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的埃洛伊》 1. 利兹玛尔 点灯人老尼克看了眼天色,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随后他扛起一旁的梯子还有一罐煤油走出家门。

“该死,这见鬼的冬天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老尼克搓了搓手把戴在头上的厚实羊皮帽子往下压了压,让它能更好的包裹住自己的耳朵。他实在是不理解,路边的这些煤油灯在冬季根本就是摆设,没有哪个神经病会在这种寒冷的时间出门找事儿。老尼克裸露的双手在外面不过几分钟就已经冻僵,他之前的那副毛线手套已经破损不堪甚至没人愿意帮他修补,而他实在是不愿意花钱去买新的。

“哼,要不是看在冬季补贴的份儿上。该死。”

老尼克低声咒骂着快步走到自己负责的街区,这里距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不近,走路不过三十分钟不到,可没谁愿意在这样寒冷的夜里步行这么久。不过这里已经是上西区了,即便它在最外层的部分,这里也是属于那些贵族老爷夫人还有那些骑士大人的地方。为此老尼克深觉自己与那些与自己居住在一条街的人们早已不是一个阶级,而且他还是个土生土长的依斯特锐尔人,地道的帝都人,与那些外来的家伙可不一样。

夜晚即将到来,墨色像是某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口中的粘液一般,蛰伏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一个将这座城市一口吞没的时机。路边逐渐亮起的昏暗灯光像是这座城市最后的一道防线,一道脆弱的但又顽强的防线。

哒哒的马车声从道路的尽头响起,马蹄踩着某种高贵而优雅的韵律,在老尼克耳中仿佛神国才有的乐曲。他循声望去,那是一架深蓝色镶着金边的两架马车,由两匹纯黑色的骏马拉着,前方坐着的车夫穿着一件大约能值老尼尔两年工资的厚实皮毛大衣,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挥动鞭子,看起来十分悠然。

老尼尔迅速从刚刚点亮的那盏灯上爬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出门前精心搭配过但仍显得十分老旧的外套,他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攥在双手里,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深深鞠躬而后恭敬的说到:

“尊敬的阁下,请恕我冒昧。前面的路灯还没有点亮,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看是否稍等片刻?”

他用着别扭的腔调想彰显自己与其他平民的不同,想证明自己那与众不同的高贵。老尼克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车厢,想看一眼有没有什么能证明家族的徽记,却什么也没发现。

笃笃的敲击声从马车中传来,马车随即停下,车门上的一扇小窗被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半张脸。老尼克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他只略微抬了一点头,看到那男子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年轻男子的对面似乎还坐了个人,但是被薄纱窗帘遮住只能隐约看到大约是个成年男子的轮廓。

“不必。”

年轻男子的声音清冷而低沉,有十分纯正的贵族腔调。他将左手伸出,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但是上面却又有许多与他主人身份不相符的伤疤,它们纵横交错像一张织的不太讲究的网。

“啪”的一声,那手轻巧的打了个响指,随后缩回了马车内,而随着这清脆的声响整条街道剩余的没有点燃的灯瞬间同时亮起,昏暗但是温暖的光立刻驱散了粘稠的黑暗。

“真神在上!”

老尼克被这景象吓的不轻,他忘记了自己恪守的礼节,一瞬站直了身体连着往后退了几步。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件物品被人从车内扔到了他身上,随后笃笃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车夫挥起鞭子轻轻抽在了马屁股上,有韵律的马蹄声再一次响起,而马车也继续向前行驶起来。

直到马车在自己的视线内消失,老尼克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扔入他怀中的东西,那是一副制作精致的皮毛一体的手套,他凑近鼻子闻了闻,独属于皮草的味道一下灌满他的鼻腔,提醒他这是一件至少值他一年薪水的东西。

“利兹玛尔,你刚才的行为会招来不必要的是非。”

马车内坐在那年轻男子对面的人开口了,他是达蒂斯帝国宰相的长子,同时他也是公认的下一任宰相的最有利候选人。当然,他也是纯正的贵族,所以他看着对面那人歪七扭八的坐姿只觉得十分有碍观瞻,若不是亨利三世陛下令他隐秘的接回这位帝国第四王子殿下,他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个家伙,更不想在这种天气出行。

“兰斯特,那不过是一双手套,最平常不过的手套。”

被称作利兹玛尔的年轻男子斜靠在马车侧面,身上本应该笔挺的军礼服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他手里转动着一根镶嵌了绿宝石的手杖,这显然不是他的东西。他看着对面坐姿依然笔挺但嘴角却抑制不住抽动的兰斯特只觉得好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而且你完全可以给他钱。”兰斯特显然被利兹玛尔这样的态度激怒,他保持着贵族的风度压着脾气,却难掩愤怒的说到。

“那是个酒鬼,你看不出来吗?”利兹玛尔挑了挑眉毛,笑的既无赖又得意,“给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呵,你猜你那双手套够他喝几天?”兰斯特冷笑的嘲讽到。

“不,兰斯特,他不会。”利兹玛尔的笑容更甚,“他会把那双手套当做宝贝,会像帝王对待王冠一般。”

“哼,你又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把你点亮路灯的事情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兰斯特差点没有保持住贵族的风度,他低声吼出来,并且对自己被利兹玛尔轻易带偏话题感到十分懊悔。

“你又错了兰斯特,没人会在乎他说了什么。”利兹玛尔的笑容再一次加深,看起来依然那样戏谑又不可一世,可不知道为什么兰斯特只觉得那笑容给他带来一种刺入脑髓的疼痛,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该死的天气。”

“是啊,这该死的天气。”

老尼克走回自己居住的街区时已经快七点了,这条街区没多少路灯让狭长的街道显得十分幽深。不过好在老尼克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走这条街了,他知道再往里面走大概一百米不到就能看到一个小酒吧,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消费的起的地方,同样也是附近许多酒鬼的首选。

酒吧这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更有不少像是感觉不到寒冷的女人穿着暴露的在酒桌旁与不同的男人调情,有的甚至已经坐在了男人的腿上任由对方将自己的衣服扒开将乳房和大腿全部裸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老尼克忍不住偷偷啐了一口,他一向看不起这些站街女郎们,他觉得这些女人都脏透了,可他也并没有那样的闲钱能供他去合法的妓馆,最便宜的那些也不行,所以实际上老尼克偶尔还是会放下自己的身段来找这些女人解决自己的需求。

“汉斯!给我来杯龙舌兰!这见鬼的天气,我撒尿都能冻上!”老尼克坐到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取过一边早就看不出来原本颜色的毛巾把自己面前那点桌面反复擦拭了好几遍,然后他将手套摘下来小心地放在了刚刚擦拭过的地方。

被叫做汉斯的男子随手拿了个玻璃杯,而后倒了大半杯透明的液体然后放在了老尼克的面前。他注意到了那双明显与这里任何人的身份地位都不相符的手套,开口问到,“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真神在上,我今天不仅遇到了好心的贵族老爷,还有幸见到了神迹!”老尼克大声回答,他早就按耐不住的想要炫耀了,但是他决定先吸引更多的人来听他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可事情却没有按照老尼克预想的那样发展,周围的人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想听他讲故事的意愿,汉斯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尴尬的老人笑着摇了摇头,但最终却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再问。 2. 天灾 载着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马车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逐渐驶入上西区的中心地带,这里是达蒂斯帝国的心脏,是利兹玛尔童年生长的地方,属于达蒂斯王室的依斯特宫。

利兹玛尔撩起窗前向外看去,透过围在四周的栅栏,他看向那个他早就记不清已经多少年未回来过的所谓的家。

一如既往的奢华宫殿矗立在那里,一排排窗户亮起明亮的光让这片区域像是不曾进入黑夜一般。利兹玛尔想起他幼年时曾经与自己姐姐数过这座宫殿的房间,七百一十五间,他记得清楚。

很快马车载着他们到达了宫殿的入口,站岗的士兵只问了几个问题便让他们进去。车辙滚过路面的声音在这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之前行驶过砖石路面的声音一下消失不见,只剩下马蹄的声音显得十分单调。

利兹玛尔很快回忆起来,依斯特宫前的路都是用整块的石板铺就的,据说是因为玛丽王后偶然提起她不喜欢那咯噔咯噔的声音。这位美丽的女士不仅是利兹玛尔的母亲,也是兰斯特的姑姑,现任宰相布莱尼公爵最宠爱的妹妹。她是达蒂斯帝国最尊贵的女士,也是最悲惨的,因为在她诞下第四王子后,随着这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一起来的还有无尽的烈焰。

是的,利兹玛尔在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死了自己的母亲以及产房里的所有仆人。他也因此得名天灾,天灾利兹玛尔。不过好在玛丽王后对画像十分热衷,依斯特宫内保存了许多各国大师为她描绘的精美画像。利兹玛尔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副悬挂在宫殿入口处的大厅左侧墙上的全身肖像画,那位女士身穿王后的加冕礼服,即肩的领口衬托出她修长的脖子,在她胸口处堆叠了好几层的珍珠像是波浪卷起的泡沫,那乳白色的绸缎上点缀着一颗颗品质上乘的钻石,那些璀璨时的矿石将她的裙摆和长长的拖尾分割成一个个大小一致的菱形,她带着镶嵌了诸多宝石的冠冕,金发盘起,面目柔和带笑,一对碧绿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翡翠。她就那样站在画里与对面现任国王亨利三世的肖像画对望,无比深情又无比平静。

利兹玛尔幼时经常会在夜里偷偷跑来这个地方凝望这幅画像,他对这个陌生的母亲有着每个孩子都有的眷念。利兹玛尔的幼年过的并不好,以他的身份来说甚至可以算是十分凄惨,兄长们的欺辱作弄,父亲的漠视,母族不经意间流露的厌恶让小小的他时常想,若是这位美丽的女士还在,他是不是能过的好一些?或许她会在他因惧怕夜晚的黑暗时为他哼唱一首摇篮曲,温声细语的哄他入睡?

但是他的姐姐,家中唯一与他亲近的姐姐告诉过他,玛丽王后并不喜欢这幅画,她说玛丽王后最喜欢的是挂在她更衣室里的那副。利兹玛尔并没有见过那幅画,据他姐姐说,在那副画上玛丽王后没有了其他画作上一贯的端庄,她依然穿着华服带着小型冠冕,却斜靠在靠窗的沙发上,她用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探下去逗弄着地上的白猫,看起来慵懒又放松。他姐姐还说,那位画师在献上这幅画后就死了。

利兹玛尔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会想了这许多不沾边的事情,他太久没回来了,也太久没想起过那位女士了。

马蹄声依旧哒哒的响着,利兹玛尔又一次看向窗外却发现载着他们的马车并没有向依斯特宫正门行驶,而是拐到了右边的路上。他反应过来,这时要去建立在王宫右侧的帝国大教堂,这教堂建了快两百年终于在十八年前完工,与利兹玛尔出生的年份一样。这教堂是不在依斯特宫的围墙内的,只是里面有个独属于皇室的礼拜堂和唱诗堂,所以在修建时单独建立了一个直通依斯特宫的通道。可即便如此,也没必要从里面这样舍近求远的绕一圈,利兹玛尔看了眼坐在对面兰斯特,对方没什么表示,甚至在他看过来时别开了视线,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

不等利兹玛尔开口询问些什么,马车停了下来,兰斯特打开车门,用眼神示意利兹玛尔下车,但他自己却没有任何要下车的举动。利兹玛尔有些无语的看了兰斯特几秒钟,直到对方再次用眼神催促他下车,利兹玛尔才认命一样的走下马车。

利兹玛尔看着眼前厚重的木门一时间有点不敢挪动脚步,那两扇木门中间那巨大的六边形门间柱像是要随时压死他的魔鬼,利兹玛尔抬头看了看建筑中央的圆形彩窗,教堂内的灯火从色彩斑斓的窗户内透出,让人即使在很远也能看清彩窗上的画。那画的是一个身穿国王加冕礼服的男人跪在一团光一样的模糊事物的面前,一个华美的王冠悬浮在那个男人的头顶,就像是那团光在为他加冕。但这具体说的是达蒂斯帝国的那位帝王,利兹玛尔确实记不起来了。

“利兹玛尔殿下?”

就在利兹玛尔的思绪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开始发散时,一个声音将他拉了回来。利兹玛尔看到右侧的木门已经被打开,一名穿着黑色神职人员制服的年轻男子站在里面,他似乎是刚刚开始在这里工作,利兹玛尔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局促,他笑了笑开口道,

“是的。”

“我是这里的修道士马克,请您随我来,国王陛下在等您。”

“好。”

简单的对答后利兹玛尔跟在这名年轻人身后缓步走进了教堂,木门在他身后被关闭只传来微弱的碰撞声,微弱的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叹息。教堂内部的构造并不复杂,但可能是因为其独特的使用目的让这里显得格外幽深,利兹玛尔觉得如果放着自己走他很大概率会迷路,然后把自己不小心关在某个暗室里,最终渴死在里面。他承认,他很悲观。

马克的脚步并不快,利兹玛尔跟的轻松,对方似乎是个不喜欢聊天的家伙,这让整条走廊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再听不到别的什么。不过还好,又拐了几个弯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那个最隐秘也最豪华的休息室。

利兹玛尔看着面前描绘了达蒂斯帝国王室家族徽记的大门,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知道他的父亲,达蒂斯帝国现任国王亨利三世就在里面。

“进来。”

冰冷的中年男性声音响起,利兹玛尔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他认识,这不属于他的父亲,这是现任首相布莱尼公爵的声音。这倒不是说利兹玛尔与这位公爵阁下有多么相熟,而是这位公爵的声音就像是冬天砸在你头上的冰锥一般,让人实在是很难忘却。果然没什么好事,利兹玛尔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3. 亨利三世 利兹玛尔抬手按在了门上的家纹上,那描绘的是一颗被插入宽刃大剑的龙头,掌心传来冰凉与坚硬的触感,利兹玛尔用力将门推开。他最先看到的是一扇扇高耸的彩窗,它们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那上面描绘的是达蒂斯加先祖屠龙的故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厚厚的层云中钻出来的月亮洒下清辉,与左边壁炉中橘红的火焰正好形成一个对角,让彩窗上的画被整齐的分割成两部分。

彩窗正下方的长沙发上就坐着那位刚刚出声让利兹玛尔进来公爵阁下,他坐在长沙发的正中间,右腿自然的搭在左腿的膝盖上,他左手握着一只装了半杯浅棕色液体的水晶酒杯,右手放在大腿上带了绿宝石戒指的食指轻轻敲着。这位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的绅士的头发已经花白,鼻梁上夹着一副坠着金链子的单片眼镜,可苍老的年岁并没有磨平这位公爵的锐利,他与玛丽王后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带着久居高位者独有的气势望着推门而入的利兹玛尔。

被这样的视线审视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利兹玛尔转过头看向右边。那里放了一张大约三米长不到两米宽的黑胡桃木桌子,上面摆放着几个小相框,一只黄金镶蓝宝石的钢笔,几本书册,还有一只与布莱尼公爵手中一模一样的水晶酒杯。桌子后方摆放了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座椅,这张座椅上坐着一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其实以他将近五十的年纪来说已算是保养得当,但与消瘦的布莱尼公爵相比那宽大的椅子都显得有些局促了。他浅棕色的头发打着卷不太茂密的勉强覆盖了头顶,深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感情的望着利兹玛尔,但利兹玛尔敏锐的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厌恶。这就是他的父亲,亨利.萨利维亚.玛希姆.达蒂斯,现任国王亨利三世。

“国王陛下,公爵阁下。”

利兹玛尔脱下帽子放在左手,向达蒂斯帝国最高层的两位绅士行了一个军礼,利兹玛尔觉得对他来说这应该是最合适的礼节了吧。他不是一般的臣下,不能使用君臣的礼节,而他的这位父亲和舅舅对他的态度也不允许他像一般的小辈那样行礼。属于他的身份,最合适的身份就是军人。

“嗯。”

亨利三世点了点头,鼻子中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算是回应。随后他向布莱尼公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来进行接下来的说明。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彩窗边,看向外面,像是在欣赏这难得清朗的夜色。

“利兹玛尔殿下。”

布莱尼公爵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将水晶酒杯轻轻放在面前的矮几上,随后站起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然后将双手背到身后。他身上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气势变得更加明显,他明明是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但利兹玛尔还是有一种他在俯视自己的感觉。布莱尼公爵继续说道,

“南方边境处的暮歌城附近出现了零散的拾荒兽,而我们最近从陆军中抽调了一部分精英组成了一只新的队伍,我们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试炼机会,由你带领他们下周三出发,在凛冬节前回来。”

“零散的拾荒兽?”利兹玛尔疑惑的发问,拾荒兽有很强的群居性,并且在靠近荒芜之的地区域有几个十分庞大的族群,他一直没能完成讨伐。暮歌城是个南方的边陲小城,但即便如此也距离那片大沙漠还有不远的距离,怎么会有拾荒兽,还是零散的。

“是。”

布莱尼公爵明显不愿意再解释更多,他又一次推了推自己的单片眼睛。

“公爵阁下,这些被恶龙侵染的怪物不是可以靠人数轻易取胜的。”

根据真神教会的教义,这世间的所有怪物皆因盘踞在北大陆的恶龙的侵染而起,而普通人类对于这些怪物来说不是食物就是用来屠杀找乐子的小东西。只有像利兹玛尔这样的人才有能力讨伐他们,可达蒂斯帝国只有一个天灾,更多的还是要靠铁血十字会,而亨利三世似乎已经厌倦这种必须要依靠他人来解决问题的方式。

“所以是新的队伍,你没听见吗?!”

亨利三世因肥胖而有些含混的声音响起,但这不影响他表达自己不耐烦的情绪。

“咳,”布莱尼公爵轻轻咳了一声,亨利三世毫无形象的啧了一声,摆了摆手再次转身看向彩窗外。“利兹玛尔殿下,教会有了新的成果,真神赐予了我们普通人对抗恶龙的力量,所以我们需要尝试。”

“什么成果?”

利兹玛尔问到。

“这是机密,兰斯特会与你同行,一切结果将由他呈报。”

“是,国王陛下,宰相阁下。”

利兹玛尔没再多问什么,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他又一次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准备离去。

“利兹玛尔,记住你的使命!这是你活着的唯一目的!天灾!”

亨利三世的声音再一次在利兹玛尔背后响起,奇怪的是这次他的吐字却清晰异常,低沉的带着帝王的威压。

“是。”

利兹玛尔侧了身子欠了欠身,算是回应,而后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房间,关上门。

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吗?利兹玛尔站在无人的走廊静静地想,他知道亨利三世的意思,这是从他记事起就被反复灌输的观念。作为一个生下来就烧死了自己母亲的罪人,他如果不能用自己的火焰烧光这世上的所有怪物所有恶龙,那他的生命将不存在任何意义,这与他自身的意愿无关,这是真神定好的命运。

利兹玛尔迈步向走廊尽头走去,他的皮靴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回荡,像是追在他身后的恶鬼,亦步亦趋跟着他想将他撕碎。利兹玛尔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快,不过十几秒他就走到了尽头,正当他准备左拐却撞上了刚刚送他进来的修道士马克。

“啊!利兹玛尔殿下!”

马克惊呼了一声,将利兹玛尔带回了现实,他看着那年轻修道士惊愕的脸庞忽然松了口气。

“抱歉,送我出去吧马克。”

又一次,马克走在利兹玛尔半步前,只不过这次是领着他向出口走去。他们脚步依然回荡在空气里,利兹玛尔听得清楚,可他不再觉得恐惧。人类还真是神奇,他想,一个陌生人居然能带来如此大的安慰。

很快,他们到达了出口,利兹玛尔这才看到原来是有两名隐没在黑暗里的修道士站在那两扇厚重木门的两侧。右侧那个推开他身边木门让利兹玛尔出去,随后又关上了它,那关门声还是如叹息一般轻微。

兰斯特的马车还停在那里,只是车窗已经被打开,坐在里面的男子的手上夹着雪茄,不耐烦的望向利兹玛尔。一缕缕烟从雪茄尽头冒出来,兰斯特吸了一口,那雪茄的尽头瞬间变得炙热亮红,兰斯特随后将烟全部吐出,上好的烟草香气瞬间弥漫了正片空间。站在车窗旁的仆人将手中端着的一个金属小桶举起到窗边,兰斯特伸手把剩余的雪茄扔了进去。他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利兹玛尔没好气的说,

“还不快点上来,这见鬼的天气。” 4. 兰斯特.布莱尼 坐上兰斯特的马车,他们再一次出发。帝都大教堂在依斯特宫这边的门前有一座规模中等的花园,里面栽种了不少名贵的植物,中间还有一个能供人休息喝茶的石亭,它有与帝都大教堂相似的尖顶,利兹玛尔记得从里面能看到它伞型的拱顶。如果是在春夏季节的夜晚,从他们正在走的这条小路上是能看到那个石亭的尖顶以及尖顶上的那个真神标志的。

可冬日的夜晚就是这样,似乎比其他季节都要暗上许多,再加上那些不算太明亮的路灯,即使它们比外面街道上的要密集不少,可也让花园中的一切看起来鬼影重重。对利兹玛尔来说,他更喜欢依斯特宫后面的那个大花园,那里有宽广的草坪,一片不小的树林,甚至还有一座人工湖。

不过几分钟,他们的马车使出了这里,很快他们到达了今天的最终目的地,依斯特宫。

华美的门敞开着,两边各站着一名穿着礼服在站岗的士兵,刚刚走上台阶利兹玛尔就看到悬挂在中厅的巨大水晶吊灯,夜晚的偶尔吹过的寒风让那吊灯底部的一个个水滴形装饰轻轻晃动,像是耐不住寒冷在颤抖一般。神奇的是,这些颤抖着的小东西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侍立在门口的那几个女仆一样,就像这些必须隐忍所有的仆人,这让大厅诡异的安静。

“我需要一壶红茶。”

兰斯特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寂静,利兹玛尔回头看到那马车夫驾着车像侧面走去,那是依斯特宫专供仆役们使用的几个侧门之一的方向。

“快走。”

兰斯特催促了利兹玛尔一声,然后快步越过他走进依斯特宫,他熟练的将自己的手杖和礼帽交给一边的女仆。常年在军队种养成的习惯,让利兹玛尔抬手拒绝了想要来帮他的女仆,他将帽子脱下来,用左手托着。

兰斯特没有理会他,迈步向前走去,利兹玛尔跟在他身后,走过中厅正中间那至少三米宽的阶梯,而后向左拐上盘旋而上的楼梯,在到达第三层后他们再一次左拐走到了最尽头的地方,那里还有向上而去的木制阶梯,他们再一次上楼,到达了此行的终点。

依斯特宫本来只有三层,但是王子们和其他大贵族的孩子们在年幼时将四层的阁楼当做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当然这些王子中并不包含利兹玛尔,但显然包含了兰斯特。后来王子们和这些贵族们逐渐成年,便大手一挥将阁楼重新修整,作为他们的会客室。

这阁楼里能看到依斯特宫顶层的木质结构,相应的地面上也铺上了王宫内不算常见的木质地板,这让利兹玛尔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迷人的木制香气。进门处的壁炉早就燃起火焰,橘色的光让这原本幽暗的狭窄空间变得十分温暖。而兰斯特要的红茶此刻也已经泡好,茶壶和茶杯就放在桃花心木制成的茶几上,壶嘴中蒸腾而起的缕缕白气证明这壶茶还很热。兰斯特走向茶几后的深蓝色沙发边,从容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轻轻点了点头。

因着是阁楼,这个房间整体其实是三角形的,壁炉那边的墙比它对面的要矮上许多。而这里原先也是没有窗子的,后来在修整时给这里加上了一个四叶草纹样的花饰窗格。利兹玛尔也走到了沙发处,他挑选了那个背对着花饰窗格的单人沙发坐下,这单人沙发不像王室用具一贯的宽大,相反甚至有点局促,但利兹玛尔很喜欢这种包裹感,他将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抚摸过上面细软的绒毛在今晚首次感到无比平静。

“下周三我们就要出发了。”

兰斯特伸手从沙发旁的雪茄柜中挑了一只拿出来,用雪茄剪将头部去掉一部分,然后他将雪茄放在鼻子下面旋转着摩擦人中部分的皮肤,并没有点上。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环境中有些模糊,但是利兹玛尔还是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情愿以及被兰斯特隐藏的很好的些许不安。

“我们有多少人?”

利兹玛尔的语气变得少有的正经,这让兰斯特愣了愣,停下了旋转着雪茄的手。兰斯特用他薄薄的嘴唇含住雪茄的末端,嚓的一声之后,兰斯特打着了防风打火机,而后点燃了雪茄的另一头。馥郁的烟草气味一下子弥漫开来,带着明显的雪松香气,与这里环境极为相配。

“两百人,我今早才拿到名单。”

兰斯特俯下身,用双肘支撑在膝盖上,这让他的脸被对面的壁炉照亮了不少,利兹玛尔透过雪茄冒出的青烟看到兰斯特皱了皱眉。

“拾荒兽呢?一共几只?”

利兹玛尔继续问到。

“根据目击者来说,大约三至五只,但具体的数字教会那边还没来得及核实。”

兰斯特的眉毛拧的更紧了。一般情况下来说,如果有人目击了这些怪物,会先通报给当地的教会,再由教会核实具体情况后,派出隶属于教会的荆棘骑士团去剿灭。这让这次的讨伐任务中的诸多细节都看起来十分反常。

“布莱尼公爵阁下说要实验新的成果?”

“是,据说是一种药剂,能让普通人短暂的获得像荆棘骑士团那些人一样的能力。”

利兹玛尔本来只是抱着问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心态提问的,他本来没想过兰斯特能告诉他些什么,所以他这样的回答让利兹玛尔有些惊讶。

“我只知道这么多!”兰斯特又继续说到,他的语气变得不可遏制的焦躁,贵族的修养在强烈的不安面前完全溃散,“具体是什么样的药剂,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我该注意些什么,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兰斯特低下头,右手顺着发丝插入脑后,让它本来被整齐的绑在脑后的褐色头发变得凌乱。这委实不能怪他,这样的药剂并不是没有出现过,达蒂斯帝国在上世纪末期曾经在战争中使用过类似的东西。可结果却是可怕的,那些药剂给达蒂斯帝国的军队带来了压倒性的力量,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法控制的异变,最终在那惨烈的战场上不论敌我几乎全军覆灭。这丑闻中间的细节早就随时间消失,可对皇族以及大贵族来说这骇人的结果却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兰斯特无法理解这仅仅过去了不到一百年而已,为什么会又一次出现这样的东西。

“不会的兰斯特,这次不会的。”利兹玛尔的语气十分坚定,兰斯特有些错愕的抬头看着他,利兹玛尔笑起来,他的语气又变成了以往的戏谑和不靠谱,“我可是天灾啊。”

“哈,是啊。”兰斯特笑出声来,他想他的父亲总不至于会让他去送死,并且他想相信面前这位跟他一起长大的天灾能让此行顺利。“下雨了,利兹玛尔,这见鬼的天气。”

利兹玛尔顺着他的话看向花格窗饰外,原本还能看到月亮的清朗夜色不知什么时候被厚厚的云层压住,细密的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沉重帘幕,压着这片天空下的人无法呼吸,利兹玛尔说到,

“是啊,这见鬼的天气。” 5. 整军 利兹玛尔当晚是住在依斯特宫的,他的房间在三楼右侧的最尽头,房间很大,有宽大柔软的床,能让他一年不重样穿搭的步入式衣帽间,单独的洗浴室里有个猫脚浴缸,他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这本该是属于利兹玛尔的一方小小天地,可此刻的他没有丝毫归属感,甚至产生了一种别扭的局促。

第二天清晨不到五点利兹玛尔就起来了,他没有在依斯特宫用早餐,简单洗漱修整之后就离开了这里。送他回去的马车跟昨天那架一样,只是车夫换了人,车上也只剩他一人。

利兹玛尔居住的地方在依斯特锐尔北区与上西区交界的地方,北区很大一部分都是军区,大部分的骑士都住在这片区域,只有很少一部分能负担的起上西区那昂贵的房价。

清晨的街道人很少,一路上几乎只能听到马蹄和车辙的声音,不过半小时,利兹玛尔终于到达了他自己居住的地方。这是一栋独栋别墅,前后都有花园,一共三层楼高,共计二十多个房间。利兹玛尔下车就看到自己的管家和大约五六位仆人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了。

“欢迎您回来,利兹玛尔殿下。”

管家带着其他仆人一起将右手放在左胸微微弯腰向走下马车的利兹玛尔行礼。

“嗯。”

利兹玛尔轻声应了一句,而后跟着管家走进自己家。

在利兹玛尔吃过早饭回到自己二楼的书房后,管家敲响了他的房门,在得到利兹玛尔的允许后,这位看起来已过半百的管家先生走了进来,说到,

“利兹玛尔殿下,根据您的吩咐我在上周买下了这栋房产,并根据需要聘用了若干仆人,您昨天回到帝都后并没有时间向您汇报……”

“龙泽尔,您知道我不想知道这些的,”利兹玛尔态度温和的打断了管家的话,他继续说到,“那些是您来处理就行,您不仅仅是我可靠的管家先生,更是我重要的老师。”

正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龙泽尔是利兹玛尔童年时期的家庭教师,但是与其他王子的教育截然不同的是,利兹玛尔不需要学习那些枯燥的学科,他需要学习和掌握的仅仅只有一样,那就是彻底掌握自己的能力。这方面他一直接受龙泽尔的教导,从他那里学习了使用和控制自己力量的方法。对于幼年的利兹玛尔来说,龙泽尔在一定程度上补上了他缺失的父爱,利兹玛尔一度十分依赖这位先生。可龙泽尔同时也是神秘的,不论利兹玛尔如何纠缠,龙泽尔都不曾透露半点他的身世,只说他隶属教会。但无论如何龙泽尔都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他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之一。

“您……您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龙泽尔轻声问到。

“教会又琢磨出了一种药剂,他们想要实验,我和兰斯特将在下周三带两百人出发去暮歌城,处理一些零散的拾荒兽。”

利兹玛尔只简略的说了一下情况,他没去详细说明情况,他知道龙泽尔肯定能听得懂。

“您稍等。”

龙泽尔转身从后面的书架上取下一份层层叠叠的纸,展开后发现这是达蒂斯帝国南部边境地图,它不仅包含了南部边境线上的所有城邦,还有荒芜之地,以及对面斯尔曼共和国的部分城镇。这张地图上详细的标注着驻军和城防情况,以及靠近荒芜之地附近那几个大型拾荒兽族群的分部情况。

“嗯,根据兰斯特给我的情况,拾荒兽的目击地点大概是在这个地方。”

利兹玛尔说着拿了几个怪物模样的棋子放在了暮歌城的东南部以此来代表拾荒兽,他继续说到,

“这里距离西部最大的拾荒兽族群大约有四百公里以上,而想要从族群到达它们目前的位置需要穿过荆棘骑士团的防御工事,我们此前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而正南部的那个族群也是类似的情况,所以最有可能得就是西部的这个族群。可是如果西部的拾荒兽想要到达暮歌城附近必然需要从荒芜之地内迂回一番,这样必然会路过中部的族群,而我们都知道不同拾荒兽族群间可没有什么外交可言。”

利兹玛尔开了句玩笑,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想缓解这紧张的气氛,还是自己焦灼的内心。

“殿下,荒芜之地内可能出现了什么变故。”龙泽尔语气沉重的说到,“这张地图是年初绘制的,这上面标注的关于拾荒兽族群的情况可能不再准确了,尤其是数量。之前荆棘骑士团的防御工事还能与拾荒兽们勉强保持一个不增不减的平衡,但现在很难说。”

“变故?你的意思是盘踞在荒芜之地的恶龙有了什么不好的变化?”

利兹玛尔有些愕然的看着龙泽尔,他看到这位先生眼中一闪而过的悲痛,可目前的局面容不得他追问这些细节。

“殿下,您可能得准备用这两百人抵御至少一千只拾荒兽。”

良久的沉默后,利兹玛尔如同呓语般说到,

“我知道了。”

龙泽尔看着利兹玛尔盯着地图陷入沉思,他知道自己不再有继续呆在这里的必要,便退出屋内让这个勉强算的上是成年人的少年自己思考。

利兹玛尔眉头几乎就要打结了,他想起自己昨天才与兰斯特夸下的海口,天灾……狗屁天灾!利兹玛尔暗自咒骂,他就是再怎么天灾这次也未必好使,如果真的如他预料这般,面对一千只拾荒兽不全军覆没都算他利兹玛尔是个难得的将才。

等等,死人?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爬上利兹玛尔的心头,他想,如果这次就是要死人呢?这次任务看似十分凶险,但是他自问他自保的同时把兰斯特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烂菜叶子保护好还是不成问题的,这两百人呢?他护不了两百人。可如果就是要他们死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不是教会典籍里的圣人,没那种拯救世界的高远志向,何况君要臣死臣怎么着都能死。利兹玛尔想,他没办法,确实没什么办法。

时间过得很快,这几天利兹玛尔不是在那副地图前沉思,就是坐在起居室的摇椅上发呆,活像个一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年人。

明天就是周三他们一早就得出发,所以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必须在今天整军。

他们在几天前就已经通知在今日下午两点整军待命,这是兰斯特的建议,他当时说什么让士兵们与家人安心吃一顿告别的午饭,一番言语感人肺腑,可利兹玛尔知道,这单纯的是因为这废物起不了太早而且不愿意饿着肚子来整军。

利兹玛尔一点左右就已经到了,他先去要来了名册坐在休息室翻阅,他发现这两百人中男女基本各占一半,年龄大约都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参军的时间基本都在三年以下。名册结尾的部分也对他们的能力做了简单的描述,上面写着,高爆发力、擅长隐蔽及疾行,能够赋予武器一定对抗怪物的力量。在时间快到一点五十分时,兰斯特出现了。

整军的过程其实十分简单,点名加上交代此行的目的和注意事项,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让这两百人知道之后的行动中应该听谁的话,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时间虽然不长,可却让利兹玛尔发现了一些微妙的细节。他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不到一点符合年纪的活力,他们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可眼神飘忽却又透出一股诡异的狂热感,利兹玛尔猜测这是不是那药剂的副作用。他看了看旁边的兰斯特,发现对方也是眉头紧锁,利兹玛尔最终还是没敢告诉兰斯特自己的猜测。

并且这时候他们已经没有了退缩的选项了,利兹玛尔看着下面整齐列队的两百人开口到,

“明日早晨七点出发,解散!” 6. 暮歌城 真神历1098年,十月二十日,周三,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达蒂斯帝国帝都依斯特锐尔北城门外。

两百名士兵身穿统一制式的轻甲骑着训练有素的骏马,在城门处整齐列队,整装待发。

达蒂斯帝国第四王子利兹玛尔.休.达蒂斯及布莱尼公爵长子兰斯特.李.布莱尼于六点五十分到达,军队于七点准时出发,向达蒂斯帝国南部边境暮歌城进发。

兰斯特本来是坐着马车的,他其实还挺擅长骑马的,这毕竟是贵族的基本修养,可这位少爷那里受过这种不停奔波的苦,这导致整个部队的行进速度被拖慢了不少。他们原本应该在今天入夜前到达下一处城邑换马的,可到这会儿天都要黑了还没看到城邑的影子。利兹玛尔不得不让部队停下,在附近有干净水源的地方临时驻扎。

简单的营帐很快搭好,前后不到半小时,利兹玛尔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兰斯特早就已经美美的坐到了他随马车带来的软椅上,正喝着一壶似乎刚刚泡好的红茶。他甚至带着一整套价值不菲的瓷器,利兹玛尔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觉得之前兰斯特表现出来的不安只是在演戏。

“明天早上你必须换马。”

兰斯特虽然知道这事儿本身是他自己理亏,可是他始终觉得这是件不怎么要紧的小事,早到几天和晚到几天能有多大区别呢?你瞧,没上过战场的贵族家的傻少爷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天真。可利兹玛尔强硬的语气和不善的态度激起了兰斯特的逆反心理,兰斯特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驳到,

“去早几天也不过是蹲守那几只拾荒兽而已,也不是去早了就解决的问题。”

利兹玛尔差点没忍住一脚给他踹飞,几个深呼吸后他终于稳定住了情绪,坐到兰斯特对面,从怀里拿出那份他盯着看了好几天的地图,展开在他面前。

“我们究竟面临的是什么,你是一点数也没有,对吗?”

利兹玛尔叹了口气,向兰斯特大概解释了他此前的猜测,关于他们即将面临多少拾荒兽,以及最可怕的结果,但他还是没敢说他关于这两百人是不是刻意被安排来送死的猜测。

“不可能!”

兰斯特大声说到,他猛地站起来,软椅边的小茶几被他剧烈的动作掀翻,上面名贵的瓷器跌到地上碎成细碎的小片。

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惊醒了兰斯特,他一下软倒在软椅上,惯性让他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仰过去,利兹玛尔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软椅的扶手。忽然,兰斯特紧紧抓住利兹玛尔的胳膊,像是跌落悬崖时攥在手里的稻草一样,他盯着利兹玛尔的眼睛,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说出口的只有像呓语一样的“不可能”三个字。

“所以我们要尽快,兰斯特。”

他想保住更多的人,可这句话利兹玛尔没能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第二天清晨,兰斯特五点就出现在了利兹玛尔的营帐前,他眼底青黑,估计不是起得早而是压根没睡。载着他的马车被他遣了回去,他本来是想跟着马车一起回去的,他承认他害怕极了,可是昨晚利兹玛尔胳膊上传来的温度像是用烙铁打在他手心的印记,到现在都还炙热的发烫。兰斯特没走,他宽慰自己说,他可不想背上布莱尼家的逃兵这样的名字。

没了马车的约束,行军的速度一下变快,他们几乎昼夜兼程,除了在路过城邑换马时稍作休息外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只是越往南部走空气就变得愈发燥热,在即将到达暮歌城时兰斯特觉得身上的轻甲就像桑拿房一般,身上传来的不妙味道几乎把这位贵族少爷逼疯。终于,在从依斯特锐尔出发后的第四天下午,他们到达了暮歌城。

暮歌城的城主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她身上带满了乱七八糟的黄金饰品,在下午炙热的阳光下闪的利兹玛尔眼睛直跳,这位女士似乎很早就在暮歌城的北门处等待了,利兹玛尔能看到她脸上细密的汗水,还有那股混杂了汗臭和浓郁香水的奇怪味道。

“利兹玛尔殿下,兰斯特阁下。”

肥胖的女士向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弯腰行礼,这动作让她紧绷的束腰看起来像随时都能崩开。

“久等了,齐娜女士。”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齐娜坐上马车,带领着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向她居住的小型城堡驶去,而部队剩下的两百人则由她的仆人带去了供他们临时修整的宿舍。

暮歌城是达蒂斯帝国与南部邻国斯尔曼共和国通商的主要地区之一,虽然暮歌城的东西两侧都有距离斯尔曼共和国更近的城邦而且还没有荒芜之地这片沙漠阻隔,但这些城邦想要将商品运往北部基本都会路过暮歌城,所以这里变成了斯尔曼共和国商品的主要集散地。斯尔曼共和国最盛产的除了黄金之外就是香辛料,所以齐娜子爵专门布置了一桌极具异域特色的美食来招待这两位她这辈子都很难有交集的真正的贵族。

这些美食即使是在依斯特锐尔也很少见,而且馥郁的香辛料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很难让人不喜欢。可本来就十分善于享受的兰斯特却难得的有些食不知味,席间他暗示了利兹玛尔许多次但都被对方忽视,这让兰斯特无数次在脑海里描绘勒死利兹玛尔的一百种方法,可他也知道对方这是意思是要他开口来说。最终,兰斯特妥协了,他清了清喉咙郑重的开口说到,

“咳咳,齐娜女士,十分感谢您为我们准备如此丰盛的晚餐,这样种类齐全且味道浓郁的香辛料在帝都也是难得。我想我们最近与斯尔曼共和国的通商应该都还顺利?”

兰斯特一边在打着腹稿,推测对方的反应,一边想着如何将真正的目的引入。

“兰斯特阁下,非常感谢您的赞美!要说这通商啊……”

兰斯特没想到,这个话题一下戳中了齐娜子爵的某种开关,她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通商中的种种事迹,还有斯尔曼共和国商人的狡诈,顺便告了点黑状,等等等等。利兹玛尔无奈的看了兰斯特一眼,叹了口气,开口打断。

“齐娜女士,这次拾荒兽的事情来的不太寻常,我们推断后续会有更多的拾荒兽入侵,数量保守估计在一千只。按照我们目前的战力来看,情况并不乐观,我们觉得可能需要引导城内居民避难。”

齐娜子爵听完后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笑的她身体一阵乱颤,这让她那被挤得高耸起来的胸脯像是随时能从领口抖出来。

“利兹玛尔殿下,这毕竟是您的猜测。您也不要小看了暮歌城,这座城能屹立在这边陲之地几百年是有原因的,我们经历过太多次拾荒兽的侵扰,可没有一次让它们得逞!而且月底的暮歌节就要到了,许多商人都会在那个时候来到这里,如果让人们都去避难,我……”

齐娜子爵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后续的话语被她尽数咽了回去。

“女士……”

利兹玛尔还想再说什么,可齐娜子爵并没有给他机会。

“利兹玛尔殿下,这里的落日也是帝国出名的景色了,还请您和兰斯特阁下凯旋归来后一同观赏。” 7. 拾荒兽 入目是一片荒凉的大地,只有孤零零的几颗树零散的分部在几乎就要干裂的土地上。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在今天早上就带着那两百人离开了暮歌城,为了能更好的隐蔽,他们舍弃轻甲还有马匹,换上了浅棕色制服,并选择步行到达了报告中说到的拾荒兽的目击地。

他们大约是在正午时分到达这片区域的,在简单的修整后他们开始寻找那些拾荒兽的踪迹。拾荒兽最低级的人形怪物,它们外形与人类十分相似,但是其面部除了一双异常大且突出的眼睛外没有任何其他五官,这对儿异形的眼睛让它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夜视能力,但在白昼却没有给它们提供什么像样的视力。这些怪物没有毛发,躯干干瘦的只能看到骨头,它们有四条手臂并且善于用这些手臂爬行,在沙漠环境中的速度诡异的可怕,但他们的双腿十分短小,像是挂在他们胯骨上变异的尾巴。这些怪物几乎没有智慧,它们在一般陆地上会失去在沙漠中的速度优势,并且将它们爬行过的地面都变成沙土,这是让人能够很轻易的追踪到它们。

拾荒兽之所以被这样命名,就是因为它们会通过挖掘正常的土壤吸收里面的矿物水分等等物质,然后只留下沙漠一样砂砾,这样的习性让它们成为荒芜之地逐年扩大的最大元凶。而这些怪物最喜欢的就是黄金,以及人类的血液。在达蒂斯帝国早期,教会也还没有成形时,南部边境是没有像现在这样还算可靠的防御工事的,那个时候很少有人敢在边境处通商,因为来往的商队中有九成以上都会被拾荒兽袭击,最后人财两空。更有传闻说那些商人被拾荒兽吸干了血液之后,会被掩埋在沙漠中,最后在恶龙的侵蚀下变成新的拾荒兽。

利兹玛尔没有任何轻敌的想法,他十分谨慎。二百人的部队被他十人一组的分做了二十组,并且要求每组之间保持十米以内的距离,在这片区域展开探查。

很快便有队员高喊他的名字,说他们发现了可疑的踪迹。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快步走去,看到地面上明显不同与旁边土地的质地,利兹玛尔伸手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他轻轻揉搓了一下,然后将指尖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那味道已经十分稀薄,如果不是利兹玛尔实在经历过太多他也没办法一下分辨出这即将消散的味道,那是一种带着明显腐败感觉的恶臭,像是凛冬时节的战场上被冰冻了一整个季节的尸体,在春天来临时融化后散发的气味。

利兹玛尔把手上剩余的一点沙土拍掉,他抬眼向四周看去,发现那一窝一窝的痕迹虽然杂乱,但却明显向西北方向延伸而去。那里有什么?利兹玛尔回忆着地图上的细节,他想起来从这里向西北方有一座早就被废弃的瞭望塔。

那座塔在暮歌城东门的正东方,距离他们现在地方大约还有不到二十公里,如果现在出发应该能在入夜前到达那座塔的附近。可问题是,那座塔就是因为起周遭视野开阔才能成为瞭望塔的,附近没有任何遮蔽,如果在夜间到达那里,就意味着他们将无法生火甚至无法休息。利兹玛尔沉吟片刻后开口对兰斯特说到,

“我们先去东侧的那个小型绿洲,那里有水源,明天早晨再出发讨伐那群怪物们。”

兰斯特点了点头,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自己不去乱提意见是兰斯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那片绿洲。南部地区干燥通透的空气让绿洲中的那一小片湖泊如同镜子诚实的倒影着它上方的一切,它就像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面点缀了星星点点的璀璨。在风吹过时那幕布上会泛起一些褶皱,把那璀璨全部搅散。

这绿洲距离那座瞭望塔并不算很远,利兹玛尔并不敢让他们生火做饭。好在这片绿洲有充足的干净水源,树木也算茂密,这让他们今晚的露宿不至于太过狼狈。

利兹玛尔简单吃了点随身携带的口粮后就在搭好的简易帐篷中睡去。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哼唱着一首歌,他直觉的认为这应该是一首摇篮曲。哼唱的人好像是一位女性,从她的声音就能猜想到她一定有姣好的容貌和温柔的笑脸。歌声像神国中流淌着奶和蜜的河,载着她满溢的爱,利兹玛尔此刻似乎就躺在她的怀里。她在唱些什么呢?利兹玛尔努力想要理解歌词里的含义,却一个字都听不懂,那语言如此陌生却又在某些地方透着种奇异的熟悉感。是什么?他仔细辨别着每一个发音,终于在记忆的角落找到这熟悉感的来源,那是龙泽尔先生教给他的控制自己力量的咒语。被吓得不轻的利兹玛尔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这个抱着自己的女人的模样,他觉得他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醒,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玛丽王后。可利兹玛尔的视线像是糊上了一层阴影,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辨别那女人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以及那眼睛中竖直而立的瞳孔!

这个发现让利兹玛尔一下惊醒,他翻身坐起,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简陋的营帐内,不远处的地上还睡着兰斯特,刚刚那一切只是梦。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梦往往预示了些什么,这是真神的恩赐,可这次利兹玛尔毫无头绪,但他清楚竖直的瞳孔代表着恶龙,这至少不会是什么好事。利兹玛尔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站了起来,他掀开营帐门口帘子的一角钻了出去,现在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可利兹玛尔已经完全没了继续睡眠的心情,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吧,快点回去。

翌日清晨,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散去时,带着这二百人出发向着瞭望塔的方向疾行而去。在出发前,利兹玛尔注意到这二百人都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金色的液体喝下,那液体带着一种诱人的香甜,而随着这金色的液体滑入他们的胃袋,这两百人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8. 遭遇战1 那金色液体散发出的甜香随着它们被尽数饮下而逐渐消散,于此同时,喝下这奇妙液体的人们的瞳孔开始慢慢扩散。一开始还不明显,直到那黑色覆盖了整个虹膜,占据了眼睛的一半才引起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注意。利兹玛尔向前走了半步,把兰斯特护在自己身后,左手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这二百人眼中的黑色还在扩散,大约三分钟后他们眼中被黑色完全充斥,而在变化完成的同一秒,这些人原本木讷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透着虚无的笑,像是人临死前终于完成了自己此生最重要的唯一的目的一般的笑。他们的模样让利兹玛尔想到了正在被雌螳螂蚕食的雄螳螂,他身上的汗毛不受控制的炸起,利兹玛尔的左手攥紧了自己的剑柄。

可是这二百人再没有什么怪异的举动,他们带着那可怖的表情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盯着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方向。利兹玛尔沉默地观察了几秒,发现他们除了偶尔会有一些不自然的抖动之类的小动作之外,不再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看了看身后面色苍白的兰斯特只能硬着头皮下达了命令。

“全体!目标西侧废弃瞭望塔,出发!”

