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次》 1.不过如此 有多少年没见?江沙不记得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一年的夏天,很热。

江沙正在和朋友吃饭,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响。他摸摸索索拿出来,看到是提提的电话,就接起来。

眉眼都忍不住在笑,“喂,”从第一声开始,就忍不住发出哄她的声音。

朋友们开始起哄,“女朋友啊,声音都夹起来了······”。

江沙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去外面接电话,而是一反常态坐在那里。

起哄的声音让他很快乐,像是等待很久的喝彩,像是意料之外的加冕,像是对他见不得人的感情一次堂而皇之的正名。

江沙第一次见到提提,是在自己10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10岁的江沙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奶奶,在他稀巴烂的生活里,突然就跑出来一个他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江沙记得,很小,记不清,大约是自己才上小学。

10岁那年的冬天,江沙他爸带着他走到一个厂区的家属楼下,那天雪很大,他俩站在家属楼的门洞口。

他冷的直发抖,耳朵都冻麻了,他爸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直到烟盒里只剩下寥寥两根。

男人忽然开口“江沙,一会儿上去嘴甜点,叫人。”

“嗯。”他应了一声。

男人转身就往楼道里走,江沙小跑步跟在男人身后,小小的身影完全被男人覆盖。

他踩着男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楼道狭小昏暗,外面簌簌地飘着雪,楼道里只有轻重交叠的脚步声回响。

门被敲开的一瞬间,江沙感觉有股热气混合着一种他不熟悉的味道直直拍在自己脸上。

那味道让他肚子忍不住咕噜噜叫,唤起他对食物前所未有的渴望。

江沙藏在男人身后,透过大衣的缝隙,贪婪地把小脸凑在那束混合着香味的光里。

江沙却分明看见男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下,从身体里发出一声,“妈。”

江沙被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就被男人从背后揪到前面,“叫人。”

“奶······奶。”江沙怯怯叫了声。

男人的手掌结结实实按在他头上,江沙能感觉到,男人微微用力的手在发抖。

“妈,这是江沙,我儿子。”

江沙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眼前的门“砰”一声关上,走廊瞬间重新陷入灰暗。

那股让他肚子咕噜噜直叫的味道也猝不及防消失。

江沙仰头,男人却毫无征兆开了口,“江沙,你就在门口站着,别乱跑。”

说完,转身就走了。

江沙只听见咚咚咚咚的下楼声。

他半张着嘴,脑子里都没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江沙以为自己会在男人的脚步声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喊一声爸,结果,江沙只是张了张嘴,然后就闭上了。

江沙也没再敲门,在门口站了站,就坐在了门口的楼梯上。

楼梯正对着走廊的窗,雪纷纷扬扬落下来,隔着窗,被风吹得飘飘洋洋。

过了很久,久到江沙感觉自己反复睡着又被冻醒了好几次,他感觉自己已经冻透了,连搓手都费力。

背后的门突然就打开了,“进来。”

江沙回头,那个他刚才叫过奶奶的人站在开着的门里。

热气又再一次回荡在阴暗的走廊里,顺着打开的门,一道光直直把江沙拢在光里。

他努力抬了抬身子,扶着墙站起来。犹豫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脚还是很诚实,顺着那束带着热度的光亮,往门里走。

那是江沙第一次见到提提。

只有5岁的提提坐在客厅里,外面在下雪,对突然闯入的男孩,提提只是好奇的望着。

小脚一晃一晃,这么冷的天,她却穿着小裙子,头发有点微微卷,身上的毛衣是江沙从没见过的样子。

在灯光下提提浑身毛茸茸的,江沙不懂,什么毛衣,怎么能像小动物的毛一样,软软绒绒。

“江沙哥哥。”提提叫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周围人几乎都没有察觉。

但是江沙每次都能捕捉到提提轻轻唤他的细微声响,低下头,俯身贴在她耳侧,“嗯。”

提提总是香香的,是江沙周遭境遇里绝无仅有的存在。

提提像是被包裹在昂贵包装里的糖果,是江沙触不可及的隐秘渴望。

每次贴近提提的时候,江沙都会忍不住轻轻吸气,不动声色,把她的味道深深吸进身体里。

这个习惯,他从年少时开始,就再没戒掉过。

提提的口袋里总是藏着糖,她总是轻轻喊江沙一声“江沙哥哥”,然后翻翻小口袋,悄悄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里。

提提小小的指尖有些凉凉的,轻轻触到他的手掌。

江沙总是忍不住,在这个时候轻轻捏住提提小小的手,看她瞪大眼睛,抬头冲江沙有些惊慌地笑。

这是江沙从10岁起,就乐此不疲的游戏。

未来?江沙时常在抽烟的时候会想。

但烟熄灭,仿佛仍旧置身于未知长河里的臭水沟,他的未来是荒蛮成长里无力的拳头。

他想好好长大,嗯,好好长大,他也努力过。

说起来,江沙也曾一度相信,只要他够拼,够决绝,他就能彻底摆脱原生家庭的泥潭,游向大海。

可是时至今日他仍旧赤手空拳灰头土脸。 2.“江沙哥哥” “江沙哥哥。”电话里,提提的声音还是很轻。

直到听到熟悉的那声“嗯。”提提捏着手机微微发白的手指才略略放松一些。

“现在来机场接我,方便吗?”提提没告诉江沙,自己会来他的城市,甚至,他们其实已经有7年没有任何联系了。

电话里只有呼吸的声音。沉默漫长到她甚至开始紧张,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

提提听到很清晰的呼吸声,然后是深深吸气的声音。

“你在宁市?现在?!”

