安宁,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他们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单独相处。
想起初识,宋微尘被他从忘川捡回,鬼使神差让她睡在了自己的卧房,他则守在一旁秉烛夜读,那样的日子如今想来,静谧的像一场极不真实的梦。
墨汀风轻轻走了过去,正想将小人儿抱到床榻休息,她却蓦然睁开了眼,一双如晚星璀璨的眸子笑盈盈盯着他,
“墨总,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安排?小东西,一夜没合眼,你不困?”
“困,困得快撅过去了。”
小人儿老老实实点头,
“但是一想到十天后就是术士定级试炼,到时肯定有许多幺蛾子等着咱,想想就累得慌,所以我想去趟黄家村找蝈蝈,吃个火锅透口气。”
说完宋微尘才想起墨汀风之前刻意拦住不让她提他法力几乎散尽之事——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着去黄家村,完全不顾冰坨子死活,她还是个人吗。
“嗐,我随口说说你别当真,墨总你现在必须去修炼,我给你护法。”
“无妨。”
墨汀风站起身,向着宋微尘温柔伸出手,
“修炼不是非得打坐,其实你在夕满楼‘舌战群儒’的时候我就在修炼,昨夜也一刻未曾停下,甚至包括现在,虽然效果比打坐入定来得略逊色些,但胜在不影响日常事务。”
“不去了不去了,我乏了,睡一觉起来我也得修炼了,小别致在沧月府被打散了形,还等着我给它穿复活甲呢。”
宋微尘说着就要往床上窜,被墨汀风拽住手腕一把带到自己怀里,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我还不知道你?”
“你当真是想去找杨锅锅吃火锅?你是因为内鬼之事,担心黄家村那些人的安危对吧?”
一句话戳中宋微尘真正的心事。
墨汀风同她说过,血傀儡杜鹃脚踝上的古怪符纹和死灵术士身上的符纹一致,而那个符纹,曾经也出现在过黄阿婆的第四层幻境中——如果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真与司尘府内鬼有关,就冲着眼下这山雨欲来的架势,那黄家村……
宋微尘收敛了玩闹的神色,是,她在害怕好不容易劫后余生的黄家村,会遇到新一轮的危险!
“黄家村北面那片山林生气盎然,是个修习打坐的好去处,可以加速我的法力恢复,小骗子,陪我去一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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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汀风的声音温柔的似要滴出水,
“不诓你,去一趟真的对我修炼有帮助,不是说要给我护法的吗?宋护法,有劳了。”
.
上次来黄家村还是冬末初春,湖水凛冽,金合欢的芽苞怯生生将开未开,而如今春意正浓,还未走到黄阿婆家,金合欢独有的药香便顺着村中小路飘了过来,宋微尘吸吸鼻子,眼中带着一抹疑惑,不对呀——
村里人早出晚归,一天通常是两顿,现在正是早饭时间,虽不至于有火锅味,但是之前宋微尘已经把酸辣粉和热干面这两款明星单品的制作方法尽数“传授”了杨锅锅。
宋微尘还记得杨锅锅收到她商业计划书时的表情,只因宋微尘在计划书上写了一句晦涩难懂的战略打法——将“杨锅锅火锅店”的核心品类切入早餐蓝海市场,实现场景化获客,并借助高频刚需爆款产品带动火锅主业的流量转化,最终完成下沉市场的深度渗透,以及增加火锅店的营收利润。
看天书也不过如此。
“怎么一点早餐味道都闻不到?莫不是附近村镇的人还是喜欢咸菜配粥更多些,我这个寐界女巴菲特的产品思路不奏效?”
“以他们对火锅和BBQ的接受程度来看,不应该啊……”
宋微尘满心疑惑,想到内鬼可能已经来此地搞过事情,小脸绷作一团,一声不吭拉着墨汀风的手腕疾走,只差没有飞跑起来。
转过拐角便看到了那株盛放的金合欢,隔着黄阿婆家的院墙向她们大大方方的伸出拥抱的手。
院门紧锁,院子里很安静,看起来墙面和屋顶都是不久前才将将翻新过,火锅店的招牌不再,取而代之是一块大小适中的宅匾——半仙居。
“什么半仙居,跟六必居什么关系!老干妈同意了吗!”
小丫头跺着脚恨得牙咬切齿,她才几天没回来看啊,怎么黄阿婆就被偷家了!
红着眼四下乱看,刚巧看见一个半大小子顺着墙根往村北的树林方向走,宋微尘呲溜一下冲了过去拽住了他。
“小孩哥,我问你,这原本的火锅店呢?蝈蝈去哪儿了?”
半大小子突然被人拽住吓了一跳,刚气咻咻地要推搡,转脸看见是个漂亮小姐姐,身后还跟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英气大哥哥,顿时气焰矮了半截,
“你们是谁?找我蝈蝈姐干嘛!”
“我是她闺蜜!Bestie!投资人!她是你姐是吧?那好办了,我四舍五入也是你姐,带姐去找她!”
半大小子挑了挑眉,这个满嘴怪话的姐姐开口就要见他的蝈蝈老大,凭什么?
“什么是龟蜜百思提头资人?说不清楚,想见我们蝈蝈老大,门都没有!”
宋微尘一头黑线,草率了,平日跟墨汀风和庄玉衡他们毫无顾忌的说话说惯了,这下玩脱线了,自己给自己挖了个语言陷阱。
“‘龟蜜百思提头资人’就是好朋友的意思,就是知道你的黑历史但绝不会外传,抢你巧克力但也会给你留最后一口,骂你恋爱脑的同时会帮你揍渣男的那种人,我跟你的蝈蝈老大就是这种关系!”
好得很,半大小子听完更加懵逼,什么是黑历史?什么是巧克力?什么是恋爱脑和渣男?宋微尘你解释得很好,以后别解释了……
“小兄弟。”
墨汀风不知为何感觉腮帮被自己咬得有点疼,他向前走了一步,掏出自己的“尘”字令牌,
“在下是司尘府的人,我们与杨锅锅是故交,若知她何处,还请带路。”
在寐界,要说司尘府的令牌,那真的比今天含金量最高的护照还好使,无人不知无人不识,比金子还管用。
只是大多数情况下,墨汀风是司尘之主,他的脸和黑袍就是最好的通关密码,何须用到令牌,但在这市井村落,一块普通的司尘府令牌显然比他本人好使。
果然,半大小子在看到司尘府令牌后态度大变,忙不迭点头,弓腰谦身引着二人去找杨锅锅,而且那一路自豪的发着钛合金光的小眼神就更别提了,恍若他也成了司尘府的人。
……
小孩哥带着两人来到村北靠近山林的那片草甸,不知什么时候,草甸上盖起了一座不小的宅子,四下还用细密的竹篾和山花围出了一道圆形的篱笆墙,里面散养着许多山鸡和野兔,院门口一块熟悉的牌匾,正是“杨锅锅火锅店”。
“蝈蝈姐,有龟蜜找你!”
还离着五六丈远,小孩哥拉长声音喊了一声,转眼钻进店里再寻不见——实在人太多了,乌泱泱人头攒动,看着不只是黄家村的人,像是邻村的人都跑来这里吃早饭。
宋微尘抽了抽鼻子,嗯,酸辣粉的味,像是加了火锅底料做调汁?真香啊。
“微微?!!!啊啊啊我好想你!!!”
正想着,一道红色的身影冲她咋咋唬唬尖叫着奔了过来,不是杨锅锅又是谁。
杨锅锅比宋微尘高出大半个头,又天生一副大骨架,一把便将宋微尘轻松抱了起来,开心的在原地转圈圈——近墨者黑,她这行为模式,显然也被宋微尘带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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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转了,晕车……”
宋微尘一双小爪紧紧趴在她肩头作势要呕,杨锅锅笑着停了下来,还没完全站定就被墨汀风黑着脸将宋微尘夺了过去,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末了真的怕她犯晕,不动声色站在身后让她靠着自己,护妻感十足。
“都多久没来看我了,让我好好瞧瞧你!”
杨锅锅才不管墨汀风剜人的目光,攥着宋微尘的手又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手已经摸上了宋微尘的胳膊和脸,
“不是,你都瘦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下降空间?”
“黄三儿,贵客到,包间,两个甲级套餐!”
杨锅锅朝着店里吼了一嗓子,之前那个带宋微尘和墨汀风过来的半大小子应着声迎了出来。
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看就跟杨锅锅身上的红色儒裙同材质同系列,只不过是男装,左臂和后背上的“杨锅锅”绣贴很是醒目,原来他就是黄三儿,看样子是火锅店的帮工。
看着他们的制服,宋微尘满意点头,杨锅锅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只跟她说过一次,要做成百年老店必须注意品牌形象的建立和管理,要有企业识别度,要设计品牌LOGO,她全都照做了。
……
“嗯,不错,不错。”
宋微尘一副投资人视察的模样,老神在在的点着头背着手,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跟着杨锅锅进了最好的一间包间——不愧是私域,窗外树林尽收眼底,春季花草繁盛,百鸟争鸣,一脉桃花源。
“我看着人挺多的,早饭时间的翻台率怎么样?”
“翻台率?”
杨锅锅虎躯一震,有些哆嗦地掏出了随身的一本册子,上面记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宋微尘教她的术语和公式。
“有了!翻台率=(餐桌使用次数-总桌数)÷总桌数× 100%”
“加上包间,咱们一共有25张桌子,早饭时段通常接待100桌客人,翻台率300%”
“300%,嗯,还不错。”
酸辣粉和热干面这种东西,价格便宜量又足,村里人还不用自己烧火或者吃隔夜冷饭,最关键的是有油水,乡下人早起要干重活,这种浓油赤酱又顶饱的东西,实在没理由不爱。
宋微尘点点头,波澜不惊,这个数据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过还可以更好。”
“望海镇水运发达,加上本地实施稻麦复种,所以小麦价格便宜,加上红薯高产,咱们完全可以拓宽产品线,把豆腐、鸡蛋和蘑菇馅儿的生煎小笼还有红薯饼安排上,这样翻台率会更高,我估计可以到500%。”
“甚至可以提供一定距离内的外卖服务,而且单次消费高于一定银钱就可以免配送费,或者是一次储值800文钱就可以成为咱店的会员,也可以免配送费,反正只要不打仗,像黄三儿这样的半大小子村里有得是,人工费低,划算。”
宋微尘说得平静,落在杨锅锅耳中却如惊雷轰鸣,左右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她不明白眼前这个柔弱的小丫头脑中这些闻所未闻的想法和词藻都是从哪儿来的。
两人热聊正酣,黄三儿端着一个大号托盘进了来,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一碗汤底红润且有椒麻火锅底料的气息,一碗则净白些,像是用鸡汤熬制,浇头里则有烤脆的黄豆和花生,混着蘑菇和豆腐碎,食色双全。
每一碗旁边还用小碟配了一个煎蛋,这也是宋微尘的手笔,美其名曰“太阳蛋”,另外还有一碟爽口小菜,一小碟风干野兔肉丝,美其名曰“套餐”,根据不同的包含物定成甲乙丙丁四档。
“快尝尝咱自家手艺。”
杨锅锅熟稔摆着盘,浓油赤酱的那碗自然是墨汀风的,清汤的则放到了宋微尘面前,
“你肠胃虚弱,不适宜吃太过刺激之物,这碗是特意为你做的。”
宋微尘笑咪咪吃了小半碗,她早已没了味觉,其实吃什么都一样,但嗅觉和口中触感让她确定,这碗酸辣粉是很有核心竞争力的。
“好吃!”
“好吃吧!你是不知道,托你的福,蝈蝈我现在出息了!十里八乡都有人特意跑来吃咱这一碗,那会儿还在黄奶奶家的院子呢,连镇上府衙的人都被吸引来……”
说到此处,杨锅锅突然噤了声,似是不愿提起那段往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刚要递给宋微尘,却被后者握住了手腕,支走黄三儿又关了包间的房门,这才拉着杨锅锅坐到了靠窗的茶座,
“我方才就想问你,黄阿婆的院子被谁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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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堕魔之疑
第363章 堕魔之疑-
「蝈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宋微尘一双杏眼滴溜溜盯着杨锅锅,生怕她为了宽心诓骗自己——明明黄阿婆的院子用的好好的,根本没必要费劲吧啦搬到这里。
杨锅锅揉了揉鼻子,
「这个嘛……是遇到了点不痛快,但结果没那麽糟。」
杨锅锅言简意骇,宋微尘弄懂了,原是因着火锅店口碑太好,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导致镇上府衙的官差也特意跑来吃饭。
结果一来二去,官差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那院子并非杨锅锅祖上老宅,而是一间「无主之户」,於是就找了村长,要求黄家村按律收回那处宅子充公,并且勒令杨锅锅的火锅店立即停业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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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被迫停业了一个多月,选了草甸一处挨近村子的荒地重起炉灶,好在村里人热心肠,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到一个月就把房子盖好了,又花了半个多月整饰,这才重新开张。
「也是巧了,算起来,今天正好是重新开业的整百日。」
杨锅锅面上喜滋滋的,丝毫看不出被人逼着搬店的窘态,想来当初也是犯了难的,只是这丫头生性乐观,事情过去,便不再将那些放在心上。
她把手里的小锦囊塞到宋微尘手里,
「你快打开看看,这是给你的。呃,那个词叫什麽来着?」
杨锅锅歪着脑袋想了想,实在想不起,又掏出怀里的小本子翻查,
「哦,对对对,股东分红!」
宋微尘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支钥匙。
「黄奶奶家的老宅我从村里买回来了——那座半仙居,现在是你的了。」
杨锅锅表情非常郑重,
「虽然你没说,但我看得出,那宅子对你的意义不一般。」
「你看那房子时的眼神我学不来,那是一种在很久之前住过那个宅子的主人才会有的眼神。当然,那宅子对我奶奶来说意义也不一般,我绝不可能让它充公或让别人买走。」
「所以……火锅店这阵子挣的银子全部花在这儿了。微微,你是投资人,这麽大的事儿没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实在对不住,但我觉着你会同意的。」
「当然,我也有私心,想着你有了这处落脚地,也许就能时常回来看看。」
……
宋微尘明白了,难怪那宅子会叫「半仙居」,只因她和杨锅锅第一次见面时诓称自己是小半仙儿。
感情她正是那个被自己骂了大半天的六必居老乾妈啊……
看着眼前那支锈迹斑驳的钥匙,宋微尘眼眶有些发酸,小心翼翼地将它装进锦囊收进自己怀里,这份心意她没有理由拒绝。
「蝈蝈,你肯定是没给来吃饭的官爷打折。」
「下回人家再来,记得送几张终身免费会员卡,别小气,这钱从我的分红里出,省得咱以後还要搬店。」
又聊了一阵,宋微尘和墨汀风旁敲侧击打听了一番,确定黄家村没有什麽异常发生之後便与杨锅锅作别,去了一趟黄阿婆的宅子。
虽然外墙重新修葺过,但屋内却没什麽变化——撤掉火锅店的陈设後,杨锅锅把宅子恢复成了旧时他们二人曾在幻境住过的模样,桌椅床灶分毫不差,只是因着时光变得更斑驳了些。
宋微尘摩挲着灶台,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睛,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我家微微是怎麽了?」
觉察到宋微尘的情绪,墨汀风轻轻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後。
「墨总,我随便说的你别当真,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忘记了什麽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却又想不起是什麽的时候,记得来这里看看。」
「你可以进来讨杯茶喝,听宋阿婆我给你讲讲过去的故事。」
……
「又说傻话。」
墨汀风从身後揽住她。
「我可能会死,但绝不可能忘记你。」
「听听,你说的才是傻话。」
宋微尘拿脑袋做棒槌往後一怼,颇有些用力地敲在墨汀风的下巴上,「你应该说你不会死,更不会忘记我,笨蛋。」
她脱开墨汀风,自顾向屋外而去,
「去後山,是你说的这里灵气充沛有益修行,今天不踏踏实实修炼满四个时辰,宋护法绝对不会让你回司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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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尘府已是子时,宋微尘刚上载魄舟就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墨汀风只好像背孩子似的把她背回听风府。
还未近门,却见门边倚着一道莹白的影子,虽是深夜虽在暗处,却似月华普渡,照得人心微亮。
「你怎麽来了?」
「可是查到了什麽?」
墨汀风生怕惊醒背上小人儿,只用了心音相询。
孤沧月没说话,微微偏头看向墨汀风背後小人儿,眼神软了好几度,
「怎麽,难道没查到什麽,本君就不能来看她,同她说说话?」话虽如此,依旧是用心音回复。
墨汀风不置可否,兀自进府,将宋微尘小心翼翼安置在无晴居的床上——她这阵子又伤又累,加之许久未合眼,早已睡得深沉,饶是这般搬弄也丝毫没有醒转之意。
孤沧月也一路跟了进来,守在一边看墨汀风事无巨细,却始终没有出声相扰,一双眼定定看着床上小人儿,似怎麽也看不够。
一切收拾停当,墨汀风走到门边,却见孤沧月没有跟来——宋微尘现在可是自己媳妇儿,被前任往死里盯着看,他心里酸得厉害,
「还看?让她好好睡一觉!你呼吸那般重,当心把她吵醒了!」
孤沧月嘴角一扯,微微侧头乜向墨汀风,
「你是什麽身份?微微嫁给你了麽?少拿那副口气说话,本君说过了,绝不会放手,你没资格命令本君任何。」
说归说,孤沧月到底还是轻手轻脚跟着墨汀风到了他的书房。
两人关上门,在听风府院原本就有音障视障禁制的基础上又单独在书房加了一道音障禁制,无它,只是担心两人的说话声会吵醒宋微尘。
「说说吧,你此行的收获。」
墨汀风相信孤沧月深更半夜前来,绝不会只是为了看一眼宋微尘,他现在面临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这般任性。
「织梦司暂时没有查出人事异常,以防万一,本君已经让信得过的人低调监管了核心部属。」
「不过……」
「本君倒是发现了一件可疑之事,此事,与玉衡君有关。」
听见跟庄玉衡有关,墨汀风右眼一跳,不知为何,心中升起大不安,一时思绪飘飞——他不是去找景岚了吗,怎麽也大半日没动静,莫不是发生了意外?
……要不要一会儿去趟司空府?不过庄玉衡肯定不在府上,要去找他吗?可是微微怎麽办?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君说话!」
孤沧月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墨汀风的不安。
「抱歉,是我不对,走神了。你发现了什麽可疑之事?」
孤沧月表情严肃,也不再以本君自称。
「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织梦司『净室』吗?里面的梦芽只为仙贵皇权所用。」
「因为所涉之人矜贵,所以在每次梦芽回收後都会由净室的专人做相应记录,以防有歹人藉助梦境行不轨之事。」
「我这次回去仔细翻阅了那些册子,原是想看看自己的梦境是否有异,却无意中发现玉衡君在千年前有三日的记录是空白。」
「不是无梦之空,是记录被人为清除了。」
……千年前?
墨汀风表情也变了,他已然猜到孤沧月还未说完的话。
「空白的三日里可是包含玉衡修炼堕魔那日?」
「不是。」
孤沧月摇头,
「是他走火入魔的前三日。」
「……恐怕,庄玉衡昔日堕魔并非修炼走火,而是有人暗中所为。」
咔嚓!!随着孤沧月话落,天上响起一道惊雷,震得窗棱吱呀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藏在暗处的邪恶力量被人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363章 景岚现身
-
“净室是何等机要之地,你身为掌司,要查出删除那三日记录的人是谁,如今身在何处,想来不难。”
墨汀风不信孤沧月会毫无行动,沉着等着他的下文。
孤沧月双臂环胸向椅背一靠,
“删除记录与撰写记录者为同一人,查出这个是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已经死了千年的人开口。”
“说来有趣,此人转生后成了一名破怨师,如今就在你府上。”
“谁!”
墨汀风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看墨汀风急,孤沧月倒不急了,老神在在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笺打开,
“这是本君亲自去黄泉司闹了一场,用剑逼着那帮废物查来的,这个人叫——”
“蒙猛达。”
……
是他!
联想到最近蒙猛达的异状,以及他特殊的天赋技能,墨汀风眉头一蹙,难道此人真的有问题?
可供职三司之人,除掌司这样的身份外,转生时都会被强制清除一切前世痕迹,为的就是一个彻底无挂碍的清心公允。
所以无论用尽何种办法,蒙猛达也绝想不起自己前世是织梦司净室的入薄官这回事,更不可能记得那时记下又删除的庄玉衡梦境记录为何,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做此事——若非孤沧月这样的邪神去大闹黄泉司,蒙猛达的前世身份也很难被第三人知晓。
“看你表情,跟这人很熟?”
孤沧月看墨汀风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眉毛一挑,
“你身边蹦跶最欢的不是丁鹤染那个小废物么,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号?”
墨汀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蒙猛达的背景,以及他扮作死了的吕迟去神女峰之事言简意赅说与了孤沧月,两人既然已经联手共查污染梦芽的幕后黑手,以及咒血案背后之人,蒙猛达的事就不能瞒他。
“如此说来,他上一世是织梦司净室的入薄官,这一世是司尘府撰案部的录案官?”
孤沧月似笑非笑,
“用微微的话说,专业背景倒是对口。虽说他本人毫不知情,可未免也太巧了些,怕是没憋着好屁,你还是趁早把这祸患解决了踏实。”
“姓墨的,你和庄玉衡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值得对你们如此大费周章。”
……
“是啊,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墨汀风冷冷应着,若真是有人借由梦芽侵扰了庄玉衡的心神致使其堕魔,那这个人极可能跟那个将桑濮困宥殳地千年的,声如鼠啮的男人是一伙。
又是千年,
千年前桑濮被带到殳地,
千年前墨汀风遍寻不着桑濮,失意失志出走寐界;
千年前三途川噬魂兽大爆发,悲画扇因此几乎殒命,嵇白首坚决卸任护妻,从此常居幽寐之境;
千年前孤沧月的辅元神束樰泷开始有了离悖之心;
千年前庄玉衡因修炼走火,险成大妖。
千年前,千年前,千年前……
上神岁月无边,可这些事偏偏都发生在千年前,这个时间实在太巧了——必定有什么邪恶之事,自那时开始酝酿萌芽。
而千年后宋微尘代替桑濮出现,将千年前的这些人和事统统卷在了一起,恐怕正是那邪恶阴谋真正破土的标志!
墨汀风越想神色越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沧月还请务必保密,尤其是玉衡那里,化妖之事一直是他的心结,不要再刺激他,一切从长计议。”
孤沧月神色淡淡,不置可否,除了上心宋微尘的事,以及收拾孽障束樰泷这件事以外,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小事。说穿了,庄玉衡化不化妖,咒血案能不能破,他根本没那么在乎。
“走了。”
孤沧月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月白瓷瓶扔给墨汀风,
“止虎之穹吸走你一身法力,我还不了你,也没打算还你,就当拿这个药换了。此药是从天尊的私藏宝盒里抢来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为了这瓶药,那个老家伙几乎要与本君认真翻脸。”
“三日一粒,修炼前吃下去,要不了几日你就能完全恢复法力。”
“说起来,你小子是有两把刷子,原本我勉强修习第三元神毫无希望,但有了你释放在云茧中的那些法力,本君倒是有信心一试。”
孤沧月临走前又去无晴居默默站了一会,终归是没舍得吵醒宋微尘,悄无声息离开了。
.
平阳鬼市。
昔日三司为了救人大闹平阳的风波已经彻底平息,此处依旧人群攘攘,到处都是藏在客标面具后的富贾贵人,藏匿了面貌之后,欲望却更加明目张胆。
一位身材窈窕的妇人带着客标面具出了鬼市,她并未离开平阳山,而是扭身向着鬼市入口旁的一条山隙小道蜿蜒而上,没走几步就隐入了浓密的春草之中。
此处依旧属于鬼市境内,需守卸法之规,山路陡峭,妇人不用法力走起来却不见疲态,身手矫健速度极快,倒像是练家子。
不多时,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穴,妇人矮身闪入,走出十几丈后豁然开朗,有山泉半空落下如瀑,地面就着山势铺就白石水渠,山泉跌入其中变得温柔无比,绕着四周成了一条水廊,其间一栋木屋在竹林里半遮半掩,很是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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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鬼市之外,平阳还有这样的地方。
妇人脚步如蝶,悄无声息迈入木屋,里面背身坐着一名头戴玉冠身着绛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在自斟自酌,桌子一角放着一只客标面具,妇人仔细看了两眼,总觉得与一般的客标面具有些许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伯母,您今儿倒是来得早,快坐。”
男子也不知是如何察觉到了身后有动静,忙不迭起身相迎——竟是秦彻。
妇人摘下鬼市面具,并未像秦彻对自己那般热络,冷着脸坐到了桌子对角——没想到,销声匿迹二日有余的阮母景岚居然是在平阳。
此事还要从阮绵绵房梁上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的东西全变了说起,三日前的丑时,时刻守在失踪女儿闺房中的阮母察觉到“不入五行阵”的立阵之物一瞬而变,惊出一身汗来。
紧忙给墨汀风传讯,却左等右等不来回讯,正在魂急,秦彻却突然深夜来访,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
“伯母快同我走一遭,阮妹妹有信儿了!”
想起墨汀风的嘱托,让她千万守好此阵,景岚犹豫了,尤其来人是终日不学无术的秦彻,便是境主的亲侄子又如何,女儿性命攸关,景岚实在难以取信。
见阮母不跟自己走,秦彻啧了一声,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后者神色一变,半信半疑去看那北坎位的立阵之物,一时大骇。
秦彻说得没错,北坎位原本是南离位的朱砂,方才看时突然变成了一个带泥的鞋印,而如今确实如秦彻所言,那鞋印的泥土正在逐渐泛出红色,像是泥里沁透了血。
“绵绵在哪里?!秦小侯爷,你都知道些什么!”
景岚一把拽住了秦彻衣袖,此间变化,再由不得她不信。
“伯母快跟我走,路上说!您只是不知,我平日最是心疼绵绵妹妹,再晚就来不及了!”
趁着夜色,秦彻与景岚隐匿行踪到了平阳。
可卸法进入鬼市之后,秦彻却让景岚在二洞与三洞之间的平台等着,自己去了某处,片刻返回后又说他们要见之人说了,计划有变,需再等两日方可见面。
景岚只当是被秦彻作弄,气得当即要走,却被他死乞白咧拉住,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
“伯母,打开看看,高人说你打开看看就会留下。”
景岚没好气一把扯过破布包,只是翻开一角整个人就不动了,似被施了定身法。
那布包里是四分之一块铜质腰牌,似乎是许久之前的东西,那铜已经起了满锈。
破损的腰牌上似乎有刻字,只是年代久远认不分明,见景岚看着那物件一动不动,秦彻忍不住探头细细相看,终于认了出来,那是一个模糊的“争”字。
……
“伯母,这是……?”
秦彻觉得景岚已经呆站了半柱香有余,实在忍不住出声,见她依旧没反应,就轻轻碰了碰她,阮母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浑身一抖,往地下软去。
“伯母!”
秦彻忙不迭扶住了景岚。
“伯母您别激动,这到底是什么?”
景岚没回应,只是紧紧将这腰牌捧在胸口——倒也哭不出来,只是心口堵得难受。
这腰牌别人许不认识,可她,如何能够不识,即便只有一小半,即便上面的名字只剩个偏旁部首,她如何可能不识。
景狰。
景岚的父亲,尘寐曾经最有名望的景门镖局的大当家,这是他的腰牌,她如何可能不识。
八百年了。
细细想来,八百年前,正是在此处,在外域走镖的景狰被境主一纸诏书召到平阳,临危接下了摇摇欲坠的帅印。
只可惜,昔日的镖王到平阳拿帅印之后不到半月便血洒南境——被蛮夷活捉,扔进了黑熊冬眠的洞窟,从此别说尸骨,连肉泥都找不到。
更别说他昔日的腰牌。
可这腰牌从何而来?
莫非……
景岚眼里亮光一闪一闪,似乎回到了还是小女儿的时候。
“莫非……爹爹还活着?”
“莫非……他跟绵绵失踪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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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景狰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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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半山不知名的洞穴内,秦彻见景岚冷着脸坐在桌前一言不发,紧着给她倒酒。
“伯母,您这两日一句话也没同小侄说过,让人很是忐忑,这样,您要真生气,就打骂小侄几句?”
景岚摩挲着手里那块破损的腰牌,对眼前谄媚的秦彻置若罔闻。
已经两日,她彼时在鬼市洞内熊熊燃烧的期冀之心早就凉透,毕竟已经过了八百年,自己还活着是因为嫁给阮北溟入了仙籍,所以能永葆不死之身。
可她的父亲景狰,虽是一代大名,却到底是个凡人,就算昔日能侥幸不死,又如何可能活到今日。换句话说,无论她在等的人是谁,都不会是景狰。
到了今日,虽不曾明言,但阮绵绵失踪,在寐界仙贵那里早已不是秘密。其实境主府夜宴当晚许多人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是女儿家失踪,要是传出去,便是找回来怕也要闺誉受损,所以才都当作没发生。
所以,怕是有歹人听说了绵绵失踪,又刚好得了这腰牌,想借此要挟阮府谋取意外之财。
至于秦彻,他对阮绵绵那点心思,景岚怎会不知。只可惜,胸无大志,不学无术,一个浪荡的虚名侯爷,如何配得上自家女儿。哼,恐怕这回带她来鬼市,是替人帮了倒忙。
想到此,景岚起身就往洞外走,说好的两日已到,平白浪费那么些时间——这鬼地方卸法,谁也无法联系,也不知绵绵那房中邪阵是否又有变化。
“伯母,您去哪儿!”
毫不理会身后秦彻焦急的问询,景岚脚步如风,眼看就要出山洞。
“囡囡……”
!!
这声唤如惊雷,将景岚震在了原地,明明声量不大,却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岚儿,我的囡囡。”
身后之人又唤了一句,听声音离她又近了几分。
怎么可能……
景狰……这个世界,只有爹爹会唤她囡囡。
景岚嘴唇抖得厉害,想转身却不敢,一身肉绷得死紧。
突然,一双手毫无预兆搭在了景岚臂弯,
“伯母,高人唤您呢,等了两日好不容易盼来了,这是作何?”
近乡情怯、情至难言的道理,秦彻不懂。
“小侯爷,让我跟高人单独说说话,好么?”
这是景岚两日来对秦彻说的第一句话,后者一愣,偏头看了看身后,
“哦,好,伯母,那小侄去鬼市逛一圈,约莫两个时辰后回来。”
……
秦彻走了,景岚深吸几口气,在脑中想象了无数种身后之人可能的模样后,转过了身。
等景岚意识到时,她已经像幼时那般扑进了身后之人的怀里。
“爹!!”
景狰的模样与景岚记忆中几乎无二,身高八尺,剑眉深目,鬓发有些微白,肩宽背厚,皮肤黝黑粗糙,双掌常年用刀长满一层厚茧,凡此种种甚至让她错觉,景狰身上的衣服还是八百年前去外域走镖时,自己给准备的那些行头里的一身。
“爹爹,他们都说您被蛮族捉住丢进熊洞,被,被……”那些惨烈,景岚说不出口。
“我家囡囡长大咯。”
景狰如同幼时那般摸了摸景岚的头,指了指那水渠环绕的木屋,“进去说。”
.
“囡囡,爹爹时间不多,先拣重要的事交待。”
“那个叫绵绵的小丫头,可是我的孙女?”
“是!是!爹爹你见过绵绵?她在哪儿!”
……
“我在神女峰见过她。”
“神女峰?!”
景岚大惊,一则惊骇自己爱女为何会出现在那处,神女峰到处是异兽,其凶其悍,她一个小女儿家如何会在那种地方。一则惊骇自己销声匿迹八百年的爹爹为何会知道绵绵之事,且会那般巧也出现在神女峰——不!肯定不是巧合!
“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绵绵她怎么样了!”
“囡囡别急,爹爹就是想告诉你,小孙女她暂时没有危险。”
景狰安抚地拍了拍景岚的手,将神女峰发生之事据实相告,原来他受命去神女峰布阵,为接下来的术士定级试炼暗中埋些手段。同时给他的命令还有一样,看看有没有人暗中跟着“诱饵”。
“诱饵就是我那小孙女,她只是个淡淡的虚影,大人说小孙女的真身在另一个位面,很安全,不必担心。还说等定级试炼一结束,就让她回家。”
“这么些年我虽然没有联系你,却也知道我家囡囡有出息,嫁进了仙家,生了个乖巧可人的小孙女。”
“我看见小孙女的头一眼就认出了是她,绝错不了,跟你小时候的眼神一个模样……”
“等等。”景岚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不得不出声打断了景狰。
“大人?什么大人?爹爹您说的大人是谁?又为什么要掳走绵绵!”
景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爱怜的摸了摸景岚的头,
“囡囡长大了,要学会保护自己,爹爹,爹爹保护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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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大人是谁?求您告诉囡囡!”
“大人是……”
“是……”
景狰的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不完全是狰狞,而是五官不受控制的乱扭,他似乎很痛苦,双手抱头喉咙里呜咽声难抑,眼见着那双她熟悉的,布满老茧的手的手背上长出厚厚一层黑鬃毛,惊得景岚下意识起身往后退。
不,这不是她爹爹。
理智上景岚知道自己应该走,应该立即离开这里,可就是迈不开腿——她害怕,害怕离开后此生再无缘得见惦念了几百年的爹爹,再无处可诉她隐秘悠长的思亲之情。
除了阮绵绵,眼前这个会叫她囡囡的“怪物”,是唯一可能最接近她血脉的存在。
……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抱在头上长满黑鬃的手终于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景狰抬起头,神色是说不出的凄凉,
“爹爹不好,把我家囡囡吓坏了吧……”
“囡囡,你想知道的那个名字,不是爹爹不愿不告诉你,而是不能。你也看到了,只要我起念,就会变成刚才那样。”
……
“缄契。”
景岚喃喃出两个字,不知为何,眼前的光景让她想到了早年景狰教她的御兽之术中,对有灵识的珍兽会使用的一招结印契约。
主人以自己心头血“唤咒”,在灵兽的百会、喉骨、命门三处烙下“主名印”,形成缄契。
不同于一般御兽之术的单方面奴役,“缄契”是一种主人与灵兽之间的双向绑定契约,以主人的“真名”为“契”——主若背誓,兽可反噬;兽若背契,亦难全身。
此契不仅可以大大增强主人与灵兽的法力战力,更可互保性命——只要一方不死,另一方就能永存。
但结下“缄契”的灵兽,绝不可用任何方式表达主人名——这是缄契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莫说真的透露,只是想到那个名字,有要说的欲望都有犯背契之规的危险,会经翻骨折,痛苦万分。
……
景岚有些恍惚,明明自己的爹爹景狰才是昔日的御兽之王,怎么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像是被主人结了“缄契”的兽。
“囡囡。”
景狰招了招手,示意景岚坐回去。
“爹爹这么多年不去找你,是因为——”
“爹爹与大人结了缄契。”
!!
“怎么可能!”
景岚大骇,她的爹爹是人,又不是灵兽,如何能与旁的御兽之人结下“缄契”!
见景岚那模样,景狰神色挣扎却还是掀开了自己的衣袖,右臂如常人并看不出有异,可左臂——方才见过的那种黑鬃毛密密匝匝满胳膊都是,看得景岚头皮发麻。
“当年蛮夷把我绑着扔进了山洞,里面有头巨大的黑熊带着幼崽在冬眠,那些人射杀了幼崽又封了洞口,冬眠中被迫醒来的黑熊本就暴烈,加之幼崽被杀,极其癫狂。”
“我与那头熊在洞里斗了两日,逐渐处于下风,再拖下去死路一条。思来想去,只能勉强使用‘夺念术’御兽,它本无辜,我亦无辜,如有可能,何必两相残杀。”
“只是……囡囡,此法你也清楚,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念力,稍有不慎就会失败反噬御兽师。”
“第一步,血引,以自身精血相喂,形成血契;第二步,噬念,顺着血契进入凶兽意识,以术压制其狂性,实现暂时操控——本来到这一步都还算顺利。”
“可我还是低估了黑熊的丧子之痛,到了最重要的签订契约的第三步‘永痕’,黑熊的怒意和痛苦瞬间冲开了控制,它不惜以自毁的方式也要毁了我。”
“虽然最终我勉强活了下来,却被夺念术吃去了一半,身上长出黑熊的鬃毛,习性也变得与黑熊无异……”
“终成半兽之形。”
八百年前名震天下的御兽之人变成了半兽之人,何其讽刺。
景狰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黑鬃毛,眼神平静的像在讲毫不相干之人的日常。
“变成这幅鬼样子,我不敢回去找你,怕给你添污名,更怕我还活着这件事会影响到你,影响你‘忠慧郡主’的名分。”
听到此处,景岚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像个孩子似的哭出声来。
“囡囡别哭,爹爹这不还好好的吗。”
“爹爹怕连累你,所以悄悄找了这处山洞躲了起来。”
“这个洞叫英雄冢,别看现在是这幅样子,以前就是个乱葬岗。八百年前那场跟蛮夷的鏖战,莫说这里,整个平阳就是一处巨大的坟场和兵器库,洞里到处是尸骨和残片兵戎,后来地震才全给埋在了地下。”
“兵戎气可镇兽性,这是我选择躲在这里的原因。”
“也不知躲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要悄悄死在这里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带着面具,说话声音尖细的男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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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金仙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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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仙大人好谋略。”
“玄武东家,您过誉了。”
在鬼市二洞背后那条狭长小路的深处,秦彻大剌剌坐在金仙大人屋中主座,挑挑拣拣吃着桌上珍馐。
消失多日的金仙大人坐在下首陪着,虽然面前摆着筷碟,却是瓷白干净,分明没有动过,只是酒盅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只有极少人知道秦彻是鬼市四大东家之一“玄武”,虽然金仙大人所经营的二洞属于东家白虎的产业,但毕竟都是东家,便是声名远播的金仙大人,适度的恭谦也是必要的。
眼见着秦彻吃得差不多了,金仙大人这才欠着身子站起,跛着脚从身旁破败的斗柜里取出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琉璃瓶,毕恭毕敬呈上。
秦彻接过,眉毛一挑,“这是什么?”
“??的鹿茸血,昨日三更刚采得,今早才到的鬼市。”
秦彻眼睛一亮,明显来了兴趣。
“??(xì xì)?这是空寐西王母山那种神鹿的鹿茸血?”
“正是,玄武东家好眼光。”
“那可真是好东西!”
秦彻凑近了看,琉璃瓶口有一圈烛龙的蜡油,显然封存的极小心。
寻常空寐之境的鹿茸血就已经是补阳圣品,趁新鲜配着雄黄酒饮下,可使男风威猛骁勇,以一敌百。这??可是鹿中神品,莫说是饮其鹿茸血,便是啖上一口肉都能得到数倍于寻常鹿茸血之功效,可想而知这瓶中液体的精妙。
“快快快,雄黄酒!”
秦彻喜不自胜,急急揭了封口,将琉璃瓶中鹿茸血混着雄黄酒分三次饮下,立时精气充盈仿若天地初分之时,那处的势头犹如千龙腾跃,万马齐鸣。
说起来,秦彻经年累月贪恋花丛,虽值青壮之年,却也偶尔会有力不从心之时,这下可好了,此血下肚,他有了雄风屹立万年不倒的资本,更可胡作非为。
现在他只叹自己不似人间帝王坐拥六宫粉黛三千,否则定要一夫当关,日日行乐,制霸整个后宫!
秦彻难得起身,给金仙大人行了个大礼。
“金仙大人真仙人也!日后玄武座下的诡洞诡民,你可尽数随意差遣。”
“哎哟,使不得!玄武东家,您可折煞小人了!”
金仙大人急着起身相扶,因为跛脚差点自己跌了个趔趄,反倒是被秦彻扶住,两人相视大笑,又各自礼让着落座。
“金仙大人以后还是唤本王小侯爷吧,玄武这个名字过于敏感。”
秦彻笑得憨态,亦如平日那个草包王爷,只是眼底偶尔闪过一抹阴冷精光,让人生畏。
“本王且请教金仙大人,你是如何得到英雄冢那位的消息的?又是如何知道他今日必来?”
“回小侯爷,小人在鬼市住了一辈子,不敢说记得这鬼市周遭每块山石的样貌,但要发现这山里有人长住并不难。加之沾了白虎东家的光,小人在暗阁多少有点关系,要查出景狰的背景,不过是时间关系。”
“至于回来的时间嘛,小人长期观察过他,最多离开五日必回,似乎是那个洞里有某种特殊的气场可以压制他身上的什么邪物,总之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他此番已经离开三日,算算时间,定然两日内必现。”
秦彻眯着眼点头,似乎对金仙大人的回答很满意。
他打心底就不认为金仙大人有什么能掐会算的真本事,那些似是而非的预言判词,不过是得了暗阁这个寐界最大的情报组织消息后的装腔作势罢了。
所以,金仙大人若说知道这些都是自己测算而来,秦彻必定认为他对自己有大防之心,没有半句实话。但显然,金仙大人的答案让秦彻很满意,所以他才有问出下一个问题的必要。
“金仙大人又是如何得知阮家失踪那丫头的行踪,能从洞里这位的身上问出来?”
其实秦彻丝毫不关心阮绵绵的死活与去处,姿色不过中上,玩玩可以,真要把她娶进府,他还真看不上。
要不是自家表姐秦雪樱关心,几次三番托他暗中寻人,此次带阮母走这一趟,秦彻是一万个不愿意。
再一想到阮母这两天对他的脸色,秦彻更恼,一个破落户还敢在自己面前拿乔,分明是在拿表亲庄玉衡的身份压他!
哼,等着吧,快了,过不了多久,连司空之主这个身份都是他秦彻的,到时他倒要看看阮府会如何巴结自己。
……
见秦彻脸上阴晴不定,金仙大人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一个劲给他添酒,瞅准时机才开了腔,
“回小侯爷,您可记得上回长公主托您带来测取的那个字?您方才所问之事,小人不才,一切皆从字中得知。”
“你说那个‘阮’字?”
“正是。”
经这一提醒,秦彻确实想起秦雪樱从往日阮绵绵写给她的信笺上剪了一个“阮”字,让他带来找金仙大人为阮绵绵测字,一测行踪,二测吉凶。
“本王愿闻其详。”
秦彻眉毛微挑,分明不信眼前之人当真会测字,倒想听听他要怎么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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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仙大人也不推辞,从怀中取出那个“阮”字,用枯枝一般的手指点着,
“先说寻人,阮,五行属木,左侧之‘阝’象征山丘、高地,暗示应往地形起伏、草木丰茂之处去寻阮贵人。”
“《说文解字》里说,“阮,代郡五阮关也”,本义与边塞险地相关。放眼寐界,草木丰沛的边塞,其间又多山洞丘陵之地,定是平阳。”
“具体在平阳何处?容小人继续往下拆解。‘元’中含‘儿’,儿字五行属金,是为木中金气,但此金并不克木,所以多为洞中金,要么是金属矿物,要么是被土壤吸收了的兵戎铁器——这样的地方鬼市里没有,但洞外半山却有一处,便是那英雄冢。”
“可阮贵人在不在平阳,在不在英雄冢,小人虽无大能,这点信息还是能查到的。既然不是贵人在此,那就要往下再拆这个‘阮’字。”
“‘元’通‘源’,测字有诀,‘元者始也,寻人当溯其源’,意味着寻找阮贵人要从其家族源头——比如祖辈身上入手。”
“也是由此,小人才敢给侯爷传讯,请您去那洞中静候,一切自有答案。”
“至于吉凶,‘元’字未‘完’,所谓‘事不露头,吉凶难断’,请恕小人无能。”
“原是如此!妙,妙哉!金仙大人,本王敬您一杯!”
秦彻的盛赞之情,却在仰头喝酒时尽数隐去,眼中精光毕现——他不懂什么测字解卦,不懂金仙大人这番话的含金量,只是直觉后者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明显另有隐情,而这个隐情,一定跟他背后的势力“暗阁”有关!
想到暗阁,秦彻在心里哼了一声,如今的鬼市,收入最丰的莫过于金仙大人掌管的二洞“落阳金口”,可要不是东家白虎独占了暗阁的信源,这生意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独揽!
再想到自己因为桑濮那个小贱人,接连损失了十三、十四两洞“女灰男药”的收益,秦彻更加牙痒,他在想得用个什么办法,把暗阁这条线牵到自己身上来——最好,从金仙大人这里找个突破口。
念起,秦彻从胸襟内袋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金仙大人。
“对了,表姐让我谢谢你找到了绵绵的消息,这是托本王带给金仙大人的心意。”
“这是……?”
金仙大人接得小心翼翼。
“这是金复来的库门钥匙,表姐发话了,库里有的您随意拿,若喜欢,都是您的。”
“金复来”是寐界数一数二规模的赌坊,库里除了金银,还有各种拿来换赌资的稀罕物,名家字画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秦彻相信,这把钥匙没人可以拒绝,金仙大人更不会例外。
果然,那钥匙让金仙大人浑浊的眼珠子亮了又亮,一面说着“怎么使得”,一面哆嗦着接过,
“长公主和小侯爷抬爱,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小人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都是自家人,好说,好说!”