有了神秘药剂的加持后,这些人的行进速度变得比之前快了不少,利兹玛尔还能跟得上但对于兰斯特来说就十分勉强了,而且利兹玛尔清楚这不是这群人最快的速度,但他也不能把兰斯特一个人丢在最后,所以他略微调整了行军的速度。

大约八公里的直线距离在这样的强行军下最终在三小时内完成。

在距离终点还有两公里左右时,利兹玛尔让部队整体停在了一个小土包下,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中找出特制的斗篷,并用手势示意兰斯特也找出来。这特质斗篷的材料中掺杂了一些云龙的羽毛,这让这种斗篷有了更好的隐蔽能力,但是这种材质的透气性极差,在南部这样环境中长时间穿着很容易导致中暑,所以利兹玛尔等快到了才准备装备。可极差的透气性同时也代表了极好的封闭性,这让头蓬内部的气息能尽可能少的扩散出去,这是埋伏那些嗅觉灵敏的怪物时必备的利器,而拾荒兽夜视其中之一。

利兹玛尔除了清楚最基本的情况之外对剩下这二百人都随身携带了什么并不清楚,这超过了他的保密等级,不是他能够知道的事情,而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资料中提及的,这群人擅长隐蔽具体是指什么。

剩下这二百人没有从背包中寻找什么,他们只是把自己带着的有宽大帽檐的棕色帽子摘下来收好,然后他们的头发连同他们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开始又一次开是发生异变,他们慢慢变得透明,只剩下衣服和背包像是悬浮在原地,而这些棕色的装备与这片大地的颜色又极为接近,如果不是在很近距离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人类的痕迹。同时,长时间高强度行军下折腾出的汗臭也在此刻瞬间消失。利兹玛尔看着这一切,对那药剂有了些猜测,极快的移动速度,能够将自己变得几乎透明的诡异能力,他猜想这药剂很可能与他身上的斗篷同宗同源,背后都有云龙的影子。

利兹玛尔直起身子向土包上攀爬了几步,在正好能够露出眼睛看到瞭望塔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观察了几分钟然后迅速退回。利兹玛尔清楚,这个距离对于听觉灵敏的拾荒兽来说能够清楚的听到人类正常交谈的声音,他点了两个士兵用手势告诉他们去前方侦查,并尽快回来。

肉体变得透明的士兵似乎是点了点头,而后利兹玛尔看到他们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几乎尽数脱下,之后他们原先站立的地方扬起一小阵尘土,他们出发了。这时正是正午,南部的烈阳在天空肆意的炙烤着这片大地,利兹玛尔清楚这些人只是改变了皮肤表层的颜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透明,他们依然面临着晒伤和脱水的风险。时间过去了十分钟,披在身上的云龙披风像是桑拿房,出去侦查的两人还没有回来,如果十分钟后他们还没有回来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利兹玛尔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的措施,这时一阵微风从他面前划过,他清楚他的人回来了。

面前堆放的衣物被一件件穿了回去,紧接着有人拉住利兹玛尔的手并在他的手心处有节奏的按压,这是军方的密码,利兹玛尔很快知道了他们传达的信息。他们一共看到了五只拾荒兽,在瞭望塔顶端有两只,底部有三只在巡逻,周围没有可见的异常。这与之前的情报差不多,如果真的只有五只的话那着二百人几乎都可以不挂彩的回去。可问题是,真的只有五只吗?

利兹玛尔略微思忖了几秒,而后他用手指在地上写下了“五”这个数字,而后他再一次用手势表示按照之前的分组包围那座瞭望塔。

二百人的队伍很快以十人为一组,成扇形向瞭望塔的方向包围而去,利兹玛尔则带着兰斯特走在这扇形中间的后方。不过十多分钟,瞭望塔和瞭望塔里的拾荒兽已经清晰可见,但它们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马上就要被包围。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利兹玛尔看到瞭望塔附近的地面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沙土形成的不规则的圆,像是不太娴熟的猎人留下的陷阱,这看起来与一般拾荒兽留下的痕迹差不了太多,但是利兹玛尔直觉的不对。

在利兹玛尔还没有搞明白那违和感的来源时,一声尖叫打破了这里的死寂。部队一下全部停住脚步,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在队伍中部区域的一名女性队员踩到了沙土上,而后一条黢黑的手臂钻了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如果不是发生在利兹玛尔眼前,他也无法相信毫无智慧可言的拾荒兽学会了埋伏。

“后退!注意脚下,不要踩到沙土!”

利兹玛尔高声喊道,并拉住兰斯特开始缓步后退。

“那是什么?!利兹玛尔,那是什么?!”

兰斯特的声音明显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这样恶心的仿佛是世间恶意凝结而成的怪物。他现在无比后悔,原本他是为了保住自己袭爵的地位才争着要来走这一遭的,可爵位哪有命重要呢?

兰斯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就在他们开始后退的一瞬间,那些沙土形成的古怪的一个个圆中窜出了一个个畸形的身影。 9. 遭遇战2 一道道畸形的身影从地底钻出,而后直接冲向正在后退的队伍,利兹玛尔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只,但他不清楚地底是不是还有,如果有,还有多少?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

利兹玛尔高声喊着,他一把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剑,那是一把双刃的双手剑,剑柄的末端雕刻着插着利剑的龙头,剑刃上铭刻了一串不属于人类的语言,泛着暗红色的光。

十人一组的小队分别抵御着一只拾荒兽,并保持着匀速慢慢后退,利兹玛尔趁着这短暂的空挡轻轻念出一段简短的咒文,瞬间他剑刃上铭刻的那段文字闪烁起橘红的光,而后一条条火蛇从那些文字中钻出瞬间缠满了剑身。

“兰斯特,想活着就拔出你的剑!跟紧我!”

利兹玛尔说完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补上了刚刚那个被拖入地底的队员的位置,兰斯特咬了咬牙,也脱了斗篷,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迈步跟上那名天灾。

橘红的利剑上的火蛇像是饿了许久的捕食者,在碰到拾荒兽的瞬间迅速张开自己饥饿的大嘴,只用几秒就将对方吞噬殆尽。利兹玛尔刚刚加入战场不过几分钟,就解决了自己附近的三只拾荒兽,原本只能勉强抵御的队伍们开始有了反扑的能力,他们的剑虽然不能像利兹玛尔那样直接斩杀这些怪物,但是还是能对他们造成一定的伤害。就这样,十只队伍都有序的边战边退并将包围逐渐缩小,让这些拾荒兽们慢慢向中间那可怕的天灾不断靠拢。

这样顺利的战况并没有让利兹玛尔觉得轻松,他总觉得这一切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可拾荒兽们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们像是没有注意到包围圈在逐渐变小一样前赴后继的向利兹玛尔扑过来,一只接着一只,杀掉这些东西其实要不了利兹玛尔太多精力,可是他们进攻的频率保持的十分刚好,没有给利兹玛尔丝毫喘息的机会。

又一只拾荒兽被他一剑斩杀,趁着这个空挡利兹玛尔抬头看了一眼瞭望塔,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座塔的位置已经到了偏左的位置。不好!利兹玛尔一下反应过来,这所谓顺利的战况大约是对方可以引导的,至于为什么要引导他们到这个地方,利兹玛尔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发现不远处就是另一处密集的沙土圈!

利兹玛尔刚要出声提醒改变行进方向,一阵尖锐的鸣叫直直刺穿他的耳朵让他一阵眩晕,而包围中的拾荒兽们抓住这个空挡开始朝西北角扑去,于此同时队伍后方又窜出了无数个扭曲的身影与包围网中的拾荒兽们形成夹击的攻势。

西北角的二十名士兵勉力抵御着,但防线还是一瞬溃败,包围网内的拾荒兽尽数逃脱,并在与外部的拾荒兽们合并后开始迅速向利兹玛尔的队伍后散开,不过几个呼吸就将这二百多人包围在了一起。

“防御!”

眩晕感还未完全消散,利兹玛尔的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他只能看到个大概,这里的拾荒兽的数量大概得有一百只以上了,而且造成他眩晕的是什么?这可不是拾荒兽的技能!利兹玛尔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快速清醒过来,他抬眼望向瞭望塔的方向,这是刚刚那阵锐鸣发出的方向。

利兹玛尔看到站在瞭望塔最顶端的那只拾荒兽,它似乎与其他的同类有些不同,它的脑袋似乎格外大,并且在两只眼睛中间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第三只眼睛。这是什么?这些家伙进化了吗?!而且为什么受影响的只有自己?!

利兹玛尔没有时间多想,他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但是他清楚,那家伙必须得尽快解决,她知道它应该就是这帮低级怪物忽然有了智慧的核心原因。

“掩护我!兰斯特!捂住我的耳朵!”

利兹玛尔高声下达了命令,周围的士兵只用了几秒就将利兹玛尔保护了起来,兰斯特也没有丝毫停顿的捂住了他的耳朵。利兹玛尔将自己的左腕在利剑上轻轻一蹭,鲜血瞬间流淌而出,同时艰涩的咒文从他嘴中响起,兰斯特这次才听清那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语言,那不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

利兹玛尔将他的左腕举起,上面流淌出来的鲜血随着他的咒文漂浮在了空中,并扭动着慢慢变形,最终定型成了一张弓。利兹玛尔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次的咒文花了他快十秒的时间才完成。他看到那变异的家伙似乎注意到了他并张开了嘴,但这次他什么也没听见。利兹玛尔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腕形成的那张弓上,然后用力拉满,一根闪耀着明亮光芒的火焰之箭在这一刻成型。

利兹玛尔松开右手,那焰箭像划过天空的流星,带着满溢的杀气向那拾荒兽疾驰而去,那速度让那东西来不及闪避,可在它附近的另外两只拾荒兽像是忽然受到了某种召唤,忽然扑在那家伙身前似乎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它。可这一切在那焰箭的面前都变成了徒劳,橘红的箭带着无可匹敌的速度瞬间贯通了那几只拾荒兽,将它们尽数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而后橘色的火焰蒸腾而上瞬间将它们烧成了灰烬。

对于剩下的拾荒兽来说,这场战役的指挥官消失了,它们愣了愣,而后再次向利兹玛尔的队伍展开进攻,可这次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有章法。可即便如此,一百多只的拾荒兽还是让这只两百人的队伍捉襟见肘。

在解决了那变异拾荒兽后利兹玛尔迅速回到了战斗的最前线,但那焰箭消耗了他太多的血液,让他此刻的战斗力大幅下降,他的队伍中除了刚开始那个倒霉蛋之外还没有出现新的伤亡,可这样的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如果拖到了晚上,那么这里的人至少会死去三分之一。

“尽量包围它们!”

利兹玛尔再次下令,这次的包围势必十分困难,但这是他们迅速取胜的唯一办法。队伍们有了刚才包围这些家伙的经验,这次也变的十分娴熟,虽然很慢但是这一百多只拾荒兽还是在有效的被慢慢聚集到一起。

这些被慢慢聚到一起的拾荒兽们也明显慌不择路起来,它们逐渐发现这帮人类中那个挥舞着橘色利剑的家伙简直就是个杀神,可如果它们向旁边跑又会被挡回来然后被身后那家伙一剑毙命。现在可没有谁能给它们指导出个像样的战法了,于是这些没有智慧的东西绞尽脑汁只想出来个猛冲的办法,但就这么个蠢办法却逮到了一丝空隙,让一只拾荒兽穿过了包围网。

兰斯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他本着让干嘛就干嘛绝不捣乱的心态一直紧紧跟着利兹玛尔,他也不是不战斗,甚至有的时候会帮着利兹玛尔把那些试图冲破包围网的家伙打回去,可是他只是个人类,他的对那些怪物造成的伤害实在是过于有限。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想过会有拾荒兽能够突破那天灾的封锁冲到自己面前来,所以当那黢黑的爪子伸到自己眼前时兰斯特并没有反应过来。 10. 遭遇战3 “兰斯特!”

利兹玛尔的呼喊让兰斯特回了神儿,他看到利兹玛尔挡在他身前,左肩被一个黢黑的东西穿透正在留着血,暗红色的血。

“利兹玛尔!”

兰斯特抄起自己的佩剑就要冲到利兹玛尔后面去解决那个该死的东西,可却被利兹玛尔拉住,而后他看到沾到利兹玛尔鲜血的拾荒兽开始不受控制的自燃起来,最终在他的左肩留下一个泊泊冒血的洞。

利兹玛尔松开拉住兰斯特的手,他将食指和中指并拢用力插入自己肩上的伤口,而后使劲一拉硬生生拽下一块自己的血肉。利兹玛尔肩上的伤口变得更加恐怖了,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可他除了皱了皱眉毛之外连闷哼一声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啊!”

兰斯特急了,他并不喜欢这位总是吊儿郎当的天灾,有的时候甚至对他有些惧怕,但他、他们现在不能失去他。

“嘘。”

利兹玛尔扯起嘴角笑了笑,他现在没时间解释,挡在他们前面的防线随时有溃败的风险,利兹玛尔清楚,这些人最多只能再坚持几秒钟,而这样短暂的时间留给他的选择便就只剩下这样一个消耗极大的办法。

手上的血肉泛着新鲜红色,利兹玛尔将它们涂抹在了自己利剑的铭文上,那原本暗红的文字一下发出如同白昼的光,剑刃上缠绕的橘色火焰一下腾起,火焰的颜色越来越亮,颜色越来越淡,最终变成苍蓝色。这火焰比之前似乎内敛了不少,它安静的燃烧着,在南部地区下午烈阳的余晖下看起来几乎透明,但它内涵的能量没人能够忽视。

“让开!”

利兹玛尔高声喊道,原本挡在他前方的防线向两边退去,兰斯特也识相的躲在了他的身后。拾荒兽们看到自己打开的防线,争先恐后的向这个方向涌来。利兹玛尔将燃烧着苍蓝火焰的利剑直直刺出,上面的火焰得到了命令向前喷薄而出。

焰流在空中旋转着高速向前,它像是一柄只为毁灭而来的长枪,将它路过之处的一切不洁一切污秽全部焚烧殆尽。

只一瞬,它席卷而去将路径上的拾荒兽全部点燃,那些不幸沾到一点火星的家伙们也没能幸免,那火焰就像是蛰伏着的幽灵,它只需要一个时机,就能收割这里的所有气息。

单方面的屠杀总是令人恐惧的,即使是对拾荒兽这种怪物,一瞬秒杀了一百多只的压迫力让这些人类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这一刻他们本能的对利兹玛尔产生了更大的恐惧。面对这样恐怖的实力,他们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才是怪物。

利兹玛尔此时已经几乎力竭,失血过多的他有随时晕过去的可能,不过好在肩膀处伤口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理智。他的视线其实早就变得有些模糊,但是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如同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着全身上下每寸皮肤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一只都别放过!”

利兹玛尔再次高喊,将愣在原地的人们唤醒,包围网内还剩下几只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的拾荒兽。利兹玛尔没有再冲进前线,他知道剩下这几只交给那些人就够了,而他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多的力气了。

兰斯特看到利兹玛尔将自己的佩剑插入土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剑刃上早就没了任何火焰变回了原本普普通通的样子,只有那暗红的铭文反射着阳光能看出这把剑的一点不同。利兹玛尔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棕色的外衣早就被染红了一大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快到落日时分的原因,利兹玛尔觉得自己开始发冷,他终于无法再保持着站姿,只能依靠自己佩剑的一点支撑缓缓跪下去。

就在利兹玛尔的膝盖即将落地时,他的身体忽然被谁扶住,而后他身上逐渐明显的寒冷感也被来人的体温驱散,他知道这是兰斯特。利兹玛尔忽然觉得有些想笑,他猜这位少爷估计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经历这一遭,利兹玛尔记得清楚,兰斯特身上总是会有一种奇特的木制香味,那是他及其不屑的味道,可此时这位少爷身上也只剩下与他一样的汗臭和血腥味。利兹玛尔想,这少爷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兰斯特现在的表情确实很精彩,但精彩的方式却跟利兹玛尔猜测的相差甚远。利兹玛尔的身体很轻,兰斯特扶着他的时候才忽然惊觉,这个站在他身前面不改色的撕扯下自己血肉的人,这个用自己的血肉保护了他们的人只不过是个勉强成年的少年而已。这个少年与他一同长大,但是在几年前在这少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小小的天灾就离开了依斯特宫,他是否总是面临这样的战斗呢?兰斯特有点不太敢往下想,可是利兹玛尔身上的红色是那么刺眼,他娴熟的从自己身上撕扯下那一片血肉的动作深深扎在兰斯特脑子里,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利兹玛尔……”

被呼唤的少年怔住了,兰斯特带着颤抖的声音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他的视线一下恢复过来,兰斯特的脸离他很近,他稍微侧了侧眼睛就看到那双碧绿的眸子。只是那双眼睛中似乎浸满了液体,看起来就像是深邃的湖面被风吹起了阵阵涟漪。

“真是精彩的表情啊。”

利兹玛尔笑了起来,而兰斯特这次也难得的没有反驳他。

剩余的那几只拾荒兽很快就会被消灭干净,利兹玛尔也必须趁着这难得的清醒抓紧给自己止血。

利兹玛尔知道自己伤口的创面太大了,这不是靠他们随身携带的药剂还有绷带可以解决的,而这时候也是他无比庆幸自己可以控制火焰。利兹玛尔抬起右手摸上自己左肩处的伤口,他在撕扯血肉的时候有大概感受过这个伤口的具体情况,所以他没做太多思考用手掌紧紧捏住自己溃烂的血肉后在手掌内部点燃了火焰。

是的,利兹玛尔通过灼烧来止血。皮肉焦臭的味道一下弥漫开来,兰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样对自己?可是他看着利兹玛尔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的身体又挪动不开自己想要逃离的脚步,他只能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陪在利兹玛尔身边,用自己的身体轻轻支撑他的后背,让这个少年人不至于一点依靠都没有。

可利兹玛尔的伤口是贯通伤,这意味着他还需要给自己左肩后面那个血洞再来一次。利兹玛尔全身上下早就被自己疼出来的汗水浸透了,他嘴唇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紧紧咬着的后槽牙像是随时都能碎掉。利兹玛尔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右手尽力向背后伸去,而后他抓住了自己背后的伤口,将它灼烧粘合在一起,他终于不再出血了。

而这时对于剩下那几只拾荒兽的讨伐也终于结束,夕阳已经半落,橘红的余晖为这片大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这里终于结束了,放松下来的利兹玛尔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缓缓倒下,沉沉睡去。 11. 凯旋 利兹玛尔又一次梦到了那个轻柔抱着他,给他哼唱摇篮曲的女人,他依旧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只能模糊的看到那双绿色眼睛和竖起的瞳孔。他又一次在看到那双诡异眼眸时惊醒,而后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安放在了一张简易床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雪茄味道还混杂着一些品质不算很好的红茶香气,利兹玛尔一侧头就看到那大少爷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雪茄喝着茶。这是利兹玛尔第一次好好打量他正躺着的地方。

这里应该是那座废弃的瞭望塔,石头搭建的建筑已经坍塌了一部分,但好在底部似乎还十分健全,这意味着这些已经精疲力尽的人们终于有个地方可以生火做些熟食来吃。利兹玛尔似乎是在瞭望塔的二楼,他能看到一个向下的阶梯,而且他记得三楼就是这座瞭望塔的顶层了,而那里已经几乎完全毁坏。

利兹玛尔用手撑住想要坐起,但肩膀上的伤口立刻就提醒他这举动有多不合适。利兹玛尔的闷哼惊动了正在享受的兰斯特,这位少爷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利兹玛尔后说到,

“你这天灾还真脆弱,我以为你要死到这什么都没有的荒地呢。”

利兹玛尔笑了,他听出来兰斯特那明显松了口气的语气。

“看我这伤口的包扎方式,你的那些老师估计能被你气的跳起来咬人。”

兰斯特在年幼一点的时候对医学有奇异的热忱,得益于布莱尼家的势力,他的父亲当时为他请了不少有名的老师,这也是为什么此行没有随行的军医。利兹玛尔对兰斯特的医术还是十分信任的,只是这恶趣味的蝴蝶结实在是让他不敢恭维。

“再歇一天吧,明天回暮歌城。你的伤口还是得再好好处理一次。”

这可能是利兹玛尔第一次觉得兰斯特成熟了不少,他看着少爷脸上冒出来的胡茬还有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还沾了血迹,利兹玛尔有印象以来从没见过兰斯特如此不修边幅甚至有点狼狈的模样,这既不绅士也不贵族,但十分顺眼。

“等我们到了暮歌城我的伤口也差不多长好了,你可别太小看天灾啊少爷。”

“行行行,我真心希望你能早点去世,好让我把你拆开了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兰斯特恨恨转头不再搭理歪歪斜斜躺在床上的那摊东西,要知道他平素最恨利兹玛尔叫他少爷。但是兰斯特也知道,利兹玛尔多半说的是真的,昨天他在给利兹玛尔处理伤口时就发现他手腕处那个被自己割伤的口子已经结痂。

那时候兰斯特又一次回忆起利兹玛尔战斗时的场景,他那一刻很恍惚,他不知道这样快速的愈合能力对利兹玛尔来说到底是赐福还是诅咒。

布莱尼公爵家都是虔诚的真神信徒,以兰斯特的地位他当然知道教会中所谓的天赐福音者,可此刻他不太确定这样的福音对于一个人来说到底是好是坏了。

兰斯特其实清楚,自己对利兹玛尔的敌意其实跟那位被他烧死的姑姑没多大关系,更多的其实是来自于他自己的羡慕。他幼时时常幻想如果自己也是天赐福音者的话会有什么能力呢?这样的羡慕后来慢慢畸变成了嫉妒,天灾利兹玛尔,兰斯特开始讨厌这个人,因为他内心小小的不甘心。

可是当兰斯特真正看到利兹玛尔战斗的样子时,这些不甘心这些嫉妒这些羡慕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像泡沫一样忽然就消散了。兰斯特是不可能承认的,他其实多少有点心疼利兹玛尔。他在给利兹玛尔包扎时看到了这少年的腹背,那交错的伤疤像这少年燃起的一把火,灼的兰斯特眼睛发酸,这个与他一同长大如同自己弟弟一般的少年到底用自己的血肉救过多少人呢?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指节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烧感,兰斯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一长截烟灰落到地上,悄无声息,他才发现自己坐在这儿想了很久了。兰斯特又一次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利兹玛尔,他似乎又睡着了,整个人蜷缩了起来,一个快一米八的少年此刻看起来好像比自己养的猎犬也大不了多少。

就这样又过了一夜,有了篝火的人们得到了热食和温暖的滋养,精力明显变好了很多。你看,人类就是这样,他们惧怕火焰,但又坦然的接受火焰的恩赐。

第二天,利兹玛尔很早就醒了,兰斯特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他看到利兹玛尔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血痂已经尽数掉落,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粉色痕迹,而他肩膀上的那个可怖伤口似乎也好了大半,他已经可以自己起床穿衣收拾了。

十几分钟后,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带领着这剩余的一百九十九人一起出发向暮歌城走去。

这次的战斗他们只损失了最开始的一人,受伤的人虽然有不少但是除了利兹玛尔之外基本都只是轻伤,并没有过多的影响行军的速度。

废弃的瞭望塔距离暮歌城并不太远,并且一路上都是比较平坦的荒原,所以在日落时分前他们就到达了暮歌城。

这一行人中其实不乏参军很久的老兵,但他们第一次觉得踏入一座城池这样简单的事情是一种救赎。

在快距离暮歌城还有一段距离时,利兹玛尔就发现了这座城池与他们上次造访有了很大区别。他能看到城墙上那影影绰绰的灯光,它们让这座城笼罩在橘色的灯火中,此时的暮歌城就像是黑夜中唯一亮起的萤火虫,它与那广袤的黑暗相比是那么渺小,但又那么坚强和执着的亮着属于它的光。

等走进了,利兹玛尔才发现这里的城墙上和城市上空被装饰了无数的灯火,它们被玻璃罩保护着让这座城恍若白昼,利兹玛尔注意到这些灯火的底座似乎有些特殊的设计,这让这些灯火在风的扰动下也能保持稳定,不会为这个城市带来火灾。

利兹玛尔带着他的队伍在东门处的守卫处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等来了齐娜子爵,这位女士依然佩戴了无数华丽的黄金首饰,这些金子反射着城池内橘色的光衬得这位女士的脸色如同品质劣等的铜器。

“利兹玛尔殿下!兰斯特阁下!我以为你们昨天就要回来,这两天都等在这里!你们终于回来了!”

齐娜子爵似乎十分兴奋,她甚至忘了行礼。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都没有多说什么,他们轻轻点头致意,而后跟着齐娜子爵上了马车。

这次不知道是因为选择的道路不同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能明显感觉到马车的速度比他们上次乘坐时要慢了不少。再加上铺满暮歌城上空的灯火和车外喧嚣的交谈声,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好奇心驱动他们掀开了马车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12. 奈汀格尔宫 马车外是一片喧嚣,暮歌城极具南部特色的土黄色建筑在橙色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温暖。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商家们为了更好的招揽客人,将自己最绚丽的商品都摆在了店铺门口,它们大多是金饰、混杂了金线制成的毯子还有各色香料,黄金的色渍在温暖的光线下依然诱人,它们只是静静呆在那里都能引来无数人的觊觎。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看到很多不属于达蒂斯帝国的面孔,那是属于南部邻国斯尔曼共和国的长相,他们与暮歌城本地的居民们混杂在一起,时不时在摊位前停下与那里的老板娴熟的交谈着看起来没有任何语言障碍。

这主要得益于达蒂斯帝国的强大,利兹玛尔的曾曾祖父是一位十分有远见的帝王,目前整个世界上最大的四个大陆间的安全航道几乎都是他的这位先祖开辟出来的,而这样的航道为达蒂斯后续征战各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正因如此,达蒂斯帝国的官方语言依斯特语成了世界最通用的语言,而达蒂斯帝国的金币依斯特金也是最通用价值最高的金币。

人们的交谈声、吟游诗人的弹唱声、还有舞女身上金属装饰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很难相信这已经是夜晚。

齐娜子爵的马车上有醒目的家纹,那是一只口中衔着一枚依斯特金的狐狸,街道上的行人看到都会主动避让以免惹得车上的贵人们不悦,但即便如此这量两架马车在这样的街道上行进还是太过局促了。

“这还只是暮歌节的一个前奏而已,真正的开幕在后天,还请两位务必赏光!”

齐娜子爵看着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脸上难以遏制的惊讶心情十分愉悦,但她的语气却十分平静,仿佛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她展开手里的象牙扇子轻轻掩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不想暴露自己压制不住的嘴角,可眼睛中流露出的情绪却将她彻底出卖。

利兹玛尔十分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那里面的贪婪让他直犯恶心,如果可以他想尽快动身回去,可他猜想的那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担心后面会有什么变数。利兹玛尔一时不知如何回复,他既不想答应齐娜子爵的邀请,又觉得他们最好还是再待几天。就在利兹玛尔还在纠结时,兰斯特开口了。

“早听过暮歌节的盛名,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当然不会错过,感谢您的邀请,女士。”

兰斯特脸上带着挑不出一点错的微笑,他语言恰当彰显着他贵族的腔调,但如果你仔细看就能发现兰斯特的眉毛其实是微微皱起的。这真的不能怪他,齐娜子爵身上混杂了汗臭的浓烈香水味实在是让这位上流社会的少爷快吐出来了,兰斯特现在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满身血腥味的状况都比现在更能让他接受。

一个小时后,齐娜子爵的马车终于到达了她居住的宫殿。这座宫殿的规模不大,但有个十分美好的名字,奈汀格尔宫,意思是夜晚的美丽歌声,这也是暮歌城这个名字的由来。它与达蒂斯内陆的大部分宫殿建筑不太一样,混杂了斯尔曼共和国的建筑特征,它有巧妙的圆顶和S型的拱顶结构,这让它看着比依斯特宫少了些肃穆多了些柔和。

当然,在奈汀格尔宫刚开始修建时是摒弃了斯尔曼共和国热衷的黄金装饰的,只是在齐娜子爵袭爵后这里的装饰又一次变的以黄金为主了。

这已经是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第二次走进奈汀格尔宫内部了,子爵女士对黄金的热爱以及她对自己打扮的风格虽然令兰斯特极为不喜,但奈汀格尔宫的内饰依然让他赞叹。这里并没有大面积的黄金内饰,只是在一些诸如立柱的底座等不起眼的地方装饰了黄金浮雕,但这些不起眼的地方连在一起让奈汀格尔宫内整体如同镶了金边一样,无处不体现着它张扬的奢华。但同时,这里内饰的黄金全部都选择使用了哑光暗面,这反而让黄金们变得更加令人垂涎。

晚餐大约是利兹玛尔和兰斯特最期待的了,但贵族的教养不允许他们就这样顶着满身的污垢坐下吃饭,利兹玛尔其实是没什么所谓的,但他怕兰斯特用餐刀谋杀自己。

洗漱过后,两位绅士穿戴整齐在侍者的引导下进入奈汀格尔宫一楼的小宴会厅,齐娜子爵这次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但奇怪的是这位女士并没有与他们共进晚餐,她似乎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香辛料炖煮出来的羊肉口感丰富,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人忍不住吃下更多,配菜的土豆和洋葱在这样的调味下也变得十分美味。羊肉的腥膻本来是兰斯特完全接受不了的,但是在这样的调味下,他第一次觉得羊肉本身的风味是那么让人上瘾。这里的肉大约选的是羊羔肋间的肉,那里的肉肥瘦刚好,既不会太肥让人觉得油腻,也不会太瘦让人觉得干柴。

烤鸡肉串泛着诱人的光,外层的鸡皮被烤的金黄酥脆,但一口咬下却又有浓郁的汁水在口中迸射。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烘托了鸡肉本身的味道的同时有没有过度,它忠诚的发挥着配角的作用,让作为主角的鸡肉变得更加美味。这应该是今晚最受兰斯特喜欢的一道菜了,按照他的话来说,这只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而甜点的酸奶上淋了花香浓郁的蜂蜜,轻轻搅动间将扑在底部的各色坚果和草莓果酱带上来,让原本纯洁无瑕的白色带上浅浅的粉色。利兹玛尔嗜甜,这样好吃的甜食让他实在没顾得上自己的贵族礼仪,向侍者要了第二碗。

而他们饮用的咖啡也与依斯特锐尔惯常饮用的咖啡大相庭径,在暮歌城,咖啡里也是要加香料的。利兹玛尔第一口还不习惯这样的味道,但搭配上这里的餐食后他才发现这咖啡的妙处,他虽然分不清香料的种类,但他却深深爱上这馥郁又复杂的口感。人们都说生活在暮歌城的人,血液中都有香料味,果然没错。

一顿满足的晚餐后,心情不错的兰斯特大发慈悲的让利兹玛尔去他那里更换纱布,如果是平常他才不会主动提出,至少不会这么早提出。

利兹玛尔肩膀上的蝴蝶结被拆开,一圈圈绷带慢慢卸下,露出里面原本狰狞的伤口。烧伤可能是最恐怖也最难愈合的一种伤口了,可利兹玛尔的伤口几乎全部结痂,虽然随着他肩膀的活动间那些血痂仍然会裂开流出带着红色组织液,但兰斯特自依然被这样可怕的恢复速度吓到。

“说真的,利兹玛尔,你死了以后能不能让我拆了看看?”

兰斯特这话说得真的是一点私心没有,他就是纯好奇,学术上的。

“行啊,那你努努力别死我前头。”

“呵,疼你就喊出来,不丢人。”

兰斯特说着将自己手上用来上药的棉片用力压了压,利兹玛尔愣是一声没吭声,但是兰斯特敏锐的注意到这家伙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以及他那几乎快被自己咬碎的后槽牙。是啊,怎么能不疼呢?

“明天我们得去趟教会,今天回来时我有叫人去教会汇报,估计他们明天下午就能回收那些拾荒兽的尸体。可惜里面没有那只三眼的家伙。”

利兹玛尔没有回复他,只是点了点头,兰斯特继续说到,

“那变异的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还是得让他们给依斯特锐尔去信。”

熬人的上药环节终于结束,绷带又被一圈圈缠上,利兹玛尔憋得那口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我知道,我会去的。” 13. 真神教会 真神教会是目前世界范围内唯一一个被七大国认可的宗教组织,而教会也为这七个国家的政权的稳定提供了强力的支撑。特别是对于达蒂斯帝国这样的君王制度国家来说,教会的助力必不可少,所谓皇权天授,没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了。

但利兹玛尔与教会的关系并不好,他因为自身的特殊与现任教皇塔奇拉.莫桑.依古尔特见过几面,在他印象里那是个形容枯槁的干瘦老头,教皇沉重的外袍和冠冕穿戴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副灵柩。

可利兹玛尔惧怕他,不管是他脸上深邃的皱纹还是他那双蒙了一层雾一样的灰色眼睛,都让利兹玛尔感到不寒而栗。年幼时利兹玛尔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他的年纪足够他外出狩猎那些怪物他才明白,那恐惧来自于他的本能,他天赐的特殊在警示他,这位教皇是一个极端危险的存在。

这样的惧怕让利兹玛尔一并疏远真神教会,这也是他选择参军而不是加入教会专门讨伐怪物的荆棘骑士团的原因。

因着这种种原因,即便利兹玛尔清楚他也必须要跟兰斯特一起去暮歌城当地的真神教会汇报这次的情况,他也实在是积极不起来,甚至对早餐也失去了兴趣。

兰斯特当然是知道这些的,他也不喜欢那位教皇,但是他有限的耐心最终只支撑他等了利兹玛尔半小时。

利兹玛尔的门被敲响,站在门外的侍者说兰斯特让他来请自己一起下去用早餐。才怪呢,那少爷肯定说得是,去给我看看那摊东西是不是死在屋子里了,利兹玛尔腹诽着,但还是站起身穿上昨晚侍者给他整理好挂在全身镜旁边的燕尾服,打开门跟着侍者走下楼去。

早餐是面包配这里特色的鹰嘴豆泥和各色蜂蜜,在加上一杯馥郁浓香的肉桂咖啡。奇怪的是齐娜子爵今天早上也没有出现,兰斯特问了问服侍再侧的侍者,但只得到一些语焉不详的回答。

吃过早餐后,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乘坐马车前往暮歌城的真神教堂,从奈汀格尔宫到达那里需要大概十分钟。

马车到达后停在了教堂正门附近,跟随他们的侍者打开了车门静静等候在旁边。兰斯特拿起放在一边的礼帽,起身准备下车,但他的手腕忽然被对面的人拉住,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就听对面的人说到,

“我要是说我晕车了不能去,你能信吗?”

若不是贵族的教养限制住了兰斯特,他这会儿一定骂的非常难听,但他的眼神就像一把把飞刀对利兹玛尔处以凌迟。

利兹玛尔最终还是松开了拉着兰斯特的手并跟在他身后走下马车。

暮歌城的主教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皮肤很白,脸上和头顶都十分干净,远看就像一颗刚剥好壳的水煮鸡蛋。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脖子上用金链子挂着一枚代表真神的太阳徽记,那链子并不细,但还是被他脖子上的赘肉遮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很早就等在教堂门口了,所以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一下车就看到一颗水煮蛋被一坨黑色的东西托着,正在飞快向他们飞来。

“殿下!”

在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还没反应过来时,这颗水煮蛋忽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利兹玛尔面前,并亲吻了他的脚背。这一下可是真的吓到了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前者差点没忍住给这颗蛋来一记回旋踢。

“殿下!能见到您真是我莫大的荣幸!”

这颗蛋抬起头,利兹玛尔看到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里面迸发出来的不正常的狂热让人忍不住想后退。利兹玛尔知道,对于这种边陲小地的神职人员来说,即使是主教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像他这种天赐福音者,更别说近距离接触,但这样的狂热实在是让利兹玛尔觉得癫狂。

“请起来。”

利兹玛尔皱着眉说到,他语气中明显的不悦让跪在他身前的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不过他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并手脚并用的快速爬起来。

“兰斯特阁下。”

站起身来的主教像是刚刚发现有兰斯特这个人一样,迅速向他堆起满脸的笑容并行礼问好,但兰斯特只是不冷不热的点了点头,连礼帽都没有摘下来。这对于一个真神信徒来说其实并不合理,但这位主教并没有计较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是暮歌城的主教,肖恩.瑞普,两位还请跟我去教堂。”

暮歌城虽然是边陲地区最大的城市之一,但在达蒂斯境内也只能算是小型城市。所以真神教会在这里只有一个小型教堂,配备了四名神职人员。教堂一共两层,建筑整体看起来十分方正,在顶端有牙齿状的垛口装饰。根据肖恩主教的介绍,这里一楼是礼拜堂和唱诗堂,还有几个小房间供来这里的上流人士休息或与这里的主教交流,二层则是这里神职人员的宿舍,偶尔也会有荆棘骑士团的人在这里留宿。这里还有一层地下室,这里是暂时存放那些怪物尸、关押异端的地方,同时也是饲养传信鸟的地方。

真神教会所饲养的传信鸟是一种长得十分像乌鸦的黑色鸟类,它们从来没有在野外被发现过,似乎只有真神教会在饲养。而根据教会典籍中的记载,传信鸟曾经是帮助真神传递福音的信使,而在真神沉眠后这些鸟被赐予了真神教会。这些鸟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昼伏夜出,飞行速度极快,如果是今晚出发,那么依斯特锐尔的真神总部明天凌晨就能收到这里发出的信件。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跟着肖恩走进教堂,而后向地下室走去。通往地下室的石质楼梯又窄又陡,旁边燃烧着的煤油灯只有豆大的火焰勉强让他们能看清阶梯不至于摔倒。

只往下走了几阶,一股刺鼻的味道就迎面而来,那与一般地下室常有的潮湿味道并不一样,里面混杂了肉类腐败后的恶臭。兰斯特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这腐败的恶臭究竟来自于哪种肉类。

下到底部后,是一个三岔口,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地方,这地下室比利兹玛尔和兰斯特想象的都要大。肖恩带着他们向左边拐去,那里只通向一个有双开木制大门的房间,门打开时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这房间内的墙上挂了许多枷锁和刑具,有一些利兹玛尔甚至第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反正只会让人痛苦就是了。房间内还有几张木桌子,但被整齐的堆放到了里面的墙角,空出的地面上就摆放着几具拾荒兽的尸体。

利兹玛尔数了一下,除了被他烧成灰的那些之外都在这儿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向肖恩主教详细讲述了那天的战斗,并对那个三眼的异种做了更加详尽的描述。最后,利兹玛尔说到,

“这些拾荒兽需要尽快送回总部。”

“哦,这个请殿下放心。下午驻守在这里的荆棘骑士团的小队队长要回总部述职,他正好能带回去的。”

肖恩回答道,这倒是出乎利兹玛尔预料了,他本来是想让兰斯特带一对人先回去,但现在看来是不成了。回总部述职是荆棘骑士团每个小队队长每年都要干的事情,但是现在不过十一月,这或许有些太早了吧?就在利兹玛尔还在思考时,肖恩又开口到,

“听说这次荆棘骁骑缇娜蒂尔殿下会在半路与他们汇合,所以您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你说谁?!”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几乎同时问到。 14. 将至 圣冠骑士团是真神教会对抗堕落怪物和恶龙的核心力量,在这些人中有四位天赐福音者,他们被冠以神座旁的骁骑、真神的使徒等名号,因此教会为他们起了以骁骑为后缀的称号:烈风骁骑崔斯娜、怒海骁骑乌格奇、暮光骁骑欧尼贝斯以及荆棘骁骑缇娜蒂尔。

四名骁骑分别驻守在四个不同的大陆,他们代表着真神的意志,更确切的说,他们代表着真神教会的意志。而在达蒂斯帝国所在的东大陆驻守的,便是荆棘骁骑缇娜蒂尔,但这位女士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她是达蒂斯帝国的第三王女,利兹玛尔的姐姐。

与出生就带来烈焰的利兹玛尔不同,据说他的这位姐姐出生时依斯特锐尔内所有的植物都绽放出鲜花,仿佛在为她的降生庆祝,而缇娜蒂尔是在秋末出生的。也因如此,缇娜蒂尔有与利兹玛尔完全不一样的别称,神降缇娜蒂尔,或者神之爱女。

利兹玛尔本来应该是极其嫉妒这位女士的,而这位女士本来也应该是极其憎恶谋杀了自己母亲的利兹玛尔的。可现实却正相反,缇娜蒂尔是依斯特宫中唯一一个照顾他、与他玩耍、甚至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的人。

利兹玛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缇娜蒂尔了,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思念这位姐姐。兰斯特当然也与缇娜蒂尔熟识,所以当他们听到这个名字时都不免惊讶。

“缇娜蒂尔她,哦不,荆棘骁骑殿下不会路过这里吗?”

利兹玛尔称缇娜蒂尔殿下并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姐姐,而是因为她另外的身份。

“是的,很遗憾,利兹玛尔殿下。”

“不,感谢您的告知。”

利兹玛尔低下头,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也很好的帮他隐蔽了自己眼中的失望。没事的,他想,他如果快些回去总能见到她的。

“走吧,兰斯特。”

利兹玛尔转头向兰斯特说到,他忽然发现这位朋友脸上也挂着十分失望甚至有些懊恼的表情,这让利兹玛尔有些诧异,他印象里兰斯特虽然与缇娜蒂尔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根本不至于这样,这还真是奇怪。

主教肖恩再一次引领着二人向外走去,利兹玛尔忽然注意到存放拾荒兽尸体的屋子的大门上挂着粗壮的锁链,它们一圈圈的缠绕在门把手上末端还坠着一个巨大的铜锁。这本来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它不是挂在门的内侧的话。

见利兹玛尔停下脚步,而且视线在审视这房间,肖恩的脸色微变,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殿下?”

肖恩轻声呼唤了一声利兹玛尔,他的语气中似乎只有一点淡淡的疑惑,这让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都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怎么了?”

兰斯特知道利兹玛尔不会无缘无故停下,他相信他的判断。

“不,主教阁下,我只是好奇,这屋子平常都是用来存放尸体的吗?”

利兹玛尔再次迈开步伐,他像是单纯没见过这样陈设的年轻人,只充满了纯粹好奇。

“是的殿下,在南部地区如果不把尸体放进这种地方,很快就会腐败的。”

肖恩又一次堆起讨好的笑,恭敬的回答着利兹玛尔的问题。

“原来如此。”

三人继续向外走去,但在即将走完通向一楼的阶梯时,地下室内又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的声音,而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最终在一阵金属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后空气又恢复了安静。

利兹玛尔挑了挑眉毛看向肖恩。

“哦,地下室还关着几个异端,最近暮歌城外来者太多了,里面有不少装扮成商人的异端分子,如果不是这里的守卫还算机警,差点给他们放过去了。”

肖恩一口气说了很多,利兹玛尔本来是没打算问这么详细的,对方这样的解释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哦,这样。”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都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一楼走去,跟在他们身后的肖恩看他们并没有过多询问什么不自觉的轻轻松了口气。

肖恩看着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坐上来时的马车走远后,快步回到刚刚的地下室,只是这次他走向了右侧。

右侧的通道明显比左侧要深不少,肖恩走了五六米才到达最深处,那里还有继续向下的阶梯。这里的通道更加狭窄,楼梯更陡峭,肖恩扶着侧面的墙壁艰难的向下移动着自己肥胖的身躯,终于他走到底部。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放着十几个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洞穴的空地上放着一张木桌子,还有两把凳子,上面分别坐着一个传教士和一个修女,他们背对着肖恩正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打着扑克牌。

“真他娘的该死,要是真让这臭婊子跑了,咱俩都得死。这他奶奶的是什么狗屎牌!”

传教士说完翻开一张,向对面的修女抬了抬下巴。

“你小点声!要是让那什么殿下听到了,那死胖子非得剥了咱们得皮!呵!我赢了!”

那修女是压着声音的,但最后那个赢了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她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失误,鬼鬼祟祟的转头看向入口,发现了站在那里的肖恩。

“主教阁下!”

修女一下站起身,她屁股底下的凳子随着她的动作倒在地上,她旁边的传教士也是吓了一跳,跟着站了起来。

“你们这两个废物!该死的废物!刚刚是哪个跑出来了?”

“她!是她!”

修女急切的指向一边被锁链挂在半空的一个女人。肖恩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原本圆润慈和的脸骤然变得狰狞。修女和传教士见状匆忙收拾了桌面上的纸牌,迅速退了出去。

坐上马车踏上返程的兰斯特看着对面皱眉思索的利兹玛尔感到有些奇怪,除了地下室那令人恶心的腐臭味之外,他并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但那味道也是有合理解释的,于是他开口问到,

“你发现了什么?”

“存放拾荒兽的那个屋子的墙壁上有血迹,地板的缝隙中也有,他们很认真的清理过,但还是有不少痕迹。”

“存放尸体的地方,有血迹也很正常吧?”

“那墙面上的怎么解释?”

“那里不是挂了刑具吗?有可能是从刑具上蹭到的呢?”

“不,那是很细小的点状血迹,你应该知道,那不是蹭到会留下的痕迹。”

“你是说……”

“还有我们临走时的那个动静,那是被锁链拴住的人逃跑了,而后被拖回去的声音。”

“有可能真的是这里关押着的异端呢?”

“不,兰斯特,我总觉得不对。那地下室处处透着诡异,一个只有四个人的教堂,怎么看管那么多异端?荆棘骑士团今天就会来带走那些拾荒兽,他们为什么不顺便交接这些异端呢?”

“有道理,如果他们打算交接,那么刚刚那样着急给你解释时不会遗漏这一点。”

“对,所以明天晚上我得去看看这主教究竟在搞些什么花活儿。”

“明天?”

“今天我们的出现让他不敢在今天再有什么动作,而且我觉得这一切都跟暮歌节有些什么关系。” 15. 齐娜子爵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在从教堂回到奈汀格尔宫的路上去了一趟他们带来的那些士兵暂住的地方。

军营大概是这世上最有秩序的地方了,所有的东西都有统一的标准,不管是居住的房子、吃饭用的碗、还是士兵们头发的长短。这是一个等级至上的地方,也是个力量至上的地方,与其他任何都无关,与性别、年龄、出身都无关的地方。

暮歌城的军营修建在城墙的一角,在当下这个特殊的时间,这里应该是整座城内最冷清的地方了。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先简单拜见了在这里驻守的少将,卢克.克鲁尼。这是个十分年轻的男人,他蓄着两撇儿末端微微翘起的小胡子,帝国内少见的一头黑发整齐的后梳着,如果不是他眼底有着不太健康的青黑卢克应该不会看起来这么憔悴。利兹玛尔隐约记得他好像是齐娜子爵的弟弟。

他们本只想简单寒暄几句,但却发现卢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瞟向门口或窗外,似乎是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兰斯特微笑着开口说到,

“少将阁下,感谢您的时间,我们就不再过多打扰了。”

“哦,不不……”

卢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矢口否认,但他的话语却在这之后顿住,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才好。兰斯特这句话本没什么问题,但是他语气中那一点点不满还是很好的传达给了听者,卢克深知这两位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嘴唇嗫嚅了几秒后又一次开口说到,

“是……是我的姐姐,对,我姐姐她说希望我今天回去见她。”

“如此。”

兰斯特和利兹玛尔微微欠身与卢克少将道别,而后退出他的办公室,并在一名士兵的带领下向他们的人的住处走去。

暮歌城作为边境城市自然是有很完备的军事设施的,但这里已经太平太久了,所以城内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人员,所以这里的军营空出不少房间,这让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带来的那些人几乎都是两人一间宿舍住的十分舒适。

他们本来也只有一些人受了点轻伤,经过一天的休息和调整后基本都恢复的差不多了。至于他们之前饮用的那金黄色药剂也早已过了时效,利兹玛尔有仔细观察过,昨天在他们抵达暮歌城后没过多久这些人眼中的那不正常的黑色就全部褪去,而他们的眼神也又一次变得冷漠空洞,这转变几乎是一瞬完成的。利兹玛尔估算了一下时间,那金色药剂的时效大约就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这个药效实在算不上长,如果利兹玛尔担心的情况真的发生,那么这些人每人都至少需要三瓶药剂。

与士兵们的交流都是由兰斯特来完成的,而利兹玛尔只是坐着或站在他旁边带着和煦的微笑时不时点头。作为公爵的继承人以及下任宰辅的候选者,兰斯特拥有能够令人信服和想要追随的能力,他恰当称赞他们的能力,并适当的表达自己的关切,那样子看起来真诚极了。

不到一个小时,兰斯特知道自己再询问不出什么,于是跟利兹玛尔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

上了马车后,两人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交流,而是在到达奈汀格尔宫后才在兰斯特房间的会客室内整理起目前的信息。

“他们目前每人还有三瓶药剂,按照你之前的推测来看,正好能坚持一天的战斗。但他们似乎对这药剂的来源并不清楚,并且十分不愿意描述药剂的服用体验,这倒是可以理解。可你发现了吗?他们似乎总是下意识的去看他们存放药剂的地方,有些人甚至像是习惯性的去触摸它们。”

“你见过酒鬼吗?或者资深赌棍?”