“嗯。现在。你来接我,方便吗?”

“等我。”

“好。”

挂了电话。提提深吸一口气。

7年。

这场和自己,和人生的斗兽,现在提提终于走向最后的角斗,提提决心亲自画下句号。

江沙到机场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红色。

北方城市的五月还没有完全进入夏天,从车窗里猎进来的风甚至带着些凌冽的凉意。

江沙一路上都在抽烟,左手半搭在驾驶座旁的车窗,右手松松地握着方向盘。

风从他轮廓硬朗的脸上打过去,他微微眯着眼睛,现在的江沙早已退去青涩,俊逸的面孔里满是生人勿进的凌厉。

不知道是第几根烟,烧到手指才恍惚回过神熄灭,然后又重新拿起一根,叼在嘴里,机械地点燃,吸一口。

他感觉脑子不听使唤,一片空白,呼吸敲打着胸腔,每一下都震耳欲聋。

提提拖着行李站在到达口的出口,风从她脸上刮过去的时候,让她突然想起江沙的手,他的手很好看。

带着薄茧的手拂过她脸颊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微微的温度,粗粝轻柔又不由分说。

江沙停好车,从停车场往到达口走。

宁市的机场很小,只有室外停车场,出发和到达在同一层的左右两边,无论是接人还是送人,从停车场出来都是顺着一个方向走。

江沙刚走到到达的门口,就看见门口不远处站着的人。

7年。心脏奇怪的顿挫,比眼睛先确认了她。

“提提。”

提提扭头,向他这边望过来。江沙脚步往她的方向快步移动,但眼睛却越来越模糊,他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

“提提。“江沙又叫了声。

“江沙哥哥。”这次他听到了回应。

提提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摊开手,小小的手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微微泛着粉色,手心里躺着一颗糖。

江沙放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拳头,捏了捏,低头,看向正抬头望着他的提提。

“嗯。”江沙一边应着,微微有些僵硬的指尖,略过提提拿着糖的手掌,轻微的碰触让他呼吸漏了一秒,拿过躺在提提掌心的糖,江沙把糖捏在指尖,不自然地搓了搓。

“等了多久?”江沙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手顺势去接提提手里的行李。

“不知道。给你打完电话,就没看时间了。”

“嗯。”

江沙拖着提提的行李箱,大步往停车场走,提提就跟着他。俩人一前一后。江沙高大的身影沿着夕阳,把提提整个照在里面。 3.时间的阴影里 “你的车?”

“嗯。”

提提看着这辆车,眼眶骤然酸涩。哈,时间,终究是没放过你,也没放过我。提提在心里暗暗喟叹。

夕阳下,车身泛着暗暗墨绿的光泽,像是幽深的湖水,森林的颜色,雪茄式车身,引擎盖上立着的飞身而起的矫健豹形车标,这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那些曾经与她和江沙有关的时时刻刻。

拉开车门,看到丝绒的座椅,提提还是没能忍住,抽了抽鼻子。

江沙抬眼看了看她。

“上车。”

说着就快速关上后备箱的门往驾驶座走。

提提上车以后,就没再说过话。

江沙把车倒出停车场,一边打开音响。

······

忘记分开后的第几天起

喜欢一个人看下大雨

没联络孤单就像连锁反应

想要快乐都没力气

······

声音从两侧的音响兀自送出来,一个乐队重新编曲的《独家记忆》,男声的声音很低,像是夏日暴雨天突然变暗的沉闷天气,编曲里猝不及防响起的小提琴,仿佛闷雷滚滚天突然划破天际的一声叹息。

······

雷雨世界像场灾难电影

让现在的我可怜到底

对不起谁也没有时光机器

已经结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希望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摆在心底

不管别人说的多么难听

······

她想起7年前,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粗俗的词汇仿佛匕首,提提每说一句,就往下掉一滴泪。

江沙静静地看着。

提提开始大吼。歇斯底里。手里的酒杯因为颤抖,酒撒了一手。

江沙抓过提提的手,用粗粝的指腹反复轻抚她的手掌,不停摩挲。

然后突然抓起,将提提的手整个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吸气,把脸埋在提提小小的手掌,不停蹭,像只小兽。

提提安静下来。江沙的脸,在她小小的掌心,滚烫。

提提一把抓起江沙的衣领,用力向前,江沙倾身,顷刻间,鼻息相交,鼻头贴紧。

江沙看着提提,睫毛几乎要和提提交织在一起。

提提也看他,看见自己在江沙眼里的倒影。

江沙狠狠地吻她,带着侵略和不由分说的炽热,提提向后退了一下,随即就被江沙从腰间狠狠按回怀里。

每一个吻里,都被江沙倾注了汹涌压抑的爱意与不甘。

“现在呢?现在你是谁?”提提声音发抖。

江沙只是用力抱着她,不说话。他不敢流泪,眼泪顺着滚动的喉结,被狠狠咽回去,一路烫回心里。

······

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谁也不行

从我这个身体中拿走你

在我感情的封锁区

有关于你绝口不提没限期

······

歌唱到最后一句,车已经开上高速,车速越来越快,提提按下车窗,扭过身,头靠着双臂,看向车窗外。

江沙微微侧过头,睨着眼,看风把提提的头发乱揉着扬起。

车里很暗,旁边路上划过的车灯快速扫过江沙的脸,任谁也不会发现,江沙眼底泛起的红色早已让眼眶湿润。 4.当我望向你 “你住哪?待多久?”