秦彻扶起金仙大人,眼下还不能明说暗阁之事,只要他接了钥匙就好办,饵下足,不愁这条老奸巨猾的泥鳅不咬钩。
他起身告辞,算了算时辰,景岚跟景狰也该续完旧了,而且——自从喝了了这??的鹿茸血,他着急啊!急着将阮母送回府后去寻那些无边的快活,想到这,秦彻整个人都快硬成石头了。
金仙大人依旧侯在门边垂首恭送秦彻走远了才回了屋,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把“金复来”的钥匙,摩挲了几下,却突然一脸鄙夷,跛着脚拉开那个破败的斗柜随手扔了进去,弃如敝履。
“管不住欲,成不了事;镇不住火,立不了志。身不静,气不固,神不清,一个连下盘都稳不住的人,想渡裤腰带这道劫,难!能赢下自己的人,才配赢下命。”
金仙大人这番感叹自然不会叫秦彻听见,眼下小侯爷于主上还有用,面上的春风,该给还得给。
硬说起来,秦彻的直觉还不算愚钝,金仙大人确实把真话埋了一大截——
阮绵绵此刻身在何处,他很清楚。
景狰是与何人结了“缄契”,他自然更是明白——当然不是自家主上,景狰不配。但跟在主上身边的那位,那可是真正的御兽之王,景狰被他收服,也算是这位昔日骁勇的福气。
正想着,金仙大人脑内那道尖细如鼠啮的声音再度响起,
“办妥了?”
“回主上,办妥了,都上钩了。”
“金二,你做得很好。看来——神女峰马上要有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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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放个大招
第367章 放个大招-
「玉衡,你,你怎麽会来?」
景岚告别景狰刚走到路边,就遇到了从鬼市出来的庄玉衡。後者虽然带着客标面具,但那样挺拔出挑的身型,在人群中根本藏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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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您让侄儿好找。」
庄玉衡声音淡淡,瞥了一眼景岚身边的秦彻,心里多少有些惊讶阮母失踪这两日竟然是跟他在一起,面上却是不显。
「伯母,既然司空大人专程来接您,小侄就不相送了,我还有要事,就此告别,伯母莫急,绵绵妹妹吉人天相,肯定很快就能回家。」
秦彻此行目的已成,秦雪樱那边已然能交个好差,庄玉衡寻来他求之不得,於是象徵性的礼节两句,便将景岚撇给他,自己急急寻快活去了。
不过景狰的秘密他可没打算透给秦雪樱,倒不是因为已经赌咒发誓的答应了阮母,而是蛇打七寸,秦彻要留到动庄玉衡那天一起用,叫这个宗族永无翻身的可能。
……
「舅母,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可是绵绵有消息了?」
「没,没有。」
景岚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她已经与景狰约好,八日後趁着术士定级试炼的机会,两人一明一暗,一起进神女峰寻人——说来也巧,景狰的主人让他定级试炼期间进神女峰配合出任务,一切名正言顺。
但景狰的事她自然不会说半个字,哪怕这个人是庄玉衡也不行。若是说了,父亲半人半兽被天下人耻笑不说,甚至可能会因为假死欺君而影响她的仙籍。
倒不全是虚荣心作祟,景岚是担心丢了仙籍之後,她再无理由和身份要求三司寻人。所以面对庄玉衡的关心,她撒了谎,
「我梦见绵绵在一处草木丰茂之地迷了路,哭着到处找娘,梦里一切都真真儿的,那地方像极了平阳,醒了便想着来南境看看。」
庄玉衡知道景岚没有说实话,但并未戳穿。
墨汀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守好阮绵绵房间——那处「不入五行阵」的阵眼,事关女儿生死,她绝不可能整整消失两日,只是为了一个梦。
所以庄玉衡也没有说实话,他没有告诉景岚,墨汀风用奇门局推演过她的行踪:
「因着天英星落乾宫,所以景夫人很可能藏匿於镖局丶锻造局丶军火库,甚至火药坊之类的地方,天英临太阴,说明那个地方很昏暗,应是位於密室或者矿洞之中。」
所以庄玉衡才会寻到鬼市来——放眼整个寐界,能让觅踪术失效之地共三处:上界丶鬼市丶幽寐之境的三途川。
失踪的阮绵绵在上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景岚绝不是去了上界。而三途川虽多洞窟,但去那里的都是往生的魂魄,景岚绝不会认为女儿已死,所以也不可能寻去那里,由此推论,她最大概率是在落阳鬼市。
只是有一点让庄玉衡不解,他已来大半日,在鬼市寻了好几遍都没看见景岚,她究竟身在何处?按方才遇见的地方来分析,莫不是不在鬼市之内,而是在山上——莫非山上还有门道?
想到此,他不免向着山上望去,层峦迭嶂,别有洞天,显然鬼市之外,这山上还有许多秘密。
见庄玉衡一个劲盯着山上瞧,景岚连忙以回阮府看守阵眼为藉口拽着他赶紧离开,她这般慌,更加让庄玉衡确认山上有问题,於是刚出平阳便给墨汀风去了一条定向传讯,
「老墨,找到舅母了,秦彻带她来了平阳,我问不出缘由。山上许有猫腻,若有可能,安排人查一查。」
.
收到庄玉衡的定向传讯时,墨汀风正老老实实在卧房打坐,亏得孤沧月给的药有奇效,他的法力已恢复了四五成,距离试炼还有八日,若无意外,至少可以恢复到八九成。
「山上有猫腻?」
墨汀风缓缓睁眼,因着宋微尘被掳,鬼市差点被三司夷为平地,山上还能有什麽猫腻?
他突然想起那局奇门遁甲局,「天英星临太阴」,当时他只把「太阴」做阴暗潮湿的洞穴来解,但实则它还有别的含义,太阴还指祖辈父辈,女性为主,若为男性长辈论时,则多指藏在暗中或幕後之人。
「难道阮母是去见了自家长辈?」
墨汀风心中暗忖,可转瞬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景岚的父亲景狰一世英雄,却早已死了八年馀年,如何可能还活着,景家也没听说还有其他人在世,不,不可能。
既是秦彻带去的,恐怕鬼市值得一见的,只有那金仙大人。
可若是景岚见了金仙大人却又只字不提,她在筹谋什麽呢?
……
正思绪乱飞,卧房门口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宋微尘一双爪子扒在门上,只露出一双眨巴眨巴的杏眼,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
跟她一个造型的,还有已经穿上了复活甲的小别致。小肉豚鼠跟宋微尘一个德性,蹲在她头上,两只肉爪子扒门,一双黑豆小眼滴溜溜望着墨汀风。
托孤沧月那些强盛傀气的福,小别致看起来甚至比被打散前还胖了一圈,毛光水滑不说,皮卡丘似的尾巴尖上还不时有蓝色电流闪过,看起来又萌又威风。
「爸爸!鼠鼠我呀升级啦!」
「我学会了一个大招!」
小别致看墨汀风冲他笑,直接飞扑过去,稳当当落到墨汀风肩上,一双肉爪抱着他的脸,毛绒绒的鼠脸贴过去蹭了又蹭。
「说来听听。」
墨汀风口中「敷衍」着小别致,眼神如糖似蜜,从打坐垫起身向宋微尘走去,虽然这两日他们都待在听风府,但都在分别修炼,几乎没有见面——他已经很想她了。
「诶嘿。」
宋微尘趴在门边突然坏笑出声,墨汀风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是怎麽肥四?
「Petrificus Totalus!」
她突然念了一串儿奇奇怪怪的词——其实如果,咳,如果墨总看过《哈利波特》的话倒也不奇怪,这是定身束缚咒的咒语,赫敏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就会用了,宋微尘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就会背了。
那时她还是个真·小学鸡,每每放学回家的路上就从包里掏出一根十块钱买的「巴拉巴拉小魔仙」的魔法棒,跟同学互相用魔法咒语攻击。定身束缚咒算什麽,阿瓦达索命咒和魂魄出窍咒她也用得很溜呐!玩儿嘛。
不过随着这个奇怪「咒语」的出现,墨汀风发现自己确实不能动了,显然不是咒语的关系,而是小别致用那根带电的尾巴「蜇」了他一下。
小别致的「电屁」有短暂定身功能,这在很久之前面对红眼冤魂鸟的时候就用过,但这次它显然没有放屁,而是用了尾巴。
被定住的墨汀风暗忖,定身屁不用酝酿,可以想发就发,难道这就是小别致所谓的升级?
只是他马上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月光宝盒!」
随着宋微尘莫名其妙一声吼,墨汀风发现自己又坐回了打坐垫——宋微尘仍然还在门口坏笑着探头探脑,小别致仍然还在她头上,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一瞬之前,但又有什麽明显的不同——他屁股底下有个什麽东西,扎得还挺疼。
「大姐头,你这招会不会忒邪门了点?爸爸的子孙袋要是扎坏了,鼠鼠我可能会被回炉再造哟。」
「不会吧,山枇杷藤的刺虽然尖利,但他还穿着裤子袍子呢麽不是?」
「再说了,你不是喊他爸爸麽?没事儿,墨总这也算後继有人,呃,不是,有鼠。改名儿我就给你改名叫墨念尘,安心安心,他不会拿你怎麽样的。」
话虽这麽说,宋微尘看着墨汀风有些发黑发僵的脸还是咽了口口水,啊这……是不是玩大了?……
那些做刺垫的山枇杷藤长得正好,每一条都是她让小肉鼠精心挑回来的,上面那刺棱比榴槤壳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还编得那样扎实,嗯,真的很「扎」实。
她乾咳一声,脚往外迈远了一步,然後把头上的小别致揪下来,伸直手臂递进房内,
「好话说得老,冤有头债有主,这小兔崽子敢对您老不敬,实在是欠收拾!内什麽,看在我的面子上,墨总您千万……随意!随意哈~」
宋微尘边说边把小别致往屋里一丢,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结果刚转身跑出半步就撞进了闪形出现的墨汀风怀中,後者似笑非笑看着她,玄色锦袍的衣摆後襟还扎着几粒山枇杷藤的锐刺。
「宋微尘。」
墨汀风鲜少会连名带姓的叫她,
「升级是吧?大招是吧?」
他反手从衣摆取下一枚山枇杷藤的锐刺递到宋微尘眼前,
「白袍尊者不打算解释解释?」
「嘿嘿……」
宋微尘挠了挠瓢,笑得很是尴尬,完了,这大哥真急眼了,难道真扎着小肉球说得什么子孙袋了?
「咳,墨总,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宋微尘清了清嗓,一副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抓包,又死扛着想把责任推给帮忙传答案的同学的模样。
「可能因为沧月是上古神君的缘故,驭傀从他那里吸收的傀气质量非常高,所以小别致恢复的非常快……」
听她提到孤沧月,墨汀风脸更黑了,宋微尘敏锐察觉气温又降了两度,连忙保命改口,
「欸,对!最关键的是墨师尊教我的修行心法有用!所以小别致恢复後发现自己的技能格比之前多开了一格。」
「它用尾巴电人之後,周围人可能看不到,但这期间我看被电之人时,头上会有个巨大的倒计时,我有十秒的操作空间,倒计时结束後,时间会回到十秒之前。」
「比如刚才你被小别致电了之後,我让异手兄弟用空间折迭的能力将无晴居里提前编好的刺垫放在了你的打坐垫上,然後……咳,然後……」
「总之我给这个大招取了个名字,就叫月光宝盒,怎麽样,厉不厉害!」
「墨师尊,您作为我的第一个大招实验对象,是不是还挺骄,骄傲的……」
第368章 相爱相杀
第368章 相爱相杀-
宋微尘越说心越虚,奈何被墨汀风钳抱在怀,她跑不了和尚更跑不了庙。
“嗯……骄傲。”
说这话的墨汀风后槽牙有点痒,哪家好人会让自己的未婚夫毫无防备的坐到那么一个刺藤垫子上啊,也就是仗着他有修为,换作普通人,少不得要破防。
他突然也想闹她一闹。
“小别致,再使一次月光宝盒。”
“啊?”
宋微尘不明就里,他直接指使小别致是几个意思?还没反应过来,墨汀风已经毫无预兆的吻住了宋微尘。
小肉豚“鼠小鬼大”,瞬间秒懂,黑豆小眼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好的爸爸!”
它刻意数了十秒才用了时光倒流之术。
于是,这一吻显得尤其绵长。
终于反应过来的宋微尘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朵根,挣也挣不开,只能在心里腹诽,这个狗男人,时光倒流的技能是这么用的嘛啊!
“哇哦~爸爸,要不要再Repeat一下?技能CD好了哟~”
小别致看热闹不嫌事大,蹲在墨汀风肩上一面拿肉爪象征性的捂着眼,一面还不忘刷新技能,气得宋微尘直接用心法将它收进驭傀,这才算把墨汀风这个连体婴儿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借我的大招吃我的豆腐,狗男人我跟你拼了!”
宋微尘气得像只两腮存了粮的松鼠,捏着绣花拳头就往墨汀风身上招呼,后者笑笑的由着她折腾,只怕她把手锤疼了。
“怎么,乖徒儿,就只许你对我用刑?再说了,江湖险恶防不胜防,为师这是在提点你。”
宋微尘撇了撇嘴,狗男人学坏了,开始懂得占领舆论高地了。
“墨师尊,提点徒儿的方式有许多种,可以冷门,但不能邪门!”
“下不为例啊,要不然以后我可就说不准会在你的打坐垫上放什么东西了。啧……突然觉得放串点燃的窜天猴也不错。”
……
闹归闹,对于宋微尘新悟出的技能,墨汀风确实觉得了不得,虽然可以倒回的只有五息左右的时间,但危急关头,许有大用。
细细想来,宋微尘的傀幻灵胎虽然看着都不怎么正经,但实际上各有其妙。
小别致可以操纵时间,无论是暂停还是倒回,虽然续航力不持久,但胜在极具稀缺性——甲级术士虽可以根据金木水火土等五行场域调动属性之力,却没有任何一种五行之力可以控制时间。
而异手兄弟则可以操纵空间,在一定范围内做空间的切割和折叠,瞬间可将甲地之物挪到乙地,这种能力若是与时间配合得当,能产生极可怕的杀伤力。
只是眼下宋微尘似乎还没意识到她这些幻灵的技能有多逆天。
念及此,墨汀风甚至都有点嫉妒她了,随随便便就可以听懂乱魄之语,没怎么费劲就得了操控时间和空间的能力,这大概就是她所谓的系统金手指吧。
眼下距离术士定级试炼还有八天,墨汀风有心在这八天的时间里给宋微尘好好开开小灶,说不准这小丫头此次也能坐上乙级术士的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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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地牢。”
墨汀风不由分说将小人儿带到司尘府地牢,特意挑了之前审问念娘的最大的那间,甚至还开了缚魄结界。
“你……你想干嘛?”
宋微尘多少有点紧张,上一次被丁鹤染当成细作在地牢吊了半宿,她现在对这个地方心理过敏。
“微微,认真跟我过几招。”
“蛤?”
她没听错吧?寐界第一战力说要跟她认真过几招?
虽说狗男人现在是个战损版,也就平日四五成的法力,可他到底是墨汀风啊!宋微尘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墨总,打不了一点儿,一点儿都打不了!那话怎么说来着?认真,认真你就输……不是,我就输了!!我直接认输行不行?”
墨汀风不再答话,而是直接开了法相。九把飞刃悬空而立,剑刃统统对着宋微尘的要害。
“我用了半成力,微微,想想你该怎么做,我数到十。”
“一,二……”
“不是,狗男人你来真的?!”
“五,六……”
宋微尘心跳都快停了,这地牢指定跟她犯冲,怎么连冰坨子进来都黑化了呢!
“喂!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八,九……”
剑刃抖动,瞬息而至!
宋微尘双臂挡脸哀嚎了一声,下意识召出异手兄弟将自己面前的空间割开了一条缝,九把飞刃从她面前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缚魄结界的边缘,狠狠扎了上去——威力之大,结界竟如蛛网一般生出许多裂纹,勉强没有坏。
“不错。”
墨汀风勾唇一笑,指尖捏诀,瞬间又出现九把飞刃。
“这次我会用一成力,不要只是拆招,试着想办法攻击我。”
“等,等等!”
宋微尘捂着心口摇摇欲坠,一副前世印记犯了的模样,她实在不想跟冰坨子打架啊!也不知道装病管不管用……
“一,二……”
墨汀风根本不吃这套,她的身体状况,他比她还清楚。
宋微尘一脸生不如死,眼看飞刃将至,她只能故技重施,只不过这次异手兄弟把切开的空间改到了墨汀风身后。
“走你!”
一瞬间,九把飞刃如光如电,直直插向他的要害!
可惜还没轮到宋微尘担心是否会真的伤到冰坨子,那些飞刃就犹如长了眼一般,划了个漂亮的幅度,再度向着她攻来!
至此她算是看明白了,即便再用异手改变空间也行不通,依旧攻击不到墨汀风,无非是不断重复眼前这一幕罢了,想攻击他必须另想办法——有了!
宋微尘瞬间召出小别致,飞刃受到“电屁攻击”短暂悬停在了半空。
“电你爸爸!快!”
小别致一撅尾巴,一道浅蓝色的电光窜向墨汀风,毫不意外,他麻痹了。趁着这当口,宋微尘如法炮制,让异手兄弟割开空间,飞刃再次出现在墨汀风身后——这次他绝躲不掉!
就在飞刃要接触到墨汀风的一瞬,那些匕首再度悬停在了空中——显然是宋微尘终究下不了手,让小别致用了暂时之术。与此同时,短暂的麻痹消失,墨汀风可以动了。
“微微,生死攸关之时,绝不可妇人之仁,你方才不该定住飞刃,因为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话音落,滞空的飞刃再度攻向宋微尘!同一时间,墨汀风竟变成了好几个,在结界中不停变换位置——此刻便是宋微尘真想杀他,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身。
“一会儿亲我,一会儿杀我,你个狗男人今天抽的什么风!”
宋微尘骂骂咧咧,却只能不停使用时间暂停术让飞刃暂时不能伤她,可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驭傀里的傀气总有用尽的时候。
许是因为真的动了气,她开始觉得心脏闷痛,再拖下去,恐怕真的要发病——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她今天非要让狗男人出点血不可!
打定主意,宋微尘一面不停割裂空间让飞刃近不了身,一面借机挪到了地牢最宽敞的位置,然后她在心里记数,默念到第九秒的时不再躲避亦不再控制,而是让九把飞刃尽数穿过了她的身体。
“微微!!”
墨汀风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她会“自杀”,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宋微尘的身后去扶——他不能动了。
宋微尘使用了时光倒流,回到了十秒之前,她自然不曾受伤,而墨汀风却因为刚才的举动暴露了他的真身所在方位,宋微尘只需要通过空间割裂之术,将飞刃的行进方向对准墨汀风真身即可。
倒计时结束,墨汀风毫无意外出现在相应的位置,而飞刃毫无意外尽数向他扎去,他躲不开。
飞刃尽数没体——若不是墨汀风自己的法相,他今日必伤。
宋微尘赢了。
“我这招叫兵不厌诈。”
她伸手向着墨汀风比了个耶,两军相争,攻心为上,这是吃准了冰坨子不可能真让她受伤的心理。
“微微,做得好!”
墨汀风赞得真心实意,输得心服口服。
短短时间,她能将小豚鼠和异手兄弟的技能灵活叠加使用,甚至还跟他玩起了心理战,这份聪颖和天资,超过寐界绝大多数修士。
不过宋微尘却笑不出来,她只是奇怪墨汀风为何又开了分身,三四个重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莫不是他还想再接着打下去?
“狗……”
甫一开口,人已经虚软下去。
第369章 相亲大会(上)
第369章 相亲大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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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尘并非前世印记发作,却也在床上足足躺了半日才醒来,原是因着那时间倒流之术虽短,却到底是逆转了时空,对施术之人影响很大——她刚学会就短时间内连续用了三次,身体扛不住了。
好在是在术士定级试炼之前知道了使用此术不能过度,否则真到危急关头,频繁使用无异于自寻死路。
转眼又过四日,期间两人依旧是各自在房中修炼,墨汀风的术能恢复已近七成,无疑是此次试炼最大的定心丸。
宋微尘虽未修出更多的傀幻灵胎,却因着前两日与墨汀风的一战打通了使用幻灵的任督二脉,她现在可以让两只幻灵同时参战,异手兄弟加上小别致,能够控制一定范围内的时空,变成她独有的咒术领域。
虽然这个空间不大,目前只有一栋别墅大小,跟墨汀风动辄方圆五十里的击杀范围毫无可比性,但胜在可以通过修炼不断扩大——四日来宋微尘又给这“别墅”加盖了一个“小院子”,假以时日,是个非常可怕的杀招。
“这可比玩《幻兽帕鲁》和《精灵宝可梦》攒劲儿多了!”宋微尘呲着一对儿小兔牙,一边修炼一边笑得贱兮兮。
此刻她正在尝试把驭傀原本的傀气之力与幻灵做结合——“愤怒的小鸟”和“进击的敖丙”虽然厉害,但毕竟不像幻灵那样与她神思相通,若能互相结合,说不定还有新的惊喜。
只可惜修炼这几日,驭傀里的傀气消耗不少,四日后就是术士定级试炼开启的日子,她必须在此之前把驭傀“充满电”。
宋微尘本来打算去找孤沧月再吸收些梦芽里的傀气,又怕冰坨子吃味,也怕大鸟因此再次失控暴走,正在犹豫,墨汀风来了。
“刚收到急函,让我和白袍立即去趟境主府,谷雨马上来伺候你沐浴更衣。”
“什么事这么着急?”
宋微尘眼咕噜一转,
“墨总,不会是长公主等不及了,想着择时不如撞日,打算拉你就地拜堂成亲?”
“胡闹。”
墨汀风将宋微尘从打坐垫上拉起,想恼她又憋不住想笑,哪家好人会天天盼着自己未婚夫跟别人拜堂。
“是花喆錾回来相亲,让咱们去参加看相宴。”
“什么登西?”
宋微尘一脸懵,整句话她基本只听懂了“相亲”两个字,谁?谁要相亲?
时间关系,墨汀风言简意赅。
花喆錾是寐界派驻上界的唯一一名将军,还是位女将军,也是秦家一脉的远房表亲。
跟秦雪樱、阮绵绵这些绣字闺中的贵女不同,花喆錾自小只对兵法和武器感兴趣,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痴。
只因她自幼丧母,由其父镇远侯花啸虎带大,亦父亦师,小小年纪便跟着上了许多次战场,还未成年时就已显英武飒沓之姿,有勇有谋,超越许多男儿郎。
后来花喆錾被派驻到上界边陲戍边,一去就是几百年,如今突然回寐界是被花啸虎硬逼着来相亲——镇远侯身体大不如前,人到了一定岁数,欲望和野心都淡了,只希望自己的骨肉有个好归宿。
……
“啧,墨总,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被逼着,而不是乐颠颠喜滋滋来相亲?”
“嵇大哥告诉我的,他与镇远侯私交甚好,从前就常常一起切磋武艺,每次花喆錾都跟着,久而久之,嵇白首便成了她半个师父。”
“嵇大哥说花将军今日是被镇远侯用押运要犯的刑铐绑到的境主府。”
宋微尘原本还想找借口不去,听到这突然改了主意,当了大将军的女子都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物伤其类,宋微尘突然想到自己,明明与墨汀风两情相悦,却还是要在夜宴上被迫接受境主的乌龙指婚——寐界好歹都是个会法术有神兽的世界了,结果个人意志和真爱在父权和君权面前,仍然一文不值。
“墨总,我就是随便问问哈不当真,假如我小小的闹一下这场相亲大会,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墨汀风一挑眉,想起她曾借白袍障眼,一波土味情话撩得阮绵绵七荤八素,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微微,你不会是打算借白袍的身份去参与相亲吧?”
“对方可是镇远侯的嫡女,要是真选上了怎么办?你要怎么跟人家洞房花烛?”
“不是不是”,宋微尘小爪子摆的都快有残影了,“我肯定不会亲自参加相亲哒!”
墨汀风一听,眉头更皱了,
“你不会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欸?你不说我还没想到!”
宋微尘眨巴着黑亮亮的眼睛,跟小别致要犯坏时的表情无二。
“墨总,反正您老因为境主的指婚乌龙,婚姻大事已然乱成一锅粥,要不趁乱再干一票?学一下哆啦A梦如何?该出手时就出手,咱今儿就去境主府伸个‘圆手’!”
墨汀风嘴角抽了抽,长臂一伸,下一瞬小人儿已经被他捞入怀中,
“宋微尘,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老板,是我的衣食父母。”宋微尘面不改色心不跳。
“重新说,我是你的谁?。”
“Emmmm,你是我在寐界为非作歹的底气?”
“认真说,我是你的谁?”
眼见着墨汀风脸越来越黑,宋微尘也不逗他了,凑近低声耳语,
“墨汀风,你是我宋微尘的夫君,放心吧,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长公主不行,女将军也不行。”
一句话让墨汀风四肢百骸无所不通,心情舒爽熨贴,如饮仙露。
他也凑到宋微尘耳侧低语,
“小骗子,有你这句话为夫就放心了。”
“到了境主府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出了事,我兜着。”
“好嘞!”
宋微尘倒也没跟他客气,境主府不能白去,甚至她想早点去、悄悄去——发现死灵术士残像的晦明玄机阵里想必有不少傀气残余,很可能是个为驭傀“充电”的好去处。
何况她还有秦桓给的境主府GPS“北辰七星符”,境主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
“这是北辰七星符,若你日后再来时误入了府中奇阵,只需随掌中七星符里亮起的那颗星辰的方向走,无论哪个机关法阵,都可安然而出。”
有了这个再加上墨汀风的助力,进出晦明玄机阵轻而易举。
两人商定,叩门声适时响起——谷雨早就候在门外,听着屋里安静下来才敢敲门,为宋微尘一番梳整自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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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主府后院山腹内。
驭傀周身泛起莹莹之光,握在手中像有心跳一般节律的微微颤动着,宋微尘知道它这是“吃饱了”,一脸美滋滋。
与宋微尘的喜色不同,墨汀风则暗自忧虑——万万没想到晦明玄机阵中居然有如此强盛的傀气残余,这绝不是一个死灵术士的梦芽残像可为,如此反常,定有大事发生。
“微微,你方才‘对炁’吸收傀气,对上的是哪一情?”
“七情之惊。”
“惊?”
莫不是府中有多人遭到某物惊吓所致?会是死灵术士吗?墨汀风心中暗忖。但依照方才潜入府中所见又不像……术士定级试炼开赛在即,稍作犹豫,他决定跟境主缄口不提此事,一切待定级试炼结束再说。
况且孤沧月的梦芽正是在境主府被侵染,依照那时的推论,秦家之人极可能逃不了干系,若此刻将玄阵傀气之事如实上禀,恐怕反而打草惊蛇。
思定,两人趁着夜色出了阵,向着相亲宴厅方向而去,眼见着快到了,突然宋微尘身侧阁楼的三层窗户一声脆响,一团黑影从里面坠了出来——分明是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宋微尘使用傀幻之术改变了周遭时空,又驱使异手兄弟接住掉下来的黑影,将其稳稳放在地上——出手之快甚至与墨汀风同时,后者见其出招,连忙收了势。
只见坠地那人一身锦裙,却奈何头发纷乱盖了满脸,身上还绑缚着一个沉重的枷锁镣铐——联想墨汀风之前提到的信息,宋微尘三两步过去扶起了地上的人。
“可是花将军?”
宋微尘抬头看了看那阁楼的破窗,又看了看眼前满身镣铐的女子,这般坠下来,毫无法术防备,少不得要受伤——看来是铁了心不想相亲。
摔下来的女子乱发遮脸,对问话置若罔闻,见她这样,宋微尘更坚定了此行的初衷。
“花将军,我是司尘府的白袍宋微尘,我们初见,你不信我,合情合理。”
“只不过我这个人恣意妄为惯了,尤其见不得婚姻大事强买强卖这一套,花将军不必信我,但我想请你允我一件事。”
宋微尘凑到花喆錾耳边细细说了几句,后者明显有了情绪反应,第一次偏头去看宋微尘。
这一动,倒是让宋微尘看清了花喆錾的长相,后者比她高半个头,略有些凌厉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气,面若刀削,眼神冷冽,不怒自威,却又挡不住女子该有的清丽。
“啧,花将军,该说不说,你这长相要是放在我老家,会被一大堆女孩追着叫‘老公’的哟。”
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是,“搞不好钢铁直女看了,都有弯一弯的冲动。”
“你为何要帮我?”
花喆錾的声音带点低音炮加气泡音,又不失女子的温柔,跟她的脸适配度10000000%
“花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路见不平一声吼,这就是我帮你的理由。”
两人正说着,阁楼门突然开了,几个丫头婆子又慌又气跑了出来,为首的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想来是早已从阁楼三层破窗看见花喆錾安然无恙。她来到近前向着宋微尘虚虚一拜,手却已经紧紧拽住了花喆錾的袖子。
“簪簪”,婆子唤她的乳名。
“你这是要逼死奶娘。”
“若你今天出了事,我要怎么跟侯爷交待?奶娘求你去走个过场行不行?簪簪,若你不答应,我只能一头撞死在这境主府了!”
婆子说着就往一旁的假山石上撞,又被身旁跟下来的丫头们急急拦了下来。
“花将军的奶娘是吧?别急,我来帮你。”
宋微尘搀着花喆錾向前走了一步,
“我是司尘府的白袍尊者,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撮合有缘人。今日受境主大人之邀赴宴,久闻花将军威名,愿意为她相看筹谋。”
那婆子一看是位清风如许的少年才俊搀扶着自家小主子,自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的由她搀着花喆錾回了阁楼。
临近门,宋微尘转头向墨汀风丢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自行先去了宴厅——他也有私心,想在宴会前找境主说清楚,他爱的人只有宋微尘,与长公主的乌龙指婚恕难从命。
.
刚关上阁楼门婆子就开始了碎碎念,想来是授意于镇远侯,而这些话花喆錾不知听了多少遍,恐怕耳朵都已经听得了茧。
宋微尘不过听了三遍就已经开始恶向胆边生,待到第四遍,她实在忍无可忍。
婆子说,“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宋微尘,“那么多Gang,这是哪家肛肠医院的Slogan?”
婆子说,“身为女子,再厉害也要遵从三从四德!”
宋微尘,“啊对对对,你说得对,我记得三从是‘从不讲理,从不受气,从不忍让’,四德是‘说不得,打不得,骂不得,凶不得’。”
婆子说,“夫君是天,妻子是地!”
宋微尘,“你说为什么天只有九重,而地有十八层?有没有可能多出来的那九层是专门用来收满嘴封建糟粕的碎嘴子的?”
婆子说,“地再大也得顺着天!”
宋微尘,“可说呢,天塌了,女娲还得从地上找石头去补,所以男人根本靠不住,女子凡事还得靠自己。”
……
婆子说一句,宋微尘怼一句,说到后来婆子心脏病都快犯了,只能闭了嘴抚着胸脯子顺气。
如果说花喆錾此前对宋微尘并不抱希望,现在却有些改观,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探究,还有了隐隐的辉光。
“宋微尘,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花喆錾,你可以叫我簪簪。”
第370章 相亲大会(中)
第370章 相亲大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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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主府正厅人头攒动,冠盖云集。到底是威名赫赫的花将军要相亲,各府适龄的公子王孙都来了。
花父对于花喆錾能主动自己走过来参加相看宴很是惊喜,他本已做好了让乳娘生绑过来的准备——宴厅里那面巨大的屏风就是为此而设,到时塞了嘴往后面一杵就是了。
哼,花将军又如何?在生养她的父亲面前,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过……跟在自己女儿身边那个白衣少年是谁?
模样倒是周正,可惜瘦小了些。镇远侯花啸虎在脑中搜寻了一遍世家贵胄公子哥儿的模样,能来参宴的必定非富即贵,可眼前这少年很是面生。
坐在正席侧位的长公主显然也看见了陪在花喆錾身边的宋微尘,眼中多少闪过一丝惊讶,她们什么时候这么交好了?
不动声色撇向此刻正坐在她父君身旁的墨汀风,见对方一脸坦然,莫非……宋微尘此举有他授意?
秦雪樱一脸警觉,相看宴这么大的事,父君和镇远侯交由她操办,绝不能出差错,宋微尘到底想干什么?这般肆意妄为,司尘大人还真是护短!
秦雪樱借喝酒垂了眼,眸中阴狠气一闪而逝。
她在心里权衡今日相看宴是否要对宋微尘出手——若是借此当众揭穿白袍尊者就是琴师桑濮会如何?
不……不妥。
且不说父君对墨汀风是器重与忌惮并举,单只论秦桓对宋微尘的态度就不能如此莽撞。一则秦桓对桑濮颇有好感,一则白袍确实破案有功,若是知道二人为同一人,秦桓只会体恤白袍常常不见人影并非“仗着魄语者的天资公事懈怠”,而是有十足的因由,必不会因此发难。
再者,若是揭穿此事,她与墨汀风之间就真的完了。
到时别说让他给自己一个面子和台阶,让她来主动提“悔婚”,恐怕当场墨汀风就要将庆功夜宴当晚的乌龙指婚说个明明白白,让自己和父君都下不来台。
看来此事她绝不能提。
不仅今日不能提,往后也不能——除非墨汀风或者宋微尘自己开口。
……
见秦雪樱握着杯子的手指绷得发白,贴身侍女半夏在旁边看了,不动声色取过她的杯子斟满,“长公主,花将军来了,可要过去敬杯酒?”
“自然是要的。”
花喆錾与秦雪樱虽是远亲,辈分上后者理应唤一句表姐,但两人自小成长轨迹不同,长这么大,实际上却没见过两面——便是年节上见了也玩不到一起,小贵女们背地里给花喆錾取了个外号叫“花菜刀”,秦雪樱觉得给自己丢份儿,唯恐避之不及。
但如今,且不说“花菜刀”已经贵为上界戍边将军,就只冲着站在她身旁的宋微尘,她也一定会过去。
秦雪樱将席上备下的金樽取过,想了想,又给宋微尘按礼仪准备了一只玉杯,而后带着半夏去到二人跟前,温婉娴静,大气矜贵。真·寐界最佳长公主。
“表姐,雪樱忙于宴前没来得及去后院看望,奉上一杯薄酒请罚。”
“长公主言重。”
花喆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清清朗朗,丝毫女子扭捏也无,让宋微尘更生好感。虽说这个小花花四舍五入也是秦家的亲戚吧,但想想那个秦彻——今日这宴他自然也是在的,此刻正在大殿玉柱背后摸侍女屁股呢。啧,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咋这么大呢?
“表姐还是唤我雪樱吧,一声长公主倒显得生分,白袍尊者您给评评理,是与不是?”
“我听出来了,长公主没叫我宋微尘,而是以白袍尊者相称,看来是在明示与我之间的生分。”
宋微尘冲秦雪樱挤挤眼,要跟花喆錾套近乎还想拉她当垫脚的梯子,没门儿。
在秦雪樱看不见的角度,宋微尘轻轻拽了拽花将军的袖子,示意她可以开始整活了,后者不着痕迹点了下头,抬头对秦雪樱做了一个武人礼。
“花喆錾一介武将,不通情事,今日的相看宴就有劳长公主了。”
见她如此“上道”,远不似方才看护来报的刚烈赴死,秦雪樱长舒一口气,双手不自觉覆上花喆錾仍在行军礼的手,
“表姐真见外,能为上界堂堂花将军觅得佳婿,是雪樱的福气。”
“寐界最不缺的就是好儿郎,今日宴上这些贵胄翘楚,都是为表姐而来,一会开宴了,我会命人按序分别带他们来席前过目,一定能让表姐满意。”
肉麻的动作加肉疼的话,花喆錾忍不住手一抖,下意识要抽,秦雪樱察觉,大家都看着她们呢,哪里能让她得逞,于是使了暗力握紧,后者眼一冷,猛然发力将手脱出——因为惯性甚至把秦雪樱往前拽了一步,于是长公主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肉眼可见的尴尬,宋微尘在旁边看着几乎要让笑憋出内伤。
“长公主,酒。”
半夏适时奉上玉杯救场。
“咳,白袍尊者今日能来赴宴亦是本宫的荣幸,敬您。”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得,笑早了,明知她不能喝酒还整这死出。
看出她的纠结,本来退开两步的花喆錾又重上前来,从秦雪樱手里接过玉杯,
“微微不甚酒力,我替她喝,谢长公主恩典。”
哇哦,帅,太帅了,宋微尘看着花喆錾直冒星星眼,不愧是大将军,真男友力MAX!
好!就冲她这举动,今天的花将军由小宋来守护!
“微微?看来表姐跟白袍尊者很是相熟。”
秦雪樱皮笑肉不笑,一脸深意。
“一个时辰前刚相识,无他,投缘。”
花喆錾倒是一脸坦然,
“听闻白袍尊者思路缜密,最能从细微处见真章,所以今日相看宴,我想请微微代劳,帮忙指点一二,还请长公主允准。”
一个亲热的唤着表姐,一个冷着声尊称长公主;一个客套的言必称白袍尊者,一个初初相识便亲昵的唤作微微,还为她挡酒——三人间的亲疏,就是瞎子也能听出来了。
秦雪樱不蠢,既然花喆錾与她不亲,自己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便也恢复了长公主的威仪。
“哦?那本宫倒是想听听,白袍尊者要如何为花将军掌眼。”
“好说好说,HR筛简历长公主听过吗?”
“什么爱吃捡梨?”
这回轮到秦雪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嗐,也没什么大不了,说穿了就是企业高效率筛选人才的一种方式。”
宋微尘指着一大厅的王孙贵胄,
“这些个顶个都是寐界的才俊翘楚不假,看上去少说也有40人,但是花将军只有一个,若是要让她1V40一个个话聊,估计这场相看宴得办到后天,我们陪着是没关系,但境主大人和镇远侯日理万机,长公主行事妥帖,必不可能让他们久耗,所以我才有此一计。”
宋微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上面画好了格子,有些格子里还写了字,有“年龄”“身高”“身材”“仙籍”“府邸”“钱庄”“府丁”“年俸”“嫡庶”“官职”……等等,看起来确实像一张简历,这是宋微尘与花喆錾在那处阁楼时提前写就的。
“还请长公主命人把这简历表誊录足够的分数,给每位赴宴相亲的才俊发一份,让他们填了交上来——为保公平公正,不要写名字,我们做初轮盲筛,根据花将军的标准选出其中三甲,然后我再帮花将军和长公主分忧,公开细评这三甲。”
宋微尘细细说着,又要了块巨大的宣纸屏风和几根炭条。
“向长公主保证,用我的方法,不出两个时辰,今日的相看宴就可以圆满闭幕!境主大人和镇远侯定会夸您行事高效果决。”
……
秦雪樱神色复杂看着宋微尘,说实话,她心动了。
相看宴要真的一个个相看下来,少说也得两日,原本她只想走个过场,毕竟花喆錾一万个不愿意,只要她忍不了闹将起来,这宴席自然也就能早早收场,到时难看的是镇远侯,可不是她秦雪樱。
但现在花喆錾明显不会闹事,用宋微尘的法子,倒也许是个两全之计——若真出了事,也是他墨汀风头疼,哼,秦雪樱现在巴不得他头疼!
“如此说来,本宫倒是要好好谢谢白袍尊者分忧了,花将军既然不反对,那我们就这么办。”
“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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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吃菜喝酒,一片宾主尽欢,其中镇远侯最高兴,也不知那白衣少年用得什么法子,竟能让自己闺女如此乖顺,看他们坐在侧席头抵着头,一边看着纸笺,一边低语笑谈,花啸虎竟有些眼眶发酸——原来自己女儿也会笑啊……
这么看来,那个羸弱单薄的小小身影倒显得顺眼许多,虽然看起来不般配吧……但若是女儿喜欢,或者这白衣少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境主大人,不知那位少年郎是哪家的王孙?”
花啸虎指着宋微尘问向秦桓,未等境主搭话,同席的墨汀风腮帮一紧,
“镇远侯就别惦记了,那位是我府上的白袍尊者,已经……有心上人了。”
“这样啊……”
镇远侯肉眼可见的惋惜,
“原来是三司的白袍大人,失敬失敬。”
“本王看他跟小女如此投缘,唉,可惜了……”
墨汀风的腮帮咬得更紧了,
“不,可,惜。”
“花将军值得更好的男子。”
“对对对,要给簪簪挑个最好的!”境主喝嗨了,放下酒杯,大手向着殿内一挥,“这么多好儿郎,还怕簪簪挑不出个顺心的?”
秦桓冲镇远侯凑近了些,眼神乜向宋微尘,
“白袍公务不错,但私底下……与那位沧月府的神君,嗐!男风不正,不提也罢!”
“啪!!”
墨汀风手里的玉盏碎了。
正席伺候的侍女手忙脚乱收拾不谈,侧席上的秦雪樱将此番尽数收入眼中,忍不住嘴角上扬,看来自己不挑明宋微尘和桑濮之间的关系是真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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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花,你挑得怎么样了?”
一会儿功夫,花喆錾在宋微尘嘴里已经变萌了。
花喆錾似乎也没有什么不适,其实她并不喜欢别人叫自己的乳名簪簪,“簪”,女孩子的小玩意儿,她是用刀枪剑棍的,不簪。
“看来看去都差不多,微微,你知道我心不在此,帮我定吧。”
“得嘞,那就他们仨了。”
宋微尘冲秦雪樱挥了挥手中的三张纸笺,示意已经筛选完毕,可以进入“复试”环节了。
后者心领神会,命人收走纸笺,确认是哪三人后,又命人把他们提前写好的“自我推荐信”分别誊录在大殿中央的宣纸屏风上。
一切准备就绪,秦雪樱起身走到殿前向着正席一拜,再又向着殿内一拜,原本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父君、镇远侯,以及诸位亲朋,今日大家相聚在此,是为了我的表姐花喆錾将军的佳偶巧缘。”
“寐界多才俊,其中翘楚此刻尽数于殿内,父君得你们相助,是寐界之幸;你们得花将军青睐,是彼此之福。”
“为示公平,诸位亲贵才俊的匿名简……呃,对,简历,方才已经通过了花将军的初筛,选出了其中三甲。”
“此处要特别致敬司尘大人,此法本为司尘府绝密手段,此番亦是为了花将军的姻缘和合,才由白袍尊者透技施展。”
秦雪樱施施然抬手示意众人去看写着三人推荐语的宣纸屏风,颇有点“请看大屏幕”的风姿。
“选出的三甲信息都在这里,接下来便要有劳司尘府的白袍尊者,为父君、镇远侯、诸位亲朋,最主要的,是为了我们的花将军做一一分析。”
“此番剖析依然是匿名选拔,最终选谁,待白袍尊者分析完毕后,由花将军定夺。”
秦雪樱说完,施了一礼回了侧席,众人哪在相看宴看过这阵仗玩法,一时好奇,都睁大了眼等着看宋微尘要如何剖析。
镇远侯一听司尘府还有这等“热心肠”,恨不得当下拉着墨汀风拜个把子兄弟,
“司尘大人,往日走动得少,是本侯的不是,以后镇远侯府就是司尘府的别馆!您有事随时吩咐,千万别拿我当外人!”
花啸虎亲自给墨汀风斟满了酒,又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再满再尽,弄得墨汀风不得不陪着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心不在焉的应着,满脑子都在想那个蹦跳着往宣纸屏风而去的小骗子要闹什么幺蛾子。
宋微尘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偏头冲他眨眨眼,那神情分明在说,“安心,安心!”
安心?
他心操得都快碎成饺子馅儿了!
他可安不了一点儿!
……
须臾,宋微尘站定,冲着花喆錾安抚的点点头,又向着正席和殿内一礼,
“诸位,可听过用破案的方式相亲?”
第371章 相亲大会(下)
第371章 相亲大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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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相亲?
宴上近百口人都被宋微尘的话震得大眼瞪小眼,其中又属那些来相亲的王孙贵胄表情最复杂,怎么个意思?难道自己私底下那点小破事儿都被司尘府提前查了个底掉?
有两个甚至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好险,幸亏没有被选上成为三甲,要不然岂不是要被当众扒坟?啊!妈妈,儿子想回家……
其实宋微尘说的破案并不是这个意思。
“好话说的老,魔鬼藏在细节里。”
宋微尘难得正经。
“候选三甲的自荐信初看难分伯仲,实则暗藏玄机,接下来我会用破案式的解题思路来为花将军以及诸位抽丝剥茧,一一拆解。”
“哦,对了,关于身高,我将惯常的‘尺、寸’转化成了更科学的计量单位‘厘米’,这样更一目了然。一个热知识,通常男性身高在170厘米是婚配市场的审查红线——毕竟我们的花将军也有170厘米,凡事讲究个般配不是?”
……对不起说早了,她正经不了一点儿。
从堂堂八尺老男儿秦桓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白袍尊者在说什么?厘米?那是什么东西,都带个米了……能吃吗?
正懵呢,宋微尘已经指着宣纸屏风上最左侧的自荐语开始了她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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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选人-甲
身高170cm,身材适中。
侯府王孙,六部任职。
舌灿莲花,左右逢源。
每年到上界公干两月。
尊重夫人,愿意为爱奔赴。
——
宋微尘念了一遍候选人的自荐语之后,有意停下看众人的反应,见花啸虎频频点头,便冲他行了一礼,
“看来镇远侯对候选人小甲挺满意。”
“满意,满意。”
花啸虎眉开眼笑,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就要找出这位候选人结亲。
“你看他身高过关,家世也好,不仅身在要职,而且性格讨喜。此外每年还会去上界公干两月,那与簪簪就能常常见面培养感情,最关键的是他还愿意听夫人的,好,甚好!”