“你的意思是……?”

“嗯,那感觉很像是上瘾了。但我猜测那药剂刚开始的感受不会很好,甚至有些痛苦,不然他们不会忍得住不将那些东西一口气干掉。”

“痛苦?怎么会有人对痛苦的东西上瘾呢?”

“大概是对服药后那超越平常人的能力上瘾吧。兰斯特,人性这东西谁都猜不透。”

“可是……”

就在兰斯特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利兹玛尔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的目光看向门的方向,但兰斯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如果他没记错,他门口的走廊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但几秒后,他的门扉被敲响,侍者的声音随后传来。

“兰斯特阁下,子爵阁下邀请您和利兹玛尔殿下一起去享用晚餐。”

“稍等。”

兰斯特看向利兹玛尔,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利兹玛尔从桌子上拿过一叠备好的信纸,掏出钢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后递给兰斯特,后者快速看完点了点头又还了回来。利兹玛尔接过后用指尖轻轻一搓,信纸从他指尖的地方开始燃烧,一瞬就彻底消失只剩下些许黑灰散落在地上。兰斯特这

与此同时,随身携带的雪茄盒中抽出一只雪茄,快速修剪点燃,深吸一大口后吐出一缕缕青烟。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开门,并和利兹玛尔一起跟着侍者向餐厅走去。

今天的午餐又换了一处。奈汀格尔宫有一个不小的后院,在后院内有一座玻璃围成的花房,里面中了不少沙漠地区根本无法见到的花草。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走进这里时都有些恍惚,这里的植物种类繁多,并在主人的悉心照料下长得格外茂密,走在里面有一种身处热带雨林的错觉。

餐桌被设置在这座花房的中央,四周有不符合世界的艳丽鲜花盛开着,丛林深邃的气息中和了浓郁的花香,让人只觉得惬意。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到达时,桌边已经做了两人,齐娜子爵以及他们刚刚见过的那位卢克少将。

“久候了,先生,女士。”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行礼后在桌边坐下,今日的菜色依然令人期待,但兰斯特却没有多少心思享受,他满脑子都是刚刚利兹玛尔给他那张纸上的内容,那并不是多么难以完成的事情,但那需要他做出许多不符合他审美的事情。

午餐很快结束,席间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讨论除了菜色和香料之外的任何话题,直到面前的餐碟被侍者撤下,而房间内只剩他们四人后,齐娜子爵特才缓缓开口。

“明天就是暮歌节的开幕式了,白天会有花车游行,我希望二位先生能与我一起乘坐头车迅游。”

兰斯特听完微笑着开口,

“那是我们的荣幸。我此前总说达蒂斯虽然强盛但缺乏娱乐,相比之下远远不如南大路的亚尔更利亚帝国,不过我想这次或许能让我有些改观。”

齐娜子爵敏感的把握住了兰斯特口吻中那暧昧的腔调,她暗自冷笑着想,什么亚尔更利亚帝国,不就是号称无所不可的依兰夏吗?谁不知道那里一年一次的盛会?果然是公爵家的傻少爷。但她脸上依然笑容不减的问到,

“兰斯特阁下这是对南大路风情有些兴趣?”

她这话文的不算十分委婉,但这反而高明,如果对方不反感那就说明她之前笼络那些达官显贵的手段这次也能奏效。兰斯特当然也知道她这样问的目的,而这也说明他和利兹玛尔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了。

“当然。”

兰斯特简单的回答了齐娜子爵的问题,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但眼睛却看向齐娜子爵轻轻眨了眨。那模样像极了对那些事情很感兴趣,但又不好意思只说的少年。阅人无数的齐娜子爵一看就明白。

“那明天不会让您失望的。”

坐在一旁的利兹玛尔也适当的露出一点害羞的神情表达着他其实也是一类人,只不过更加害羞。

齐娜子爵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想,这拾荒兽可真是她的福星。 16. 暮歌节 第二天,暮歌节如期而至。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很早就起来了,侍者帮他们穿上样式繁杂的礼服,这次利兹玛尔没有拒绝帮助,那实在不是他自己就能穿好的东西。

收拾好后,他们前往奈汀格尔宫的正门处等待齐娜女士,这是达蒂斯帝国每一个绅士必备的修养,在这样的场合可不能让女士等待。

十几分钟后,齐娜子爵款款而来。这位女士今天穿了一身以浅米色薄纱为主的礼服裙,这裙子没有一般礼服裙过于膨胀的体积,而是整体收窄并留着长长的拖尾,这反而让身材丰腴的齐娜子爵看起来线条美好。裙子上用大面积的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花卉,它们与米色的底色很好的融合在一起让人不觉得喧闹。

齐娜子爵今天佩戴了一套金镶红珊瑚的首饰,一颗颗红珊瑚被制作成圆润的珠子落在金色的底座上,一个个穿起,在她的颈部织成一道细密的网,像是要装下这世间一切奢华。在项链的底部更是坠着一颗雕刻了家徽的硕大坠子。达蒂斯帝国的海域并不盛产这样的珊瑚,所以红珊瑚在达蒂斯的价格甚至比过其他宝石,这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

可能是为了让人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在她的珠宝上,齐娜子爵今天的头发只是简单的盘起,并只在发间零星的点缀了几颗红珊瑚,这反而让她比平常看起来更高贵。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分别行礼,兰斯特更是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

“亲爱的女士,您今天看起来格外高贵。”

“呵呵,感谢您的赞美,兰斯特阁下,您今天也格外英挺。”

齐娜子爵笑了起来,她用她一直带着的象牙折扇掩住嘴角,并向兰斯特挤了挤眼睛,这动作让后者极为不适,但还是强撑着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挠了挠脸颊。

终于,奈汀格尔宫的正门被打开,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跟在齐娜子爵的身后缓步走出。

在奈汀格尔宫正门前停放着他们要乘坐的花车,花车由木头和帆布制作,整体造型是一只橘红色的火狐狸,它的嘴里叼着一枚手掌大小的依斯特金,金币表面上雕刻的亨利三世分毫毕现。

那枚依斯特金应该真的是黄金铸造的,为了支撑它的重量火狐狸的脖子被做的又粗又短,在加上它眯起的眼睛,让这只狐狸没看起来贪婪又愚蠢。

狐狸的背部有个简易的亭子,那是利兹玛尔、兰斯特还有齐娜子爵乘坐的地方。拉着花车的是八匹骏马,它们都拥有美丽的奶金色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的每一寸皮毛都熠熠生辉,这是达蒂斯帝国的特有的品种,神歌。

花车迅游的路线其实并不长,从奈汀格尔宫出发,沿着最大的一条主路走一圈再回到出发地就结束了,平常这一趟可能要不了半个小时,但今天却十分不同。

迅游路线上沾满了居民,有达蒂斯本地的也有从南部甚至东部他国过来的,人们站在士兵们围成的人墙后面,在花车经过他们时弯腰行礼。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站在齐娜子爵身旁微笑着向民众们微笑挥手,这样的流程简直就是折磨。男士们在这种重要场合穿着的礼服通常都有坚硬笔挺的领子,这东西好看是好看,但在南部烈阳的炙烤下,汗液止不住的从脖子上滑下,这领子顿时就成了凌迟脖子那湿润肌肤的刑具,而绅士是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场合去松动自己的领子的。

两个小时后,这场“公开处刑”终于结束,花车也回到了它出发的地方。回到奈汀格尔宫的齐娜子爵看着仆人将那火狐狸衔着的金币搬运回来才与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道别。她接下来还需要接见许多人,只要是来暮歌城做生意的,谁不想与这里的领主打好关系呢?而且为了准备每年向依斯特锐尔献上的贡品,齐娜子爵本人也需要他们的帮助。

这就不是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适合参与的场合了,而为了避免这些耳目灵通的商人们知道他们的存在并想办法来拜访,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选择在午饭后换上常服出门逛逛。按照利兹玛尔的话来说,就是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多少会觉得遗憾。

兰斯特并不喜欢拥挤的环境,但暮歌城里这些金匠的手艺实在令他赞叹。兰斯特喜欢高贵优美的东西,所以他对黄金制成的饰品向来是嗤之以鼻的,那种穷人乍富的感觉令他十分不齿。但这里的工匠对黄金的塑造超乎他的想象,黄金本身柔软的特性被他们拿捏,他们让黄金变成丝线,然后用这些丝线勾勒出优美的图案,在辅以宝石做成一幅幅动人的画,而这一切都是在一个小小的胸针上完成的。

如果不是利兹玛尔的制止,以及他此行本来就没有带多少钱,兰斯特很有可能从头买到尾,最终他只买了一个蝴蝶型的珐琅胸针作为回去送给自己母亲的礼物。

利兹玛尔则买了一个用细碎宝石拼凑出图案的挂坠,那图案是一只女性的眼睛,利兹玛尔知道,这是他姐姐缇娜蒂尔的眼睛。这种饰品有个独特的名字,情人眼,但缇娜蒂尔的眼睛确实帝国最受欢迎的,这是因为这位女士不仅仅是帝国内所有男士的梦中情人,更是因为人们相信她是真神派遣来护佑帝国的神使。

逛完这一大圈,太阳也渐渐下落,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估算着时间回到了奈汀格尔宫。

齐娜子爵已经会见完了今日的客人,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回来时,她已备好了晚餐正在一楼的餐厅等待。这位女士已经换下了她白天穿的礼服,又回到了平日的风格,折腾了一天的她脸上挂着难掩的疲惫,但她看起来依然兴致勃勃,似乎即将发生什么她更感兴趣的事情。

兰斯特见状装出一副失望又不满的表情,开口对齐娜子爵说到,

“这里金匠的手艺实在是令人叹服,但娱乐确实与传闻中的亚尔更利亚帝国不同呢。”

利兹玛尔这次也开口补充到,

“我听说那里的赌城依兰夏每年的盛会会选出一位最美丽少女作为依兰夏冠冕。”

兰斯特听到他这样说,十分配合的与他相视一笑,而后同时看向坐在最上首的齐娜子爵。

“哦,我亲爱的先生们,暮歌城可不屑搞选美那一套,我们有自己的冠冕。”

齐娜子爵慢悠悠的说到,眼前这两位绅士在她眼里不过是像雏鸡一样的娃娃,可小娃娃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拿捏的好奇心以及最容易满足的破坏欲,她笑容更甚的再次开口,

“很快你们就能见到了。” 17. 地下 晚餐后,齐娜子爵语气神秘的对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说,

“请两位回房间换上合适的服装,我带你们去好好欣赏真正的暮歌节。”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知道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于是这他们都装出一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羞赫面孔跟着侍者回到了自己房间。

试衣镜的侧方挂着一套带兜帽的黑色长袍,下面摆放了一双有跟的黑色皮鞋,他们的款式和材质都十分普通,利兹玛尔猜测这些东西可能都是有统一标准的。他换好之后在镜子里观察着自己,兜帽遮住了他惹眼的金发,而有跟的鞋子也隐藏了他真实的身高,可他的脸还暴露在外,齐娜子爵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吧?

利兹玛尔猜想的不错,在他和兰斯特又一次回到一楼见到齐娜子爵后,发现这位女士也换上相同款式的长袍,而她的身高似乎也高出几公分。齐娜子爵身旁站着两个侍者,他们手上分别托着一个长托盘,上面用红丝绒铺着,分别放了五六只黄金铸造的半脸面具。

那面具制作精巧只在眼睛的区域有两个开口,而这两个开口又有细密的金网,这能很好的隐藏他们的瞳色。齐娜子爵从里面挑出一只狐狸形的面具戴在脸上,而后对两人说到,

“请两位挑选自己喜欢的面具吧。”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最终分别选了兔子和熊的面具,这是他们有意识的想要选择与自己最不相符的动物的结果。纯金铸造的面具戴在脸上竟不觉得沉重,原本十分压手的黄金被打造成薄薄的一片,柔软的金子可以根据自己的脸型调整形状,但又不会因为这样的举动破坏上面的花纹,兰斯特又一次在心里赞叹这里工匠的水平果然高超。

这次他们没再乘坐那辆有显眼家徽的马车,从奈汀格尔宫的后门出来后,是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最普通不过的两乘马车。

暮歌城已经入夜,但城内的节日气息没有任何消散,悬挂在天空的灯火们组成耀眼的天幕,让城内的人们感受不到一点夜色。街边依然喧闹繁华,马车和人群来来往往没谁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要去向哪里。

十几分钟后,马车停下,可利兹玛尔下车才看到这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地方,这是一座位于真神教堂左侧大约一百米左右的独栋别墅。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立着脸上带了黑色蕾丝半脸面罩的侍者。大门内透出的幽暗光明与外部的明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让它像是通向地狱的入口。

齐娜子爵什么都没说,只是迈步向别墅内部走去,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只能跟在她后面。侍者并没有任何阻拦,想来这黄金面具还有个通行证的作用。

宽大的袍子遮住了他们的身型,同时也遮住了利兹玛尔带着的佩剑和兰斯特藏在腰间的手枪,兰斯特的射击技术可以说是差的毁天灭地,但是这玩意儿是个不小的威胁,至少唬人是足够了的。

他们跟着齐娜子爵走进了别墅,但是却一路向地下室走去。这栋别墅的地下室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设计的十分复杂,在饶了几个弯之后兰斯特就分不清方向了,利兹玛尔倒是还能辨认他们大致是向教堂方向在走的。

终于他们拐过随后一个弯,然后看到了一条笔直的漆黑通道。通道门口站了两个体型十分健壮的男子,他们穿了锁链织成的轻甲,腰上都挂着佩剑,两人手上都端着火枪,与它相比,兰斯特藏在腰间的就是个小玩具。

这两名男子看到来人后站起身来,并向他们走了几步,利兹玛尔顿时紧张起来,他本以为过了别墅门口后就不会有人盘查,原来在这里等着。但齐娜子爵却迎了上去,她伸出一只手放在来人的胳膊上,而后手指有节奏的敲了几下,那两名男子顿时收起手上的枪并恭敬的递上一只燃着蓝色火焰的马灯。

随后,他们跟着齐娜子爵走进那狭长黝黑的通道,那里有一股土壤特有的湿润的腥气,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像是浮在半空的鬼魅,兰斯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很想伸手去摸一摸自己腰间的手枪,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好在通道并不长,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走到了尽头,那里是一个盘旋而上的木制阶梯,走上去后好像是一处圆形的房屋。这屋子用圆形排放了三排桌椅,并且似乎做了阶梯型的设计,越往后的桌子和椅子就越高,它们将中间区域围出一个圆形的空隙,那里似乎就是好戏即将上演的地方。

走上那阶梯后有两个侍者在尽头等待,齐娜子爵将手里的马灯交给一名侍者,而后跟着另外一名侍者走向第一排的的空位。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也跟着坐下,这里已经来了几人了,他们穿着样式一样的黑色长袍,带着动物模样的黄金面具。

后面又陆续来了几个人,他们分别提着颜色不一的灯,并被安排到了不同的座次,利兹玛尔这才知道,蓝色的灯是需要坐在第一排的最尊贵的客人的意思。

客人似乎终于来齐,一名侍者走向圆形的中央,向坐在四周的客人们鞠躬致意,而后他平淡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尊敬的各位贵客,感谢您的莅临。请您打开桌子下的抽屉,您能看到里面有号码牌、铁签、银签以及金签,号码牌代表着我们本次所有的参赛者,三种签子分别代表了依斯特金币一百枚、五百枚、以及一千枚。在过程中您可以随时押注,您也可以随时向侍者询问各位参赛者的赔率。再次感谢各位的到来,那么暮歌节正式开始。”

最低的赌注是依斯特金币一百枚,要知道这大概是普通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数额,即便是依斯特锐尔的中产阶级们,一年的收入也最多不过两百金,而这已经是非常体面的收入了。

这样的金额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当然支付的起,但依然对这样豪横的赌注感到惊讶,而就在他们惊讶时,一阵石头间相互摩擦的巨大声响响起,那侍者刚刚站立的空地忽然向两边打开让他们看到了地底世界。

利兹玛尔一下认出了那个房间,那是教会之前存放拾荒兽时使用的房间,就连上面的刑具都与他们那天去拜访时别无二致。不同的只是那里的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而原本空荡荡的屋子里此刻躺满了人,他们有男有女却无一例外被扒光了衣服,并用烙铁在背上烫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数字。

他们大约是最近不久才被打上这些烙印的,利兹玛尔看到里面有不少人背后的伤口还溃烂着,这就是参赛者?这就是号码牌吗?

兰斯特从刚刚就在猜测所谓的参赛者到底是参什么赛,直到他看到这熟悉的屋子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所谓的比赛将会是什么。兰斯特看向利兹玛尔,发现后者的身体似乎在轻轻颤抖,但现在可不是任由怒气发作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凑到利兹玛尔耳边说,

“忍住,利兹玛尔,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18. 愿望 利兹玛尔现在十分庆幸,宽大的外袍遮住他握紧的拳头,而遮住面容的兜帽和面具也让他咬紧的牙齿不会落在旁人眼里。兰斯特让他忍住,他当然清楚,这里不是他和兰斯特能够发作的地方。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地底那些昏睡的人身上,他们肤色各异年龄不一,应该是来自世界不同的地方。达蒂斯帝国早就废除了奴隶制,所以这里有不少从南大路还有北大陆走私来的奴隶,他们肩膀上有属于奴隶的标记,还有一些似乎只是普通人。

利兹玛尔现在就想一把火烧了这里,但他也清楚这无济于事。先不说这行为会将他送上异端法庭,连带着兰斯特可能也要一起遭殃,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场面可不是她齐娜子爵一个人就能撺掇起来的,这里面有难以想象的巨大经济链条,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贵族每一个富豪商人可能没一个是无辜的。

这时,几名侍者一人提了一个铁通从桌子的间隙见走到圆形洞口前,利兹玛尔看到那里面是加满了冰块的水。侍者们将铁通提起,然后把里面的冰水从洞口处全部泼进去,昏睡在地底的人们在冰水忽然的袭击下猛地醒来。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的只慌乱了几秒就都安静了下来,赤身裸体似乎成了他们现在最不需要关心的事情,他们陆续站起但除了用恐惧又戒备的眼神看着四周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动作。他们似乎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将面临的事情,并完全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他们的反应似乎极大的愉悦了坐在上面围观的人们,这些观众们低声笑了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奇珍异兽的有趣表演一般。

啪啪,之前宣告规则的侍者拍了拍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杀光所有人,找到打开门的钥匙,你的愿望将得到满足。”

侍者话音刚落,地底的人们就冲向墙边争夺上面挂着的刑具,利兹玛尔注意到那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一次给人一个痛快的。就在他的愤怒将要爆发时,兰斯特悄悄拉住他的手腕,并转头低声向齐娜子爵询问道,

“他们都是奴隶吗?”

“当然不是,这里还有不少死刑犯,甚至还有不少自愿参与的人呢。”

齐娜子爵的声音很小,但足够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听清。自愿参与,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都在心里冷笑,可齐娜子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一次震惊,

“看到那个女孩儿了吗?那个七号。她的父亲曾也是暮歌城的首富,可因为赌博输光了家产,这女孩儿可是他亲手交到我这里的,他用自己的女儿换了一个出现在这里的机会,而那女孩儿自己也是愿意参与这场比赛的,那么你们猜猜他女儿的愿望又会是什么呢?”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一下就看到那个拿着一条鞭子的女孩儿,女孩儿个子不高在这些人中显得过分娇小,她皮肤十分白皙有一头极为少见的红色头发,她带着微笑在场内灵活的躲避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并用自己手上那个有倒刺的鞭子用力抽打在所有挡在她身前的人身上。

那鞭子上有不少尖刺,女孩儿似乎有意识的在控制鞭子落下的角度,没有一鞭是要人性命的,但也没有一鞭落空。有不少人因为被她抽中而倒下,再紧接着被附近的其他人瞬间了解生命。被鞭子带出的血肉飞在空中,像是花瓣雨。

“你……你说她的父亲?”

兰斯特不可置信的开口。

“你觉得他的父亲不爱她吗?当然不是,在她父亲还是首富时,这位小姐是整个暮歌城甚至是整个达蒂斯过的最幸福的小姐。想必那时的父亲在她眼里一定是永远充满慈爱,永远满足她一切需求的好父亲吧。可是呢,她的父亲更爱钱,他爱的从来都不是这个女儿,而是能给他带来好名声好夫婿好亲家的能下金蛋的母鸡。”

齐娜子爵一口气说了许多,越往后她语气中那股莫名的戏谑就越是压抑不住。

场内的乱斗还在继续,短短十几分钟已经有好几人死去,但依然有人不肯放过他们的尸体。他们的腹部被剖开,胃袋和场子被拉出来再切开,人们就在这些肉块中寻找那侍者提到的钥匙,能打开那铜锁的钥匙。

“你们猜猜看,钥匙会在哪儿呢?”

齐娜子爵的声音再次响起,兰斯特看到她吐着猩红唇膏的嘴唇微微翘起,语气里尽是期待和玩味,他没有搭腔,只能闭着嘴忍着一阵阵泛起的恶心。

场内的争斗逐渐白热化起来,没人再去分心从尸体上寻找钥匙,而那些原本萎缩的人们逐渐被面对死亡的恐惧激起巨大的能量和动力,他们开始放弃躲避并与其他人开始正面交战,可那名编号为七的女孩却没有改变自己一直在躲避的做法。

看台上的观众们也开始陆续下注,利兹玛尔叫来侍者问了问目前的赔率,侍者告诉他一号、十三号、以及三十四号是目前赔率最低的,而七号正好是赔率最高的。利兹玛尔看向场内,赔率最高的三人无一例外都是青壮年的男性,他们的身手十分不错,已经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人的灵魂了。

“该死!该死!该死!”

利兹玛尔循声望去,那是坐在最后排的一人,听声音应该是位中年男士,这反映估计是他买的那人出了什么意外。

利兹玛尔又一次将视线放回场内,他看到那一号用自己手上长柄的刺球一下扫中了三十四号的背部,刺球上尖锐的长刺一下从他胸前贯通而出。一大口鲜血从三十四号嘴里涌出,他的身体也随之瘫软下去。可他没有立刻似乎,他依然张着嘴用力呼吸着,可他眼睛中渐渐散去的光告诉别人他活不了了。利兹玛尔想,这可能就是刚刚那个男人怒吼的原因吧。

随着三十四号的死亡,原本有些拥挤的地下室内只剩下三个人了,一号、十三号、以及那柔弱纤细的七号。

他们三人分别站在房间的三个角落,利兹玛尔发现一号和十三号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小伤,可七号身上似乎只有别人身上的血污。这时七号开口,

“十三号,我们联手吧。”

七号的声音清晰的传遍屋子的每个角落,她的声音十分柔美似乎还有一点刻意的媚态。

“和你?”

十三号的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知道钥匙在哪儿,而且你独自杀我不比杀他简单吗?”

七号将自己的长发别到而后,算得上清丽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她气质的娇媚的笑,不得不说她的身材极好,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和玲珑有致的曲线在站上了暗红的血液后有一种引人堕落的美感。

十三号只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本来就被杀戮激起的兴奋此刻更是变得无法控制,但他的视线其实一直没离开一号,那是他最大的威胁。他想,是啊,一个女娃娃而已,若是只剩他们了他可有大把时间好好享受。

“好!”

在他简单回答后,他开始慢慢向七号靠近。十三号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耙子,这东西有尖锐的锯齿可以一点点将人的皮肉撕扯下来但又不致死,而且这东西的把手比一号的那个刺球要长,这是个不小的优势。

观众席上的人们又开始了一轮下注,齐娜子爵也非常豪横的一口气压下两根金签。

就在这时,一号趁着两人还没汇合,猛地向七号冲去,他高高举起刺球眼看就要落在七号头顶,而七号并没有慌乱,她向侧面甩出自己的鞭子一下缠住十三号的脚,并用力一拽,自己再向后用力跳去。

在惯性的作用下,十三号一个踉跄摔在了七号刚刚站立的地方,而这是刺球已经落下,十三号恶狠狠的盯着落在他身后的七号将手里的耙子朝七号用力捅去。

刚刚站稳的七号来不及躲避,被耙子插中了胸腔中间,但还好并不深,而这是一号手里刺球已经精准的落在了十三号的脑袋上,一瞬间白色的浆液溅洒的到处都是,他的头一下瘪了下去,但头骨似乎卡住了刺球的尖刺让一号一时间没有拔出自己的武器。

七号没有思考,她用力将插在自己胸前的耙子拔出来,带细密倒刺的利刃一下撕扯下她胸前的一缕缕血肉,但她顾不得这些了。 19. 摇篮 趁着一号的武器还没拔出来,七号猛地上前用脚踩住刺球的杆,同时再次将手里的鞭子甩出去准确的缠住了十三号的脖子,她用力一拽,鞭子上的尖刺一下扎进一号的脖子里,顿时鲜血四溅,一号的身体也跟着慢慢跪下但他还没有完全死去。

这时七号扔掉手里的鞭子,她从地上捡起一个指虎带着右手上,走到了一号的面前。她握紧拳头高高抬起,利兹玛尔看到她背上微微隆起的肌肉,一股违和感从他心底攀升。七号的拳头落下,一号被打的歪倒在地上,可七号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她翻身骑在一号身上而后带着指虎的拳头一下下落下,每一下都精准的落在一号的头骨上。

很快一号的头骨凹陷下去,可七号的拳头依然保持着节奏稳定的落下。噗的一声,一号的头骨终于支撑不住被七号打爆,脑浆混着血液溅了七号满脸满身,她缓缓站起,看向头顶上的空洞,这时她笑了起来。那模样就像是恶念被满足的恶鬼,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无比疯狂又满足的愉悦。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七号将右手上的指虎摘下来扔在了被她锤烂的那一滩血肉上,紧接着她将鲜红的右手伸向后背的烫伤处,然后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将一根指头从底部的边缘插了进去,血液随着她搅动的动作流出,沿着她的腰线缓缓趟下再顺着她臀部优美的弧度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她从身体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金钥匙,她果然没骗人,她知道钥匙在哪。终于,黄铜锁被打开,一圈圈缠绕的铁链也哗啦啦的落下,门被打开,她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而这时石头摩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地面缓缓合拢。

那主持流程的侍者再一次出现在中央,他又一次开口,

“胜者已经决出,希望各位还算尽兴。各位赢得的黄金可以在离开时领取,那么现在让我们欢迎这次的胜者,暮歌节的无冕之王。”

侍者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姿势,观众们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到一扇打开的暗门,脚步声响起,披着白色长袍的七号走到中央,站在了侍者旁边。她的皮肤似乎比刚开始更白了,白的几乎与那白色的长袍融为一体,袍子上被鲜血染红的地方像是盛开的石蒜花,妖异又美丽。

随着她的出现,坐席上响起热烈的掌声,伴随着的还有扔向中央的各色签子,这是给这位胜者的奖励。侍者再一次开口了,

“按照惯例,你的愿望将得到满足,那么尊敬的小姐,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啊,”

女孩顿了顿,她似乎有些苦恼的歪了歪脑袋,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一般的年轻女士一样纯真美好,不一会儿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继续说到,

“我想要我的父亲,尊敬的安森.迷斯拉先生痛苦的死去,我想让他坐上背叛者的摇篮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侍者似乎愣了一下,这时女孩儿又开口了,

“如果在座的各位贵客有兴趣,我非常欢迎各位一同观赏。”

女孩儿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灿烂,可利兹玛尔心里升起的恶寒却让他几乎快要吐出来。背叛者的摇篮,这是达蒂斯帝国境内,甚至是世界范围内最恶毒的刑法。

受刑着会被放置在一个木制金字塔的顶端,他的双脚会被一个不到半米的木条固定在两端,双手会被绑在身后,并会有几条绳索来固定受刑者,让他能“安稳的”坐在上面,不至于滑落。受刑者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带来身体撕裂的剧痛,而这刑法又不会让人立即死亡,一般来说受刑人最终会因为剧痛死亡,但这过程甚至可以持续一天。

女孩儿说完后,观众席内又一次响起低低的笑声,而后又是各色签子被扔出,这表示这女孩儿的愿望将被实现。

“不!不可以!你们不可以!”

这时角落里的一个声音响起,语气中浓烈的绝望和恐惧几乎要化成实体。这声音十分耳熟,利兹玛尔看过去,发现就是那个在比赛中唯一出声咒骂的家伙。观众席的其他人也在看着他,但并没有人出声阻止,他们或冷漠或饶有兴致,但唯独没有惊讶或同情。

“这还真是令人愉快的巧合。”

侍者又一次开口,并又一次拍了拍手。而后从屋子的阴影内钻出其他几名侍者,向那个中年男人的方向走去。

“我……我可是首富!我……”

男人慌张的退后挣扎着躲避向他伸过来的手,他嘴里不住的高喊着自己曾经的身份,可没有任何人理会,那些侍者也完全没有任何顾忌,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向中央拖去。

“你这婊子养的贱人!我可是你亲爹!你这丧尽天良的东西!我看你没有我该怎么活!你活不了!你也会凄惨的死去!你会比我惨一千倍一万倍!”

中年男人被侍者拖了下去,全程女孩儿一眼都没看他。

地面上的空洞又一次被打开,地下室又一次暴露在人们的视野里。之前的尸体们已经被托运出去,只留下满地满墙的猩红血迹。在地下室的正中央就摆放着行刑用的木制金字塔。

不一会儿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被人驱赶着走了进来,这时的他已经不再咒骂,只剩下涕泗横流的脸庞和不住的哀求。

“提尔达,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是你的父亲啊!你……你小时候我对你那么好,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提尔达,救救我吧,提尔达,我是你的父亲啊……”

女孩儿并没有给他回应,而侍者们也将绳索在他身上套好,眼看着行刑即将开始,男人的脸上再一次变得恶毒而狰狞。

“提尔达!我告诉你!你别想好过!我诅咒你!啊!”

绳索在侍者们用力的拉扯下将这男子吊起,而后他被放在了那刑具上,顿时一阵撕裂的钝痛传遍全身,他的嘴里也只剩下了嚎叫,侍者们很快将他固定好并退出了房间。

被叫做提尔达的女孩此刻就站在齐娜子爵的旁边,齐娜子爵发现这女孩并没有观看行刑而是低着头盯着地面出神,一时好奇的她开口问到,

“你不看看吗?”

“不,我不看脏东西。”

女孩儿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这时齐娜子爵才发现泪水正顺着女孩儿的脸颊一颗颗落下,砸在地上。这让齐娜子爵顿时失去了兴趣,她撇了撇嘴,看向身边的两位绅士,询问是否需要离开,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齐娜子爵领着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率先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离开别墅时,侍者捧着一个小皮箱跟着他们直到送上马车,想必那皮箱里一定是装了些什么沉重又贵重的东西。

上了马车后,利兹玛尔开口了,

“子爵阁下,今夜是您安排好的吗?”

“是也不是,”

齐娜子爵伸手抚上放在自己身侧的皮箱,用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

“提尔达确实是他父亲卖给我的,但很多人不知道,她才是暮歌城近年来武学天赋最好的人,也曾经是我亲卫队长的候选人。”

“那您……”

齐娜子爵抬手打断了利兹玛尔后续的话,她笑着说到,

“我当然很珍惜人才,可是我更珍惜黄金啊,更何况这也是她的愿望呀。”

“那么她接下来呢?”

“她是自由的,彻底的完全的自由了。”

注:文中所描述的刑具“背叛者的摇篮”的原型的欧洲中世纪的刑具“犹大的摇篮”,因为本文的世界观的原因,所以更改了一下名字~ 20. 突袭 夜色已经很深,狂欢的人群们也渐渐散去,只剩下点灯人们陆陆续续搭起高高的梯子,把悬挂着的灯火们逐一熄灭。

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的声音十分清晰的回荡在马车车厢里,里面坐着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都还穿着那黑色的长袍,带着黄金面具。齐娜子爵的视线落在身旁的小皮箱上,她用手轻轻摸过,感受着真皮特有的柔软质感。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视线则落在被窗帘遮蔽了的车窗上,他们并不是对车窗外的景色好奇,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对面的那位女士落在自己的视线里。他们的腹腔内似乎钻进去了一直地沟里的老鼠,啃食着他们的内脏,搅动着他们肠子让他们泛起一阵阵的恶心。

利兹玛尔从来没有向今天这样无力过,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他们,我救不了。他一遍遍这样想着,但他清楚这不过是他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而想出的荒唐的借口。可我也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啊?利兹玛尔想着,真的吗?他问自己,他不无辜,他知道,他只是没有亲自动手而已,但他与在场的每一位都一样,都是这场屠杀的帮凶。

忽然,从城墙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叫喊声,原本变得安静的暮歌城又一次吵闹起来,但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让人欢愉的热闹,而是让人恐慌的嘈杂。

齐娜子爵也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但长久的安定让她茫然起来,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利兹玛尔掀开马车上的窗帘,他看到远处攒动的人影,还有不知道被谁撞翻的长梯,和摔死在前面的可怜点灯人。悬挂的灯摔了一地,火焰接着泼洒在地上的灯油固执的燃烧着,映照着周围散落的碎裂的玻璃灯罩像被人扔掉的宝石。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利兹玛尔见状微微起身,用手用力敲了敲车厢的内壁,并高声提醒前面的车夫。

“快回去!”

车夫抽打马匹的速度明显变快,马儿在鞭子的刺激下加快速度,不过几分钟他们就到达了奈汀格尔宫的后门。

脱下长袍摘下面具后,齐娜子爵快步走到前厅,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来人是他的弟弟的副官,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之前见过的,那年轻男子一看到齐娜子爵就迎了上来,他满身脏污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一样,他没顾上行礼就急慌慌的开口说到,

“子爵阁下,有大批拾荒兽正在攻城,我们实在是无法抵挡……”

“你……说什么?”

齐娜子爵不可置信的问到。

“真神教会布置在东侧城墙附近的陷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触发,他们……他们攀爬城墙,他们……他们像是忽然有了智慧一样!那太可怕了!”

副官的身体和声音都一同颤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齐娜子爵如梦呓般呢喃着,她来回踱着步,额头上渗出的汗一滴滴滑落,在她粉刷的惨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白痕。这时利兹玛尔开口了,

“有多少只?”

“多少只?”副官愣住了,他嗫嚅着开口,“我……我不知道……很多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趴在城墙上,很多很多很多……”

利兹玛尔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越来越冷,副官看着他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心虚,他本来是想直接逃跑的,但半路上又想到,如果能拉着子爵一起那自己生存下来的概率应该会更大。可是他找遍了军营也没看到少将,于是只能逃到奈汀格尔宫来赌最后一把,很显然,他赌赢了。

“它们……那些东西,都在东门?”

被吓蒙了的齐娜子爵忽然出声。

“是……”

副官有些懵懂的回答,他不理解子爵为什么这么问。

“你要逃走?!”

利兹玛尔却一下明白了着女人的想法,他一下抓住齐娜子爵的肩,将她掰过来面向自己。

“不然呢?!”

齐娜子爵一下甩开他的手恶狠狠的盯着利兹玛尔的眼睛。

“你可是城主!你要看着你的人民送死吗?”

“城主?!对啊!我是他们的城主!那他们为我死不是应该的吗?!我可是子爵!是贵族!贱民生来就该为了贵族死!”

利兹玛尔在她这样的话语中忽然平静下来,他转头对兰斯特说,

“你跟她一起走。”

兰斯特听他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对齐娜子爵说到,

“我不会走的,不过子爵阁下,你要知道如果我死在了这里,你会是什么后果,只要你还在达蒂斯境内,你不会有一天安宁!”

说完,兰斯特拍了拍利兹玛尔的肩大步走出了奈汀格尔宫,利兹玛尔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他想要干什么,于是也笑了起来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看着离开的两人,齐娜子爵本能的追出去两步,可又被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吓得止住了脚步。兰斯特的话不全是威胁,她知道如果那家伙死在这里,以布莱尼公爵家的实力,她不会比提尔达她爹的下场好到哪去。

可要她留在这里也是万万不能的,天知道她当时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有了这一切,她不想死,也不能死!齐娜子爵转头对惊慌的侍从还有那个副官说,

“我弟弟应该在回军营的路上,你去把他找来,剩下的跟我走!去他妈的达蒂斯帝国,老娘这么多钱去哪儿不能买个爵位!快!”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本来是想骑马的,可是逃窜的人群在街道上让他们只能选择奔跑,利兹玛尔让兰斯特先去军营将他们的人集合起来,而自己则是先去了东侧的城墙上方。

城墙上驻守的士兵们正在奋力抵抗着爬上来的怪物,不过好在他们已经将棕油泼了下去,这让能够爬上来的拾荒兽的数量在还能控制的范围。

夜色隐蔽了拾荒兽们的身型,利兹玛尔只能看到在城墙下方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还有在远处停留的几个光点。在利兹玛尔仔细的辨认下,他发现远处的光点三个一组,大概有三四组,这是那个变异种!

可城墙上的状况实在不允许他分心多想,利兹玛尔拔出自己的佩剑,在简短的颂念声后他的肩上再次缠满了火蛇。

利兹玛尔先解决了眼前的几个正在与士兵纠缠的拾荒兽,然后他将一团火焰捏在手里向城墙上的棕油扔去。

呼!火焰顺着棕油流淌过的痕迹快速蔓延而去,很快东侧的城墙上燃起一道火墙,火焰过境将所有还在试图攀爬的拾荒兽烧成了灰烬。顿时,怪物们刺耳的嘶吼声传遍了暮歌城的每个角落。

这时,一声怪异的嚎叫从拾荒兽的后方传来,是那个几个变异种发出的叫声,拾荒兽们在这叫声的指引下不再尝试攀爬上城墙,而已经爬上城墙的也试图返回,这让城墙上的守卫们压力骤减。

“利兹玛尔!”