江沙的声音突然比下一首歌先打破车里的沉寂。

提提愣了愣。

“住你那。方便吗?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会待一段时间。”

“嗯。知道了。”

江沙把驾驶座的车窗也按了下去。

风一下子代替沉默,灌满车里。江沙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不自在地摸向扶手,提提看了眼,把烟递给他。

江沙没扭头,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

车里现在充斥着提提的味道。江沙从10岁起就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就像有自己的开关,即便这7年,所有关于这个气味的感官和记忆都被江沙狠狠按住。

但现在,那气味肆意妄为地袭击江沙,任由车里肆虐的风也打不散。

每一下呼吸都在提醒江沙,他无所遁形。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熄火。但江沙丝毫没有要下车的动作,转而掏了掏口袋,拿出门卡和钥匙。

“拿着。你先上楼。14楼1443。”江沙开口。

“你呢?”提提接过钥匙。

“我等会儿就回来。行李你不用管,我回来时候拿上去。”

“好。”

提提解开安全带,转身下车,进入楼道的时候,突然回身,看向还在车里的江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四目相对。

迎着从走道大门里泄出的光亮,提提身上那件杏色的Ralph Lauren短袖Polo此刻正妥帖的包裹着她的身体,铅灰色的休闲西装裤在腰部收紧,恰如其分勾勒出提提姣好的身材,是不带有任何挑逗意味,健康又坦荡的性感。

江沙有些恍惚,提提很美,但不再是年少时瘦弱的肆意样子,现在的提提,美得昂扬又安静,只有脚上那双脏脏的vans仿佛还宣告着提提还是那个提提,江沙不由得出神,脑子里想起以前每次,他嘲笑提提,哪有女孩子会把球鞋穿得这么脏,提提总笑着说,球鞋脏脏的才漂亮,上面的每一个痕迹都是她走过的路,是她给小球鞋的徽章。

江沙哑然。回过神。提提早已上楼。

江沙用手大力搓了搓脸。重新发动车子。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干嘛,只是当时本能的退却,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围着城市绕圈。

直到车里最后一根烟也抽完,江沙才掉头往家的方向开。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沙停车,去附近棋牌室旁边24小时营业的烟杂店买了包烟,付钱的时候,江沙看向旁边的冰柜,又顺手拿了一瓶巧克力牛奶。

“哟!你喝啊?”老板打趣起来,“这巧克力的,纯牛奶在后面。”

“嗯。就要这个。”

“怎么着江沙,换口味啦。”老板带着八卦的戏谑起来。

“别放屁。算钱。”

“好好。我可听阿海说了,下午你们几个屁股刚坐热,菜都没上齐,你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老板眨眨眼。

江沙抬眼,“还有呢?”

“还有?哈哈哈哈,还有,阿海说,从没听见过你那种动静说话,说你八成是背着我们有情况了。”

“你和阿海谈上了?每天那么多话聊?”

江沙说完把烟塞在口袋里,提溜着那瓶还冒着冷凝水珠的巧克力奶,头也不回,就往门口走。

“操。”

只听见老板笑骂一声。转头就拿起手机给阿海发了个微信。

【江沙刚来买了瓶巧克力奶就走了。啧啧,说一句怼一句,狗东西绝对有情况。】 5.没有如果 站在单元门口的时候,江沙才意识到,自己把身上唯一的一套钥匙给了提提,他犹豫了下,按了底楼门铃。

门开了。江沙快步走进楼道,按电梯,等待的时间,让他不自在地看了看手机。凌晨1点。

这个时间,提提竟然没睡,这么快就给他开了门。

他有点懊恼,拖着提提的行李箱,手上还提溜着瓶巧克力奶。

“江沙,你他妈的到底在干嘛。”他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出了电梯,走到家门口,发现门是开的,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溜出来,和走廊里的光悄无声息混在一起。

客厅灯亮着,但没人。江沙把箱子拿进来,关上门,又看了眼卧室,两间卧室的门都开着,这房子本来也就没多大,江沙又四处看看,犹豫了下,还是先把箱子放在门口,提溜着那瓶还冒着冷气的巧克力奶往厨房走。提提背对着厨房门,双手扶在水池边,光着脚,手边放着一瓶啤酒。

听到动静,提提转过头,看了看江沙手上的巧克力奶。

“你回来了,我有点累了,看见冰箱里有啤酒,就喝了。”

“累为什么不洗澡睡觉。”

“我箱子你没拿上来,没法换衣服。”

江沙耳朵红了,不自然的咳了声,“那个,箱子在门口,你想睡哪间?我给你拿进去。”

“随便。”提提看着江沙发红的耳朵,知道他在尴尬什么。

他忘了,现在已经不是7年前的提提和江沙。现在的提提不会穿着他的衣服到处乱晃。提提一直没睡,是在等他,更准确的说,是在等着他把自己的行李拿回来。

提提没再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直接就在客厅把行李打开。里面很整齐,每一样东西都规规整整收纳在用来不同分隔的小包里,这样的规整并不是什么从小养成的好习惯,江沙知道,这样的规整来自长久的旅途,不停的差旅辗转各地的奔波,才会造成眼前这个规整的行李箱,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提提的行李箱都大相径庭。提提的小球鞋和提提的行李箱,都写着提提的痕迹,她走过的每一步的痕迹。