“白袍尊者,这样的条件,还用破案分析吗?依本侯看,就不必了罢。”
宋微尘笑笑,没有明确的赞成或反对,只是侧身看向花喆錾,
“花将军,您看呢?”
花喆錾冲她行了个武人礼,
“还请白袍尊者为我解惑。”
“得嘞。”
宋微尘退回宣纸屏风前,用手里的碳条在“170厘米”处画了个圈,
“大家注意审题,虽然就短短五句话,其实信息量很大。”
“首先来看身高,刚才我说过了,170厘米是基准线,这位王孙的身高看起来很符合标准,但实际上就跟人有虚岁一样,男性在婚恋市场也有虚数。这里小宋要提到一个‘见整减二’的法则,就是说,当身高报做170厘米时,实际身高只有168厘米。”
“再说身材适中这句,翻译过来就是缺乏运动习惯,浑身上下不见明显的肌肉,尤其是肚子,应该是个小椭圆形。”
“‘侯府王孙’初看没毛病,可若是侯府嫡子,必定会亮出这层身份,此处避而不谈,所以这位候选人大概率是某仙贵大家族中的旁支庶子。”
“再然后,虽说寐界三司六部都是大厂,但候选人只说自己在‘六部任职’却一没说具体是哪个部门,二没说是什么级别的职位,想来不会是要职。”
“这也跟他提到自己舌灿莲花,左右逢源的性格对应得上,高位者通常需要的是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而不是大搞情绪价值,那是基层或者中层的生存哲学。”
“再结合他提到自己身材适中,合理推论此位候选人应该常有酒局应酬,或者本身就身居六部中的礼部,常喝酒又不运动,自然身材普通。”
“我之所以推断候选人小甲在礼部供职,还有另一个线索,他说自己‘每年到上界公干两月’,为什么是每年都去,为什么都是两月?只有一种可能,上界到年末必有庆典,礼部每年都会协理,而每次派去的礼官都是两月为期。”
“再说最后一条,镇远侯最看重的‘尊重夫人,为爱奔赴’,我们换种方式翻译一下这句话——这位候选人小甲本身没有仙籍,但他想有啊!可仅凭每年两月的上界公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移民,所以对小甲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娶一位本身就有仙籍的媳妇儿,然后随她去上界生活,毕竟身为庶子,府中配给他的宅邸也不会太宽落,哪里有镇远侯嫡女在上界的将军府住着舒服。”
“花将军,以上就是小宋我对匿名候选人小甲的自荐语分析,见与不见,嫁与不嫁,还请将军自行定夺。”
……
宋微尘一通输出又把殿内近百口人听傻了,这么邪门儿的吗,大家看的都是同一个自荐语,怎么经她一讲信息量全然不同?
身高168,大家族中的庶子,礼部小职员,肚子是个球,性格好爱攒局,成日想着离开现在的生活环境去上界安家,也算是变相的咸鱼飞升——殿上有几名王孙互相对了对眼神,他们与此人认识,知道这个描述有多准,看向宋微尘的眼神难免开始发怯,白袍尊者这波操作真吓人,你还不如直接报人家的身份证号得了。
几人再次对望,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妈妈……宴席什么时候结束啊,儿子现在就想回家……
其实镇远侯此刻内心也在犯嘀咕,
啧……这么听下来,这位候选人小甲样貌普通,家世尔尔,前程也很一般,明显是想吃软饭嘛,实在是配不上自家女儿。
花喆錾没说什么,倒是花啸虎沉不住气了。
“咳,簪簪,慎重些。还有两位候选人,往后听听再说。”
“白袍尊者,得亏有您这破案式相亲的奇招啊,本侯受教了,还有两位,还请尊者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
宋微尘向着众人一礼,“那我便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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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选人-乙
身高178厘米,侯府世子。
六部任职,统管百人。
有独户别院,府上丫鬟婆子十五人,月饷八银,无通房。
为人规矩、廉洁,不贪酒色。
尤其孝顺,与母亲同住别院。
自小才学兼优,儿时便写得一手好字,字做过碑帖。
不求其他,只愿娶妻乖觉,孝顺母亲,举家和谐。
——
宋微尘念完,依旧是静静观察众人反应,四下一片赞叹之声,镇远侯自然眉目带喜,花喆錾一贯表情淡淡,似乎相比起来,她更感兴趣宋微尘会怎么解读。
“身高178厘米,这是真实身高吗?当然不是,此处小宋会引入第二个身高法则,叫做‘过五减三’,所以这位候选人小乙的真实身高在175厘米,客观说,与我们的花将军是般配的。”
“小乙是侯府世子,嫡子身份亮出来了,与花将军也很般配,而且六部任职统管百人,百人至少是基层管理干部,是潜力股。”
“再看下一句,有独户别院,这个独户别院的描述用词有点怪,通常都会直接说‘别院’,我们暂且不深究继续往下解读,‘丫鬟婆子十五人,月饷八银’,这里藏了两个信息,第一,身为世子为何会对内院之事如此清楚和在意?这更像是府中主母会关心的范畴。第二,身为世子,服侍之人的规格远不及其他世子,是否有隐因?”
“无通房,说明洁身自好,与后面提到的规矩、廉洁、不贪酒色完全呼应,确实是好男人。但凡事也需要反过来也想一想,这位候选人小乙是在六部统管百人,又是侯府世子,这样的身份,必要的社交局和逢场作戏免不了,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
“规矩,意味着他不讲情面,不善变通。廉洁则意味着名下没有多余的产业,也没有额外的经营进项,全凭月俸生活自然会清苦些,这也就跟府中下人的数量对应上了,小乙担负不起更多的人。但这些问题不见得是坏事,人多事杂,两袖清风,谁说不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存之道呢?”
“再往下看,这里提到了小乙一个很关键的品质,孝顺。而且有事实延伸,他与母亲同住别院,所以这个孝顺,我们要给他双重肯定。只是,为何母亲要在别院同住,侯爷呢?”
“其实看到此处,不难发现这位世子似乎没有家世上的助力和资助,一直是靠自己在打拼,明明有可以住在府邸,却要住在别院,这里面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父辈感情破裂和离了,一种就是侯爷已经驾鹤,所以才无人帮衬,负担不了整个府邸的支出才改住别院。当然,也可能是世子单纯的喜静,如果上述推测有冒犯之处,望请海涵。”
“再看下一句,自小品学兼优,小时候写的字就能做碑帖,看得出家教非常好,而且自己也努力,只不过举凡相亲,多半会说现在的情况,而不会着墨于童年轨迹——什么人会记得小时候的丰绩并且特意提出来呢?大抵不会是本人,而是父母,尤其是母亲。”
“到此,小宋合理推论,这份自荐信并非出自世子本人,而是他母上大人的手笔,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会出现‘独户别院’这个比较长辈的描述方式,以及会对府上丫鬟婆子的数量以及月饷用度如数家珍。”
“世子小乙确实孝顺,所以在婚姻大事上绝不会擅自作主,家母必定亲临此次宴席且做了全程指导。”
“所以比起候选人小甲,小乙的自荐语里也多了一条长辈的期许,希望儿媳像自己的妈宝男儿子,呃,不是,像自己听话懂事的儿子一般乖觉孝顺,恪守女德,从不忤逆。”
宋微尘说完,向着殿内明显坐着几位长辈的一侧一拜,
“小宋客观推理,不知具体是哪家的王孙,如有冒犯,还请伯母见谅。”
“凭心而论,这位世子为人正直,宅心仁厚,若不嫌弃,小宋愿意结交成为朋友,世子若有空,欢迎来司尘府走动走动。”
她说完,眼见着席面上一位衣着并不华丽张扬的年长女性,冲宋微尘暗暗颔了颔首,看来,这位就是候选人小乙的母亲。
……
镇远侯有些坐不住了,宣纸屏风上登出的三人已经是今晚相看宴上的三甲,可看到现在实在平淡,根本配不上自家女儿。
花啸虎不愿承认,但内心已然有些后悔弄这场大张旗鼓的宴会,回忆之前自己甚至想将女儿绑了强行拉郎配就更加后怕。
他跟天下所有老父亲一样,确实心焦女儿到了适婚年龄却迟迟不见动静,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也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娶自家的宝贝疙瘩。
“有劳白袍尊者,我们看下一位罢。”
他这是想赶紧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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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选人—丙
身高183厘米,不胖不瘦,侯府世子,有仙籍,家世深厚。
府中下人千余,宅院二十四座。
自己拥有紫檀镶金车马二十乘,化玉乌木所制仙辇八台。
有爱心,资助了十五家安济坊。
喜好美酒、佳肴、奇珍,斗兽。
愿带佳人赏尽天下奇观美景,日日是春宵,处处是良辰。
——
知道镇远侯已“无心恋战”,宋微尘这次选择直接开解。
“先说身高,这次的身高还适用前两条法则吗?答案是否定的。当男性身高超过181之后,就不再有身高焦虑而会选择实报,所以候选人小丙的真实身高就是183。”
“身材不胖不瘦,这里要拆开看,‘不瘦’就是胖,‘不胖’也是胖,所以横竖就是个没有腹肌的虚胖子。”
“接下来的世子、仙籍、以及府中下人数量,宅落数量,无不在彰显‘家世深厚’四个字,这是位妥妥的富二代没跑了。”
“看得出世子很喜欢豪车,‘紫檀镶金车马二十乘,化玉乌木仙辇八台’,小宋不太懂豪车,但也偶有听闻化玉乌木的仙辇都是限量版,别说寐界,就是在上界也数量有限,所以这位候选人小丙不仅财大气粗,而且颇有手段门道。”
“难得的是还很有爱心,资助了15家孤儿院,彻底打破了世人对‘为富不仁’四个字的刻板印象。”
说到此处,肉眼可见镇远侯的眼睛越听越亮——他又兴奋了!不待他开腔,宋微尘话锋一转。
“不过看到这里,我有三大疑问。”
“第一,这位世子爷通篇没提自己的职务公干,莫非他没工作?其实倒也能理解,有这般丰厚的家底,人生大可躺赢,干嘛折腾。”
“第二,虽说候选人小丙家底丰厚,但就算是啃老,其长辈要担负千余人的下人数量以及几十座宅落的规模,粗粗计算月度至少需要黄金万两,这还不算世子本人的爱好花销。小宋难免好奇,如此洪水般的开销,寐界有几位大人可担?”
“所以想来,这位世子必定有深藏不露的过人之处。”
“要么有其他产业经营,比如赌坊、银庄、青楼妓馆这样明面上的高风险高回报的营生,要么——暗处有见不得人的大生意。”
“第三,说到这里,小宋难免对候选人小丙的‘爱心’存疑,为何独独选择资助安济坊?还有十五家之多,要知道这类孤儿院中大多是被人遗弃的小女孩,难道是这位世子私下的生意与小女孩有关?比如萝莉岛什么的?虽然你们这里的人也不知道萝莉岛具体是什么,但肯定能想象这不是个好词对吧?”
“若小宋的推论成立,那就能反证这位候选人为何如此财大气粗,可以有那么多明摆着炫富的爱好,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再看最后一句,三位候选人中,只有小丙提及另一半时用了‘佳人’,这个词就很暧昧了,她可以不是‘夫人’,甚至可以不是‘侍妾’‘通房’,而是任何一个红颜女性,这种下意识的用词习惯可以看出这位世子玩得很花,而且‘日日春宵,处处良辰’,明显在暗示他有玩的身体资本。”
“说回结论,候选人小丙,傻大个,一身肥肉,仗着家世背景不学无术,一边啃老一边挣着来路不明的大钱,拼命炫富,玩弄女性,毫无节制,这样的人,请问花将军敢嫁么?”
第372章 后院起火
第372章 后院起火-
其实第三则自荐语看到一半,宋微尘已经推断出最后一个候选人是秦彻,所以她才刻意说了重话。
小花花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姑娘,她可不想因为镇远侯眼瞎而让花喆錾下半辈子毁在一个浪荡子手里。
可宋微尘却忽略了虽是匿名评选,但她说得如此犀利,已经彻头彻尾的得罪了秦彻——可能潜意识里也想到了,但她不在乎。冰坨子不是说了吗?出了事他兜着。如果连秦彻这样的混世小魔王他都摆不平,那也不配做自己的夫君。
此刻的宋微尘身上有一种义士般的英勇决绝,既然已经选择了蹚这趟相看宴的浑水,就不怕湿鞋。
她嘴角勾了勾,不用看都能感受到秦彻落座的方向有一道阴毒的眼刀向自己扎过来,宋微尘留给他一个漂亮的背影,转而看向秦雪樱。
长公主脸上的职业假笑丝毫没变,似乎好表弟秦彻与她毫无关系,反倒是满眼关切的看着花喆錾,当真好演技。
“花将军,白袍尊者对三位候选人的分析已毕,您意下如何?”
秦雪樱起身,话虽是冲着花喆錾说,人却是向着花啸虎的方向盈盈一拜。
镇远侯笑得有些牵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表态。这仨……有什么可选的吗?他捋了捋胡须,轻咳一声,看向自家闺女。
“簪簪,长公主在问你意见呢。”
镇远侯这是以退为进,看似推卸责任,实际是将婚姻大事的主动权重新交回了女儿手里——意味着今夜从现在开始,无论她做何种决定,花啸虎这个做父亲的都会全力支持。
花喆錾没说话,而是端起桌上一只玉樽离席,走到了宋微尘身边,
“润润嗓子。”
宋微尘说了一晚上的话,现在喉咙里都是火星子,花喆錾的举动体贴到她心窝子里去了。
“小花花,你值得更好的人。”
她低低地借机跟花喆錾嘟囔,意思再明显不过:都是歪瓜裂枣,谁也别选。
花喆錾又是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就势躬身向着宋微尘一拜,朗声道,
“有劳白袍尊者帮忙分析解惑,花某感激万分,请您入席稍事歇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明显是不想宋微尘卷入是非太深。
“诸位,因为我的私人问题耽误了大家今夜的美景良辰,请受花喆錾一拜。”
花喆錾向着正席一拜,又对着殿内一礼,虽表情平淡,却有种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诸位都是寐界才俊,尤其是方才的三位翘楚,你们来赴今日之宴,是我的荣幸。”
“只不过,花某一介武人,生活上无趣得很,唯一擅长的就是以武会友,以剑诉情,三位若有意,均可上来切磋,我们点到为止,毕竟这也是日后你我的相处之道。”
“能胜花某者,一切皆可谈,反之,天宽路阔,此篇翻过。当然,今夜奉过简历者,若有意皆可上来,花某愿意请教。”
花喆錾太聪明了,如果说方才宋微尘那套神操作是心理打击,那她现在这套比武招亲的玩法就是物理打击,而且潜台词是不止今日比试,以后两人谈恋爱的日常就是比试过招——这放哪位王孙身上遭得住啊?
大殿毫无意外的冷场了,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耐心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花喆錾再度行礼,这次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多谢各位,花某承让。”
至此,这场荒唐的相看宴终于要曲终人散了。
……
宋微尘心满意足,冲仍在正席的墨汀风扬了扬下巴,一脸邀功的小表情:你看,小宋我言出必行,没给你捅大篓子吧?夸我。
墨汀风额头三条黑线,祖宗诶,你恐怕还不知道今夜跟多少人结了梁子……
以为只是被她剥皮抽骨的候选人甲乙丙吗?以为只是筹备相看宴的秦雪樱等人吗?当然不是。
所有交了简历的“才俊”或多或少她都得罪了——当着境主和一众仙贵,这种“别开生面”的相亲遴选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轻慢。
墨汀风叹了口气,算了,谁叫是自家媳妇儿呢。
看来得暗中用点手段,让今夜来参加相亲的这帮傻小子做梦都不敢动报复白袍尊者的念头,这些脏活累活,只能他来干了。
.
“轰隆——”
正殿外传来隐隐雷声,恐怕很快要有一场大雨。
“微微,我们走吧。”墨汀风来到侧席接她,语气里尽是温柔。
两人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唤,“白袍尊者留步——”
宋微尘一回头,唤她的是花啸虎。还有境主秦桓,笑笑的在镇远侯身边冲自己招了招手,明显是要让她过去。
与墨汀风飞速对视一眼,她紧忙快走两步来到正席,刚躬身要拜就被花啸虎拦住,自然是一番感谢寒暄,末了还忍不住小心刺探,
“白袍尊者,您与沧月真君……”
见跟过来的墨汀风拳头硬了,宋微尘否认三连,
“没有,不是,不存在!镇远侯别误会,我与沧月真君只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坊间所传,都是戏言?”花啸虎眼睛一亮,“如此说来,尊者是否愿意跟小女簪簪多接触接触,走动走动?”
“好呀。”
“不妥,不必,不合适。”
宋微尘与墨汀风同时开口,这次轮到后者否认三连。
墨汀风冷着脸将表情错愕的宋微尘拉到自己身后半步,
“白袍离经叛道,言行无状,走动太多只怕会把花将军带偏,镇远侯错爱了。”
“这……”
花啸虎一时语结,若白袍与自家小女成了,司尘府跟镇远侯府强强联合不好吗?对他司尘府也是大助力,司尘大人为何要这般抗拒?
万万没想到,花喆錾竟主动凑了过来,延续了她爹的话题。
“微微,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也不懂怎么交朋友。我这样一个怪人,若来司尘府找你闲叙,会成为你的困扰吗?”
“当然不会,花将军随时来,我乐意之至!”
宋微尘从墨汀风背后窜出来站到了花喆錾旁边,这个狗男人吃错了什么药,拦着她跟男生交往就算了,怎么连女生都拦?
墨汀风拳头又紧了,想敲开宋微尘的小脑瓜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心怎么能这么大呢?她是完全意识不到镇远侯看上她这个‘小女婿’了吗?她是完全意识不到花喆錾可能对她动了别的心思吗,还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矜贵的司尘大人此刻只想骂脏话,怎么现在连女人都要来跟自己抢女人了吗,啊?寐界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啪嚓!”
殿外一声闪电爆响,大雨倾盆而至。
“白袍,下雨了,你这么聪明,不妨听听是场什么雨?”
一直没开口的境主秦桓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宋微尘一愣,境主老登话里有话啊,他想说什么?
见境主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宋微尘硬着头皮开口,一边说废话一边想对策,
“听雨与对弈、焚香、拾花、品茗、探幽、赏画、抚琴、侯月、酌酒等并称为十大雅事。”
“细密之雨叫‘廉纤’,润物之雨叫‘灵泽’,久旱逢的是‘甘霖’,滂沱大雨谓之‘涷霳(dōng lóng)’。”
“至于境主府这场雨,肯定是场及时雨,知道境主大人今夜高兴多喝了两杯酒,于是老天爷亲自清杯漱盏,借着这雨雾氤氲,为您落雨煎茶。”
“哈哈哈,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秦桓皮笑肉不笑,“白袍,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雨者,愚也。”
“老天爷这是让你大智若愚,有些事情,看破未必说破。”
“汀风说得对,簪簪心性耿直单纯,你们还是少走动得好,别把她带偏了。”
境主这是不高兴了。
显然秦桓并不相信宋微尘与孤沧月只是“好朋友”的说辞,最主要的是嫌她今夜话太多——拜她的歪招所赐,几十个贵胄王孙,愣是没让花喆錾挑出一个合眼的,倒显得寐界无人。
对秦桓的这番敲打,墨汀风意外的没有反驳,他本也不想宋微尘与花喆錾交往过密,干脆借坡下驴,带着宋微尘告退不提。
两人刚要登上载魄舟,花喆錾追来了,
“微微,抱歉,你帮我还让你受委屈,花某心中有愧。”
“习惯了,不赖你。”
宋微尘撇了撇嘴,境主老登看她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快回去吧,不然你特意来找我这事儿传到境主耳朵里,我又得挨骂。”
她转身欲登船,手腕却被花喆錾攥住了。
“微微,我想认真再问一遍,萍水相逢,你……为什么帮我?
“这……”
宋微尘挠挠头,这是非要我编个理由呗?
“因为……我想想啊,因为我想攀上镇远侯府的高枝?万一哪天被司尘府开除了,我还可以仗着今天的事去找你混口饭吃?”
花喆錾若有所思,看向宋微尘的眼神多了一层深意,
“好,你的恩,我记下了。”
……
“花将军,男女有别。”
墨汀风盯着宋微尘被花喆錾攥住的手腕,声音和眼神一样冷。术士定级试炼开赛在即,他千头万绪,实在不想这个节骨眼上还要防着后院起火。
花喆錾放开宋微尘的手腕,静静看着墨汀风,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后者听来,颇有些嘲讽和刺耳。
“司尘大人,花某愚钝,听不懂您的欲盖弥彰。”
“对了,境主大人让我转告您,本届术士定级试炼,他同意长公主以普通术士的身份参赛,请大人公允评审即可。”
“另外,花某会一同前往,作为本届试炼的境主府代表观礼。”
“还请司尘大人多多指教。”
第373章 试炼开始!
第373章 试炼开始!-
神女峰。
宋微尘看着眼前分别盘桓在两座耸直入云石峰上的蟠龙,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这是什么大型山海经动物园现场!
虽说在见过孤沧月的鸾鸟真身,以及她自己的驭傀幻灵朱雀和青龙之后,宋微尘对这些神兽并不陌生,但那些毕竟是某种程度上的虚灵,跟眼前这两条能隐隐闻到其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类似“蛇胆+青苔+泥土+炭灰+古代青铜器”味道的巨龙显然有质的不同。
想起行前墨汀风对她说的话“神女峰多奇兽山妖,奇兽好斗,山妖妨人,本就为定级试炼的一部分”,宋微尘只觉膝盖软,啊妈妈!这就是来自造物主的碾压吗!
“别怕,它们是入口守卫,轻易不会伤人。”
看出宋微尘的紧张,墨汀风有意站到她前面挡住了蟠龙的震慑之气。
见墨汀风来,其中一条蟠龙顺着石峰向下盘桓游弋,很快就到了近前。
它满头须鬃飘荡,如潜行在水,四下隐隐响起的雷声更显其威——不过蟠龙前来明显是为了表示尊敬,它垂首向着墨汀风轻轻点了两点。
“微微,来。有我呢,不怕。”
墨汀风朝她伸出手,下一瞬便双双站在了龙头之上——脚下传来蟠龙特有的能量波动,让宋微尘有种在过山车里坐“有氧舱”的错觉——咳,假如过山车有有氧舱的话。
蟠龙重新腾至半空,居高临下看向神女峰山道入口。
这个视角让四下尽收眼底,宋微尘虽然知道要参加定级试炼的术士都已聚在周围,但能以这个视角一览全貌还是头一回:神女峰入口附近人头攒攒,少说也有四百余。
这些人光怪陆离,形态各异,歪瓜裂枣……宋微尘暗戳戳腹诽,啧,怎么感觉称呼他们为“人”,自己多少有点儿心虚……
就比如离入口很近的那个男人,看上去身高至少超过两米五,壮得像座山,胳膊大腿和后背甚至从皮肉里长出了一排排类似骨椎突刺一样的玩意儿,骨刺上还散发着诡异的淡淡黑气,周围人都有意识在避退。
可就是这样一个怪人,肩上却坐着个不超过三岁的女娃娃,奶里奶气,啃着一根大大的糖葫芦,当真是不知危险为何物。
再仔细一看,宋微尘突然懂了,让周围人避退的并不是这个巨人,而是他肩上的奶娃娃,她在啃得哪里是糖葫芦,分明是穿成了一串的某种动物的心肝。
“她叫三岁娘娘,上次试炼定级为乙级,看起来状如婴儿,实际比我都年长。性凶残,擅杀戮,是这次试炼呼声最高的潜在甲等术士之一。”
见宋微尘盯着奶娃娃看,墨汀风悄悄在她耳边低语。
宋微尘点点头,赶紧避开视线看向远处,生怕一个对视激起了奶娃娃的杀心。
再往远些,一棵枯树的灰白树枝上坐着一个白到发光的少年,毫无瑕疵的皮肤配上玉冠锦衣,与周围人相比就像活在两个宇宙,咦?宋微尘眨眨眼,是错觉吗,他怎么似乎离自己所在的神女峰入口更近了些?他明明没有动。
不对,他是动了。
确切地说,是少年身下坐着的枯树动了。
那哪是什么枯树,“树桩”分明是一只大乌龟,只是龟壳嶙峋如怪石堆,“树干”则是乌龟的脖子,粗长如烛龙,而且在末端又分出了两个头,初看时那少年坐着的“树枝”其实就是其中一个头的脖颈。
“他骑着的是玄武,能御神兽之人,普天之下一只手也能数过来,我虽没见过这位少年,想来多半是御兽世家费氏的后人。”
“哦——”
宋微尘吞了口口水,再看了眼那只叫玄武的大家伙,眉目如画的少年瞬间没那么香了。
不过少年并未注意站在蟠龙头上的白袍尊者,他的视线一直尾随着一名“新娘”模样的女子。
那女子顶着喜帕并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身喜服之下身材娇小身段窈窕,穿着一双红色绣鞋正独自走向试炼入口,那样的乖巧和娴静,甚至带有一丝小动物落单的楚楚可怜。
若不是那身血红喜服被一种说不出的暗色调笼罩着,若不是她走在林间,鞋底却纤尘不染,若不是看了太多“中式恐怖”的诡异故事,否则这名女子恐怕是在场之人中最像“人”的一个。
但骑着玄武的少年看向“新娘”的眼神明显带着某种棋逢对手的警觉——甚至连玄武的另一个恣意扭动的脑袋都有意不去看“新娘”所在的方向,足见难缠。
“今天真是方天画戟剌屁股,开了天眼了……”宋微尘小声BB。
一想到来参加术士定级试炼的几百号人都是这样的怪咖她就肉疼,难怪试炼要选在“鬼神不忌”的神女峰,正常的地界哪里够他们造啊!
可她,小宋同学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凡人,一旦驭傀里的傀气用完,就会从准乙级的战斗力塌缩回典型小废物的真身——宋微尘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有白袍尊者这个脱不下来的人设皮肤,搞得她不得不来凑这个热闹。
……
与宋微尘看热闹的方式不同,墨汀风也在观察眼前这群人。
金系甲级的黑衣人不在人群中,甚至附近连金系能量都感受不到,恐怕早已入山。
火折子,也许在人群中,也许不在,毕竟没人知道其真实面目,加之参赛目的不明,这是此次试炼最大的变量之一。
木系甲级老树,同样参赛动机成谜,墨汀风并不指望他报恩,只希望他不要以怨报德。
还有死灵术士背后之人,此人用方胜和合之法,将咒死术、尸陀阵、不入五行阵融入其中,形成了一个转逆阴阳的阵中阵和局中局,他想复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他想用阮绵绵交换的复生对象是谁?而这一切,都会在神女峰见分晓。
墨汀风看着眼前的人群神色冷峻,此刻,这个人在里面吗?
随着视线的转移,他也看到了作为普通修士参赛的丁鹤染、叶无咎、秦雪樱,景岚等人,还有代表境主府来观礼的花喆錾,不过都做了不同程度的伪装,以防因身份牵出不必要的麻烦。
忽然,远处的人群一阵骚动,那排场不用看也知道是孤沧月来了,倒不是参赛,而是代表上界神君来莅临观礼。
虽说他是如约而来,两人之前就说好要在这神女峰演场戏,把在梦芽背后捣鬼之人钓出来,但也不用来得这么“人尽皆知”吧……墨汀风嘴角抽了抽,刚刚还沉重的心情——更沉重了。
下意识将宋微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墨汀风有点后悔让他来了,火折子算什么,孤沧月才是本次试炼最大的变量好吗!
.
“嗡——”
一直盘桓在另一座石峰上的那条蟠龙发出一声低鸣,像是从远古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已入逢魔之时,试炼时间快到了。
“诸位——”
墨汀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刹晨钟,霎时压下四野嘈杂。
“试炼即将开始,司尘府黑白二袍在此,共同监理本次术士定级。”
“请各位听清楚,本次试炼为积分制,共设三关,半月为期,今日新月升起为始,满月升起为终。”
“第一关,寻人。”
“神女峰有一失踪女子,非生非死,非实非虚。诸位若寻得其踪迹并经司尘府确认属实者,可记一分;寻得踪迹上报且待破怨师到达时女子仍在者,记十分;若有参赛者能将女子平安带回监理处,记百分。”
墨汀风取出一只锦囊,里面装着用阮绵绵的常用之物混合符箓烧成的灰末,将灰末倒入掌心,墨汀风手一扬,在场之人便都接收到了要寻女子的信息。
只不过这些灰末被提前加了障术,意味着尽管大家都知道要找的人是什么特征,却无法将找到的女子与现实中的任何人对应上,他们会“打心底”认为,失踪女子只是一个“任务设定”,而非现实中确有其人。
将寻找失踪的阮绵绵变成试炼任务,这是墨汀风的计划,并且已经成功说服了景岚。
既然背后设局之人想在试炼期间浑水摸鱼,想让墨汀风分身乏术,那不妨反其道行之,干脆将这件事抬到明面上来,让一众参赛者都来帮着寻人,让他们反向成为恶人的掣肘。
墨汀风环视四野,确保参赛术士已经收到第一关的任务信息后,再度开口,
“第二关,取物。”
“神女峰某处洞穴内有一株事先植入的,已经在黄泉极北之地生长了三千年的黄泉太阳草,成功进入洞内者,记一分,最终得到此物者,不仅可以私留,且可记百分。”
“我想提醒诸位,黄泉太阳草天然吸引各类奇兽,尤其这株已经生长了三千年,洞中必然凶险万分,请务必量力而行。”
“第三关,无伤。”
“半月后定级试炼结束时,身上无伤者记二百分,以此类推,根据受伤情况逐级扣减。”
“诸位今日至此,本质上并非为争高低,非为斗生死,非为论胜负。试炼之道,不过是一面用来看清自己的镜子——照出在欲望、生死、胜负之下,你的发心和选择。”
“所以这第三关,既跟战力有关,又不止跟战力有关。”
“我相信你们当中不乏有人会去弄伤弄残其他参赛者,让他们减分;也相信你们当中会有人愿以和为贵,互不相伤。不管是哪一种,本质上都是能力与心术的博弈,所以这第三关看似简单,实则最难。”
“试炼结束后,三关分数叠加记分,做依次定级。”
墨汀风目光扫过众术士,嘴角三分暖,眼底七分霜。
“墨某提醒诸位——”
“真正的力量,不是伤害,而是保护。”
“真正的智慧,不是机关算尽,而是仁者无敌。”
“愿诸位,堕肢体,黜聪明,同于大通,直面天命。”
“开门!”
第374章 分头行动
第374章 分头行动-
原本挤在山道上的几百号人蜂拥进入神女峰后,犹如一把米撒进了沙滩,别说影子,瞬间连人味都闻不见了。
新月笼罩之下,空旷的林间有一个黑点像是开了瞬移,所到之处隐约还能听到一丝被风吹变形了的惨叫。
“啊啊啊!”
“墨总你这是逃难还是逃命?慢点儿,我要晕车啦!”
御剑之上,墨汀风不顾宋微尘的“哀嚎”拉着她飞得极快,但又不像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在神女峰上下左右乱窜,宋微尘脸上被乱飞的头发丝和疾风割得生疼,挣又挣不开,只能一路骂骂咧咧。
好容易终于在一处提前施加了结界的偏僻山洞前停了下来,宋微尘还没站稳,人已被拽进了山洞。
一切终于复归平静。
“生气了?”
墨汀风显然在憋笑,温柔地将宋微尘一头乱毛抚顺。
其实他方才并非乱飞一气,而是用了遁天术,使用此术飞行,莫说修士,神鬼都无法觅其行踪。定级试炼结束前,少不得在神女峰会频繁用到遁天术,墨汀风有心没有提前告诉她,也是想试试宋微尘的耐受度——很好,她能一路骂骂咧咧说明根本没事。
“此处眼杂,在你我没有伪装身份之前,一切都在明处,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让你受苦了。”
“呵。”
宋微尘抱臂环胸冷笑一声,
“你拼命逃窜之前沧月明显要找我说话,干嘛假装没看见?”
“这个……”
墨汀风有些底气不足,
“沧月此行太过高调,我担心在现在的情况下,过多接触会对你不利。”
“而且,花喆錾那时就在附近,我始终觉得她突然愿意作为境主府的观礼使,来参与本次试炼的动机存疑,尤其是对你……还是小心些好。”
宋微尘显然对墨汀风的说辞并不买账,孤沧月又不是第一天当显眼包,他突然变低调才不正常好吗!还扯什么花喆錾可疑,她在境主府确实帮了她,小花花对她有好感很正常吧!
“我觉得最该小心的人是你,墨总你是西湖醋鱼成精了吧?吃醋不分男女,狗男人该死的控制欲。”
眼看两人有要聊僵的趋势,一直侯在角落的丁鹤染瞥了眼身旁入定了似的叶无咎,只能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
“咳,大人,微哥,景夫人在等,挺急的……要不更衣吧?”
这个洞穴是之前丁鹤染和叶无咎来的那次提前布置好的临时据点,里面有他们四人此行必须之物。
墨汀风行前仔细考虑过,试炼期间宋微尘绝不能以白袍身份示人,否则以前任白袍的江湖恶名,她大概率会被按头集火。
所以给她准备的都是适合山林奔走的女装,就像一名普通的参试术士,这样最安全。而墨汀风自己虽脱下黑袍换上了普通的劲装,但他的脸大家并不陌生,加之气场难掩,所以也没有必要做刻意的身份隐藏。
这就意味着此行宋微尘不能时刻与他在一起,否则恐怕很快就会暴露身份。
……
看宋微尘换好衣服理着袖子出来,墨汀风看她的眼神有着千般万般的不放心。
“微微,把小别致唤出来。”
“蛤?哦。”
“爸爸!”
小别致刚被唤出就往墨汀风身上扑,却被后者施术定在了半空,一道金沙样物质钻进了它口中。
“阿勒?”
小肉爪摸了摸粉当当的肉嘴,好像有点什么不同了?
“小别致,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欸……爸爸的爸爸叫爷……欸,错了。爸爸你叫什么呀?”
“你记住,我叫墨汀风。”
“两盏茶后,你唤我的名字。”
墨汀风说完闪形消失,留下小别致一脸的莫名其妙,不过宋微尘明白了,他这是给小别致也设了名召禁。
果然,随着一声奶里奶气的“墨汀风”,他出现了,随即赞赏地摸了摸小肉豚鼠的脑袋,
“小别致,你做得很好。”
“记住,如果大姐头遇到危险,你要第一时间唤我的名。”
“好的爸爸!讲真这招真好使嘿,我能再玩一次吗?墨——”
小肉球名字没叫完就被宋微尘收回了驭傀虚境,
“干嘛给它设置名召禁,小肉球不靠谱,万一它在驭傀虚境里叫你怎么办?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捞你。”
“它不会的。”
墨汀风轻轻握住宋微尘的手,
“小别致跟你很像,淘气归淘气,但绝不会乱来。”
“微微……鬼市那次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我不敢想,如果你遇到危险却无法开口,或者是遇到比这个还要更糟糕的情况,而我却不在你身边,我……我只是稍微动一动这样的念头,就觉得自己会发疯。”
“答应我,我不在身边时一定要把小别致召出来,不用担心浪费傀气,神女峰这半月必不会太平,我相信你一定有补充傀气的机会。”
墨汀风还想再嘱托,被宋微尘强行打断了施法,
“知道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别担心,我惜命着呢,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虽然我对救老龙井毫无兴趣,但也非常能理解景夫人的心情,你快去见她吧。”
宋微尘看了看四下,洞内灯火盈盈,倒也不失为一处理想的躺平摆烂之地。
“其实……如果你实在担心的话,我可以在这里躲半个月呀,直到试炼结束再以白袍的身份出去不就行了?反正有结界,安全得很。”
墨汀风没说话,倒是丁鹤染开口了,
“微哥,使不得,这法子我们早就想过了。”
“洞口结界只是临时的权宜之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其他术士发现,若是被甲级术士——尤其是那个黑衣人盯上了,只留你在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在神女峰这阵子,必须时时变换驻地,绝不可固定一处。”
宋微尘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就算她不愿意参与营救老龙井的任务,也需要独自前往不同驻地,横竖都得在神女峰打个野。
“大人,再次收到景夫人的定向传讯。”
一直没说话的叶无咎突然开口,显然景岚急着见墨汀风急得发疯。
“好,这就走。”
墨汀风深深看了宋微尘一眼,施术在她眉间一点,一个具体的神女峰画面便烙进了她脑中,甚至包括去达的行径路径,简直比高德地图还好用。
“微微,这是明日驻扎的洞穴,你且在这里待几个时辰,天快亮时结界会自行消失,你便往新的驻扎地去,我们在那碰头。”
“好,墨总放心,小宋我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孤沧月眼下必定被各路人马盯死,我本有心让他护你,却左思右想终觉不妥,至少得给他两天时间清理障碍,之后……有他在你身边,我会放心得多。”
也是难为墨汀风,居然会主动提议让孤沧月来保护宋微尘,此行凶险,可见一斑。
宋微尘心头一暖面上一讪,觉得自己刚才骂他“西湖醋鱼成精”多少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去吧,不用担心我,小宋好歹也是丙级甚至准乙级法能的术士,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
墨汀风他们离开后,洞内温度很快下降了许多,一开始宋微尘只当是心理因素,觉得是四下无人引起的体感偏差,直到口中开始有了哈气才发觉神女峰温差惊人。
为了避免失温,又不想浪费傀气,她决定修行吐纳熬到天亮。
按照墨汀风教的心法,宋微尘很快就进入了入定态,黄庭温热,周身暖意融融,甚至能感觉到驭傀中似乎有新的傀幻灵胎在蠢蠢欲动……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半柱香。
突然宋微尘感觉背后的汗毛不受控制的根根竖起,明明还在入定态,周身的橘色暖光却在一瞬间消失,就好像高维的自己被外力一下子轰了出去。
她被迫睁眼,却发现洞内的蜡烛和火把不知什么时候通通熄灭了,四下黑作一团,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喀,喀喀——”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她背后的洞穴深处响起,宋微尘额角一瞬间汗湿,这个声音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喀咔——”
声音更近了。
不知为何,这个声音让宋微尘想尖叫想起身想飞也似的逃走,现实里却根本动弹不得,忽然!她发觉自己正在被什么外力强行转动身体——分明是想让她看向声音的来源。
“喀,喀喀喀喀——”
宋微尘看清了。
那东西周身散发着一层丝丝缕缕的红色戾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内尤其显眼——
眼窝血红,额上一只眼睛流着血泪,头顶有五个骷髅头骨制成的发髻,怪脸上的大嘴龇着四颗獠牙,正在冲她桀桀怪笑!
尸陀怙主!
第375章 活体悖论
第375章 活体悖论-
许是因为此前有墨汀风的一半神识傍身,所以宋微尘已经有好一阵没有看见尸陀鬼王,久到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可现在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浑身散发的红色戾气比此前更甚,头上五个如同发髻似的骷髅头在喀喀一阵转动之后,血红的眼窝齐齐看向宋微尘!
它锁定她了!.
“献祭……”
尸陀鬼王熟悉的恶魔低吟充斥整个山洞,昔日与它死斗的可怖画面像临终回溯一样在宋微尘眼前快速走马灯——
一只从手腕开始便是由无数手指组成的巨型怪手将她擒住,手指如蛇越缠越紧,宋微尘浑身骨头碎裂,鼻子嘴里全是血……
一股阴邪之气绕着那些禁锢她的手指游弋而上,化作一条黏腻可怖的黑蛇试图钻入她的黄庭……
……
随着尸陀怙主不断的吟唱,整个地面变得黑如沥青深潭,咕噜咕噜冒着不详的气泡……很快,裂开的气泡中长出一株株泛着荧光的嫩芽,嫩芽不断攀升变成狭长杆茎,开出无数幽绿色的诡异彼岸花。
彼岸花的花粉蒸腾四散空中,在接触猎物后变成爆燃冰晶,小肉豚鼠因此浑身烧伤溃烂,勉强被朱雀救下一缕残气,几乎不治……
……
虚空之上尸陀鬼王的黑眼怪脸与黑色沼泽互相调换了位置,那片原本在下方的地狱沼泽变成了厚沉沉的天空,似末日天崩,瞬间将小豚鼠和朱雀吞没!而后,又从中垂下无数细丝,每一根都挂着一只通体黑色,泛着幽绿光泽的蜘蛛,足足有宋微尘一个拳头那么大。
蜘蛛快速绕着死命保护宋微尘的青龙的身体织了一圈网,结成那一刻蛛网幽光大盛,像紧箍咒般猛然开始收紧,蛛丝则如最锋利的钢刃瞬间切进了青龙的身体!
一场恶战,若无驭傀中的幻灵抵死相护,宋微尘死千百次不足为奇。而之后又数度遭遇尸陀鬼王,若无墨汀风分出的一半神识相护,恐怕她坟头新草已绿。
……
“献祭……祭品献祭……”
尸陀鬼王的吟唱打断了宋微尘的回忆,却让她对此刻的境遇愈加恐惧!
不,凭她自己根本解不了眼下危局!
“墨汀风!”
下意识开口唤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宋微尘对自己的实力心里跟明镜似的——以防叫得不够大声,她甚至还把小别致召出来打辅,于是,奶声奶气鼠里鼠气的一句“墨汀风”紧跟着响彻云霄。
冰坨子没有出现,绝望像一只巨大的捕兽夹钳住了她的心脏。
宋微尘已然意识到为何名召禁不管用。
因为她“看”到洞穴的地面变得透明,地面之下的景象无比清晰——那里与此处一模一样,同样有一个宋微尘正在盘腿打坐修行,肩上坐着的小别致也在打坐。不同的是,洞内蜡烛和火把并未熄灭,正一簇簇散发着暖融融的光。
宋微尘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说……她的意识,甚至包括傀幻灵胎的意识,统统被尸陀鬼王劫擭到了一个新的空间,在这里,任何的呼救都没有意义。
她若想活,唯有自救。
.
“喀,喀喀——”
是错觉吗?明明它就在眼前,宋微尘却分明从身后听到了独属于尸陀鬼王特有的,骨质发髻上五个骷髅头拧动的喀哒声。
快速地看了一眼身后,宋微尘整个人都快凝固了,怎么身后还有一只尸陀怙主!!
与先前那只不同,这只尸陀怙主眼窝如墨,周身散发着幽绿色的戾气,与另一只似乎互为对照。
黑眼鬼王、红眼鬼王,宋微尘此前遇到的尸陀鬼王确实有两幅面孔,但好歹是同一只的AB面,怎么现在还有丝分裂了呢?!
不讲规矩了嗷!!!
宋微尘在心里哀嚎,她虽然提前做了在神女峰遭遇尸陀怙主的最坏打算,毕竟鬼王面具跟死灵术士所出同源,都是咒死术在作祟——背后之人处心积虑那么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此人会在神女峰大搞事情……
但宋微尘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对方会一上来就开大啊!!!
“嗡——”
又一声魔鬼吟唱传来,红眼鬼王率先开始了攻击。
随着诡异的嗡鸣声,尸陀怙主额间那空洞的眼窝深处泛起了一层层血色光波,像涟漪般逐圈扩大,虽然速度不快,却充满了不详。
“抓紧!”
小别致踩着滑板车,带着宋微尘一个角度刁钻的急旋,险险避过蔓延过来的光波。
然而盘旋在空中的飞蛾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它触及到血色涟漪的瞬间,令人窒息的一幕出现了:
飞蛾的躯体在光波中逐层解离,却诡异地保持着生前的立体轮廓。
最外层的鳞片如尘埃般悬浮,其下是完整分离的口器、触角和六足。几丁质外骨骼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质感,内部的网状气管则像一件镂空的艺术品,与完整剥离的消化系统——前肠、中肠、后肠以及马氏管——保持着精确的间距。就连最细微的腹神经索和背血管,都在血淋巴的包裹下清晰可辨。
这些器官部件悬浮在各自的光波层中,既保持着生命原有的拓扑结构,又像被某种至高法则强行固定,像件令人头皮发麻的“分层解剖学艺术装置”。
最诡异的是所有部件仍在运转,仿佛这只飞蛾正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量子芝诺效应——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我勒个豆!”
小别致既害怕又激动,声音都变调了,
“大姐头,这就是传说中的熵减攻击吗?这鬼面老登明显是在倒放生命的组装过程啊!”
“熵减攻击……”
宋微尘无意识重复了一遍,心里口里都在发苦,这个词儿她狠陌生啊……小别致的问题明显超纲了啊……她事实上只听懂了它说的那句“是在倒放生命的组装过程。”
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宋微尘顿住了,那是什么?她刚才分明想到了什么!
“大——”
“别说话!尽量避开攻击,让我想想。”
宋微尘打断了小别致的话,努力想抓住脑内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是了!
她可能知道尸陀鬼王的攻击方式了!
它本质上是一种意识怪物,攻击方式和危害程度不取决于尸陀怙主自身或者咒死术的力量,而取决于被攻击对象的想象力!