是兰斯特,他带着他们的人也到达了东侧的城墙上与利兹玛尔汇合。

“喝下药剂!五十人留下,一百人去城内搜寻,并且把民众尽量集中到奈汀格尔宫,但不要停留在一层或者地下室!剩下的去其他城门,告诉他们如果齐娜子爵要逃,让她从南门出去!兰斯特你带几个人去教会,发信给依斯特锐尔还有荆棘骁骑殿下,并且去看看祭坛下面的真神遗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30. 援兵 从依斯特锐尔来的援兵时在奈汀格尔宫惨剧的第二天早晨到来的,他们一行大约两百人,带着代表达蒂斯帝国的王旗和真神教会的圣徽旗帜。 为首的是个穿黑袍带兜帽的人,他的黑袍与普通神职人员不同,在他兜帽后面用金线绣着太阳圣徽,徽记上代表光芒的尖刺一直延伸到兜帽的最边缘,这让带着它的人像是顶着圣光一般,这是独属于枢机主教的长袍。 而在他长袍的左胸位置绣着盘成一个圆环的墨绿色荆棘,这意味着这位大人隶属于真神教会枢机院中负责讨伐和护卫的罚罪院,或者叫荆棘院。 利兹玛尔本来是想去迎接他们的,但他的状况实在是不好,失血过多在加上缺乏睡眠让这位令众人畏惧的天灾在得知援军到来后陷入了昏睡。于是兰斯特在将利兹玛尔放置到安全的地方并为他再次仔细处理过伤口后,独自去见了这位领队的枢机主教大人。 枢机主教在教会中的地位仅次于教皇,而现在教会中拥有的枢机主教包括在驻守在其他国家驻守的一共也不过六十名。兰斯特见过在达蒂斯帝国的其他八位枢机主教,但唯独荆棘院的两位他从未见过。 荆棘院总是给人一种铁血硬汉的感觉,所以当兰斯特看到这位枢机主教是一位面容秀丽的女士时是无比惊讶的,惊讶到忘记了打招呼的礼节。但这位女士看着眼前有些呆愣的年轻人并没有生气,她笑着开口说到, “怎么,很惊讶吗?” 回过神来的兰斯特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抱歉,女士,我……” 可着急开口让他的嘴跟不上脑子,没蹦几个单词舌头就开始打结,面前的女士笑的更开心了,她向兰斯特伸出自己的右手,并说到, “很高兴见到您,兰斯特阁下,我是荆棘院的枢机主教奥利安娜,请原谅我的铠甲无法脱下手套与您握手。” “哦,不,奥利安娜女士,很高兴见到您,感谢您的到来。” 兰斯特伸出右手握住奥利安娜伸出的右手,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位女士,她黑色的长发被整齐的盘在脑后,额头上带着一个荆棘冠,那上面凸出的尖刺扎在她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小圈翻红的阴影,她的眼睛是达蒂斯人少有的漆黑,如最深邃的夜色。这位女士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是不符合她地位的年轻,又有符合她地位的深沉。她身上穿着银色的轻甲,这样纯金属的铠甲即便是特殊锻造过的轻甲对于一个女性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金属摩擦碰撞的的声音随着她的利落的动作传来带着一股不输任何人的力量感。 “辛苦你们了。”奥利安娜伸出左手拍了拍兰斯特的手背,她的语调柔和但坚定,“别担心,接下来我们会处理好的,新任的城主很快也会到达,去好好休息吧,等利兹玛尔醒了我会来看你们的。” 奥利安娜没有称呼利兹玛尔殿下,她的口吻似乎证明她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于是兰斯特疑惑的开口问到, “奥利安娜女士,您似乎认识利兹玛尔?” “是的,他是……他……”奥利安娜说到这停了下来,她摇了摇头继续说到“算了,你快回去吧,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他。” 奥利安娜又轻轻拍了拍兰斯特的肩,兰斯特知道,这位女士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而他也真的十分需要休息。 看着兰斯特离开,奥利安娜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利兹玛尔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她也不过是荆棘院中耗不起眼的一名普通骑士长。命运安排她与那年幼的王子一起在冬季去北方的极寒之地捕杀冬眠的二尾斑虎,它作为诸多神奇物种的一种,是教会制作特殊武器的主要素材,但二尾斑虎及其凶暴并且善于隐藏,只有在它冬眠时找到它的洞穴人类们才有比较大的把握能够成功。 即使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奥利安娜依旧能够清晰的记得那时的利兹玛尔背着一把快与自己身高一样的剑,一路沉默的跟着他们。他们的队伍一开始并不理解为什么要带着这个累赘,但看他不吵不闹也不会拖慢他们的脚程也就当他不存在了。没错,利兹玛尔是王子,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没谁在乎他的身份,更何况一个正经王子又怎么会在这样的年纪来与他们一起狩猎这样危险的东西。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刚刚进入极北的林地,不知道是他们夜里燃起的篝火还是他们身上新鲜的人类气息,他们惊动了本来已经冬眠的林怪。 那是一种长着人类的上半身和驯鹿的下半身的怪物,但它的脸上除了一个黑洞之外并没有别的五官,这东西靠他头顶伸出来的黑色的滑腻触手来感知周围的环境,这些触手不但代替了它们的五官,还代替了它们缺失的双臂,这些滑腻的玩意儿可以伸长至少五米,而它的咽喉到腹部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那是它的嘴。 厚实的雪让人们的步伐变得沉重,但林怪那驯鹿模样的四条腿让它们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灵活的跳跃,这是他们这队人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最不想遇见的敌人了。 奥利安娜记得清楚,那是她还有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天赐福音者的战斗方式。 在这个泼水成冰的地方,利兹玛尔的血即使流出了体外也没有结冰,它流淌在他那柄剑上随着他嘴中艰涩拗口的话语点亮剑上的铭文,然后燃烧起来。利兹玛尔在几乎没过他双腿的雪地里艰难的移动着双腿并努力挥舞着那把对他来说太沉也太大的剑,剑上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是一片温暖的橘色。 可其他人却被这温暖震慑,他们彳亍着不敢上前。奥利安娜也一样,她呆在那里看着那弱小脆弱的身影站在他们前面,他依然沉默着带着满脸的倔强紧紧的握着他的剑,眼睛狠狠盯着眼前的怪物,可奥利安娜看的清楚,利兹玛尔陷在雪里的双腿在不受控制的发抖,他也害怕啊,废话!他还是个一手就能拎起来的小东西!他怎么能不害怕呢?! 奥利安娜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一股腥甜瞬间在她嘴里弥漫开来。就在这时,利兹玛尔被林怪的一直触手抽中,那小小的身影一下飞了出去,林怪胸前那细细的缝隙一下张开,露出里面漆黑的口腔和一排排细碎尖锐的牙齿,它低哑的嘶吼着向利兹玛尔跳了过去。 奥利安娜从腰侧的包里掏出一枚特制的炸弹向利兹玛尔冲了过去,在林怪即将一口吞掉利兹玛尔时,奥利安娜赶到了他的身边,她将提前拔掉拉环的炸弹紧紧捏在左手里然后连同自己的小臂一起将左手伸入了怪物的口腔里,而她的右手将利兹玛尔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完全护住。 对于主动送上门来的食物,林怪是不会拒绝的,它迅速合拢自己的口腔,将奥利安娜的左小臂全部咬下,可还没等它再次张嘴一股奇怪的力量在它体内开始翻涌,不一会儿它的整个身体开始膨胀,最后炸裂开撒出满地的黑色肉块。 最终那次任务在奥利安娜失去左臂背部大面积烧伤,利兹玛尔昏迷,以及其他队员也再没有继续探索的勇气中终结。回到依斯特锐尔之后,利兹玛尔就开始频繁的拜访奥利安娜央求她教导自己剑术,而奥利安娜看到这小家伙还活蹦乱跳就觉得能心安一些。 失去左臂对于剑术天赋出众的奥利安娜来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她凭借着自己的功勋飞快的在荆棘院这个强者为尊的地方里一步步向上走,很快便坐到了与她年纪不相符的位置,同时她也失去了自己的时间,她几乎很难再在依斯特锐尔停留很久,而同样也在迅速成长的利兹玛尔也加入了军队开始了自己的征途。就这样,他们两人已经很久未见了。 21. 黄金 按照利兹玛尔的安排,兰斯特带着五个人很快到达了暮歌城的教堂。他让那五人去其他地方查看,并搜寻这里神职人员已经确认地下室的情况,他则自己留在礼拜堂。在真神圣徽下设置的祭坛上摸索了一阵后,兰斯特找到了一个奇异的凸起,他尝试按了下去,在祭坛侧方立刻就有一块石板轻轻弹起。 顺着缝隙将它打开后露出一个通向地下的通道,兰斯特举着火把顺着楼梯走下去。地下是一个很小的四方房间,在中央放置着一个与地面上一模一样的祭坛,只不过这祭坛上还放置着一个红丝绒软垫,它应该是用来小心盛放什么东西的,但现在却空空如也。 据说万年前真神为了保护自己的造物将恶龙封印,但自己也陷入了长久的沉眠,但祂知道封印无法永远支撑下去,于是留下了诸多圣遗物给人类抵御邪恶力量的侵扰。恶龙们在近百年逐渐冲破封印为祸世间,于是真神教会将这些圣遗物们分给全世界所有重要城池用来抵御怪物,这就是利兹玛尔口中的真神遗物。这些信息都是教会内部的机密,但兰斯特和利兹玛尔都知道暮歌城也有这样一枚真神遗物的,可现在祂消失了。 兰斯特快步走出地下室并关上了石门,他走出礼拜堂正好碰到回来向他汇报的其他士兵,但他现在来不及听他们说这些了。一行人快速赶回东部城墙,见到了利兹玛尔。 在见到兰斯特时,利兹玛尔正在东侧城墙上临时搭建的指挥亭内听着其他归来的士兵们的汇报。看到兰斯特回来了,利兹玛尔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退了出去。很快,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兰斯特开口说到, “真神遗物不见了,主教失踪,其他三名神职人员被发现死在宿舍里,三人均是被一刀斩首。地下室那个屋子里也只剩下一具尸体,一样是被斩首,与那三名神职人员一样,刀口十分干净,看着是同一人干的。哦,对了,那个叫提尔达的女孩也失踪了。” 兰斯特说完后利兹玛尔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到, “我们现在已经来不及追查真神遗物的具体下落了,但我总觉得这像是安排好的,如果我推断的没错,那么那些怪物很有可能也知道这里的真神遗物消失了,这也能解释它们怎么敢大肆进攻一向有遗物保护的城池。” “安排好的?” 兰斯特呢喃着重复着利兹玛尔的话,一种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爬上他的心头,他咬住自己右手的食指来平复身体忍不住的颤抖。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的父亲在给他安排这次的任务时不断地嘱咐他一定要跟着利兹玛尔,他以为那不过是老父亲对从未上过战场的自己的担忧,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是吗?是的,即便再来几千只拾荒兽利兹玛尔保护好自己和他也是绰绰有余,可暮歌城的其他人呢?他们带来的那两百人呢?如果他的父亲布莱尼公爵就是希望他们死在这里呢?兰斯特很快得到了与利兹玛尔一样的推断,他猛地抬头看向利兹玛尔,声音颤抖的问到, “你一开始就猜到了是吗?”他跨步上前,抓住利兹玛尔的衣领,“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阻止!” 兰斯特额角暴起的青筋和他压低的声音让利兹玛尔感到一阵烦躁,他抓住兰斯特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到, “这是当着国王陛下的面,布莱尼公爵亲自下发的任务!你教教我,怎么阻止?如果我在出发前告诉你,你会相信吗?兰斯特!不要这么想当然!” 兰斯特的手松开了,他确实不会相信利兹玛尔,相反,他会觉得利兹玛尔疯了,他那位在他眼中无比伟岸的父亲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他呢喃一样的问到, “为什么呢?” “我们没时间管为什么了。汇报的士兵说大约有十几只拾荒兽跑进城内,但是它们并没有肆意的攻击人类,到更像是来探查的一样。” 听到利兹玛尔的话,兰斯特尽力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他问到, “都抓到了吗?” 利兹玛尔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后回复到, “我们的人只消灭了几只,大部分在见到我们的人之后就逃跑了,我们的人在很多地方都发现了拾荒兽挖出来的痕迹。我猜它们被派来弄清城内情况的先锋部队,看来这帮家伙们是想从地底直接进攻城内。”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它们现在暂停了攻势,但应该是在规划城内最佳的入侵地点。马上就要破晓了,拾荒兽们应该不会选择在白天进攻,这对它们不利,而且那肥硕的饵料马上就要自己出城送死,倒给了我们一天的时间准备。” 另一边。 齐娜子爵带着自己的仆人很快收拾出来至少两车黄金宝石,她知道自己如果逃走将面临的是什么,但是好在这里距离港口城市并不远,如果她们日夜兼程大概三天就能到。齐娜子爵盘算的明白,她要去南大路,那里是个只要有钱就能活的无比滋润的地方。 按照她的性子她是不可能遗漏任何一枚金币在奈汀格尔宫的,但是当她看见暮歌城的居民们开始有序的被指引向这里时她也顾不上继续收拾了,反正她现在带着的这些东西也至少能够她活上好几辈子。 “该死!真该死!这两个扫把星就不应该来!如果没有他们,这些贱民怎么敢踏足我的宫殿!那是我的宫殿!” 齐娜子爵一路都在咒骂,她带着她的三辆马车还有不到二十个仆人沿着僻静的小路一路绕行到了距离东门最远的西门,途中还杀了好几个目睹她逃走的人,可等她到了西门等来的却是让她从南门走的消息。 “你在放什么狗屁!”齐娜子爵再没有一点贵族的腔调,她掀开马车的窗帘,对着外面那个士兵高声喊道,“你这贱种!该死的贱民!我可是子爵!是这里的城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们所有人!所有人!” 可那士兵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齐娜子爵的眼睛,这时齐娜子爵才发现那人是那两个扫把星的人,他此时眼睛正呈现一种异常的漆黑,一点眼白都没有的漆黑,那平静的模样诡异又可怕。齐娜子爵被那士兵的模样吓到,再加上逃命的迫切让她顾不上思考许多,只能命令车夫调转车头向南城门驶去。 齐娜子爵那聪明的小脑瓜其实发现了这事情中透露出的诡异,一定是阴谋,怎么就非得让她从南门走呢?可是她现在没有退路了,如果她现在回到奈汀格尔宫,那么她一定会被躲在那里的民众撕碎,这个时候了,谁还会管她是不是贵族。所以她此刻只能孤注一掷,她在心里不停地劝慰自己,只要出了城门,只要出去了就安全了。 “真神在上,请保佑我们免于一切灾祸,请保佑我们能顺利逃脱,请……” “去你妈的真神!”听到自己弟弟在旁边不停祷告,齐娜子爵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人从来都只能靠自己!看着我的眼睛!你这个废物!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孬种弟弟!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把奈汀格尔宫点着了!那些贱民根本不会有机会踏足属于我的宫殿!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敢念叨一句,我就把你钉在城墙上!我发誓!我要看着那群怪物把你啃食的连渣都剩一点!” 马车很快到达了南门,这次他们畅通无阻的出了城门,齐娜子爵回头看到那缓缓关闭的巨大门扉她知道她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出城后齐娜子爵不停地催促马车行驶的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是因为车上装了太多黄金让车身的重量变得让马匹难以负担,他们没办法行驶的很快。 直到暮歌城在视线中变成小小一点,齐娜子爵才放下心来,她瘫软的靠在马车里,大口喘着粗气。她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自己的冷汗浸湿,脸上的妆容也化成一片泥泞,头上高高束起的华美发髻也散落下来,整个人就像是一直被拔了毛的孔雀。 可就在这时,车厢忽然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烈地撞上向侧方翻了过去。 22. 民众 在马匹的嘶鸣声里,齐娜子爵和她的弟弟以及她弟弟的副官全部跟着翻倒的车厢一起,向侧面重重摔了过去。齐娜子爵整个人摔在了两位男士的身上,让他弟弟瞬间昏了过去,而那名副官似乎是摔断了脖子竟直接死掉了。 齐娜子爵顾不上这两人的死活,她连滚带爬的从车厢里爬出来急切的向后看去想确认自己的黄金是不是还安好,看来那撞击也没让这位女士清醒哪怕一点。 跟随齐娜子爵的两辆装满了黄金宝石的马车也翻了过去,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撒了一地,负责护卫的不到二十名仆人有的骑在马上正拼命向暮歌城的方向跑去,但在半途被什么东西扑到身上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嚎叫。有的则慌乱的在原地打转,用长剑在自己身边毫无章法的乱挥,似乎在驱赶什么。 瘦骨嶙峋的黢黑怪物在四周爬行,数不清有多少只,它们抓起黄金宝石大口咀嚼着,它们咬上人的喉管大口的吮吸着鲜血,四周除了嚎叫声和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外再听不到其他。齐娜子爵趴在自己的马车上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有几只怪物发现了她的身影正向她爬过来,可她现在一点反抗的想法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一阵尖锐的笑声从齐娜子爵的喉管里发出,她伸手抽出她弟弟腰间的佩剑,胡乱劈砍着,她疯了。 “来啊!杂碎!来啊!” 拾荒兽们似乎也被她这样疯狂的举动震慑,一时间竟不敢上前,但很快齐娜子爵的力气耗尽了,她劈砍的速度明显变慢,而拾荒兽们也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又一顿肥硕的美味,那虎虎生风的剑锋也不过是唬人的把戏,没什么可怕的。 一只拾荒兽抓住齐娜子爵背后的空隙扑了上去,它的四只手臂紧紧勒住齐娜子爵的上半身,手上尖锐的指甲刺破她的华服插入她前胸和腹间柔软的肉里。 剧痛让齐娜子爵本能的挣扎,可是这却让她的伤口被越撕越大。疼痛让她想要尖叫,但是她脖颈那里突然传来一阵湿润的冰凉,紧接着她整个人都凉了下去。在南部烈阳下,她头一次感到刺骨的寒冷。齐娜子爵还没有死,她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随着她的血液一点点流逝到那个可恶怪物的嘴里。她用最后的力气张开嘴,梦呓一般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可话语却是如她本性一般的恶毒,她说, “我诅咒你们!该死的利兹玛尔!该死的兰斯特!该死的暮歌城!该死的贱民!我诅咒你们所有人!我诅咒你们!” 利兹玛尔站在南侧的城墙上用军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看着一个个人倒下,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闪烁着光芒的事物被一点点吞下,他内心毫无波澜。在确认了这一切的发生后,利兹玛尔离开了这里,回到了东侧的临时据点。他并没有等到最后,利兹玛尔似乎并不想看到齐娜子爵的终焉,又或者他本也没必要确认。 看到利兹玛尔回来,兰斯特什么都没问,他指了指铺在桌子上的一大张羊皮纸对利兹玛尔说到, “这是暮歌城的地图,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修订过了,看来这个地方的人们却是是安乐太久了。但好在一些重要的位置都没什么变化,这里大概是最合适做陷阱的地方。” 兰斯特说着将自己的食指点在了地图上的某个点,这是暮歌城的中央广场,在奈汀格尔宫的正前方大概一公里左右的地方。这个位置却是很适合做陷阱,它足够宽敞能容纳至少一万人,距离其他建筑又足够远。 “这里没有问题,我们需要足够的黄金来做诱饵,不过齐娜子爵带了不少黄金走,奈汀格尔宫内肯定还有不少,但是我不确定够不够。” 说到这儿,利兹玛尔的眉毛又一次皱起。 “我大概能猜到她存放那些黄金的位置,走吧,我们去看看。” 兰斯特说完,两人带了不到二十人骑上马向奈汀格尔宫的方向走去。荒无人烟的街道让他们可以疾驰而去,不过几分钟,他们就到达了奈汀格尔宫的门口。 “还记得花车上的那枚依斯特金吗?我看到她的侍者拿着他们向地下的方向走去,那里应该有齐娜子爵存放财宝的地方。” 兰斯特一边说着,一边向地下室的方向走去。作为一个从达蒂斯帝国建国起就存在的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兰斯特家仅在达蒂斯境内就拥有至少两座宫殿,所以他很清楚向这样一个宫殿的暗门还有隐藏空间都会在哪儿。 很快,兰斯特在地下的一个角落发现了一道暗门。石制的大门缓缓被推开,里面是个至少能装下一百人的巨大仓库。即使齐娜子爵已经带走了不少财富,这里面存放的黄金的数量之多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瞠目。 黄金铸造的亨利三世的等身塑像放在屋子的正中间,精雕细琢的它栩栩如生,就像是亨利三世就在眼前一般,点缀在上面的各色宝石更是令人炫目。不过很可惜,大概是为了方便运输,这塑像并不是实心的,否则这塑像加上一屋子数不尽的金币金条肯定是够了。 面对至少一千多只拾荒兽,利兹玛尔也把握不住到底需要多少黄金才能将它们全部吸引到陷阱里,只能说有多少用多少。兰斯特也这样想,他开口向利兹玛尔提议到, “我们去楼上看看吧,奈汀格尔宫里有不少黄金装饰,齐娜子爵的房间里或许还有更多。” “好。” 利兹玛尔点了点头,他吩咐其他人将这里的东西全部都搬运到指定的地方,然后跟着兰斯特一起向楼上走去。 在通向二楼的途中,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都发现原本装饰在奈汀格尔宫角落的黄金浮雕都不见了踪影,齐娜子爵仓皇逃走应该是没有时间来翘掉这些边角料的,答案昭然若揭,但他们谁都不想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如此贪财。 暮歌城的常住人口不到三千,这个数量对于只有四层地面建筑的奈汀格尔宫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到达二楼后就看到人们几乎得紧挨着才能寻找到空隙坐下,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活动的空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在这拥挤的空间里盘旋。 兰斯特忍着捏住鼻子的冲动,对着人群说到, “我们在中央广场布置了陷阱,希望能将这些怪物们一网打尽,但是这陷阱需要大量的黄金作为诱饵,所以我希望各位如果在这座城堡里发现了黄金能交给我们。” 人们看着这个一看就是贵族公子哥的男人,脸上充斥着麻木和茫然。很快低声交谈的细碎声音各个角落里传来,像是有一万只蝗虫在啃食庄稼一样。 “凭什么?” 一个声音低低的问。 “什么?” 兰斯特没有听清,他甚至不太确定声音的来源,但是他的反应似乎激怒了那个人。 “我说凭什么?!” 角落里站起一个壮年男人,他的声音和身体两侧握紧拳头都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他再次开口, “我们找到的,凭什么要给你?!” 他大声质问着,像是被他的行为鼓励了一般,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站起来,还有楼上的人也从盘旋的楼梯中探出脑袋,他们一遍遍的问着为什么,那嘈杂的声音宛如巨浪,一点点推着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像是要把他们从这楼梯上推翻下去。 “不……” 兰斯特想要辩解的声音在这样的洪流中显得渺小的可怜,这时有两摊粘稠的液体忽然滴落在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脸上,是两口浓痰。 “滚!你们这些该死的贵族!帝国豢养的废物!从这里滚出去!你们与那个逃跑的贱人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吸血的臭虫!”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谩骂的声音越来越大,兰斯特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骂人的花样,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还嘴。利兹玛尔拉住他想走,可突然飞过来个什么东西正好砸在兰斯特右侧的眉骨上,鲜血一下流下来。 疼痛唤回兰斯特的意识,他跟利兹玛尔面对那么多拾荒兽时尚且没有受伤,在这儿让人开了瓢?他看着眼前这些狰狞的贪婪的面孔忽然有点理解齐娜子爵为什么要跑了,那他和利兹玛尔到底是为了什么留在这个地方? “你们这帮蠢货给我听好了!谁带着黄金怪物就会先吸干谁的血!你们想死?好啊!那你们就攥紧了那些黄金!” 兰斯特几乎是用了他所有的力气吼完这些话的,吼完他也不管这些人是什么反应,拉着利兹玛尔就走出了奈汀格尔宫。 23. 陷阱 回到东侧城墙后,兰斯特简单处理了自己眉骨上的伤口。他与利兹玛尔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做,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与那些人掰扯什么。 “那些黄金够吗?” 兰斯特一边问利兹玛尔一边对着镜子调整这纱布的位置,他的伤口有点深所以他必须得上药包扎,但是这东西总是能遮住他的视线实在是烦人,这时候他又有点羡慕利兹玛尔那急速的恢复能力了。 “我不确定,我们在城内再搜寻一下吧,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回来的途中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顺路确认了中央广场那陷阱布置的情况,黄金被一车车从奈汀格尔宫的地下运出来堆放在广场中央。值得庆幸的是,那些民众没有在他们搬运黄金时出来抢夺,不知道是兰斯特最后的话震慑了他们还是他们到底还是畏惧这帮眼睛漆黑的诡异家伙们的。 “你想好要怎么防止那些家伙到处逃窜或者再一次躲进地底了吗?” 兰斯特又一次问到,这是他和利兹玛尔都在头疼的问题。把拾荒兽们聚集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可是想要一举歼灭只能依靠利兹玛尔,可是那威力巨大的魔法需要不短的时间来颂念咒文,在这个间隙不知道有多少拾荒兽能逃窜出去。 “这件事还得你来帮我,兰斯特,帮我抽出尽可能多的血,然后让人准备八张羊皮纸,不需要太大,有那个地图的四分之一就行。” 一听他又要用自残的方式来战斗,兰斯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一次变得极其糟糕,他面色不善的说到, “你先告诉我你要干嘛。” “之前龙泽尔有教过我一个能困住怪物的魔法阵,但是必须得用天命赐福者的血来绘制才会有用。” “只能用你的血?这靠谱吗?” “说实话,我也没把握,毕竟我并不擅长这个。如果不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我也没那么喜欢放血。” 兰斯特盯着利兹玛尔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这时他们的门被敲响了,走进来的是暮歌城的一个军官,琼.史密斯。他本来只是负责南部城墙的一名中尉,但在拾荒兽来袭时是他命令士兵们泼下棕油来防御,如果不是他南城墙根部撑不到利兹玛尔的到来就会全军覆没。因此,利兹玛尔对他很是欣赏,便让他临时替代了齐娜子爵弟弟的位置。 利兹玛尔看清来人后开口问到, “什么事?史密斯阁下。” 因为常年在城墙驻守,南部的烈阳在史密斯脸上留下与他年纪极不相符的深邃沟壑。他十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然后开口说到, “利兹玛尔殿下,我知道您和兰斯特阁下去奈汀格尔宫的事情了。我不敢奢求您和兰斯特阁下能够原谅他们,我只希望你们可以理解,城主撇下子民自己逃走对谁都是难以接受的,他们……他们拿那些黄金也是希望自己以后能过的好一点。” 利兹玛尔站起身走到史密斯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平静的开口, “我理解,当然也不会怪罪。但是,史密斯,你要知道我们真的很需要那些黄金,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拿着黄金并不是很好的选择。你看逃出城的齐娜子爵就应该知道,在面对这些怪物时贪婪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利兹玛尔的话让史密斯更加羞愧,他看着利兹玛尔郑重的说到, “我会去与他们交涉的,请您相信我。” 利兹玛尔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而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之后的行动,史密斯高兴的向两人行了个军礼后退了出去。 兰斯特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说话,他对史密斯之后的行动并不看好。他取出自己携带的针和橡胶软管并叫人取来一个很大的玻璃瓶之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对利兹玛尔说到, “来吧天灾阁下,到时间给您放血啦!” 利兹玛尔走了过去,坐在了兰斯特旁边的椅子上,他撸起右侧胳膊的袖子露出明显晒黑的小臂。利兹玛尔的血管很明显,兰斯特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将针头插进了他的血管里。赤红的血液顺着橡胶软管流出来,滴答滴答的落在玻璃瓶里。 “兰斯特,你觉得人命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利兹玛尔忽然出声问到。兰斯特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想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说到, “我学医时解剖过很多人,你知道吗?所有人的内部构造都一样,当然我觉得你的肯定是不太一样的,”说到这儿兰斯特停下来看着利兹玛尔挑了挑眉毛,然后又继续说到,“我那会儿就觉得真神教义诚不欺我,所谓‘人人平等’应该就是如此了。所以我觉得人命的重量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利兹玛尔的血已经流满了大半瓶子,兰斯特用棉球按住针眼快速将针快速拔了出来,然后给玻璃瓶里加了点防止凝血的药剂。兰斯特刚刚的话明显没有说完,于是利兹玛尔追问到, “那现在呢?” “现在?”兰斯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雪茄盒,拿出一直修剪之后放进嘴里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带着浓郁木质香气的烟雾,而后才开口继续说到,“刚刚在奈汀格尔宫时,有那么一瞬间我也在心里咒骂贱民,我甚至想与齐娜子爵一样不再去管那些家伙的死活。可是,利兹玛尔,他们或许是愚蠢的,有可能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可他们绝不是应该被抛弃等死的。我们生命的重量是一样的,我并不比他们高贵。” 兰斯特话音刚落,他们的门再一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他们带来的一名士兵。 “利兹玛尔殿下,兰斯特阁下,拾荒兽们突然又开始攻击城墙了!” “什么?!”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这是他们没有料到的。白天对拾荒兽来说并不友好,特别是南部这种刺目的烈阳,它们在白天基本就是半瞎,追击一下弱小的猎物都尚且有些费劲怎么会来攻城? “有多少只?” 利兹玛尔开口问到。 “每个城门处都有,数量很分散,大约都是昨天数量的三分之一。” “城内呢?” “暂时没有。” “走!去看看!” 利兹玛尔跟着那名士兵快步走出,兰斯特把那个装满了利兹玛尔鲜血的玻璃瓶小心收好后也快步追了出去。 暮歌城一共有三个城门分别在东、西、南三个方向,位于奈汀格尔宫正后方的北方城墙并未设有城门。按照目前暮歌城内的战力来说想要完全守住三个城门是很困难的,但是这对拾荒兽来说也是一样的,这样平均分散的力量并不是什么好的战略,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这会儿都有点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高估了那些变异种的智商。 城墙外果然有大量的拾荒兽聚集,棕油早就已经泼了下去,利兹玛尔几乎没有思考就一下点燃了城墙上的棕油,这能很好的控制爬上来的数量,可他还有两个地方需要赶过去。难道它们这样分散的目的就是为了溜自己吗?利兹玛尔思考着向下一个城门处赶过去。 等利兹玛尔到达第三个城门时已经快要到早上十一点,他注意到他带来的人们眼中的漆黑正在逐渐褪去。糟糕!药效要消失了!一股不安爬上利兹玛尔的脊椎,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这些人们就迅速的从口袋中掏出第二瓶药剂一下全部喝光。那不详的漆黑再一次爬满他们的眼睛,而拾荒兽们却转头就跑,它们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利兹玛尔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点燃这里城墙上的棕油。 喝掉第二瓶药剂的士兵们也很茫然,他们困惑的看着利兹玛尔不知道这算什么事儿。利兹玛尔也不明白,拾荒兽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逃走,他简单确认了一下伤亡情况后就回到了东部城墙,见到了比他还要茫然的兰斯特。 24. 不安 回到东部城墙的利兹玛尔看着同样茫然的兰斯特以及其他士兵,他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变得愈发明显。利兹玛尔快步走向兰斯特,并开口问道, “你这边怎么样?” “它们……它们退去了?” 兰斯特语气茫然的回复到。 “你这边的士兵们也喝下第二管药剂了吗?” “什么?应该是都喝了的。”兰斯特不清楚为什么利兹玛尔要问这些事儿,但是他严肃的语气还是让兰斯特好好思考了一番后又补充说到,“大概是在十一点左右,大部分人都出现了药效消失的情况,但是拾荒兽们并没有任何要退去的迹象,所以他们都喝下了第二瓶药剂来对抗。” 听到兰斯特这样说,利兹玛尔追问到,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些怪物就全退走了,它们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在看到士兵们喝下第二瓶药剂后立马就退走了。利兹玛尔,你发现了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些?” 看着利兹玛尔沉下去的脸色,兰斯特也紧张了起来,但利兹玛尔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次确认没有其他情况后回到了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跟着利兹玛尔走进房间内后兰斯特就着急的询问到,利兹玛尔终于开口了,但他却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觉得那些怪物有可能知道药剂的存在吗?” “不可能。”兰斯特语气笃定的回答到,“这是真神教会秘密研制的,只有教皇冕下、国王陛下以及我的父亲和相关的研究人员知道,我敢肯定甚至连骁骑殿下们都不会知道。” 利兹玛尔盯着兰斯特眼睛,似乎是想从他的眼睛中寻找到什么,但利兹玛尔最终什么都没发现,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低声说到,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但是这一切都巧合的过分。拾荒兽们的这种行为与其说是攻城倒不如说是骚扰,可是它们为什么又要在那些人喝下药剂之后立刻退走呢?我们除了消耗了一些棕油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损失,这次连受伤的人都屈指可数。它们的这次行动看起来像是闹着玩儿一般,没有达成任何目的。” “或许是昨晚他们见识过这些人异常的战斗力后做出的调整?” 利兹玛尔的话让兰斯特也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他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实在勉强,可是他实在是想不出除此以外的其他解释。 “不,兰斯特,我总觉得这事跟那药剂脱不开干系。” 随着利兹玛尔的话语结束,兰斯特也沉默了下来,他从自己的脑子里不断挖掘着任何可用的线索。 这时他们的门被敲响了,是史密斯,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做商人打扮的老年男子。史密斯带着那男人向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行礼后开口说到, “很抱歉利兹玛尔殿下,兰斯特阁下,我没能劝服所有的人,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将他们找到的甚至是原本就属于他们自己的黄金全部都拿出来。” 史密斯的语气满含歉意,站在他旁边的男人也羞愧的低着头,用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自己上衣的下摆。 “哦对,忘了向二位介绍了,这位先生原本是暮歌城商会的负责人贝立安.齐格先生,他在刚在今年卸任,刚刚他帮助了我许多,是为真正慷慨善良的身世。” “您好,齐格先生。” “您好。”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点头向贝立安.齐格致意,并伸出右手分别与他握了手。贝立安开口说到, “暮歌城的人民们都非常感恩有两位先生的存在,否则我们现在肯定已经被怪物吃干抹净了。可是因为齐娜子爵那无耻的行径,有许多人对两位先生是否会帮助我们到最后并没有什么信心,恳请你们原谅他们的无知吧。他们也包括我都愿意为我们的无知和鲁莽做出补偿,我已经将搜集到的黄金交给了中央广场驻守的士兵们。” 贝立安与其他商人十分不同,他身上没有那种善于阿谀奉承的铜臭味,反而更像是依斯特锐尔大学里的教授。兰斯特看着面前这位两鬓花白的老者忽然就想起了教授自己医学那些先生们,他微微叹了口气说到, “贝立安先生,我们十分感谢您慷慨的举动,也请您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放弃暮歌城也更不会放弃暮歌城内的任何一个人民,这是我们作为贵族的义务也是责任。” 兰斯特少见的对平民使用了敬语,利兹玛尔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的侧脸,他这才发现这位贵公子曾经干净白皙的脸上已经长满了与他发色相同的褐色胡茬,他绿色的眼睛依然如湖水一样清澈可里面却又有什么东西变得十分不同了。利兹玛尔轻轻拍了拍兰斯特的背,也开口对贝立安郑重的说到, “贝立安先生,请您放心,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暮歌城会没事的。” 贝立安已经十分老迈了,他的眼睛早就因为他的年纪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他感觉他似乎在他垂暮之年终于真正看到了神的光辉。贝立安浑浊的双眼里噙满泪水,他深深鞠躬分别亲吻了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手背,而后哽咽着赞美到, “赞美真神,赞美您利兹玛尔殿下,赞美您兰斯特阁下!” 目送史密斯带着贝立安离开后,利兹玛尔看着表情依旧庄重严肃的兰斯特忍不住打趣道, “少爷,看来这次咱们真是成长不少啊?” 不知道为什么,“少爷”这个称呼再激不起兰斯特的怒气,他瞥了利兹玛尔一眼冷哼了一声说到, “哼,不比你啊,天灾殿下。”利兹玛尔刚要张嘴,兰斯特又一次开口把他堵了回去,“我去找咱们得人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我有点担心那些药剂的副作用。至于你嘛,天灾殿下,好好把你那什么不靠谱的魔法阵画好吧。” 说完,兰斯特不等利兹玛尔回复便转身走了出去。 利兹玛尔看着离开的兰斯特苦笑了一下,转身拿出那罐自己的血浆,走到桌边拿起准备好的羊皮纸准备开始绘制魔法阵。他忽然回忆起自己幼年时与缇娜蒂尔一起接受龙泽尔训练的时光,他那个时候什么都能做的很好,除了绘制法阵这一样他怎么学习都始终不太灵光。 魔法阵的绘制其实颇为苛刻,每个符号的位置和样式都得分毫不差,有些更加高深的魔法阵甚至对每一笔中血液的用量都有严格的要求。好在利兹玛尔如今需要绘制的这种不是最困难的那几个,不然即使是抽干他的血液估计都无法成功。 不知道为什么缇娜蒂尔总是一学就会,说起来姐姐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吧?利兹玛尔暗自想着,开始了自己眼前这间距的工程。 从暮歌城飞出的传信鸟一共有两只,一只飞往依斯特锐尔、一只飞往荆棘骁骑缇娜蒂尔。它们的路径其实基本是相同的,但不同的是飞向缇娜蒂尔的那只在刚刚出发不久后就被拦截,传信鸟携带的信件也被付之一炬。 “都处理好了吗?” 说话的是个穿着黑色长袍身材略微佝偻的人,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垂死的老人临终的呜咽。 “是的,阁下。” 回答这老人的是个穿着漆黑重甲的年轻男人,他的面容被厚重的头盔遮住,甚至连眼睛都不太能看的清。 “那就好,”老年男人呢喃着说到,“可怜的利兹玛尔,他还不能理解,有的时候死才是仁慈才是解脱。” 缇娜蒂尔是在日落时分与从暮歌城出发的骑士团汇合的,这次教会总部的诏令十分急迫要求她必须尽快回到都城。所以缇娜蒂尔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她带着汇合的骑士团日夜兼程的向依斯特锐尔疾驰,但一股不安在她心底盘旋久久无法散去。 25. 魔法阵 粘稠的血液没有办法用笔蘸取书写,利兹玛尔这次出行也并没有携带专门用来绘制魔法阵的蘸水笔,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指尖蘸取血液后再在羊皮纸上一点点绘制出那些复杂的图样。 原本在体内温热的猩红色液体此刻已经变得冰凉,蘸在指尖传来令人不适的湿润又滑腻的触感。复杂的符号一个个在利兹玛尔的手指下成型,他此刻专注的连呼吸都放的很轻很轻。 两个小时后,八张羊皮纸上的魔法阵终于被利兹玛尔画好,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误以为这八张魔法阵是完全相同的,但利兹玛尔清楚它们都有微妙的区别,这些区别决定了它们之后需要被放置的地方,一点点差错就会让这个计划全盘崩溃。 兰斯特这时也回来了,他看着几乎全部用完的瓶子,还有铺满桌子的羊皮纸便知道利兹玛尔已经完成他的工作了,他开口说到, “结束了?” “嗯。” 利兹玛尔擦着手上的血迹,敷衍的应了一声,这活计实在是太难为他。 兰斯特看着那些羊皮纸上长得差不多一样的天书心里那点才被他抛到脑后的小小嫉妒这会儿又翻腾起来,他想,缇娜蒂尔肯定也能看懂这些符号吧?而且肯定比这个笨蛋画的好得多。于是在这小小嫉妒的作祟下,他从里面拎起一张,小心的没有碰到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语带不屑的对利兹玛尔说到, “这东西真的靠谱吗?” “少爷,这都不知道是第几遍问我这个问题了,你再问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点了?” “行啊,你只要点了我,要不了多久你就得下来陪我。” “怎么我们就非得下去呢?上天堂不行吗?” “利兹玛尔,我们都会下地狱的,我们去不了天堂。” 兰斯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他的话让利兹玛尔也陷入了沉默。是的,那天观看了那场“比赛”的人,没有人能上天堂,所有人都得下地狱。 “咳咳,”兰斯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我去看了看咱们带来的人,我问了他们不少问题,但没找到什么线索。他们对此次任务之前的事情闭口不提,只说这样服用药剂的频率是正常的,他们没有任何不适或者不好的感觉。” “呼……”利兹玛尔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用力揉搓了几下,“那之前拾荒兽们的行为该怎么解释呢?” “或许它们只是来骚扰的呢?它们毕竟只是怪物,我们之前或许高估了那些变异种的智慧,”兰斯特实在是不太擅长安慰人,他有些别扭的拍了拍利兹玛尔的肩膀,然后磕磕巴巴的说到,“你……你别太担心了,或许……可能没那么复杂,我的意思是……额……会没事的,嗯,会没事的。” 看到兰斯特的样子利兹玛尔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他笑了起来,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振奋起来。 “哈哈,你说的没错,会没事的,来准备陷阱吧,少爷。” “说真的利兹玛尔,我早晚有一天亲手拆了你!”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带着绘制好的羊皮纸和一队人到达了中央广场,这里的管控在史密斯带着贝立安来拜访过他们之后就全部交给史密斯和暮歌城本地的士兵们了。这是兰斯特的主意,他觉得这样不但可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信任,也会让需要他们帮助的史密斯和贝立安更加用心的保护这里的安全。 “利兹玛尔殿下,兰斯特阁下。” 看到他们的到来,史密斯快步迎了过来并鞠躬向他们行礼。 “辛苦你了,史密斯。”利兹玛尔点了点头后继续说到,“入夜后就让你们的人撤离这里,并且告诉在奈汀格尔宫里避难的居民们一定不要下楼。” “好的,利兹玛尔殿下。” 史密斯郑重的点着头,他的双手在腹部紧紧交握着,利兹玛尔能看的出来他的紧张,于是他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说到, “放心吧,只要不呆在地面上,那些怪物们第一时间只会发现这里的黄金。” “好……好的,殿下,我只是……唉……我们从没经历过这些……我实在是……殿下,我真的很感激您。” 史密斯不是个十分会说话的人,漂亮顺耳的话到他嘴里只剩下一句干巴巴还磕磕绊绊的感激。他不停的抬手抹去自己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然后再把手放下来重新交握在腹部,一次次如此重复着试图掩饰他的窘迫和惶恐。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次说话的却是兰斯特,史密斯这样的状态虽然让他觉得有失风度,但他依然赞赏这个人的勇气和机敏。利兹玛尔也是如此,他笑着附和到, “没错,史密斯阁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史密斯抿着嘴脸部微微颤抖着,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他想如果这次的事情平安结束了,那么他或许有机会再往上走一走,那样他应该很快就能有能力去迎娶那位他爱慕依旧的女子,不,至少那时他会有足够的勇气和底气来迈出那第一步。 等史密斯带着贝立安退下后,利兹玛尔将那八张羊皮纸分给了他带来的二十四个人,他开口说到, “你们没三人一组,每组负责这一张羊皮纸,记住我刚刚告诉你们的位置,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出一点差错。” 利兹玛尔用力重复了三遍“一定”来表达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他看着这些人的眼睛,那纯黑的没有一点光亮的眼睛没有丝毫情绪,它们的主人像木偶一样一下一下认真的卖力的点着头,这似乎是他们用来表示重视的唯一方法。利兹玛尔叹了口气继续说到, “入夜后就使用你们的能力隐去你们的身影、气味,等拾荒兽们聚集的差不多时,我会用这枚烟花来提示你们,只要看到它,里面将你们手里的羊皮纸放置到指定的地点,然后立刻从这里撤离,向奈汀格尔宫走与大部队汇合,最后我们再一起清查漏网的那些混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利兹玛尔殿下。” 二十四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到,但这并不足以让利兹玛尔放心,他还是领着他们绕着中央广场走了一圈,详细的指明了每一组所负责的那个点位,最后他才跟兰斯特一起又一次回到东城墙。 走完这一趟用掉了他们不少时间,这时已经是下午将近四点,利兹玛尔和兰斯特都一夜未睡并且又分别忙碌了一天,利兹玛尔尚且还算是有精神,但兰斯特已经几乎快要困得昏过去。 “利兹玛尔我得休息一会儿。” 偏头痛找上了缺乏睡眠的兰斯特,此刻他觉得似乎有什么怪异的蠕虫爬进了自己的脑子,并且在一点点的啃食。 “你脑子里不会真的进虫子了吧?” 利兹玛尔随口开着玩笑,但还是起身给他找来了镇痛剂。一小包白色的粉末被兰斯特一口咽下去,苦味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觉得这种苦正在用力揍他的舌头、喉管还有食道。他是没精力跟利兹玛尔贫嘴了,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便披上放在一旁的外衣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利兹玛尔看他确实痛苦便也闭上了嘴,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展开了地图的桌子边,继续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地方。但这时兰斯特又开口了, “利兹玛尔,对不起。” 利兹玛尔有点错愕,他先是惊讶于这位生平极少道歉的少爷怎么会主动开口向自己说这样的话,而后又开始困惑是什么事情让他给自己道歉。很快,他反应过来,他在为这次的事情道歉。 “睡吧,兰斯特,这与你无关,我们也不会有事。” 三个小时后,兰斯特清醒了过来,他的头也不再折磨他,而暮歌城的日落也将很快开始。兰斯特看到利兹玛尔站在门口微微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他开口问到, “利兹玛尔,快开始了吗?” 利兹玛尔循着兰斯特的声音回头,他看着他笑着说到, “起来吧,我让你看看除恶净焰。” 26. 除魔净焰 日落如期而至,暮歌城今日的夕阳像是被血染过一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不详气息。中午喝过药剂的士兵们此刻又一次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瓶晃荡着金色光泽的药剂,它们脸上带着诡异而又期待的笑意抬头一口饮尽。 疼痛从他们的每个骨节的缝隙中蔓延爬满他们全身,但这疼痛却让他们如此上瘾。在一阵欢愉的战栗过后漆黑爬满他们的双眼,而他们双眼中的景色也随之变换,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他们觉得自己甚至能看到风的流动和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那超越常人的力量带来难以控制的满足感,这让他们觉得神坐旁的骁骑殿下们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甚至连真神的衣裙他们似乎也能触摸到了。 利兹玛尔给他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保护住奈汀格尔宫将那附近的怪物全部驱赶到中央广场。这任务太简单了,他们对此其实并不满意,更确切的说是并不满足。 可对于军人来说,命令就是命令,那是必须要遵从的东西,那是刻入他们脑髓的写入他们内脏的本能。 夜幕缓缓降临,像是优雅贵族女士抖开了自己的丧服裙摆。 利兹玛尔安排的那些人都到达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屏息等待着,用隐没在黑暗里的双眼盯着夜的最深处。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已经急不可耐了,这样的力量,这样超越凡人的力量他们一点也不想浪费。 忽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暮歌城的四处响起,如果不是这座城市正在被静谧的黑包裹,大概没什么人能注意到这样的动静。 很快,暮歌城的街道上出现一个个小小的鼓包,这些鼓包越来越大,窸窣的声音也越来越无法忽略。驻守在奈汀格尔宫的士兵们不禁露出兴奋的笑来,一个念头在他们心中同时出现:虽然说是驱赶它们,但即使我杀掉一两个也无所谓的吧?反正它们就是要死的,反正它们就是该死的,反正它们就是该被我杀死的。 地面上的鼓包们的表面一个个裂开,被沙化的土地顺着鼓起的斜坡滑落下去,随后就是两只骨瘦如柴的黢黑双手从土包里钻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双手,它们尖锐的长指甲插进鼓包侧面的土地上猛地用力向下一推,一个个畸形怪异的东西钻了出来,是拾荒兽们。 果然,如利兹玛尔所预料的,它们大部分都集中在中央广场中间堆放的黄金小山附近,只有极少数被大量人类气息吸引出现在了奈汀格尔宫附近。 源源不断的拾荒兽从挖好的坑道中爬出来,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光辉的黄金现在是它们眼中唯一的事物,它们对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直线冲向那做黄金小山。它们一个踩一个的向上攀爬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眼前的美味。 利兹玛尔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着这一切,他看到那些低级的拾荒兽们因着本能在吞噬眼前看到的一切。远处奈汀格尔宫附近的士兵们也在按照他的指示将其余怪物像中央广场驱赶,只是他们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似乎格外努力。 拾荒兽愤怒的嘶吼声拉回了利兹玛尔的思想和视线,他看到中央广场的那群只有本能的怪物们居然开始争抢黄金,那丑陋的样子搭配上紧攥着黄金的四只手臂像是传闻中的畸形秀。利兹玛尔仔细的在怪物堆中寻找那几个不同的身影,他终于看到在怪物堆的边缘处站立着几个似乎高大许多并且生有三只眼睛的变异种,它们似乎就是刚刚那嘶吼的来源。 实际终于差不多了,利兹玛尔掏出烟花快速点燃之后,砰的一声,一朵小小的红色花朵在天空中绽放开来。而同时被安排在中央广场的八组人也将中午得到的羊皮纸们精准的放在了制定的位置。 顿时一根暗红色的细线顺着羊皮纸上的字迹像另外一张羊皮纸延伸而出,不过一秒钟这暗红的线就将被烟火夺取一瞬注意力的拾荒兽们全部围住。站在边缘出的变异种率先发现了这不妙的变故,它立刻快速想红线围绕的圈外逃去,但就在即将越过红线时火焰从细线中迸射而出。 那吃红的火焰薄的就像一片纸,但却利落的将试图逃走的变异种从中间整齐的分割开,而后在它的伤口处火焰迅速燃烧不过一个呼吸就让他变成了小小的一撮黑灰。 被围困的拾荒兽们看到这样的场景顿时打消了跃出这火墙的想法,它们开始尝试用来到这里的办法逃走,但却发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暗红色的怪异文字覆盖,那文字似乎带着一种诡异而磅礴的力量,让它们仅仅是盯着看就感到焦躁。 利兹玛尔趁着它们还在慌乱的这个空档早就来到了中央广场附近,他安排在这里的人也早就撤离,他从腰侧抽出自己的佩剑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剑刃上,血液顺着放血槽很快填满了剑上的纹路开始滴落在地面,这时利兹玛尔将剑插入土地诵念起一段冗长而复杂的咒语。其实,与其说是诵念倒不如说是歌唱,离他不远的兰斯特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声音,他听不懂那词语的意思,可那咒语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人感到放松、温暖、安全。 这咒语是极少数几个利兹玛尔完全理解意思的,龙泽尔教过他,他说这咒语很特殊,只有知道它的意思才能发挥他的作用,那咒语是一首很古老很古老的赞美诗: “焰的精灵,我主最钟爱的仆从。 您于我们历史的书页上撰写文明的篇章; 您于黑暗中引领我们走进我主的光辉; 您于黎明前的寒冷中向我们张开温暖的怀抱。 我是我主最忠诚的牧羊犬,为祂放牧祂最卑微的信徒。 焰的精灵啊,我祈祷您的庇佑; 让我主的羊群免于黑暗、免于寒冷、免于狼群的侵扰。” 随着利兹玛尔的歌声,顺着他利剑插入的地方,一道道深入地心的裂隙开始向中央广场处扩散,兰斯特远远的就能看到那裂隙中流淌着的是苍蓝色的火焰。随着利兹玛尔的歌声,地底的火焰开始不断翻涌,越来越激烈。在他的歌声刚刚结束时,这烈焰像是被禁锢了许久的饥肠辘辘的猛兽,它们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席卷了广场上的一切,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它张开的大口。 从利兹玛尔来到中央广场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而中央广场上除了被融化成一滩液体的黄金之外,什么都不剩了。那些曾经在这里张牙舞爪的怪物们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从这里彻底蒸发,这次它们甚至连一点点余烬都未能留下。 不管是在奈汀格尔宫避难的人也好,还是依旧围在奈汀格宫附近的士兵们也好,此刻都对着刚刚苍蓝色烈焰燃起的地方跪下,更有许多民众自发的高声颂念起真神的赞美诗。这或许就是神迹吧,刚刚那些觉得自己可以与骁骑殿下们比肩的蠢货们此刻只觉得自己脸上像是被那苍蓝火焰燎到了一般,那钻心的火辣辣的疼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愤恨和浓浓的嫉妒。 兰斯特没有跪下,他知道这就是神迹,这就是天灾利兹玛尔,但他更多的是想起利兹玛尔唱起的那令人放松的咒文,还有那美丽的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火焰。 “这就是除魔净焰吗?” 兰斯特呢喃着自言自语道,但他总觉得这名字十分奇怪,除魔净焰,这不像是达蒂斯帝国的语言,甚至古达蒂斯语应该都不是,它更像是其他国家的语言的别扭翻译,可兰斯特一时也想不到这到底与哪个国家的语言相近。 “兰斯特!没时间发呆啦!还有收尾工作呢。” 利兹玛尔打断了兰斯特的思考,他站在兰斯特所在那栋房子的楼下,挥舞着那只受伤的手,他手上的伤口被粗暴的缠了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脏布条,这让兰斯特一下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他怒吼到, “先包扎!再说别的!” 27. 混乱 兰斯特狠狠拉过利兹玛尔那只被自己的佩剑割伤的手,毫不留情的将上面裹了一圈又一圈脏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扯了下来,他的动作完全没有一点医护人员应有的温和,像是带了一股浓厚的忿恨。 “嘶……” 酒精从兰斯特手里的小瓶子里流出来,准确无误的尽数泼洒在利兹玛尔的伤口上,那被灼烧一样的疼痛让利兹玛尔差点蹦起来,但他最终只敢轻轻抽一口凉气。兰斯特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而医生总是有很多办法让人生不如死的,利兹玛尔不想在此刻招惹他。 “活该疼死你,什么东西都敢往伤口上缠,不知道你是常识不足还是单纯的愚蠢……” 兰斯特一边用新的纱布裹好那几乎能看到手掌中复杂骨骼的伤口,一边小声嘟哝着,他真的很厌恶利兹玛尔这种自损自伤的战斗方式,但是他没有办法阻止他。兰斯特清楚,利兹玛尔是他们能活下来的唯一希望,所有希望他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战斗的话到了嘴边也只能打个旋儿再全部吞回肚子里,最后只剩下一句不尴不尬的“别太拼命”,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拼命呢?兰斯特不确定他们幸存下来的概率是不是还有保证。 “兰斯特……兰斯特,兰斯特!” “啊?” 利兹玛尔连着叫了兰斯特好几声,才把他拉回现实。 “这是不是过分了点啊……” 利兹玛尔抬起自己被兰斯特包裹的过于厚实的爪子晃了晃。 “啧……” 兰斯特十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但还是把那些多余的纱布一圈圈又解了下来。最后兰斯特稍微用力一扯把纱布拉紧,这让他又一次听到了令他心情愉快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最后他在纱布上打了个蝴蝶结,满意的点了点头。 利兹玛尔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掌,疼痛健在但比他之前自己处理的已经好了不少,他略微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情况开口说到, “刚刚被聚集在一起的那些怪物里的变异种的数量不太对,我之前看到至少三只,但是刚刚解决掉的只有两只。” 兰斯特之前站立的位置是附近一处三层屋子的房顶,他也注意到了这些,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到, “嗯,我也看到了。那个变异种他们不一定能应付,我们先去奈汀格尔宫,他如果还没从地下逃走的话,大概率是去了那边。” 兰斯特预料的不错,没有进入包围网的变异种还剩下两只,它们带着将近五十只拾荒兽从地底入侵了奈汀格尔宫。但好在奈汀格尔宫地下复杂的结构,还有一些零散的黄金阻碍了它们的脚步,让围在奈汀格尔宫外围的士兵们有时间发现这里的异常,并构筑起两道能够保护在这里躲藏的居民的防线。它们一道是由利兹玛尔带来的士兵们组成的在最前线,在他们后面的就是由史密斯带领的暮歌城原本的士兵们组成的第二道防线。 但奇怪的是利兹玛尔带来的士兵们喝下的药剂似乎正在渐渐失效,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呆滞,甚至还不如一般人,而这时距离他们喝下药剂还不到一个小时。 其实并不是那药剂真的失效了,而是他们的耳边同时响起一道声音,一个如同怪物口中粘稠唾液一般的满含恶意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的嗓子像是已经被砂纸磨得血肉模糊一般,他的声音让人多听一个字都会觉得不适,但他的话语又似乎有种魔力让人忍不住听下去并陷进去。他说, “羡慕吗?嫉妒吗?那家伙的力量?你很想要吧?” 士兵们一开始都在本能的拒绝,可他们的动作却难以遏制的变得迟缓,拾荒兽们从他们的间隙中越向他们身后的那些无比肥美的羔羊。 “为什么要拒绝呢?你有无限的可能,能爬到那无穷高处,为什么要在这里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那群庸碌无为的废物呢?” 士兵们原本就已经动摇的内心变得更加动荡,他们自然也知道之前这些人拒绝给他们提供黄金的这档子事儿。愤怒吗?当然,我们拼死拼活的战斗保护他们,他们却只想着眼前的这点黄金?狗屁!思绪翻涌间他们抵御的动作也跟着消失,不再被抵抗的拾荒兽们轻易的钻了过去,人类的悲鸣和嘶吼在他们身后不间断的响起,可却没勾起他们丝毫的怜悯。 “那些黄金你不想要吗?很想要吧?要不是因为惧怕那个家伙,这些黄金,这里所有的黄金都是你的!我现在就能给你抵抗他的力量,你想要吗?你想要吧?不要拒绝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士兵们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呆愣的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拆掉提线的木偶,忽然,他们集体僵硬的点了点头,那样子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抓着他们脑后的头发强迫他们一下又一下的点头。 他们点头的动作像是认可了什么可怕东西的入侵,奈汀格尔宫内忽然卷起一股阴冷潮湿的风,那风裹挟着一股腐败的恶臭在空中得意的盘旋了一会儿,而后直直冲向那群依然呆愣在原地的士兵们的身上。 恶臭的气息一瞬就缠满了他们的每一根头发和每一根汗毛,他们眼中的漆黑开始慢慢变化成与拾荒兽们别无二致的赤红。一股对鲜血和黄金的渴望从他们的心底迅速攀升,他们不再呆立在那里,而是微微转头将自己的视线投向附近的一切活物身上。 距离他们最近的就是那些跟他们自己一样的士兵,他们的变异才刚刚开始身上还有浓厚的活人气息,于是一场混乱的自相残杀开始了。 他们开始相互扑杀,咬住对方最脆弱的脖子,但是还没有变化的牙齿并不能让他们迅速获得自己无比渴望的鲜血,于是他们用力撕咬着来回甩动头部试图用这种方式打开一个能供他们吮吸的伤口。这过程漫长又折磨,尖锐的怪异的叫喊此起彼伏。 终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成功了,随着第一口鲜血滑入口腔通过食道再落入胃袋中,那渴望却没有得到丝毫满足而是变得更加暴烈。 喝到鲜血的人的脚下忽然渗出一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这些液体像是活的一般,它们没有滴落到地面,而是顺着他们的脚掌攀爬到他们的脚踝在顺着小腿的线条一点点往上,直到覆盖住他们的双腿上的每一寸肌肤。 这时这些黑色的液体开始急剧收缩,血肉和骨骼被压缩带来的疼痛让这些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家伙们变得狂躁,他们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对鲜血的渴望让他们开始疯狂的撕扯自己身上的血肉和头顶的头发,很快,他们的血淋淋的头皮完全的暴露在空气里,而身上遍体鳞伤的皮肤也开始向外渗出那粘稠的液体。 那可怕的液体很快覆盖了他们全身,而紧挨着他们原本双臂的地方忽然分别冒出一个凸起,而后“啵”的一声,这两个凸起裂开,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伴随着另外两只双臂从这凸起中钻了出来。而这时,他们的双腿也被那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压缩成了两个短小的如同尾巴一样的东西坠在他们的屁股后面,是的,他们完成了变异,变成了他们此前对抗的怪物。 刚刚完成变异的怪物们如同新生的婴儿一般还不能很好的协调自己新长出来的第二双臂膀,但这时,一直在他们不远处伺机而动的那两只三眼的变异种忽然发出一阵婉转的长长的难听的嚎叫,他的声音像是一下给这些新生的怪物灌注了大量的知识一般,让他们瞬间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体,并开始配合之前的那些拾荒兽们向人群发起了攻击。 28. 史密斯 突如其来的变异让原本就慌乱的人群变得更加绝望,这些本来应该保护他们的人,这些原本站在他们身前的人此刻完全变了个模样。他们全部变成了怪物,此刻正转过身来张开自己的爪牙与原本他们对抗的那些怪物一起冲向了人群。 史密斯原本是带着暮歌城剩余的士兵们站在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带来的这些人的后方的,他们一起形成了两道防线,理论上来说虽然没办法消灭掉所有跑来这里的拾荒兽们,但是还是有能力保护好身后的所有平民等待利兹玛尔的到来。 可现在,他们只剩下一道防线,而且还是最脆弱最无力的那一道。史密斯是个憨直的人,他不理解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也不明白暮歌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这是他爱的人们居住的地方,这是他的家,这里有他的一切,所以他要拼尽全部去保护它。 可是人类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他们手上那锋利的剑刃在那些怪物身上连个擦伤都留不下来,他们反抗着、躲避着,史密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看着自己护卫的人民们慌不择路的想要逃跑却被拥挤的空间限制住了手脚。 史密斯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的内心也越来越绝望,不过很快他再感受不到这些了。拾荒兽的利爪穿过了他的胸膛,那被他的鲜血染红的爪子上还捏着他柔软的心脏,赤红的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心脏。史密斯想,好渺小啊,这样一团小小的血肉居然能支撑他活着,他努力抬起眼睛,看向四周,他想找寻那些他熟悉的身影,可他视线逐渐暗下去让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想,他们要是都能活下去就好了,他忽然又想起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美丽身影,想起她漂亮柔顺的褐色长发还有棕色的眼睛,对了,还有她的雀斑,她那么美,像是清晨最和煦温暖的阳光,可是她的身影怎么再渐渐消失呢?可是我怎么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呢? 失去全部视野的史密斯忽然听到“噗”的一声,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心脏被捏碎的声音,他的知觉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能感到有东西从他的胸腔里抽走,他已经感受不到疼了,只有冷,像是整个人被泡到了北极冰川里的冷。当然,他不曾去过北极,他甚至不曾离开过暮歌城,好可惜啊,他想,太可惜了。 史密斯的知觉彻底消失了,他睁着的眼睛里的光彩也完全消散了,他躺在地上,身上趴着好几只争抢着他的尸体的拾荒兽,但他已经无法知道了。 被史密斯带领着的士兵们看到他的死亡后彻底失去了信心,他们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站出来说自己想要保护这些人,泪水开始不受控制的从他们的眼眶里争先恐后的落下,他们手上的刀剑变得越来越没有章法。他们想丢下武器逃跑,可身后的景象让他们又找回了勇气。 “弟兄们!操他娘的怪物!为了暮歌城!为了史密斯!” 不知道是谁高声喊出这句话,士兵们又一次冲向前赴后继的拾荒兽们,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一定会死,但是他们选择死在这里,死在那些人前面。 在他们的身后妇女们怀里抱着嘶嚎的幼童,他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姐妹挡在她们前面,将她们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她们知道这些人们哪怕是死也要保护她们和她们怀里的希望。但也有人拼命将自己身旁的人推向怪物的方向,他们用别人的生命当自己活下去的垫脚石,哪怕这人是他们的父母、丈夫、妻子、兄弟、姐妹、甚至是孩子,他们不在乎,哪怕只是多一分钟多一秒都行,只要让他们能再苟活下去,他们不介意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全部推向地狱。 啪!玻璃碎裂的声音陆续响起,奈汀格尔宫侧方的窗子被人陆续打碎,不断地有人从窗户跳下去,这里虽然只是二楼,但奈汀格尔宫的一层足足有五米高。可人们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跳下来,有人甚至紧挨着别人跳下把他人当做自己落地的垫子。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炼狱般的景象。 奈汀格尔宫华美的外观此时已变得破败不堪,明亮的灯火从没有玻璃的窗子里大喇喇的穿过打向无边的黑夜照出一片虚无的光,时不时有人从这光中高喊着尖叫着跃出,他们像是奔向未来的勇士,又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希望的自杀者。 利兹玛尔忽然发现人摔在地上的声音与猪肉被摔在砧板上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都是啪叽一声后再没什么动静,唯一不同的是猪肉大概不会溅起这么多血吧。可即使如此,从奈汀格尔宫那巨大的落地窗中跃出的人依然层出不穷,他们有的很幸运的跌落在了前人的血肉中没收什么伤的再次站了起来奔跑离开,有的则很不幸在地上炸出另一朵血花。但更不幸的是摔断了双腿或摔成了重伤但并没有死去,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人落在自己身上,再从自己身上爬起离开。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无法想象奈汀格尔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离开的幸运儿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到他们,也更没有时间停下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顾不上这些一个个掉下的人,快步冲进奈汀格尔宫的大厅。 通向二楼的宽大楼梯此刻就像是一道人间与炼狱的分割线,下面是被灯火照亮的平静的人间,上面是嘶喊哭号连绵不绝的炼狱。 利兹玛尔用自己的佩剑将左手上那刚刚包扎好的纱布挑开,他的伤口再一次暴露出来,那粉白的皮肉微微向外翻着,赤红潜藏在那打开的裂口下像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兰斯特在他旁边眼睁睁的看着他再次撕裂着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看他再次用血液涂抹自己的佩剑,看那复杂的铭文亮起赤红的光。兰斯特依然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紧紧跟着利兹玛尔,保证自己不要拖后腿。 兰斯特跟着利兹玛尔一起冲上二楼,此时的防线已经几乎完全溃败,拾荒兽们冲进人群大口大口的啃食他们的血肉,让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利兹玛尔不能使用之前那种办法一次性解决这些怪物,那会把整个奈汀格尔宫以及这座宫殿里的所有人烧成灰烬,他只能竭尽全力快速解决眼前能见到的所有怪物。 兰斯特知道利兹玛尔现在没工夫去寻找那两只变异种,所以他开始尽力搜寻。那变异种除了眼睛与一般拾荒兽与区别之外实在没什么其他的特点,再加上它们有意隐藏自己,兰斯特找了许久都没发现它们的踪迹,可他很快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利兹玛尔!我们带来的人全不见了!” “什么?!” 利兹玛尔在震惊中差点被拾荒兽伤到,好在他常年积攒的经验早让他的肉体有了常人不具备的条件反射。而在他杀掉周围的十余只拾荒兽后,他和兰斯特终于见到了他认识的人,他不记得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史密斯的手下。 利兹玛尔抓住那人的领子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开口问到, “史密斯呢?!” 被问话的人本来还在庆幸自己躲过了拾荒兽的致命一击,想要转头感谢那个拉住自己的人,可当他看到那人是利兹玛尔之后,他立刻挥剑砍了上去并怒吼到, “你他娘的怎么还有脸过来!史密斯被你还有你带来的那些狗娘养的杂碎害死了!他们都变成了怪物!你带来的怪物杀了史密斯!” 29. 贝立安 砍向利兹玛尔的那一剑被兰斯特挡下,对方的话语像是闷棍一样敲在他头上,他不确定的问到, “你说谁变成了怪物?” “你们带来的那些混蛋!他们全部变成了怪物!” 全部变成了怪物。这几个字像是天上落下的陨石一个个砸在利兹玛尔脑袋上,那感觉太不真实。他手上砍向拾荒兽的剑一下停住,他不确定这一剑下去砍死的是怪物还是自己曾经的战友。 可不管它曾经是否是人,它现在也只剩下怪物的本能了。利兹玛尔的停顿让这怪物好不容易寻得一个空隙,他挥出尖锐的爪子攻向利兹玛尔的前胸,它想把眼前这个可恨的家伙开肠破肚。 这攻击来的迅猛,利兹玛尔没能完全躲避开,他胸腹间的衣物被抓的破碎,胸前也多了几道长长的伤口在向外冒血。那怪物的指尖上也沾上了利兹玛尔的鲜血,顿时它的之间开始燃烧,橘红的火焰在它身上迅速蔓延,让它还来不及嚎叫就彻底消失。 原本还在与兰斯特对峙的那人看到这一幕向后退了好几步,他原本以为利兹玛尔手上那燃烧火焰的利剑不过上位者才有的什么高端武器,但现在看并非如此。他本不算聪明的脑瓜此刻福至心灵一样的一下理解了,这是利兹玛尔的血才有的奇效,那么谁才是怪物呢? “怪物!你们都是怪物!你是!你带来的人也是!你们都是!” 那人双腿打着颤一步一踉跄的向后退,利兹玛尔刚想阻止他,他就被后面伺机而动的拾荒兽扑倒,并在下一秒失去了生命。 利兹玛尔看着眼前这一切,他忽然很想放弃。就这样算了吧,他想,这算什么呢?这里所有的死亡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没有带这些人来,如果我没有让他们驻守这里,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异常,如果……如果…… 利兹玛尔忽然觉得有一双双像裹了地狱里哀鸣的手拉住他的裤脚,拽住他衣襟的下摆,攀上他的肩,摸过他的前襟,最后轻轻抚在他脸上。皮肉焦臭的味道带着浓烈的不甘盘旋在他鼻尖,“哎呀,你怎么不下来呢?”一个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明明是一股怨毒的语气却愣是混杂了些缠绵进去。它们拽着他撕扯着他用力将他往下拉,似乎要把他拉到地底,拉入到炼狱里去,利兹玛尔本想挣扎一下,可他很快放弃了,他想,是啊,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啊。 “利兹玛尔!利兹玛尔!” 兰斯特一连叫了好几声,利兹玛尔也没有任何回应,他就站在那里目光空洞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兰斯特知道利兹玛尔在想什么,他对此厌恶至极,于是他用力出拳打在利兹玛尔脸上愤怒的说到, “你再不清醒一点所有人都要死!你!我!还有那些人都得死!我们迟早都要下地狱!但他妈的不是现在!” 兰斯特的拳头和怒吼像是劈头盖脸的一盆冰凉的水,浇的利兹玛尔全身冰凉,那些他臆想中的拖拽他的手也一下消失。兰斯特身上那些多出来的细碎伤口还有人群哭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握紧手中的剑对兰斯特说, “对,现在他妈的还不是时候!” 利兹玛尔佩剑上的火焰已经变得十分稀薄,他用手抓向自己胸腹间还在泊泊出血的伤口,殷红的液体铺满他的手再被他抹在剑上,火焰又一次剧烈的燃烧起来,带着不可匹敌的气势焚烧它经过的所有敌人。 