江沙看着提提从箱子里抽出一大一小两个收纳包,转身就进了洗手间。

浴室门关上的一刻,水声响起。

江沙看了看客厅里那个大开着的行李箱,打开冰箱,把巧克力奶放进去,犹豫了下,也拿了瓶啤酒。

要是一瓶两瓶也就算了,蓝色啤酒瓶上那个扎眼的神兽标志,就这么大辣辣占了一冰箱,这啤酒牌子一直是提提最喜欢也最常喝的,她从没说过自己会来,这一冰箱啤酒,反倒是像是小心被藏起的秘密,猝不及防就被掀了个底朝天。

江沙捏着啤酒,顺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脚搭在茶几上,旁边就是肆无忌惮大敞着的行李箱,啤酒很冰,喝下去的一瞬间,感觉脑子突突直跳。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提提和他过往的一幕幕,过电影一样。

不真实。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恍惚。跟被打了一闷棍一样。胸口发闷,回不过神。

【如果从现在开始,我朝着你的方向跑,会怎样?】江沙想起第一次在澳门答应参加UFC俱乐部选拔,那时候根本不关心什么俱乐部,什么世界上最顶级和规模最庞大的职业综合格斗赛事,就想着挣钱,想着哪怕是一拳一拳打,也得带着干干净净的钱,才能有资格再站在提提面前,第一次从八角笼走出来,脸上血都没干,坐在休息室,看着提提发来的这条消息,他到现在都记得,他隔了很久,才回【没有如果】。回完消息的手一直发抖,他当时只是咬牙,认定是因为第一次在八角笼里被暴虐到手抖,不承认是心连着手抖。

他现在知道,是心抖,是心,疼得发抖。 6.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洗手间的门打开。氤氲的水汽混着提提的味道一下子溢满整个客厅。

江沙睁开眼睛。

提提穿着泛着丝绸光泽的家居套装,苹果绿底上是奶油粉色的手绘龙虾图案,昂贵又叛逆,在客厅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绒绒的光。头发没吹干,胸前印着水渍。

提提看着沙发上的江沙。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头顺势仰在沙发靠背上,脚就松松叠着,搭在茶几上,左手拿过江沙捏在右手的啤酒,喝了一口,又塞回江沙手里。

“江沙,我累了。”

她叫的是江沙,没有加上哥哥。

江沙扭头,看着她,两腮因为咬紧的动作显出漂亮的骨骼轮廓。

提提闭着眼睛,仰着头。

江沙突然很想吻她。像是身体里被压抑禁锢很久的野兽,突然就要冲出来,江沙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也酸涩得厉害。这感觉太他妈的操蛋了,他感觉自己在失控的边缘。

喉头滚动,可他说不出一句话。

7年。

这时间,生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隔着7年的提提现在就坐在他手边,说她累了,喊他名字。

“宋提提。”江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声音,哑得难听,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提提侧着脑袋看他。

他俩就这样,四目相对,现在没了几小时前隔着车不远不近的距离,每一下呼吸都清晰得直冲脑壳。

“我有自己的事情。”提提突然开口。

“你手里的啤酒不冰了,你再去给我拿一罐。”

江沙愣了下,站起来,去厨房拿啤酒。回来时候,提提仍旧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看不出情绪。

江沙打开啤酒的易拉环,“噗呲”,提提坐直,接过啤酒,指尖毫不客气地从江沙手指掠过。

“江沙,明天早上我会起不来,别叫我。”提提没头没脑说着。

“嗯。头发吹干再去睡。”

“没看到吹风机。”

江沙转身去卧室,再出来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型号很老的dyson吹风机,灰色和玫红色机身,提提一眼认出这是自己以前的旧吹风机。

“呵,还在啊。”提提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

江沙把吹风机递到提提手上,提提不接,“你给我吹。”

不知道是俩人都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本来就各怀心事,江沙听到提提说要他吹头发的反应比身体的行动还是慢了半拍。

江沙把吹风机插好,提提顺势靠在江沙怀里,吹风机掠过提提的头顶,江沙的手顺着提提的发丝,一下下轻抚。

冰箱里的啤酒,旧吹风机。

江沙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强行拖出洞穴的野兽,胸口发闷,却喊不出声。

“提提。”江沙轻声。

提提靠在江沙怀里,背对着他,吹风机声音很大。

只要提提不回头,提提就看不见,江沙红得吓人的眼眶。

只要提提不回头,江沙就看不见,吹风机里吹出的热风把提提脸上的眼泪吹得四散分落。

提提没回头。

江沙也只是任由吹风机里的风,肆虐在自己的指尖。 7.空穴来风 提提醒来去厨房喝水,卧室的窗帘很厚,不透光,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是几点,懒得看手机,只觉得口渴,起身去喝水。

卧室门一开,客厅就响起一声“醒了?”

“嗯。现在几点?”

“下午两点。”

“刚回来?”

“没出门。饿了?”

“渴。”

提提倚着卧室门,扫了眼坐在客厅的江沙,他还穿着前一天接她时候的衣服,看样子,一夜没睡。

江沙低着头,拿着手机飞速回消息。

提提没再说话,立身就往厨房走,江沙突然暗灭手机顺手往沙发上一丢,也起身走过来。

“嗯?”