换句话说,如果小别致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是“熵减攻击”,尸陀怙主就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大招来对付它和宋微尘。
再换句话说,从第一次遭遇尸陀怙主开始,它所有的攻击手段——那些黑蛇黑蜘蛛、地狱沼泽盛开的彼岸花,以及克苏鲁似的怪手怪眼,统统都来自宋微尘自己的想象——你恐惧什么,我就显化什么来杀死你。
如果尸陀鬼王有战斗Slogan,那必定是:
我不制造死亡,我只是你想象出来的死亡的搬运工。
.
“小别致,我知道怎么打赢它了!”
“弱化你的想象力!尤其不要想象关于我们的死亡场景!”
宋微尘越说眼睛越亮,这个推论一定没错!所以尸陀鬼王第一次出现时,是靠“她对死亡的恐惧”来捕捉和定位她的所在,当她心中的畏死感消失,尸陀怙主的“雷达”就失灵了,变得无法再锁定她,她也因此脱身。
而第二次它再出现,宋微尘认为不怕死就不会死,所以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现在想来,这招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她是“演”给自己看的不畏死,而非从心里没有恐惧——其实她一直在潜意识里幻想自己的死亡可能性,而这正是尸陀鬼王杀死她的源动力。
所以要想赢它,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想,不要惧。
“小别致,入定,入定!脑袋放空,我们什么都不要想它就拿咱没招儿!”
……
“咳,大姐头,来不及了……”
小肉豚鼠苦着一张脸,肉爪子指了指洞内的另一个方向,那是黑眼尸陀鬼王的所在。
“我刚才已经把熵熷攻击的可能性在它身上想了一遍了……”
“?!!!!”
……
宋微尘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蕴化出这只肉豚鼠做自己的幻灵……造孽!
“咯咯,喀——”
诡异的骨头转动声再次响起,宋微尘认命地看向声音来源——不远处,黑眼的尸陀怙主的下颌骨缓缓咧开,像是在笑,而它额间那空洞的眼窝深处分明也在酝酿着什么。
果然,黑眼鬼王的眼窝深处同样泛起一层层光波,不过是幽绿色的,攻击手法与红眼鬼王几乎一致,小别致勉强带着宋微尘躲了几次,其中一轮光波在扩散过程中碰到了那只被拆解的飞蛾,比先前更可怖的一幕出现了:
飞蛾被拆解的器官,那些中肠和马氏管突然失控增生,扭曲膨胀成肉瘤状集群,而这层集群的表面则满是复眼、足肢与口器。
原本飞蛾的几丁质外骨骼则长满了神经索突触,如同一块活体电路板。
同时,更加诡异的因果倒错产生了,
飞蛾的网状气管发生木质化,向外延伸出无数藤蔓状的排泄管,并在末端开花结果——透明的果实内包着无数微型的飞蛾胚胎。
而这些飞蛾胚胎“死亡”与“存活”状态同时叠加,呈现出腐烂的蛆虫与新生的幼虫两种形态,在同一个体上争夺存在权。
这就是熵熷攻击吗?这场面已经不足以用惊惧和恶心来形容。
……
“小别致,你的想象力真脏啊……”
……
小肉豚鼠嘴巴张成一个“O”型,显然它也看呆了,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姐头,恶心归恶心,这不正验证了你的猜想吗?尸陀怙主的攻击手段源自它攻击对象对死亡的恐惧和想象力。”
“不得不说,鼠鼠我呀真是一只哲学思辨鼠呢!你看,多么完美的对称!”
“熵减攻击是将生命合理解构,代表绝对秩序。”
“而商熷攻击则是将生命注入混沌创造力,代表绝对失控。”
“二者一旦发生碰撞,生命就会在“过度解析”与“过度合成”的夹缝中,变成违反因果律的活体悖论。”
“哎呀呀,鼠鼠我感觉自己悟了呢!”
宋微尘抽了抽嘴角,这悟性属实反人类,
“小别致啊,你悟得很好,下次别悟了。”
……
“大姐头,怕是没有下次了……你看……”
它怯唧唧地伸出两只肉爪分别指向两端,不知何时,两只鬼王分别位移到了洞内一个相当刁钻的位置,这个角度下,它们生出的涟漪光波可以互相辐射,互相覆盖,意味着宋微尘和小肉豚鼠再也无处可逃,意味着他们马上就会变成自己想象力的死亡-活体悖论。
“献祭……献祭……献祭……献祭……”
尸陀怙主的低吟因着特殊的角度生出无限回声,和这些回声同样无限的,还有那血色和幽绿色的诡异光波,正一层层一圈圈向着宋微尘卷席!
她避无可避!
第376章 绝地反杀
第376章 绝地反杀-
“入定,入定!”
宋微尘急急向小别致喊出声,其实也是喊给自己听,只要能进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的状态,尸陀怙主就拿他们没办法。
“献祭……执爨踖踖(zhí cuàn jí jí)……”
红眼鬼王开始了技能前摇,之前宋微尘在地狱沼泽听过的心咒吟唱再次响起,显然这家伙要玩真格的了,也就是说……她有些哭笑不得,也就是说鬼王老登刚才对付飞蛾的手段只是洒洒水?闹呢……
“小别致,你这坑爹,不是,坑姐的想象力啊!”
“你要不提前给我剧个透?你那死脑子里想象的什么熵熷攻击和熵减攻击都有哪些恶心的死法?”
小肉豚鼠不好意思地揉揉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诶嘿,大姐头,过奖了哟~”
“你以为我在夸你啊!!”
宋微尘抬手给了小别致脑瓜子一个爆栗,想把它收进驭傀又不敢,毕竟她驾驶电动滑板车的车技远远不如这只肉虫子。
……
“为俎孔硕……”
洞穴另一侧也响起了恶魔的低语,显然黑眼鬼王不甘寂寞也加入了战斗,它甚至后来居上,幽绿色的涟漪光波几乎快要溢出眼窝。
“神嗜饮食……”
“鼓钟送尸……”
这心咒宋微尘越听越觉得熟悉,这不是《诗经·楚茨》吗?是一首周王祭祖祀神的乐歌,从恭敬操持炊事开始,描绘了整个祭祀的过程——她小时候被母上大人按头背过,现在不能说滚瓜烂熟也至少能背个八九不离十。
坏了……宋微尘苦笑,所以鬼王老登这段咒语前摇是来自她的想象力呗?所以她就是那个用来献祭的祭品呗?
随着咒语即将到达尾声,鬼王眼窝中的光波也越来越盛!
“勿替引之——”
随着最后一句音落,猩红和幽绿两种颜色的涟漪光波分别从两只鬼王的眼窝中释出,洞穴面积有限,按这个速度,两边的光波会在十几秒后相交,并且相互发生涟漪反应——那个学术名词叫什么来着?哦,宋微尘想起来了,“波的干涉”。
也就是说,用不了半分钟,她的意识就会变成同时被熵熷和熵减击中的量子怪物,永远处于不生不死的变态反应中。
“墨汀风!!”
宋微尘极不甘心地又吼了一嗓子,虽然她知道他根本听不见。唉,男人果然靠不住……
看着越来越近的光波,宋微尘深刻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绝对做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入定,尽管理智上知道这是最有效的脱困之法。
其实尸陀怙主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一场关于恐惧和想象力的“递归游戏”,你越了解它,它就越强,你越逃避,它越精准打击,唯一的胜算,就是不玩这个游戏。
但问题是——人类真的能停止想象吗?
宋微尘一想到会被自己和自己幻灵的想象力杀死就觉得血亏,不行!绝对不能让尸陀鬼王得逞。
.
“小别致,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阿勒?”
小肉球万万没想到宋微尘会在此时有此一问,大姐头这是打算走心灵毒鸡汤路线了?
问题是,毒鸡汤也救不了鼠命啊……
“大姐头,比起战胜恐惧那类正确的废话,鼠鼠我觉得咱们现在还是尝试‘入定’更好使哟~”
“不。”
宋微尘坚定摇头,
“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小子既然知道熵熷和熵减这种坑爹的物理学知识,想必也知道由涟漪光波形成的‘波的干涉’分为‘相长干涉’和‘相消干涉’吧?”
宋微尘看着离自己不过数米远的两侧光波目光灼灼,这次,她眼里没有恐惧。
“知道的知道的,鼠鼠我呀知道‘相长干涉’是说波峰与波峰叠加,威力会变大,而‘相消干涉’则反过来,如果是波峰和波谷叠加,威力会变小甚至抵消。”
小别致一边说一边拍了一下肉爪,
“大姐头,我知道了!你是想——”
“对,我要找到‘相消干涉点’!”
“肉虫子,你数学比我好,尽快测算哪几个点位属于涟漪光波相交后的‘相消干涉区域’,让异手兄弟割裂空间带我们过去!”
“按照现在的光波蔓延速度,估计每个点我们可以待四到五秒,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几个点位换着瞬移,实在不行时配合我的大招月光宝盒,我们就能撑到鬼王各自被对方光波击中的那一刻。”
“我要让这两个鬼王老登自食恶果!”
“好嘞!”
小豚鼠黑豆般的小眼睛也亮了起来,别看大姐头是个战五渣,但是她不怂!
“走你!”小别致奶唧唧地吼了一声。
在黑眼鬼王的幽绿色涟漪光波即将触及到电动滑板车的一瞬,异手兄弟伸出如鹰勾似的指尖,快速划破眼前空间到达了洞穴的另一处——那一处,幽绿色的波谷与猩红色的波峰正在相交,两种极端状态的能量正在相互抵消。
宋微尘身处其中,虽然有种很奇妙的,类似皮肤靠近塑料的静电反应,却胜在没有发生异变,看来这招管用!
“3,2,1,闪!”
宋微尘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另一个相消干涉点出现了。
万幸这个洞穴空间有限,足以被她的时空倒流和穿梭技能覆盖,若是再大一点,她这招还就真不管用了。
此刻的宋微尘斗志昂扬,仿若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是……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尸陀鬼王显然察觉到了宋微尘的“解题思路”,它们发出的光波开始变得没有规律可循,且这些忽快忽慢的光波甚至开始影响已经形成了的涟漪光波,让它们变得同样失控。
意味着接下来小别致的计算不再有效,那些此前确定的“相消干涉点”极大概率会位移或者消失,而他们没有容错率,只要错一次就会万劫不复!
“看来鬼王今天是铁了心想玩死我……”
宋微尘笑得像根人间小苦瓜,不过好在尚且还有几处波纹未被新的变量波及,小别致和异手兄弟仍在努力自救。
要不使用大招让这些光波暂时停下并且退回十秒之前?宋微尘刚起了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推翻,且不说以她的身体状况根本支撑不了几次大招,即便可以支撑也没有意义,因为一旦如此,尸陀鬼王永远无法被对方的光波击中。
情况一下子变得焦灼起来。
“危险啊大姐头,相当危险哟!”
小别致奶唧唧的声音里充满了紧张,一身奶黄毛炸开,像只摸了电门的胖耗子。
“小黄毛,你可别瞎叭叭了,小嘴儿跟淬了毒似的,就不能说句吉祥带响的啊?完犊子,看来这把真要凉。”
宋微尘没说话,倒是异手兄弟里的霸波儿奔接了茬。
“老铁怎么说话呢?鼠鼠我可是天字第一号大靠谱!”
小别致听见霸波儿奔阴阳它,在车把上一蹦老高,叉着腰一脸不服气。
其实宋微尘知道,她的幻灵是想用这样看似不着调的方式缓解她的紧张,即便生死关头,它们也不希望最后留给她的记忆是残酷的懦弱和绝望。
宋微尘挺了挺身板,哪怕是为了它们,她也不能退缩——她必须要赢。
“小别致,按照之前的光波衍射速度,击中鬼王还需要多久?”
“如果是之前光波涟漪节奏不变的情况下,再瞬移三次就能击中,但是现在鬼王他老人家的光波节奏抽风了呀……”
“我有个冒险的想法。”
毕竟她与幻灵心意相通,虽然宋微尘没有细说,但是冒险想法脱口而出的一瞬,无论是小别致还是异手兄弟都明白了她的计划。
小别致一撅尾巴,一道浅蓝色的电光窜向黑眼鬼王——它被麻痹了。相应的,它运化出来的光波涟漪也受到了影响而停滞。
不过这个麻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且并不影响红眼鬼王的涟漪光波行进——宋微尘要的就是这个,控制一边的鬼王之后,这几秒时间的光波变得可控可测算,而小别致要做的就是快速找出这几秒时间段内的“相消干涉点”。
“月光宝盒!”
宋微尘喊出口的同时,整个空间出现了十秒钟的倒计时,异手兄弟有充足的时间去撕开空间,让大家挪到相应的安全位置上。
果然,时间恢复正常后的几秒钟,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安全点!
“这法子可行!”宋微尘激动了,“接下来是红眼!”
……
等大招使到第三次,宋微尘眼前出现了六个尸陀鬼王,她明白自己快撑不住了。不过好消息是,它们彼此的涟漪光波也已到各自近旁,再有一次,只需再有一次,就能看到它们自相残杀的戏码!
撑住,宋微尘你给我撑住啊……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同时开启了第四次大招,在移动到安全点后,倒计时还有八秒,等候的时间里小别致说话了。
“大姐头,你说它们受到自己的力量攻击后会发生什么?”
“通常来说熵增vs熵减的冲突会引发热力学奇点,也就是说两种极端状态相互抵消,但残余能量需要释放。”
“可是这个空间就那么大,能释放到哪里去呢?”
宋微尘刚要开口,突然身子一晃差点从滑板车上跌落,还是异手兄弟眼疾手快拉住。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已经非常虚弱,
“我只知道,这把梭哈,不是它死,就是我活。”
……
“滋——”
奇怪的电流声从两侧传来,倒计时已过,尸陀鬼王被它们对方的涟漪光波击中了!
可惜宋微尘已经开始意识昏沉,即便她努力睁着眼试图看清鬼王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其中一只鬼王似乎分裂成了无数缠绕着黑雾的彼岸花、无数像八岐大蛇似的怪物,还有无数长着黑色枯骨的蜘蛛……而这些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形塌缩,形成了一个类似黑洞似的东西,正在吞噬洞中的一切。
宋微尘将头扭向另一只鬼王,嗯?怎么回事,它似乎变成了人。
宋微尘晃了晃脑袋,努力想使自己看清楚一点,她看到它变成了阮绵绵,变成了杜鹃,变成了死灵术士……不,它还在变,那个身影是谁?宋微尘只觉眼前之“人”的轮廓很熟悉,而且他居然穿着破怨师的制服,他,他是?……宋微尘试图看清些,可随即人又变了,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滋——”
由其中一只鬼王塌缩形成的“黑洞”瞬间吞噬了那个幻化出来的人影,四下一片死寂,宋微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被黑洞吞噬,她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
洞穴之内,蜡烛和灯火泛着暖融融的光。
“扑通!”
打坐中的宋微尘突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口中涌出血丝,人却是未醒。
而原本同样在她肩上打坐的小肉豚鼠也因此咕噜噜滚到了一边,它似乎也失去了意识。
从蜡烛燃烧的程度来看,墨汀风并未离开太久,洞口结界依然大张,洞外天色黑沉,显然还未天亮。
(本章完)
第377章 诡异新娘(上)
第377章 诡异新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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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答。
似乎有凉凉的雨点落在宋微尘嘴唇和脸颊上,她长长的眼睫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只小肉爪正从麂皮水囊里接了水甩在她脸上,见她醒来,小肉球一双黑豆小眼笑成了两条缝,水囊一扔,像只胖肉虫子一样扒到了宋微尘脸颊上。
“大姐头,你终于醒啦!鼠鼠我呀可担心你啦~”
醒?
宋微尘闭了闭眼,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熵增、熵减、黑眼、红眼、彼岸花、黑蛇、以及飞蛾被完整剥离的消化系统……终于一一归了位。
尸陀怙主呢?
……她赢了?
她这个寐界一级小废物凭借自己的力量,赢了?
也不知道这一仗打了多久,她又昏睡了多久,冰坨子为何没寻来?
宋微尘撑着自己慢慢坐起,虽然有些脱力,但情况不至于那么糟,前世印记没发作已是万幸。
“小别致,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刚蒙蒙亮,洞口的结界还没消失,应该也就早上五六点?”
宋微尘点点头,看来同尸陀鬼王那一战与现实的时间流并不一致,否则等墨汀风今夜在约好的驻地看不到自己再来寻,恐怕她在黄泉司的投胎手续都办完了。
可惜最后两只鬼王互伤的画面她意识昏沉没有看清,不然得好好跟冰坨子吹嘘一番。
等等,宋微尘眉头轻蹙,她似乎……遗漏了一个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小别致,鬼王互殴时发生了什么?你记不记得有一只鬼王变成了人?”
小肉豚鼠眨巴着黑豆小眼,它是宋微尘的幻灵——幻灵是什么?说白了就是通过特殊法门修行得到的,傀气和意识念力的副产品。
宋微尘在鬼王互伤时已经意识模糊,它自然也神思混沌,非要说的话……小别致伸出两只粉嘟嘟的肉爪揉着自己的脑袋,
“鼠鼠我呀好像是看见了一个男人涅。”
“黑黑的皮肤,比爸爸还要强壮,不过……鼠鼠觉得也不能完全说他是个人呢,他长着的是颗黑熊脑袋哟~”
“黑熊脑袋?”
宋微尘一愣,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随即把异手兄弟也召出来问了同样的问题,答案却跟小肉豚鼠无二。
“所以你们都没看到鬼王变成了一个穿着破怨师制服的男人?”
异手兄弟与小别致对视一眼,默契地摇头。
怪了……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宋微尘眉头越蹙越紧,不,这件事一定没那么简单,她的直觉正在猛烈跳警——鬼王被另一只鬼王攻击后变成的那些人一定跟咒血案有关!从阮绵绵到杜鹃再到死灵术士,显然是一条逐渐往下深挖“幕后之人”的解析路径!
宋微尘明明有个印象,在死灵术士之后,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破怨师制服的男子轮廓,这之后则是一个女子的轮廓……现在想来那似乎不全然是个女子的轮廓。
“你们确定真的看到了一个男熊怪?”
“……我怎么觉得是看到了一个女狐狸?”
……
小别致与异手兄弟面面相觑,
“大姐头,鼠鼠我怎么觉得你在骂人?”
……算了。
眼看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宋微尘将异手兄弟收回驭傀,只留小肉球在外打辅。
“肉虫子,洞口的结界失效了,你出去外面看看,如果没有什么危险,咱们就准备上路,早点去下一个驻地跟你老豆汇合。”
“得嘞~”
小别致应着,踩在滑板车的手把上一溜烟跑没了影。
洞穴内终于复归宁静。
宋微尘挣扎着起身,用麂皮水囊里剩下的水快速洗漱了一番,又从墨汀风给她准备的小包袱里翻出黄泉太阳草制成的药丸吃下。想了想,尽管不饿,但为了尽可能的保存体力,她还是逼着自己吃了半块肉干。
一切收拾停当,小别致回来了,洞外已然大亮。
“大姐头,鼠鼠我兜了一圈儿风,半个活人没见着,倒是有两条紫鳞人面鱼,不过忙着……咳,内什么呢,顾不上咱。”
“小色批,你回来的这么慢,不会是在偷看吧?少儿不宜,会长针眼。”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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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致驾驶着滑板车载着宋微尘徐徐驶过这些山包,她好奇的四处打量——认真说起来,宋微尘从昨天傍晚进入神女峰后,此刻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清它的模样。
只见初日透过如纱的甜雾,贪婪地抚摸着神女峰曲线丰满的大大小小的山包。
就近的一处山包岩壁上长满了扭曲的古藤,粗如蟒蛇,蜿蜒盘绕似飞似跃,其上遍生符箓图样的青苔,像是一群被某种强大咒术困住的龙族。
而山包与山包的洼地处则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蕨类,蓝色的,叶片如孔雀尾羽般舒展,叶背则生着诡谲的蛛网状银纹,无风却也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猎物入场。
再往前飞,一片巨型榕树矗立峰腰,气根垂落四下蔓延,如天神垂下的长发。树冠遮天蔽日,枝杈间星星点点绿光闪烁——是阳光的漏洞,还是异兽饥饿的眼?
宋微尘有些恍惚,此地一草一木,皆染神魔之气,神女峰到底是仙境还是鬼域?或者……是上古残卷里,被墨汁晕开的那页禁忌?
……
“小别致,再飞高些。”
宋微尘直觉那些绿光来者不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是一道光,绿到你发慌,嗯,是挺慌的。
“抓紧!”
小别致突然奶唧唧的吼了一嗓子,随即滑板车一个逆行加托马斯全旋接科尔曼空翻,宋微尘刚要问候它老豆,就见一片白光带着疾风险险地擦着滑板车掠了过去。
她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头上生着独角的异兽,头似白马,身上长满虎纹斑,尾巴长达数丈,状如红色狐尾,这东西四蹄奔袭时会生出云团,可见速度之快。
不过只得见了一眼,就跑没了影。宋微尘手搭凉棚看向已经空无一物的远方。
“这是什么鬼登西?”
进山前她让小别致跟着墨汀风开了几天小灶,把神女峰的一些异兽凶兽认了个大概,此刻小肉球就是她的专业地陪。
“大姐头,这事儿问我,您就算问对鼠啦!”
小别致站在车把,挺着奶肚,一只小短手往后背,假装负手而立,另一只则去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
“这是‘鹿蜀’,跑起来跟音速也差不了多少,据说要是能追上它且骑到背上就能增加千岁寿命,但根本没人敢靠近。因为只要触碰到鹿蜀,无论是人还是兽,都会瞬间化成石像,立于天地,千年不腐。”
……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原来是这么个“增加千岁寿命”啊,感情变成石像后还活着呗,这坑爹的玩意儿啊……
“小别致,还好你闪得快,记你一功。”
“诶嘿~”
小别致笑眯了眼,一得意,驾着滑板车在空中玩了个360度旋转横滚,结果一不小心闯入了一团裹着七彩磷粉的雾气之中。
“嘭!”
滑板车似乎撞上了一团棉花糖,明明触感绵软,却发出了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声音,接着不受控制地向地面坠去。
“啪唧!”
宋微尘以青蛙趴的姿势扑摔在了一处草地上,小别致则骨碌碌滚出去好几米才停下——疼倒是不疼,她盯着小肉球,继续以青蛙趴的姿势,在地上恶向胆边生,也许有些幻灵是该回炉再造一下了,重生文学里不都写了么,重生回来的通常都强得可怕。
“大姐头,你没事吧?鼠鼠我快摔秃噜皮了涅~”
小别致连滚带爬回到宋微尘身边,看她一脸狼外婆看小红帽的眼神盯着自己,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突然想尿尿是怎么肥四……
“鼠鼠我去看看滑板车有没有事,大姐头您休息一下哈~”
小肉球正对着宋微尘一步步往后退,笑得一脸谄媚,生怕她对自己下黑手——很快它就笑不出来了,滑板车失效了,别说飞了,连在地上推都推不动,看来得靠腿。
小别致怯生生的抠着手指回到了宋微尘身边,此时她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择头发里的草。
“大姐头,这里有问题,看来我们得,得走出去才行涅。”
“人有失足,鼠有失蹄,大姐头人美心善,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您老肯定会原谅鼠鼠的对吧?~”
“呵呵。”
宋微尘冷笑一声,实不相瞒,刚才听它说滑板车不能用的那一瞬,她连小肉球的Pro Max版本会长什么样子都想好了……
我堂堂宋白袍,怎么着也得孕化一只赛博豚鼠做幻灵才对。
她捏着小肉豚鼠命运的后脖颈把它拎了起来,
“哎哟哟痛痛痛~~~”
小豚鼠的表情秒变labubu的那款“委屈屈”,企图萌混过关。
“嘻嘻——”
一声如幽如魅的带着回音的女子轻笑传了过来,宋微尘一愣,我刚才也没笑啊,哪儿来的回音……
念头一转,鸡皮疙瘩爬满了后背。
糟了,不会是掉进了女粽子的老巢吧!
“嘻嘻嘻——”
笑声更近了。
宋微尘赶紧将小别致放在肩上,警惕四顾——那些带着七彩磷粉的雾气似乎有意跟她作对,在四下或疏或密地变换着形状,让人看不真切。
“在那儿!”
小豚鼠伸出肉肉的粉爪突然指向一处,
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双红色绣花鞋从雾气中显了出来,那样式,像极了在尊者府自缢而死的杜鹃!
宋微尘头皮发麻,四肢僵硬一动不能动,但脑子却很清醒,
不,不是杜鹃!
那纤尘不染的鞋底……
是她!!
(本章完)
第378章 诡异新娘(中)
第378章 诡异新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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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绣鞋,袖着鸳鸯纹的裙摆,红色的囍字盖头,一点点进入宋微尘的视线,明明那个女子没走几步,却已然来到近前。
是那个在神女峰入口处见过的喜服女子。
知道自己逃不了,宋微尘干脆站在原地摆开架势等着。
不怕不怕,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且不说她现在努努力也有准乙级的战斗实力,真打起来不见得会吃亏。再说了,这里是现实,她能正常开口说话,真打不过还可以对冰坨子使用名召禁。
这么一想,宋微尘心里踏实许多。
倒是小肉豚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宋微尘脖颈处缩了缩。奇怪,看身段明明是个美姨姨呀,它在怕什么?.
“嘻嘻——”
红绣鞋在离宋微尘一丈处停下,盖头下再度传来轻笑,不过这次听起来倒有了几分人类的温度。
“这位姑娘可也是参试的术士?”
红盖头下传来的声音犹如风吹银铃,方才鬼魅的感觉丝毫也无。
“你想干什么?”
宋微尘双臂环胸,声音里满是警觉。
“姑娘别误会,我不过是想一起做个伴。”
红衣女子轻轻对着宋微尘福了福身,
“奴家名唤婉儿,也是独自参试,本来跟着一位术士大哥沿着山脊走得好好的,却不慎闯入了一片磷粉雾气当中跟他走散了,误打误撞就到了这里。”
“正在惊惶四下无人,担心有异兽出没不敌,就见到姑娘和那可爱的灵物落了下来,姿态甚是有趣,难免笑出了声,姑娘勿怪。”
“……这样啊。”
宋微尘点点头,做出一副了然之态,其实心里半分也没放松。
她对入口处那坐在玄武身上的白衣少年对这喜服女子的警觉记忆深刻,这个叫婉儿的女人,绝对不是善茬。
做伴?骗鬼呢。
你还不如跟我说你是秦始皇。
但眼下最危险的事,莫过于当面戳穿她。
反正横竖也要走出这鬼地方,倒不如真如她所说一起做个伴,宋微尘心中打定主意,看着婉儿,眼里露出如大学生般清澈的愚蠢。
“婉儿姐姐,你来得太及时了!”
“我叫桑桑,是参试的术士,不过没啥本事,主要是陪哥哥来的,我就负责涨涨见识。”
宋微尘说着话,一把从自己肩上揪下小别致,拎到喜服女子近前,
“它叫小废物,是我养的小宠物。名如其鼠,托它的福,我跟哥哥走散了,正着急呢,不过哥哥很厉害,他应该很快会找到我的,到时连婉儿姐姐一起救出去!”
小别致在喜服女子面前,头一次没有露出花痴表情,更没有主动往她身上扑,而是拼命摆动着四肢,扭得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肉虫子——它分明很怕她。
依旧盖着喜帕的婉儿根本没看它,至少头颅的姿势从头至尾是对着宋微尘没变过,显然根本没把小别致放在眼里。
“你有哥哥?”
喜服女子看似问得不着痕迹,
“你这么佩服令兄,想来他很厉害吧?”
喜服女子的在意宋微尘自然看在眼里,投鼠忌器,她会有所顾虑就好办。
“嗯嗯,我哥哥很厉害的,他是火系术士。”
“火系?!”
婉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显然很清楚能分出五行法能的术士意味着什么。
“莫非令兄是准甲级,还是说……甲级?”
“这个嘛……”
宋微尘挠挠脑袋,将小别致重新丢回自己肩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要不等婉儿姐姐见到我哥哥之后亲自问问他?”
“对了,我哥哥还是单身狗哟~”
她上下打量着喜服女子,
“不知婉儿姐姐可许了人家?你穿着喜服来参试……诶嘿,不会比试是假,寻个如意郎君才是真吧?”
“哎呀,桑桑妹妹休要打趣。”
喜服女子自顾往前走了两步,见宋微尘没有跟上才又回转头,
“走吧,咱们先走出这片古怪的雾气才是正事。”
见她已然盯上了自己,宋微尘心一横,迈步跟了上去——要以前她早怂了,墨汀风的名字估计早已经响彻云霄,但现在,哼,她是谁?她可是刚刚打败了尸陀怙主的硬茬!是茅房拉屎脸朝外的汉子!区区喜服小媳妇儿,谁拿捏谁还不好说呢!
“行!走!”
.
两人沿着草地走了一柱香,也不能说遇到了鬼打墙,但至少周围环境没有发生显著的变化——尤其那些带有磷粉的雾气,总是似有若无的在她们身边萦绕,像是哪只西幻妖精走错了片场,不停挥舞着满是磷粉的魔法棒。
不过与此前不同,这段时间里婉儿安静得出奇,不仅没开口,而且走路也完全没有声音,与在旁边呼哧带喘,走路磕磕碰碰的宋微尘格格不入——喜服女子单方面给自己开了静音。
“婉儿姐姐,你不热吗?”
宋微尘擦着流到脖子里的汗,
“这林子又潮又热,你还顶着那厚重的喜帕,要不摘了透口气?”
她其实是想看看婉儿的脸,敌暗我明的道理,宋微尘如何不懂——说白了,婉儿不过是个代号,现在的喜服女子只要换身衣服就能隐藏身份,而认过脸就不一样了,便是易了容,眼神也是不会变的。
……
“嘻嘻——”
那熟悉的带着回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轻笑又从喜帕下传了出来,吓得小别致呲溜一下钻进了宋微尘的后衣领中。
“桑桑妹妹天生丽质,怎会懂得姐姐面容粗鄙,不愿示人的苦楚。”
“我要是摘了这喜帕,只怕是会吓着妹妹,到时桑桑便不再愿意与我同行了。”
似乎是不愿宋微尘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自称婉儿的女子将话题又转回了“哥哥”身上。
“说起来,奴家也许能猜到你的哥哥是谁。”
“欸?婉儿姐姐何出此言?”
“能够分出五行法能的术士本就极为稀少,无论哪一系,都是参试术士的关注焦点,姐姐在等着入神女峰时也听得了一些。”
“他们说今年参试的火系术士有两人,一个是司尘府的天罗统领丁鹤染,本来是乙级,但是听说已经修炼出了明确的火系分属,是今年参试的一大热门。”
“另一个,则是江湖上诨号‘火折子’的赏金猎人,此人在上次试炼时就已经是准甲级的水准,但却不知何故没去参加定级宴,因而没得到官方的认证文书,只留了一个江湖虚名——其实也不完全是虚名,毕竟江湖认,银钱半点不少挣。”
“桑桑妹妹既然说自己的哥哥是火系,想来,必是以上二人之一,只是不知……姐姐可有幸能得个确认?”
完,万万没想到这个女粽子知道的还挺多,宋微尘咽了口口水,这下该怎么编……
说哥哥是丁鹤染吧,好处是碍于司尘府的背景,这女粽子未必敢对自己下手。但坏处也很明显,他作为司尘府的天罗统领,有没有妹妹江湖上怎么可能不知,这么说实在不妥。
反倒是火折子,家世不明,模样不知,行踪不定,也许真是个好借口,除非这女粽子与火折子认识,否则很难拆穿。不过就算如此宋微尘也不打算冒险,万一她跟火折子有过节,自己不就撞枪口上了么?
“婉儿姐姐,你不对劲。”
宋微尘决定换个打法,
“这么在意我哥哥是谁,还说你不是来相亲的?”
她神秘兮兮凑近了些,像是要告诉婉儿一个天大的秘密,
“不过姐姐说错了一件事,我哥哥跟我说过,这次来的火系甲级可不止两个人。”
“什么?!”
喜帕因为猛然扭转几乎要荡起来,宋微尘差一点就能看清她的样貌。
“好妹妹,你说什么?此次试炼不止两个火系?”
“对呀~”
宋微尘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那模样跟小别致如出一辙。
“你还记得第一关的试炼任务吗?找一个非生非死,非实非虚的失踪女人,其实我哥哥私下说过,那女人没那么容易找,因为……守关人是一个已经死掉的火系甲级术士。”
“什么?!死掉的?火系甲级?”
一只葱白玉手紧紧攥住了宋微尘的手腕,
“桑桑,好妹妹,你哥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都告诉姐姐好不好?”
“婉儿姐姐……”
宋微尘撇开婉儿的手,做出极其为难的样子,
“可我哥哥跟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司尘府的机密,谁都不能说,我要是告诉了姐姐,没有好处不说还会被我哥收拾,不划算啊。”
宋微尘说完并没有等婉儿反应,自顾快步向前去了,像是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她是故意的,虽未言明哥哥是丁鹤染,但自己知道这么多“试炼机密”,分明是在暗示她的身份与司尘府关系很深,想动她?最好掂量掂量。
而且宋微尘也想看看这个自称婉儿的喜娘,愿意以什么为代价来换取她口中的秘密——也许,喜娘给出的“好处”,就是能判断她身份的线索呢?
鱼饵已下,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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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红绣鞋突兀的出现在宋微尘身侧,就好像瞬移过来的一样。
“好妹妹,你就告诉姐姐吧,作为代价,我让你看到我的真面目好不好?”
看到她的真面目?宋微尘掂量了一下,Emmm,有诱惑力,但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这……姐姐,我虽然法能一般,但是不傻,能看到姐姐的样貌算什么好处?我是女孩子,就算姐姐长得像天仙一样我也娶不了你,只能看着空流口水不是?”
“不换不换,我哥哥凶着呢。”
宋微尘做势要走,被喜娘一把拽住。
“这样!我的能力是通幽,最擅长找非生非死、非实非虚之地的人和物。若能成功找到那女子送回监理处,我与你平分积分如何?这样的诚意够不够?”
“成交!”
宋微尘满意点头,
“那就说定啦!我也想让哥哥看看我不是个小废柴。”
她冲着喜娘招招手,示意凑近些,仿若自己要说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哥哥说那个死掉的火系甲级术士叫马震春,外号‘雷火暴’,是用特殊的法阵操控着,只有通过他这关试炼,才能找到那个失踪的女人。”
“婉儿姐姐,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只是……你有把握打赢这个火系甲级吗?”
宋微尘又给喜娘挖了一个坑——虽然她并不想救老龙井,但是如果能一石二鸟,让这个女粽子去对付死灵术士,不仅可以侧面帮到冰坨子,也能让自己脱身,何乐不为。
宋微尘都想叉会儿腰夸夸自己了,谁家小天才能在这种危险情况下想出一石三鸟的绝招,可真是个无敌小机灵鬼儿啊!
……
“桑桑妹妹,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虽然喜服女子用了疑问句,但明显是信了的语气。
毕竟能提到马震春这么准确的名字和来头,以及跟第一关试炼的关系,若非司尘府要人,别说得到信息,就是编都编不出来。
看宋微尘一副被冒犯的样子,喜服女子赶忙安慰她,
“好妹妹,姐姐信你!”
“姐姐现在就兑现诺言。”
呼啦——
周围一阵怪风掠过,萦绕在她们身边那些奇怪的磷粉,被吹得猛然向喜服女子的后背卷去——喜帕被掀开了!
可宋微尘还没来得及看清女子的面庞,就被吹过来的喜帕盖住了脸!
“啪!”
眼前似罩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喜帕滤镜,随着喜帕上传来的浓重的香火味,宋微尘看到近处站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但样貌却一点也看不清。
“婉儿姐姐?”
宋微尘开口,音色犹如风吹银铃。
突然心底生出大恐惧,她大大咽了口口水,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红色绣鞋,袖着鸳鸯纹的裙摆……这,这是!
喜娘子呢?宋微尘大骇!她怎么变成了婉儿?!
那站在对面的是谁?!
一把掀开喜帕!
四下又变了,这哪里是神女峰!
眼前是一间老旧的宗祠正堂,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牌位,名字有篆体有隶书有楷书,牌位有新有旧,到处是浓郁的香火味,与喜帕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而宋微尘自己,则躺在一只没有盖盖的,通体漆成红色的棺材里,以一个躺式的角度,正对着那些牌位。
这他喵的是怎么回事!!
“啪!”
来不及有更多反应,一只大手已经扒上了棺材边——那是一只只剩枯骨的男人的手,修长的骨指轻轻敲击着棺木。
“婉儿……”
第379章 诡异新娘(下)
第379章 诡异新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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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
宋微尘看了一眼自己,她已然恢复成自己的装束,声音也变了回来。
“不不不,你看清楚,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她紧着否认三连。
自从给黄美芸做过伥鬼,尤其是见过黄虎身上那堆乱魄暴走时的缝合怪模样之后,宋微尘对恐怖景象的耐受力涨了不是一星半点,区区一只枯骨鬼手,倒也没在怕的。
但……鬼手后面连着的是怎样一副躯体和脑袋?……宋微尘不敢深想,好吧,她怕了。
“哈哈。”
鬼手男人清朗一笑,客观来说这个声音并不骇人,甚至有着活人的体温。
“你就是婉儿。”
枯骨手腕一翻,拇指骨头上露出一只醒目的翡翠玉螭纹扳指,修长的手指向着棺内一展,似是邀约,也像是要把宋微尘拉起来,
“婉儿,来。”
宋微尘下意识往棺内缩,突然衣领处动了动,小别致的脑袋冒了出来。
“大姐头,不对劲呀,这里不对劲哟!”小别致用心声给她传递警报。
“废话,还用你说!”宋微尘气急败坏,
“小废物,你的技能在这里还能用吗?”
“能用能用,鼠鼠我呀不受影响哩!”
“电他!!!”
“好嘞~”
小别致背过身,肉爪扒着宋微尘的脸,撅起圆滚滚的毛屁股,冲着那只骨手放了一个颇为响亮的电屁。
“滋——”
枯骨不动了,有用!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从驭傀放出异手兄弟割开空间,瞬间人已经出现在棺木三丈外的青砖地上。
好消息,她现在离门只有几步之遥!坏消息,祠堂大门紧锁!
虽然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但怎么想也好过跟一架枯骨待在一起吧?
宋微尘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只枯骨鬼手的完全体长什么模样的勇气都没有,就决定再次割开空间,先逃出去再说。
“奔波儿霸,再——”
周围突然发出持续且细微的火花燃爆之声,打断了宋微尘的“施法”。
一排排一列列依墙而立的蜡烛毫无预兆的燃起,整个祠堂瞬间亮了起来——可那光却说不出的诡异,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暗红中透着幽绿的烛火,像是阴间的喜烛。对!就是阴间的喜烛!
借着这光,宋微尘看清了,依墙而立的这些粗壮蜡烛虽是红色,但上面刻着的巨大“囍”字却是黑色,且每一个“囍”的下面两个“口”字都有意刻得向下弯垂,似是哭泣的嘴角。
“已经揭了盖头,婉儿,你走不掉的。”
那枯骨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身后。
怎,么,可,能!!
宋微尘后背发紧——小别致的电屁早已精进,现在的它不仅例无虚发,而且能硬控对手20秒有余,可这才过了几秒?这鬼手男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就能动?!
“大哥,我真的不是婉儿,你让我走吧!”
宋微尘不敢回头,强撑着开口。
“呵呵。”
骨手男人又笑了,与宋微尘的紧张不同,他似乎心情不错,
“你再看看那些喜烛。”他说。
宋微尘依言看去,吓得嗷了一嗓子——小别致更怂,已经又窜回她衣领里躲了起来。
不知何时,那些密密麻麻依墙而立的喜烛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顶着红盖头穿着喜服的女子,成排成列的站在暗红混着幽绿的光晕里,真·中式恐怖。
“她们都是婉儿。”
骨手男人开口了,
“而你,则是本王的婉儿。”
“啪!”
根本没有反应时间,那只枯骨鬼手已经握住了宋微尘的手腕!
.
宋微尘CPU干烧了。
明明是被枯骨鬼手抓住了,可怎么……怎么眼前一切都变了?
虽然还是祠堂——却明显是一处名门望族的宗祠:鸱吻压脊,铁马悬檐,巍然肃穆。
最关键的是阳光充沛,与先前那骇人的,充斥着女子喜烛的祠堂天壤之别。
而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身高恐怕要有一米九,剑眉入鬓,鼻挺如峰,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不大却极有神。发色如墨,更使其额前那缕白发显眼。
男人束发佩甲,浑身上下虽是武将打扮,却贵气非凡。
宋微尘知道他就是那具枯骨,因为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翡翠螭纹扳指正绿得夺目。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要怎样才能放我走?”
面对宋微尘的连珠炮,男人微微一笑,
“你这么多问题,我应该先回答哪一个?”
“嘻嘻——”
一声如幽如魅的带着回音的女子轻笑突然从宋微尘身后传来,这声音带来的生理反应实在熟悉!
是她!
宋微尘甚至没有回头就反手指着来人,急切地看向男人,
“你看清楚!她才是婉儿!”
男人轻扯嘴角,对宋微尘身后之人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柔和,似乎他们相熟已久。
女子走到男人身边福了福身,
“将军,我来解释吧。”
男人终于放开了宋微尘的手腕,
“如此甚好,有劳。”
“本王去看看合卺酒备好了没有。”
……
祠堂瞬间只剩她们二人。
这一回,宋微尘终于看清了婉儿的容貌,颧骨不高不低,下颌不方不圆,皮肤不黑不白,五官不一不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但也只是安分地待在那个位置上。
那容貌,不足以让浪子回头,不值得被女子嫉妒,就像一尊在祠堂角落掉色的陪祭侍女像,虽然被神圣的香火熏了数百年,却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记忆的刻痕。
怎么形容呢?那真是一种毫无破绽的平庸。
婉儿依旧穿着红绣鞋和喜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比起宋微尘,她更像那个男人口中的“成礼之人”。
她亦如初见那般冲着宋微尘福了福身。
“婉儿,恭喜呀。”
听见婉儿叫自己“婉儿”,宋微尘躁怒莫名,只听“咔”的一声,一只手指奇长,骨节莹莹似黑钢陨铁,且长着猩红指甲的怪手扣上了喜娘婉儿的脖颈——是异手兄弟。
婉儿眼瞳微颤,不是恐惧,而是对宋微尘的术能感到惊讶,
“看来妹妹没说实话,你至少有丙级法能,绝不只是陪着哥哥来参赛那么简单。”
“对,我的身份比你想得复杂一万倍。识相就乖乖送我回去,否则——我虽从未杀过人,却也不介意拿你开张。”
宋微尘冷声冷语,跟她可可爱爱的模样异常割裂,那状态甚至让小别致都觉得陌生,总感觉她在跟尸陀怙主一战后整个人的气场都不同了。
“妹妹别急,吉时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之后自然会送你回去。”
喜娘根本不在意脖颈间的诡谲异手,而是指着供桌上最显眼的那块牌位,示意宋微尘看。
“他叫李戡,世子出身,一生戎马,战功彪炳,二十九岁便敕封为朔方大将军,三十二岁不幸被朝廷奸人设计所害,战死于邺柳,后追封为武朔忠烈王。”
“他便是你未来的夫君。”
听到此,宋微尘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放屁。”
“我的夫君姓墨,你少乱拉郎配,而且拉的还特喵的是个死人,你自己怎么不嫁?”
“再说了,死鬼大哥说得很清楚,他娶的是婉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才是婉儿,你全家都是婉儿!”
宋微尘气咻咻看着婉儿,后者突然脖颈间有光飞闪,旋即大量血水喷出,婉儿捂着脖颈,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地下委顿,显然不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之事——她竟然被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杀了?!
可下一秒,
“你全家都是婉儿!”
宋微尘一边说一边气咻咻看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婉儿惊魂未定,下意识摸向脖子——没有伤口,那只在自己肩上的怪手也并没有伤她。
不,不对。
刚才发生之事绝不是幻觉!
婉儿看着宋微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宋微尘一声冷笑,开始起范儿,
“我能改变时空。”
“换句话说,我能救下已经被割喉的你,自然也能让你重新回到被割喉的那一刻。”
“婉儿姐姐,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送我回去,不晚。”
“若是等我哥找来,可就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
“这样啊。”
婉儿摸了摸脖子,并没有宋微尘想象中的惊惶。
“还好妹妹倒转了时空——不然你可就要丧命于此了。”
“既然妹妹如此坦诚,姐姐自然也要直言相告。我天性愚笨,修行多年却只会一招,叫做‘以血为媒’,就是以八字中,四柱全阴女子之血为契,与往生之人缔结婚约。”
“我确实叫婉儿,但这不只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通道——一个连接生与死、阴和阳的场域,所有藉由‘婉儿’结成的冥契,活人为我抵命,死人供我驱使。”
“在我的场域里,没有任何活物可以杀得了我。这么说吧——幸亏妹妹方才起了慈悲心,否则,可就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丢了卿卿性命。’”
“我不妨给妹妹交个底,迄今为止,通过‘婉儿’结成的冥契数以百计,这其中不乏王侯将相,不缺得道高人。我虽只有丙级法能,却能让结下冥契的英豪尽数施展自己原本能力的同时,也都拥有丙级法能,虽然单打独斗比不得甲级,但真交起手来,以众敌一,不足为惧。”
“好妹妹,姐姐说话算话,第一关的试炼奖赏,我势在必得。待你与武朔王李戡喝过合卺酒后我们便出发,携手拿下马震春,同分大赏。”
“只是可惜了,这八字四柱全阴的女子难遇,否则,我倒有心也将这马震春收入麾下呢。”
宋微尘听懂了,感情这个叫婉儿的女人是个专业的冥婚媒婆啊!