不到一个小时利兹玛尔解决了奈汀格尔宫里的所有拾荒兽包括那两只变异种,这速度不可谓不快,但伤亡也无比惨重。在奈汀格尔宫内避难的民众们,不管是死或是逃亡,最终剩下的不到原本的一半,整个宫殿里堆满了尸体,血液几乎将宫殿内部全部染成红色。 而利兹玛尔本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不停的使用自己的血液来战斗这迫使他一次又一次的撕扯自己的伤口。到这时,利兹玛尔的衣服已经彻底被殷红染透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而他本人却苍白的像是随时会化成一片雾气消失在这里。 兰斯特身上也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口,但好在都没有伤到要害。他此刻正半跪在瘫坐着的利兹玛尔身旁帮他检查伤口,这位天灾现在是从未有过的柔顺,任凭他摆布自己的身体。 他靠着楼梯旁的护栏,一只腿伸出去一只腿盘起,双手摊在身体两侧,佩剑滑落在他脚边,他垂着眸子,许久未剪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他一半眉眼并在脸上留下锯齿一样的阴影。 兰斯特看着他,轻手轻脚的撩开他破损的衣服看他胸腹间的伤口。拾荒兽的指甲十分尖锐,利兹玛尔的伤口原本应该还算是平整的,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挤压这伤口来蘸取血液导致创面被扩大了太多,那伤口昭示着他是如何残忍的对待自己又如何救下这里所有人的性命。 “你忍一忍。” 兰斯特轻轻说到,然后他取出自己携带的缝合伤口用的针线,开始替利兹玛尔缝合伤口。 针刺破皮肉,线从里面穿过去,那拉扯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利兹玛尔已经没力气挣扎甚至没力气说一句疼了。在血的衬托下,利兹玛尔的此刻的皮肤实在是苍白的吓人了,兰斯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利兹玛尔,那懊恼的情绪又一次找上门来,让他鼻子发酸。兰斯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那会给利兹玛尔带来更多的痛苦。这时,利兹玛尔如梦呓般微弱的声音响起, “没事了。” 兰斯特的眼泪一下不受控制的留了出来,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停的眨眼想让这些碍事的液体快点流干净,他手上的工作不能停下。 终于,兰斯特磕磕绊绊的完成了利兹玛尔伤口的缝合,并给他涂上伤药裹好了绷带。他们一直待在通向二楼的楼梯上,他们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民众,而那些民众似乎也惧怕这位操控火焰人,在他们眼中利兹玛尔和怪物大概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吧。兰斯特估算时间,估计要不了两天从依斯特锐尔来的援兵就会赶到了,那也将是他和利兹玛尔离开的时间。 突然,奈汀格尔宫的门口又骚乱起来,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向敞开的大门望了过去。 那骚乱的来源是三只拾荒兽和一个他们熟悉的面孔,贝立安。这位曾经帮助他们的绅士此刻正被一个人架着向奈汀格尔宫里走,他们不断地向后扔着黄金制品来拖慢拾荒兽的速度,但这距离依然岌岌可危。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听到贝立安声嘶力竭的怒吼, “黄金!那些黄金我都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啊?!还想怎么样!?” 说完他从旁边那人的怀里抢过什么东西扔向拾荒兽,一声尖锐的啼哭声传来,他扔出去的是一个婴儿。 “啊!” 原本搀扶他的那个女人似乎是那个婴儿的母亲,她看着婴儿落入拾荒兽堆里立刻扑了过去将孩子死死护在自己身体下面。失去她搀扶的贝立安一下倒在地上,他一边奋力向奈汀格尔宫爬一边咒骂, “愚蠢的贱人!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我死了你可什么都没有了!我的遗产我的一切!蠢货!该死的蠢货!” 这时贝立安忽然注意到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他们像是带着曙光而来的神使,全身都在发着光,他又一次提高了声音兴奋的喊到, “殿下!快救救我啊殿下!您不是说过不会放弃我们吗?快来救救我啊!” 兰斯特此刻就像是吃了个苍蝇一样觉得恶心,利兹玛尔也是。他们猜得到,如果不是贝立安私藏了很多黄金并且试图带着它们逃跑,那这几只拾荒兽也不会想到要去追他们。相比奈汀格尔宫里的自助餐,跑出去的那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实在不会引起它们的注意。而刚刚那个被他推出去大概是他的女儿,那么那个婴儿应该是他的外孙。 利兹玛尔此刻真的一下都不想动,眼前这个人他没有一点想要施救的想法,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一把火把他烧死去为他女儿和外孙陪葬。但他还是勉强站起身让兰斯特扶着走到一楼,贝立安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边,他脸上那讨好的让人作呕的表情让利兹玛尔想一脚踩上去。 剑锋刺破利兹玛尔的指尖,他用力挤出所剩不多的血液涂抹在剑上,而后一句复杂的咒文在他嘴中响起,他的剑锋在咒文结束后笔直的刺出,火焰如龙卷风一般卷过那三只还趴在那女人身上的拾荒兽,一瞬就将他们全部烧了个干净,而那女人的尸体却没有被碰到分毫。 兰斯特走到了那位母亲的尸体旁边轻轻将她干瘪的身体翻了过去,被白色包布裹着的小小生命显露在他眼前。那原本鲜活的小小生命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他的身体像是被晒干的果实一样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褶皱,那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里面盛满了不解。兰斯特抱起他们的尸体将他们带回奈汀格尔宫等待后续的安葬,在路过贝立安时,他说, “真正的绅士贝立安阁下,恭喜你活了下来,庆幸吗?开心吗?值得吗?” 31. 奥利安娜 兰斯特回到奈汀格尔宫时利兹玛尔还在昏睡着,宫殿里的房间大部分都被破坏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顶层的少数几间还算完整,利兹玛尔就是在其中的一间中睡着的。原本在奈汀格尔宫内避难的民众们此刻离去了大半,但还有不少人仍然停留在这里试图从满地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中寻找自己的亲人或者爱人。 兰斯特走过这些人群,走过这些尸体,小心翼翼的不想让自己踩到他们,可尽管奥利安娜女士带来的援兵们已经在尽力快速的整理这些遗体了,奈汀格尔宫内依然是一片血腥的惨状,兰斯特不可避免的踩到地上散落的尸体。 他们有的已经被拾荒兽喝干了血液呈现出一种干枯的死树的状态,有的则只是被咬开了致命的伤口,但体内的液体还没有被蚕食干净。可相同的是,他们的眼睛无论之前是什么颜色的此刻都只剩下不见一点光亮的灰,他们无论之前有怎样的希望或期待此刻他们都不再拥有任何未来,他们无论之前是怎样的人此刻他们都不过是一具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尸体。 兰斯特一步步艰难的走着,他用手隔着衣服紧紧捏住挂在脖子上的真神圣徽,那黄金铸造镶嵌了诸多宝石的东西隔着衣物也能传出一股冰凉的触感,可这东西是兰斯特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了。他总觉得那一双双灰色的眼睛在瞪着自己,那些张开的嘴巴正在向自己嘶喊他们对于死亡的不甘。兰斯特此前并不是个多么虔诚的人,但此刻他无比想要祷告,想要真神的一点点慈悲,他希望这里的人不管是死掉的还活着的所有人都能得到安宁。 利兹玛尔的房间在奈汀格尔宫顶层的尽头,屋子里那些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严丝合缝的拉上,让整个屋子陷入黄昏终末的昏暗,只有窗帘的边沿处被外面高悬的烈阳照出薄薄一层金色的边。 利兹玛尔平躺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和枕头淹没过他身体的一半,他身上盖着织金绞花的华美毯子,配上那苍白的脸和微弱的呼吸,利兹玛尔就像是失去了力量正在安静等待消散的神祇。 这画面凄美的像是画在依斯特锐尔皇家教堂穹顶上的艺术品,但兰斯特却被刺痛了眼睛,恐惧、不安夹杂着愧疚在利兹玛尔昏睡后变得愈发不可控制。兰斯特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那厚重的窗帘,阳光一下照进来窗帘上的灰尘也跳跃起来在一束束阳光里飞舞盘旋,落进兰斯特的眼睛里,也落在利兹玛尔的脸上。 利兹玛尔的睫毛抖动了几下,他勉强睁开眼却被阳光搞得有些目眩,缓了一会儿后他终于适应了阳光,才看到逆光站在他床边不远处的兰斯特。利兹玛尔本想坐起来,可他就像是被抽取了身上所有骨头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于是他只能无奈的开口说到, “少爷,你家都是这么叫病号起床的吗?” 利兹玛尔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世界上最纯净的海,那澄澈的蓝色和他有些沙哑但依旧懒散的语调如自灵魂深处而来的救赎让兰斯特找回了安宁。他由衷的笑了起来,走到利兹玛尔的床边,坐在了他左手边,他开口说到, “谢谢你。” 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不太转的动脑子的利兹玛尔懵了,兰斯特此前不是没有向他道谢过,但这次似乎很不同,那语气郑重的几乎虔诚。兰斯特棕色的头发依然一丝不苟的输在脑后,利兹玛尔能看到绑着它们的黑色缎带,他还是那副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可利兹玛尔感觉得到,兰斯特与他们刚刚出发时已完全不同。 利兹玛尔看着他低垂的眼睛,透过他棕色的睫毛在眼下打出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利兹玛尔看到他翡翠色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他此前从未有过利兹玛尔也从未见过的情绪,利兹玛尔后悔了,他打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这个少爷参与这件事。 可这情况他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放屁,于是利兹玛尔换上自己一贯的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对兰斯特说到, “我不记得你伤到脑子了啊?” 本来还沉浸在自己微妙情绪里的兰斯特被利兹玛尔一下拉了出来,那感觉就像是观看了一场旷世悲剧,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眼泪和手帕,但在结尾时却骤然发现这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一般,让人无措的同时,更想掐死个什么东西来泄愤。 兰斯特黑着脸盯着利兹玛尔看了好几秒才长长叹了口气,他决定还是说点别的。 “教会总部的枢机主教来了,是奥丽安娜女士,你似乎与她认识?” 利兹玛尔脸上的笑容变得热烈起来,他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风吹皱了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是的,她是我的剑术老师,居然是她来了啊。她还好吗?” “她看起来不错,不过我总觉得她的左手有些僵硬,不知道是不是来这里之前受了伤?” 在奥丽安娜轻轻用左手拍打他的手背时兰斯特敏锐的捕捉到了异常,作为一个还算合格的医生判断这样的事情并不需要他花费多少力气。听到兰斯特的话,利兹玛尔原本兴高采烈的脸上立刻蒙上一层阴霾,兰斯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好干咳了两声再次开口想岔开话题。 “咳咳,你是怎么认识这位枢机主教的?我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利兹玛尔抿了抿嘴巴尽可能平静的讲述了他与奥丽安娜之间过往,包括他被她用一只手臂和重伤为代价救下的事情。 兰斯特安静的听着,他虽然之前从没见过这位荆棘院的枢机主教,但是他听过许多关于她的故事。在依斯特锐尔的吟游诗人们最喜欢吟唱的便是关于荆棘院的这两位枢机主教的赞美诗,兰斯特此前还不理解主理讨伐和征战的荆棘院怎么会跟温柔这类词有关系,但现在他明白了。 利兹玛尔的讲述结束后兰斯特问到, “她似乎十分在乎你,”兰斯特停顿下来,他皱着眉头仔细思考一会儿后继续说到,“我的意思是,她对你的在乎并不是因为你是王子或者说你曾站在她面前保护她,而像是有些别的什么理由。” “是的,她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我想我应该是令她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吧。奥丽安娜女士曾经居住的村庄在她外出时被怪物摧毁了,没有人幸存,包括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 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利兹玛尔说完后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似乎都在缅怀什么。 这沉默一直到有士兵送来午饭才停止。 军队提供的午饭无法与之前奇娜子爵提供的盛宴相比,但也是他们这几天以来能够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午饭后利兹玛尔又一次变得昏沉起来,他的身体正在快速的修复这让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睡眠。兰斯特帮他换过药后起身打算去把窗帘拉上,南部下午的阳光对睡眠来说实在过于打扰,但他却被利兹玛尔制止了。 “让它开着吧。” 兰斯特转头看向利兹玛尔,但这个阻止他的家伙却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兰斯特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几下,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想,是了,在经历过那样的夜之后,有谁不渴望阳光呢? 可夜晚并不会因为人类对光明的渴望就迟些到来。 暮歌城入夜时,奈汀格尔宫内的尸体已经基本被清理干净了,除了有人认领的以外,其他的都被堆放在真神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可无论他们是被家人带回了家里,还是被堆放在这里,他们都等待着明天早晨由奥丽安娜女士主持安魂仪式后入土为安。 睡了一下午的利兹玛尔也是在入夜时醒来的,缠绕他全身的无力感已经褪去了不少,他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奈汀格尔宫内房间的隔音效果实在是一般,即便他房间的门扉紧闭,他也能听见逐渐接近自己房间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不一会儿,他的门被推开,奥丽安娜女士和兰斯特一起走了进来。 看见利兹玛尔已经醒了过来,奥丽安娜笑着走到他床边,坐在了他床边的凳子上轻轻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利兹玛尔的左手上。 “愿真神庇佑你,让你永远免于灾祸,免于苦难。” “感谢您,奥丽安娜女士。” 来看望利兹玛尔的奥丽安娜已经脱下了之前穿着的轻甲,她此时穿着最简单的神职人员长袍,除了她头上的荆棘冠冕和胸口处墨绿色的荆棘圆环刺绣以外,与其他最普通的神职人员没有任何区别。她静静端详了利兹玛尔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到, “我们找到圣遗物了。” 32. 真神遗物 “我们找到真神遗物了。” 原本靠在枕头上的利兹玛尔一下坐直了身体,他紧接着奥丽安娜的话语问到, “在哪?怎么找到的?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还有……” 奥丽安娜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利兹玛尔不要太激动,随后她回复到, “我派出了几只在周边搜寻的小队,其中一支队伍在暮歌城的西北侧大概五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可以的地下入口,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主教的尸体,真神遗物就遗落在他身边。他们很快就会带着真神遗物回来了。” “尸体?” 这次发问的是兰斯特,从一开始他就无法理解肖恩主教带着这根本无法变现的真神遗物潜逃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他暮歌城根本不会遭遇这一切。按照兰斯特的想法,肖恩主教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主谋,那个导演了这整出悲剧的祸首,可现在他们唯一的线索成了一具尸体,一具无法给出任何答案任何线索的尸体。 “是的。”奥丽安娜皱着眉头回答到,她对这个结果虽然不意外但不影响她依然愤怒,“根据来信的描述,他的头被一刀斩断,与教堂里的那几个牧师还有修女的情况十分相似,我怀疑是同一个人,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利兹玛尔听完后语气不太确定的开口了, “我并不十分确定,但此前教堂地下曾举行过一场比赛,”利兹玛尔简单说了那晚那场残酷杀戮竞赛的情况,而后他继续说到,“最终胜利的那个女孩儿,她也失踪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杀掉主教还有那几个人的凶手,但我确定的是那样整齐利落的伤口她有能力做到。” 奥丽安娜点了点头,她又仔细询问了这个女孩儿的一些特征,明天的安魂仪式正好可以确认那些尸体以及前来参加的民众里有没有她,如果有那还好说,如果没有的话……奥丽安娜再次皱眉,她额头上的皮肤顺着她的动作轻微的移动,这让那顶荆棘冠冕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对了,明天的安魂仪式,你们要参加吗?” “不……奥丽安娜女士……我……” 利兹玛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开口拒绝,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下去。兰斯特看着沉默下去的利兹玛尔轻轻叹了口气,他接着利兹玛尔的话说了下去, “那些民众大概并不想见到我们,这次的事情我们……” 奥丽安娜再次抬手打断了兰斯特的话,她语气柔和平静的说到, “不要苛责自己。”她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头发,“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你们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奥丽安娜大概了解事情的始末,她不想说“这不是你们的错”之类的话,这根本没用。对于已经坐上枢机主教这样高位的奥利安娜来说,真神教会的核心却似乎距离她越来越远,这些来她也知道了一些教会的隐秘,但那些都不是最核心的东西。可奥利安娜清楚的是,暮歌城的这次劫难大概是教会还有王室一同策划的,至于目的她无从了解。越往上走奥利安娜越不确定教会的许多决策是好是坏,只是这是她贡献自己力量避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再次重演的最好途径了。 “女士,”利兹玛尔再次开口打断了奥利安娜的思考,“我以为你们会再晚几天才能到达的,您此前是在附近有什么任务吗?” 给教会总部的求救信是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发出去的,理论上来说总部第二天早上才能收到,即便是他们当时就派人出发救援也很难在两天内赶到。利兹玛尔当时之所以选择给总部发信而不是向周边求援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负责周边护卫的骑士队已经出发回总部述职,留下的人需要负责当地的护卫;第二是总部更清楚附近那里有更合适的兵力能够来救援他们,况且他还同时发信给了缇娜蒂尔。如果缇娜蒂尔能及时带着骑士团回来,或者奥利安娜能早几个小时那么事情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奥利安娜点了点头回答到, “是的,我是昨日清晨收到救援命令的,当时我刚在西侧近海处理完海妖。” 奥利安娜的回答让利兹玛尔再次陷入沉思。既然总部都能收到他的求援信并让援兵过来,那么为什么缇娜蒂尔却没有任何反馈呢?答案无非两个,要么是给缇娜蒂尔的求援信压根儿没发出去,要么就是发出去了但传信鸟在中途出现了意外。 答案很明显是后者,发信时兰斯特也是在场的,那么让传信鸟出意外的是谁呢?这个世界上能够控制所有传信鸟的有且仅有一人,利兹玛尔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他无法理解这一千多无辜性命到底换来了什么。 这时,利兹玛尔紧闭的房门又一次被敲响,进来的是隶属于奥利安娜的一名骑士,他向三人行礼后开口向奥利安娜汇报到, “找到真神遗物的小队已经回来了,他们正在教堂等待您。” “好。” 奥利安娜刚站起来准备跟这名骑士一起离开去教堂,右手就被利兹玛尔拉住,她一低头就看到那双蓝汪汪的眸子正亮晶晶的盯着自己。 “我能一起去吗?” “我也想去。” 奥利安娜左手的木制假肢也被握住,兰斯特那期待的眼神让奥利安娜一瞬错以为自己那早已不复存在的左手又恢复了触觉。她一下想起来,这两个少年人一个十六一个十八,不过是勉强迈入成年的小家伙,对从未见过的事物燃起的好奇心让他们没了刚刚的阴霾,只剩下满眼的璀璨和难得的孩子气。奥利安娜笑了起来,她说到, “可以是可以,但你们必须保证不可以对其他人提起。” “保证!” “一定!” 这是这几天以来唯一一件让他们感到开心的事情了,利兹玛尔衣服都没换只披了件外套就被兰斯特扶着与奥利安娜一起向教堂走去。 教堂祭坛下方的空间与兰斯特上次来时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那原本空荡荡的红丝绒软垫上多了一个圆柱状的玻璃容器。那容器里装满了透明无色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一枚看起来仍然鲜活的心脏。 兰斯特一眼就看出,这颗心脏是属于人类的,他不可置信的开口问到, “人类的心脏怎么会是真神遗物?” “真神遗物中有不少这样的存在,祂们都是曾经侍奉真神的圣者,死后回归了真神的怀抱,但在真神沉眠后自愿献出自己的灵魂为真神守护祂的子民。” 奥利安娜边解释边从怀里拿出一个陶瓷小瓶,她从瓶子里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并将这些粉末均匀的撒在了装着心脏的玻璃容器周围。她用眼神示意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与她一起跪下,然后祝祷的话语顺着她柔美的语调流淌而出。 “过往的圣者,我主最爱的子民。 我以我主的名恭请您的圣光得以降临。 存在于这里的我主的造物请求您的庇佑。 请您庇佑他们免予邪恶的入侵,免予苦难,免予灾祸。 感恩您将灵魂献出守护这片大地,守护这里弱小脆弱的生命。” 随着奥利安娜的话语,一阵柔和的风开始围绕着那枚心脏盘旋,它带着散落在祂周围的灰白色粉末舞动起来。那枚心脏似乎从那些粉末里汲取了某种力量,祂闪烁起白色的光像是又一次开始搏动。光的闪烁越来越快,最后祂发出令人目眩的强光后归于平静。 利兹玛尔在那光中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佝偻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利兹玛尔并看不清那影子的容貌,只看到一双有些浑浊的紫色眼睛以及里面装着的哀伤又悲悯的情绪。利兹玛尔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那位“过往的圣者”,但他确定的是除了他没人看得到这样的景象。 离开地下后,奥利安娜再次收到了教会总部的来信,信里说暮歌城的新城主不日便会到达。 34. 安魂 “你,还有缇娜蒂尔殿下,有可能都是教会制造出来的……” 兰斯特的猜想像一柄利刃插进利兹玛尔的脑子里并疯狂搅动,他此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出身,亨利三世对他的漠视和严酷让他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他亲生的儿子。可是利兹玛尔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根本无法被定义成人。 如果兰斯特的猜想是正确的,如果他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么他是什么呢?一把握在别人手中的剑?一枚平衡局势的砝码?一颗由他人操纵的棋子? “不……不是的……不会的……”利兹玛尔木然的摇晃着脑袋否认着兰斯特的猜想,他一把扯开自己的外袍撕下缠绕在自己胸前的绷带,露出里面结了红褐色血痂的伤口,利兹玛尔的语气像是被项圈勒住脖子的野兽,他嘶哑着声音说,“你看!兰斯特,我的血也是红色的!我会受伤会疼但我不会变成怪物!我……我……我不是,兰斯特我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我有姐姐,她也不会是被制造出来的!不会的!兰斯特!我有感情……对,对,兰斯特你看!我会哭会笑会愤怒!我是人类!对吗?兰斯特,对吗?” 利兹玛尔的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抓着兰斯特的胳膊几乎祈求般的一遍遍确认自己是否是人类,就好像兰斯特只要点点头,只要说一句“是的,你是人类”他就能获得救赎。 兰斯特看着利兹玛尔红了的眼眶,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的利兹玛尔还是个四五岁的幼小孩童,但他的那几个兄长们却没有表现出对自己这个幼弟的爱护。他们说利兹玛尔是弑母的罪人,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灾祸,他们一边说拳头一边落在利兹玛尔身上,那个时候的利兹玛尔和现在很像,红着眼眶梗着脖子说他不是。 那时同样年幼的兰斯特没有参与那些暴行,同样的他也没有出手阻止,他只在一旁长廊的阴影里默默的看着。他至今还记的那长廊是那样幽暗,穿堂而过的风是那样刺骨。他也记得,利兹玛从某一天起忽然就不再辩解说自己不是了,他沉默着忍受着四面八方来的拳头一声不吭。 现在呢?现在利兹玛尔长大了,兰斯特也长大了,他不想像幼时那样再去旁观,可他却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与幼时一样并做不了太多。 后悔说出来吗?兰斯特在心里问自己。后悔,他想,太后悔了,可是如果他猜测的是真的那么这一切都是利兹玛尔迟早要面对的,那么他希望利兹玛尔还是早点知道的好。 “殿下。” 兰斯特的声音很温和,从他记事以来他从未这样称呼过利兹玛尔。兰斯特站起身,在利兹玛尔面前单膝跪下,他轻轻握住利兹玛尔的右手将他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这是只有在宣誓效忠时才会行的礼。 利兹玛尔怔忪的看着兰斯特,他刚想开口问问兰斯特这是要干什么,就听到兰斯特平和的语气再次响起,他郑重的说到, “殿下,我宣誓。我,兰斯特.布莱尼,将永远跟随您,保持至死不渝的忠诚。无论任何畏难、困境,我都将陪伴您一起渡过。” 作为效忠的誓言来说,兰斯特的誓词实在有点太短了,可是他不想说那些死板的规定好的东西,这些都是他的本心。说完这番话,兰斯特不等利兹玛尔回应便松开他的手起身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试图掩盖住自己脸上有些别扭的表情,然后欲盖弥彰的继续说到, “咳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总之,你别怕,我会陪你一起的。” 兰斯特并不是个情商多高的人,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也不是想简单的安慰一下利兹玛尔,他是真的想与他还有缇娜蒂尔一起找到背后隐秘。但无论如何,利兹玛尔总算是在兰斯特的话中找回了自己。利兹玛尔忽然发现,他之前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兰斯特,他总拿对方当做一个不成熟的贵族少爷,可实际上,兰斯特比他想象的更有担当,也更善良。 利兹玛尔笑了起来,他趁着兰斯特背对着自己快速擦拭掉眼角渗出的泪水,然后开口说到, “好,兰斯特,我不怕。” 翌日。 奥利安娜女士主持的安魂仪式很早就布置好了,按照暮歌城的习俗,死去的人是需要土葬的。可是这一千多具尸体里绝大部分都是没有人认领的,而教会后面的墓地也没办法一次性下葬如此多的人。按照奥利安娜的打算,火葬其实是最好的办法,但无奈这里的居民无法接受这样违背传统的办法。 万般无奈下,奥利安娜最终只能让人在教堂后的墓地里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用来埋葬这些尸体。可是大量的尸体往往是疫病的源头,即使他们当中大部分都被拾荒兽们喝干了血液,腐败的人体组织还是会滋生出更多可怕的东西。为了防止灾难再次爆发,奥利安娜不得不将原本就十分紧缺的药品分出一大部分给这些已经逝去的人们。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并没有出席安魂仪式,他们站在奈汀格尔宫顶层面对教堂的方向,可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一幢幢建筑间透过来的教堂的一角。 声音却不会向视线一样被建筑阻隔,祝祷的圣歌穿过建筑、穿过清晨的光被南部干燥的风带着飘进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耳朵里。民众们跟着奥利安娜一起轻轻的吟唱,与自己的亲人、爱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晨曦的光在哀恸的歌声里越来越亮,仪式也步入了尾声。奥利安娜用圣膏涂抹在每一位已经离去的人的额头上,她在心里诚挚的祷告,希望这圣膏的香气能够引领他们的灵魂归于真神的怀抱,希望他们能在真神的座下得到永恒和平静。 安魂仪式结束后,还有亲人留存于世的尸体被人抬起灵柩小心的安放入自家的墓地,这只是极小一部分。更多的,是无主的或者无法负担家族墓地的。大部分的人都还围在墓地旁,他们看着没有灵柩保护的尸体被一个个放入那深不见底的坑洞里,即便是奥利安娜的人已经足够小心慎重,但还是给人一种在处理垃圾的错觉。 人群中压抑的哭声逐渐无法控制,恸哭夹杂着咒骂让这片空间再次回到了那个骇人的夜。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冲了出来,他推开准备抬起这具尸体的人,紧紧的抱住那干瘪的肉体,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只是瞪着他那通红的眼睛咬着嘴唇盯着四周。那模样就像是护在自己母亲前面的小猫,他炸起全身的毛凶狠的龇着牙,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不好惹一点,可却只让人觉得无比可怜。 奥利安娜带来的骑士们为了处理这些尸体已经一夜没睡了,疲惫本就让人心烦,而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嚎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们现在没工夫也没耐心处理眼前这个小东西,一个骑士伸出手打算把这个孩子拽开,却被奥利安娜阻止。 她走上前,蹲在那个孩子旁边,想要抱抱他,可却被这孩子误以为是要抢夺他怀里那最珍贵的东西。他转头凶狠的咬上奥利安娜的右手,可对方却完全没有生气,她依然将自己轻轻揽入怀中并有点僵硬的拍打自己的背。 男孩儿的情绪再无法控制,他松开满嘴铁锈气息的嘴,紧紧抓住奥利安娜的衣襟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男孩的头埋在奥利安娜胸前,他的呜咽慢慢变成痛哭最终变成愤恨的嘶吼。 直到全部的尸体被埋葬,周围的人群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看着那个土包,想着埋在里面的人们,似乎无法相信他们已经彻底离去,而奥利安娜怀里的那个孩子也昏睡过去。死者是否已经安魂已不可知,但生者却再难魂安。 33. 城主 听到新任城主的名字是兰斯特是十分不解的,这位新城主他认识,马歇尔.李伯爵,进取党的成员,今年刚刚抢到国会上议院的一把座椅。这位新任的议员先生正好站在了保守党领袖布莱尼公爵的对立面,但即便政治立场有所不同,贵族间的往来也是无法避免的。兰斯特无法理解的是马歇尔连上议院的椅子都没坐热,甚至连几场像样的议会都还没出席过,怎么会选择来这样的边陲之地当什么城主。 这样的疑惑兰斯特并没有第一时间表现出来,他压着这些不解一直到和利兹玛尔回到奈汀格尔宫的房间后才说出来, “我与马歇尔.李并不算十分熟悉,但他既然已经费尽心思挤进了上议院,又来做什么城主呢?对于一个政客来说,暮歌城即使再有利可图,也不会比呆在依斯特锐尔更合适。” 兰斯特的问题问懵了了利兹玛尔,如果讨论歼灭怪物的一百种方法那他或许比较有话说,可对于这位连贵族间无法避免的交往都几乎没有的王子殿下来说,讨论这些东西属实是完全踏入了他的知识盲区。 看着利兹玛尔这幅茫然的表情,兰斯特气的差点岔气儿。 “把你这幅痴呆一样的表情收起来!说真的,利兹玛尔,你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利兹玛尔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驳到, “至少我能把他们都点了!要不你那尊贵的公爵父亲怎么可能让你跟我一块来这种鬼地方遭罪。” 利兹玛尔无心的话却一下提醒了兰斯特一件早被他抛到脑后的事情。 “父亲?利兹玛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次的任务是我父亲在国王陛下的面前想你颁布的,对吗?” 兰斯特的语速很快语气也很激烈,与他平日里惯有的大贵族家才能教养出的那种模样完全不同,利兹玛尔不理解兰斯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他木讷的点了点头,疑惑的看着对方。兰斯特屈起右手的食指在利兹玛尔头上敲了敲,用一种很铁不成钢的语气继续说到, “他们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将这件事包装成党派斗争的结果,要将这件事的罪责全部推卸到对方党派身上。” “什么意思?” 兰斯特是真的很想把利兹玛尔的头盖骨掀开看看他是不是少长了块脑子,可他旋即想到,这位挂着王子名头的家伙其实从来没有接受过像样的教育,他从来都不是被当做王子来培养的,说得难听点,利兹玛尔从小就是被当做一个剿灭怪物的打手来教育的。兰斯特想到这儿只能深呼吸了好几口,平复下自己的心情,用自己生平仅见的耐心说到, “你想,这次事件里谁攫取了最大的好处?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位新到任的城主,是他背后的进取党对吗?如果没有我们带来的士兵变异成怪物的话,这对于进去党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而如果是那样的情况,他们也没有必要派遣一位刚刚获得上议院议席的伯爵来做这位城主。” “确实,”利兹玛尔一边听一边慢慢点头,“如果没有这些额外的变动,那么暮歌城的民众对政府想必会无比信任,那么新到任的城主的工作也会十分顺利。可现在,城主这位置到变得十分棘手,如果不是跟自己党派有较深牵绊的人根本不会来这里。” “是的,人是你和我带来的,你虽然是王子但我是保守党领袖的儿子。距离新任城主的到来还有几天,如果这段空档期里有人散布这些人的变异其实是进取党政治斗争的手段,你猜暮歌城的民众会怎么办?” “我理解你说的这些,可是进取党的人难道不会使用相同的手段攻击保守党吗?” “当然会,可保守党并非想用这次的事件击垮进取党,这不现实,他们想要的就是暮歌城能继续乱下去。” “可暮歌城作为与斯尔曼共和国通商的重要关口,乱下去对两党都没有好处啊?” “你错了,利兹玛尔。暮歌城与斯尔曼共和国之间隔着整个荒芜之地,一个无法直接与邻国通商的地方凭什么会是重要关口呢?它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不过是因为它在荒芜之地左右两个可以通关的城镇的中间,它能够汇集从这两个地方入关的所有商品,让买卖更方便。并且,我想之前的齐娜子爵与来往通商的几个最大的商人间一定有些不为人知的利益往来,这才让暮歌城变成所谓的‘必经之地’。” “所以,如果暮歌城乱下去,那么荒芜之地左右的那两个城镇很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暮歌城?” “不是很有可能,是一定。之前的齐娜子爵平等的巴结奉承上议院的每一位,但这可不是说明她与保守党和进取党的关系都很好,而是说明她与那边的关系都一般。可那两个城镇就不一样了,如果我没记错,它们的城主与保守党多少都有些渊源。” 利兹玛尔有些吃力的跟着兰斯特的思路继续边想边说, “可是进取党会想不到这些吗?他们为什么会接受呢?” “进取党从来不缺赌棍,暮歌城就像是一个庞大的赌局。如果赌赢了,暮歌城会恢复往日的荣光,那么我们之前在奈汀格尔宫地下见到的所有财富大部分都会流入进取党;如果输了,失去的也不过是一个议员。” 兰斯特的声音带着森然的寒意,直刺的利兹玛尔的脊骨都在发疼。利兹玛尔见过赌棍,但这种用一千多无辜性命来换取筹码的他没见过,也不想见。 “兰斯特,说真的,搞政治的人是不是心都脏?” 听到利兹玛尔这样问,兰斯特本来是想笑的,可他心里似乎有个什么很沉重的东西坠着他的心脏还有他的嘴角,最终他只能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说到, “不,利兹玛尔,是心不脏的人搞不了政治。” 兰斯特的话让利兹玛尔一阵恶心,他胸腹间那几乎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又想起史密斯,想起他干瘪的看不出原形的尸体,还有那双灰败眼睛里含着的最后的水分。这一切好像都是徒劳的,即使他消灭了所有怪物消灭了所有恶龙好像都没用。 这时,一个念头从他心里闪过,他伸手一把抓住坐在他旁边的兰斯特的胳膊,开口问到,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刚刚的对话里有很重要的一方一直没有出现?” 兰斯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利兹玛尔的问题让他想到一个令他更加惊恐的答案,他声音颤抖着回答, “真神教会?” “攫取到最大好处的不是保守党也不是进取党,是教会。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变异的原因其实是教会提供的药剂,而且他们用的可是军队编制,与教会完全没有关系。他们不但按计划的处理掉了那两百人,而且奥利安娜女士的到来让教会又一次站在了一切的制高点上,这里的民众可不知道什么真神遗物的事情,他们只会认为教会拯救了他们。” 兰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目光颤抖的看着利兹玛尔的眼睛,兰斯特的嘴巴微微张开但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真神教会在全世界都有广泛的影响,这里面有政治因素不错,但更多的其实是因为除了他们没有国家有独自面对那些怪物的能力。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恶龙,兰斯特几乎就要认为这些怪物的源头就是真神教会了。 “利兹玛尔,我有一个……一个猜想,”兰斯特停顿了一下,随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真神教会有可能在维持人类以及怪物间的某种平衡,这可能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甚至你,利兹玛尔,还有缇娜蒂尔殿下,这世界上所有的天赐福音者可能都是他们用某种形式制造出来的。” 35. 归返 奥利安娜是在所有人都离开墓地后才离开的,她将哭晕在她怀里的那个小东西交给了他的其他亲人后来到了奈汀格尔宫,等她到时,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已经等在正门处了。 看着已经基本恢复行动能力的利兹玛尔,奥利安娜点了点头,说到, “你恢复了就好,我今天清晨接到了教皇冕下的敕令,他要求我让你们能尽快回到依斯特锐尔。” 利兹玛尔听到后挑了挑眉毛,没有搭腔,兰斯特却皱起眉毛颇为不快的说到, “他最好是在歇几天,长途奔袭说不定会让他的伤口裂开,我可不想带一具尸体回依斯特锐尔。” 奥利安娜有些无奈的看着兰斯特,这毕竟是教皇直接发下的敕令,那位大人虽然没办法直接命令不属于教会管辖的利兹玛尔,但她这个枢机主教无论如何都还是得遵从他的命令的。奥利安娜与大贵族们谈不上认识,但她还是多少知道布莱尼家是虔诚信徒这一事实的,怎么兰斯特会对教皇的敕令有这么强的抵触呢? “我知道了,女士,”利兹玛尔及时出声打断了奥利安娜的思考,他紧接着问到,“你今天有见到那个女孩儿吗?” 奥利安娜在今天主持安魂仪式时有叫人留意是否有这个女孩儿出现,他们也在人群中询问过,但没人见过她,奥利安娜此时听到利兹玛尔的询问只能叹息着摇了摇头说到, “不,我们没发现他,包括这里剩余的居民,他们似乎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儿。” 利兹玛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继续问到, “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呢?” “嗯……”奥利安娜用右手轻轻捏住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后继续说到,“先给西边的几个港口发通知吧,她如果脚程够快,现在应该已经到港口了,一但她去了南大路或者北大陆即便是全世界通缉她也没那么容易找到她了。另外就是向总部申请通缉令。” “通缉令吗?”利兹玛尔轻轻叹了口气后继续说到,“我有种预感,我们以后应该很难再见到这位小姐了。” 利兹玛尔比刚出依斯特锐尔时要清瘦了不少,奥利安娜看着他却再也找不到他年幼时的一点模样,不知道该说这少年成长的太快,还是该说命运对他实在残忍。她又想起教皇冕下给她的那封信,她想她或许应该把那封信隐瞒下来,让这个孩子在休息休息,哪怕多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她也愿意承担所有后果。奥利安娜抬手摸了摸利兹玛尔的头发,柔软的金发从她手指的缝隙里穿过,像是绸缎,又像是戴在她额头的荆棘。奥利安娜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她清了清嗓子对利兹玛尔说到, “咳咳,你不用着急回去。” 利兹玛尔低头看着奥利安娜的脸,这位女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比自己矮了不少,她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可是刚刚抚过自己发间的手确实与她年纪和性别都不相符的粗粝,那是握着剑将他人庇护在身后的手。利兹玛尔笑着回复到, “不,女士,我们下午就启程,我没事的。” 奥利安娜又看了他几秒才收回视线并点了点头,她抬手在利兹玛尔的肩上轻轻压了压,利兹玛尔顺从的低下头,奥利安娜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开始轻声为他祷告。 “愿一切灾祸远离你,愿你接下来的路程一切顺遂,愿你的心愿都能实现。” “谢谢你,女士。” 看着奥利安娜女士离开后,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又回到了他们在奈汀格尔宫的房间。在出发前兰斯特需要再检查一下利兹玛尔的伤口,顺便给他换个药。 利兹玛尔胸前的伤口已经全部结痂,伤口边沿地方的血痂甚至已经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新长出来的粉色的肉。他所谓天赐的能力此次更像是神迹,上次在废弃瞭望塔时兰斯特只是惊讶,现在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兰斯特知道有些很有名医生会专门在北大陆搞一个实验室,因为那里的奴隶不但合法而且便宜,兰斯特对他们的行为感到无比恶心,但又不可否认这些疯狂的家伙确实研究出不少东西,如果让他们知道利兹玛尔这样的能力,他不敢想那些家伙会花多少钱雇人来围捕利兹玛尔。兰斯特快速的把新的绷带再次给他缠好,并开口询问到, “你这样的能力还有谁知道?” 利兹玛尔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以为他只是好奇,于是语气懒散的回答到, “国王陛下,教皇,缇娜蒂尔,别的应该还有一些,但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兰斯特瞪了他一眼,边打蝴蝶结边说,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算我求你了利兹玛尔,长点儿心吧,要不以后我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怪物和教会了。” 利兹玛尔没问为什么,兰斯特总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所以他十分顺从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午饭后,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带着简单的行囊辞别了奥利安娜,他们终于要离开暮歌城了,要离开这个如同噩梦一样的地方。 人们说离乡的人们在归返时总会比来时要更快一些,因为对故土的思念就像是抽打在他们身上的皮鞭让他们快一些,再快一些。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也是如此,但对于利兹玛尔来说他对所谓的故土倒没有什么思念,他一路疾行的原因是他想早点见到自己的姐姐缇娜蒂尔,至于教皇的敕令他其实并不在乎。 利兹玛尔与缇娜蒂尔自他从军开始就没见过了,缇娜蒂尔的驻地是达蒂斯帝国东部邻国玛尔达王国境内的吞噬迷林附近,她虽然每年都会回来述职但却总能与利兹玛尔巧妙的错开,这次如果他们在见不上的话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而在利兹玛尔踏上归途时,那个他预感不会再见的女孩儿却已早早迈开逃亡的步伐。 暮歌城遭遇第一次夜袭的两天后,提尔达.迷斯拉来到了位于暮歌城西侧的港口都市布兰托瓦,但她却没从这里乘船出海,而是从内陆运河乘船前往水路枢纽雅尔登,提尔达在这座被称为帝国的第二颗心脏的地方住了一周才再次乘船出发,这次她的目的地是帝国最北侧的港口城市萨图纳斯。 这时距离暮歌城惨剧发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可是萨图纳斯并没有去往其他国家的船,这里的港口大多停靠的是远洋捕鱼的船只和少量前往本国其他港口的船。提尔达从这里出发再次到达了布兰托瓦,并终于在这里上了去往南大路上唯一国家亚尔更利亚帝国的船。 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的身份,提尔达打算买头等舱的船票,现在是达蒂斯帝国的冬天,很多贵族都会选择去亚尔更利亚帝国度假,所以如果不是提前预定即使是加钱也很难买到头等舱的票的,可提尔达却顺利的让她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运气。 头等舱在游轮的最高层,每个房间都是奢华的套间,有单独的盥洗室还有一个视野极佳的露台。在船即将出航时,提尔达来到了露台上再次看向自己的故土,她知道这次离开或许直到她死也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晕船,提尔达忽然觉得那片土地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恶心气味逼着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坐下,豪华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曾经是她最爱的奢侈点心,可此时却只让提尔达感到想吐,那些被烘烤的酥脆的点心的空隙里似乎都在渗血。 提尔达猛地伸手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挥落在地,这时汽笛声响起,提尔达明显的感觉到船终于开了。她斜过视线,模糊的看到那片土地离她越来越远,她感到好多了。提尔达站起身,走到套房内简单的茶水吧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她一口饮尽压下了那股还在翻腾的恶心。 顺着茶水吧的墙面,提尔达的视线不受控制的逐渐下滑,终于落在了一个靠着墙的黑色皮箱上,那里面装着的是满满的金条,提尔达不可遏制的想起那个晚上。 36. 远航 作为那个“比赛”的胜利者,提尔达获得的奖励确实不少,可却装不满这一整个皮箱,填满它的是那个教堂的主教。 提尔达记得,那天晚上忽然就乱了起来,原本饶有兴致看着她那所谓的父亲被折磨的“宾客”们忽然就慌忙的逃窜,她被丢在了那里,和她那个父亲一起。 直到那时,提尔达才抬头看那个被坐在刑具上的男人,他的一切都变形了,脸、身体、声音与她记忆里的父亲完全不同,于是提尔达杀了他,用一把锋利的长刀一刀削下了他的脑袋。 这一幕被那个主教看见,他问提尔达想不想活下去,提尔达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她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还不想死,于是她木然的点了点头。 那主教让她去教堂杀了其他人,然后在这里等他,提尔达看了看手上的刀,她觉得性命这东西其实简单的很,唰的一下就没了,比炸在天空的烟火还短暂,甚至连烟火消散前的那壮丽都不及一半。 于是提尔达并没有纠结,她在教堂的二楼顺利的找到了一男一女,提尔达记得他们对关在铁笼子里的家伙可不算友善,那个男的玷污了不知道多少人,有男有女;至于那个女的,提尔达记得她喜欢用烧红了的铁片烫笼子里那些家伙,他们叫的越大声她就笑得越开心。提尔达记得的,所以他们的性命唰的一下就没了,他们似乎呼喊着求饶过?似乎承诺给提尔达什么?她不记得了,她不在乎。 提尔达拖着刀走到那个地下室时,那个主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的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用黑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提尔达没兴趣知道。 之后主教带着她还有一个特别特别沉的箱子走进一个密道里,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提尔达忘了时间。 走到出口时那个主教停下了,他让提尔达杀了他,他说提尔达可以拿走那个皮箱,那里面所有的钱都是她的,他让提尔达按照一个十分复杂的路线出海去南大路,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找到她,他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是杀了他,第二是不要拿走那个黑布包裹的东西。 提尔达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不知道更好,于是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她依然是木讷的点了点头,而后举起自己的刀让主教的性命在唰的一声中消失,她还清晰的记得那个主教在死前曾虔诚的对着他怀里的东西说,“一切都如神所愿”。提尔达在离开时犹豫了,她想看看那个黑布里到底裹着什么,她虽然知道自己不看比较好但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双手。 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布被打开后露出里面的玻璃罐子,还有漂浮在透明液体中的那枚心脏,提尔达无法形容那种感受,在见到那颗心脏的同时一股狂暴的愤怒情感直直砸向她,压得她想要跪下。提尔达害怕了,她来不及把那个怪异的罐子包好就提起箱子落荒而逃。 她按照那个主教的指示买了一张张船票,最终到达了这里,这个前往南大路的豪华游轮。刚刚被冰水压下的恶心忽然有翻涌而上,提尔达扶着茶水吧的桌子边沿不断干呕,她的眼睛不断地分泌的出生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好一阵后,她才平复下来,这时靠窗的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直全身漆黑的有三只脚的鸟,提尔达以为是自己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所以看错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次看过去时,桌子上没有什么黑色的鸟,但桌子后的高背椅上却坐着一位穿着黑袍形同枯槁的老人。 提尔达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后面的柜子上,那个老人却平静的开口了, “不要惊慌,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老人的声音十分平和甚至有些慈祥,但提尔达觉得如果她不如实回答他的问题,那么下一秒她必会身首异处,于是她半跪在地上点了点头。 “很好,你看到那颗心脏了对吗?” 提尔达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她当然知道这老人说的那颗心脏是什么,但她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说实话,她悄悄抬眼看向那个老人。就在她的视线与那老人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一下变得黏腻浓稠,像是紧紧包裹她的一层膜让她无法呼吸,提尔达一瞬间就放弃了隐瞒实情的想法,她慌忙开口说到, “是,是的,我看到了,看到了。” 可是她身上被包裹的感觉并没有消失,那个老人又开口问到, “你看到有什么感觉呢?” 逐渐窒息的感觉让提尔达无法再思考更多,她颤抖的开口, “感觉……我感觉到一股磅礴狂躁的愤怒……我,我逃跑了,我没有拿那个东西,我没有,我只拿了那个皮箱,只有那个,真的……” “唉……” 老人的叹息声打断了提尔达的话,而后真正的窒息袭来,提尔达张大了嘴巴用力呼吸,但空气似乎故意躲着她一样。提尔达抓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不停的翻滚试图用这个办法让自己获得短暂的空隙能够呼吸,但一切都是徒劳。 濒死时提尔达看到那个老人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身边,他微微低头俯视着整个人都扭曲了的提尔达,提尔达模糊的听到他说, “可惜啊,你如果不去看,你如果没这么敏锐……” 是的,可惜啊,提尔达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真神历1098年,十一月三日,临冬节的四天前,达蒂斯帝国第三王子利兹玛尔.达蒂斯,以及布莱尼公爵家长子兰斯特.布莱尼回到了王都依斯特锐尔,他们的归返宣告了暮歌城的惨剧彻底收尾。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是在即将入夜时回到依斯特锐尔的,迎接他们的是两名侍者,一名是亨利三世的男仆之一,一个是布莱尼家的副管家。对于迎接帝国的王子来说,这配置实在是太寒酸了。 一进入依斯特锐尔的城门,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就看到了那两人,他们身边各有一辆马车,一辆是深蓝色没有任何家徽的,一辆是墨绿色上面描绘了布莱尼家徽的。利兹玛尔和兰斯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们清楚这两辆马车将驶向不同的地方,他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迈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马车。 布莱尼公爵家在依斯特锐尔的住处距离依斯特宫其实不远,上西区最贵的地段就在依斯特宫的北侧,这片区域都是占地面积很大的独栋别墅,能够在这里居住的不仅仅有足够庞大的资产更有整个帝国最顶端的地位。所以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回去的路有很长一段是重合的,但是兰斯特的马车一直行驶在利兹玛尔马车的后面。 在进入上西区时正好是点灯人们结束工作陆续回家的时间,兰斯特忽然想起在出发前他曾经和利兹玛尔在这里遇见过一个点灯人,当时那位王子殿下还送给对方一双小羊羔皮的手套,当时利兹玛尔是怎么说的来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兰斯特撩起马车侧面的窗帘望向外面,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但是冬季格外浓重的夜色和昏暗的灯光让他只模糊的看到路灯下的一个人影,那人用不太标准的礼仪向他的方向行礼,兰斯特看到他放在胸口的手上正带着利兹玛尔送出去的那双手套。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光线下他却能清楚的看到那双手套的模样,甚至包括绣在边沿处的利兹玛尔名字的缩写。 果然如他所想,兰斯特沉默的放下窗帘,他闭上眼睛听着马蹄和车辙的声音,两辆马车的声音几乎是重合在一起的,可是不一样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无论是谁都能听出不同来。直到某个转弯开始,马车的声音不再重合,有一个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兰斯特忍不住再次拉开窗帘,他边看着那辆载着利兹玛尔的马车逐渐消失在夜里边在心里说到,愿你一切顺利,利兹玛尔,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37. 教皇 载着利兹玛尔的马车并没有驶向依斯特宫,与上次兰斯特带他一起回来时一样,那马车带着利兹玛尔到了帝国教堂的侧门。 巨大的门扉与上次一样安静的矗立在夜里,被人推开时依然是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出来迎接利兹玛尔的也是上次那个年轻的神职人员马克。在一刻时光似乎倒流了一般,利兹玛尔回头看向他刚刚乘坐的马车,却没看到他期待看到的身影。有那么一瞬,利兹玛尔恍惚的认为之前他和兰斯特经历的那些不过是个噩梦,那里的一切还尚未发生。 “殿下?利兹玛尔殿下?” 马克的声音将利兹玛尔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对着那个年轻男子笑了笑,然后走进了教堂里。 教堂里的灯光依然昏暗,烛火偶尔摇摆让它照射出来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就像在这里游荡了千年却依然找不到出口的幽魂。马克的步伐依然又轻又慢,他沉默着走在前面,利兹玛尔也沉默着跟在后面。 终于他又一次来到了上次的那个房间,紧闭的大门上铭刻的家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龙头上的鳞片凸起的地方有微弱的光被反射出来,像是洒在无尽黑夜里的繁星。一切都与上次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利兹玛尔本人了。 门被利兹玛尔轻轻扣响,沉闷又含糊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进来。” 利兹玛尔循声推开门走了进去,但是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向自己的父亲问安时,一只杯子就直直的冲他飞了过来,利兹玛尔侧身躲过,杯子撞在他身后的墙面上啪的一声碎裂开,听声音就知道把他扔出来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碎屑飞溅开来最终却都落在了地上像是一朵绽开的冰花。杯子里面棕色的液体溅射在墙面精致的雕花上,然后向下流淌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亨利三世愤怒的声音随即再次响起, “废物!暮歌城死了多少人?!新城主到任不过两天就有人开始闹事!当初就不该让你被生下来!废物!” 利兹玛尔听着亨利三世的谩骂单膝跪下垂下脑袋,这种事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了,他不习惯都难。但利兹玛尔敏锐的捕捉到了亨利三世话语里诡异的地方,“被生下来”,他此前并没有在意这个说法只觉得是亨利三世愤怒之下的无心之言,不过现在看来这或许与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有不小的关系。 可利兹玛尔的沉默和臣服都没有让亨利三世的心情好哪怕一点,他抄起手边的烟灰缸就向利兹玛尔扔了出去,可利兹玛尔这次没有躲,那厚实的水晶制的烟灰缸顺利的砸在了他的额角,鲜血瞬间流下,顺着他的眉峰滴落在地上。这样的事情亨利三世干过不知道多少次,但这是他第一次真的伤到利兹玛尔,那鲜红的液体让亨利三世一下有些怔忡,达蒂斯已经和平太久太久了,久到这任帝王甚至没怎么见过鲜血。 这时利兹玛尔开口了, “您现在好点儿了吗?” 利兹玛尔依然低着头,那模样就像被富商们豢养的狮子,看着是那么温顺但一开口却依然是令人胆寒的气息。利兹玛尔与他这位父亲的关系从来都不算很好,从小时后的愧疚和讨好逐渐演变成如今的厌烦和憎恶,人就是这样,愧疚到了一定程度换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处。人在面对不了自己的愧疚时,最常见的选择就是解决愧疚的源头。不过利兹玛尔不想在背着弑母的骂名的同时在多个弑父的响亮头衔,他想,如果兰斯特的猜想是真的就好,至少这样他就跟这个该死的家族没有一点关系了。 亨利三世显然没想到利兹玛尔居然会以这种方式顶撞他,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利兹玛尔怒吼到, “你!咳咳咳咳咳……” 可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声音就像他要把自己的肺叶咳出来一样,利兹玛尔这时才抬头看他。不过短短半月不到的时间,这位坐拥全世界最好东西的帝王已经没有了他上次见他时的荣光,他此时的脸上染着一层病态的灰白,但脸颊却因为剧烈的咳嗽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殷红。 这时这个房间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从外面涌进来好几个穿着神职人员长袍的人,他们进来后直奔亨利三世而去。亨利三世被他们搀扶着喝下他们手中的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后渐渐平复下来,他的呼吸依然粗重,利兹玛尔甚至觉得自己能听清晰的听到他肺叶张合的声音,可是这声音正在渐渐变弱,而亨利三世脸上那不健康的颜色也很快随之褪去,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一位保养得当的正当壮年的帝王。 亨利三世刚刚喝下的不知道又是从哪弄来的灵药,但利兹玛尔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在那群人拿着那杯液体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大雨后湿润肥沃的土地上开出的蔷薇花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味道、雨水的味道、还有甜美的花香和清朗天空的气息,那是一种有着无限生命力的味道。这个味道利兹玛尔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那是他的姐姐,缇娜蒂尔。 在那个瞬间,利兹玛尔很想冲上去夺过那杯液体,并抓住这些人问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与兰斯特在回来的路上商量好了今后该怎么办,现在爆发会让他们的所有计划付诸东流,而他也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利兹玛尔依然跪在那,他撑在地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好在这里的光线并不好,不然亨利三世一定能看到他发白的骨节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缓过来的亨利三世瘫坐在高背椅上,他厌恶的撇了一眼利兹玛尔后开口说到, “滚吧。” 闻言,利兹玛尔快速起身离开了这里,可这次等在门口的却不是那个叫马克的年轻人,而是真神教会的最高领导人,教皇莫里森.安德鲁冕下。利兹玛尔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微微颔首在胸前画出真神的圣徽后对莫里森说到, “莫里森冕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莫里森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没人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了,但正是他推动了整个真神教会的发展,而那已经是至少两百年以前的事情了。莫里森今天只穿了简单的神职人员长袍,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这袍子上面有不少补丁,他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样赤脚站在地上,听到利兹玛尔的问好他笑着回复到, “来吧,孩子,我送你出去。” 利兹玛尔看着随着莫里森的笑而变深的褶皱,他觉得他脸上那一道道沟壑里似乎藏匿了什么东西能随时将他扼杀在这里,但利兹玛尔没有拒绝,本来他也想明天就来拜访这位教皇的,如今或许是个更好的机会,于是他顺从的说到, “感谢您,莫里森冕下。” 莫里森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他的步子比马克还要缓慢无声,利兹玛尔跟在他后面思考着该怎么开口,这时莫里森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又一次响起, “你要知道,那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这话似乎是没头没尾,但利兹玛尔却瞬间理解了那一切指的是什么,他控制住自己想要咒骂的冲动,回复到, “我明白,神的安排自当遵从。” 走在前面的莫里森忽然停下了步子,他转头看向利兹玛尔,他眼中原本的那些平静和慈爱此刻全部褪去,只剩下阴鸷的审视。利兹玛尔微笑着回望他的眼睛,任由他上下打量自己,大概十几秒后莫里森又笑了起来,他又换上了往日那副皮囊。莫里森抬手拍了拍利兹玛尔的肩膀,然后像是十分欣慰一般的说到, “你终于长大啦,利兹玛尔,神的座下永远有你的位置。” 利兹玛尔顺着莫里森的话表现出欣喜的表情然后他单膝跪在了莫里森的面前,并用十分虔诚的口吻说到, “请您指引我,莫里森冕下。” 莫里森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弯腰轻轻托着利兹玛尔的手臂示意他站起来,而后他再次说到, “我今夜在此等你亦是神的旨意,神说你将是祂座下的第五名骁骑,你将为神征战并取得最后的胜利,所以神要赐你曙光骁骑的称号。再等几天吧,孩子,我将亲自为你举办授勋仪式。” “赞美真神!赞美您!” 38. 公爵 兰斯特家的马车十分精致,车厢的密闭性很好,不至于让冬夜里寒冷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在南部那燥热的地方呆了太久,还是兰斯特本身就不算抗冻,他坐在车厢里依然觉得很冷。 来接他的副管家是一位在公爵家任职许多年的人了,他的十分细致的在车厢里放了一张狐皮的毯子。纯白的皮毛在幽暗的光线下依然有漂亮的色泽,它此前应该是一只十分健康也十分美丽的小东西,可现在即使养护的再好它也只是一张毯子。 兰斯特一直以来就不喜欢皮毛制品,但在这个以自己身上皮草的质量来彰显地位的地方他也没有表达过自己这方面的喜恶,这位副管家不知道也不奇怪。兰斯特觉得依斯特锐尔的冬天似乎变得比往年更冷了,他将自己的衣襟紧了紧却始终没有去碰那张毯子。 兰斯特这会儿又累又冷,他和利兹玛尔一路赶回来中途除了换马之外几乎没有停歇过太久。他将身体放松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后又一次坐的端正起来,他还不能休息。 在归返的途中,他与利兹玛尔制定一套不算成熟的计划,他们对教会、教皇、国王、大贵族等等等等这些势力对那些隐秘具体知道多少并没有概念,至少作为达蒂斯帝国最大贵族家族长子的兰斯特在暮歌城这件事之前甚至连怪物都不曾见过活的。他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尽可能的搜集到足够多的情报,至于查明那些药剂以及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究竟是什么身份这件事,需要等他们有资格或者说有能力深入调查之后再说。 他们当时的计划很简单,也只能很简单。为了查清楚他们想知道的事情,他们需要一个在教会高层能够接触到隐秘的并且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这个人当然就是利兹玛尔本人。 真神教会之前曾想让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一起加入教会,并有意任命他为骁骑。但最终不知道为什么教会并没有如愿,那时利兹玛尔并没有多想,他一方面庆幸自己不用面对那个像僵尸一样的教皇,一方面又希望自己能够加入教会这样缇娜蒂尔就能永远呆在依斯特宫内当个王女。 利兹玛尔当时不是没有去找亨利三世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但他又怎么会在乎利兹玛尔的愿望呢。他莫名其妙的被安排参军,依然还是过上了四处讨伐怪物的人生,这与加入教会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兰斯特推断,亨利三世与教会或者教皇之间是有一些龃龉的,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利益冲突导致最后教会的计划落空,至少这应该是原因之一。 而在经历过暮歌城的事件之后,利兹玛尔想要加入真神教会变成了一件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为了更好的保护人民之类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而这次亨利三世估计也很难再次拒绝。 当然,他们也知道即便是得到了骁骑的称号,利兹玛尔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能知道那些隐秘,如果真那么简单,缇娜蒂尔肯定早就想办法告诉利兹玛尔了,所以他们只能先想办法进入教会然后再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去调查。不过加入教会对他们来说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够更好的保护缇娜蒂尔,不管是利兹玛尔还是兰斯特都不希望这位殿下遭遇任何不测。 至于给兰斯特的安排则更繁琐一些,他需要去调查清楚大贵族甚至王室与这些事之间的牵扯,但他在做这件事时无法真正借助布莱尼家的影响力,因为他自己家也是他需要调查的大贵族之一。兰斯特很清楚,这样很可能会导致他失去继承爵位的资格,甚至最终会与自己的家族彻底决裂,但他认为那些真相对现在的他来说更重要。 现任布莱尼公爵还有两个儿子,是他在兰斯特的母亲去世后另娶的那位妻子所生,兰斯特与那位野心磅薄的女士的关系并不算好。在幼年失去母亲后,他的这位继母看似支持他去学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实内心的里的算盘打的直响,如果兰斯特最终无法袭爵,那么公爵的地位最终会落在她儿子的头上。可惜的是,她的那两个儿子实在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家伙,他们的短视和愚蠢让布莱尼公爵失望的同时也把家族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兰斯特的身上。 如果说兰斯特身上有任何让布莱尼公爵不满意的地方,那应该就是他身上那大贵族和成功政客不该有的同情心以及正义感。兰斯特提出想学医时,布莱尼公爵除了诧异之外更多的其实是不理解,他不明白一个一出生就注定了高人一等的人为什么还会想要去学医,在他的眼里,兰斯特最应该学习和掌握的就是政治的本质以及贵族间的那些不放在明面上的勾心斗角。可最终他的妻子说服了他,学医至少是个听起来十分高尚的事情,而且以他的地位和年纪倒也不需要兰斯特那么早的成熟起来。 这些事在兰斯特还小时自然时不清楚的,他那时只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高尚的人,直到他快成年时才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这些事。他知道时倒也谈不上失望,他只觉得合理,十分合理。 载着兰斯特的马车很快驶入了上西区北部,这里用来铺路的石板虽然与依斯特宫门口的没法比,但也比普通的路面要好上许多。车辙的声音在驶入这里时明显的变轻了,兰斯特也是一下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见到父亲了。他再次靠到软垫上深呼吸了几次,额头的血管突突突的跳动搅得他的脑袋一阵阵抽痛。他忍着疼迅速收拾着自己的思绪和情绪,兰斯特知道自己不能让布莱尼公爵察觉出一点端倪,但想瞒过他那位人精一样的父亲又谈何容易呢? 马车驶过高大的铁栅栏门然后穿过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后停在了一座奢华别墅前,大门前站着一位两鬓斑白但身姿依然笔挺的老人,他是布莱尼公爵家的管家,也是布莱尼公爵最信任的人之一,老人穿着整齐的燕尾服胸口带着布莱尼家徽样式的胸针,他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背在身后,头发整齐的向后梳着并用一根黑色的缎带绑着,如果利兹玛尔在这儿他一定不会放过嘲讽兰斯特的机会说这大概就是兰斯特老了以后的样子。 马车停稳后,老管家上前打开车门微微躬身并说到, “欢迎你回来,兰斯特少爷,公爵阁下已经在等您了。” 兰斯特下车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后顿了顿,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父亲才不会露馅。看到兰斯特停下的脚步,管家抬眼看了看他,兰斯特忽然发现这位管家先生与自己的父亲很像,特别是眼神,平静的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他从来都猜不透他们。 在管家的陪同下,兰斯特走到了布莱尼公爵最私密的一个书房里。这个书房的空间并不大,里面用玻璃展柜小心的保存了许多十分珍贵的书籍和手稿,这是布莱尼公爵的一个小小爱好。 兰斯特进去时布莱尼公爵正坐在中间的一个长沙发上喝茶,看到他进来,布莱尼公爵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示意兰斯特坐下,而后他开口说到, “似乎成长了不少。” 兰斯特看着布莱尼公爵那双被自己很好传承下来的绿色眸子,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端倪却以失败告终,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然后敷衍的回复到, “是,这次经历十分难得。” “是吗?”布莱尼公爵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问到,“都经历了什么?” 兰斯特知道自己从小就不是说谎的那块料,并且在出发前他的父亲就交代过他一定要记录下所有的事情,所以现在他只能按照实情汇报。 等兰斯特大致说完了所有的情况之后,布莱尼公爵又问到, “你怎么看暮歌城发生的这一切?” 兰斯特思考了一会儿后,说出了自己关于党派间政治斗争的猜想,他甚至说出了自己的思考过程,但他把关于教会的所有猜测都隐瞒了下来。这不算说谎,兰斯特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是利兹玛尔的猜测不是我的,所以我没说出来并不是在说谎! “不错。”布莱尼公爵在兰斯特说完后点了点头,“与实情相差不远,不错,兰斯特,你确实成熟了不少,我很欣慰。” 布莱尼公爵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他像是一个面对自己孩子的满分答卷的普通父亲一样笑着探出手拍了拍兰斯特的肩。又聊了点别的事情之后,兰斯特离开了这里。 等兰斯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布莱尼公爵侧了侧身,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管家说到, “威尔,兰斯特真的长大了,他刚刚隐瞒了不少东西,你猜猜是什么呢?” 管家闻言微微欠身回复到, “我猜与利兹玛尔殿下和教会有关。” “嗯,我也这么认为,他既然能猜到党派争斗,就不可能猜不到教会的阴谋。” “您为什么不揭穿他呢?” “为了留一条后路,那天灾的力量实在可怕,我预感在未来只有兰斯特才能保住这个家族。” 布莱尼公爵说完这话之后书房陷入了沉默,但不一会儿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威尔再次说到, “对了,你适当给他们点线索,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好好发挥作用吧。” 39. 神之言 那天晚上莫里森冕下一直将利兹玛尔送到了帝国大教堂门外,利兹玛尔从他长袍下摆的缝隙里看到一双皮肤青紫的脚。那颜色说是冻伤都有些勉强,利兹玛尔之前在北部地区见过冻伤的人,他觉得那更像是死了一阵的人才会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颜色。但利兹玛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与莫里森告别,莫里森语带神秘的对他说到,