“给你拿杯子。”

厨房很小,江沙一进去,就显得格外拥挤。

江沙越过提提头顶拿杯子的时候,几乎要将提提整个圈在怀里。

虽然故作轻松,但江沙肌肉绷紧的手臂还是出卖了他,青筋暴起,好像这杯子是千斤重物。

提提就手接过杯子,顺势侧过身,就着水池上的直饮水接了满满一杯。提提一紧张就爱喝水。

“等下带你去吃饭,或者你有别的安排?”江沙的声音响在提提头顶。

提提下意识抬头,对上江沙的眼睛。江沙眸色突然暗了一下。

“好。什么时候走?”提提回过神,蓦地回话。

江沙一震,“我冲个澡换下衣服。”

车子刚拐出小区,提提就说想喝水。

江沙只好一把方向,拐到岔路,车子甩在路边,将将停下,关了车门,江沙就大步往烟杂店门口的冰柜走,提提也跟着下了车,在江沙拉开冰柜的一瞬间,提提上前一步从里面拿了一整杯冰。

“不是要喝水。”

“嗯。冰水。”

江沙手还扶着冰柜门,旁边就越出来一个人。“啧,故意的?昨天玩消失,今天就带着人来虐狗?”

提提看着从身后货架越过来的人,标准的维吾尔族长相,一边说着一边手就挥在了江沙肩膀上,“介绍下啊阿达西!”

江沙瞪着眼刚要开怼,从一叠饮料箱子后面就冒出来声,“哎哎,江沙你个狗东西把冰柜关上,小本经营!”

“嘭!”冰柜门被江沙拍回去,力道十足。

提提被眼前的场面搞得一时间有点茫然。

“就这么闲?天天在呆毛这混!”江沙一边说,一边大力把刚才越过来的人推到一边,“跟呆毛谈上了?”

刚才在箱子后面说话的人,这功夫已经站到了江沙他们三个面前,“江沙,你嘴再贱点,小心人姑娘直接走人,让你有今天没明天。”

“怎么个意思江沙,有异性没兄弟了这是要?还是怕兄弟横刀夺爱?”刚才被推倒一边的人,边说着反手就扣住了江沙肩膀。

“还要什么?”江沙昵了眼身旁的提提,语气催促。

“你…朋友?”提提抬头望向江沙。

“嗯。”江沙顺势接过提提手上的冰,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拉了下,江沙低头,手腕正被提提凉凉的手指轻轻握住。

“你们好。”提提开口。

江沙只得站住,捏了捏手上那杯正森森冒着冷气的冰。

“啊啊,你好,哈哈,我叫海力力·哈里克,叫我阿海就可以。”

“你好你好,吴天,还想喝什么随便拿。江沙这位是…?”

俩人一边冲着提提介绍自己,一边挑眉咧着嘴相视一笑。

“宋提提。可以叫我提提。你们好呀,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是江沙的朋友。”不等江沙开口,提提自报家门。

“宋提提!”阿海惊呼一声,“你是提提!卧槽!原来真有提提!”

提提瞪大了眼睛,被这句话彻底搞懵。

“有完没完。”江沙突然开口。

吴天撇了眼江沙,“啊,江沙你俩晚上没事,咱们几个一起吃个饭啊,第一次认识提提。”吴天朝阿海眨眨眼。阿海马上心领神会,“啊啊,对呆毛说得对,再说,也不知道哪个狗东西,说请客,接了个电话,拍拍屁股就走了,今天补一顿,不过分吧。”

“我俩正要去吃饭,那就一起吧。”提提看也不看江沙,就直接答应。

“好好好,我现在关门,江沙咱几个就坐你车呗,哦对,提提,你叫我呆毛就行。”吴天冲着提提咧嘴嘿嘿一笑。

江沙舌尖顶着后槽牙,手里那杯冰被捏的嘎嘎响。 8.台风眼里的人 经济腾飞的东风别人乘没乘着不知道,江沙那个爹倒是稳稳攀上早早站在风口的提提爸爸,乘上了这股东风,眼看着就上了赚钱快车道。

声色犬马,市里叫得上名号的娱乐场所有一多半都是江沙他爹的,剩下的就是些没名没姓小打小闹的。

江沙17岁时候,就被他爹带着出入各种酒局应酬。他爹的理论,男孩子,早历练,早成事儿。

那时候全宁川中学的人都知道,高中部的江沙是宋提提的哥哥,喜欢谁都别喜欢宋提提,任谁敢招惹宋提提,江沙都能卸了他条腿。

宋提提不管这些,有些高中部的女孩会特意跑来找提提,问她江沙有没有女朋友,平时都喜欢什么之类的,提提总是知无不言。有时候她们也会买巧克力牛奶贿赂提提,让她把写着满满少女心事的情书转交给江沙。提提也乐此不疲。

“宋提提,没喝过巧克力奶是吧?!谁给你奶你就出卖你哥?”从那之后,江沙每次接提提放学,手上都会提溜着一瓶巧克力牛奶。

“提提你喜欢什么车?”