四处给死人保媒拉纤,每促成一对,她就能得到一个与自己同等法力级别的死亡骑士,到现在已经是个有着几百人的庞大军团。
目前婉儿是丙级……宋微尘不敢想,就算是墨汀风,能同时跟几百个天赋各异的丙级术士干架吗?更别说这死媒婆还会再升级,等她到了乙级或是准甲级的话……
宋微尘忍不住啧了一声,婉儿这逆天的技能,就算是《魔兽世界》里的阿尔萨斯来了,也得尊称她一声巫妖王!
难怪那个坐在玄武身上的少年会对她那般忌惮!
……
欸,不对啊!
宋微尘实在憋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既然八字之中四柱全阴的女子难得,你为何不直接让我去跟马震春结冥婚?这不是拿通关积分、收甲级战力,一举两得的事情吗?”
“我倒是想。”
婉儿赞赏点头,
“只是妹妹你实在聪颖机敏,恐怕还未等寻到那死去的甲级术士就已经跑脱了,倒不如先用血契将你拴死来得稳当。”
“况且武朔王李戡是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谋略双勇于我有大益处,这一点,就是有三个马震春也比不了。”
“所以现在这场冥婚,办定了。”
婉儿话音刚落,祠堂外一阵阴风刮过,眼见那明媚充沛的阳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祠堂内光线垂败,只有四下点着的长明灯发出幽红的火光。
……
“大姐头,这个怪姨姨让鼠鼠我起了一身鼠皮疙瘩,怕怕嘚!~~要不咱们还是对爸爸施展召唤术吧!”
突然,小别致的心音传来——这肉虫子连面都不敢露,早就趁乱缩到宋微尘袖袋里去了。
不过它倒是及时提醒了她,这种情况下确实不宜逞能,主要是万一让那个西湖醋坛子知道自己没跟他商量就被动的嫁给了一个死鬼……宋微尘替神女峰打了个冷颤。
“墨汀风!”
一声女子叫破音的大喊顺着祠堂洞开的窗格升到半空,把婉儿震的一愣一愣的——她刚才说什么了?她们不是在聊马震春么?为什么这小丫头突然开始喊起司尘大人的名讳?
“不是,妹子,咱们这还没去挑战第一关的守关人呢,你喊司尘大人做什么?就算要领赏也太早了。”
宋微尘同样惊愕,她明明能说话,这里也不是在意识状态,为何名召禁没有效果?
难道……
难道她还在尸陀鬼王的意识空间之中?!
第380章 灵婚有诈
第380章 灵婚有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宋微尘此刻的表情跟陈建斌在《三国》里曹操的表情包一模一样。
她确定这里发生的一切跟尸陀怙主无关,因为它并不来源于自己或者小别致所想象出来的对于死亡的恐惧,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危险——毫无疑问跟这个叫婉儿的女人有关。
所以名召禁一定可用!
“墨汀风!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再次平地一声吼,就在宋微尘几乎喊到要破音时,手腕被人温柔地握住了。
“墨——”
一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来人额角一缕白发尤其显眼。
“婉儿,你这是作何?”
婉儿……
宋微尘突然明白了,在喜服女子的通道之内,她根本不是宋微尘,而是婉儿。
而墨汀风的名召禁是设置给宋微尘的,所以,他如何可能回应她。
“大姐头,爸爸不理你耶。”
小别致雄赳赳站在宋微尘肩上,肉爪搭凉棚状向远处眺望。
“小废物你骄傲什么!他也不会理你!”
“真的吗?我不信。”
“爸爸!墨汀风~~”
“欸?”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
宋微尘嘴角抽了抽,干净利落把小别致收进了驭傀——再不收进去,杀心都快压不住了。
毫无悬念,小别致叫墨汀风一样没有用,它是她的幻灵,她是它得以设置名召禁的锚点,当“宋微尘”在这里不存在,名召禁自然也就不存在。
……这才刚进神女峰啊!先有尸陀鬼王,后有冥婚女子,宋微尘忍不住苦笑,说好的团队副本呢?怎么变成她单刷了!
真真是——
百无一用名召禁,出师不利神女峰。
.
“婉儿,该喝合卺酒了。”
李戡的话让宋微尘不得不正视眼前的困局,只见他一扬手,自祠堂门外鱼贯而入两列女子,皆是侍女打扮,奉着金银首饰无数。为首的两人则各自端着一只朱漆托盘,中有玲珑玉樽,盛着半杯葡萄酒似的液体。
喜服婉儿笑吟吟行至托盘前,取下头上喜簪戳破中指,将指尖血滴入杯中,而后侍女将两只玉樽分别奉至李戡与宋微尘面前。
“王爷、王妃,吉时已到。”
“噹——”
半空传来一声古刹钟鸣,旋即木鱼阵阵、诵经声声——呼啦!供桌上所有蜡烛似得了信号般齐齐燃起,依旧是暗红和幽绿的色调。
“妹妹请吧。”
见宋微尘不动,婉儿施施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如此聪明,自然知道这杯喜酒无论如何逃不掉。”
“是吗?”
宋微尘端起酒杯,手指一松,酒水合着玉碎撒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
“婉儿姐姐,我哥找到我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你要不要再仔细掂量掂量?惹上我的代价,你当真付得起么?”
婉儿微微一笑,似早有所料。
她揽袖向着托盘一挥,酒杯完好无损立于其中,地面则干干净净,似乎一切从未发生。
“好妹妹,怪姐姐没说清楚,这酒你喝不喝都没关系。因为你我之间真正的血契早已结下,就在你告诉我试炼第一关的守关人是一个已经死掉的火系甲级术士之时,我对你做了一个动作,记得吗?”
宋微尘面色一僵,动作?什么动作?
……
“守关人是一个已经死掉的火系甲级术士。”
“什么?!死掉的?火系甲级?”
婉儿紧紧攥住了宋微尘的手腕。
“桑桑,好妹妹,你哥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都告诉姐姐好不好?”
……
看宋微尘的表情也知道她回忆起来了,婉儿得意一笑,“没错,你那时手腕在渗血,而我趁机割破掌心,血契便是在那时结下。”
“你我血契已成,你哥哥若杀了我,你也会死,你说,他舍得动手么?”
婉儿再度端起托盘中的玉樽递到宋微尘面前,
“倒不如与我结盟。”
“喝了这杯酒之后,李戡便会彻底为你所用。不仅如此,在之后的三十六个时辰内,你可以随时使用我纵横阴阳的能力,我们大可一起找到马震春,打败他,然后带着那名失踪女子去拿第一关的奖励。”
“噹——”
又一声古刹钟鸣,仿佛在催促她做决定。
宋微尘端起喜酒,低头看着杯中液体,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神中那丝狡黠——这个冥婚老鸨自以为算无遗策、血契已成,其实……嘿嘿,胜负还未定呢!不过撕破脸之前,她需要多为自己争取些有利的支持。
宋微尘侧头看向李戡,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的存在。
“王爷,我不逃,也知道逃不了。只是饮这合卺酒前,可否与您单独聊几句?”
李戡认真端详了宋微尘一会儿,唇角微扬,执起自己那杯喜酒一饮而尽,玉樽落回托盘发出清脆声响。
他看了眼婉儿,后者意会,颔首福身出门,一众侍女也跟着鱼贯而去,祠堂内只余红烛噼啪作响。
“王爷可是含冤难雪,执念难消,所以才滞留红尘不入轮回?”
李戡也许有千万种设想,却无论如何没想到宋微尘会有此一言,当下愣怔。
“你?……”
“我常与乱魄打交道。”
宋微尘看向供桌上密密匝匝的牌位,烛光流淌在她衣上善恶不明,
“见得多了,反倒觉得他们比活人更有人味——那些未尽之愿、未诉之情、未雪之恨,纯粹得令人心疼。”
“我常会想,若他们生前能少些遗憾该多好?若所爱之人多些温柔该多好?若天下太平,不必与挚爱阴阳两隔又该多好?如此便能安心往生,不必做这红尘孤魂。”
宋微尘从供桌上那些岁月斑驳的牌位间收回视线,直视李戡。
“王爷,我想您也一样。”
“您虽不是乱魄,但迟迟没有离开红尘,想必是还有心执未解?”
红烛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李戡脸上晦暗不明。
“一场冥婚解不开千年心结。若王爷愿意信我……”
宋微尘目光里满是虔诚,
“不妨直言相告,什么才能让您真正安息?”
“其实比起成为冥妻,我对王爷来说,可以有更大的用处。”
……
“噼啪!”
祠堂内烛火再次爆闪,红色的外焰暗了下去,幽绿色的内焰却愈加昌盛。
“呵呵……”
李戡轻笑,不过这一次与此前不同,那笑声令人后脊发冷。
“你是第一个敢跟本王谈条件的。”
“可本王凭什么信你?就凭你那几句隔岸观火的漂亮话?天真。”
李戡瞥了眼宋微尘手中的玉樽,
“多说无益,喝酒。”
……
宋微尘一声叹息,这死鬼大哥怎么油盐不进呢?看来她得换个套路。
“王爷,不是我不愿意喝,实在是不能与您喝这杯合卺酒。”
“实不相瞒,我早已嫁作人妇,如今孩儿都会唤娘亲了!您若不信——”
话音未落,李戡突然逼近,冰冷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
“她没告诉你么?四柱全阴,身为完璧,方可结契。你既与她结下血契成为婉儿,又怎可能育有儿女?撒谎成性!却还口口声声让本王信你?”
“果真世人皆不可信!”
“若非你是本王的婉儿,与我结契有用,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说话间,幽绿烛火跳动不已,宋微尘只觉李戡捏住自己下巴的手指又变成了森森白骨。
完犊子,她暗暗叫苦,早知道不提生儿育女这茬了,现在改口说自己夫君是当今司尘之主墨汀风还来得及吗?
啧,他肯定不会信了……而且看起来,这个死鬼王爷似乎非常讨厌别人骗他,自己这回怕是偷鸡不成,踢驴蹄子上了。
看宋微尘神色千变,满脸哀怨,李戡已经变回白骨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过,眼中满是戏谑,
“怎么?你以为本王要的是你这个人?”
“别自作多情了。”
“本王要的,是契成之后——”
“婉儿的所有法力修为。”
“本王要的,是契成之后——”
“杀尽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
……
李戡明显动了怒。
宋微尘记得墨汀风曾教过自己——看一个人的弱点,要看他因何而怒。
联想到婉儿对李戡的生平描述是“死于朝中奸佞所害”,宋微尘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恐怕害他之人正是他曾经最信任的挚友,所以李戡才会对背叛和谎言如此耿耿于怀,如此余恨难消。
若如此,要消解他的执念就没那么容易——惩戒背弃之人只会让他的愤怒变得更加顽固,要消除执念,唯有让他重新愿意相信、愿意无条件的把后背交给别人。
而现在的李戡,明显不会相信她。
此刻他正不由分说拿起另一杯喜酒往她嘴边送。
看来这杯酒横竖逃不掉,宋微尘准备认命,酒到唇边却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切看着李戡。
“王爷,婉儿骗了您,这契约有诈!”
第381章 孰人救美
第381章 孰人救美-
“王爷,结契一定有问题。”
“婉儿以结下冥婚为条件,向您许诺可以使用她的法力以及所有结契英豪的能力。同时又向我许诺,结契之后可以无条件使用你的力量。而她自己,则可以将您收入麾下——我说得没错吧?”
“听起来似乎是多赢,但是王爷你品,你细品。”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结契必定有一个隐藏条件,那就是她一旦助您完成心愿,您的魂魄就会自行消散,想必其他英豪也是一样。可迄今为止,与婉儿结下冥婚之契的英豪已经有好几百人,她不是一直在帮忙吗,为何人数有增无减?”
感觉钳在脸上的枯骨手指越来越冰,宋微尘下颌又僵又疼,正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李戡松开了她。
“接着说。”
“是。王爷,我认为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婉儿说了谎,她结契后根本不会兑现诺言,而是让你们互相制衡,同时借你们的力量,为她个人达成私欲。”
“婉儿作为一个丙级术士,之所以能让乙级甚至更高级别的术士畏惧,并不是因为她的法力值,而是因为她可以身上有几百个像您这样的英豪之力。”
“她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啊亲!”
“我打赌结契之后您的心愿必定无法实现,只能滞留在场域之内一直任由她差遣。”
宋微尘将那杯合卺酒重新奉到李戡眼前,
“你当真甘心成为婉儿的傀儡?”
“王爷,您不是最痛恨背叛和欺骗吗,婉儿如此背信弃义你能忍?”
李戡盯着宋微尘,半晌没有开口。半空木鱼敲击之声越来越急,祠堂内温度又寒了几分。
“仪式将尽,待钟鸣木鱼之音消停之际,若无活人饮下此杯,所有人都会死。”
他终于说话了,只是眼神跟口气一样冷,
“不止是你,还有其他所有已经与婉儿结契的女子,她们每一个都还活着,但也都会死。”
“反之,你若喝下此酒,日后可尽得本王之力。”
“此处别无解法,信与不信,喝与不喝,在你。”
……
宋微尘麻了,看来这合卺酒她横竖躲不掉。
不喝吧,小命不保,喝了吧,等见到冰坨子——
她仿佛已经看见墨汀风脸黑得像锅底,“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夫人就急不可待给自己寻了个死鬼丈夫?”虽然是他的名召禁废柴吧,但“成婚”了也是事实……宋微尘只觉脑阔疼。
“咳,王爷,我就随便问问哈,咱是喝了这酒就行,还是……还得有点别的什么实质性内容?”
宋微尘举起三根手指,
“对天发誓,我真许了夫家,只是还没过门儿。我那夫君是个方圆千里万里独一份的醋坛子活阎王,要是知道我敢背着他私下成婚,会被打断腿的!”
“你是指夫妻之实?”
李戡似笑非笑,
“放心,本王对强人所难没兴趣。”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不过……若你改变主意,本王随时恭候。”
半空古刹钟鸣一声急过一声,像是在做最后的催促与警示,婉儿也在这时回到了祠堂。
“想必妹妹已经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吉时将尽,二位有什么话,结契后再叙不迟。”
“行,我喝。”
宋微尘一脸悲壮——其实往好处想,虽然尸陀鬼王消停了,但死灵术士的威胁仍在,还有身上的咒死术也未解,她确实需要一些“很阴间”的力量来以毒攻毒,说不定就负负得正了呢?
宋微尘悄悄把小别致从驭傀里放了出来,她要冒个险——虽不知有没有效,权当活马医一医。
婉儿为宋微尘重新戴上喜帕,又将酒杯自帕下送到她唇边,
“我自己来。”
她接过,仰头一杯饮尽,复将玉樽还给婉儿,木鱼之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噹——”
一声古刹暮钟之声仿佛就在耳边撞响,宋微尘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捂耳闭眼。
呼啦!
又是一阵混合着浓烈香火味的怪风袭来,喜帕再次被风掀走,虽未睁眼,宋微尘却知道周围环境已变——清冽的山林草味萦绕鼻尖,而后背暖洋洋的,显然正被阳光照着。
她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谢天谢地,成了!.
“啊!”
一声尖叫刺得耳膜疼,宋微尘睁眼,自己已然回到神女峰,就在那片草地的尽头,再走两步就会进入一片长满气根的树林——而眼前正是那穿着红色鸳鸯纹喜服、顶着囍字盖头的婉儿,只不过与此前相比,她现在很不淡定。
“你!你,你不是人!”
喜帕之下,婉儿低垂着头颅,显然在看她的手——与此前的纤纤玉指和嫩白手背不同,上面竟然长出了一层厚厚的奶黄色绒毛。
婉儿慌了,不止手背生出绒毛,她现在觉得尾椎骨的位置奇痒,就像是……就像是要长尾巴!
肯定结契的对象出了问题!
眼前这个丫头难道……难道不是人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儿一边喃喃,一边用手在喜帕下反复摸着自己的脸,虽然看不到,宋微尘却不难想象,之前那张毫无破绽的平庸的脸上,现在多半也长了一层软软的黄色绒毛。
“大姐头,成了哟!”
小别致不再瑟缩,大剌剌从衣襟里钻出来,抱着胳膊坐在她肩上近距离观赏婉儿。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鼠鼠我呀现在看这个怪姨姨顺眼多了涅~”
小肉球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肉爪,满意地看着手背上那层“同款黄色绒毛”。
“啊!!”
又是一声尖叫,婉儿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尾椎骨,那里明显有了一个骨质凸起。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姐你礼貌吗?”
宋微尘翻了个白眼,
“你才是个东西!不,你不是个东西。”
算计别人反被算计,该!
其实宋微尘刚才玩了个障眼法,借着喜帕遮掩,让小别致替她喝了那杯合卺酒——她想好了,成则万幸,她可全身而退。若是不成,再让小肉球将时光倒回,由她自己来喝这杯合卺酒。
所以——估计现在李戡很想再死一死,因为他的结契“发妻”已经炮换鸟枪,成了一只胖豚鼠。
“婉儿,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明明你已经与我顺利结下血契,却在我喝了合卺酒后,你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
婉儿尖声咆哮喜服翻飞,已在失控边缘。
宋微尘再次做了与婉儿初见时的那个动作——一把从自己肩上揪下小别致,拎到女子近前。
“诺,答案就在这只小废物身上。”
宋微尘顺便晃了晃自己胳膊,露出的手腕上丝毫伤口也无。
“你之前以为是我的血,其实是小废物从半空摔下来时磕出的鼻血,不小心溅在了我手腕上而已。”
“它是我的幻灵,与我同根同源,同炁同命。所以小别致的血自然与我的一样,但你分辨不出,还喜滋滋悄咪咪的用它的血结了血契。”
小别致这次没有再躲,虽然被宋微尘拎着命运的后脖颈,却还有闲心笑,
“诶嘿,怪姨姨,惊不惊喜?是鼠鼠我跟你结下了血契唷,所以你才会长出漂漂的黄色绒毛毛哟~”
“谢谢姨姨,我现在不仅可以随时召唤李戡这个傻大个,还可以用你的纵横阴阳之力,嗨皮~”
“混账!我要杀了你!!”
随着一声尖啸,婉儿指甲突然变长,似一只鬼爪向着宋微尘抓来!只是那层手背上的黄色绒毛略显滑稽。
不待宋微尘反应,异手兄弟早已出招,轻松划开空间,将婉儿“搬运”到了十丈开外。
而同一时间,小别致也将它的“冥夫”召了出来,李戡与婉儿斗在了一处——显然冥婚结契因为小别致的血,以及它喝了那杯合卺酒而出了Bug,婉儿的指令对李戡根本无效,他只听命于小肉豚鼠——也不知是幸与不幸。
李戡到底生前是位骁勇大将军,婉儿很快不敌,就在宋微尘认为局势一片大好、她因祸得福,不仅没被乱拉郎配,而且还白嫖了一个鬼将军傍身之时,形势又变了。
婉儿红袖一抖,散出无数磷粉——原来这竟是她的手段,因着这磷粉雾气,阳光躲到了乌云之后,温度和天光一起快速降了下来。
雾气隐绰中出现了无数人影,剑客,武士,官兵,悍匪,有伟岸如山者,也有粗犷如熊人,密密匝匝围在婉儿身边,少说也有五十人,个个煞气冲天,法力至少丙级起步!
那种能量威压,让宋微尘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想往地上跪。
“嘻嘻——”
幽怨如女鬼的笑声袭来,
“妹妹,今天就让你稍微见识一下姐姐的实力。等你做了鬼之后,再慢慢后悔没有与我结契吧!”
“给我上!”
乌泱泱,一股巨大的阴气向着宋微尘袭来,夹杂着汹涌的杀意!冥将众多,小别致和异手兄弟再加个鬼将军李戡根本顶不住。
“小鸟,敖丙!来战!”
情急之下,宋微尘将驭傀中的朱雀和青龙尽数释放。
两只驭傀之灵破空而出,朱雀振翅,烈焰焚天,青龙长啸,风雷激荡!与婉儿的阴兵冥将斗得难舍难分!
这一战少说打了一柱香,眼看婉儿的冥将被打散形的越来越多,朱雀和青龙的身体也越来越淡——傀气不够了。
随着一道雷霆扫尾,宋微尘的青龙变得几乎透明,她只能被迫将它收进驭傀,好在婉儿的最后一个冥将也被青龙打消散了。
“我赢了。”
宋微尘冷言冷语,
“识相的就赶紧夹着尾巴滚蛋,不然等我哥找来,你想走都走不了。”
其实宋微尘在强撑着演空城计,她的傀气已经耗尽,无论是朱雀、青龙,还是幻灵都已经统统不能用,现在几乎是废人一个。
“嘻嘻——”
诡异的笑声在雾气中回荡,如同女鬼低吟。
“妹妹,你都快站不住了,还说大话呢?”
婉儿红袖一挥,又是五六十个形态各异的阴兵冥将出现在她身边。
“刚才只是开胃菜,赢?这才哪儿到哪儿!”
“桑桑,你最好是真有个哥哥现在来救你,否则,我杀你杀得好没趣。”
……
“咳咳。”
宋微尘突然捂着嘴咳了起来,拼命压下喉头涌动的腥甜,她已经到极限了。现在莫说是跟阴兵冥将斗法,就是跟婉儿斗个嘴,她都没力气了。
除了召唤冰坨子,宋微尘已经别无他法。
不过——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己从昨夜跟尸陀鬼王大战到现在,表现可真不错,要不是已经虚乏到抬不起手,她真想摸摸自己的小脑袋好好夸奖一下。
……
“噗。”
到底是没忍住,宋微尘呕出一口血,身子软软倒在了草地上,视线瞬间模糊。
“墨……”
“杀了她!”
婉儿暴戾的尖叫从远处传来,趴在草地上的宋微尘感到那些阴暗的幽冥之力正在飞速靠近自己。
“墨汀……”
宋微尘喘得厉害,
“汀……风……”
“锵!咻!”
一声声刀剑相撞和施术之声在她耳边回响,宋微尘知道,得救了。
定是冰坨子来了,只是无奈四肢同眼皮一样沉重,拽着她向着黑暗极速坠落——不知坠了多久,像是终于落在了一片松软的枯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烧过的味道。
宋微尘眼睫微动,似乎有阳光直射在她的眼皮上,世界变成了一片温柔的橙红色。
.
“姑娘,醒醒。”
嗯?什么人在叫她?宋微尘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不是冰坨子的声音,不过……却有些熟悉?
“姑娘?”
宋微尘感觉到有人把她的上半身抬起抱在了怀里,怀抱很陌生,只是这声音……她努力睁开眼睛。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是个有些消瘦的身影,是谁?
“你终于醒了,还能走吗?”
……
宋微尘终于认出了眼前人,略有些凌厉的五官,面若刀削,眼神冷冽,不怒自威,却又挡不住女子该有的清丽。
“怎么……是你?”
第382章 谎话连篇
第382章 谎话连篇-
“姑娘,你认识我?”
花喆錾面露疑惑,眼前的女子清丽灵动,若是见过必然过目不忘。可……她见过吗?
“不,不认识。咳,但我在神女峰入口见过你。”
宋微尘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虽然体力不支,但胜在神思并不昏聩。
她眼下未着白袍——没有障目禁在身,花喆錾自然不认得她,更不会知道眼前人就是前日在境主府替她填了相亲大坑的白袍尊者,而宋微尘也并不打算脱马甲,无论如何,越少人知道她是白袍就越安全。
“你是境主府本次试炼的监理,花大人。谢谢你救了我。”
花喆錾点头,算是认下了身份。
“你也是参赛术士?”
她将宋微尘扶起,目光中疑惑更深。
“你毫无法力,山中猛兽异人无数,是如何……撑到现在?”
“花大人是想问,我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吧?”
宋微尘自嘲一笑。
傀气已然耗尽,别说法力,她现在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就该烧高香了。
“其实我也多少有点法力,只是耗光了。不过主要还是靠我哥保护,我陪他来的,但是被刚才的女人摆了一道,所以走散了。”
提到穿喜服的红衣女子,花喆錾面色一沉,她身上至少有几十个丙级术士的力量,但看样子已经跟人恶斗了一场,所以才会在遇到自己之后为了保存实力而逃遁——总不能是跟这个站着都费劲的小姑娘打了一架吧?
“所以红衣女子刚才是跟你哥在斗?那你哥呢,为何把你抛下在此?”
“这个嘛……”
宋微尘下意识揉了揉鼻子,天天说谎话,不会变成比诺曹吧。
“那个女人的招数邪性得很,我被她拉进了一个古怪的祠堂场域,还强迫我跟死人结冥婚,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出来后没见到我哥,反倒是遇到了你。”
“花大人,您能带我去司尘府的监理处吗?我跟我哥约定过,如果走散就想办法去监理处,他会到那里寻我。”
宋微尘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如果花喆錾不帮忙,至少也得等她离开后才能召唤冰坨子。如果她愿意帮忙更好,到了监理处再联系墨汀风就是了。总之,小命要保好,马甲不能掉。
花喆錾不做声,一双清冷的眼毫无感情地在宋微尘脸上游移,似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实性,就在宋微尘以为她会抛下自己时,花喆錾开口了,
“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
一路无话,花喆錾背着宋微尘,无声又快速的在林子里穿行。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将剑挽起剑花后向着密林一抛,那兵器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在前方开道——凶兽不敢近前,瘴气不敢欺身,甚至连沿途的荆棘灌木都像生出了胆怯之心在主动避让,两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行出近百里,这在寸步难行的神女峰,简直神迹。
“再有三个时辰,我便能将你送到监理处。姑娘,此地凶险不比别处,到了那里尽快下山,你年纪尚幼,要参试以后有大把机会,历练好了再来。”花喆錾难得说那么多话。
“好。可是……”
宋微尘嗫嚅着,“我唯一的亲人还在这山里,我不能撇下他不管。”
某种意义上倒也没有说谎,墨汀风确实是她的亲人,而此行有多凶险她心知肚明,确实放他不下。
从昨夜离开到现在,墨汀风没有主动寻过她,甚至其他破怨师也一个不见,说不定他们正在经历更大的危险——这也是宋微尘屡次遇险,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使用名召禁的原因——她可以是他的软肋,但不想变成他的后腿。
“姑娘,活着才有未来,你哥绝不想看你丧命于此。”
花喆錾还想再劝,却突然脚步顿住,眼神向着密林深处一凛,随后单手托住宋微尘,另一只手向前一伸——开道的飞剑立即回到她手中。
“谁在那里?出来!”
林子森森,无人应答。
这种安静让人不安,太静了,别说凶兽,似乎连只鸟雀都没有。
花喆錾明显比先前更紧张了些,宋微尘趴在后背都能感到她肌肉的紧绷。
“花大人,这里不对劲,放我下来吧,别影响你发挥。”
“抓紧。”
虽只用了单手,她却将宋微尘箍得更紧了些。
突然!侧面的山体像海浪一样快速起伏,向着二人席卷而来!而她们脚下的地面则加速向着倒塌的山体冲撞过去。
经历过地震的人都知道,因为剧烈的摇晃以及内耳平衡系统受到干扰的缘故,想跑却根本跑不了,就像此刻的她们。
加之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速度之快,饶是花喆錾也反应不过来。
眼看两人就要被山体掩埋,可说来也怪,那些长在山上的树木和荆棘却突然像活了一般,飞速生长、缠绕、编织,生生扛住了向下碾压的山体——有了这个喘息,花喆錾带着宋微尘从罅隙中飞出脱身。
她不管不顾极速飞了好一阵,直到路过一片光秃秃的乱石滩才停下,脱力坐倒在石块上——带人飞行消耗巨大,便是花喆錾这样的身手也很是勉强,不过她仍小心着没有摔到宋微尘。
“你受伤了。”
花喆錾一直护着她那只胳膊上伤痕累累,好在只是皮外伤。宋微尘满脸歉意,撕了一片尚且干净的衣摆为她包扎。
“无妨。你没事吧?”
“没事,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这神女峰不止动物变异,连山都变异了?”
想起刚才那古怪的一幕,后知后觉的宋微尘现在才开始害怕,怎么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能让她碰上,她运气还怪好的嘞。
“不是山体变异。”
花喆錾表情凝重又古怪,
“是人。”
“刚才应该是土系甲级术士试图杀我们,危急关头,有木系术士暗中伸了援手。”
“这个木系术士的能力不如土系,多半是个准甲级,不过五行之力‘木克土’,加之今日并非土王日,所以木系对土系有压制作用,我们才有机会逃走。只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花喆錾再度审视看向宋微尘,
“难道是因为你?”
“怎么可能!花大人,你这个设定也太虚浮了,编剧都不敢这么编。”
宋微尘连连摆手,
“我这样一个小虾米,大佬为什么要杀我或者帮我?何况花大人你说的我都听不懂,什么土系木系?我只听过土木工程系。”
宋微尘又说谎了。
她当然听得懂,而且很清楚。如果花喆錾的判断没错,刚才遇上的土系甲级术士正是从平阳树林逃走的那个黑衣人——追杀喜鹊、重伤丁鹤染和叶无咎,被墨汀风设阵困住,又被‘火折子’救走的那一个,也是雾隐村地陷的始作俑者之一。
至于那个木系术士,可不是什么准甲级,应该是甲级术士——老树。
他们未必是冲她来,但极有可能跟死灵术士以及背后之人有关——当时在雾隐村,黑衣人和死灵术士以及火折子一番鏖战弄得天塌地陷,此次三人又都来了神女峰,绝不会是巧合,恐怕……目标都是司尘府!
但这些事宋微尘不能告诉花喆錾,而且她必须尽量弄清遇到他们的位置,尽快通知墨汀风!
宋微尘故作惊恐四下扫视,
“我们刚才所在之处离这里多远,他们会追来吗?”
花喆錾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这是一片乱石滩,土木之力皆弱,他们在这里讨不到什么便宜,若非必须杀掉我们,否则追来的可能性不高。”
“我们刚才也许是误闯了他们正在设置的陷阱,所以才会遭到攻击。”
花喆錾起身施术辨别了一下方向,向着宋微尘伸出手,
“走吧,我送你去监理处。”
“只可惜方向走反了,去那里现在需要五个时辰,但愿你哥不要等得太着急。”
……
天快黑了。
按约定,宋微尘应该要到达跟墨汀风约好的驻地洞穴了才是,若是再跟着花喆錾走五个时辰,不仅耽误正事,而且搞不好中途寻来的墨汀风又要误会——
冥夫的事虽然让小别致顶了锅,但毕竟李戡是个男人,且跟自己间接绑定在了一起,不见得冰坨子就能不吃醋,更别提还有个他一直在意的花喆錾跟自己同行。
宋微尘很清楚,虽然花喆錾是好意,但现在,她必须想个办法脱身。
她没有去握花喆錾伸向自己的手,反而就地向后一靠,“花大人,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你是好意,但我觉得那两个术士大佬极可能是冲你来的,跟着你更危险,我不想死,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等我哥。兄妹连心,我相信他一定会很快找到我的。”
宋微尘表现得像个十足十的白眼狼,她赌她会对自己的表现失望,收起萍水相逢的热心肠。
果然,花喆錾的脸色像将黑的天一样暗下来。
“姑娘,你……”
花喆錾收起佩剑,双手环胸,浑身散发着疏离之气。
“浑身毫无法力不见你慌,遇到甲级术士不见你慌,即将露宿神女峰不见你慌。”
“锵——”
花喆錾佩剑再次出鞘,只不过这次剑刃对着宋微尘。
“你有事瞒着我对吧?分明是想故意把我支走。恐怕所谓的哥哥也只是一个借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喆錾蹲了下去,剑刃冰冷的杀气激得宋微尘猛起鸡皮疙瘩。
“你若再有半句谎话,我会后悔的——后悔救你,而你,会后悔遇见我。”
“花,花大人!别别别,有话好说。”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宋微尘想往后躲,奈何身后倚着的石板将她牢牢定在原处。
“糟了,马甲要掉,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跟小花花说实话,现在是真玩脱了。”
宋微尘满脸苦笑,“花大人,别动手,其实我是——”
“咻!”
“当啷!”
一枚浅蓝色冰晶夹着强劲的法力击中了花喆錾的手腕,剑应声而落。
别说宋微尘,就连花喆錾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团白色的影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将宋微尘劫走。
“乖,没事吧?害我好找。”
暮色中,一个轩昂伟岸的身形抱着宋微尘,浮空于乱石滩上,来人脸上戴着一只云母鸟喙面具,一头银发如月华照水。
“沧月!”
宋微尘看清来人,心中一热,眼圈霎时红了。
孤沧月给了宋微尘一个安心的笑容,转眼看向花喆錾时却是满眼的杀意。
瞬间又是十枚冰晶射向花喆錾,后者尽力躲避,却还是挨了两三下。
“咚!”
花喆錾跪了下去,以剑撑地,显然被孤沧月伤了。
“别!沧月你干什么!别伤花将军!她救了我的命!”
宋微尘在孤沧月怀里挣扎,想落地去查看花喆錾的伤势,但孤沧月稳稳抱着她,半丝机会不给。
“花将军,谁给你的胆子?”
花喆錾终于看清来人,她捂着胸肋收起佩剑,向着半空行了一个武人礼。
“末将花喆錾,见过沧月神君!”
复又忍着伤痛抬起头,看着凌空的二人,脸上满是不解,
“姑娘,难道你哥是……沧月神君?”
第383章 不速之客(上)
第383章 不速之客(上)-
“花将军,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谢谢你救了我,现在却让你因我受伤,实在实在对不起……”
宋微尘越说负罪感越重,重到不敢跟花喆錾对视,重到只想落荒而逃——最好花喆錾一辈子也不要知道她就是白袍。
她扯了扯孤沧月的袖袍,
“……我们走吧。”
“好,都依你。”
孤沧月宠溺的语气隔着十几丈都能把人齁死,花喆錾心中马上推翻了此前的猜测,他俩绝对不可能是兄妹关系!
“喀。”
正想着,她身旁落下个小物件,发出轻微的声响,花喆錾定睛一看,是个极精致的琉璃药瓶,一看就是上界之物。
“把药吃了,把伤治好,今晚之事,从未发生过。”
“是,谢神君体恤,末将恭送沧月神君。”
花喆錾单膝跪地垂首行礼,过了许久才从乱石滩上站起,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花将军……”
想起宋微尘在孤沧月出现后,情急之下对自己的称呼,花喆錾嘴角浮出莫名笑意——自己是上界戍边大将军这个信息并未告知此次参试的术士,司尘府对外只说她是来自境主府的监理花大人,那丫头若真是一个自诩小虾米的毫无法力的小术士,如何知道她是花将军?
“呵呵。”
花喆錾发出一声轻笑,
“宋微尘,这叫言多必失。”
“不过……我倒是不知,你和沧月神君,竟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黑夜中,一道身影如箭,向着之前发现甲级术士的方向而去。
.
从昨夜到现在,从尸陀鬼王到冥婚新娘再到花喆錾和甲级术士,处处惊险异常,直到孤沧月出现,宋微尘紧绷的神经才算彻底放松下来。一放松,浑身无力,意识飘忽,缩在他怀里几乎晕厥。
“姓墨的混账,故意把你匿迹潜形,让我这一通好找!”
孤沧月一边骂一边将脸轻轻贴了贴宋微尘。
“你怎么这样冰?”
“微微?微微!”
意识到她不对劲,他忙将一道法力注进了宋微尘心脉,又用法力让自己的体温升高,好让她暖和一点。
约莫过了两盏茶功夫,宋微尘清醒过来,睁眼看见孤沧月如星河一般璀璨的眼眸——嗯,星河……糟了,天上也是星河!都这么晚了!跟冰坨子约定的碰面时间已过,估计他已经急疯了!
“沧月,快!带我去个地方。”
她根据墨汀风用法力映在脑内的位置,指挥着孤沧月前往约好的驻地。
果然,离驻地还有十五六里,两人就跟急寻过来的墨汀风碰了个正着。
“微微!”
见小丫头虚弱地歪在孤沧月怀里,墨汀风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这鬼地方,她不在身边的这段时间他常常分神,又盼着她使用名召禁,又怕她遇上不得不用名召禁的危险,好容易捱到约定见面的时间,却左右不见人来。墨汀风脑子里生出了一百种糟糕的可能,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急急安排破怨师找人,好在他最先遇到了她。
“我没事,进洞再说。”
宋微尘神色恹恹,没了傀气的支撑,她的活力值大打折扣。
孤沧月虽然气恼墨汀风此前刻意隐匿宋微尘行踪的做法,但理智上也知道他必须这么做,所以身形未停,只是狠狠剜了他两眼,抱着宋微尘闪身进了驻地。
墨汀风紧跟其后进了洞,一番安排自是不提。
.
“你受伤了?”
甫一靠近,宋微尘就闻见了墨汀风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眼中藏不住的担忧。
墨汀风没正面回答,只是一脸心焦探向宋微尘脉搏,
“微微你怎么样?是不是遇到了危险?你怎么不唤我?”
“我……”
宋微尘本来想把冥夫李戡的事情先坦白从宽,但反复看了两眼孤沧月和墨汀风,还是决定先不提这茬。
“我遇到了尸陀怙主,还有那个神女峰入口穿着喜服的女人,被他们拖进了奇怪的场域,在那里名召禁不管用,好在顺利逃了出来,只可惜把傀气全用光了。”
“后来遇到了花喆錾,她本来要送我去监理处,结果半途遇上了土系甲级的黑衣人意图下杀手,危机时刻老树伸了援手——他是敌是友还不好说,但黑衣人一定憋着坏!再之后小花花开始怀疑我的身份,好在沧月及时出现。”
宋微尘三言两语把经历的凶险盖过,再次担忧地看向墨汀风,
“跟我说实话,你的伤到底有多重?”
当着孤沧月,宋微尘毫不掩饰对他近乎偏执的担心,墨汀风一面觉得自己此刻想这些实在幼稚,一面又心情好得难以形容。
“我家微微不担心,只是擦伤。”
见宋微尘不信,墨汀风起身将外甲脱下扔到一旁,这才重新坐到她身边。
“再闻闻。”
他欲俯身凑近,却刚有动作就被孤沧月掌中窜生出的冰凌长剑挡住。
“你再靠近她一寸试试?”
“沧月,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
宋微尘眉头一皱,
“此行凶险,我们要团结。”
“微微!你这是偏心!姓墨的分明是借机与你亲近!”
孤沧月嘴上像个刺豚,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收了冰剑站到一边——心里更加痛恨束樰泷作梗,否则他也不可能因为辅元神出问题而离开宋微尘那么久,更不可能让墨汀风趁虚而入。
墨汀风脱去外甲后果然血腥味大减,宋微尘又拉着他前前后后地看,确实不见明显的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同样有意把这一夜遭遇的凶险说得云淡风轻:
“我们去与景夫人汇合的路上遇到了凶兽攻击,每一只几乎都有乙级战力,打了好几场,身上血污难免,不过你别担心,大家都没事,至多是轻伤。”
“凶兽……攻击?”
宋微尘耗损太重,见墨汀风无虞,脑子即刻宣布了罢工。
她费力的回溯了一下自己与墨汀风分开这段时间,除了那只“鹿蜀”,似乎没见到什么奇兽,再说鹿蜀也不凶呀。感情——凶的都被冰坨子他们遇到了?这算是点儿背,还是应该怪他们走路不长眼?
“你们干嘛了让凶兽追着揍?是不是有谁不小心踩了人家的蛋,还是捅了人家的老窝?”
……
宋微尘的脑回路没治了,好在墨汀风也习惯了……惯了……给她盖了件披风,又将溶了恢复精力的灵丹热汤端到她手里,
“喝了闭上眼休息,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我和沧月。”
旋即用眼神示意孤沧月“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到数丈开外的简易木桌前坐下,在宋微尘看不见的角度,墨汀风神情严峻无比,
“是御兽师所为。有如此恐怖的御兽实力,却从未在江湖上显山露水,而且对破怨师的行动计划了若指掌……”
“恐怕神女峰来了我们尚未察觉的不速之客。”
“御兽师?”孤沧月表情认真起来,“你觉得这是一人所为,还是一群所为?”
“我们遭遇了四只凶兽,这里面甚至有‘穷奇’和‘相柳’,能统御此类神兽,御兽师的法力必须是甲级或准甲级水准,而寐界记录在册的具备此类水准的御兽师共九人,其中五人在上界守阵,两人在闭关,一人为了统御神兽反被其驭,尚未甦醒。”
“这不就清楚了么?”
孤沧月一挑眉,
“唯剩一人,答案呼之欲出。”
墨汀风摇头,
“事实是,剩下的那个,在八百年前就死了。”
“那人正是景岚的生父、阮星璇没见过面的爷爷——景狰。”
第384章 不速之客(中)
第384章 不速之客(中)-
“所以御兽师另有其人。”
“有这等御兽能力,却从未在江湖上走漏踪迹。”墨汀风侧颜看了一眼实在精疲力尽,已经睡沉的宋微尘,“在这凶兽遍地的神女峰,恐怕此人的危险程度,比土系甲级更甚。”
可会是谁呢?……
墨汀风看向孤沧月,“你这两日可有遇到可疑之人?”
“有,你。”
“昨日你一声不吭把微微带走,又让她独自涉险,安得什么心?”
大鸟是懂杀人诛心的,一句话差点把墨汀风干抑郁了。
可但凡有更好的选择,他如何可能如此,实在是神女峰不怀好意的眼睛无数,尤其是刚进山这两日,宋微尘无论跟着他还是孤沧月,都会为她惹来巨大的危险。
就比如今日凶兽奇袭,那几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悍斗,若她在,便是他舍命相护也损伤难免。
而孤沧月为了麻痹对手,出云茧之前,故意在眼中植了一粒沾染了傀气的梦芽,伪装成依旧被梦芽控制、神智时有不稳的模样。虽说远不像此前染了獙獙之血那粒梦芽凶险,但——墨汀风不敢赌,孤沧月但凡稍有失神后果都不堪设想,对宋微尘来说这不是概率伤害,这是定向爆破。
气氛一时有些冷,就连洞内的灯烛都暗了一些。
好在孤沧月也不是执意要怼墨汀风,见自己一句话让他黯然,主动递了个台阶。
“本君今日试过花喆錾的身手,若你担心微微跟着你我更危险,不如干脆寻了她来,挑明微微身份,这几日就让花喆錾守护?”
“花将军……”
墨汀风有些迟疑,想起境主府相看宴上花喆錾对宋微尘展露出的莫名兴趣,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在意不正常。
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他怎会不懂。
“我更倾向是你。等她醒了我来护法,让微微将你梦芽中已经生出的傀气吸走,我们这几日每次会合便如此行法一次,如此可保她傀气不绝,而你心智清明,正好各取所需。”
“当真?”
孤沧月没想到墨汀风竟然愿意让宋微尘跟着他,脸上瞬间春风化雨,竟一时看墨汀风顺眼许多,下意识开始为他出谋划策。
“对了,方才你问可疑之人。”
“本君昨夜遇到了秦雪樱。”
“出于好奇便悄悄跟了她一阵,发现她专挑幽深的洞穴进,快进快出,似乎在找东西。现在说起来,那个位置应该离你们遇到凶兽袭击的区域不远。”
“她不是与阮星璇姐妹情深么?按理这第一关试炼,于公于私她都应该上心,可看起来并非如此。”
“要说可疑,本君觉得她行迹可疑。”
专挑洞穴进?略一思忖,墨汀风明白了,
“长公主许是在找黄泉太阳草,看来她的首选目标是夺魁第二关试炼。”
有个念头突然在墨汀风脑内一闪而过——太巧了,孤沧月说的这个时间过于巧合,很可能那些突然出现的凶兽正是附近这些洞穴里的寄主,难道……
孤沧月一挑眉,
“姓墨的,你说有没有可能,秦雪樱和那个凭空出现的顶级御兽师是一伙的?”
“还记得你我在司空府分析梦芽作祟时我说过的话么——知道本君会赴宴,敢在宴上下手,且有能力在宴上对我下手之人,放眼整个寐界,恐怕只有一个姓氏:秦。”
“现在本君合理怀疑,在境主府庆功宴那晚对梦芽动手脚的幕后指使,正是秦雪樱!”
……
秦雪樱。
虽然孤沧月的话并没有实质证据,眼下也找不到秦雪樱这么做的动机和目的,但墨汀风却头一次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细想起来,秦雪樱不对劲许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了,从她突然来司尘府小住开始。
先是用惑心琴迷魅墨汀风与她亲近,又是春日宴上刻意针对宋微尘,再到境主府庆功宴上的乌龙指婚,还有夕满楼的贵女闹剧——若这些事是阮绵绵所为倒还说得过去,可换成秦雪樱,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合理。
既然她不是因为突然对自己生了情,那这些行为背后必然藏着更大的阴谋。
墨汀风认真看向孤沧月,
“以你之见,若秦雪樱真与这突然冒出来的御兽师有关……此番她以普通术士的身份参与试炼,意图达成什么目的?”