“回去吧,孩子,神的旨意很快就会降临。”

利兹玛尔并不太理解他说的神的旨意是什么,至少不会是他要成为骁骑这件事,因为这旨意他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了。不过他既然如此说了,那作为“虔诚的”未来的骁骑,利兹玛尔又一次在莫里森前单膝跪下并牵起他枯槁的右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他回复到,

“我由衷的期待,赞美真神,赞美您!”

利兹玛尔脸上那虚情假意的虔诚一直保持到马车驶离依斯特宫,他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脸颊,对自己刚刚的表现颇为满意。好在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虔诚的狂信徒,利兹玛尔见过太多了,所以照着他们学个样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今晚过于顺利的进展依然让他有些不安,利兹玛尔并不想过多纠结真神是否存在这件事,如果祂存在那么自己刚刚那无疑是渎神的行为必定会招来天罚,而如果祂不存在也不影响那位主教拥有的一切诡异力量。利兹玛尔一点也不怀疑那位主教的实力,他不觉得自己刚刚的那番伪装能真正的欺骗到莫里森,不过莫里森既然接受了,甚至表现出一副心甘情愿被他欺骗的样子,那就说明之前兰斯特的猜测是对的。利兹玛尔确信自己对莫里森来说一定有什么让他难以放弃的利用价值,无论是对付王室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里面还有许多利兹玛尔想不通的事情,比方说如果他真的是教会那些邪门儿研究的产物,那么他与王室就不存在什么过多的关系,如果是这样他又有什么资格成为莫里森对付王室的一枚棋子呢?在回来的路上他和兰斯特讨论了很久也没聊明白,但无论如何能进入真神教会就算是第一步已经顺利迈出去了,后面总会有机会的。

思绪翻腾间利兹玛尔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龙泽尔早就等在门口,他为利兹玛尔打开车门微笑着站在旁边等他下来。

“龙泽尔,我需要一杯热茶,如果有焦糖坚果派的话就更好了,依斯特锐尔这天气真是活见鬼,之前也没觉得这么冷啊……”

利兹玛尔边下车边嘟嘟囔囔的抱怨着。他本来不是个怕冷的人,与兰斯特那个娇生惯养的绣花枕头不一样,他去过最北部的冰原地域附近,那里的寒冷都没有让他惧怕,他这样其实是一种十分别扭的撒娇。龙泽尔笑着回复到,

“已经准备好了,除了焦糖坚果派之外还有一些水果派和马卡龙。”

“真的吗?!那太好了!”

利兹玛尔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不少,玄关处亮起的橙色的光还有龙泽尔的话让他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这位从小陪伴他的管家先生对他似乎总是有无尽的耐心,利兹玛尔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如果龙泽尔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

一走进屋子里一股恰到好处的温暖就包裹住了利兹玛尔,他自己的住处虽然比不上兰斯特家那样的奢华,但也是大部分人一生难以企及的了。宽大的客厅里吊着款式简约的水晶灯,壁炉内燃着桔红色的火焰温暖了整个空间。壁炉前铺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面摆着樱桃木的茶几和浅棕色的皮质沙发。

利兹玛尔将外套脱下后懒散摊在了沙发上,龙泽尔和两名女仆不一会儿就走了进来,她们一人端着装了茶壶和茶杯的托盘,一人端着摆满了各色甜品的三层托盘。女仆将东西都放在了茶几上后就退了出去,龙泽尔将茶壶轻微晃动了一下后将滤网放在茶杯上,清亮的褐色液体顺着壶嘴流淌出来,带着满满的茶香和一点点苹果香气,是的,利兹玛尔偏爱果茶。

看着面前孤零零的一个茶杯,利兹玛尔又摇铃唤女仆再拿一个茶杯过来,他指了指侧面的单人沙发对龙泽尔说到,

“你一起吧。”

龙泽尔顿了顿后点了点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利兹玛尔有些纳闷儿,龙泽尔为他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早就超过了一个管家的界限,他不仅仅是自己的老师更是自己依赖信任的长辈,可是龙泽尔却总是十分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就像现在,他肯定是知道利兹玛尔会邀请他一起的,可是他依然选择只拿一支杯子。利兹玛尔此前有询问过他为什么,得到的答复是什么不可以随意揣测主人家的心思之类的废话。不过利兹玛尔相信龙泽尔无论如何都不会害自己,他这样做或许是有什么他不想说的原因吧。

利兹玛尔喝了口茶吃了点他要求的甜点后满足的点了点头,直到焦糖的甜香和坚果的醇厚全部落入胃袋利兹玛尔才觉得暮歌城里所有的血色已经过去。又喝了一口茶后,利兹玛尔看向龙泽尔,他简单讲述了暮歌城发生的一切,而后问到,

“我没有看到他们变成怪物的过程,我只知道他们是突然异变的。根据当时在场的幸存者描述,他们身上冒出一种奇怪的黑色液体,那液体逐渐包裹他们然后他们就变成了怪物。”

龙泽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然后他对利兹玛尔说到,

“教会的研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怪物的源头都源自于贪婪和龙的诅咒。”

利兹玛尔听到龙泽尔的回答后疑惑的歪了歪头,他问到,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那些士兵被教会训练的像是提线木偶,他们能贪婪些什么呢?”

龙泽尔垂下眼睛,轻声回答到,

“力量,凌驾于他人的力量。”

这答案利兹玛尔显然没有想到,他本身就拥有所谓的“凌驾于他人的”力量,可是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福音,着对他来说简直与诅咒无异。所以他没有想过会有人会对这种东西产生贪念,他很小的时候问过龙泽尔贪婪是什么,龙泽尔说贪婪就是去永无止尽的索取与自己并不匹配的东西甚至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和他人的一切来交换。这样似乎说的通,那些人所求的力量并不是正常人应该追求的东西,而他们也确实用灵魂作为代价来交换了,他们最终死去时甚至已经不再是人类。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的甜点有些过于甜腻,利兹玛尔忽然觉得一阵反胃,这个话题他不想再进行下去了,于是他再次开口换了个问题询问龙泽尔,

“我在接近荒芜之地时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竖瞳的女人在给我唱歌,那语言我无法听懂,但是很像我使用的那些咒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在听到利兹玛尔说竖瞳的女人时,龙泽尔的瞳孔明显的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那些话被他咽了回去,最终利兹玛尔听到的只有他对那语言的解释。龙泽尔说,

“你使用的那些咒文源自于最古老的时期的语言,那是被称为神之言的语言,是一种能够与自然直接沟通并调动它们的力量的语言。不过人类的嗓子无法发出那语言的任何一个读音,只有极个别的人,比如你我有能力使用。”

利兹玛尔茫然的点了点头,他想,真神还真是个小气的家伙。他紧接着又问到,

“可是你从来都只教我们咒文,从来没告诉过我们每个单词的意思还有语法。哦,除了极个别你说不知道意思就没用的。”

利兹玛尔抱怨起来,他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既然这是一门语言那龙泽尔为什么从来没有系统的教过他和缇娜蒂尔呢?如果他早就学过,那那个在他梦中出现的女士为他哼唱的歌他应该是能记住的,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个发音都记不起来。

不等龙泽尔再说什么,利兹玛尔紧接着问到,

“你能教我们吗?缇娜蒂尔也回来了,你教我们吧?”

龙泽尔沉默的看着一脸期待的利兹玛尔,他没有回答他反倒问到,

“如果我告诉你学了你会后悔呢?”

“很难吗?”利兹玛尔皱起眉头,他想起幼年时十分不愉快的文法课,那东西简直比怪物还要要命,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词要变化那么多种样子就为了应付不一样的时态,但是他旋即又想,这号称世界最难的依斯特语他尚且能学的明白,别的应该不成问题。于是他又信心满满的开口了,“不会后悔的,这有什么可后悔的。”

龙泽尔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利兹玛尔只愉快的觉得他是答应了,却没看到龙泽尔眼底那被隐没在阴影里的无奈。 40. 神爱世人 回到依斯特锐尔后的第一夜兰斯特睡得很好,柔软的鹅绒被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枕头和床单上的乌木香气让他一夜好梦。

可另一边的利兹玛尔就没这么好运了,温暖的床榻带给他的是一个奇怪的梦魇。

梦中他行走在一片冰封的大地上,与他之前去过的北部地区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肆虐的狂风和像刀片一样的暴雪,这里只有浅蓝色的冰面。阳光不算强烈但被冰面反射的有些刺眼,利兹玛尔只能微微眯起眼睛。在模糊的视线中他似乎看到不远处有个阳光形成的虚影,那影子像一扇通向未知远方的门,利兹玛尔的直觉告诉他他需要穿过那扇门。可是等利兹玛尔走进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穿过那虚影,无法进入那扇似乎通向他内心真正渴求的门。

突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鼻息,沉闷的带着令人畏惧的力量。这时,利兹玛尔才注意到自己的脚下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个被冰封的怪物的上方。

利兹玛尔立刻将自己的呼吸放的很轻,他半蹲下身体将自己的存在尽量缩小,但又保证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逃跑。他屏息凝神,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利兹玛尔想确认刚刚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来自脚下,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静默。

难道是我刚刚听错了吗?利兹玛尔暗自想着,可是那巨大的声响震得他的耳膜都在隐隐作痛。就在利兹玛尔站直身体看向四周想找找其他的出口时,他的脚下的冰面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利兹玛尔一低头就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仅仅是那竖起的瞳孔就比他的身高还要长。那巨大的眼睛是在任何生物上都看不到的金黄色,但在接近瞳孔时又渐变成了蓝色,那蓝色与利兹玛尔眼睛的颜色如出一辙。

这样的变化让利兹玛尔停下了自己所有的动作,他不敢轻举妄动就那样与那只美丽的巨大眼睛对视。他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好几分钟,那巨大眼睛的主人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利兹玛尔这才略微放松下来开始仔细观察那眼睛里的情绪。

巨大的眼睛里装着的只有冷漠的审视,那样子十分符合利兹玛尔对神祇的幻想,他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位创造了一切的真神的话,那祂的眼睛应该就是这样的。祂应该符合一切关于美的形容,但是在祂看向自己的造物时就应该是这样的,那样子就像是观察自己农场里的牛羊一样,不会有多么复杂的情感。

不管是真神教会也好,还是那些信徒也好,利兹玛尔最反感的就是他们宣扬的那句“神爱世人”,因为这句话隐瞒了很重要的上一句话,“人需爱神”。在利兹玛尔的观念里,人和神之间的关系应该更像父子母女,而不是这样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爱你的关系。神爱世人并不应该是因为人爱神,而应该是因为人是神的造物;而人爱神,并不应该只是因为希望得神庇佑,而应该是因为神创造了万物让人得以生存。

梦中的那只眼睛依然在看着利兹玛尔,他暂时放下脑子里乱哄哄的关于神与人之间的关系,吞了吞口水,然后不太确定的开口问到,

“您是造物主吗?”