“干嘛?你给我买啊,我没驾照。”

“我有,江沉光那老混蛋说,只要暑假我陪他去趟澳门,回来就给我买,等买了我开车接你放学。”

“我想想。想好告诉你。”

“嗯。”

转天提提就指着杂志上的图片跟江沙说,“这个。我喜欢。但是座椅,不要这种皮的,要丝绒的,紫罗兰颜色的,就是上次,你陪我看的奥黛丽赫本那电影,《偷龙转凤》里面我指给你看的那个楼梯扶手上的那种。车身应该是墨绿色才漂亮,像森林里的湖水那种颜色。”

江沙看着提提,听她不边际的话,江沙只默默记住了车的型号,XJ6。

那个暑假,江沙陪他爹去了澳门。

整个暑假,提提除了看电影,就是缠着家里的司机老唐带她去几百公里外的林场抓蝴蝶做标本。她给江沙打电话,江沙总是很晚才回,不知道在干嘛。有时候提提跟他说,在电影里看到,夕阳把屋顶变成了金色,泛着橙子一样暖红色的光,江沙总是走神,说着嗯嗯。有几次,提提不耐烦,说“好了好了,晚安吧。”江沙没头没脑对提提说,“提提,好好的,什么都别想,有我。”

提提这时候还没意识到。她和江沙,就跟电影里说的那样: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此时的江沙已经明明白白意识到,小小的提提和现在赤手空拳的他,是站在台风眼中间的两个人。

江沙讨厌上会所的厕所,嫌脏。所以每次只要在会所,无论多急,他都会去他爹的办公室上厕所,即便他爹每次发现都要骂他矫情。

那天他上完厕所在洗手间洗手,就听见外面突然有说话的声音,江沙刚想出去,就听见外面人说,“宋提提那小东西,是命好啊,就这么被养着,等哪天,她那手眼通天的外公跌下来,我倒要看看,宋权那败类,还愿不愿意给别人养女儿。”

江沙被突如其来的话打懵了,手悬在门把手上,

“操。还是人家玩得花。不然怎么人挣上钱了呢。江沉光也是牛逼,自己老婆给宋权当老婆,丢下自己那儿子江沙,转脸就去给宋权那非亲非故的孩子宋提提当妈。还让江沉光老娘给宋权那非亲非故的孩子当老妈子。俩孩子听说几岁起,就都丢给江沉光的老娘带着。啧啧,真他妈的,敢想敢干。宋权明知道,当时人高官厚禄的就是找他当接盘侠,宋权那败类愣是二话不说,就自告奋勇喜当爹,连善后工作都给料理妥当,转头帮江沉光平了泰国的事儿,江沉光老婆嘴严会来事儿,江沉光果真还就双手奉上,让自己老婆和宋权喜结连理,成了非亲非故一家人。宋权捏着江沉光七寸,江沉光跪着把人情还了,还顺带把钱挣了,合该人家能成风口上的猪呢。”

“怪不得,那小东西叫个宋提提呢,合着是宋权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忍辱负重吧。哈哈哈哈哈哈。”

江沙感觉自己脑子瞬间过载,自己的妈妈其实是宋提提的妈,宋提提和她爸只是权钱交易下非亲非故的父女关系,宋提提的爸妈另有其人,而且背景很深,而他爹江沉光知道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没了动静,江沙才恍恍惚惚走出去。他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一阵阵发抖。

这事儿,就像一颗爆炭,被江沙呼伦个揣在心里,灼灼烧着。

那个17岁的夏天,江沙每天都感觉像是被闷在一口即将要烧开的锅里。

跟他那混蛋爹到了澳门的每一天,他都浑浑噩噩。

他想提提,又怕想提提。 9.提不起放不下 饭桌上啤酒瓶混着白酒瓶,阿海已经喝到勾着江沙的肩,左摇右晃,大着舌头,给提提各种爆江沙的料。

“哎,提提,你知道么,我们之前一起在拉斯维加斯MMA训练,太地狱了,每次UFC赛前减重都跟死了一次一样,江沙那会儿打中量级,回回都是赛前称重前24小时脱水减重20公斤,有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熬到夜里11点了,怎么绕圈跑,上器械,就差2磅,就是不掉。”

“熬到那会儿,大家都感觉他身体状态其实已经不太行了,就都劝,让他赶紧回去睡觉,别折腾了,再熬,别说这2磅掉不下去,心脏都要拉爆,江沙个狗东西,就是不听,非要再做一次排汗,人躺在泳池边,我们刚给他把隔热毯裹上,也就半根烟的功夫,他人就开始发抖,嘴里还一直喊,‘提提,要提提’。”

“我们全懵了,一边帮他卸身上的隔热毯穿裤子,一边把裤子给他使劲儿往上提,都想着八成是强度上太狠,脑子都给整糊涂了,提裤子都说不利索都整上提提了,队医直接冲过来骂娘,说不要命了赶紧提好裤子滚回去休息,心脏没拉爆都算走了狗屎运。”

“结果第二天,人5点就自己又上了强度,8点称重,过磅分毫不差,而且那场还赢了!回来哥几个在休息室学他脱水减重那天‘要提提’的事儿,这狗东西竟然当场翻脸,打了我当时,一拳给我干出血,还说,以后谁再提这事儿,就要谁命,跟个疯狗一样,我们后来都说,他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帅,场外都是疯狂女粉丝,还真把自己当偶像了,包袱这么重,臭傻逼。”

“这事儿,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江沙就是个臭傻逼。所以,你说你叫提提的时候,卧槽,你知道对我的震撼有多大么!”