孤沧月冷哼一声,
“管她想达成什么目的,直接捆了扔给那境主老儿,让他自己查!”
……
墨汀风头上三条黑线,大意了……果然不能跟孤沧月认真聊公事……
罢了,一切都是猜测,既然尚不清楚秦雪樱的动机,也没有任何实证可以证明她就是污染梦芽的幕后主使,便不能打草惊蛇。
“先不管她,若长公主真与御兽师有关,更应该从这个新冒出来的不速之客身上下手,顺藤摸瓜。”
.
“有没有可能就是景狰?”
毫无预兆的,宋微尘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口齿清晰毫无刚睡醒的迷蒙——其实她一直在装睡,若不如此,墨汀风刻意拉着孤沧月离远了说的这些“私房话”可就听不着了。
她又不傻,墨汀风那满身的血腥味,所经历之事,怎么可能如他所说那般轻飘。
这不,御兽师的事儿就浮出来了。
见两人对着她突然的插嘴愣怔,宋微尘干脆坐了过去,
“说御兽师的事儿呢,接着聊,看我干嘛?”
“对,听微微的,说正事。”孤沧月这回来劲了,“……不过景狰是?”
尽管墨汀风刚提过,但孤沧月对这个名字依旧毫无印象——世间万物对鸾鸟来说皆如蝼蚁,他有如此反应也并不意外。
墨汀风心里莫名有些泛酸,恐怕这鸟人的脑容量本就不大,现在更是缩水到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虽然但是,他还是又多介绍了一句,“他是当年景门镖局的总镖头,八百年前临危受命去平定动乱,后来战死于边塞,尸骨无存,却是世间少有的御兽高手。”
“嗯嗯。”
孤沧月敷衍的应着,忍不住侧头一直去看宋微尘,感受到墨汀风的“杀意”才被迫收回了注意力。
“咳,万一真是他呢?微微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即便再难相信,也是真相。既然马震春可以死后变成死灵术士,景狰为什么不可以?”
一番话说得宋微尘连连对他竖大拇指,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墨总你都说了景狰‘尸骨无存’,说明他很可能早就被人变成活死人了。”
墨汀风一愣,显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该说不说,孤沧月现在的脑回路也是相当清奇,怕是多多少少被宋微尘传染了。
略一思忖,他还是否定了这种说法。
“不可能。”
“退一万步,就算是景狰,可失踪之人是他唯一的孙女阮星璇,无论如何不可能阻拦破怨师寻人。”
“可人已经死了,就像马震春那样已经变成了傀儡,没有好恶爱恨,一切不过是奉命行事,有何不可能?”宋微尘反应极快。
“对,我觉得微微说得对,微微说什么都对。”孤沧月毫无原则。
“微微说得没有错。”
分析案件中的墨汀风简直堪比入定老僧,丝毫不受两人干扰,平静的陈述事实——
“只是御兽师不比别的,他们具有超强的意识控制力,除非自愿,否则根本不可能被意识入侵,成为别人的傀儡。”
“即便以自愿为前提,能控制御兽师之人,自己也必须是个极擅意识控制的御兽师,甚至要比景狰更强,才尚有可为。”
“那就说回来了,除了之前提到的其他八名御兽师,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可这八人不在此地,根本没有作案时机,所以也就能反推,控制凶兽攻击我们的,不可能是被这八人控制了的景狰。”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景狰若是像马震春那样,死后被人置于邪阵制成了奇行种,那御兽实力势必大大折损,绝不可能再控制‘穷奇’这样的神兽。”
“既然景狰背后之人有超过他的御兽能力,为何不自己上,非要大费周章奴役一个死人?”
墨汀风一席话把宋微尘干沉默了,确实这些御兽师的门门道道过于复杂,远不像奴役马震春那么容易,不能简单类比。
“这样看来,线索又断了。”
宋微尘叹了口气。
甲级术士、奇行种、神出鬼没的火折子、行迹可疑的长公主,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可以驾御乙级凶兽的御兽师,这个神女峰还敢再乱点么?她得有多长的血条才留得小命回家去。
“累了,毁灭吧。”
宋微尘往后一靠,四肢一伸开始摆烂,那模样像极了她的幻灵小肉豚鼠。
.
“大人,我们回来了!”
丁鹤染的声音自洞口传来,眨眼与叶无咎已至眼前。
见到孤沧月和宋微尘也在,便又补了礼数才开口,
“长公主那边,自进山后暂时没有发现她同任何人有过明确接触;景夫人则刚从监理处离开,去往参试者新报上来的,明显发现过阮贵人踪迹的地方查探;另外,老树给无咎发了定向传讯,说他会尽量牵制土系甲级,以报大人昔日之恩,请大人不必过于挂心。”
“至于其他发现……”丁鹤染和叶无咎往一旁让了让,露出了身后之人。
“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看清两人身后之人脸上的表情后,墨汀风心里有了底,他抬手示意此人上前来,
“也许,线索未断。”
第385章 不速之客(下)
第385章 不速之客(下)-
一个从后背看上去相当敦厚圆润的身着破怨师制袍的青年向着墨汀风一礼,“大,大人。”
“萌萌哒?你怎么来了!”
未等墨汀风说话,宋微尘已经热络招呼起了来人。
“您,您……”
顶级社恐蒙猛达看着宋微尘又懵又紧张,怎么有个姑娘?而且很面生!可为何会像尊者一样唤他萌萌哒?一时更加结巴。
宋微尘这才想起,蒙猛达从未见过自己未着白袍的模样,自然不认得她,大意了……这要怎么圆?只能小哈巴狗似的看向墨汀风求助。
“为了本次试炼,我特意在白袍尊者身上施了障眼法,蒙猛达,还不拜见白袍尊者和沧月神君。”
“是!属下,是司尘府撰案部,录,录案官蒙猛达,见,见过两位大人。”
“属,属下奉司,司尘大人之命,前来协助寻,寻,寻找线索。”
小胖子结结巴巴憋出了一脸汗,想擦又不敢擦,看得宋微尘莫名想笑。
“沧月,你别看他这样,实际可厉害了。他能够通过触摸凶器而看到曾经发生凶案的场景,也叫‘临境之术’。”
“萌萌哒,你可是司尘大人跳预言家亲自洒过金水的好身份,别总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让人误会,支棱起来!”
“什么预,预言家?”
蒙猛达看看宋微尘又看看墨汀风,更懵了。
“微哥是在用一种叫做‘狼人杀’的游戏术语作比喻,说你是好人的意思,你不知道很正常。”丁鹤染在一旁插话,其实他也没玩过,但好在上次怀疑蒙猛达身份时听黑白二袍提过,忍不住想显摆一下。
听了他的话,蒙猛达脸上显出一种意外、害羞和感激混在一起的神色,还未来得及说点什么,一旁的叶无咎突然冷哼出声。
“蒙猛达,你半月前借职务之便,擅自偷取撰案部管库中的易容水,幻做已死的破怨师吕迟的模样偷偷进入神女峰,以为大人不知道么?!”
此话如惊雷,小胖子脸上神情万变,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大……”竟是多余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
其实丁鹤染和叶无咎是故意的,先是由丁鹤染借着宋微尘的话头放松警惕,紧接着叶无咎突然叱声说出真相——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目的是让他之后的禀报不敢有半丝隐瞒。
跟着墨汀风多年,三人的配合早已炉火纯青。
“猛达,起来说话,我相信你,有任何发现但说无妨,不要有任何顾虑。”
见火候已到,墨汀风适时开口。
“此处没有外人,你且安心静气,把今日所察尽数禀来。”
“是,大人。”
蒙猛达虽然应着,但身子仍旧匐在地上未动,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所有人心有灵犀,甚至包括日常蛮横的孤沧月也没有催促他。
终于,蒙猛达站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片龙指甲似的物件,呈到了墨汀风等人面前的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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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是属下在您遭遇凶兽攻击之地找到的一片‘穷奇’的趾甲。”
果然小胖子只有沉浸在案件中时才能口齿流利,毫无卡顿。
“凶兽害人靠齿和爪,这自然是它的凶器无疑。事紧从急,属下未经大人允许,便擅自对此物用了临境之术。”
略略犹豫,他掀开了自己的袖袍,众人见了皆是一愣——蒙猛达胳膊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黑色鬃毛,竟不像人手。
“各位不必担心,这是施术后的遗症,不出半日就会自行消除。不过属下的变化可以证明控制凶兽攻击大人的御兽师身上长有这样的鬃毛,除此之外,属下在触摸穷奇的趾甲后看到了三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似是半夜,一个男人穿着有些古怪的军制帅服,向睡着的穷奇伸出了手,他手臂上满是黑色鬃毛。之后天亮了,穷奇匍匐在男人脚边,像是对他表示臣服。”
“第二个画面:这个男人跟一位贵女夫人在一个有着竹林木屋的山洞密会,那位夫人在哭,手里握着个破损腰牌,上面模糊有个‘争’字。”
“第三个画面,一个小些的山洞,洞内有许多茅草,蕨类和苔藓。一头黑熊带着熊崽冬眠,突然熊崽被利箭射穿,黑熊暴怒,随后洞里被捆着扔进来一个男人,虽看不清样貌,但服饰和身材未变,应该是同一男人。”
“若推测无误,此人应该就是操纵凶兽攻击大人和众弟兄的御兽师,只可惜属下能力有限,只看到了这些。”
……
众人一时沉默,虽然可以肯定小胖子看到的画面一定很重要,但实在称得上明确线索的内容有限,丁鹤染思虑再三,向着墨汀风一抱拳,
“大人,是否要属下立即安排人手彻查,找出参试术士中身上长有黑色鬃毛的男人?”
“不急。”
墨汀风心中已有猜度,但在安排行动前,他需要跟蒙猛达确认一些细节。
“猛达,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且问你,为何说那男人的军制帅服古怪?”
“回大人,那帅服不像是现在的制式,属下不精于此,只能粗断少说距今也有三四百年。”
“三四百年?”墨汀风略思忖,看向叶无咎,“我记得你对这些军制礼服颇有研究,能把近千年的帅服展示出来吗?”
“能,大人请过目。”
叶无咎起手施术,崖洞的墙壁上立时显出十六身帅服来,从装饰物到衣料材质,细节无一不精——看得出年份接近的帅服款式很接近,年代间隔越久的则差异越大。
“大人,寐界千年来一共改制军制帅服一十六次,都在这里了。”
“好。猛达,你且仔细认一认,这里可有你看到画面中相同的款式?”
“是!大人。”
众人一同去往崖壁,蒙猛达走在最前面,细细端详那些帅服与记忆中的做比对,终于他停了下来。
“大人,属下可以确定,是这身帅服。”
看着蒙猛达选出的帅服,墨汀风目光一沉,
“看来……微微和沧月大人之前的猜测没错,御兽师确有可能是景狰。”
“景狰?!!”
丁鹤染和叶无咎虽不知讨论前情,却知道景狰,听见这个推论皆是一惊。
墨汀风手一挥,崖壁上其余十五身军制帅服消失,独留下蒙猛达选出的那身。
“这是八百年前的帅服制式,时间正好对得上景狰临危受命平定叛乱之时。”
“结合这个信息再来推敲猛达看见的另外两个画面,一切就清楚了——如果我没有断错,那个有黑熊的山洞正是景狰当年假死之处,猛达看到那个山洞内有着茅草、蕨类和苔藓等物,非常符合边塞附近的植被特征,若是内地洞穴,应该多为松针和狗尾草才是。”
“而猛达身上长出的正是黑熊的鬃毛,由此可推论,景狰一定对黑熊做了什么,也许是奴役,也许是被他吃了,而生出的鬃毛则是某种意料之外的反噬。”
“所以,景狰还活着,而某人一直知道。”
墨汀风手再一挥,崖壁上显出景岚的样貌。
“猛达,你见到的可是这位夫人?”
“正是!她是……?”蒙猛达没见过景岚,自然不识。
“她正是阮星璇的生母,也是景狰唯一的女儿景岚。”
墨汀风面色微沉,看来景岚有许多事瞒着自己。
可墨汀风不明白,景岚明知“方胜和合之术”已经运行多日,神女峰是唯一的破阵机会,否则杜鹃的魂魄就会完全取代阮绵绵——可她为何还要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容忍甚至指使景狰御兽来攻击阻挠破怨师救自己女儿?
……
洞内气氛凝重,众人各自沉默。虽然碍于破怨师的职责不便明言,但身上与凶兽厮杀生出的伤痛和心中的疑虑同样真实。
沉默中,一直没说话的宋微尘突然炸毛了,
“你们是不是傻?就这还赶着去为阮家送人头呢?”
“要说我这家人,从老龙井到她妈再到她这个鬃毛外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一点汁没有——纯渣!”
“你们一个个拼了命找人,景岚和景狰呢?拼了命想杀你们!”
“救个der,不救了!让老龙井自生自灭!”
她是真的生气了,脸上红扑扑的。
“就是!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你却让微微独自行动,置身危险!姓墨的,做得好!”孤沧月适时补刀。
好端端分析案件的氛围被两人完美打断,丁鹤染等人面面相觑,想退出洞去又不敢,尤其是蒙猛达,就像被当众扯了遮羞布一样窘迫,一旦不分析案件,他连手都不知道该搁哪里了。
“微微。”
佳人炸毛,墨汀风此刻也顾不得往日被蒙在鼓里的蒙猛达会怎么想,当众虚抱住她安抚,
“你这么生气,其实是在担心我,不想我出事,对不对?”
他柔声哄着,宋微尘的耳朵尖立时红了。
“当、当然……还有鹤染、无咎他们……大家都……”
她结结巴巴,像被蒙猛达附了身。
“听话,不气了,当心气坏身子。”
墨汀风的语气腻得孤沧月想当众杀人——这混蛋现在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破怨师的职责是守护寐界安宁,我们寻找阮星璇不仅仅只是为了阮家,更是为了揪出幕后主使,揭开阴谋,避免寐界发生更大的危机。我——”
话未说完,被宋微尘打断,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这个人相当自私冷酷无情,我只关心我在乎的人安不安全、会不会受伤,其他的爱死不死,统统跟我无关。”
宋微尘的性情墨汀风如何不了解,知道她是在说气话。
遂浅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其实我跟你一样自私冷酷无情,只关心你会不会因为这些阴谋受到伤害,其余的统统不关心。正是如此,我一定要解决这些躲在暗处的小人,护你万世周全。”
饶是知道以墨汀风的秉性和爆棚的责任感,他这话最多只有一半是真,但宋微尘的情绪还是被熨贴了——本也不是生他的气,拿他给老龙井和她不靠谱的娘出气,实在不公平。
她眼带威胁,伸出一根指头戳着墨汀风心口,“我警告你,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许受伤出事!敢让我担心你试试!”
……
两人的互动丁鹤染叶无咎见怪不怪,唯独可怜的社恐蒙猛达吃了个大惊,甚至比他自己身上长出黑色鬃毛、知道出现在神女峰的御兽师就是景岚死了八百年的生父景狰还要吃惊——这是怎么个情况,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下这种情况还能活着出去吗妈妈!
进洞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蒙猛达今天第一万次想逃走的心愿成就达成。
跟小胖子内心一样崩坏的还有一人——孤沧月。跟蒙猛达略有不同,他是今天第一万次想刀墨汀风的心愿成就达成。
大鸟的嫉妒火山正要全面爆发,宋微尘突然转头瞪着他,“还有你!你也一点儿不让人省心!我警告你,绝对不许受伤出事!敢让我担心你试试!”
呲——
寐界第一大活火山熄火了。
孤沧月得意坏了,下巴朝着墨汀风嘚瑟一撅,
“姓墨的,别以为你有什么特殊,微微可不止关心你!”
……
“行了,聊正事吧,把事儿办完赶紧回家,这个破地方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气撒完了,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宋微尘主动把跑偏的议题又拽回了正轨。“无咎,你总结总结。”
“是,尊者。”
叶无咎心无旁骛,丝毫不受刚才的“狗血剧情”影响。
“从现在的发现来看,
第一,有预谋地操控凶兽袭击破怨师的御兽师身份已然明朗,正是景岚之父景狰。
第二,景狰假死脱身,潜伏八百年,此次出现在神女峰,却不像是为了救失踪的阮星璇而来,真实目的尚不可知。
第三,鉴于景岚掩盖景狰尚且在世的事实,两人一明一暗出现在神女峰,属下合理怀疑他们背后还有主导者,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属下合理怀疑,鉴于以上因素,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阮星璇失踪是假,景家祖孙三代处心积虑,联合主导并上演了一场不可告人的阴谋是真?”
第386章 纯属碰瓷!
第386章 纯属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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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井假失踪,阮家祖孙三代合体演戏?
宋微尘听傻了,不是吧……哪家好人会拿自家亲骨肉的命给别人下套?可细想之下又不得不承认,叶无咎确实提供了一种新的破案思路。
“好,顺着无咎的思路推衍,若真是阮家联手做局,图什么?”墨汀风淡淡发问,“尤其是景狰假死多年,为何要在此时露头?他们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必须通过阮星璇的失踪来实现?”
……这题挺难的。
众人一时想不到什么合理动机,气氛调节师丁鹤染眼看场子要冷,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阮母最在意阮贵人的婚姻大事,有没有可能与此有关?”
他怯怯看了眼墨汀风,“阮贵人心仪大人已久,会不会是爱而不得,故而举家合谋剑走偏锋,以谋大人垂怜?”
“胡闹!”
墨汀风脸都青了,宋微尘可听着呢!丁鹤染你既然没长脑子,那就一起把嘴捐了吧!
“微微,你别听鹤染乱说,他——”
“嘘……”宋微尘打断了墨汀风,
“鹤染的意思是,老龙井一个人有病,他们全家陪着发疯?甚至不惜把假死藏了几百年的外公请出山,目的是为了让你娶她?听起来不合理。”
“对对!不合理!我就说鹤——”
“嘘……”宋微尘又一次打断了墨汀风,
“虽然不合理,但如果是放在老龙井和她那个急功近利的妈身上来考虑问题,未必没可能。”
宋微尘表情很正常,看不出来她是真在分析案情还是憋着坏阴阳墨汀风,吓得堂堂司尘之主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你看啊,眼下寻找失踪的老龙井已经成了试炼的重要关卡,大家都憋着找到她拿积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景岚或者景狰故意使绊子,让老龙井假装因此受伤,或者留下什么后遗症,你管不管?身为司尘之主,可是你一手把她变成试炼关卡的,她因此出了事,你当然得负责,还是全责!”
“如果按这个脑回路来想,景狰御兽阻挠你们救人,景岚进山后有意遮掩行踪,甚至几日前还故意玩失踪,就全都说得通了。”
“他们的动机很清楚,纯属碰瓷!让你不得不娶她。”
宋微尘越说表情越冷,本来她就不乐意墨汀风卷入,又不是乱魄生事,活人失踪自然由辖地州府负责,司尘府起什么哄?
这下好了,前有秦雪樱乌龙指婚,后有老龙井全责傍身——宋微尘幽幽一笑,哼,好得很,冰坨子离左拥右抱不远了。
她那声笑,笑得墨汀风头皮发麻,
“微——”
“我认为微微说得特别有道理!”
墨汀风刚要说话,第三次被打断施法——捧哏孤沧月上线了。
“很有可能秦雪樱知道真相,所以根本不着急找阮星璇,而是忙着拿第二关的通关积分。”
“看来阮星璇为了你也是拼尽全力,姓墨的,你难道不感动么?依本君看,从了她吧。放心,微微我会守护!”
大鸟语带狡黠,他突然对阮绵绵以及阮家生出了些许好感,嗯,好感。
……
墨汀风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感动?他不敢动!!不行,必须找个由头罚走丁鹤染一年俸禄!不,两年!
“丁鹤染!脑子是不是落在府里忘了带来神女峰?”墨汀风当然不能说别人,于是丁鹤染毫无悬念中枪。
“我且问你,若阮星璇的失踪是假,那杜鹃借命还魂的威胁可还为真?”
“退一万步,便是阮家与杜鹃、死灵术士乃至其背后之人早已暗渡成仓,他们如何能保证‘方胜和合之术’不会出任何纰漏,阮星璇不会有性命之忧?”
“以我对阮星璇的了解,她再想得到什么,也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阮母更不会同意——所以景狰突然出现并且御兽攻击破怨师,必定另有缘由。”
“我依旧认为阮星璇失踪是真、涉险是真,而非伪像。”
……
有一说一,墨汀风的分析非常清醒客观,奈何现在宋微尘明显带着情绪听不进去,她走到单膝跪下认错的丁鹤染面前将他扶起,下巴一扬,挑衅地看向墨汀风,
“好的对方辩友,既然我们现在各执一词,你打算怎么证明,又打算怎么破局?”
末了眉眼一酸,既有些委屈,又有些伤心,
“放心,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宋微尘贱民一个贱命一条,若在神女峰出了事我自己负全责,不会碰瓷讹你。”
“微微……”
墨汀风心揪在了一处,他知道宋微尘吃味——任由她在神女峰涉险,自己却在忙着救别的女人,可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粘在了一张蜘蛛网上,明知是陷阱,却无法脱身。
“微微,是我不好,我……”
“墨总,我累了。”宋微尘摇头,现在的她全靠孤沧月之前渡给的那点法力撑着,“我有点不舒服,麻烦你说重点好吗?”
一侧山壁上的火把燃到了尾,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变成一股黑烟熄散,洞内因此半暗半明。也是凑巧,宋微尘站在暗处,墨汀风站在明处——明明两人距离那么近,却又远的立场分明。
墨汀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一挥,火把燃起,重新将宋微尘拉入了光明的阵营。
“好,众人听命。”
“鹤染,你亲自跟踪景岚,在她周围设置焚望印,尝试发现景狰的踪迹。”
“是!大人!”
“无咎,带地网的兄弟按计划布阵,引出死灵术士,准备破尸陀阵。”
“是!大人!”
“接着。”墨汀风抬手扔了一个锦囊给蒙猛达,后者打开,里面是一瓶易容水。
“这……大,大人?”
“猛达,能还原景狰的模样吗?”
“若能像个八九分便够,借昏暗处想办法接近景岚,一则套话,二则想办法取得她近身之物,而后再次使用临境之术,兴许会有额外发现。鹤染,协助猛达行动,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怀疑——景狰背后还有人,他假死多年突然出现,未必只是为了救阮星璇。”
“是!大人!”
丁鹤染和叶无咎应着飞快离开,蒙猛达走得慢些,磨蹭到了洞口彻底停了下来,胖胖的背影满是犹豫。
“萌萌哒?”
宋微尘费力看向小胖子,她现在看人已有重影,想来是法力快耗尽了。
“你是不是执行任务有困难?别怕,直说。”
“不,不是,谢谢尊者体恤。”
略微踌躇,蒙猛达又折返回来,向着墨汀风一跪,
“大人,您为何不问属下……此前为何要易容潜入神女峰?”
……
没有等到回应,低着头的蒙猛达忍不住怯怯抬头看墨汀风——对上了一双澄明的眼。
“因为我知道等你准备好了自己会说,我不需要问,需要的只是给你时间。”
“大人!”
蒙猛达情绪有些失控,虔诚匍匐磕了一头。
“多谢大人信任!猛达定不负大人信任!”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递给墨汀风。
“请大人过目!”
“这是?”
“这是噬魂兽的牙,当日吕迟在三途川自戕之前,曾被此兽袭击——属下奉命整理撰录吕迟案,在触摸到他用于自戕的佩剑时看到了与此兽打斗的画面,于是便寻了去,发现此物后,我没有声张,悄悄带了回来。”
“通过这枚噬魂兽的牙齿,属下又看到了零星几个画面……”蒙猛达明显犹豫起来,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确定。
“神女峰入口不远处,这头噬魂兽似乎在睡觉,突然它睁眼看到一只人类的手——一只左手,从袖口认得出是破怨师的制袍,隶属于丁统领所管辖的灰袍阵营。”
“再看到的画面,就是此兽在与吕迟打斗,它用牙咬他,却似乎不是为了杀他,而是要让他中噬,从而神志不清。”
“打斗中有个非常快而模糊的画面,似乎在周围还有一名破怨师,身着灰袍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属下根本看不清。”
“……鉴于以上看到的画面,属下认为吕迟之死绝非自戕,而是与这名灰袍破怨师有关。既然他到过神女峰,我就想悄悄潜进来找线索,但属下也知道此地不日就要举办试炼大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想到用易容成吕迟的法子来探,只可惜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大人,属下认为灰袍之中有内鬼,在行不轨之事。”
蒙猛达一口气说完,颇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此事憋在心头多日,压得他寝食难安。
“知道了,你且去,此事不要声张。”
墨汀风将蒙猛达扶起,
“我答应你,此次在神女峰,定会揪出此人。”
.
洞内终于又复归平静,只剩他们三人。
“微微。”
墨汀风转身去寻宋微尘,却见她靠在孤沧月肩上闭目閤眼,似是睡过去了。
“没能力保护微微就算了,连眼力劲儿都没有,叫魂呢?”孤沧月一扬下巴,用心音怼墨汀风。
“微微?”
没理会大鸟的心音,墨汀风眉头一蹙,边走近边又唤了一声。
“再叫本君把你舌头剪了!”孤沧月还是用的心音,他生怕吵醒宋微尘。
“她不对劲!”
说话间墨汀风已经到了宋微尘身旁,只轻轻一揽,宋微尘便毫无抵抗地向后跌靠到了他怀里——哪是睡着,分明是已经昏迷。
“快,我护法!把你梦芽里的傀气渡给微微!”
墨汀风急行阵法,将孤沧月和宋微尘两人护在其中,约莫一柱香后,宋微尘怀里的驭傀渐渐泛起莹润的光泽,傀气已然充盈八成。
又过了半柱香,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她醒了过来,周身暖融融,精力已然恢复。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见她醒来,墨汀风下意识靠近,宋微尘却有些抗拒。
“我没事了,你去忙吧,我们明晚下一个驻地见。”
“微微……”
“沧月,我们走。”
“好!”
大鸟美滋滋屁颠颠,跟在宋微尘身后像只听话的小家雀。
“微微!”
墨汀风刚要追就被孤沧月放出的冰棱拦住了路,
“司尘大人,不必送了,阮家嫡女还等着你救命呢。”
“微微,等等。”
墨汀风绞尽脑汁想怎么留她,怎么能单独跟她说上一会儿话,要是就这样放小人儿怄着气离开,身旁还跟着跃跃欲试的孤沧月……不,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必须搬救兵!
“微微,明日驻地路线曲折难辨,让小别致出来认认路,免得走岔了。”
“不必,你告诉沧月就行,他认路。”
“不,我不放心,万一梦芽受了傀气干扰,他又再度发疯怎么办?不敢赌,还是小别致更让我放心。”
“你……”
宋微尘翻了个白眼,这借口,比用82年的地沟油做的预制菜还劣质,哼,男人。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依言把小肉豚鼠放了出来——宋微尘倒也想看看小肉球还能帮他翻起什么浪来。
“爸爸!”
小豚鼠刚一出来就看见墨汀风笑笑地看着它,于是肉爪一伸,向着他飞扑过去。
“爸爸!你是网络延迟了吗?怎么才听见鼠鼠的召唤呀~~帅帅都被大姐头搞定了你才来。”
“帅帅?”
这个陌生的称呼像根刺,突然扎进了墨汀风的神经。
“帅帅是谁?”
“就是他呀~~”
下一秒,洞内突然多了一个男人——一个剑眉入鬓,鼻挺如峰的男人,战袍未褪的将军轩昂而立,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冥界寒气。
“原来你叫微微。”
男人冲着宋微尘的背影唇角一勾,从小肉豚鼠那里得到的信息可真不少。
……
“完犊子了……”
宋微尘后背一僵,救命!她完全忘了李戡这一茬了!
冥婚夫君……尼玛……这要怎么解释……虽说她当时灵机一动是用小肉豚鼠结的契,但毕竟李戡是个时刻跟着自己的男人啊!
脑壳疼。
“微微,他是谁!”
“微微,他是谁!”
身后,墨汀风和孤沧月的声音齐齐传来,要多默契有多默契。
“咳……哈,哈。”
宋微尘干笑着转过身来,边笑边后退着往洞口蹭。
“咳,我如果说他是我在路上捡的野生将军……你们……信,信么?”
后退间不慎踩到洞口碎石,宋微尘一个趔趄,毫无预兆往后栽去!
“啊——”
刚惊叫出声,人已经被李戡接住了——有力的臂弯将她托牢,后背传来暖意,宋微尘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戡,大眼睛扑闪闪,怎么肥四?他居然是暖的?不再是那古怪冥婚祠堂里的尸僵感?
“你……?”
“我什么?”
李戡微微一笑,
“夫人难道忘了本王?”
!!!
墨汀风与孤沧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夫人??!!!”
第387章 蓝颜祸水(上)
第387章 蓝颜祸水(上)
-
“喀嚓!!”
洞外一声惊雷乍起,这神女峰的天气就是怪,瞬息万变让人捉摸不透。
因着这声惊雷,素来最怕打雷的宋微尘像只炸了毛的兔子,嗷了一嗓子,不管不顾就往身旁之人的怀里钻。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温厚的手掌轻轻安抚拍着她的背,“没想到夫人竟这般胆小,莫怕,莫怕。”
这声笑让宋微尘瞬间想到那座古怪祠堂,这才回了神,完了,是李戡!要死要死要死!小别致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谁、谁是你夫人,别乱叫啊!小心我告你诽谤!”
宋微尘涨红了脸分辩,可奈何人还歪在李戡怀里,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李戡唇角一勾,将左手抬起,只见其无名指上缚着一圈红线,随着光晕泛起,那红线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绕过小豚鼠圆滚滚的肚皮后,精准地缠上宋微尘的无名指,同样也绕成了一个圈。
“婚契已成,夫人还要抵赖吗?”
“喀嚓!!”
又是一声惊雷,宋微尘下意识闭眼捂耳朵,手按在耳侧,更显得那根拴在无名指上的红线刺目,蜇得墨汀风五脏六腑生疼。
.
“我不管你是谁,放开她。”
墨汀风终于找回了声音,只是那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和杀意,实在叫人陌生。
“本君面前,你敢唤她夫人?”与此同时,孤沧月也说话了。
他眼瞳中奇异的紫色一闪而过,随即身边生出无数寒晶冰凌,根根如尖锥,直指李戡要害。
“活腻了。”
话音未落,数十枚寒晶冰锥瞬间袭向李戡,而孤沧月自己则如疾风骤影,已将宋微尘抢了过来——一切太快,快到墨汀风来不及阻止。
到底是神君,即便是大将军李戡也承受不住孤沧月突然的杀招,他捂着胸口的伤,单膝跪了下去。
……
宋微尘一双鹿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孤沧月,明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微微,他是不是胁迫了你?别怕,我——”
“唔……噗……”
孤沧月的话被宋微尘突然的呕血打断,后者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上软。
“是连理同契!”
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墨汀风急寻小肉豚鼠,却发现它开始颜色变淡,像是要消失。
“小别致,快!用时间倒回!”
“爸……”
小肉豚鼠仅仅喊出一个字便消失了。
莫非赶不上了?这一刻,墨汀风只觉浑身血冷。
他急忙转身去看宋微尘,刚一迈步,景象变了。
……
“活腻了。”
孤沧月言犹在耳。
墨汀风头皮一阵发麻,赶上了!
他毫不犹豫出手,佩剑法相尽出,一把巨大的“非攻”挡在了宋微尘与李戡身前,将纷沓而至的寒晶冰凌挡飞!同时,人已闪行至宋微尘身前,以防孤沧月再度发难。
“这……这是?”
孤沧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宋微尘,莫非方才是出了幻觉?宋微尘明明已被他抱在怀里,可她却突然呕血。
“孤沧月!你差点害死微微,切莫再意气用事!”
“我……”
孤沧月眼瞳微颤,怎么回事?刚才自己为何如此沉不住气,就算再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男人,也断然不至于宋微尘还在他身边就放出如此杀招,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孤沧月下意识伸手去触自己种了梦芽的那只眼,莫非还是梦芽作祟?
不,不可能。他眼神暗了暗,恐怕还是辅元神受损的缘故,令他在极端情绪下无法控制自己。令他……差点又一次害死微微。
下意识的,孤沧月向后退了一步。与之相反,墨汀风则转身向着宋微尘进了一步,朝她伸出手。
“微微,来。”
……
要说这场面也是多少有点尴尬,毕竟时光倒流后,她依旧还被李戡揽在怀里。
“我……”
宋微尘鼻子有点发酸,墨汀风又又又一次救了她,要是没有他,她已经嗝屁不知道多少回了,可她刚刚还在跟他怄气……
再一转念,凭什么不能生他的气?要不是冰坨子一门心思扑在救老龙井这件破事上,她至于被那个冥婚喜娘婉儿给强行拉郎配,跟这个死鬼李戡结了什么劳什子的冥契吗?
“哼!不来。”
宋微尘嘴一嘟,脸一扭,故意不看墨汀风。
“微……”
墨汀风心都要碎成饺子馅儿了,自己好端端的媳妇儿,突然被人截胡了不说还差点丢了性命,万幸救了回来,现在却连理都不理自己了,果然是女人心,海底的两面针。
“你是谁?”
墨汀风正在怨念,李戡开口了——虽然他对刚才突然重伤又突然自愈的情况不解,但毕竟是将军出身,又已经死去多年,凡事早已见怪不怪。
“我才是你怀中女子真正的夫君,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墨汀风的脸比死去多年的李戡的还冷,要不是知道这个野男人现在不能杀,杀了宋微尘也会死,他不介意重蹈孤沧月覆辙。
“是么?”
李戡一声轻笑,
“抱歉,既然你都说了未过门,如今这情况,本王也只能说一句,承让了。”
“你敢。”
根本没看见出手,墨汀风的剑已经搭在了李戡的颈上,
“我知道你本来就是死人。”
“也知道微微被迫与你结了‘连理同契’,若杀了你,她也会死。”
“但是——”
墨汀风眼神如冰,
“我一定能找到方法解契。在这之前你若敢对她乱来,相信我,我有不下一百种对活人无碍、只折磨死灵的办法可以用在你身上。”
“你是怨忿郁结而生之物,若让你无数次的重复死前的背叛与不甘,会发生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若因此成了乱魄,与微微的契约也会自行解除。而我,巧了——寐界司尘之主墨汀风,专杀乱魄。”
墨汀风一席话不仅震住了李戡,也听得宋微尘One愣One愣的,本来无解的事让他一说,怎么感觉根本不是事儿!哇哦,这就是男友力Max吗!一时也忘了还在跟他怄气,一双鹿眼眨巴眨巴,亮晶晶地盯着墨汀风。
“墨总,你小时候是吃上市公司CEO长大的吧?说话办事又A又飒,我慕了。”
“……又说怪话,乖,过来。”
他再度向着宋微尘伸出手,跟刚才的冷冽不同,此刻的墨汀风语气软的要捏出水。
对她,他真是一点气也生不起来,墨汀风只恨自己没有护好她,不敢想过去这几个时辰小丫头自己经历了什么,居然会同一个死人结下冥契。
终于,宋微尘奶白白的一只小爪子乖巧地伸向墨汀风的大掌,将碰未碰到之时,却被一个突然向后的拉力将她拽得往后趔去,整个人复又跌进李戡怀里。
“欸!你,咳咳——”
她刚开口,已被一只骷髅大手捏住喉咙说不出话来——李戡身形未变,唯有捏住宋微尘脖颈的那只手恢复了枯骨的模样,更显得其拇指上那枚翡翠玉螭纹扳指夺目得绿,映得宋微尘脸色更加苍白发青。
墨汀风额头青筋暴起,
“别动她!!”
第388章 蓝颜祸水(下)
第388章 蓝颜祸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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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
李戡一声轻笑,将墨汀风的惊惶失态尽数看在眼里。
“寐界司尘之主墨汀风,没想到居然是你。至于这另一位——方才听得司尘大人唤他孤沧月,莫不是那位新晋神君?呵呵,本王如今虽只余一缕残魂,但你们的名号,却也如雷贯耳。”
“只可惜——本王不在乎。”
李戡勾起的唇角满是揶揄,
“司尘大人,想必你很清楚,短时间内你根本杀不了我。”
“相反,在你将本王折磨到变成乱魄之前,我却有大把时间和机会可以杀了宋微尘——比如,现在。”
“且因着这连理同契的缘故,就算她死了,在本王没有消弭之前,无论自愿还是被迫,她都只能与我做一对怨偶夫妻。”
“到了那时,同为幽魂,你对我的折磨,她亦会感同身受。呵呵,司尘大人,如此……你还要对本王动手么?”
……
墨汀风一时语结。
李戡句句戳在软肋,看来方才一番言语并震不住他。可看李戡这模样,却也不像真要宋微尘性命,他到底想要什么?略一思量,墨汀风软下身段打商量。
“王爷,微微法力低微,予你难堪大用,莫不如放了她。未了之愿,墨某一言九鼎,我帮你达成。”
“未了之愿?哈哈哈哈!”
李戡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忍不住大笑出声,说起来,这两人还真真是一对——宋微尘初见他时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什么“您虽不是乱魄,但迟迟没有离开红尘,想必是还有心执未解?”一副要帮自己完成心愿的义不容辞。
呵,人啊,惯会红口白牙,惯喜欢发誓许诺。
李戡并不理会墨汀风,而是垂眸看向宋微尘——她脖颈间的枯骨大手显得分外扎眼。
“能让当今司尘大人为你折腰,夫人,本王倒是小瞧你了。”
“婉儿若知你身后站着的是这样的人物,怕是连你的衣角都不敢碰。不过,事已至此,她也许尚可反悔,本王却再无回还。”
李戡又是一声轻笑,似讥讽,似自嘲。
另一只枯骨大手轻轻抚上宋微尘的脸,刺骨的冰寒之气如同一把尖利匕首舔着她的面颊,宋微尘下意识想避,却奈何被掐着脖颈无法动弹,只觉一阵阵恶寒从尾椎骨向着颈椎蔓延。
“你叫宋微尘,对吧?”
“宋微尘,你我冥契已成,除非本王消弭,否则你永生永世只能是本王的妻。”
“夫人,既然我们已经阴差阳错结成连理,不如怨偶齐心,一同杀尽这天下寡义之人,如何?”
“混账!!你也配!!”原本已经黯然退到角落的孤沧月突然爆出一股强烈的煞气,满头银发陡然变长,一缕缕似银蛇狂舞,像极了堕仙美男版的美杜莎。
“本君管你是魂是魄,什么猫猫狗狗也敢打微微的主意,不得好死!”
看来李戡这声“夫人”又一次碾碎了孤沧月的理智,尽管他退到角落一避再避,却还是无法控制心性失序,再度癫狂。
呼吸间,万千银蛇已经破空噬向李戡!
不过这次李戡显然已有准备——昔日的“朔方大将军”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手钳住宋微尘飞身避开,另一手从腰间抽出一盘螭龙鞭,展开后如龙入青云,虽有些吃力,却也勉强将攻过来的万千银蛇环扣其中,再加上墨汀风随即斩来的法相巨剑,银蛇落地化作断发纷纷,转眼消散不见。
“沧月,冷静!你这样只会伤到微微!”
“李戡,你放开微微!有任何要求都好商量!”
墨汀风飞身挡在了李戡与孤沧月之间——也是好笑,明明他才是被半路夺妻的那个,明明前一刻还在气恼突然冒出个野男人张口就喊宋微尘“夫人”。可现在他却为了救她,主动站在孤沧月这个“前男友”和李戡这个“男祸水”之间阻挡两人起纷争,要是宋微尘此刻还有闲心调侃,必然要夸墨总有正宫风范。
不过她已经说不了话了,尽管努力用傀气维持着自己的心跳和意识,但持续的缺氧还是让她浑身无力。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后悔,后悔在被李戡掐住脖颈的最初,忘了用月光宝盒大法脱身,光顾听着他和墨汀风两人叨逼叨了……果然看热闹害死人……
……
“王爷,你到底想要什么?!放了微微,一切好商量!”
墨汀风看着逐渐瘫软的宋微尘心急如焚。
“想要什么?”
李戡看着濒死的宋微尘,
“司尘大人,你根本不会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而你,也根本给不了。”
“我本不想杀她,但现在看来,杀了她才是聪明人,不,聪明鬼的选择。”
“我既不信你,又战不胜你,那就只剩一条路:杀了她,以她的鬼魂来牵制你,兵不厌诈的道理,谁都懂。”
李戡越说手上力道收得越紧,此刻,他是真的想杀了宋微尘!
“王爷!仁者之兵,不伤无辜!!”
墨汀风被逼到绝境,只能寄希望于李戡还有生前的君武气节。
他此生都没有那么艰难过,宋微尘就在身旁,他却无法施救——杀了挟持她的人,她会死;不杀,她会死。
不仅如此,他还得防着暴走的孤沧月偷袭,把唯一可能让李戡良心发现放过宋微尘的机会彻底丧失。
三个男人僵持不下,左右不过呼吸之间,却似过了一生。
.
正在焦灼,一个奶唧唧的声音传了过来,
“欸?爸……爸爸,鼠鼠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哇?”
小肉豚鼠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原来它刚才一直不在洞中,这个死耗子怕摔坏了滑板车的事情挨训,悄悄跑去洞外鼓捣维修去了。
结果这刚一进洞,好家伙,好像……出、出大事了涅?
它揣着肉爪腆着肥肚紧忙飞到墨汀风身边,也不敢爬肩膀了,就那样凌空怯唧唧的杵着。
“鼠鼠是不是不该把帅帅放出来?怎么办……好像惹爸爸生气了……”
旋即它伸出一只肉爪指着李戡,
“帅帅!不讲道理了嗷,你为什么掐着大姐头?爸爸会生气的!鼠鼠我呀也会生气的涅!”
……生气?
岂止是生气!墨汀风此刻不仅想暴打鼠头,更想暴打自己!
对啊!这个新来的男小三根本就是小肉球放出来的啊!!那他还嘚瑟个什么劲!小肉球一定能把他收回去啊!!
“小别致,快!你从哪儿把他放出来的就让他滚回哪儿去!永生永世别放出来!”
墨汀风全然没了往日沉着,话风全然地向着宋微尘靠拢。
“得嘞!”
话音未落,李戡已凭空消失。
……
……
……
万万没想到,一场生死大戏,变成了一场生死闹剧。
墨汀风长腿一迈,稳稳接住有些窒息脱力的宋微尘。“微微”,他小声地唤着她,将小人儿万分小心地护在了怀里,又是渡法力又是喂丹药,动作温柔如水,唯独脸色比锅底还黑。
该死,他居然被一个死鬼将军给将了一军。
不过估计李戡更郁闷,自己斗天斗地斗神君斗司尘,没想到末了居然败在一只肉豚鼠手里,谁叫与他真喝下合卺酒的……是这只胖耗子呢!
嗟乎,只叹结契Bug无敌。
没了李戡刺激神经,孤沧月也恢复了神智,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两次送宋微尘上路,他不淡定了,再担心宋微尘也不敢靠过来,于是干脆靠墙打坐,给几欲失控脱肛,呃,不是,脱缰的主元神加道紧箍咒。
洞内终于再度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其实宋微尘没有大碍,加之墨汀风施救得当,很快就缓了过来——缓过来后这个气啊!支棱起来就对着小别致一通捏咕。
“我发现你这个小肉虫子真的是亡我之心不死阿西吧!”
宋微尘狠狠给了小肉豚鼠脑袋一个爆花栗,接着说什么也要把李戡叫出来“鞭尸”。
“小废物,你把李戡给姑奶奶叫出来!”
“阿勒?还叫?不,不好吧……”
小豚鼠心想它就离开了一会儿洞里就乱成了一锅麻辣烫,可不想再让李戡出来丢它的鼠脸了,而且爸爸明显不喜欢帅帅,它是只乖鼠鼠,还是很在意爸爸情绪的。
“有什么不好?刚才是我大意了没有闪,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李戡居然想弄死我,这小子是真活腻了!”
“大姐头,帅帅本来就活腻了呀,他本来就是只死鬼呀。”
“……你还帮他说话!”
小肉豚鼠又挨了一个脑瓜崩,一双肉爪想去捂头上的大包可惜又够不着,只好举着象征性地够着摸了摸,一双黑豆眼委屈巴巴看着宋微尘。
“大姐头不生鼠鼠的气好不好?鼠鼠我也不知道帅帅会欺负你呀,而且是在爸爸和沧月伯伯都在的情况下,他居然还可以欺负到你也!”
闻言,墨汀风一头黑线……
孤沧月两头黑线——其中一头黑线是给那句“沧月伯伯”的……
好一只肉鼠,是懂怎么虾仁猪心的。
……
“不叫李戡出来也可以,那你想办法帮我把这鬼婚离了。”
宋微尘耍起混赖来,连小动物都不放过。
“反正祸是你闯的,合卺酒是你喝的,你得负责。”
肉虫子一脸无辜,只觉得头上挨揍的爆栗更疼了,怯怯地看了墨汀风一眼,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其实,祸是大姐头自己闯的,酒是她逼我喝……”
话没说完,后背起了一层凉意,饶是有一身奶黄厚毛也扛不住,小豚鼠毫不犹豫往墨汀风肩膀处一缩,果然,避开了宋微尘一个高爆发高输出的脑瓜崩!