他本来是想问祂是不是真神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了个词。那眼睛的主人即使隔着厚重的冰面似乎依然听到了利兹玛尔的问题,祂的眼睛慢慢闭上,利兹玛尔这才看到祂的眼皮上似乎覆盖了细密的白金色羽绒。

不等利兹玛尔在观察更多,那个鼻息再次响起,而后利兹玛尔立刻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抛向高空,飞到无穷远处。那力量太大,直直向上飞去的利兹玛尔有一种自己在下坠的错觉,失重感让他一下清醒,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卷着被子摔下床去。

利兹玛尔挣扎着从跟自己纠缠的被子里钻出来,揉了揉滚下床时磕到的后脑。冬季的依斯特锐尔天亮的很晚,房间内还是一片浓重的墨色,利兹玛尔摸索着重新回到床上。不一会儿,利兹玛尔的房门被敲响,门外响起他贴身男仆理查德的声音,他带着浓重的睡意询问利兹玛尔的情况,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在得到没什么事的回答后,利兹玛尔听到他的脚步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看来刚刚的动静还不小,利兹玛尔想,他此刻已经没什么睡意了,梦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只眼睛似乎昭示了什么,那个答案似乎就在嘴边但利兹玛尔却怎么也想不到也说不出来。他郁闷的叹了口气,无法理解的没头没尾的梦境又多了一个,利兹玛尔决定明天还是去问问龙泽尔的看法。想到这儿,利兹玛尔忽然觉得龙泽尔有的时候其实很像个神棍,似乎有很多话他都只说一半,剩下的全靠猜,哦,不,是悟,至于悟的对不对他似乎也并不很在乎。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的陪伴下,利兹玛尔很快又陷入沉睡,这次他睡得很好,直到第二天理查德来叫他起床他才悠悠转醒,而那时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利兹玛尔起来拉开窗帘后,看着外面明亮的阳光隐约还能听到街道上传来的热闹声音,他颇为开心的伸了个懒腰走到衣帽间换好了衣服。作为一个依斯特锐尔的绅士,即使是在自己的家中也是有一套严格的穿衣标准的。如果只有利兹玛尔自己他是不会去讲究这些个没用的东西的,但既然有人帮他全部整理好了,那么他也顺带的就没了偷懒的理由。

不等他从衣帽间里出来,理查德又来敲门了,他对利兹玛尔说到,

“缇娜蒂尔殿下来了,龙泽尔先生正在客厅招待。”

听到缇娜蒂尔来了,利兹玛尔边系着衬衫袖口的扣子边快步走出来,他语速很快的问到,

“姐姐……额,殿下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利兹玛尔迈开步子快速跑下楼去。

一层、两层、利兹玛尔觉得眼前这些楼梯碍眼极了,也开始对自己为什么住在最顶层这件事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懊悔。终于到了一楼,剩下了几阶台阶他一跃跳下,紧接着大步跨开几步就到了客厅。果然,那里坐着一位女士,她此刻已经转过头微笑着看向他。

“早啊,利兹。”

利兹玛尔控制住自己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他在内心不停对自己说,你已经成年了利兹玛尔,不能再这样对姐姐撒娇了。可利兹玛尔脸上裂开的傻笑却还是出卖了他无比开心的心情,他回应到,

“早,姐姐。” 41. 缇娜蒂尔 缇娜蒂尔今天大概是骑马来的,她穿了一身简单的骑装,达蒂斯虽然是个讲究平权的地方,但是贵族少女们出行还是更喜欢华丽优雅的长裙,如果不是狩猎季她们几乎不会像缇娜蒂尔这样在日常穿着骑装。 在利兹玛尔的印象里,他似乎很少看到自己的姐姐穿裙子,按照缇娜蒂尔的话来说那些设计浮夸的东西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刑具。缇娜蒂尔今天穿了条黑色的修身长裤,和棕色的长筒马靴,深蓝色的马甲上有几颗金色的口子做点缀,里面白色的衬衫在领口和袖口有层叠的百褶边装饰。她比利兹玛尔略浅一点的金发盘在脑后用坠着蓝宝石的缎带绑着,缇娜蒂尔不是个喜欢佩戴饰品的人,她只在领口上别了一个用黄金做底座上面镶嵌了诸多祖母绿和珍珠的胸针,宝石们构成一个盛放的花型这是缇娜蒂尔最喜欢的一种形制。 或许是常年在外驻守的原因,缇娜蒂尔并不像达蒂斯大多贵族小姐一样喜爱各种香水,她对那些人为制造出的香气有一种几乎本能的厌恶,可缇娜蒂尔本人却总是带着一股奇妙的香气。那是混合了雨后湿润泥土的味道、在晨露中逐渐舒展花瓣的蔷薇香气、初春时漫山遍野冒出的嫩绿鲜草的味道、以及澄澈的天空和消融的仅剩薄薄一层的冰雪的气息。利兹玛尔一直觉得如果生命本身有任何的气味,那应该就是缇娜蒂尔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包容的、能将所有生命温柔的拥入怀中的慈悲。 缇娜蒂尔看着站在不远处对着自己傻笑的少年不由得觉得有些心情复杂,她几天前就已经知道了暮歌城发生的那些事情,她无法想象那个上次见面个头刚刚到自己腰间的小东西是怎么结束了那场惨烈的斗争的。他们太久没见了,所以利兹玛尔在缇娜蒂尔心里还是那个喜欢偷偷抹眼泪的小哭包,再次见到眼前这个高出自己不少的少年人时,缇娜蒂尔第一次有些后悔当初加入教会的决定。她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她埋怨命运对利兹玛尔实在不公,天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才能让他成长的如此之快;但另一方面她又很欣慰,那个她挂怀的小东西终于成长为一个能够自保的少年人了。 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缇娜蒂尔再次开口了, “利兹,给我讲讲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吧。” 缇娜蒂尔的声音很轻,利兹玛尔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点很微妙的不愉快,他当然想不到缇娜蒂尔那复杂的心绪,但他乖顺的坐在了自己姐姐的旁边,开始给她讲述缇娜蒂尔离开后自己的经历。 为了不让自己的姐姐担心,利兹玛尔选择隐瞒了自己的经历中最危险但也最有说头的部分,这导致他听起来就像是十分不擅长讲故事的笨蛋。利兹玛尔有些心虚的看向一边的缇娜蒂尔,发现对方将右腿交叠放在左腿上,然后用右手手肘撑住膝盖,再用手掌拖住自己的下巴,她听得似乎十分认真。利兹玛尔有些不好意思的用食指揉了揉鼻子,然后继续着自己都觉得单调乏味的陈述。他们分开已有六年,可在利兹玛尔的讲述下这六年仿佛只有六个月,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讲到了暮歌城事件。关于在暮歌城里发生的事情,利兹玛尔讲的磕磕绊绊的,这倒不是说他的记忆力已经差到记不清最近才发生的事情,而是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不散发着诡异危险的气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让自己的姐姐担心。讲完后他有些心虚的看着自己姐姐的脸色,他一点也不想看见缇娜蒂尔生气的样子,那是他这辈子都难以跨越的人生阴影。 缇娜蒂尔一直认真的倾听着,她知道自己弟弟那点小心思,少年人有些笨拙的善意让她不忍心拆穿,但暮歌城事件中他明显隐瞒了更重要的事情,这让缇娜蒂尔有些不快。以利兹玛尔对政治的了解或许不足以支撑他理清暮歌城事件的脉络,但有兰斯特在的情况下,缇娜蒂尔不相信那位少爷会想不到那些事情。她保持着温和的微笑问到, “利兹玛尔,你觉得我是个笨蛋吗?” 缇娜蒂尔很少叫他的全名,利兹玛尔条件反射的挺直了腰背,她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鸡皮疙瘩也起了一身,但他依然硬着头皮保持着无害的傻笑回答到, “你在说什么啊,姐姐,我怎么会这样想?” 缇娜蒂尔看了他几秒,抬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起来。一直到利兹玛尔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缇娜蒂尔才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她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有些愠怒的样子,那双湖绿色的眸子变得锐利,她沉声说到, “利兹玛尔,你和兰斯特到底有什么图谋?我不管你们将我排除在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是最能帮到你的那个人,并且我是你的姐姐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缇娜蒂尔的语气变得急切,我是你的姐姐啊,这几个字砸在利兹玛尔脑门儿上让他忽然十分委屈,他下意识的反驳到, “是啊,姐姐,你难道就没有什么隐瞒我的事情吗?当时为什么你执意不让我替你加入教会?还有国王陛下喝的那个药,那东西有你的气息,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难道不也是那个最能帮到你的人吗?我难道不是你的弟弟吗?我难道不值得你依靠吗?” “我……” 利兹玛尔一连串的问题让缇娜蒂尔无从回答,从嘴巴里蹦出一个无力的单词后她再无下文可以说出。利兹玛尔的胸膛因为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而剧烈起伏着,缇娜蒂尔看着他那执拗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揉了揉利兹玛尔柔软的头发,她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利兹,姐姐错了。” 缇娜蒂尔的道歉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划在利兹玛尔心口,他确实想那些答案,但他不想这样知道。利兹玛尔之前有想过这次回来如果有机会见到缇娜蒂尔应该怎么问她这些问题,他也想过自己如果坦诚的与缇娜蒂尔交谈那她或许也会愿意告诉他,可是等事情真的发生之后,利兹玛尔却本能的选择了一个最舍近求远的方式。后悔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的他低下头,利兹玛尔语带悔意的说到, “对不起,姐姐,”利兹玛尔拉起缇娜蒂尔的手,那双手与自己的十分相似,都有纵横交错的像网一样的伤口,那是他们战斗的痕迹。说来很可笑,缇娜蒂尔有让伤口快速愈合的能力,可是这是以她的血为代价的,所以在战场上她可以治愈大部分不致命的伤口却唯独无法及时处理自己的。利兹玛尔轻轻拂过那些伤疤,他接着说到,“我想与其隐瞒让对方不安,不如就都说出来,虽然担心是不可避免的,但知道彼此前行的方向总是能安心些。” 缇娜蒂尔点了点头,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告诉利兹玛尔那些问题的答案时,客厅的门被敲响了。利兹玛尔皱着眉头看向龙泽尔示意对方去看看怎么回事,龙泽尔微微欠身走到门边,他将门打开一个缝隙然后侧身出去,门外旋即传来轻声交谈的声音。 不一会儿,龙泽尔回来了,跟着他走进来的还有一位穿着修女袍的女士。利兹玛尔对这位面容有些苍老的修女有一定的印象,她似乎是教会委派给缇娜蒂尔的副手,当时就是她来依斯特宫接走缇娜蒂尔的。 “艾丝娜?你怎么来了?” 缇娜蒂尔看到来者后有些惊讶的开口了,她今天是独自来利兹玛尔这里的,她不仅没有带任何侍从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具体去了哪里。艾丝娜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缇娜蒂尔暗自思忖着,并有些警惕的看向艾丝娜。 “殿下,”艾丝娜在胸前点出真神徽记后,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弯腰向缇娜蒂尔行礼后再次开口说到,“教皇冕下唤您觐见,他告诉我可以在这里找到您。” 可恶的老怪物,缇娜蒂尔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但表面上依然十分恭敬的起身并在胸前点出真神徽记后回复到, “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42. 荆棘骁骑 得到缇娜蒂尔肯定回答后,艾丝娜转身离开了客厅,但她在临走前分别看了利兹玛尔和龙泽尔一眼,她在看向利兹玛尔时略带审视意味的眼神在看向龙泽尔时闪过一丝狠厉的警告意味,利兹玛尔皱着眉猜测着这位修女或许不是简单的副官,她被安排在缇娜蒂尔身边的目的也绝不是简单的辅佐。 艾丝娜离开客厅后,利兹玛尔的女仆将缇娜蒂尔的外套和佩剑都拿了进来,并帮助她穿戴好这些事物。缇娜蒂尔的佩剑是一把细长的花剑,它有纯金打造的椭圆形护手和握把,在末端有一个由五颗硕大钻石围成的球形柄头,镶嵌黄金花纹装饰的乌木剑鞘包裹了锋利的剑身,而蓝化过的剑身上用镀金的形式绘制着咒文,这是一把奢华浮夸的不符合缇娜蒂尔审美的花剑。而利兹玛尔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这把剑是他幼年时赠与缇娜蒂尔的,那时的他没有成型的审美,只知道把自己认知力最贵重最美好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给他的姐姐。利兹玛尔没想到的是缇娜蒂尔到现在还佩戴着它,他有些羞赫的说到, “姐姐,这把剑不配你,我会再找人打造一把更好的。” 缇娜蒂尔闻言笑了起来,她将那把华美的剑穿过腰间的皮带扣中固定好,倾斜的剑正好到她小腿一半的地方,这显得缇娜蒂尔的身型更加修长。她一边整理自己厚重的外套一边说到, “不,它很好,是我忠诚的伙伴。” 利兹玛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昨天见过教皇的事情还没有告诉缇娜蒂尔,而今天教皇急招她去觐见或许与昨晚的事有关。利兹玛尔向缇娜蒂尔身边走近了一点,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的说到, “昨晚我见过教皇,我不日将受封成为曙光骁骑,我想他今天找你或许与这件事有关。” 原本低着头整理自己那不太听话的百褶领的缇娜蒂尔一下抬起头,她愕然的看着利兹玛尔半晌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缇娜蒂尔只认命一般的闭了闭眼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利兹玛尔送缇娜蒂尔离开后一直看着载着她和那位修女的马车消失在街尾才回到屋子里,客厅里又只剩下利兹玛尔和龙泽尔两人,茶几上的茶具被换了一套,茶壶向外蒸腾着新泡的茶的热气,白茫茫的,就好像缇娜蒂尔不曾来过。 缇娜蒂尔今天本来是骑马来的,但艾丝娜的到来不但打乱了她后续的计划并且带了一辆属于教会的马车,缇娜蒂尔本人对这样的安排倒也没什么意见。虽然从利兹玛尔的住处到帝国大教堂的路途不算很远,而且一路上也不会路过太过繁华的路段,但缇娜蒂尔内心还是十分不乐意让自己与这位修女同行的景象落在别人眼中。 教会马车内里的装饰有不输一般贵族家马车的奢华,拉车的马也选用的是矫健有力的昂贵品种,可缇娜蒂尔总觉得这车厢里有一股陈腐的压抑气息,与那位教皇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这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艾丝娜就坐在她对面,她那闪着诡异色彩的浅棕色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缇娜蒂尔,那样子实在谈不上令人愉快。缇娜蒂尔与这位被安排在自己身边的副官已经相处了六年,可是她与艾丝娜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关系都无法建立。这或许是因为缇娜蒂尔自己也心知肚明艾丝娜其实是她身边众多监视者中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又或许是因为她对自己那令人难以理解和接受的病态的崇拜。 好在马车很快到达了提过大教堂的侧门,与利兹玛尔不同,缇娜蒂尔不需要任何的带领。穿过一条条长廊,走过一个个大师绘制的穹顶,缇娜蒂尔终于在走过最后一条室外的连廊后到达了真神教会真正的核心所在。 在依斯特锐尔居住的大部分人都知道真神教会的教廷就在帝国大教堂后面,但是却几乎没有人真正见过这教廷的模样。与凝结了几代工匠巨大心血的帝国大教堂相比,这栋建筑显得十分不起眼。没有高耸如云的尖塔和绚丽多彩的彩窗,这里只有一座样式简单的三层建筑,并在中心有一个由彩窗组成的半球形的拱顶,在拱顶的顶端有一个金色的真神徽记。 走进教廷后,缇娜蒂尔收住了自己的步伐,她停了几秒,等原本在自己身后的艾丝娜走在她前面后才跟了上去。艾丝娜带着她走到二楼左侧的一个房间前,门的两侧各站了一名用兜帽遮了半张脸的神职人员,他们看见缇娜蒂尔后先是恭敬的行礼,但在她想要推门入内时却被制止。其中一名开口对缇娜蒂尔说到, “尊敬的荆棘骁骑殿下,请卸下您的佩剑。” 缇娜蒂尔扬了扬眉毛,不耐烦的情绪在此时达到了顶峰,可就在这时紧闭的门扉里响起那个缇娜蒂尔十分熟悉的苍老声音, “进来吧,缇娜蒂尔。” 那两名拦着缇娜蒂尔的神职人员闻言收回了挡在她前方的手,任由她用力推开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纵深很深的屋子,教皇莫里森.安德鲁就坐在最里面的高背椅上,他穿着那身如同灵柩的华丽教皇长袍,带着那几乎能压断他脖子的高耸帽子,安静平和的望向缇娜蒂尔。在莫里森的面前还摆放了两列椅子,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穿着枢机主教长袍的人。缇娜蒂尔穿过这些人穿过这些椅子走到了莫里森的面前,她收敛住自己所有的情绪只十分虔诚的在莫里森面前单膝跪下,她腰间的佩剑碰在铺了暗红色地毯的地面上,只发出一点清脆的声音。缇娜蒂尔将他的右手握起贴在了自己的额头,她用发自内心的由衷的语气说到, “赞美真神,赞美您。” “愿真神与你同在,”莫里森微微附身用左手轻轻拍了拍缇娜蒂尔的手背,然后他继续说到,“起来吧,我的孩子。” 缇娜蒂尔听话的起身站在了莫里森的右后方,她只抬眼打量了一圈坐在下面的枢机主教就又一次低下了眼睛,那模样就像是莫里森最忠诚的骑士。待她站定后,莫里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接着说今天最后一件事,利兹玛尔.达蒂斯将受封成为我们的第五位骁骑,真神的旨意已经下达,很快我将亲自为他带上符合他称号的冠冕。” 缇娜蒂尔听到这样的宣告只表现出了恰当的惊讶,坐在地下枢机主教们却立刻小声的交谈起来,那声音比偷窃家里稻米的老鼠还要可恶。缇娜蒂尔的听力与利兹玛尔一样出众,她能清晰的听到他们的自以为小声的议论。 “达蒂斯一家出现两个骁骑?这样不会让别的国家觉得我们有意偏袒达蒂斯帝国吗?” “不,那位天灾的存在早已无法隐瞒,对于别的国家来说他能归属我们这个中立组织或许更能接受。” “可是亨利三世与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的贪婪、一样的野心勃勃,当时缇娜蒂尔殿下受封就遭受了诸多阻力,此次又怎么可能顺利?” “呵,这可是神谕!况且我听说是那位天灾自己要求加入的!” “是了,是了……” 莫里森平静的坐在自己高位上,他似乎听不到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样任由他们议论着,而缇娜蒂尔也是装作什么都听不清的模样背着手垂着眼睛安静的站着。过了许久,莫里森才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扶手。 笃笃的声音响起,那微弱的动静本来应该被淹没在众人的细碎的声音里的,可它却像是直插入众人神经的一根尖锐的针,让他们立刻闭了嘴巴安静的看着教皇的方向。莫里森有些艰难的站起来,他张开双臂高声说到, “让我们赞美真神,感恩祂再赐予我们一名骁骑,祂的神迹将再次闪耀在世间。” 枢机主教们以及缇娜蒂尔顺着莫里森的话语跪倒在地,他们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弓起背部将头深深地下,而后附和着赞美到, “赞美真神,赞美您!” 莫里森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来,然后说到, “今天就这样吧。” 但就在缇娜蒂尔打算跟着众人离开这个让她每个毛孔都不舒服的地方时,莫里森叫住了她。 “缇娜蒂尔,我希望在我为利兹玛尔授封时你能帮他执冠。” 43. 你确定吗? 曾经受封成为荆棘骁骑的缇娜蒂尔当然清楚那一大套的流程,她曾经以为那大概与骑士授勋差不多一回事儿,可等她真的受封时才发现,那是一套冗长的诡异的仪式。

缇娜蒂尔至今都还清晰的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记得那个仪式的所有细节。她是在十二岁时受封成为骁骑的,那时正是依斯特锐尔春夏交替的时节,是这座都城最美好的季节。她记得那天起的很早,记得压在自己瘦弱身躯上的层层叠叠的华袍,记得教皇看向自己时不加掩饰的贪婪,记得刺破自己额头皮肤的荆棘冠冕和上面用红宝石堆砌出的蔷薇,更记得那堆放着血腥祭品的祭台和最终被她喝下肚子的红黑色液体。缇娜蒂尔都记得,每一分钟每一秒发生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而如今她的弟弟,利兹玛尔也将遭受那一切,而她作为姐姐不仅无法阻止甚至还要站在那老不死的教皇身边。

“帮他执冠。”

这是教皇对她提出的要求,所谓执冠就是站在教皇身侧托着盛放着属于利兹玛尔的冠冕的软垫。这并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工作,执冠的人不仅要在教会有相当的地位与受封的人之间也需要有密切的关系。缇娜蒂尔受封时为她执冠的是布莱尼公爵,兰斯特的父亲,不管是他的地位还是与缇娜蒂尔之间的亲缘关系都十分恰当,但缇娜蒂尔觉得这样的安排就是用来故意恶心自己的。

缇娜蒂尔此刻还没离开刚刚那个议事厅,教皇依然端坐在最上首的高背椅上,原本正在陆续离开的枢机主教们听到教皇再一次发话都放慢了脚步,等着缇娜蒂尔的回答。可是缇娜蒂尔却沉默着,她背对着教皇,微微垂下的脑袋让人看不到情绪。莫里森似乎被这样的沉默搞得有些不愉快,他语气严厉的再次沉声开口问到,

“缇娜蒂尔,答复。”

教皇莫里森的声音苍老低哑,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压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驻足观望的枢机主教们被压得几乎要跪下,但缇娜蒂尔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她微微侧身偏过脑袋微笑着回复到,

“这是我的荣幸,莫里森冕下。”

几乎是在缇娜蒂尔话音将落的同时,莫里森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慈和,而那股诡异的威压也一瞬消失仿佛刚刚那巨大的压力只是人们的幻觉。他再次开口,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愉悦情绪的说到,

“利兹玛尔的受封仪式会在凛冬节举行,依斯特锐尔的第一场雪很快就要来临了,这是神的谕令,你们都要好好准备啊。”

“谨遵神谕。”

终于,在众人垂首回复后,莫里森没有再说别的什么。枢机主教们快步离开了这间让人畏惧的议事厅,缇娜蒂尔也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出去。

一出议事厅的大门,缇娜蒂尔就看到等在大门左侧的艾丝娜,她微微弓背低着脑袋对每一位路过的枢机主教行礼,一直到看到缇娜蒂尔出来她才迎了过来,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僵硬语气对她说到,

“殿下,在依斯特锐尔的第一场雪的一周后,请您来这里试穿您的礼服。”

“嗯。”

缇娜蒂尔用一个简单的鼻音做了回应,然后她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这个让她厌恶的地方。

走到帝国教堂后的马厩,缇娜蒂尔看到了自己那匹漂亮的白马。那是一匹血统纯正的神歌,缇娜蒂尔给它取了个与它样貌极为不符的名字,战歌。战歌的白金色毛发在依斯特锐尔有些阴暗的冬季阳光下依然熠熠生辉,缇娜蒂尔没有让侍者帮她牵马,她自己走进了马厩轻柔的摸了摸战歌在它耳边呢喃的说到,

“我们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完,她牵起缰绳跨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战歌的屁股让它载着自己离开了帝国大教堂。

而就在这时,依斯特锐尔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沉,积蓄了许久力量的黑云在几秒间就将这座都城的上空笼罩的严严实实。厚重的黑云层层叠叠几乎就要淹没帝国大教堂那直插入天空的尖顶,而那云层也似乎是被那尖顶刺破不一会儿就有漫天的雪花落下。原本细碎的一片片雪在天空中相互缠绕吸引变成厚重的大片,重量的增加让它们在无法轻盈的飘舞,只能像顽童手中捏的不那么紧实的雪球一样直直坠落在地面,砸出一片惨淡的白色。

缇娜蒂尔稍微收了收手里的缰绳,她抬头看着依斯特锐尔的第一场雪,在心里冷笑着想,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吗?战歌因为砸在自己皮肤上的雪团有些焦躁,它不停的打着鼻响用自己的前蹄在地上踏着,可缇娜蒂尔却像是注意不到这一切一样仰着头,任由雪团砸在她脸上然后被她的体温融化成一滩晶莹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望着天空的视线安抚的拍了拍战歌的侧颈,随后再次轻夹马腹向自己的庄园行去。

在缇娜蒂尔离开后,利兹玛尔坐在茶几前看着女仆换过的新的茶具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诡异的梦境想要询问龙泽尔。可就在他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打好腹稿后,客厅的大门再一次被敲响。

龙泽尔打开客厅的门后,看到站在走廊的女仆和她身边的一个穿着普通神职人员长袍的男子。这是今天早上第二次有真神教会的人来拜访了,龙泽尔皱了皱眉毛询问对方有什么事,那男子在胸口点出真神圣徽后开口说到,

“教皇冕下让我来给利兹玛尔殿下送信。”

龙泽尔回头看了一眼利兹玛尔,见他点了点头后侧身让还站在门口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进门后走到了利兹玛尔坐着的沙发旁,他对着利兹玛尔欠身行礼并再次在胸前点出真神圣徽,然后才把手里的信交给利兹玛尔。

“这是教皇冕下给您的信。”

利兹玛尔接过信后并没有打算立刻拆开阅读,但站在他旁边的那男子明显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将双手交叠握起放在身前,就那样微笑着盯着利兹玛尔。利兹玛尔挑了挑眉毛,将信夹在指头间晃了晃,然后语气轻浮的问到,

“是要我现在看吗?”

那男子没有回答利兹玛尔的问题,他依然沉默着保持着自己的动作和微笑盯着利兹玛尔。他的眼神让利兹玛尔莫名的感到恶心,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毫不示弱的看了回去。这样诡异的对峙一直持续到利兹玛尔眼睛开始发酸,可对面那男子就像是制作精良的木偶一样,他似乎感觉不到疲惫感觉不到脸部肌肉应有的僵硬,利兹玛尔甚至怀疑他还有没有人类该有的正常感觉。

最终利兹玛尔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和隐隐作痛的额头,然后他认命的打开了那盖着独属于教皇徽记的封蜡。

信封被打开的瞬间利兹玛尔闻到一股木头的味道,那味道与兰斯特身上那种常见的雨后松林般清冷的香气不同,是一种如同腐败的潮湿的木头的味道,就像是被长期的阴雨浸泡了很多很多年的阁楼的味道。利兹玛尔被这样的味道刺激的打了个喷嚏,他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擦了擦发痒的鼻子,顺便让那恼人的味道能尽量少吸入一点。

利兹玛尔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从信封里取出信件并抖开。利兹玛尔并不喜欢莫里森的字,他总觉得这位教皇冕下的字总是藏掖着许多心思,他笔锋的每一个转弯都显得刻意的圆滑和柔和。利兹玛尔不喜欢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也不喜欢拥有这样心思的人,更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写出来的字。

好在莫里森给他的信并不长,只有大半页纸。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告诉利兹玛尔受封仪式在什么时间举行,他的执冠人是缇娜蒂尔,并且告诉他试穿礼服的时间。利兹玛尔很快看完然后他如释重负一般的将信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侧头对那个神职人员说到,

“现在可以了吧?”

那神职人员再次欠身并又一次在胸前点出圣徽,然后保持着那假面一样的微笑说到,

“愿真神与您同在。”

说完他离开了利兹玛尔的家。

在那神职人员男子彻底离开后,龙泽尔看着坐在沙发上将自己的头仰到后面的利兹玛尔口吻严厉的问到,

“您要真的要受封做骁骑?”

利兹玛尔很少听到龙泽尔这样的语气,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龙泽尔似乎十分厌恶真神教会。但就像他昨天晚上他没有告诉龙泽尔自己的图谋一样,他现在不想向龙泽尔解释,所以他只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去看龙泽尔的表情。

龙泽尔再次开口问到,

“您确定吗?”

“我确定。” 44. 凛冬节 对达蒂斯人来说,不管是王室贵族、中产阶级、还是平民或者流浪汉,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就是凛冬节。对于这个国土大半都在北方的国家来说,漫长的冬季是大部分地区的常态,也是大部分人需要面对的严苛考验。凛冬节也由此诞生,它不单单是为了庆祝过去一年的结束和新一年的到来,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也是在祈祷自己能熬过即将来临的苦寒。

其他国家的也有类似节日,可它们大多都有固定的日子。比方说玛尔达王国的新年礼,就是在每年的一月一号举行;而斯尔曼共和国的太阳祭奠则是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唯独达蒂斯的凛冬节不同,它的日期是首都依斯特锐尔每年冬季第一场雪后的第三个礼拜日,这导致它没有一个固定的日期。不过这并不影响达蒂斯人为了这个最盛大的节日提前筹备。

依斯特锐尔的气温在十月下旬就会开始急速变冷,到十一月这座被称为世界中心的都城随时都会迎来它的第一场雪,所以人们会在十月中旬就做起各种过节的准备。

居住在依斯特锐上西区的贵族们一般会在凛冬节过后继续在这里滞留三周左右,这一方面是为了处理完手头上剩余的一些事物,一方面是为了观赏一年一度的冰雕大赛,在这之后他们大部分会去暖和的南方度假,直到第二年的二月底才会回来。而更有势力的大贵族和一些大富豪们会乘坐最豪华的游轮前往位于南大路的亚尔更利亚帝国享受自己的假期。

而主要居住在南北两区的中产阶级们大部分会选择国内南部的海岸线作为自己的度假地,只有少部分年薪超过一千依斯特金的“上流”中产阶级们才有能力每年带自己的家人出国旅行,而这也仅限于与达蒂斯帝国处在同一大陆的斯尔曼共和国或玛尔达王国。“上流”中产阶级,这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一个新词汇,他们特指那些年薪勉强够得上所谓上流但却因为财富累积的时间不够悠久所以没办法真的达到阶级跃迁的那部分人。贵族们对这个新词汇的态度褒贬不一,一部分人认为这十分可笑,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个有趣的现象,但被涵盖在这一词汇内的人们无一不十分受用。

至于居住在下东区的贫民们,凛冬节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杂货店的食物和煤炭将迎来一波价格的上涨。达蒂斯帝国最大最受欢迎的报纸依斯特日报曾经报道过一组很有趣的数据,那是关于凛冬节前后物价的数据。这些数据主要采集于上西区的皇室特供蓝丝绸商铺、南北区最大的几家百货商场、以及下东区的许多杂货店。这些数据显示蓝丝绸商铺的价格在几年间都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百货商场则会在凛冬节前做打折促销等种种活动,但杂货店的主要商品却会在这个节日出现明显的上涨,特别是煤炭、食用油、面粉等过冬的必需品。也是因为这样的情况,依斯特锐尔的下东区在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不计其数的人。

那个总结了这诸多数据的撰稿人在那篇报道的最后写下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结论,他说“真正的奢侈往往最为保值,打折的商品只要摆在百货公司里也称得上体面。但贫穷却像是一种让人失去思考能力的疾病,它让人们失去对事物最基本的判断,让他们做出一个接一个的错误决定。我知道每年都会有大量的救济措施,这让大部分东区的人们都能撑过冬季,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死去呢?贫穷如果是一种疾病,那么贪婪就是它的并发症……”

这样的结论在中产阶级间引起了广泛的讨论。一部分人觉得写出这样结论的人是看透了世间本质的智者,一部分人则痛斥结论中不公平的地方并称自己为“少数有良知”的人,他们强烈抨击了结论中关于打折商品的描述,也顺带说了说对贫穷的不同看法。

至于下东区的人,他们当中没几个人识字,而识字的人也很少会花钱去买报纸。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报纸如何描述他们,也不是弄清楚贫穷到底是什么东西,而是挣扎着活下去。

最终,这个撰稿人在后几期的报纸上发布了道歉的声明,而他道歉的对象是上西区的贵族们,他说他很抱歉在报道中泄露了他们的隐私。至于这位撰稿人的结果,人们只知道他的名字消失在了所有报刊上,至于他有没有更换姓名继续自己的写作事业人们并不清楚。而这篇报道激起的细微波澜,也在不到一个月后销声匿迹,没人再去讨论它。同年冬天,据不完全统计,依斯特锐尔下东区的死亡人数达到了可怕的两万人,这占据了依斯特锐尔常住总人口的百分之五。

可无论如何,冬季总会到来,真神历1098年依斯特锐尔的第一场雪在黑云即将吞没这座城市前砸向所有人。

“殿下,下雪了。”

龙泽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利兹玛尔顺着他的话语望向窗外,果然看到那大片大片的纯白正前赴后继的拍击着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那个送信的家伙刚走这第一场雪就来了,利兹玛尔瞥了一眼被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信,轻轻啧了一声,还真是急迫啊,他暗自想着。

“嗯。”

利兹玛尔将莫里森.安德鲁的信拿了起来,随后站起身走向窗户边。在路过壁炉时,他将手上的信和信封一起扔了进去。火焰跳动了一下,瞬间将纸张灼烧的一点不剩,只剩下信封上的那一点点蜡封融化在了烧红的炭上留下一小团黑色的印记。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龙泽尔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少年,觉得这背影与另一个人逐渐重合。龙泽尔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说道,

“不,殿下……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那个仪式可能会有一些令人不愉快的结果……”

龙泽尔的声音越来越低,那语气中的颤抖和挣扎显而易见。利兹玛尔微微侧过头,看着这位从他出生起就一直在自己身边陪伴自己的半老男人。

很明显,关于那个所谓的册封仪式,龙泽尔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利兹玛尔暗自想着,他为什么要做这样隐晦的提示呢?如果这是只是因为教会的限制,那按照龙泽尔那不把教会放在眼里的性格,他不会如此挣扎。所以,为什么呢?

利兹玛尔眯了眯眼睛,他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他猜测龙泽尔因为某些原因,其实是不想告诉他这些的,但却又因为他们之间那超过了师徒还有主仆的情感而挣扎。利兹玛尔对那些原因不是没有探究的欲望,但他本能的对那些真相有些畏惧。于是利兹玛尔装作什么都想过一样轻轻笑了笑,回复到,

“没事的,龙泽尔,没事的。”

那天晚上的龙泽尔做了个噩梦,他又一次梦见了那个与利兹玛尔重合在一起的身影。龙泽尔梦见自己将她推了一把,而后她坠入了一片黑暗里,而等龙泽尔回过神来想要伸手拉住她时,她已经被那黑暗完全吞没,龙泽尔只能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指尖。

惊醒过来后,龙泽尔并没有点亮房间的灯。他在一片黑暗中熟练的打开床底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怪异的鞭子。那鞭子是粗麻绳编制的,握柄的地方没有包裹任何东西,粗粝的表面只是握住就能让手掌传来一阵刺痛。鞭头被分成了好几股,每一股上面都有被磨的锋利的贝壳,它们随着龙泽尔的动作轻轻碰撞在一起,细微的清脆声音搭配它们身上闪过的不太明显的光泽有一种不符合它们目前身份的空灵美感。

龙泽尔脱光了衣服跪在了窗前的空地上,他面朝这依斯特宫的方向举起了这把与众不同的美丽鞭子,然后狠狠的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一瞬间,伴随着飞溅出来的细密血珠,龙泽尔的背上只这一下就变得血肉模糊。

剧烈的疼痛让龙泽尔眩晕了一下,他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用无声的唇语开始颂念着什么。他每念完一句话就在自己背上抽一下,十句话后他终于停了下来,这整个过程中除了鞭子上那些贝壳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和它们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龙泽尔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断浸出的冷汗混着血液将他跪着的地方染得鲜红。他现在几乎是只依靠着自己的本能在动作,他熟练地翻出早已准备好的药膏和纱布,简单的处理了自己的伤口,把沾了血的床单和被子扔进了地下室的锅炉里,然后去杂物间拿了工具将自己的屋子恢复原样。他不曾点灯,在黑暗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一切,他似乎早已习惯。

做完这一切后,龙泽尔趴在了自己的床上,将脸深深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他忽然开始压抑着声音大哭起来。等到他再次睡着时,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她坐在宏伟大厅内的一张巨大的高背椅上,微笑着看着他。 45. 社交 依斯特锐尔冬季的第一场雪的到来不仅仅昭示了凛冬节的时间,也同时拉开了达蒂斯帝国年尾社交季的帷幕。

一般在这场雪的三天后,会由依斯特锐尔除王室外最有权势的贵族为接下来的社交季举办第一场舞会,并在凛冬节的前一天晚上由王室出面举办邀请依斯特锐尔各界名流的最盛大的舞会作为社交季的结尾。

自从亨利三世坐在王座上之后,布莱尼公爵就一直以宰相的身份站在王座的右侧。所以,自那以来年尾社交季的开场舞曲从来都是在布莱尼公爵家奏响。

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往年并不会收到布莱尼公爵家的舞会邀请,这不是说布莱尼公爵愚蠢到把自己对这两位特殊存在的不喜放在明面上让大家观摩,而是这两位往年几乎都不会在依斯特锐尔度过凛冬节。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默契,不管是利兹玛尔还是缇娜蒂尔都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避开这些让他们厌烦的社交季。好在,达蒂斯帝国从来不缺乏需要讨伐的怪物。

可今年不一样了,所以布莱尼公爵家的请帖将会准时送到利兹玛尔居住的府邸,和缇娜蒂尔位于郊外的庄园。

在第一场雪后第二天的早晨布莱尼公爵就从自己的管家威尔那里知道了利兹玛尔即将受封成为骁骑的事情,他只笑了笑没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评价,但却在早餐时用一种玩味的口吻将这件事转述给了自己的夫人还有儿子们。

这样的结果兰斯特自然是早就知道的,可当它从自己父亲的嘴中被说出时,他顿时感到有些恐惧。父亲口吻中那不太明显的笑意是如此刺耳,落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无情的嘲笑。兰斯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巨大战车前伸出自己细弱肢体的蚂蚁一样,这太荒谬了。

“哼,竟然还有这样自愿放弃王位继承权的蠢货。”

接话的是布莱尼公爵的二儿子,玛尔都.布莱尼。虽然贵族家的教育不会差,他的用餐礼仪也算得体,可是配上他与年纪不符的臃肿身型以及松弛的皮肤就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低等。

布莱尼公爵轻轻挑了挑眉毛,可没等他说什么,他的三儿子就开口说道,

“可这样我们这片大陆将会有两位骁骑,而且那位殿下还有天灾这样的别名,我想这片大陆总归是会安全一些……”

莱尼特.布莱尼有些怯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与他的两位哥哥不同,莱尼特的身型十分瘦弱,再搭配上他继承与他母亲的美貌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柔美的少女。

见自己的亲弟弟没有顺从自己,玛尔都不悦的将手里的刀叉重重放在餐盘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他微微抬高了自己的语气,对着莱尼特说道,

“你懂什么,神职人员不可参政这件事可是写在宪法里的!那家伙虽然早就被王室厌弃,但他这样放弃也实在愚蠢!如果是我,如果我有那种力量……”

玛尔都还没说完就听见餐桌的最上首传来“咚咚”两声,那是布莱尼公爵用自己的指节敲击桌子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顿时让越说越兴奋的玛尔都偃旗息鼓,随后公爵那不含感情的声音响起,

“注意你的言辞。”

“是,父亲大人……”

玛尔都低下头去,轻轻拿起刀叉切割起盘子上被烟熏三文鱼和酱汁覆盖的柔软白面包。

“亲爱的……”

坐在公爵左侧第一个位置的公爵夫人丽塔.布莱尼想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被公爵再次开口打断。她看着这个刚刚还满脸厌恶的男人像换衣服一样换了副平和面孔看向她的对面,那里坐着兰斯特,该死的兰斯特。

“你怎么想呢?兰斯特。”

公爵开口问道。

“嗯……”兰斯特轻轻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餐巾沾了沾并不存在什么污渍的嘴角,然后继续说道,“暮歌城的事情对利兹玛尔的影响很大,他确实萌生出了想要拯救更多人的想法,至少他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至于继承权,”他撇了一眼瞪着自己的玛尔都继续说道,“那从来都不是他应该追求的东西。”

兰斯特对自己这位蠢货弟弟的厌恶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但他很少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挑衅对方。他与利兹玛尔的关系虽然依然说不上十分亲密,可他知道那位殿下付出了什么代价来换取这一场场胜利,也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决心才踏出这一步,他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用愚蠢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他。

当然,兰斯特也知道这样的行为向来不被布莱尼公爵欣赏,可令他意外的是他的父亲什么都没说,甚至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微微后倾身体,侧过脑袋对身后的管家威尔说道,

“凛冬节舞会的邀请函你记得亲自给利兹玛尔殿下和缇娜蒂尔殿下送去。”

“是。”

早餐很快结束,众人跟着布莱尼公爵走出了餐厅后分别拐去不同的方向。

正在走向自己更衣室准备挑选后面舞会要穿着的礼服和相应珠宝配饰的丽塔夫人注意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她侧过视线看到她的次子莱尼特正跟在她的斜后面。这位女士放慢了步伐,转过脑袋示意跟在他们身后的仆人不要跟上来,然后她保持着缓慢的步伐又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这时她背对着莱尼特压着声音开口说道,

“你不该那样说。”

“呵,”莱尼特戏谑的笑声传入丽塔夫人的耳朵,她不可置信的转身瞪着自己这位以懦弱著称的儿子,而后她听到他说,“母亲大人,您知道下棋的时候什么事最重要吗?”

丽塔夫人眼中的不可置信逐渐变成了愤怒和一点点畏惧,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柔弱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是的,她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这个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差点夭折的次子,她将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希望都给了她的长子。可是,她是他的母亲,可她从未想过那懦弱的小东西有一天竟能长出獠牙来。

“夫人,”莱尼特换了称呼,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漂亮也愈发渗人,“那些注定活不了的棋子,还是尽早放弃的好。”

“你!你怎么敢!”

丽塔夫人厉声呵斥到,她的尖锐的声音划破公爵府邸亘古不变一般的沉寂,让等待在几步之外的仆人们身体猛烈颤抖了一下,可他们却像是被驯养的过分乖巧的狗一般不敢抬头看向这边。

“嘘,”莱尼特将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示意自己的母亲噤声,眼前的这位美丽夫人像是被网兜捕住的秋蝉,她惊恐她挣扎可她时日无多了。“母亲大人,祝您安好。”

说完,莱尼特转身带着自己的贴身男仆走向相反的方向。

回到房间后,莱尼特脱掉一丝不苟的外套随意的扔到一边,他撤掉绑着自己柔软长发的发带,让它们随着自己的动作从肩上滑落到胸前。然后他脱掉鞋袜赤脚走到自己的书房,那里除了书架和散落了一地的纸张之外没有桌子和椅子。莱尼特用脚将地上的纸张扒拉到一边,然后在空地上坐了下来。而他的男仆一改之前恭敬局促的模样,像是莱尼特十分要好的朋友一般,坐在了他的对面捡起一本扔在地上的书翻看起来。

莱尼特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然后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

那男仆耸了耸肩,然后头也不抬的回复到,

“那不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不过,如果你想让我问,我也可以问问你。”

莱尼特笑了笑不再说话,他将戴在脖子上的银链子从衣服里拽了出来,低头看着那个有真神徽记的椭圆形挂坠。布莱尼用手摩挲着挂坠,然后他指尖微微用力,随着“啪嗒”一声,那个吊坠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相片,那属于兰斯特.布莱尼,他的哥哥。

男仆听到声音将视线抬过手中的书册,随后他看到自己的主人专注的看着那枚吊坠,脸上的笑病态又虔诚。 46. 舞会 利兹玛尔在第一场雪后的第一天下午就接到了来自布莱尼公爵家的舞会邀请函,这没什么可意外的,只是送来邀请函的是布莱尼公爵的管家威尔让利兹玛尔有些惊讶。

不过这点惊讶很快就被头疼取代。作为一个几乎没有什么社交的王子,利兹玛尔对舞会这种东西十分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去。

当然,这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情,他雇佣的仆人们有能力将这些事情处理好。可是他却还是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一套套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区别的衣服穿上再脱下。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缇娜蒂尔的庄园内。原本空旷的更衣间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裙子,地上七零八落的散落着各种颜色的精致盒子,里面都放着点缀了各种宝石或者缎带的鞋子。缇娜蒂尔坐在更衣间的长沙发上,看着在自己面前跪了一排的女仆。她们的手上都托着或大或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摆放着各种造型的华丽珠宝。

“殿下?”

见缇娜蒂尔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说话,站在她身后的贴身女仆轻声提醒道。

“哦,”缇娜蒂尔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睛扫视了一圈。这个屋子里充斥的色彩和亮闪闪的东西让她有些恶心,她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将杯子放回桌子上,然后站起身来边向外走边说,“裙子就那个吧,”她随手指了指挂在角落的一条最不起眼的奶金色长裙,“其他的你们看着选吧。”

说完,她扔下茫然的女仆们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可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在舞会到来前,她和利兹玛尔还是被迫又折腾了好几轮,直到裁缝将修改好的完全合身的礼服送到,这件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布莱尼公爵府邸,舞会当日。

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的马车踩着时间作为最后几位客人到场,跟他们同时到达的还有达蒂斯帝国第一王子达米尔.萨利维亚.李.达蒂斯。

作为王室代表出席这场舞会的达米尔王子不过二十九岁,可他与自己父亲一般稀疏的头顶让他看起来有超越年纪的沉稳。与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的另外两个哥哥还有几个姐姐不同,达米尔即使是面对被整个王室厌恶的家伙也总带着一副柔和的笑意。可利兹玛尔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没有这位最受宠爱的王子在背后撑腰,那些个蠢货又怎么敢那样肆无忌惮的欺辱他。

“哦!利兹!缇尔!好久不见!”达米尔笑着抱了抱自己的最小的弟弟和妹妹,“利兹,没想到你也搬出依斯特宫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利兹玛尔的肩膀,又轻轻摸了摸缇娜蒂尔头,继续说道,“不过也不要紧的,依斯特宫永远会保留你们的房间,我希望你们能经常回来看看你们的哥哥和姐姐们。”

想必在外人眼里这定然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好画面,可利兹玛尔觉得自己可能要吐了。这时缇娜蒂尔甜美的笑了笑,然后乖巧的柔声回答道,

“好的,哥哥。”

达米尔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率先走进了公爵府邸。

布莱尼公爵早就等在府邸的玄关处了,他老早就看到了这三位王室贵客了,可他一直等到达米尔王子向这边走来才迈步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们迎过去。

“感谢您的光临,达米尔殿下。”布莱尼公爵对走在最前面的王子欠身行礼,然后才看向走在后面的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微微点头说道,“缇娜蒂尔殿下,利兹玛尔殿下。”

“我很期待今天舞会,公爵阁下。”

这样的方式似乎极大的取悦了达米尔,他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带上一丝少见的真诚。

简单寒暄几句后,三人跟着布莱尼公爵走进了宴会厅。

公爵家的宴会厅很大,悬在屋顶上的水晶吊灯和四周墙壁上被点燃的烛火让整个大厅恍若白昼。宾客们早都到齐了,他们端着各类酒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什么。随着布莱尼公爵的步伐迈入这座大厅,所有的声音都一瞬消失,宾客们恭敬的对路过他们王室成员还有公爵阁下行礼,目送他们踏上旋转楼梯,走上二层的被白玉石围栏围住的台子。

布莱尼公爵举了举手中的水晶高脚杯,里面淡金色的香槟摇晃着冒出细密的气泡,在灯下像是阳光凝结的精华。公爵带着笑意但依然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衷心的感谢各位的到来,凛冬将至,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我很荣幸能够在这个时间举办这场舞会。更荣幸的是,这座宴会厅迎来了尊贵的达米尔殿下,”说着,布莱尼公爵微微侧身看向站在他旁边的达米尔王子,“尊敬的达米尔殿下,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为这场舞会做开场的致辞?”

短短一句话用了三个荣幸,兰斯特看着眼前这个谦逊的中年男人只觉得陌生。他是知道的,他的父亲即便是面对亨利三世都不见得如此。至于理由嘛,他也清楚,无非就是因为站在他旁边的那个草包蠢蛋不仅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国王,更因为他无比喜欢这样的奉承。但即便他什么都知道,还是对这样的父亲觉得难过。

而为了表达自己的谦虚,达米尔对公爵的邀请做了适当的推脱。这样来回拉扯几次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极不情愿般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好吧,我也没准备什么……”

放屁,利兹玛尔站在后面暗暗骂道,他身旁的缇娜蒂尔更是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极不优雅,不符合王女的气质,不过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现眼的家伙身上,没人注意到她。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达米尔王子肯定一早就知道自己今天需要致辞了,天知道多少人帮他写了这篇演讲稿。但无论事实如何,众人都得装出一副倾佩他临场发挥能力的样子,并且少不了在接下来的舞会中大肆的赞美他。

利兹玛尔突然觉得贵族也不好当,至少他面对达米尔那张脸是说不出什么好话的。

达米尔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没人把他的话真的听进去,他们只保持着机械的崇敬笑容看着站在上面的家伙。达米尔自己当然也清楚这些人的真实想法,他还不算是个十足的蠢蛋,但那有如何呢?他喜欢看这些人这样强撑笑意赞美自己的样子,在他眼里这是高位者最高级的乐趣。

终于在布莱尼公爵杯中的气泡酒即将失去它所有液体的时候,达米尔的演讲结束了。他举起酒杯,说道,

“至凛冬,至达蒂斯帝国,至亨利三世!”

宴会厅内的所有人一同举起酒杯,跟着他复述了一遍,这场针对贵族们的折磨总算暂时了结。

随着丽塔夫人挽着布莱尼公爵款款走下,宴会厅内的第一首乐曲也同时奏响。按照达蒂斯帝国的传统,舞会的第一首乐曲是独属于主人家的。布莱尼公爵一手搂着丽塔夫人那被束腰绷紧的纤细腰肢,一手托着丽塔夫人带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掌,在宾客们围成的圆圈内一板一眼的旋转着。

今年刚过三十五岁的丽塔夫人像赌气一样穿了一条樱粉色的宫廷长裙,搭配着大颗黄钻组成的珠宝。她年纪本来就算不上大,再加上得当的保养让她与这些充满少女气息的颜色相处的倒也算是融洽。

可落在布莱尼公爵眼里总觉得十分厌烦,他看着丽塔夫人棕色的头发和眼睛一下就想到了自己那位早早过世的第一任妻子。相同的发色类似的眼眸,她的美貌甚至远逊色与眼前这位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女士,可他还是异常思念她,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布莱尼公爵向来喜欢野心磅礴的人,不管男女,但他最讨厌的就是智商与野心无法匹配的蠢蛋。他看着怀中女人眼中掩藏不住的傲慢和期待,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亡妻。他想起那位女士墨绿色的裙子,想起她眼中被平静粉饰的十分干净的汹涌欲望。

“哦,我亲爱的奥威尔,我想你会这样做的,对吗?”