呆毛本来拿着酒杯听阿海在那吐槽着回忆,笑得发抖,够着胳膊和江沙碰杯,酒杯碰上的一瞬间,江沙仰头就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凭着仅存的一丝清醒和多年兄弟之间彼此的默契,呆毛一下子就发现了江沙的异样。

江沙那神态,不是什么糗事被揭发的不高兴,是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呆毛看着江沙松松搭在提提椅背上的手,被提提头发不小心扫到的时候,狠狠握紧椅背,手上暴着青筋。

呆毛用手肘兑了兑阿海,“我看你是真上年纪了,喝点酒,就爱絮叨点以前的破事儿,你以后吃饭去你爷那桌吧,合适,俩人能絮叨到一起去。”

阿海正在兴头上,“江沙,你当时原来要的是现在坐这的这个提提,不是提裤子啊,哈哈哈哈哈,还要提提,人提提这么漂亮,你要得着么你。”

呆毛又看了眼江沙,江沙侧着头,眼睛跟要钉提提身上一样,声音哑得发涩,“要不着。”

呆毛这才想到,饭吃到这会儿,其实他和阿海谁都没问过江沙和提提,他俩到底是啥关系,好像他和阿海从江沙接了电话半途走人开始,就一直默认,眼前的提提和江沙就是男女朋友关系,但现在,呆毛又明显感觉到,江沙和提提之间有点怪。 10.自以为是 “提提,你和江沙,是······”呆毛借着酒劲,问提提。

“我叫他哥哥。”提提回的很干脆。

一整晚提提其实都没怎么喝酒,江沙一直给她杯子里倒巧克力奶,江沙自己倒是和呆毛阿海三个人从啤的喝到白的。

听到提提的回答,呆毛和阿海都不约而同的冲着江沙,“啊?干妹妹?”

江沙不说话。又拿起酒杯。

“不是。从小就是哥哥。”提提看了看江沙。

“从小?!“阿海凑过来。

“你姓宋,他姓江,你俩,表兄妹?”呆毛更想不明白了,是个成年男人都看得出来,江沙看着提提的眼神,那绝不是亲戚兄妹之间的,而是······

“不是。没血缘。但是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18岁那年,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他23岁生日那年,我俩就断了联系,我猜你们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吧,所以他应该也没跟你们提起过我。”提提语气很平静,那语气好像在复述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你这次来宁川,是特意来找江沙?”阿海瞪大眼睛问。

“我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提提冲阿海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阿海倒愣了神。

江沙始终没说话,阿海是真的喝多了,愣愣看着提提,没头没脑冒出句,“那不是女朋友,就是大家都能追。”

呆毛一巴掌拍阿海后脑勺上,“别喝了点酒就跟脑干缺失一样在这发梦。”

此刻的江沙却在脑子里一遍遍问自己,如果那个无限逼近的23岁,意味着会和提提开始长达7年的分别,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在车上对提提说出那些话。

自从17岁那年的夏天,江沙把那个关于他们两家之间,如灼炭一样的惊天秘密狠狠揣进心里,他就暗自决心,必须要尽一切可能,从他那个混蛋爹江沉光手里拿到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

只有真正掌握了财富和权力,那个爆碳一样惊天秘密哪天突然爆发,像台风过境一样,横扫他和提提的人生,他才有可能稳稳接住与他同在台风眼中心的提提。

他的提提不能有任何意外,他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假设也不行。

所以从那时起,江沙好像突然转了心性,陪江沉光应酬饭局格外用心,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去办公室找江沉光,也主动帮江沉光处理些简单的事情。

江沉光也开始渐渐有意让江沙越来越接触到一些他和宋权交易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江沉光乐见其成,毕竟那时的江沙早就长成一副利落的男人样子,个头身板在男孩里都是拔尖的,皮相还生得好,一副不羁的落拓公子哥样貌,说话做事却是极懂分寸礼貌妥帖,家教极好的样子。

江沉光有时候自己都纳闷,他这样的人,竟然能生出这么个高档儿子。

但时间丝毫没给江沙和提提任何喘息的机会。

江沙奋力抓握一切可能的机会,仿佛在拆一颗定时炸弹,但可怕的是,这颗炸弹根本没有倒计时,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11.门里的秘密 “江沉光,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有心想扶江沙上道,就让他拿捏好自己和提提的关系,”宋权开口,“前两天,提提那讳莫如深的亲外公可是出人意料的找我了,说是让我着手准备,找时机,带着提提去见见他,呵,人老了开始琢磨起天伦之乐了,他倒是计划得挺好。开发区和老厂区的两块地,他是只字不提,怎么着,他想平稳着陆含饴弄孙了,就不管我这当牛马的死活了?还能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

“你什么打算?”江沉光把手上一直捏着的雪茄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问道。

“提提今年也16了,你准备准备,等到18岁就陆续把那些公司的法人和物业转到提提名下。让江沙和海外那几个画廊的经纪人多接触接触,挺漂亮个男孩,是时候多去去拍卖会露露脸,别让江沙只盯着澳门的事儿,我听说那小子最近入股了芭提雅的地下格斗俱乐部,你的意思?”宋权说着,拿起雪茄剪,将雪茄轻轻推入,靠着雪茄标,干脆利落地剪去四分之一,然后拿起来,轻吹掉灰尘,缓缓点着,“哼,打黑拳那生意玩玩就行了,你要是真想锻炼江沙,就给他点正经玩意管管,别不着四六。”