“小别致,你听好了。”
宋微尘突然语气平静的出奇,却让鼠鼠不寒而栗,
“我数到三看不到李戡,以后也就不用看到你了,你和他好好过吧。”
!!!
“别别别!大姐头,鼠鼠这就把帅帅叫出来!”
小别致果断发动讨好技能,“您老尽管教训哈,他要敢再欺负大姐头,鼠鼠一定把他收回去好好管教,嗯,管教!”
小肉球站在墨汀风肩上,抬头挺胸,肉爪拍着奶胸脯,
“放心吧,有鼠鼠在,帅帅绝对不敢再欺负大姐头!也不敢欺负爸爸和沧月伯伯!”
一句话说得墨汀风和孤沧月心态差点崩了,
堂堂司尘之主和忘川上神,居然有朝一日沦落到要靠一只肉豚鼠保护……但好像……在李戡这件事情上,他们还真有点需要它的保护……
就很难评。
.
李戡再次出现,形势已然逆转。
碍于小别致的手段,他并不妄动,整个人一言不发站得笔直。
宋微尘从他腰间抽出那根螭龙鞭,像训新兵蛋子的教官一样,手里敲着教鞭,围着他转圈——有小别致在,墨汀风不再担心她被李戡攻击,也乐得坐到木桌前吃酒,准备全程看好戏。
“死鬼,老登,负、心、汉!”
“没想到你李戡长着一张浓眉大眼的正派脸,居然干的全是臊眉搭眼的反派事儿,一边嘴里裹蜜叫夫人,一边对我痛下杀手,你是给我保了巨额保险吗你?怎么,想制造意外事故弄死我去骗保?”
“而且杀个人还那么多废话,玩脱线了吧?没机会了吧!电视剧没教过你么,反派死于话多!”
宋微尘甫一开口就给李戡骂懵了,她在说什么乱码?墨汀风更是一口酒喷了出来——这丫头的脑回路果然非常人可及,听这口气,她还挺乐意给这死鬼做夫人是怎么个意思?当下怀疑自己喝了假酒,喝进去的都是千年老陈醋。
“你看,现在你杀也杀不了我,骗保也没骗成,还白搭给了小别致,被它管得服服帖帖,你说你好歹生前是个世子爷是个大将军,图啥?哎哟我都替你臊得慌。”
“所以趁知道的人不多,咱两赶紧合离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还去找婉儿重新保媒拉纤,我当作从来没见过你,怎么样?这买卖你包赚不赔。”
……
感情在这等着他呢。
李戡淡淡一笑,终于听明白了宋微尘颠话背后的醉翁之意。
“本王如果不同意呢?”
第389章 怼逢对手
第389章 怼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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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不同意。”
“虽然接触下来发现你言行粗鄙、目中无人、满嘴胡言乱语且与外男纠缠不清,但……”
李戡语带戏谑,
“既已阴差阳错结发为妻、合卺为偶,本王就算再不喜也会恪守夫道,怎可轻易合离。”
……
宋微尘简直气炸肺。
穿越到寐界至今,这是头一次有男人用这么多贬义词形容她,而且这个狗男人还号称是她的夫君!
真是哔了狗了,哔了藏獒柯基金毛吉娃娃拉布拉多!
果然夜路走多了会撞邪,男人遇多了会见鬼!!
“李戡,我发现你跟别的鬼很不一样,别人家的鬼主修吓人,你呢?专攻气人是吧?”
“怎么,夫人就这么听不得实话?你虽有千般缺点,为夫还能不弃,已是你万世修来的福气。”
“哎哟我去还福气?连‘晦气’这个词听了都觉得晦气!”
宋微尘血压飙到10086,
“别人演霸道总裁爱上我,你这算什么?霸道僵尸缠上我?”
“呵呵,只能说是缘分天定,夫人遇到本王,不知是积了几世的阴德。”
“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为夫本来也不是人。说不了人话办不了人事,夫人还是早些习惯的好。”
“啧,你这嘴是泡过福尔马林吗说话这么毒?”
“那也远不及夫人的妇人心毒,一腔心血全是鹤顶红,刚结契便时时刻刻想着合离。”
“毒妇?好好好!大郎,吃药了!早吃早超生,不吃遭报应!”
“嗯,你就是我的报应。”
“你!!”
不得不说,宋怼怼还是头一次在怼人这件事上遇到对手。
“死粽子,不离是吧?小心我天天让小别致喂你红烧黑驴蹄,狗血蒸糯米!”
李戡笑出了声,
“夫人怎么知道为夫好这口?记得多放点朱砂,那样才够味。”
……
与孤沧月打坐入定后对周围毫无感知不同,墨汀风是彻头彻尾的看傻了,没想到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能吵赢宋微尘的人……呃……的鬼存在,而且还是个男鬼,而且,两人还莫名其妙结了冥契。
坏消息!宋微尘成了别人的妻!好消息!他们互相看不顺眼!问题是,那自己到底算什么?不行,头疼……墨汀风抚额,太乱了,他得缓缓……
小别致也看傻了,下意识地飞到两人近处观战,看宋微尘气成刺豚,而李戡则越来越气定神闲,不禁感叹出声,
“哇哦~赢麻了~大姐头都敢怼,帅帅你是真的活腻了耶~”
!!!
好得很,小肉球是懂得怎么点核反应堆的。
宋微尘怒不可遏,李戡,赢麻了是吧?呵,老娘让你彻底麻了!
“小别致!!!电他!!给我往死里电!!”
“啊?哦!”
接下来的一炷香,小别致的电屁就没停过,噼噼噗噗,电的李戡不止头顶,估计连祖坟都在冒青烟。
随着最后一个微弱的电屁,小别致抬着肉爪擦了擦不存在的汗,飞到宋微尘肩膀瘫着摆烂。
“不行了大姐头,鼠鼠我屁屁都麻了。”
“行,歇了吧。”
好歹电了李戡个把小时,宋微尘就算再大的气性也冷静下来了——他这么嫌弃自己却不合离,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毕竟冥契是婉儿所结,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大不了直接让冰坨子去找她摊牌,婉儿就算胆子再肥也不敢动司尘大人的未婚妻。
宋微尘越想越觉得靠谱,嗯,掉马甲就掉马甲吧!比起掉马甲,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李戡的冥妻这事儿显然更闹心。
只是念头再一转,想到她用小肉球当挡箭牌喝了合卺酒,弄得婉儿被反噬长了一身的黄色绒毛,宋微尘又含糊起来——
虽然婉儿长得寡淡又成日用喜帕遮着脸,但……估计大概也许可能……也是不愿变成皮卡丘版的女金刚的吧……?会狠狠拼命的吧?就冲她后来疯了心似的召出一大群“结契阴豪”来杀自己的架势……
宋微尘突然对解铃人是婉儿这件事没了信心。
就算婉儿表面上答应了墨汀风,搞不好解契时还会使阴招报复,万一……那身黄绒毛长到自己身上来了呢?噁,宋微尘打了个寒颤,认命地看向被小别致电得跌坐在地的李戡——
算了,既然甩不脱,干脆利用一下这个死鬼好了,也不知道他除了会怼自己,还有什么必杀技没有……
“喂,”
她走到李戡身边蹲下,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胳膊,
“咱俩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要不我提一杯,不是,我提一句?”
李戡瞥向她,眸光透过被小别致电乱的鬓发掠过去,倒少了许多泠冽之气。
“怎么,夫人这是打算床头吵架床尾和?”
“行行行,打住,再说就不礼貌了嗷。”
她将肩上摆烂的小别致揪到李戡眼前晃了晃,
“它是累了不是死了。”
“还有,它技能冷却时间其实挺短的。”
宋微尘两手捏着小肉豚鼠的四肢向着李戡一拉一拽——就像给枪上膛。
“我最后问你一遍,咱俩能好好聊不?”
见李戡盯着宋微尘不说话,已经黔驴屁穷的小肉球只好出来自救,兼职打圆场,
“帅帅,听话嗷~鼠鼠我既然跟你喝了合卺酒那就要对你负责,放心,你只要不欺负大姐头,鼠鼠就保证不欺负你哈~”
小别致的话差点没让李戡心梗发作再死一回,万万没想到,他有朝一日居然会因为结契出了岔子而被一只幻灵治得服服帖帖,要是杀了这只黄毛玩意能解契——它坟头草都有八丈高了!可现在……
“好,聊,夫人想怎么聊?”
宋微尘将小别致重新扔回肩上,拿袖子象征性扫了扫地上的灰,一屁股坐在了李戡对面,
“咱俩约法三章吧。”
“第一,不许叫我夫人。你可以叫我宋微尘,或者跟着你的姘头小别致一样叫我一声大姐头,我受得起。”
“第二,我们不会有夫妻之名,更不会有夫妻之实。作为交换条件,在找到连理同契的解法之前,你可以随意娶妻纳妾,我非但不干涉,还会给你们随份子钱。同样的,本姑奶奶的事儿,你也少管。”
“第三,既然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不如我们以后就以公平交易来维持关系。简单说,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以此类推,互不相欠,直到契约解除或者你消失为止。”
“如何?”
第390章 不配做鬼
第390章 不配做鬼-
李戡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微尘。
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事实上宋微尘根本不了解这个人,但眼下别无他法,她只有耐着性子等。
“一次约法三章太多。”李戡终于开口,“如你所言,我们彼此难以取信,不如先从公平交易开始?”
“只是不知夫人有何长物?”
他眉毛一挑,
“本王倒也想认真请教一二,夫人除了嘴上功夫了得,还能帮得了我什么?”
宋微尘啪唧一声把小别致扔到李戡身上。
“你重说。”
“趁我还没生气。”
“啊对对对~”小别致扒在李戡衣袍上连声附和,像极了某音里那只只会说对的松鼠。
“帅帅,大姐头没让鼠鼠我再电你,”它伸出肉爪比划,“已经是给了你宇~宙~那么大的面子嘞!”
“而且她也没有让爸爸和沧月伯伯揍你,他们要是真动起手来,鼠鼠我可保护不了你唷。帅帅,好汉不吃眼前亏,听话哈,咱好鬼也不吃嗷。”
肉虫子电屁的余麻尚在,李戡看着黏在身上的奶黄色恶棍,面露嫌弃,但又不得不承认,它说的有道理,狠有道理。
“也罢,本王不与女子计较。既是公平交易,此番你想让本王作何?”
……
宋微尘本来想说让这个死鬼离她远点儿,最好一辈子也别再出现。但转念一想,婉儿那般稀罕李戡,称其“武功谋略双勇,就是三个马震春也比不了”,顿时又改了主意——如果他能帮着墨汀风对付死灵术士岂不赚翻了?
念及此,她狡黠一笑,冲李戡扬了扬下巴,
“欸,如果能打败试炼第一关的守关人——死灵术士马震春,我就给你找个媳妇怎么样?”
“我给你透个底,本次试炼任务要找的那个失踪的丫头长得不错,她叫阮绵绵,茶味十足,跟你的爹味完美契合,你见了保准喜欢。”
“你只要打败死灵术士就能救下她,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咱还不得直接拿下!尤其她现在半死不活、半人不鬼,妥妥跟你配一脸!”
宋微尘说得眉飞色舞,李戡则表情淡淡,
“怎么听夫人的意思,是刚成婚就要为本王纳妾?”
“哈?”宋微尘一愣,“大哥你说的什么话,我绝对绝对不会跟老龙井抢你的妃位!我祝你们万年锁死,锁死!”
李戡勾唇一笑,这丫头的话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实际情况恐怕更信不得半句。
哼,在祠堂时说得那般恳切,什么心疼乱魄的未尽之愿、未诉之情、未雪之恨,故而对自己的遭遇感同身受——尽是些虚以委蛇的脱身借口。
世人皆如此,满嘴礼仪仁信,心里全是算计。
李戡沉着脸,将小别致扔回宋微尘怀里,走到洞口,看着天色渐白的神女峰。
“宋微尘。”声音淬着冰,“可知本王最讨厌什么?”
他背影透着危险的寒意,宋微尘下意识看向小别致,肉虫子拍拍奶肚皮又竖起大拇指,仿佛在说“安心安心哟大姐头,鼠鼠在,包的。”
……
“怎么,不敢答?心虚了?”
“呃,我虚什么呀,是被你问住了。你喜欢什么我不知道,讨厌的东西嘛——怕是连起来能绕神女峰三圈!可要说眼下最讨厌的……”宋微尘砸砸嘴,“该不会是我吧?”
“呵,算你有自知之明。”
李戡半转过身,目光似在看一块生了蛆虫的腐肉。
“本王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能言善道却图谋不轨,每句话说得都极漂亮,但每句话背后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目的。”
“本王要对付带着死气的东西确实不难,但你掩藏真实目的,拿女色做诱饵,哄我去替你杀马震春,跟本王玩弄这些心术——”
李戡一步步走近,
“公平交易,你也配?”
未等小别致做反应,墨汀风已经闪现挡在了宋微尘身前,
“再进一步,休怪墨某不客气。”
他抬手,指间赫然多出一枚翡翠玉螭纹扳指——李戡表情变了,正是他手上那枚!一时惊疑与愕然交织,这司尘之主当真了得,究竟是何时取走?自己竟浑然不知!
“若墨某所料不差,这枚扳指便是王爷的魂器?”
墨汀风语气平淡,却似寒锋逼喉。
“我虽因顾忌‘连理同契’不能伤你,但若在魂器中放入‘磨魂咒’,被触发时那种不死不灭却又如万蚁噬魂的痛苦,想必王爷有所耳闻——亦知此咒对活人无效。”
话未尽,指尖灵光陡闪,一道“磨魂咒”已入翡翠玉螭纹扳指,复又将其抛还李戡。
“自此——若你伤微微一分,咒自发作,噬魂不止。”
“还请王爷万思而行。”
自己的媳妇儿必须自己来守护,就算小别致打包票也不好使——到底是墨汀风,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当着他伤害宋微尘,想想都不行!
……
“没想到司尘大人为了守护本王的王妃,竟如此煞费苦心。”李戡从最初的惊愕中回神,漫不经心戴上翠玉扳指,开启了扎心模式——他是懂得如何让墨汀风脑溢血的。
“你当真以为此前是因那黄毛怪物突然出现,而使本王错失了杀她的机会吗?”
“是她不配——不配做本王的鬼。”
“若这丫头真成了一缕幽魂,势必永生永世与本王纠缠不清。呵,如此心机算计、虚以委蛇的女子——光是想想就让人败兴。”
李戡走到墨汀风身边站定,脸上满是嘲弄意味,
“只是司尘大人莫要忘了,冥契既成,即便终有一日会被我弃如敝履,她眼下也还是本王的妻——我们大可做尽夫妻之事。”
……
明知李戡故意气自己,墨汀风还是听得猩红了眼,也听得宋微尘暗暗摇头——
这厮英年早逝?特么可太正常了!
还说什么亲信背刺,就他这毒舌劲儿,搞不好天天拿话戳人家亲信的脊梁骨,天长日久谁受得了,不弄死他才怪!
正在腹诽,心脏猛然抽疼,人控制不住往下软,墨汀风背对着她不曾察觉,倒是李戡伸手来扶。
墨汀风见他突然动作,本能以为是要伤宋微尘,下意识发动了磨魂咒。李戡浑身一凛,却硬生生挺了下来——揽住她的手臂丝毫未松。
待墨汀风后知后觉将她揽过,李戡这才受不住折磨跪了下去,额发瞬息已被冷汗浸透,磨魂咒当真恐怖。
.
宋微尘面色如纸,嘴角溢出血丝,她的前世印记又发作了——显然是忘了吃药。
其实也不能怪她,从进神女峰到现在几乎不眠不休,又处处危机导致精神极度紧绷,会忘也是情理之中。
墨汀风紧忙喂了药,又施术为她调理气脉,过了好一阵小人儿才渐渐缓过来——李戡也从墨汀风主动停下的磨魂咒余威中缓了过来,看着突然变得衰弱不堪的宋微尘神色复杂。
“她这是……因我而起?”
墨汀风没说话,倒是宋微尘听了,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有没有可能我是在装病,实际憋着使坏?”
……
“宋微尘,你到底怎么回事?”
李戡的口吻听不出他是关心还是在审问,
“你身上刚才有浓烈的死气,别告诉本王你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一句话让宋微尘自嘲的笑冻在了脸上,也剜得墨汀风心如刀割。
“死”——这个宋墨两人极力回避的字眼,就这样血淋淋地被李戡剖开摆在了台面上。
“她不会死。”墨汀风将怀中小人儿搂得更紧了些。
“她会不会死,本王比你清楚。”
李戡冷眼看着衰弱的宋微尘,
“本王对与你这样的人结成永世佳偶毫无兴趣,如果做点什么能让你苟延残喘、能有一丝机会解除冥契,本王乐意之至——就当是与你的交易了。”
宋微尘虽然虚弱,听到此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戡,你连做个鬼都这么矛盾。”
“前脚还想杀我,现在又要救我,你如此心意多变,却要求身边亲近之人永不变卦,不觉得自己过分吗?”
不是只有李戡会戳别人脊梁骨,她宋怼怼也很擅长此道好吗!
不过怼归怼,宋微尘很清楚此时是利用李戡的好时机——趁他无比希望她活着。
“李戡,你做鬼那么多年,听过咒死术吗?”
“你想听实话是吧?好,实话就是我身上被下了咒死术,下咒之人跟死灵术士马震春有关,可他藏起来了。只有找到他、打败他,我才有活的机会。”
“你看不看得上阮绵绵,要不要她做媳妇,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
“但我想赢,更想活着。”
……
李戡盯着宋微尘半晌没说话,似在分辨她言语中的真实性,良久——
“要找马震春并不难。”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391章 易魂之术
第391章 易魂之术-
“近在眼前?”
什么鬼……宋微尘狐疑地看着李戡,
“难道你就是死灵术士?!”
不得不说宋微尘的脑回路不仅无人能及,嗯,就连鬼也听得One愣One愣的……李戡一脸黑线,这丫头说的是人话吗?
“夫人,你脑子要是不用可以考虑打发给乞丐。”
“任何咒术都好比脐带,连接着施咒者与受咒者,你既因咒死术受制于马震春,本王便可以以你之血为引,在此处设引魂阵将他揪出来,这便是‘近在眼前’。”
“魂为主神,司意识精神,万法由之而生。而本王擅长对死物‘卸魂’。世间物,无论人神精怪,只要死后尚余残魂者,本王皆可通过卸其魂力而卸其神法之力,使其还复凡胎,之后对付起来,便如探囊取物。”
宋微尘听懂了,也就是说哪怕是各种邪门歪道法力Buff叠满的死灵术士,在遇到鬼王爷之后也只能变成一个纯粹使用拳脚之力的凡胎肉身,那跟生前身为大将军的李戡打起来,岂不是纯纯找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四两拨千斤?
这个鬼王爷了不得!
“李戡,我突然觉得你帅爆了耶!难怪婉儿说三个死灵术士都不能换你一个!”宋微尘开启了星星眼模式,“别说三个马震春了,三万个我都不换你好吗!”
“哦?听夫人这话中之意……”
李戡看向宋微尘的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撩拨,
“是爱上夫君了?”
说完又去瞥墨汀风,一脸的戏谑。
好得很,墨总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让一个死鬼死得不能再死。
“不是不是,你俩细品。”
宋微尘完全没有接受到李戡话中的暧昧信号,亮着星星眼,一手拽住墨汀风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拽住了李戡的袖子。
“李戡擅长虐魂,只要死物身上还有残魂就会被他无限碾压;而墨总则是乱魄的克星,若死物没了残魂还能变成祸害的,必然是乱魄无疑,妥妥受制于墨总!这么一想,你俩简直就是魂魄双煞,配一万万脸啊!完了,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在磕CP……
“大姐头你磕得很好,下次别磕了哈~”小肉球都看不下去了,“再磕下去,爸爸可能会脑溢血唷~可能不止爸爸,如果可以的话,帅帅也会气得再死几回涅~”
“小别致说的极是,你又胡闹。”
墨汀风叹口气,不着痕迹地将宋微尘拽着李戡袖子的手拉过来握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除你身上的咒死术。”
他看向李戡,郑重且带着敬意,
“王爷,你若能助我除掉死灵术士、救回阮星璇,解除微微身上的咒死术,便是有恩于墨某,日后王爷若有需要,墨某自当尽力。”
“好说。”李戡拂了拂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司尘大人不必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此情此恩,要承也该由夫人自己应下——说起来倒也是本王自己的家事,不劳旁人代偿。”
他转而看向宋微尘,
“夫人,你说呢?”
“司尘大人提到了三件事——除掉死灵术士、救阮氏、解除夫人身上的咒死术。既是公平交易,就算夫人先前帮了为夫一次,此番也只能三选其一,不知夫人选哪件?”
“除掉死灵术士。”
“救微微!”
宋微尘和墨汀风异口异声。
“王爷,请你帮忙,我们一起解除微微身上的咒死术!”
墨汀风见两人异心,再度急急开口。
李戡摆摆手,
“既是本王与夫人之间的交易,尚且轮不到一个外人插嘴。”
“夫人,本王再问你一次,选哪件?”
宋微尘刚要开口,被墨汀风一把拽到身边,“微微,千万别……孰轻孰重,你自是清楚。”
“墨总,安心安心~”
“我这种咸鱼可没什么为事业献身的觉悟,再说我嘎了又不能像李戡那样追封个国公忠烈王什么的,没那么傻。”
她转头看着李戡,
“王爷,选之前我得问清楚,这三件事粘连的太狠,本质上有可能是一件事,比如我选解除咒死术,可能第一步是需要把死灵术士引出来给解决掉,顺道有可能老龙井也救了,这种情况要怎么选?”
“既然是公平交易,我也不想占你便宜。咱大厂人,讲究分解目标细化颗粒度,说清楚对标权重,以后也好合作。”
李戡笑了,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个油嘴滑舌的小丫头也算有点意思——信任肯定是谈不上,但至少心眼没有嘴那么毒。
“依夫人的意思呢?”
“你要让我说,那就将复杂目标拆成可执行可衡量的单一目标,同时,将细碎目标合并进单一目标。”
“举个例子,帮我解除咒死术这个目标过于复杂,而且其中还有很多未解开的谜团,但第一步肯定是要解决死灵术士,那建议就以这个单一目标作为一次交易。同时,救阮绵绵是翦除死灵术士之后,捎带手就能完成的细碎目标,建议合并进第一个交易点。”
“也就是说,刚才提到的三件事实际上都要从同一个单一任务开始,那么我选择的交易是——解决死灵术士。”
宋微尘的答案让墨汀风心情复杂——她果然没有选择救自己,但又不得不说,她的选择既公允,又聪明。
“有趣。”
李戡兴味盎然看着宋微尘,
“难得夫人敞亮,就依你。”
敞亮归敞亮,其实宋微尘相当鸡贼——无论是除掉死灵术士还是救回阮绵绵,其实作为单一目标来说难度系数都非常大,里面不仅牵涉要破除尸陀阵、不入五行阵,以及处理血傀儡杜鹃这些复杂的暗线。同时还牵涉这是本次术士定级第一关的试炼任务,明面上很可能会有其他参赛术士为了抢积分而来乱事。
而宋微尘简单几句话就将这么复杂的任务合并成了“单一目标”,这场交易血赚。
她强压下因前世印记发作还未完全恢复的不适,努力打起精神,趁鬼王爷还没来得及后悔,赶紧开工!.
“咱们开始吧。”
宋微尘撸起袖子,
“你刚才说需要以我的血为阵引,要多少?”
想起昔日为了救宝儿和那群失踪的孩子,宋微尘在忘川岸边的敞口洞穴以自己之血为引破阵,之后因血流不止几乎丧命,墨汀风的心狠狠揪在了一处。
“微微凝血有问题,身体差得很,实在不适宜血祭,王爷有没有别的法子引马震春出来?”
“什么血祭?”李戡一愣,“待我设下引魂阵后,只需戳破她的中指,在阵眼处滴上几滴便够。”
他用手指着宋微尘呕血落在地上的痕迹,
“方才夫人呕血的量都够召唤马震春三次了,这个量……很多吗?”
“不多不多。”宋微尘扯了一把墨汀风的袖子,“墨总是误会了。王爷,时间紧急,我们尽快开始吧。”
“等等。”
李戡仔细看了宋微尘两眼,“你身体很差吗?”
“也,也没那么差吧?”宋微尘笑得尴尬,“倒是还喘着气儿呢。”
“本王瞧瞧。”
李戡走到宋微尘身边,踱步绕着她观察,看得宋微尘浑身不自在,墨汀风看得出他是在评估什么,倒也没有干涉,挪开几步安静等待。
突然毫无预兆的,李戡翻掌在宋微尘命门处轻轻一拍。
“唔——噗——”
宋微尘只觉身体内部像经历了一场地震,魂识几乎被李戡这一掌拍飞,禁不住又呕了一口血。
“王爷!你这是?!微微经不住这些!”
墨汀风长腿一迈扶住要倒的宋微尘,眼神如鹰看向李戡。
“确实不行。”
李戡摇头,眼神中略带嫌弃。
“夫人你都经历了什么?这身体甚至还不如我这个死人。”
“经……经历了什么?”
宋微尘气息不稳,勉强冷笑了一声,
“王爷刚才这掌,算不算家暴?”
“墨总,你可都看见了,我这可是工伤……抚恤金一定要给到位啊……”
“伤成这样还贫嘴。”
墨汀风心疼坏了,将宋微尘打横抱起,放到洞内简陋的木椅上坐定,又掏出锦帕欲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
“等等。”
李戡出声制止了墨汀风的动作,
“别浪费,一会引魂阵的血引可以用这个。”
“只是……”鬼王爷的表情并不比宋墨二人轻松,“她这身体不行,不能引魂。”
“一旦开启引魂阵,虽然击杀目标是死灵术士,但毕竟咒死术这根脐带也同时连着受咒者,所以她难免会被魂阵的杀伤力波及,以夫人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怕是连最低限度的魂压都承受不了。”
“本王只怕马震春还没死,她已经三魂尽散,即便侥幸活着,也是个活死人。”
……
一席话把三个人又干沉默了,这说来说去,不过是竹篮打水。
“喂,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宋微尘不甘心,她都工伤了,却连死灵术士的影子都没看见,血亏!
“也不是彻底无法,除非……”
李戡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宋微尘急了,“没听过吗?话说一半,血压上窜。话说一半,友尽船翻。话说一半,急死老汉!”
“除非……”
李戡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除非在设下引魂阵之前,你我使用易魂之术,我们魂识互换。”
“本王的魂力不知比你强韧多少倍,易魂之后,你的身体即便受到引魂阵的波及也不会有大碍,而魂识则隐于本王体内,更是毫发无伤。”
“只是这代价对本王来说未免太大了些。”
……
“不是,你等会儿,你代价大???”
宋微尘回过味儿来了,指指自己,又指指李戡。
“你的意思是咱俩要灵魂互换,接下来我用你的身体办事,你用我的身体办事????”
她下意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那你岂不是……岂不是……啊啊啊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第392章 将军芭比
第392章 将军芭比-
“有话说话,你,你别过来。”
墨汀风看着眼前的“宋微尘”,第一次有了逃的冲动。
“墨总,你这反应也忒……”
“李戡”站住脚,委委屈屈看了自己一眼,撅着嘴,一双凛冽的将军目饱含着不合时宜的“嗔怪”,看得墨汀风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不是,微微,咳……太突然了,让我适应一下,一下就好。”
墨汀风一面下意识往后退,一面余光瞥向依旧在打坐收敛神识、对周遭一切毫无感知的孤沧月,头一次这么羡慕他……
.
半柱香前。
宋微尘决定跟李戡灵魂互换,看墨汀风满脸的不忍和担忧,她努力踮着脚尖,哥们儿似的大剌剌揽住了他的肩,
“墨总,你现在的表情贼像那个‘垮起个批脸’的表情包知道不?”
“你还不懂我吗,我这么自私的一个人,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帮司尘府铲除祸患,更不可能是为了救回老龙井,纯粹就是为了早点下班,这鬼地方我实在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所以麻烦你帮帮忙,待会儿看见死灵术士可得下黑手,别再让他跑了,听见没?”
“微微……”
墨汀风喉头酸涩,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故作轻松,还在试图消解他的愧疚。可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亏欠。
命运大抵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用尽全力将她推离危险,却适得其反,她反而被更快的卷入漩涡中心。
墨汀风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咒血案谜团重重,千丝万缠,神女峰是最后的快刀斩乱麻的机会!从这个角度来看,宋微尘此番选择不仅明智,而且迫在眉睫!
……
“好,微微,你答应我,灵魂互换之后,你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其余一切交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宋微尘拍拍他的肩膀,“小墨啊,我看好你哟,加油!区区死灵术士,一把拿下!”
说完嬉皮笑脸转身去寻李戡,看他冲自己笑得意味深长,气焰顿时矮了大半截。
灵魂互换……这是什么狗血戏码,话说换了身体之后还能再顺利换回来吗?喵了个咪的,不会中了这个死鬼王爷借尸还魂的阴谋吧……
她臊眉搭眼的走向李戡,每一步都有千斤重。算了算了,用人不疑,宋微尘用力甩了甩头,清走这些杂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抓不着流氓,李戡,开始吧……”
李戡睨她一眼,
“别垂头丧气的,显矮。”
“何况吃亏的分明是本王。就你这破败的身子骨,换了也是委屈本王的魂识。”
“行行行,破庙装大佛,难为你了。”
宋微尘不想跟他吵,
“你的恶意我心领了,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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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劳烦司尘大人护法。”
音落,李戡取出一枚银针,分别刺破两人中指、引出连心血,又以各自之血分别在对方掌心画符,又将其指血抹在宋微尘唇上——而后他捏起宋微尘手指,就着余血在自己唇上一抹,便放开了她。
“这,这就成了?”
宋微尘瞟了眼自己掌心的鬼画符,满眼疑惑的看向李戡——这也没什么感觉啊?这狗男人莫不是在捉弄她?
“夫人莫急,还差最后一步。”
李戡嘴角一勾,一把将宋微尘拉近,
“魂识互换,须借呼息为渡。”
毫无预兆的,他虚虚吻住了她——虽并未真的触上,四舍五入也差不了多少。
“啪嚓!”
洞外再次应景地响起惊雷,很像是墨汀风的心态崩了。
“李戡,不要逼我。”
刀比话快,音未落,墨汀风手中剑锋已至李戡后脖颈——几乎是同一瞬,李戡用力推开了宋微尘。
后者不受力,一个趔趄狠狠摔在地上。
“臭流氓!”
顾不上后脖颈的剑,“李戡”弯身拉住“宋微尘”的衣襟将其揪起,眼看沙包大的拳头就要落在她面门!
至此,墨汀风反应再迟钝也知道两人已经换魂,此刻的李戡是宋微尘,而宋微尘则变成了李戡。
“微微!”
墨汀风急急去挡,虽然理智上知道现在的“李戡”才是宋微尘本尊,但他还是忍不住护在了“宋微尘”身前。
他捏住“李戡”的手腕以防宋微尘对她自己的肉身动粗,转头看向身后被护住的人,
“你没事吧?可有摔伤?”
……
“宋微尘”看墨汀风的眼神如同吃了苍蝇,
“司尘大人还真是着相啊。”
她冷嘲热讽,嫌恶地避开墨汀风的庇护自己站了起来,
“风一吹都能倒,夫人这副皮囊果真一无是处。”
“李戡!”被墨汀风拦住的“李戡”气得直跺脚,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必须亲亲才能换魂,这种破事你怎么不提前说!”
“夫人,你我正经夫妻,亲吻不过稀松平常,不是么?”
“你!!!”
见“李戡”又要动手,“宋微尘”不仅不避,反而将脸贴到“李戡”面前,
“来,往这里揍,为夫保证不躲。”
宋微尘气疯了,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当真上手就要打,墨汀风哪里舍得,又一次护在了前面。
“冷静些。”
“你护着他?狗男人你看清楚,我才是真正的宋微尘!”
“李戡”委屈巴巴撅着嘴,试图去拉墨汀风的袖子。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加上宋微尘的表情,杀伤力实在太大,墨汀风下意识战术后仰,
“有话说话,你,你别过来。”
这便是开头那一幕。
明显感受到他的抗拒,宋微尘更郁闷了,哼,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
她将小别致从驭傀虚境召了出来,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幻灵靠得住。
“小废物,我们走。”她说着就往洞口而去。
小肉球明显愣住了,呆呆悬停在半空,看看把自己召唤出来的“李戡”,又看看被墨汀风护在身后的,正在满脸看好戏的“宋微尘”。
“阿嘞?这是怎么回事?鼠鼠我呀糊涂了涅。”
小别致腆着肥肚,看着“李戡”背影琢磨了三秒,重重点了点头,飞到了“宋微尘”肩上。
“帅帅,虽然鼠鼠我代替大姐头跟你结了冥契,但鼠鼠始终是大姐头的鼠鼠唷,你想带我私奔?鼠鼠不去哟。”
……
好得很,宋微尘现在只想抽自己一巴掌,说好的幻灵不离不弃呢?没想到只是换了个皮囊,就连肉豚鼠这个小短腿也叛变了。
“睁开你的鼠眼看清楚,我才是你大姐头!我跟李戡互换了灵魂!”
一米九的男人身上满是宋微尘的语气和体态,看得墨汀风和小别致皆是虎躯一震。
“辣,辣眼睛……”
小别致肉爪子一抬,将头埋了进去。
“爸爸!鼠鼠我呀有点同情你涅。”
……
怎么说呢,墨汀风此刻也有点同情自己……
虽然理智上知道宋微尘为了破案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但感性上……他实在半分不想靠近眼前这个将军芭比……
唉,算了,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终究还得理智占上风。
墨汀风将小别致揪到自己肩上,走到“李戡”面前,有些“客气”又“讨好”的把小肉球往他肩上一放。
“小别致,保护好大姐头,接下来我和王爷会设阵把马震春召出来,若一切顺利,很快微微和王爷的灵魂便能互换回去。”
小肉球往“李戡”肩上一站,感觉视野高度都不同了,怎么说呢?这是站在宋微尘身上时从未有过的宽广。
“爸爸,鼠鼠怎么觉得现在的大姐头强的似乎不需要我保护……”
闻言“李戡”冷笑一声,斜乜向肩上的小豚鼠。
“我可谢谢你嘞,人家埼玉是‘我变秃了,也变强了’,我这算啥?我变性了,也变强了?”
“倒……倒也说得没错。”小肉球没听出宋微尘话里的贬损之意,反而有些期待的看着“李戡”。
“帅帅的大姐头,鼠鼠我觉得现在的你呀,强得可以轻易打死一头牛!”
“喀嚓。”
“李戡”轻捏手指关节,“不如我先拿你这个胖耗子练练手?”
“好了微微,消消气。”
大抵是习惯了,亦或是眼前男人的眼神与宋微尘一模一样,让墨汀风忽略了皮囊,他竟然鬼使神差握住了“李戡”的手,
“我和王爷准备开启引魂阵。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插手,只管护好自己。”
“微微,抱歉,方才是我没有适应过来,委屈你了,以后不会了。”
话里柔情似蜜,还有那充满情愫的十指交握——这一切发生在两个身高相近的大男人身上,便是小肉豚鼠知道实情也难免看得后背发麻——恍惚间它还以为自己漏电了……
再度把脸埋进肉爪,
“辣,更辣眼睛了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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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
洞外又响起一声惊雷,同一时间,孤沧月睁开了眼睛。
经过一轮吐息,他明显感觉心神安稳许多,睁眼看见“宋微尘”盈盈之姿站在自己不远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幸福——好想永生永世如此,抬眼处便有她在。
孤沧月可不管墨汀风什么反应,闪身出现在宋微尘身后,温柔地抱住了她。
“微微。”
第393章 死灵现身(上)
第393章 死灵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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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毫无防备的孤沧月被“宋微尘”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结结实实撂在了地上,灰尘扬起一片。
“嘶——”
孤沧月没什么反应,倒是“宋微尘”抱着自己的肩膀疼得呲牙咧嘴,“这副身体实在是……一无是处。”
揉了几揉肩膀,她上前半步,向跌坐在地尚且愣怔的孤沧月豪气地伸出了手,“失礼了,神君。本王素来不喜与人肌肤相亲,你突然从后面抱过来,难免反应过激了些。”
“……本、本王?”孤沧月瞠目。
“宋微尘”正要解释,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质问,“你在做什么?!”
音未落,来人已至面前,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搀向孤沧月,“我扶你起来。”
李戡的嗓音原本低沉且中气十足,此刻听来却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尖声尖气……就像是放着好端端的王爷不做,突然进宫做了公公,听得孤沧月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不必。”
他嫌恶地避开“李戡”,轻握住“宋微尘”的手站起,另一只手则不放心地探向她额头,“不烫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姓墨的,微微这是怎么了?”
突然被Cue的墨汀风腮帮紧了紧,感情这厮也知道他还喘着气呢!那还当着他的面抱宋微尘?!要不是眼下设阵击杀死灵术士之事迫在眉睫,他还真不想告诉孤沧月实话。
“她不是微微。”
“什么?!”
孤沧月仔仔细细看向眼前的小人儿,香香软软的,到底是舍不得放开,她不是宋微尘还能是谁??可刚才她又确实自称“本王”来着……
“孤沧月,我才是宋微尘!现在的宋微尘是李戡!我们暂时互换了灵魂!”
宋微尘道出了真相,可这个真相……孤沧月真想没听见啊……他看了眼站在墨汀风旁边气得直跺脚的一米九壮汉,那副神情配着那副样貌——实在是……呃,别说孤沧月了,连已经做足心理建设的墨汀风都无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
看三人这副模样,李戡只觉好笑,便有心作弄。
“她”戏谑地看了一眼真正的宋微尘,然后往孤沧月怀里一靠,小手顺着坚实的臂膀一路往上,最终抚上了他的脸,
“神君,既已知道本王并非微微,为何还这般亲昵?”
“莫非……神君有龙阳之好?”
……
“你、你找!你……”
尽管知道眼前人是李戡,但毕竟顶着宋微尘的脸,那个“死”字他始终说不出口,不仅说不出,孤沧月甚至对这种来自宋微尘身体的亲昵有些异样的期待,尽管一切知情。
“神君想说‘你找死’是吗?”
“宋微尘”手指划过孤沧月的唇角,
“可是……神君舍得吗?”
看着他眼中藏匿不住的情愫和冲动,“宋微尘”爆发出一阵清灵却又满含嘲弄的笑声,离开孤沧月的怀抱,眼波带水走向墨汀风。
“如此说来,司尘大人也是一样。”
“若是本王现在改变主意,对司尘大人下杀招,恐怕大人未必舍得还手。只要你死了,世上再无人可用磨魂咒威胁本王。”
“还有你,黄毛小怪物。”
她的眼光瞟到墨汀风肩上的小肉豚鼠,
“现在你也无法奈我何,不信大可一试,恐怕到时被你收进那古怪空间的人,正是你时刻挂在嘴边的大姐头。”
“本王实在好奇,她作为你的灵主,如果魂魄阴差阳错进了虚境,要如何脱身?还有谁能把她再召唤出来?哈哈哈哈!”
“宋微尘”拧动腰身盈盈转了一圈,
“现在看来,换成这副羸弱的身子骨,也不全然一无是处。”
……
“李、戡。”
宋微尘一字一顿,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
“什么卸魂之术,什么公平交易,通通都是假的对吧?”
“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跟你互换身体,我替你死,你替我活,对么?”
他脸上浮出一层沧凉的笑,此刻的“李戡”明明是身高近乎一米九的铁血将军,却让人觉得脆弱而破碎。
“李戡,你口口声声要杀尽天下寡义背信之人,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人?”
他拔出袖中匕首,向着“宋微尘”走去。
“我不该信你。”
看着磨刀霍霍走向自己的“李戡”,“宋微尘”又笑了,
“夫人,被人欺骗和背叛的感觉怎么样?”
“现在是不是对为夫的心情更加感同身受了些?”
……
“嗯,感同身受。”
“李戡”脚步一顿,突然他也笑了。
“死鬼王爷,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我可以伤害你呀。”
“李戡”将匕首锋利的刀尖杵在自己后腰,笑得很欠揍。
“你说我是先嘎你的左腰子合适,还是嘎右腰子顺手?”
说着一撩外袍,匕首指向李戡腿间要害处。
“或者……咱直接体验一把敬事房待遇,从死鬼王爷变身内务大总管怎么样?”
她赌他就算不要这副皮囊也绝不希望受损——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被残,就算已经离魂的死人也不例外。
李戡脸一僵,他不过是想做弄一下宋微尘,却没想到这丫头当了真,而且生冷不忌什么话都敢说——看她这架势,怕是真下得了黑手。
“好了,本王对你这副虚弱不堪的身体毫无兴趣,我们尽快设阵,事成之后立即换回。”
她朝“李戡”伸出手,
“把匕首还给本王,你手里没个轻重,当心再伤着自己。”
“哼,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宋微尘不仅没有递还匕首,反而还向着命根子的位置再靠近了些。
“少废话,现在就把死灵术士召出来!”
李戡腮帮紧了紧,这鬼王爷明显吃软不吃硬。
“怎么?威胁本王?”
“宋微尘”的皮囊突然笑得同样欠揍。
“啊,突然觉得有些热呢。”
她毫无预兆地撩开了自己的外衫,
“不行,还是觉得热。”
下一瞬,香肩露了出来。
肌肤胜雪,在这昏暗的洞穴中好似会发光,看得孤沧月和墨汀风狠狠咽了口口水,竟一时竟忘了阻止……
“李戡!你个臭流氓!!”
宋微尘又羞又怒,举着匕首扑了过去,寄魂在她身上的李戡也不躲,翩头垂眸似乎在欣赏肩上的春光景致,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肩膀。
就在这时,洞口一阵异响,原是叶无咎到了。
他收到墨汀风的定向传讯后立刻带着五名专攻破阵之术的破怨师返回,五人此行神女峰,本就是为了破除尸陀阵以及击杀死灵术士。
“大人!我们……呃……”
饶是心无旁骛叶无咎,在看见洞内景象后也一时大脑宕机——宋微尘衣衫不整搔首弄姿的这是在唱哪一出?
墨汀风急急将宋微尘揽过掩在身后,又施术从一旁的包袱皮中将白袍召出披在她身上。
“先出去!!”
“啊?啊,是!”
叶无咎应着往后一抬手,洞口狭窄,他正好堵住了其他要进来的破怨师,以及身后之人的视线。
洞口重归静谧。
……
墨汀风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将白袍衣襟又拉紧了些,这才睁开眼。
“王爷,我知你与微微结下冥契并非心甘情愿,故而才有今日这些试探和交锋,但眼下我们除了彼此信任、互相成就之外别无他法,王爷深明大义,还请以大局为重。”
“微微到底是个女儿家,如今还因咒死术而元气大损,还请王爷体恤。”
“宋微尘”静静看着墨汀风没说话,一双圆润的杏眼透着与她容貌极不相符的深沉,良久,轻笑出声。
“没想到司尘大人竟是个情种。”
“也罢,叫你的人进来吧。本王即刻开始布阵,需要你的人护法。”
……事情终于走向了正轨。
墨汀风唤进叶无咎等人听从“宋微尘”安排,反正现在李戡用的是她的模样,穿上带有障眼禁制的白袍,由尊者发号施令设阵,那几个蒙在鼓里的破怨师根本不会觉出异样。
很快李戡的引魂阵就设好了,他将沾有还未灵魂互换时宋微尘嘴角血迹的锦帕放在阵眼,而后以此为始,向着奇门中的“死门”位置走了七步,而后立定。
“好了,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启阵唤出马震春,你们如何了?”
闻言,叶无咎再次看向引魂阵旁边的五名破怨师,他们分别按五行方位立定,同时在立身处放置了墨汀风此前从黄泉极北之地发现并带回来的五种尸陀阵中的“五行指示物”——
獙獙之血、极北熔岩、黄泉桑树、埋尸土、棺材钉。
只不过这次是逆着五行方位放置:
土克水,所以在代表五行土位的法阵中央放置了獙獙之血;
水克火,所以在代表五行水位的北方放置了极北熔岩;
火克金,在南方放置了棺材钉;
金克木,在西方放置了黄泉桑树;
木克土,故而在东方放置了埋尸土。
再次确认无误,叶无咎冲着宋微尘一拱手,
“启禀尊者,逆尸陀阵已布阵完毕,随时可以启阵!”
第393章 死灵现身(下)
第394章 死灵现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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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水燃炎,炽土生芽,
金锋敛木,冥棺开花;
「宋微尘」每念一句,就在引魂阵内用指尖血在在相应方位点上一点,熟稔的仪轨把一群正在结阵的破怨师看呆了,咱那个只会卖萌的白袍尊者什麽时候有了这本事?
黄泉路引,神鬼通达,
血饵垂幽,残魂来谒!