那位女士最常对他说的话就像响在他耳边一样清晰,布莱尼公爵轻轻勾了勾嘴角。

最后一个旋转和最后一个音符同时结束,宾客们不遗余力的鼓掌喝彩,而布莱尼公爵却压低声音在丽塔夫人耳边悄悄说道,

“换身衣服吧。” 47. 舞会2 第一曲结束后,舞会进入了短暂的休息,这是为了给其余宾客找寻舞伴的时间。缇娜蒂尔和利兹玛尔一直乖巧的站在达米尔的身后,带着训练过的微笑像两个精致的玩偶。等有人寻来与达米尔开始交谈后,他们趁机走到角落的休息区域,让自已尽量不被人发现。 利兹玛尔的计划是顺利的,帝国上下的贵族们即使有心想要结交这位未来的骁骑,他们也不敢贸然去打扰这位被冠以天灾之名的王子。 可缇娜蒂尔就没这么幸运了。神之爱女的美貌在帝国内早已传颂了十多年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宴会厅内搜寻缇娜蒂尔身影的绅士们并不少。 缇娜蒂尔为了让自己尽量不那么显眼,今天特意选择了一条没什么多余装饰的白金色长裙。这条裙子采用了方领的设计,并在只在领口和腰带上装饰了绣上了数颗钻石。可这条裙子与在场所有女士的款式都不相同,它没有束缚住女士腰部的鱼骨和层层叠叠的内衬,它将腰带放在了胸部以下的位置,而下面就是垂顺的直到地面的裙摆。缇娜蒂尔记得女仆似乎说过,这是南大路最近时兴起来的款式,好像是叫帝政,不得不说这形制至少比其他美丽刑具要好上不少。 为了搭配这条裙子,缇娜蒂尔今天没有带多余的珠宝,她只带了一副简单的钻石耳环,和一个由钻石打底用黑玛瑙绘出荆棘纹样的头冠。她其实并不想在自己的脑袋上顶这样一个沉重的东西,可这是“王室的体面”,女仆们是这样说的。 可缇娜蒂尔不知道的是,这条裙子柔软的丝绸面料让它在她走动间轻轻荡起,然后贴着她的腰勾勒出一条毫不费力的美好曲线。这松弛的美让一双双眼睛紧紧跟着她。 果然,缇娜蒂尔刚刚跟利兹玛尔一起走到休息区的角落,就看到有几名绅士正向着这边走来。缇娜蒂尔皱起眉头,思索着一会儿要用什么借口来拒绝这些家伙。所以我才这么讨厌舞会,她暗自嘟囔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缇娜蒂尔的侧面快步接近,他比任何人都先走到缇娜蒂尔的面前,并对着她深处右手。 “殿下,我有幸能邀请您共舞一曲吗?” 缇娜蒂尔看了过去,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放在了那人的手中,说道, “当然。” 端着酒杯的利兹玛尔有点懵,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当姐姐的挡箭牌的准备,可兰斯特却赶在他前面向缇娜蒂尔伸出了手。而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兰斯特刚刚好像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利兹玛尔有些想不明白,可他旋即又想起来他们与兰斯特其实算的上是表亲,那这好像也说得过去。 至于兰斯特刚刚的那个眼神,利兹玛尔知道,他是想借着这次舞会与他再详细说说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他和兰斯特之前的关系说不上多好,而且他们都不是那种会迅速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人,所以回到依斯特锐尔后他们并不敢明目张胆的一起做些什么。按照兰斯特的话来说,就是说不定会招来一些没必要的怀疑,他们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搜集情报。 趁着第二首舞曲响起,除了极个别的人大多数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舞伴聚集在了舞池中,利兹玛尔从走出休息区的门,走向了布莱尼公爵为宾客们提供的独立休息室。布莱尼公爵的府邸虽然远不比依斯特宫,但房间的数量还是多的惊人,仅一楼准备出来的空房就有数十间。利兹玛尔挑了不算太角落的意见屋子走了进去,并吩咐自己的贴身男仆等在外面。这一方面室为了让其他宾客知道这件房间有人了,一方面是为了让兰斯特和缇娜蒂尔知道自己在哪。 虽然是临时的休息室,但房间里不仅有更衣室和会客区,在会客区的茶几上还拜访着温度适宜的热茶和茶点。令利兹玛尔没想到的是,这里甚至还有看起来松软舒适的床铺,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于此同时。为了躲避其他人而与兰斯特共舞的缇娜蒂尔看着眼前比她高出半头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然后她低声如叹息般说道, “你和利兹都长大了啊,都有事瞒着姐姐了啊。” 兰斯特的身体明显僵了僵,他微微低头看了看笑的狡黠的少女,然后不自然的别开视线说道, “我只比你小了几个月。” “那我也是你表姐。” 缇娜蒂尔斩钉截铁的回复让兰斯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怀中少女的身型与其他相仿年纪的女孩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握在他手中的那只纤细的手掌却与利兹玛尔一样,布满疤痕。兰斯特忽然觉得自己怎么像个上下都不如的废物,这时缇娜蒂尔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 “兰斯特,我知道,我不会阻止你们,所以不要将我排除在外,好吗?” 兰斯特读出了缇娜蒂尔平静语气中恳切的意味,少女浅绿色眸子中闪烁着晶亮的光,像初春冒出嫩芽的茂密草原,让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于是兰斯特只能回复道, “一会儿去找利兹玛尔。” 在休息室内等待两人的利兹玛尔只吃了一块三层点心架上的马卡龙就被甜腻的味道齁得差点吐出来,他连着喝了好几杯茶才勉强压住不断翻滚的肚子。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他隐约听到有男士低沉的说话声和女士压抑的笑声渐渐变得清晰。不一会儿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房间似乎被打开,然后令人无措的喘息声透过隔音效果明显不太理想的墙壁穿了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 原本被马卡龙攻击的肚子一下子平复了下来,利兹玛尔一下理解了为什么会客室里要摆一张床。他站起身来想换个房间,但就在这时自己房间的门被打开,缇娜蒂尔和兰斯特一起走了进来。利兹玛尔抢先开口说道, “我们换个房间吧……” “为什么?” 兰斯特不解的问到,但很快他和缇娜蒂尔就注意到了那异样的声音。他沉默下来,拉着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走出休息区向二楼自己的会客室走去。其实这样的事情在这种舞会上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只是这些事一般都发生在舞会的后半段,兰斯特没想到刚刚开场就有人如此急不可耐。而且,十分显然,这件事对这两位几乎没参加过什么舞会的殿下来说冲击不小。 兰斯特的会客室不算很大,里面没有摆放一般会客室常见的长桌,只有一个整木制作的长茶几,和深棕色的皮质长沙发以及几张相同颜色的单人沙发,和两张相似色系的安乐椅。长沙发面对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这让沙发上的人可以尽情的欣赏窗外的夜色。 三人进来后随意的坐下,却都十分有默契的聚在了距离大门最远的那个角落。兰斯特坐在长沙发的最尽头,利兹玛尔坐在兰斯特右手边单人沙发上,缇娜蒂尔则拉过一张安乐椅坐在了兰斯特的对面,她喜欢这种能够轻轻摇晃的椅子。 缇娜蒂尔看着眼前的两个保持着沉默的绅士,明确的知道他们没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觉悟,于是开口说道, “说说吧,我亲爱的弟弟们,你们有什么计划?” 48. 密谈 “说说吧,我亲爱的弟弟们,你们有什么计划?” 缇娜蒂尔的声音是很好听的,坦荡的清亮的声音就这么飘荡在兰斯特这个不算大的会客室内,不一会儿就消散了个干净,可没有人回答她。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在这位女士面前没有像以往那样随意的坐着,他们只敢将很少一部分屁股放在沙发上,然后将双腿并拢,双手整齐的放在膝盖上,然后低着头。还像小时候一样的两位先生试图用眼神交流些什么,却浑然忘了自己整齐后梳的头发让他们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干干净净的落在了随着安乐椅悠然摇晃的女士眼里。 笃笃的声音响起,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身体同时颤抖了一下。他们一起看向缇娜蒂尔,这位女士微微弯下腰背,伸出手在木制的茶几上敲了敲。她没再说什么,但利兹玛尔清楚他必须得将之前自己隐瞒的那些东西全盘托出了。 “暮歌城里其实还发生了许多,”利兹玛尔嗫嚅着开口了,缇娜蒂尔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她亲爱的弟弟并没有把当时发生的全部告诉他。“我们一共带去了两百人,”利兹玛尔继续说道,“如果按照任务简报中所说,那么这些人是可以全部带回来的,但他们最终全部死在了那里。教会和皇室对外公布的内容是,‘暮歌城遭遇了大量拾荒兽的突袭,但得益于利兹玛尔王子和兰斯特阁下以及他们带去的战士们的帮助,暮歌城本应覆灭的结局得到了改写,但那两百名勇士以及暮歌城内许多不幸的人民在这场没有预见的天灾中丧生。’但事实并非如此。” 利兹玛尔顿了顿,他又一次回想起他与兰斯特赶回奈汀格尔宫后看到的场景。被染红的华美大厅,血色绽放在每个角落,恶臭的气息似乎到现在还萦绕在他的鼻尖。利兹玛尔闭眼就能看到那些平民惊恐的表情,能够听到他们绝望的嘶喊,骨头碎裂血肉被撕扯开来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拾荒兽贪婪的吮吸声在那样杂乱的环境中依然剧烈。 可怕的回忆压的利兹玛尔将头压的更低,他咬住自己的嘴唇竭力控制着自己忍不住发抖的身体。 “我来说吧。”兰斯特拍了拍利兹玛尔的肩膀,这不是说他就比利兹玛尔好受多少,他只是觉得在这件事当中最难过最自责的人不应该是他罢了。“拾荒兽中似乎有些十分不同的个体,它们在额头中央长出了第三只眼睛。相比与其他依靠本能行动的个体来说,它们似乎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智慧,这次对于暮歌城的袭击就是由数个特殊个体来指挥的。” “只有智慧上的变化吗?” 缇娜蒂尔皱着眉问道。 “是的,它们除了在智慧上有一定变异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方面的变化,至少我在斩杀它们时并没有花费更多力气。” 似乎恢复了平静的利兹玛尔回答道。 得到回答的缇娜蒂尔没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示意兰斯特继续说下去。 “暮歌城的真神遗物在拾荒兽们突袭的那天就已经被当地的主教窃走,所以那时它们就完全可以攻城了。”兰斯特继续说道,“可是它们却只是试探性的骚扰了两次,值得注意的是只要我们带来的士兵们喝下那个奇怪的药剂,它们就会全部退走。但再药效即将消失时它们又会再次过来骚扰,直到我们的人把携带的药剂全部喝光。我和利兹玛尔推测那些东西应该是知道药剂的存在的,并且它们知道的十分详细,甚至超过了我们对那玩意儿的了解。” “是的,”利兹玛尔接着说道,“包括主教盗取真神遗物这件事,肯定也是为了跟它们配合。可惜的是,最终我们只找到了这名主教的尸体,杀了他的人我们虽然知道是谁但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相关的线索。” “其实利兹玛尔早就猜到了我们或许需要面对数量可怕的拾荒兽,甚至也猜到了我们带那两百人过去其实就是为了让他们全部死在那里的。”兰斯特补充道,“但我们当时无法猜测教会或者皇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按照我们当时的计划虽然无法保全所有人,但至少可以保全暮歌城大部分人民和战士。”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忽然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们互相对视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说,不知道那个可怕的猜测是不是要告诉缇娜蒂尔。 “然后呢?” 缇娜蒂尔追问道,她知道接下来的才是最关键的。 “然后……”兰斯特又看了眼利兹玛尔,随后他闭了闭眼睛开口说道,“我们搜集了暮歌城内绝大部分的黄金,并将它们全部堆放在广场中央制作了一个陷阱。利兹玛尔的计划原本是成功的,它们确实按照我们的预期聚集在了这个陷阱里。可是等我们处理完它们回到奈汀格尔宫后,却发现我们带来的战士们全部变异成了拾荒兽。” 兰斯特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看着缇娜蒂尔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最终,我们尽力杀光了那些变异的战士们。而奥丽安娜女士也及时赶到救援,至此,暮歌城的惨剧才暂时终结。” 利兹玛尔声音沙哑的说完了最后的结局。 缇娜蒂尔知道那晚的暮歌城一定是十分惨烈的,她能想象得到他的弟弟们是如何奋力战斗保护他人的,可她想象不到自己的战士会变成怪物,她想象不到那些自己保护的人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会变成怪物。缇娜蒂尔十分后悔,她当时与暮歌城是那么近,那么近。 “对不起,”缇娜蒂尔德声音有些颤抖,“我那天应该去看看你们的,我不应该直接离开的。” 她的悔恨的话语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了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耳边,兰斯特率先反应过来,他着急的询问道, “我们的求援信你没有收到吗?” “求援信?”缇娜蒂尔疑惑的反问,“不,我一路上没有收到任何求援信。” 缇娜蒂尔其实也怀疑过,为什么利兹玛尔没有像离得更近的自己求援,当时她以为这是因为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行踪,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也对,缇娜蒂尔思考着,与我会和的教会骑士是从暮歌城出发的,那么那里的主教应该是知道我会路过附近的,这信息应该是他告诉利兹玛尔的。可如果是这样,他发来的求援信又为什么会没送到呢?传信鸟可不是什么随便就能拦截的东西啊。 会客室内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们三人都十分清楚,能够轻易捕获传信鸟的甚至将它击杀的人在达蒂斯帝国屈指可数。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是,这些传信鸟与那位教皇之间似乎有些奇怪的联系。他们对这种联系知之甚少,但可以推测的是这件事如果没有得到教皇的首肯那么不会如此悄无声息,至少缇娜蒂尔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曾经有一封信未能到达她的手上。 “可即便我能前往救援,我也不认为我一个人有足够改变这个结果的能力。” 缇娜蒂尔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始终觉得教会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有些不合理甚至十分鲁莽。 “他们……”兰斯特有些不太确定的开口说道,“他们或许是不想让你和利兹玛尔凑在一起?” 缇娜蒂尔和利兹玛尔茫然的对视了一眼,自从他们掌握各自的力量之后确实几乎没怎么再见过面,可小时候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也没见教会的人阻止过。 “哎,”利兹玛尔叹了口气,有些惆怅的说道,“又多了一道新的谜题啊。” 49. 猜测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女仆端着泡好的红茶和茶点走了进来。其实这些东西已经准备好一段时间了,但现在才是送进去的恰当的时间。这不是说仆人们能在门外听到屋内的谈话,但是他们能从一些细节判断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间,这就是大贵族家的修养。 兰斯特端起没什么太多装饰的纯白骨瓷茶杯,他浅浅抿了一口,顺便理清了自己的思绪,等女仆们离开后,他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有几件事需要搞明白。第一,既然教会的目的是让那二百人彻底消失,那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手段?他们到底能攫取到什么好处?第二,我们需要搞清楚你和缇娜蒂尔如果呆在一起到底会引发什么?或许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兰斯特顿了顿,看了看利兹玛尔然后继续说道,“回到依斯特后教会并没有设法阻止你们的见面,莫里森甚至还勒令缇娜蒂尔为你执冠。所以我推测并不是你们在一起就会引发什么,而是有些必要的条件。而依斯特锐尔和暮歌城最大的区别,就是你们在这里没有使用自身力量的理由,我想这是一个可能性。但如果我猜错了,那么我们就需要搞明白教会为什么一定要阻止缇娜蒂尔到暮歌城救援。第三,我们需要查明那个药剂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兰斯特又一次停了下来,他的语气变得犹疑,似乎正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又一次看向利兹玛尔,对方用点头回应了他,于是兰斯特继续说道,“以及我们需要查明这些药剂与你们这些骁骑的力量是否有关。” 缇娜蒂尔的眉头随着兰斯特的话语越皱越紧,她将手上的茶杯放在另一手拿着的托盘上,却没控制好自己的力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的底部瞬间出现了细小的裂隙,它们像朝着天空伸展的枝丫一样迅速的蔓延往上。可缇娜蒂尔却什么都发觉一样,端着它愣愣的像是在发呆。 利兹玛尔在杯子即将四分五裂,里面的茶汤即将泼洒出来污染缇娜蒂尔浅色的裙子时,从她手上接过了那杯子然后将它放在了茶几上。可神奇的是,那杯子最终并没有如预想的一样完全碎开。 “骁骑……”缇娜蒂尔用明显低哑下去的嗓音问道,“你们对圣冠骑士团的骁骑们都了解多少?” 利兹玛尔看着自己姐姐那似乎正眺望着无尽远方的眼睛不知道她这样问是为了什么,但他还是乖巧的回答道, “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烈风骁骑崔斯娜、怒海骁骑乌格奇、暮光骁骑欧尼贝斯以及你荆棘骁骑缇娜蒂尔。” 兰斯特有些绝望的翻了个白眼,然后说道, “利兹玛尔你至少应该知道他们的出身吧?!骁骑们无一例外都是王室成员,具圣典所说,被真神承认的王族中会诞生祂给予赐福的孩子,也就是天赐福音者。烈风骁骑崔斯娜.古兰是北大陆艾德里安合众国最大领主的长女;怒海骁骑乌格奇.吉塔厦是兰开斯特王国的第二王子;暮光骁骑欧尼贝斯.欧瑞西是南大路亚尔更利亚帝国的第三王子。” “没错,”缇娜蒂尔点了点头,她看向利兹玛尔的眼神也有些无奈了起来,她忽然有点后悔小时候自己对这个弟弟的教育方式,“可你们知道吗?从圣冠骑士团成立以来,从有骁骑降生以来,只有这四个国家出现过骁骑。” “什么?” 兰斯特惊呼着站了起来,这不应该是容易被人忽视的历史事实,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那么他不应该不知道。至少作为从一开始就拥有骁骑的达蒂斯帝国怎么会不把这样荣光的事情放在教科书里呢?可这件事就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样,没有任何人记得也不会有任何人提起。 缇娜蒂尔接着说道, “如果你们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所有的骁骑都是被教会制造出来的,那么为什么只有这四个国家有骁骑呢?南大路和北大陆都只有一个国家,所以还算说得过去,可是西大路和东大陆可不是这样简单的格局。兰斯特,我想你见过利兹玛尔的战斗你应该清楚,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国家拥有一个骁骑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可以断言,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在知道骁骑可以被制造的前提下,愿意放弃拥有他们。” 这时利兹玛尔开口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知道这件事?” 缇娜蒂尔摇了摇头,她解释道, “不,不能这样说。同在一片大陆,像这样的秘密并不那么容易保守。所以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我们确实是被创造出来的,但这需要付出极大的难以承受的代价,这让那些相对弱小的国家无法负担。” “可真神教会已经成立了两百年,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还不够一个国家积蓄足够的代价吗?” 兰斯特问道。 “所以我想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达蒂斯帝国的前几任皇帝那么热衷于探索安全航道以及侵略。当然,举国之力换取一位骁骑这样的买卖是否划算,或许也很难说。” 兰斯特和利兹玛尔点了点头,利兹玛尔继续问道, “那第二种可能性呢?” “第二,我们或许不是被创造出来的,但我们绝不是所谓真神对合格王族的赏赐,”说到这,缇娜蒂尔自嘲的笑了笑,她继续说道,“那这就说明这四个国家在更久远的历史之前一定在某种程度上共性,他们或许才史前的那个虚无时代有过什么合作?我知道这个猜想听起来或许有些荒谬,但这是我的直觉。” 缇娜蒂尔话中的那个虚无时代,值的是目前这个大陆上一共七个国家成立之前的时代。关于那个时代没有任何的历史,没有任何可以考据的东西。人类在那之前的所有历史似乎在某个节点瞬间消失了,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组织,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于那个时代的任何记录。所以如果真的像缇娜蒂尔直觉的那样,那么他们几乎没有可能搞清楚在那个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缇娜蒂尔的这猜测却与利兹玛尔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共鸣,他有一瞬似乎有看到了梦境中那个为他哼唱不知名歌曲的竖眸女人,于是他语气有些飘忽的说道, “可是姐姐,我觉得你的直觉应该是对的。” 兰斯特终于坐了下来,利兹玛尔的话让他不得不好好思考这种可能性,以及如果事实如此该怎么解决。他知道,骁骑们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像是可以通灵一样的力量,他们的预感往往是真的,而很不巧,他的面现在端坐的两人恰好都是骁骑。但他也知道,就现在而言这样的思考终将是徒劳的,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多。 “呼……”兰斯特长长的吐了口气,他揉了揉自己紧锁的眉头,然后沉着声音说道,“这个问题我们只能以后再考虑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教会的目的,还有那些药剂到底是什么。我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应该能获得不少信息,这样我们或许也能顺便搞清楚你们身上的种种谜团。” 兰斯特说完苦笑了一下,他清楚自己最后那句话其实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已,即便是他说的当前那两个最重要的目的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能很快搞清楚。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50. 计划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利兹玛尔虽这样说着,但他心里完全没有什么成熟的东西。在从暮歌城回到依斯特锐尔时他和兰斯特有讨论过该怎么办,但那时候他们知道的东西比现在还少。他们是有一个计划的,更准确的说是一个很勉强能称作是计划的东西。 “你们之前是怎么想的呢?” 缇娜蒂尔果然不出所料的这样问道。 “额……我们之前知道的太少了,所以只有一个简单的,额,非常简单的,额,大致的规划,对,规划。” 兰斯特磕磕绊绊的回答到,然后他看向利兹玛尔用求救一样的眼神示意他快点继续说下去。利兹玛尔有些恼火的瞪着他,他对自己这位盟友在这种时候推自己出去趟雷的做法感到十分不齿,可更多的,他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率先开口。不过好在这位朋友为他铺垫了不少,这或许能让缇娜蒂尔不报什么太大期待。 “额,姐姐,我们想先尽量多的搜集需要的情报。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王室和某些大贵族一定是清楚教会的一些图谋的,他们之间肯定还有某种程度上的合作,所以这方面的情报需要兰斯特去搜集。至于我,亨利三世之前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并没有允许教会将我册封为骁骑,但这次之后他们再没有更多的理由拒绝。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加入教会,利用骁骑这个特殊的身份来调查。” “然后呢?” 缇娜蒂尔问道,可回应她的只有两张俊俏但呆愣的脸。缇娜蒂尔突然觉得眼前这两个家伙很像她在吞噬迷林周边见到过的某种鸟类幼崽,它们幼时总是这样弱小无助且有点蠢的呆愣模样,可这些小小的她能一手捏死一窝的小东西们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成长成巨大的顶级掠食者。这样的想法很快压制住了缇娜蒂尔内心窜起的火,她长长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唉……这么多年以来我也一直试图用我的方式了解教会更深层的东西,却失败了。我想按照亨利三世原本的计划,他是希望我能够一直留在依斯特锐尔的,但教会却用各种理由让我长期驻守吞噬迷林。我想我那些自以为隐瞒的很好的小动作估计早就被教会发现了,只怪我那个时候过于年幼,我最终能查到的东西除了刚刚告诉你们的就再没有其他了。” 这些话总是说起来简单的,利兹玛尔无法想象在之前的那些年里他的姐姐究竟是如何一个人挣扎的。他握住缇娜蒂尔的一只手,满眼担忧和心疼的说道, “不,姐姐,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缇娜蒂尔笑着捏了捏利兹玛尔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她将手抽了出来,接着说道, “而且我们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即便我们真的查清了教会和王室的图谋,我们知道了这四个国家之前真正的关系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兰斯特这时才意识到他们之前思考究竟欠缺了多少,他回到道, “最差的结果就是这世界上的所有怪物都是教会创造的,甚至那些恶龙可能都是教会的造物。而王室为了获得人民绝对的臣服,甚至可能为了获得超越他人的力量所以选择配合教会。可如果是这样,我们即使知道了真相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事情一下悲观起来,他们就像三只被困在无尽黑暗中的幼鸟。他们尚且孱弱的翅膀没办法载着他们远行,他们只能相互依偎着一点点摸索着前行,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前行的方向是否正确。 “不,兰斯特,”利兹玛尔用力否认了兰斯特的话语,“即便是那样,我们也要找到真相!即便我们最终无法做出改变,但我相信终会有一天有人能让这一切都发生变化!我们要继续前行,我们要找到所有的真相!我们或许无法改变什么,但我们至少能留下改变的种子!” 利兹玛尔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但他自己其实也是恐惧的,他恐惧着真相,恐惧着无力的未来。可他相信人类,他相信即便是很久很久以后也总会有人能让他们种下的种子发芽,总会有人能让这颗嫩芽长成参天的巨木。 “噗,”兰斯特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眉头不再紧皱,“忽然觉得我们好像是那些里的三剑客,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你们或许不知道,这曾经是我的梦想来着。” 兰斯特的话成功的逗笑了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三个人笑成一团,只有这时他们看起来才与他们的年纪相符。 三人又交流了一下后续的方案后便起身离开了兰斯特的会客室,他们已经离开舞会够久了。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离他们不算远的属于布莱尼公爵的书房内,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的哥哥达米尔.萨利维亚.李.达蒂斯正在与布莱尼公爵密谈。 不久之前,原本从舞会退场的达米尔王子早已是一副微醺的昏沉模样,可等他一到休息室那虚伪的假面就被他一把撕下,他脸上的迷蒙瞬间褪去,之前伪装的和善也当然无存。他侧过脑袋,对身后的贴身男仆吩咐道, “去门口看着,找好时机,我们要去见见我那位亲爱的舅舅。” “是。” 没过太久,男仆就有节律的敲门示意达米尔可以出门了。他们步伐很快从侧面的楼梯上楼,然后娴熟的找到了布莱尼公爵的书房。书房的门没有关,从门扉处就能看到那位上了年纪但依然锐利的公爵大人正背对着门站在窗户旁边,他知道达米尔今天回来找他,此刻他正端着一杯如血般猩红的红酒似乎正在欣赏窗外那没什么光亮的黑暗。 “咳咳。” 达米尔轻咳了两声,示意自己的到来。布莱尼公爵不疾不徐的转身,对他微微欠身,然后开口说道, “殿下,不知我有幸为您提供什么服务呢?” 达米尔没有接话,他示意自己的男仆出去并关好书房的大门,然后他走到布莱尼公爵的酒架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达蒂斯帝国特产的卡米什蒸馏酒。达米尔似乎也不着急,他好整以暇的缓步走到沙发旁,边走边摇晃手里的水晶酒杯,时不时用鼻尖嗅一嗅杯子中透明液体的气味。等他坐好喝了一口之后,开口说的却不是他此行的目的,达米尔对公爵赞美道, “这是我喝过最顺口的卡米什蒸馏酒,这一定产自你自己的庄园吧?我亲爱的舅舅。” “您谬赞了,殿下。” 布莱尼公爵缓步走到达米尔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期间不动声色的回复了他的赞赏,可除此之外他没在多说什么,只安静的等待着这位王子接下来的话语。 达米尔试图用“舅舅”这个亲密的称呼来拉进自己与布莱尼公爵的关系,可是这家伙却没一点表示,这与刚刚在众人面前将他高高捧起的家伙似乎完全不是一个人。该死的老东西,达米尔在心底咒骂着,可如果想得到太子的位子这个老东西的帮助可是必不可少的。 一想到这儿,达米尔的心情更加糟糕了。本来按照达蒂斯帝国的宪法他是妥妥拥有皇位第一继承权的人,可是他那个糊涂的爷爷居然在这条宪法上加了一条,说国王可以指定一个皇子作为下一任继承人,也就是太子。荒谬!简直荒谬!达米尔在心里咧着嘴狠狠唾骂着,可他浑然忘了,如果不是这条宪法作为第三子的自己的父亲根本不可能继承皇位。当然,他更不可能知道这条宪法究竟沾染了多少鲜血,也不知道这些鲜血有多少是面前这位老先生亲手泼洒上去的。 51. 厌恶 布莱尼公爵看着眼前坐着的这个年纪轻轻就已经发福谢顶的青年,心底的厌烦越来越盛。现任国王的四个儿子,除开已经没有皇位继承权的利兹玛尔之外,没一个是真正有能力坐上那把椅子的,不过这倒是与他们的那位父亲十分相似。布莱尼公爵与亨利三世的关系不可谓不亲密,所以他很清楚这个皇帝陛下与自己的先祖们一样野心勃勃,但远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他甚至连维系原本的繁荣都显得十分困难,不然原本与教会间相对平衡的局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被忽然打破。 老公爵想到亨利三世面对莫里森时的样子,那位皇帝陛下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威严,可在布莱尼公爵眼里他却像是在莫里森面前摇尾乞怜的一条狗。亨利三世病的厉害,可他除了想要那个能够治愈他的灵药之外还想要长生,他想像莫里森一样活他妈的五百年。可这愚蠢的皇帝全然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是个什么无比美妙的东西,那这至高无上的椅子怎么会轮得到他这么个废物来坐。 帝国早年间积蓄起来的远超其他国家的力量在亨利三世这一代还能勉力维持,只要这个废物不干出什么过于离谱的事情,那么这个国家的强盛至少还能维持个两三代。可是呢?亨利三世是个废物,他的儿子们更是废物中的废物。比方说眼前这个吧,这个沉迷于酒色被那些夫人、妓女们甚至还有男妓们掏空了身体的东西,甚至不一定能获得过他父亲,可他居然恬不知耻的想要继承皇位。布莱尼公爵面不改色的在心里把亨利三世以及他的儿子们挨个骂了个遍,可这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好上一点。 “舅舅……” “殿下,我怎敢如此妄称。” 达米尔刚刚开口就被布莱尼公爵打断。他挂上一副谦卑讨好的笑容,一下又变回了刚开始在门口迎接达米尔时的那个人。达米尔一下有些错愕,可很快那种自满得意的心情占据了主导,他刚刚阴郁的心情一下清朗起来。是了,他想,毕竟我是第一王子,再怎么说也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这个老东西没有理由不讨好我。可他不知道布莱尼公爵只是单纯的厌烦那个称呼,“舅舅”,这证明了他们的亲缘关系,这说明了这是他是他那美丽聪明的亲妹妹的亲生孩子,这说明眼前这个蠢货的身体里还流淌了布莱尼家族的血液。恶心,真是恶心。 “公爵阁下,父亲的身体近来似乎愈发不好了,我很担心他。” 达米尔试探着开口了,其实亨利三世的身体如何他既不清楚也不关心,他巴不得他那亲爱的父亲能早点回归真神的怀抱并来不及立储。这样不高明的话在布莱尼公爵听来只觉得刺耳,但他还是笑着回复到, “一到冬天皇帝陛下的病情就会严重一些,但这都不要紧,莫里森冕下总有办法解决这一切。我想自他上次觐见之后,皇帝陛下已好上许多。” 布莱尼公爵这番话其实是在警告达米尔,他在警告这个蠢货不要生出多余的心思。可自己父亲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件事只让达米尔产生了巨大的失望,震慑他的反而是莫里森的名字。这位眼高于顶的王子在这世上唯一惧怕的或许就是那位教皇了,达米尔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会不寒而栗。也因着这些原因,达米尔从来没有主动探究过那位可怕的教皇究竟是怎么治疗自己的父亲的,他的恐惧和不关心远远超过他想要探究的欲望,这不正也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废物。 “啊,如此……如此我就放心了。” 达米尔结结巴巴的回复到,可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他忽然福至心灵的想到,如果自己能够拉拢自己两个成为骁骑的弟弟和妹妹似乎就能在某种程度上对抗教会。所以他继续对布莱尼公爵说道, “说起来利兹玛尔也要成为骁骑了。” 达米尔的话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他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看着布莱尼公爵。在达米尔的心里,他认为那个烧死了自己母亲布莱尼公爵妹妹的天灾一定是被老公爵深深厌恶的,他觉得只要他提起这个名字,老公爵就会说出很多他不知道但需要的事情。 “这真是帝国的一件幸事,不是吗?” 达米尔呆愣的看着一脸笑意回应他的布莱尼公爵,他那副真诚为帝国感到高兴和欣慰的模样让达米尔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觉得自己快瞎了。布莱尼公爵真的很厌恶利兹玛尔吗?其实并没有,他只是在自己妹妹的葬礼上装出适当的伤心,就让所有人有了这个错觉。可是对他来说那个漂亮的妹妹充其量不过是个还算趁手的工具,她的死亡对布莱尼公爵来说更多的是困扰,这让他失去了一个左右亨利三世的棋子,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同时给他带来了一条更趁手的缰绳。布莱尼公爵没有理会达米尔的震惊,他接着说道, “利兹玛尔殿下的力量其实更适合战斗,哦,教会或许还没来得及给您做详细的说明。就像这次暮歌城的事件,一千多只拾荒兽几乎都是被利兹玛尔殿下解决掉的。啊,那真是无上强大的力量啊。” 布莱尼公爵赞叹着。他当然知道达米尔想干什么,但他不会阻止,一方面是他觉得这个蠢东西不会成功,另一方面他觉得这或许能为那三个密谋着什么的小家伙带去意想不到的帮助。这可是他的府邸,兰斯特见了谁这种事他还是很清楚的。 果然,布莱尼公爵的话落让达米尔一下惊醒。他暗自想着,是啊,我怎么没注意这件事呢?如果那该死的天灾真的如此强大如果我能获得他的帮助,我能拥有的将不仅仅是皇位。可是这位第一王子殿下浑然忘了,幼时默许自己那两个弟弟欺辱利兹玛尔的正是自己。说起来,他与那位可怜的玛丽皇后的关系其实十分糟糕。那位喜欢美丽事物的美丽女士对自己这个没有继承她外貌上丝毫优点的长子十分漠视,她喜欢的是达米尔另外几个长相出众的弟弟和妹妹。 一种奇怪的恶作剧般的快感从达米尔的心中腾起,就像他喜欢看利兹玛尔被欺负一样,他想象着自己坐上皇位而侍立在他身侧的是整个王室都厌恶的利兹玛尔就觉得又兴奋又愉悦。我要抽烂他们的脸,达米尔恶趣味的想着,我要恶心死那帮家伙,我那可笑的母亲说不定能被气活过来,有趣太有趣了。 又说了几句话后,达米尔告辞离开。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侧面隐蔽的盘旋而下的楼梯有些狭窄,他向下走了好几步才看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昏暗的通道让达米尔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略显消瘦的人形,那人正站在那透过狭小的窗户望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达米尔又往前走了几步,他下意思的放轻了脚步。走的更近了之后,达米尔才模模糊糊看到那大概是个男人。他顺滑的棕色长发扎在脑后,一根神色的缎带绑着。深色进黑的正装正正好好的贴合着他的躯体,这让这名男子的身上的所有线条都被勾勒的明显。真好看啊,达米尔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时,那人忽然转过头来。他棕色的眼睛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亮晶晶的,旁边的烛火突然晃悠了一下,这让这男子眼睛中的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那样子就像是林子中受惊的小鹿。达米尔喜欢打猎,喜欢这样的眼神,更喜欢有这样眼神的漂亮的人,不管男女。 “达……达米尔殿下,请您……请原谅我的失礼。” 漂亮的年轻男子怯生生的向他行礼,那副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的样子就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下挠在达米尔的心尖儿上。 “咳,嗯,”达米尔轻咳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我怎么不记得舞会上有这样一位翩翩少年了?” 达米尔这话像是对身后的男仆说的,可他的眼神却始终落在眼前的少年脸上。 “他是布莱尼公爵的三子,莱尼特.布莱尼。” 男仆在达米尔耳边轻声提醒他。达米尔一下想起来他应该见过莱尼特,只是当时不知什么原因居然没有注意到他。这时莱尼特.布莱尼再次开口了, “殿下,我收集了一些有些念头的卡米什蒸馏酒,可我却并非一个合格的收藏家,您如果有兴趣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品鉴呢?” 莱尼特勾起的唇角就像挂了饵食的钩子,达米尔则像水里肥硕的大雨迫不及待的将这个钩子咬住然后跟着他走向布莱尼公爵府邸的其他地方。 52. 华服 离开兰斯特的书房后,三人先后回到了宴会厅。 利兹玛尔是最后回来的,一走进宴会厅他就被欢笑声和各色香水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一拳打在脸上。这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欢快,年轻的少年少女们聚集在舞池中央旋转跳跃着,那些少女身上华美的衣裙像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一样,毫不吝啬的展示着她们正值年华的美艳。 鼻腔被刺激的有些发痒,利兹玛尔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才适应。他环顾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在最后方的用餐区找到缇娜蒂尔的身影,可他的姐姐周围坐满了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男士,他们将缇娜蒂尔包裹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在说些什么,丝毫没注意到缇娜蒂尔脸上即将崩解的微笑。就在利兹玛尔迈步想要去解救自己的姐姐时,一个带着眼镜头发花白的男人出现在他眼前,那男人先向利兹玛尔行礼,然后说到, “利兹玛尔殿下,我是北部萨图纳斯郡伯爵,克里斯.林奇。” 利兹玛尔在脑内疯狂搜索这个名字跟自己的关系,但全无所获。他只知道萨图纳斯郡是北部最大的一个郡,不过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领土其实没有一点作用。所以眼前这人虽然是个伯爵,但他每年缴纳的税收说不定还比不上曾经的齐娜子爵的一半。 可这些都与利兹玛尔有什么关系呢?他冷淡的回礼,然后等着对方说出自己的目的。 “殿下,请恕我冒昧,”林奇伯爵开口说道,“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许多年前您曾经与奥利安娜女士一起去过我的领地,不过那时我还没有袭爵。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当时的帮助,如果那只林怪活过了冬天到时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遇难。” 利兹玛尔一下恍然,他笑着回答道, “不,那都是我应该做的。很高兴见到你。” 说完,利兹玛尔就想转身离开。他清楚自己即将受封成为骁骑的事情早已被教会宣扬出去,而兰斯特也警告过他会有许多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接近他,让他小心。所以利兹玛尔不打算花太多时间与这个伯爵聊天,可对方却又一次挡在了他的面前,这让一向没什么脾气的利兹玛尔都有些生气的皱眉看着对方。 “殿下,”林奇伯爵伸手从身后将一个少女拽了出来,然后语气急切的说道,“这是我的小女儿艾琳,她一直十分仰慕您……” 伯爵的嘴唇还在上下翻动说着什么,利兹玛尔却什么都不想听了。他看着那个只能称得上是幼女的孩子站在她父亲的身边,明明已经害怕的要死却还是勉强支撑出一副微笑的模样,利兹玛尔只觉得自己刚刚的那点不愉快一下变成了愤怒。 “伯爵阁下。”利兹玛尔沉声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林奇伯爵,“我觉得你说的足够多了,对吗?” 林奇伯爵像被食物噎住一样,他窘迫的闭了嘴巴点了点头。站在伯爵旁边的艾琳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她还太年幼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眼前这个王子高兴,但她知道这个王子现在生气了,而这意味着她失败了,她让她的父亲失望了。 “艾琳小姐,很高兴见到您,再会。” 艾琳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王子似乎对自己笑了笑,她忽然觉得那个王子似乎能读懂自己的内心,他似乎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艾琳慌乱的提起裙摆对这个会读心术的王子行礼,她眼中的泪水滴落下来,视线变得清晰,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双蔚蓝的眼睛,还有那双眸子中能安抚人心的笑意。艾琳有些看呆了,直到自己的父亲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这样的事利兹玛尔在今天遇到了不知道多少次,好在布莱尼公爵家的舞会结束的不算太晚,在利兹玛尔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保持那种体面而虚假的微笑时,这场盛大的舞会终于迎来了终结。 这次舞会之后,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都不约而同的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推拒了后面所有的舞会邀请。直到与教会约定好要试穿受封仪式礼服的日子到来,他们才从各自的府邸出门。 缇娜蒂尔和利兹玛尔并没有约定一个一起去帝国大教堂的时间,但他们却几乎同时到达了那里,但教会似乎并不想让两人见面,他们试穿衣服的房间被安排的很远,所以他们并没有碰到彼此。 缇娜蒂尔是先到的,她的礼服被放在大祈祷厅右侧二楼的休息区。她的马车依然停在了侧门,艾丝娜陪同她走过常年阴暗的走廊,然后穿过能至少四层高的大祈祷厅然后走到了属于她的试衣间。缇娜蒂尔之前问过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能送到她的庄园,她不认为教堂是个适合试衣服的地方,艾丝娜当时是这样说的, “在真神的御前,所有东西都必须圣洁。” 这说法让缇娜蒂尔只觉得好笑,可她还是接受了,不论她相不相信。 一推开试衣间的门,一条被整齐穿戴在人台上的黑裙就落入缇娜蒂尔的眼睛。裙子本身是很常见的礼服制式,不管是方领还是微微蓬起的肩部设计以及纤细收腰设计和及地的长长裙摆都是最常见的制式。如果忽略其他设计,这简直就是一条最合适不过的葬礼礼服,缇娜蒂尔暗自想着。 她走近了一些,裙子上用墨绿色丝线绣出的荆棘藤蔓从裙摆末端蜿蜒向上在腰部汇集,它们如腰带一般在腰部转了一圈然后继续向上,最终在胸口处描绘出一个真神的徽记。裙摆上用红宝石拼砌出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蔷薇,可在黑色的底色上它们就像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缇娜蒂尔觉得这裙子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上面爬满的荆棘似乎随时都能刺入她的血肉里,让她不能挣脱也不敢挣脱。 不等缇娜蒂尔说什么,艾丝娜就指挥其他女仆将这条裙子拆下来,并将四周的帘幕支起来伸手准备为缇娜蒂尔换衣服。可她的手却被缇娜蒂尔狠狠挥开,艾丝娜一抬眼就看到缇娜蒂尔那冰冷厌恶的眼神,她看她就像在看阴沟里的驱虫。艾丝娜将手收了回来,她笑着回望着缇娜蒂尔,这样的眼神艾丝娜见了太多,可又如何呢? 缇娜蒂尔将视线收了回来然后开始一件件脱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直到只剩内衣她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女仆示意她们可以来帮自己穿衣服了。 那条裙子看来并不厚重,可传到身上后却让缇娜蒂尔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 艾丝娜见她穿着完毕又指挥着女仆将帘幕放下来,然后又把全身镜放在了缇娜蒂尔面前。她看着镜子里被束缚的自己,看着那些缠绕着自己的荆棘突然很想一把火把这儿点了,不过她旋即想到了更有趣的办法。缇娜蒂尔压抑住心里翻滚的恶心开口对艾丝娜说到, “领口太大了,如你所说,在真神的御前,一切都得圣洁。叫裁缝进来吧。” 缇娜蒂尔的话让艾丝娜没有什么反驳的空间,她看着裁缝走进来,听到缇娜蒂尔说要在领口加一些蕾丝,要鸢尾型拼接的,那是代表忠贞的图腾,她很满意。可艾丝娜忘了,鸢尾的图标如果拉长会更像一柄长矛的枪头。 相比之下利兹玛尔的礼服要简单许多,不管是他的黑色长袍还是暗红色祭披都很好穿脱。可那件布满金线刺绣的祭披他还是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穿好,那东西真的很沉很沉。 利兹玛尔几乎可以想象仪式当天的自己很可能会被那又长又累赘的东西绊倒,可他又觉得如果在那样的场合摔一跤,那么莫里森那张老脸上大概会出现十分精彩的表情。这对于利兹玛尔来说或许是唯一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53. 前夜 自从在帝国大教堂试过礼服后,缇娜蒂尔和利兹玛尔又一次过上了隐居般足不出户的日子,可两周的时间实在说不上太长,凛冬节很快就要来临。 今年也与往常一样,在凛冬节的前一天的晚上由皇室举办了代表年终社交季结束的舞会。 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在今天下午就回到了依斯特宫,他们见到被自己其他孩子拥簇着的亨利三世,这位原本正慈和的与孩子们说着什么的皇帝陛下一看到他们就变了脸色。他用带有明显嘲讽意味的语气开口说道, “利兹玛尔如今确实长大了,成为骁骑这样的事情我居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缇娜蒂尔,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弟啊。” 回应亨利三世的是沉默。缇娜蒂尔和利兹玛尔低垂着视线没有看他,这幅样子让亨利三世想到他早年间狩猎时遇到的狼。他恍惚记得那似乎是几只刚刚成年的狼,它们年轻、矫健、充满力量,如果不是因为从未见过人类,如果不是被自己手上的猎枪震慑,它们随时能扑上来将自己撕碎。亨利三世早就不记得那些畜生的模样了,但它们暗中窥探自己的眼神还有那一排排尖利的獠牙他记得清楚,十分清楚。 “哼。”亨利三世冷哼一声,即便他们是猛兽有如何呢?他想,只要我手中有枪只要我还握着他们的缰绳,他们就与我养的那些猎狗没什么区别!他又继续说道,“舞会上要正式宣布你即将成为骁骑的事情,这也算是一件稀奇事儿了,一片大陆出了两个骁骑,还都在一个帝国。” 说完,亨利三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刚刚转身想要离去时,亨利三世的声音在背后又一次响起, “还有,把你们身上那些破布给我换下来!这里是依斯特宫,不要打扮的像偏远地区出来的土包子。” “是。” 两人简单回答后就离开了那里。走出亨利三世的书房后,两人分别拐向了不同的方向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利兹玛尔刚刚走到三楼时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利兹,利兹,等等我,你走的也太快了。” 利兹玛尔回头看到是他的长兄达米尔王子。 “达米尔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达米尔听到他的话明显愣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想了个借口从父皇那离开,用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追上眼前这家伙可不是为了听他叫自己一句“达米尔殿下”。 “咳咳,”达米尔轻咳两声很快收敛了情绪,维持着和煦的笑容对利兹玛尔说道,“你该叫我哥哥呀利兹。”说着他叹了口气像是十分懊悔一样的说道,“唉,你小的时候我也过于年轻,那个时候我也太不成熟,没能好好照顾你。利兹,我很后悔,我原本应该是你最可靠的哥哥,原本应该是你的依靠的。唉……”他又叹了口气,“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也知道现在再弥补你或许也已经来不及了,但我希望你能给哥哥一个机会好吗?” 达米尔这一长串话听的利兹玛尔心里一阵阵抽搐,他可没天真到相信他的这位好哥哥忽然良心发现开始真心想对自己好了。这时达米尔忽然握住了利兹玛尔的手,他眼中浓烈的期待也掩盖不了那明显的贪婪。一阵惊悚的恶寒传遍利兹玛尔的全身,他忍着把自己的手从那双汗哒哒的手里抽出来的想法,开口说道, “您言过了,”他顿了顿,吞了口唾沫艰难的开口说道,“哥哥……” “好好!”达米尔似乎一下非常高兴,他松开了利兹玛尔的手,然后伸手拍了拍这个比他高出将近半头的少年的肩膀,然后从身后的男仆手中拿过一个蓝色的丝绒首饰盒递给利兹玛尔,“利兹,恭喜你即将成为骁骑,你是哥哥的骄傲。这时哥哥送给你的贺礼。” 利兹玛尔接过那个盒子,然后笑着回复道, “谢谢您,哥哥。” 达米尔见利兹玛尔没有任何抗拒的收下了自己的礼物,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告辞离开。 见达米尔离开后,利兹玛尔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将手上的丝绒盒子随手扔在一边的沙发上,然后弯下腰背干呕起来。他今天还没来及吃什么,呕吐折磨着他的肠胃一阵痉挛,利兹玛尔最终跪在了地上。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嘴里只剩下苦涩的奇怪味道。一旁的男仆赶紧将准备好的热茶递给他,他仰头喝了个干净。 不一会儿就有其他佣人走了进来,处理起地上那一小滩透明发绿的粘稠液体,利兹玛尔则捡起沙发上的盒子走到侧面的书房里。 盒子的触感很好,柔软丝滑,颜色也是皇家御用的深蓝色。他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摆着一枚黄金铸造的真神徽记。这徽记比利兹玛尔的手掌略小了一圈,可拿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重量。利兹玛尔将他翻了过来,看到背面的别针还有铭刻的一句话,“愿神与你同在”。 利兹玛尔摇了摇还有点眩晕的脑袋,将那枚胸针放回盒子里,然后将盒子放在了书架最顶端的格子上。他不打算将这个东西带回自己家,也不想将它放在任何显眼的地方。可他想了想后还是将它拿了下来,利兹玛尔决定今天晚上带着它出席舞会。利兹玛尔清楚达米尔接近自己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的,他甚至能隐约猜到这位“哥哥”的目的是什么。他并不希望达米尔继位成为下一任达蒂斯帝国的皇帝,但他不介意获得这个便宜盟友,他觉得自己或许能从达米尔那里获得一些帮助。要知道,达米尔虽然不被玛丽皇后喜欢但却是亨利三世最宠爱的孩子。至于理由,利兹玛尔猜猜或许是因为达米尔是几个孩子中与亨利三世最像的,唯一一个没有继承母后美貌,与父皇却出奇相似的孩子。 一下午的时光十分好打发,佣人们忙碌着做着舞会前最后的准备,王子王女们在各自的房间试穿不同的衣服搭配不同的首饰。至于利兹玛尔和缇娜蒂尔,他们在这个囚禁了他们幼时所有时光和所有快乐的地方只觉得度日如年。 好在六点很快到来,受邀的贵族们陆续到达。 布莱尼公爵是最后到的客人之一,隔着很远兰斯特就看到依斯特宫依然保持着她威严壮丽的外观,所有的烛火都被点亮,他恍若看到一只在黑夜中也依旧散发无尽光辉的骄傲巨兽。 “哼,依斯特宫的形制太古老了。” 说话的是玛尔都.布莱尼,他和莱尼特.布莱尼一起与兰斯特坐着同一辆马车,跟着走在前面的公爵和公爵夫人的马车一起前来赴宴。兰斯特撇了一眼对面没有搭腔,而坐在他旁边的莱尼特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这激怒了玛尔都。兰斯特作为他的哥哥他不敢说什么,但莱尼特这个弱鸡现在也敢无视自己了。玛尔都用脚踢了踢莱尼特的膝盖,不悦的说道, “你如果用不到你的耳朵可以把它们切下来租给别人!” 莱尼特有些惊惶的往后躲了躲,而他身旁的兰斯特则拿起自己的手杖用力戳在了自己弟弟的脚上。玛尔都疼的弯下腰,兰斯特伸手一下捂住他的嘴让他的哀嚎变成憋在嘴里的闷哼,随即一道冰冷的与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声音在玛尔都耳边响起。 “闭上你的嘴,注意你的言行,别让我看到你在依斯特宫里丢人。明白吗?” 玛尔都颤抖着点了点头,然后那个捂着他口鼻的手松开,将他轻轻往后一推。 兰斯特恢复了自己严谨的坐姿,他没去看惊恐的玛尔都,自然也没留意到自己身边那个胆小鬼脸上热烈的眼神。 依斯特宫的舞会每年都差不多,但来到这里也不是真的就为了跳舞,这里是整个帝国最高级的社交场所。 如果说今年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亨利三世在致辞时专门祝贺了自己那个即将成为骁骑的“天灾”儿子。可他并没有让利兹玛尔站在自己身边,他只侧了侧身子露出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半大少年,让人只看到个模糊影子。 少年挺拔的身姿被黑色的礼服修饰的更加干净利落,他笔直的站在后面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积蓄的力量。他如同生长在终年积雪的峭壁顶端的松柏,这世间仿佛没什么能阻挡他的,他就是要不停的向上生长,不停的向前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