阵启——
音落,引魂阵内不知从何处发出嗡鸣,引得整个洞穴都在微颤,看来死灵术士即将出现。
「今日一定要为兄弟报仇。」
不知是谁悄悄嘀咕了一句,悲愤之气悄悄弥漫在一众破怨师之中。
昔日在平阳树林,马震春以残忍的手段杀死了数十名破怨师。如今他死而复生,杀伤力比活着时超十倍不止,所以他们此行——是带着赴死的决心来报仇。
其实不止他们,就连叶无咎也忍不住肌肉微颤,甚至连胳膊上「日珥之蛊」造成的旧患都在隐隐作痛。
从最初在雾隐村塌陷的地穴发现马震春死而复生;到在司尘府後山中了死灵术士的日珥之蛊被日日折磨;再到境主府晦明玄机阵中,与马震春有关的梦涅之术几乎要了他的命——不得不承认,马震春就是叶无咎的心结,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可是一息,
两息,
半柱香过去,死灵术士并没有出现,事实上,阵中什麽都没有出现,甚至连嗡鸣声都消失了。
引魂阵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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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出去。」
宋微尘黑着脸向一众破怨师发号施令,她显然忘了自己此刻是李戡的模样。
众人一愣,你谁啊你?司尘府黑白二袍皆在此,轮得到你说话?
「哎呀,你让他们出去嘛。」
宋微尘终於反应过来,转而朝墨汀风嘴一撅。後者下意识一个激灵,视线赶紧避开了「李戡」的脸。虽然但是,对於猛男撒娇什麽的,他始终是不习惯啊!
「出,呃,你们先出去吧。」
「是。」
一众破怨师依令而行,心里则忍不住蛐蛐,虽然自家大人的性取向一直很迷,跟白袍尊者也确实不清不楚,但现在当着宋微尘的面跟一个陌生猛男眉来眼去,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咳,算了算了,大佬们的事情也轮不到牛马置喙,溜了溜了。
众人刚离开,宋微尘就冲到了李戡面前,
「马震春呢?你不行啊!」
李戡被气笑了,这个口无遮拦的臭丫头,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被女人说不行,何况还是某种意义上的他刚过门的夫人。
「为夫行不行,夫人莫不如亲自一试?」
「宋微尘」戏谑一笑,轻佻的口吻与她的脸极不相称,只是旋即又变了脸色,
「本王倒想问问夫人,为何要说谎?」
「你身上的咒死术当真与死灵术士有关?」
「或者本王应该这麽问,你身上当真有咒死术麽?若真有此咒,便不是马震春,以你之血也可招来下咒之人,可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引魂阵从未出过问题,所以出问题的,一定是你!」
李戡一顿输出,把宋微尘问住了。
也对,按逻辑分析,李戡没有必要说谎,那出问题的一方一定是自己,可为何她的血对马震春没用?
「啊这……」
宋微尘有点窘,
「你等我捋捋。」
「我是因为碰了沾有獙獙之血的尸陀鬼王面具而中的咒死术,之後咒死术多次以尸陀鬼王的意识幻象来杀我。昨夜它又出现了,而且因为小别致的脑回路不可控,鬼王居然变成了两个,好在最後它们同时消亡在了对方手里,我也侥幸活了下来。」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咒死术实际上已经解除了,所以引魂阵才没能召唤出死灵术士?」
「不是。」
李戡没说话,倒是墨汀风先开了口。
「你身上咒死术的气息仍在。」
「即便尸陀鬼王的意识幻象已经消除,但真正施术者并未消失。引魂阵没有召来马震春只能说明两件事:其一,他与你身上的咒死术没有直接关系;其二——」
墨汀风顿了顿,
「设阵者可能不是人。」
这话让几人皆吃了一惊,尤其以宋微尘反应最大。不是人?啥意思?她被鬼盯上了?可就算对方是个阿飘,依照李戡这个死鬼王爷的能耐,不刚好克得死死,怎麽会什麽也召不来?
「还记得猛达身上长出的黑色鬃毛吗?」墨汀风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李戡彼时还被小别致驭在虚境,自然不知墨汀风所言何事,但宋微尘却是清楚,只一想她就明白了他的言中之意。
「你怀疑设下咒死术的幕後之人是景狰?」
「嗯。」
「景狰虽然活着,但未必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猛达手臂上的黑色鬃毛就是最好的证据——恐怕这也是景狰多年来选择销声匿迹的原因。」
「如果我没猜错,王爷的引魂术只对人或者人的亡灵有效,而无法召唤动物或者其他非人之物的魂识,故而引魂阵无法召来咒死术的幕後黑手。」
「得,亏麻了。」
宋微尘重重叹气,跟死鬼王爷交易谈定了,灵魂也换了,结果整这出么蛾子。
「那现在怎麽办?既然召不来死灵术士,不如我跟死鬼王爷先换回去,咱们还是原计划,下一个驻地见?」
「夫人急什麽,」李戡抢着接话,「本王都没嫌弃你。」
忽然他唇角一勾,开口便是一贯的戏谑,
「莫非夫人是想与为夫再亲近些?毕竟渡息亲昵非常……」
「亲你个大头鬼啊!」
宋微尘一头黑线,「魂识互换需借呼息为渡」,看起来就像在接吻,她忘了这茬了,可不如此,又换不回来——犹疑间,墨汀风已经咬着後槽牙拉着孤沧月转过了身,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冷静冷静,渡息就是假把式,没亲上,没真亲上……
好在两人终於成功换了回来。
宋微尘只觉身体被掏空,小腿肚子都在抖,倒是李戡一脸餍足,像是个吸足了精气的黑山老妖。
「夫人,交易还算数,日後再有需要,为夫定当尽力。」
「呵呵。」宋微尘皮笑肉不笑,「我现在最想达成的交易,就是请你再死一死。」
……
墨汀风并不在意两人的斗嘴,自从拉着孤沧月转身看向洞口後,他的眼神就没有从洞外叶无咎的身上移开。
天光微启,那身破怨师的灰袍在晨曦中泛着鱼白,仔细些看,不难看出叶无咎左臂袖袍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污渍,想来是前夜与几大凶兽鏖战所染,那个位置……
看着看着,墨汀风突然眼神一亮!
「王爷,你说交易还作数,无咎的臂膀曾被死灵术士所伤,至今伤口未愈,不知他的血能否召来马震春?」
「被马震春所伤?」
「那个人吗?」
李戡抽了抽鼻子,看着洞外尚无所查的叶无咎一脸嫌弃,
「难怪本王闻着他一股死人味。」
……
「无咎,进来!」
「是,大人!」
墨汀风将叶无咎引到李戡面前,後者也不废话,一把掀开他的袖袍,那个古怪又丑陋的伤疤立时露了出来——皮肉增生,一条条像蛆虫一般扭曲凸起又互相纠缠交错,皮肉下有什麽仍在蠢蠢欲动,看起来就像一个尚未成型的诅咒符文。
不敢相信叶无咎每日是在与怎样的痛楚抗衡,且他还能硬扛着去处理繁重的司尘府地网事务。
叶无咎并不知李戡来路,也不知他如此仔细翻看自己的伤口意欲何为,更不想墨汀风在眼下这个紧急关头为自己分神,於是下意识避了避,
「小伤,不足挂齿。」
李戡也不多言,突然袖袍一抖,手中立刻多了一把匕首——正是方才灵魂互换期间宋微尘用来威胁要断他子孙根的那把。
只轻轻一划,叶无咎左臂上便流出大团粘稠的黑血,李戡蘸取了一点放到鼻下,眉头更皱了,
「你管这叫『小伤』?」
「若再绵延一个月,你就要变成下一个死灵术士了!」
「你叫无咎是吧?看着文气,却是条真正的硬汉,就冲这一点,本王也很难不欣赏你。你的命,本王今日救定了。」
「摆阵!」
·
候在洞外的破怨师又被叫了回来,重新为李戡护法结引魂阵。
他们动作虽然利索,脑子里却满是问号——怎麽白袍不来主持仪轨了?反倒是变成了这个陌生男人?引魂阵这麽容易布麽?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会?
想归想,到底是第二次结阵,默契度更甚,很快就到了最後一步。
「无咎,将你臂上的黑血按本王所指一一滴入阵内。」
「好。」
随着最後一滴黑血入阵,「嘭」地一声,引魂阵内爆发出大量的黑气,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腥红,像一个煞气漩涡,将洞内密密匝匝包裹起来。
宋微尘看着眼前景象愣住了,此情此景,她竟像是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墨汀风对眼前景象也有一瞬的愣怔,昔日在黄阿婆的第四层幻境中突然出现的隔开他与宋微尘的暴风团,跟眼前之物何其相似!而且风团中隐隐绰绰都有那个古怪的符文!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马震春随时会来!
「嗡——」
整个洞穴都在低鸣,像一头即将暴走的巨兽。
「大人,属下有一事相求。」
叶无咎声音不大,却在嗡鸣声中尤为清楚。
「待他来了,可否让属下独战?」
「便是因此身死,也请大人不要施以援手。」
他顿了顿,
「这是属下与马震春之间的约定,还请大人成全。」
……
叶无咎清楚的记得数月前,他与彼时已经是死灵术士的马震春在司尘府後山狭路相逢,他对他说了三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除非你有本事再一次杀了我,让我彻底解脱。」
「长话短说,我清醒的时候有限,你若想真正杀了我,就必须解开这个操控咒术……」
那时的叶无咎便已然清楚的意识到,马震春死了,却没死透。
他偶尔还会有一点自我意识,许是魂魄尽数被咒术封在体内不得消散,所以才会在偶个「清醒」的瞬间来求一个解脱。
马震春知道且记得叶无咎杀过他一次,对於他们这些顶级术士来说,即便彼时是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但只要分出胜负,总会因为酣斗过而生出些惺惺相惜——所以他再一次,将这个任务托付给了叶无咎。
恐怕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叶无咎想亲手丶独自,送他上路。
墨汀风如何能不懂他。
他没有点头首肯,但却默默退到了引魂阵外。
李戡也跟了出来,毕竟只要不出引魂阵,他的「卸魂」之术就不会失效,死灵术士也不过区区一擅斗的凡胎肉身罢了,只要不出意外,留给叶无咎绰绰有馀。
叶无咎感激地看了一眼二人,又吩咐结阵的一众破怨师严阵以待,而後抽出剑刃立於阵内专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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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没有让众人白等。
不过呼吸之间,煞气风墙内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影——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肤色古铜泛着油光,正是已经死去多时的马震春。
与彼时不同,他浑身包裹摇曳的熔炉之气不见了,眼瞳也不再如金,而是起了厚厚一层白色雾翳,只是那身上的奇怪纹路仍在,并且因着没了日珥之火的掩盖,变得极清楚——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符文。
此时的马震春已经彻底没了自我意识,虽在引魂阵中使不出法术,但却怪力惊人,嗅到活人气息便不管不顾冲着最近的破怨师杀了过去。
剑光一闪,叶无咎已拦在身前。
「马震春,你的对手,从来只有我。」
「咔——」
马震春的头颅拧向叶无咎,脖颈处的骨头嘎吱作响,离得这样近,叶无咎甚至能看见他後颈处支棱出来的森白断骨,刺破了皮肉,却似浑然不觉痛楚。
「杀……杀……」
马震春喃喃出声,胸腔里似有个破风箱。
他已不是那个在司尘府後山尚有一丝自我意识丶请求叶无咎再杀自己一次的马震春,他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咒术控制下的死灵傀儡。
这样的傀儡没有痛觉,即便在引魂阵内不可施展法术,打起来依然危险万分。
尤其叶无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引魂阵内不止死灵术士,他自己亦不能施展法术——所以他们之间是一场真正的,只作为人的较量。
想到此,叶无咎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马震春泉下有知,当会欣慰——他一定很高兴自己的死亡是用凡人特有的较量方式达成。对,他一定很高兴,至少死前,他回归了某种意义上的,真正的人。
「锵——」
陨铁双环撞出刺耳的金戈之音,死灵傀儡已暴起发难!他臂上那对铁环挟着千钧之力,直击叶无咎两侧太阳穴!
叶无咎不退反进,长剑反身斜挑,剑锋与铁环相撞火花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瞬间迸裂。叶无咎借势旋身,衣袂翻飞,脚下踏出玄奥罡步,如鬼魅般绕至马震春身後。
就在身形落定的刹那,剑光再起!并非多麽精妙的招式,他只是将全身气力和旋身惯性尽数灌注於这一刺之中,剑尖寒芒凝於一点,直贯马震春後心!
「噗嗤!」
锋刃破开皮肉丶摧断筋骨的声音沉闷而骇人。叶无咎这一剑力道极猛,剑尖竟从马震春前胸透出三寸。
马震春不动了。
宋微尘虽只是在阵外观战,却紧张地手心全是汗,她看马震春不动,叶无咎也不动,忍不住开口,
「这,这是结束了?」
不,显然没有。宋微尘旋即意识到,叶无咎的表情就是答案。
「嗒——」
马震春向前走出一步,原本露出三寸的剑刃立时没入了他的胸腔之中,算起来,那正是心脏所在。
可他为什麽没事?
宋微尘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更大了,不是说好了是场凡人之间的战斗吗?这戳了心脏还不死哪里算凡人了?!
不讲规矩了嗷!
「嗒——」
马震春又向前走出一步,叶无咎的剑刃彻底露了出来,上面甚至没有血——也许他身上的血早就干了。
这特喵的要怎麽杀?!
宋微尘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了过去。
「无咎,当心。」
一直没说话的墨汀风开口了,
「看来尸陀阵改变了他心脏的位置。」
「穿心破魂」是对付尸陀阵炼化出来的死灵傀儡的唯一方法,可眼下,且不说马震春的魂魄被封在何处,只说穿心这一样,便是难上加难。
这样打下去,叶无咎很危险!
对不起,最近更新确实很慢,但系!我尽力了!!真不是懒(是也不能承认,嗯),主要是我最近的课程密度实在太太太太太太大了,每天上得昏天黑地,根本睡不够,我又是睡不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那种废柴……而且又不愿水字数或者为了写而写,所以……Whatever,亲亲你看我下跪的姿势标准吗(卖萌脸)
第394章 穿心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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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小心!”
眼看叶无咎被马震春极其刁钻的一剑划破脖颈,宋微尘惊叫出声——这架也太难打了,就算叶无咎身手再了得也架不住他的对手是一个没有痛觉的尸僵傀儡啊!
“墨总,你出手吧。”她看向一旁面色沉峻的墨汀风,“再这样打下去,无咎都要被捅成筛子了。”
看着浑身是伤的叶无咎,墨汀风一反常态拒绝了宋微尘。
“死灵术士是无咎的心结,他要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甲级术士,需自己渡过这一关。”
话虽如此,在宋微尘看不见的角度,墨汀风手握成拳攥得死紧,他并不比她好受,只不过担忧和煎熬之下,是他对叶无咎极度的信任,信他一定可以凭自己——克敌制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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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
叶无咎一面低语,一面以己为饵,借着马震春拧腰旋身割向他脖颈的一瞬,塌腰下探,一剑刺透了死灵术士胳肢窝里的极泉穴,只可惜心窍并不在那里。
原来他被捅成“筛子”,有一多半是故意的。
故意诱着死灵术士以一些刁钻的姿势和角度攻向他,而他则趁着这些攻势的机会,一一刺透马震春身上的主要穴位。
叶无咎很清楚,即便死灵术士的心窍因为尸陀阵发生了位移,也左右逃不出周身的穴位去——人体有361个穴位,分布在十四经脉上,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不介意将马震春身上的361个穴位一一扎个透,其中必定能有一处,一剑穿心!
显然墨汀风也非常清楚叶无咎在想什么,只是……他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手造就死灵术士的幕后之人极其熟悉各种诡谲法阵,甚至用“方胜和合之法”将“尸陀阵”和“不入五行阵”缝合在了一起……这样的人,不太可能让他最重要的杀器——死灵术士的弱点如此“明显”。
墨汀风正在思忖,却见叶无咎找到机会,一剑刺透了马震春的涌泉穴,此穴位于脚底,最是难以探及,他马上明白了叶无咎的思路——若将人体看做八卦,心脏属于八卦中的“离”宫,既然炼化马震春的尸陀阵用了逆转阴阳之术,那极大可能原本属于离宫的心窍会逆转到反向宫位——坎宫的属地。而涌泉穴正是坎宫的大穴,加之位置隐蔽,非常适合心窍藏匿。
看着叶无咎笃定的神情,墨汀风眼前一亮,也许有戏!
“呃啊——!”
马震春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双覆满白翳的眼瞳深处明显变暗,周身沉寂的符文则变得鲜亮而狰狞——像是因着叶无咎这一刺,反而激发了原本沉眠在马震春身上的骇人内力。
“小心!”墨汀风的警示脱口而出,却已慢了半拍。
马震春毫无费力单手撇断了刺入他足掌中的剑刃,又以迅雷之势将断刃插入叶无咎小腿,而后飞起一脚,带着千钧之力踢向后者面门!
电光火石间,叶无咎因腿受伤无法闪避,只能将双臂交错护于胸前硬扛。
“嘭——!”
一声闷响,如重锤击鼎。
那股力量远超预料,叶无咎双臂骨裂,后背衣袍被强大的内力爆开,可想而知其五脏六腑会遭到怎样的损害,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在数丈外的地上砸出一片和着血雾的尘烟。
“无咎!”
宋微尘忍不住要往阵内冲,被墨汀风一把拉住。
“再等等。”
“还等?等着给他收尸吗!”
宋微尘挣脱不开,眼眶急得发红。
“那依着夫人的意思,由着你进阵,然后让本王给你收尸吗?”
不知何时,李戡也凑了过来,不咸不淡看了眼宋微尘,
“去啊,冲进去救人啊,显着你了?本王倒想看看是你有本事救那半死不活的小兄弟,还是去给他拖后腿。”
“……”
“是,我是救不了无咎,但至少可以帮着吸引火力,让他喘口气。”宋微尘剜了眼李戡和拽着她不松手的墨汀风,“不像你们,心像铁打的一样。”
“微微,别急,你看。”墨汀风口气依旧温柔。
顺着墨汀风的眼神看去,宋微尘愣住了——死灵术士,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符文!
就在马震春刚刚那一瞬的突然爆发之后,他身上的符文消失了!
“涌泉穴那一剑,虽没有伤到马震春的心窍,却破除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咒阵,一息之间耗尽了死灵术士身上的所有怪力。”
“所以,尽管无咎重伤,但现在的马震春要想再伤他,也没那么容易了。”
“只是……”
墨汀风眼神一暗,
“要想真正除掉死灵术士,仍需要找到他的心窍,贯之破之。”
可心窍到底在哪里?
想到此,墨汀风眉头不觉又皱了起来,莫非自己从一开始思路就错了,心窍位移之处与穴位无关?
这个念头一起就迅速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此类咒阵必定跟穴位相关——也许不是传统穴位,而是……奇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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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奇穴,是指不属于传统“十四经脉”上的穴位,但又是历代医家与武人颇为重视的“奇邪之脉”,比如“膏肓”“印堂”“四神聪”等等……墨汀风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奇阵大多喜欢选用“奇穴”作为寄所,对,一定是这样!
“无咎,破‘蠡沟’!”
墨汀风突然冲着法阵内的叶无咎喊道。
蠡(lǐ)沟是肝经通络上的奇穴之一,位于小腿内侧,可调情志、止惊恐。
听见墨汀风指令,叶无咎只愣怔了一瞬便似恍然开悟一般,握着半截断剑向着死灵术士迎了上去。
对啊,他怎么早先没想到呢!
心窍属于五行之“火”,既然死灵术士炼化于逆转阴阳五行的阵术之中,那么“火”必定不会顺势生“土”,而是悖着五行去“火逆归木”。
木主肝经,所以奇穴必定生于肝木之地——首当其冲便是“木根”,故而奇穴多半近腿足,按此推论,心窍位移之处——正是奇穴“蠡沟”!
“噗呲——”
叶无咎虽内伤颇重,但失了怪力的马震春也好不到哪去,三两个回合下来,叶无咎手里的断刃已经扎透蠡沟。
“消失了!”宋微尘指着马震春的眼睛,“你们看!他眼里的白翳消失了!”
“大人英明!心窍确是在蠡沟!”叶无咎身形未变,但声音激动明显与往日有别。
此时的马震春心窍已破,再无威胁,眼下让他依旧凝而不散的,是被咒术封禁在体内的魂魄,只要打开封印,为其为魂魄找到出口,就能彻底破除尸陀阵。
“多谢大人点拨,接下来,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叶无咎向着墨汀风躬身一礼,转而看向阵内混沌而立的马震春——肝藏魂,而“肝”五行属木,所以他的神魂必定禁锢于身体中的木旺之地,如今蠡沟已破,“木宫旺地”还剩三处,只要破了这三处,马震春就能真正死去。
“马兄,你我也算有缘,接下来便由无咎护你上路。”
叶无咎反握断剑,以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为轴,一个侧身横挑,断剑已刺入马震春额角发际上一寸处。
“呲——”
一股黑气带着极浓烈的尸臭从那个位置冒了出来,墨汀风下意识掏出锦帕为宋微尘捂住口鼻,一面还贴心为她解释叶无咎的举动:
“无咎刺入的是‘胆囊点’,它下临的‘额角’属火地,火气向上焚肝木,亦是我们所说的‘火盛智灭’——也算那幕后之人能想出此等手段,将马震春的神魂禁锢在肝木之经络上,所以他才会如此暴烈失控。”
“看来无咎已经洞悉破解之法,他接下来定会破马震春的‘肝门’和‘神聪’,此两处分别位于中段胸椎和百会四角,待这三处归位,神魂自通。”
随着墨汀风话落,叶无咎也收了断剑,他无视身后依旧巍然而立的马震春,向着墨汀风一礼,
“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这是成了?宋微尘心里直犯嘀咕,怯叽叽看了眼比摇摇欲坠的叶无咎更有“生命力”的马震春——这货还跟堵墙一样立着呢,一双眼死死盯着叶无咎,仿佛盯住猎物的尸魈……这,这就成了?
正想着,李戡用胳膊肘怼了怼她,
“你刚才不是哭着喊着要去帮那小子吗?他这会儿站都快站不住了,你的眼力劲儿呢?”
“啊?哦!”
宋微尘忌惮地看了眼马震春,脚下却紧着走向叶无咎。
“不劳尊者。”
叶无咎试图抬手制止宋微尘靠近,却脚下虚软,不受控制地往里面栽去。呼吸间,一个黑影从宋微尘身边闪过,待看清时,墨汀风已经搀住了叶无咎。
“大人,属下惭愧,不敢劳您……”
未等叶无咎说完,墨汀风搀着他转身看向马震春,
“看。”
只见马震春脚下开始结霜,霜花飞速向外扩展,互相牵扯盘错,最终形成了一个直径丈余的圆圈——明显是个法阵。
墨汀风在黄泉极北之地搜查时曾见过这个法阵的残像,正是尸陀阵!
转瞬,霜花结成的法阵光芒大盛,与之相反,立在当中的马震春的肉身却一点点变得透明。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尸陀阵已破。
那个自雾隐村地陷开始便困扰寐界和司尘府多日的死灵术士,终于要消失了。
只要他消失,与其联结而生的“血傀儡”杜鹃也不再能成气候,消失亦是迟早的事,而阮绵绵想来也能很快找到。
……
有那么一瞬,是错觉吗?叶无咎觉得彻底消失前的马震春冲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引为知己,死得其所的笑。
终于,洞内一切复归平静。
叶无咎看着眼前的空无,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大人,真的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早已伤得不成样子的叶无咎身子软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强撑着说出心中所虑:
“大人,属下赶回来之前,跟鹤染失联了。”
“他和猛达去刺探景岚,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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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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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时辰前,在景岚栖身洞穴外十五里处,蒙猛达取出墨汀风给他的易容水,一仰脖喝了下去,很快,小胖子就在丁鹤染眼前变成了一副铁骨铮铮的硬汉模样。
“丁、丁统领,你看我像、像吗?”
蒙猛达将自己幻做了通过“临境之术”看到的景狰模样,满眼期冀看着丁鹤染。
“……”
丁鹤染一脸黑线,
“你问我?你看我像见过景狰样子的人吗?!”
“哈?哦,也、也是哈。”
蒙猛达尴尬的笑了笑,有些手足无措——可他现在是景狰的模样,那副无措看上去十分违和。
“猛达,你像不像景狰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的表情一定不像你现在这么……怂。”
丁鹤染揽住蒙猛达肩膀,一副老神在在,
“微哥跟我说过,做间谍就跟演戏一样,得有信念感!不要觉得你在扮演景狰,而要打心底认为你就是他!只有这样,才不会因为心虚露馅。”
“哦……好,我、我、我尽量。”
“……”
“不过,比起像不像……我更担心你的口吃问题啊兄弟。你说那个景狰,不会刚好说话也有点结巴吧?”
“丁统领,这你不用担心,易容水完全生效后,我的口吃也会消失,而且音色也会变成我在临境状态时听过的景狰的声音。”
“嘿,小胖子,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起效了,现在像了!咳,最起码我觉得像了。”
“小胖子,走吧!按计划行事!”
他们的计划是丁鹤染提前率队埋伏在洞穴周围,并设下“焚望印”监察洞内变化,蒙猛达则从明路独自去往景岚驻地。
这样一来,如果因为蒙猛达的出现而让洞穴提前发生异动,丁鹤染会第一时间知晓——比如洞内有人马暗中集结,或者有定向传讯发出,则一定程度上说明小胖子还未进洞就已经露馅,若发生此类情况,蒙猛达便停止前进迅速撤退。
反之,如果一切如常,那就按计划进洞。龙潭也好虎穴也罢,豁出去闯上一闯,丁鹤染则如约在洞外接应。
晨曦中,两道身影隐入山涧雾气,瞬间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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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后,眼看易容成景狰的蒙猛达已经毫无阻碍地到了洞口。他稍微顿了半步,往事先与丁鹤染约定的方向侧了侧头,闪身进了洞。
洞穴并不大,看样子除主洞外也就三四个伴生洞室。不过到底是阮府当家主母景岚在神女峰的临时居所,进去了才发现里面是尽可能用心收拾过的——洞内不仅用厚实的竹帘区分了不同的功能区,还四下焚着香,配着洞穴罅隙里不时滴落的凝水声,别有一番雅致。
“阁下到访,有何贵干?”蒙猛达刚跨过洞口玄关,就被一名看上去就是顶级练家子的侍女拦住了去路。
“怎么?不认识老夫?”蒙猛达努力保持镇定,不过是个守门的侍女而已。
“请恕奴婢眼拙,敢问阁下如何称呼?请容奴婢通禀。”
侍女的话让蒙猛达再次心虚了起来——难道易容出了纰漏,侍女认不出他是景狰?不过兵不厌诈,他决定小诈一下,若是不成,再跑也来得及。
“你当真不认得老夫?”蒙猛达有意拔高了声调。
侍女一愣,看着眼前这张跟景岚多少有些神似的脸,心思活络起来——莫不是夫人的那位神秘贵客?虽然她没见过,但洞穴不大,多少也能听到一点来自“里面的”传言。可那位爷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会从正门而来?
见侍女愣怔中带着惶恐,蒙猛达猜到了大半,恐怕不是易容有偏差,而是侍女受身份所限此前未见过景狰,当下更是拿桥。
“愣着做甚?要么你去唤岚儿出来。”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引您进去。”侍女几时听闻旁人直呼景岚闺名,当下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立时躬身谦卑迎路,“只是奴婢位份低微,见不到夫人,先将您迎到正厅,再请夫人的贴身嬷嬷引路您看可行?”
“聒噪。让开,老夫自去便是。”
“是,是!”
侍女惶然退避,垂首候着直到蒙猛达的身影消失在在曲折的甬道内。
“没想到进来的如此顺利。”蒙猛达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心下暗忖,“看来下人多不认识景狰,恐怕除了景岚之外,至多也就是侍女口中的贴身嬷嬷见过景狰本人,这就好办了,见到嬷嬷后,只需圆一个自己为何要光明正大进洞的由头就行。”
……
洞内幽暗,烛火迷离,穿行其中的蒙猛达脑中不停盘算着见到景岚之后的多种可能性和相应说辞,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有只染着猩红丹蔻指甲的手正急急抓向他!
胳膊上突然传来的毫无预兆的揪痛让蒙猛达神经都快崩断了,正准备豁出去死斗,一声低低的“父亲”把他的神智拉了回来。
定睛一看,眼前人不是景岚又是谁,只是她为何看起来如此焦急恐惧?
“父亲,您怎么还在这?快走!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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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是谁?谁来了?”蒙猛达努力忍住将要脱口而出的心中疑问,配合着景岚,由着她将自己拉入洞穴甬道的尽头。
那里明显被山石封堵,是一处死路——却也是怪,两人如崂山道士般穿山而过,原是处障眼法——不过呼吸之间,蒙猛达眼前一切豁然开朗,他已然身处洞内秘室。
蒙猛达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好消息是,他居然刚进来就遇到了景岚,且她并没有发现他的身份异常;坏消息是,他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突发事件,而且寻来的仇家,目标正是景狰。
小胖子脑中翻腾,这跟他想象的情景完全不同啊!这根本就不是信念感的事儿啊!这要怎么往下演?!
“父亲?父亲!”景岚见他愣怔,急得又唤了两声,“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走……咳,为父寻思,走也不是办法。”
蒙猛达硬着头皮接茬,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见见那人,说不定会有更多线索。
“岚儿,我走了,你怎么办?既然他找来了,不如……为父去会会他罢。”
……
“父亲,您在说什么?”
景岚古怪地看了蒙猛达两眼,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现在不是跟他撕破脸的时候,救绵绵要紧!我的宝贝女儿能依仗的,只有咱们!”
“姓墨的口口声声说让一众参赛术士寻人,说得好听!拿绵绵的失踪当定级试炼的关卡,丝毫不考虑她的安危,亏他想得出这种馊主意!总归司尘府这帮人半分也信不得,他当然也一样!”
……
景岚的话让蒙猛达越听越糊涂,听起来她对司尘府和墨汀风的努力并不买账,不过眼下这些并不重要。蒙猛达关心的是,来人到底是谁?显然听景岚的意思,来人跟司尘府颇有渊源。
莫非……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蒙猛达心中萌芽——有没有可能来人正是司尘府的内鬼?此人不仅是御使噬魂兽“控杀”吕迟的真凶,更是让景狰假死蛰伏多年的幕后之人!
脑中电光火石,蒙猛达觉得自己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不行!机会千载难逢,他必须见到这个人!
……
“岚儿!为父仔细想过了,不能走。”蒙猛达加入了一些他知道的事实,同时又有意把话说得似是而非,“昨日冒险与司尘府一战,穷奇和相柳皆败,恐怕我的行踪已经泄露,眼下这种情况,为父必须去见他,兴许绵绵之事能因此有转机。”
“父亲……”
景岚还想再劝,被蒙猛达截住了话头,
“岚儿,为父心意已决。”
……
“也罢。”
景岚拨动机关,障眼法消失,他们又回到了那条幽暗的甬道内,她指着甬道尽头的厚重竹帘,
“穿过三重竹帘就是正厅,他就在那,父亲千万小心应对,只是绵绵之事不可再拖,岚儿先行一步。”
“好,你自当心。”
蒙猛达自顾向洞穴深处而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景岚投向他的目光深邃而老辣,嘴角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父亲’,不知‘请君入瓮’和‘李代桃僵’这两个词,您更喜欢哪一个?”
景岚低语,旋即如鬼魅一般,重新没入幽暗甬道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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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请君入瓮(上)
第397章 请君入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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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甬道内,蒙猛达小心翼翼地走着,四周安静的让他心里发紧,仿佛幽闭的山壁上悄然生出无数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行差踏错半步,就会坠入无间地狱。
蒙猛达爱出汗,虽然此刻是景狰的模样,但後背亦早已湿透,汗津津惹得皮肤刺痒——不,也许是心中刺痒。
他太想知道在沉重的竹帘之後会出现谁的脸了。
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不仅可以御使噬魂兽,还能让景狰为他所用。而这样的一个人,为什麽要藏匿能力潜伏在司尘府?他的最终目的是什麽?
此人是老是少?
隶属天罗还是地网?
会是自己在司尘府相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吗?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正是已经死了的吕迟?
蒙猛达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顿住脚,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从胡思乱想中冷静下来。
眼前已是最後一道竹帘,再进一步,就是答案。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思考所有的可能性,而是在面对笃定的答案时能够泰然处之,不露马脚。
「喀哒——」
他终是迈出了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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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是空的。
只有桌上一杯热茶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烟,分不清是那人的,还是特意为蒙猛达而留。
人呢?
蒙猛达下意识转身想走,却发现进入正厅的甬道不知何时消失了,在他背後,是实实在在的山壁夯土。
又是障眼法?
心里想着,人已经学着景岚之前的架势,直身撞向夯土山墙。
「嘭——」
山壁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控制不住地气血上涌。
「就你那点小聪明,以为自己能彻底脱离我的掌控?」身後突兀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蒙猛达内心有个东西突然就那样崩断了。
那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需要转身就已然知道身後之人是谁。
後背生出一片凉意——许是因为不再出新汗的缘故,濡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像蛇一般黏腻。
「怎麽?心虚到变哑巴了?」身後男人的声音更靠近了些。
「没,没有。」蒙猛达找回了自己乾巴巴的声音,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你。」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实话。不代表景狰,只代表他自己,蒙猛达。
男人轻笑一声,「坐在这里等你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反思,反思你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脱离了我的掌控?」
身後衣物和茶盏响动,男人显然坐了下去,又呷了一口茶。
「我,我没有。」
蒙猛达依旧背对他站着,「我只是,只是救孙女心切。」
下一瞬,似是做了很大的决定,他终於转过身面对那男人,
「轰————」
明明没有雷声,蒙猛达却觉得耳膜发颤——他几乎就控制不住要向眼前的男人躬身行司尘府的规礼了,可是他该怎麽称呼他呢?他不知道景狰平日是如何称呼他的——总不能用自己在司尘府对他的称呼吧?
费叔。
……
没想到居然是费叔。
不,他应该有所觉察的,这个内鬼是费叔。
蒙猛达突然想起了那日:他偷偷来了一趟神女峰,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在回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发现费叔早已在他房中坐等多时,那时的费叔也让他起了一身的刺挠热汗,同时又飞速冷了下去,如蛇一般黏在後背——就像此刻这样。
……
「你?救孙女?是吗?」
费叔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对!他现在是景狰!不是被费叔抓包的蒙猛达!他还要把这个天大的发现带回去给司尘大人呢,绝不能穿帮!
蒙猛达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後背不觉站直了些。
「对,救孙女。我就岚儿一个女儿,绵绵这一个孙女,岚儿为她心碎欲死,我如何能置之不理。」
费叔用充满玩味的眼神盯着蒙猛达审视半晌,突然笑了。
「既是为了孙女,那你又为何会听我的命令去御使穷奇和相柳伏击司尘府的人?姓墨的带人奔波多日,不正是为了救你的亲孙女麽?」
……原来伏击之事,是费叔授命景狰所为。
可费叔为什麽要这麽干?景狰又为什麽会执行?最糟糕的是,这些即刻就需要蒙猛达回答的问题,正是他此行想来弄清楚的答案之一。
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如果可以,他现在很想喝一口费叔手里那盏茶。
「怎麽,哑巴了?」费叔的眼神里,玩味之意更重。
「因为……」
蒙猛达不得不开口,他决定赌一把,
「因为我听命於您。既是您的要求,属下莫敢不从。再者,我相信您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失去唯一的孙女,这麽多年的情谊,您一定会出手帮我。」
「是吗?」
「老夫是不是跟你说过,你那孙女卷入此事是她咎由自取?我如此看重和信任你,你不该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前尘往事坏我大事。」
「大事?什麽大事!你到底想要干什麽?!」蒙猛达内心的疑问声音大到几乎要脱口而出,费叔的「大事」到底是什麽?是扰乱术士定级试炼,还是要摧毁司尘府,亦或是——要除去墨汀风以得其位?
「是,我救孙女心切,失了分寸,犯了大过。请您教诲,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蒙猛达单膝跪了下去,他寄希望於顺着费叔说话来套得更多信息。
「呵——」
费叔笑声平常,却让人骨寒。
「告诉你也无妨。」
「我要让墨汀风身败名裂,再也坐不得这司尘之位。」
「我要让天下大乱,好迎正主归来!」
费叔走到半跪在地的蒙猛达身边顿住脚,俯身看着他。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侵袭着蒙猛达全身——他试图开口说点什麽,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什麽。
「呵——」
又是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麽这麽恨墨汀风?又或者,我口中的『正主』是谁?」
「还是说你想问具体一点,这次神女峰术士定级试炼,我的目标是什麽?」
「又或者,你想问我为什麽能御使景狰替我卖命?」
「猛达啊,你不问出来,我如何能晓得你到底想知道的是什麽呢?」
!!!
「你!」
蒙猛达惊慌失措站起,下意识向後退去,
「你怎麽知道我是……」
第397章 请君入瓮(中)
第398章 请君入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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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知道你是蒙猛达的是吗?呵——」
费叔轻笑,眼神如同往日在司尘府一般——怎麽说呢,甚至带着几分慈爱,
「要认出是你,很难麽?」
蒙猛达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胳膊,手臂上兽化的黑色鬃毛依旧,无论形貌还是衣物,都与景狰无半分之差,即便是漏馅,费叔也断不能因此得出他就是蒙猛达的结论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费叔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泛着精光,他背过身,负手慢条斯理走向椅子——就那样全然地将後背交给蒙猛达,不是出於信任,而是十足的蔑视——量你根本伤不了我。
直到坐定,又慢吞吞呷了口茶,费叔这才重新看向蒙猛达,
「从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不是景狰,只是不确定你是谁而已。」
「很简单,景狰受我御使,不是简单的出於承诺和契约,而是与我签下了『缄契』。」
「缄契』,听过吗?御兽师以自己的心头血,在灵兽的百会丶喉骨丶命门三处烙下『主名印』,不同於一般御兽之术的单方面奴役,『缄契』是一种主人与灵兽之间的双向绑定契约,以主人的『真名』为契约——主若背誓,兽可反噬;兽若背契,亦难全身。」
「所以景狰与我心念相通,说简单点,他现在身处何地丶正行何事,老夫一清二楚。你是不是景狰,老夫一清二楚。」
……
「原是如此。」蒙猛达了然。
「你既知我不是景狰,为何不一开始就戳穿我,或者直接杀了我?」
费叔笑了,「那样多无趣。」
「哪只猫抓到老鼠不戏弄一番?更何况我一时还辨不清楚,你究竟是哪只老鼠。」
蒙猛达站直了身体,「但你知道我是司尘府的人,对吧?」
「呵,看来你还没那麽笨。」
费叔又呷了一口茶,
「普天之下现在还有易容水之处,唯有司尘府。」
「所以,我需要确认的无非是——你是司尘府的谁。」
「按说此番神女峰定级试炼的名单里并没有你,而且我在三途川给你指派了诸多任务,猛达,你属於我最不可能怀疑的人之一。」
「按正常推论来讲,丁鹤染或者叶无咎是墨汀风最有可能派来的人选,因为他们对景岚很熟悉,不容易露馅。」
「可我很快就排除了你是他们二人之一的可能性。原因很简单,我没有易容,若是此二人见到是我,以他们二人对墨汀风的情谊和忠心,定然愤怒至极!加之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必定会沉不住气当场出手擒拿。」
「可你没有。」
「甚至下意识用了『属下』这个词自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确实是我在司尘府的属下。」
「加上你对景狰惟妙惟肖的还原,这种能力,除了有临境之术的蒙猛达,司尘府无第二人可以做到。」
「这麽说吧,让我确定你是蒙猛达的,不是因为你不像景狰,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像,像到让我险些怀疑『缄契』出了问题。」
说到此,费叔脸上显出一种惋惜甚至是怅然的神情来,
「猛达,我对你不好吗,不器重你吗?为什麽不安生待在三途川,非要来蹚这趟浑水?」
「千万别告诉我,你这是奉命难违。」
「你偷走易容水还消失大半日的那次,就是在偷偷查什麽吧?猛达,告诉我,你发现了什麽?」
……
蒙猛达盯着费叔,半晌,突然腼腆的笑了,那种独属於小胖子「萌萌哒」的笑容绽在景狰脸上,说不出的违和。
「叔,我实在渴得急了,能不能跟你讨口水喝?」
费叔一愣,随即笑了,端着大半盏茶递了过去,
「给。」
小胖子咕嘟嘟尽数喝下,末了还嫌不够,意犹未尽的咂咂嘴,然後整个人松懈下来,直接往地上一坐。
「叔,其实装景狰挺累的,心里负担太大。被您看穿了也好,我终於能坦诚说自己想说的话了。」
「……我知道自己这趟很难回得去了,所以,能问您几个问题吗?不知道答案,憋得怪难受的。」
费叔眯了眯眼,像是老虎在确认眼前的猎物是否还有杀伤力。
须臾,他开口了,
「问吧。」
.
「第一,您除了是司尘府的誊录官之外,是否还有别的隐藏身份?您对景狰使用的『缄契』,据我所知这是顶级御兽师才会的术法,寐界有此能力者至多三人,而且都在上界闭关,莫非您是这三人之一?」
费叔笑着摇头,笑容里有种隐隐的苦涩。
「不是。」
「我虽可以使用『缄契』,却不是他们任何之一。说起来讽刺,这三人我都认识,仔细论起来,其中两人我还得称一声叔伯。」
蒙猛达一怔,是啊,他怎麽忽略了!费家自古便出寐界最强驭灵兽师,虽不知费叔名讳,但他至少没有掩盖自己姓费的事实。
可是这麽多年,为什麽从没有人怀疑他?顶级御兽师出没这件事,包括司尘大人墨汀风在内,为什麽从未有人往费叔身上想过可能性?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麽从没有人怀疑过我?」
费叔自嘲一笑,
「猛达,你年纪浅,自然不会知晓『御兽世家』费氏一族的秘辛。」
「费氏与庞氏自古以御兽之术闻名於世,两家为争『御兽之王』的名号明争暗斗了不知多少年,而我——是当中为数不多的两家和睦时期的,最可悲的产物。」
「既然你想知道,说与你听也无妨,毕竟对於那些仙门宗族来说,我家这点事,也不过是茶馀饭後的谈资罢了。」
……
原来,费叔的父亲是费氏一族旁系亲属中最不被待见的一支,无它,只因他们与庞氏本家所居之地相邻,故而难免有所走动,可这对於费氏宗族来说,已经犯了大忌。
所以不要说像「缄契」这样的顶级御兽术法,就连最基本的御使兔丶鼠这类小动物的能力,本家也不愿相授。
加之费叔的父亲又是庶出,更没人教他御兽术。所以,虽然生於费家,顶着御兽世家的光环,实际上却是个丝毫不懂御兽的废物。
後来有那麽几年,许是要做给上面看,两家突然「显得」交好了起来,这其中一样,便是联姻。
只是这联姻之人,绝不会从本家嫡系中出。
一来二去,费家选中了费十九,也就是费叔的父亲,可悲的人,名字不过是个生序数字,连意义都不配有。
而庞家呢,据说是选了本家里年龄相仿的一名女子,虽是庶出,但好歹有名字,唤做庞杏儿——不过婚後那女子看费十九忠诚善良,过了几年後忍不住告诉了他真相,她哪是什麽本家的庶女,甚至连远方支系的庶出都算不上,她不过是本家嫡出大小姐身边一个不被看重的洒扫丫头罢了。
所以——费叔这个明面上「费庞两大世家唯一的睦亲结晶」,从出生就是个笑话。
更别提两家在飞速交恶後他们一家的境遇了。
可以预见的,费叔很快就成了孤儿。
但毕竟头上顶着一个「费庞两家唯一结晶」的虚假光环,最终,他被费家带回了主家——当家仆。
在刚能拎得动恭桶的年纪,费叔被安排到本家私塾後面的兽笼区负责给灵兽清理秽物。
寝房自然是没有的,他跟灵兽吃睡皆在一起,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眷顾,与那些灵兽待得久了,费叔竟无师自通的可以与它们心神相通——而这本事,那些主家的嫡子嫡女却怎麽也学不会。
兽笼区一墙之隔就是私塾的御兽场,费叔常常躲在灵兽的排秽区偷看他们上课——那地方污秽不堪,根本不会有人踏足,所以倒让费叔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将那些「连庶出的子女都不能相传的御兽心法」通通偷学了去。
就这样,白日偷学心法,夜里趁着大家睡去,他借着住在兽笼里的便利偷偷用灵兽进行训练,随着时间推移,费叔得了御兽大成,学会了最顶级的御兽之术,而宗族毫不知情。
「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而这正是他们所期望的。」
费叔的眼神从回忆的空茫逐渐聚焦,
「後来,我机缘巧合进了司尘府,从最底层的撰案部杂工做起,一步步到了今天的位置,无人知我会法术,更无人认为我可以御兽。」
费叔自嘲一笑,
「呵呵,你说,像我这样一个世人皆知却绝对闭口不提的尴尬存在,一个被两大宗族抛弃的可有可无的废物,对於『顶级御兽师』这样的身份,又有谁会怀疑我呢?」
……
费叔的坦诚让蒙猛达听得唏嘘不已,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无害又普通的人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命运。
「这样的一个人,他会想毁掉一切美好的事物,也不奇怪吧?」蒙猛达心中暗忖,口中却已经实实在在的问了出来,
「费叔,你恨这个世界吗?」
「恨!」
费叔答得乾脆,
「恨天地不公,恨人心不古,恨亲缘凉薄。」
「不过我做下这一切事,却不是因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