“我还不知道这事儿。他平时倒是爱玩玩搏击这些,平常自己也打着玩,前一阵不是还跑去丹佛,说是去看什么UFC冠军赛。”江沉光听到江沙入股地下俱乐部的事儿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入就入了吧。小打小闹,就当他弄点零花钱玩玩。”江沉光心里更在意的是宋权对提提之后的打算。

谁都没注意到,原本饭前吵着要去放烟花的提提,其实早就回来了。

此时正站在书房门口,清清楚楚听到了里面人说的每一句话。提提原本气冲冲跑来书房是来告状的。

16岁的提提漂亮得好像颗水蜜桃,江沙早就高中毕业,被送去爱丁堡上大学。

虽然宁川中学还流传着江沙的事迹,但天高皇帝远,早有蠢蠢欲动的小男生按捺不住,没事就来找提提。

今天放烟花的事儿也是一个喜欢提提的男孩,借着元旦的由头,买了不少礼花和新奇烟花。

说是邀请大家一起放烟花玩,其实就是投其所好,想约提提出去表白。

究其原因还是暑假江沙带着提提去奥兰多迪士尼玩,提提当时发了好几条烟火表演的朋友圈。

提提是个平常半条朋友圈都不发的人,突然发了好几条,稍微有心的人都会注意到。

没想到提提刚到大家约定一起放烟花的地方,就被江沙揪着脖子拎回来。

在场的人谁也不敢拦,组织放烟花的男孩怯怯叫了声,“江沙哥。”

江沙冷着脸,“熟么?就认哥。”

“你不是说今年元旦不回国么,怎么突然出现了!”提提反抗。

“不回来你就大晚上跟男的出来放烟花是吧。”

“什么跟男的?!这么多同学呢!我都多大了,你还像抓小鸡仔一样抓我!”

“别废话。我刚进门就听说你在饭桌上闹,饭也不吃,宋提提,没看过烟花?!”

提提一下车就往书房冲,明明今晚上出去玩是她爸宋权和江沙他爸江沉光都同意的,虽然每年元旦他们两家都是聚一起吃饭,但是长辈都没说什么,江沙突然出现还像抓小孩一样抓她冲她发脾气,提提越想越憋屈。

但是刚跑到书房门口,就被里面人的话给定在了原地。

她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亲外公是什么意思?江沙和自己又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拿捏和自己之间的关系?芭提雅。黑拳。过户。法人。每一词都像一记闷棍,痛击提提的头。 12.语虚何以言知 江沙刚把车开进车库,还没停稳,提提就解开安全带,一边喊,“江沙,你等着吧,我现在就去找你爸和我爸告状。”一边打开车门就往家里冲。

江沙追进来的时候,正撞上从楼上跑下来的提提。

“这么快就告完状了?”江沙挑眉嗤笑。

“江沙哥哥。”提提竟然没顶嘴,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江沙皱眉,伸手就把提提拉到身前,提提从楼梯上踉跄了两步。

“想喝水。”

“我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渴了着急喝水也不行?”

江沙虽然感觉到提提有些异样,但也没再追问,牵着她的手就大步往厨房走,提提却把手从江沙手心抽出来。

江沙低头看了眼。抿紧嘴唇。心想不就是没让她放烟花,气成这样?但刚才楼梯上······江沙说不上来哪不对,但就是不太对劲。却也就任由提提抽了手,快步往厨房走。

提提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甚至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想也没想,提提随手就拿起中岛台上的气泡水喝起来,因为猛地喝了太大一口,水里的气一下子就顶上来,下一秒就狠狠堵住她的喉咙,眼角都被噎得溢出眼泪。赶紧接了满满一大杯水,咕咚咕咚一下子全部喝完。

江沙后脚也跟了进来,随手就拉开中岛旁边的椅子,懒洋洋坐下。

提提又从冰箱里接了满满一大杯冰块。

“你刚才······是不是撞见什么了?”江沙半仰靠着椅背,双臂松松垂在身体两侧,听上去像是漫不经心一问。

提提不回答。就着盛满冰块的杯子又接了满满一大杯水。

“江沙哥哥,你喝水吗?”提提答非所问。

“不喝。宋提提,我第一天认识你?你一紧张就喝水,肚子多大,都第几杯了。”

“你最近去过芭提雅了?”提提突然问。

“嗯?嗯。元旦前刚去过,干嘛?”

“没有。问问。好玩吗?”

“还行。一般。想去?等你放假吧。不过最近不行,最近有点忙。”

“论文吗?”

“提提,你很反常啊,关心起我上学的事了。”

“我也快上大学了啊,问问不行,你们学校要是学业压力大,我肯定不选。”提提觉得她脑子这会儿的转速都快赶上飞机的发动机了。

“大学想选什么专业?”江沙顺着她的话问。

“艺术史或者艺术管理。反正家里也没人指着我挣钱。”

江沙挑了挑眉,“呵,看不出来还真有规划,那下个月我去伦敦Gagosian画廊带上你。”

“带我干嘛。”

“提前学习。”

“你大学学的也不是艺术专业吧,你去画廊干嘛。”

“生意上的事。”

“哦。也是,你除了打拳和管我,也没啥别的业余爱好。”

江沙虽然昵着眼,但嘴角扬得比AK还难压。

看提提又跟他你一言我一语斗嘴,也就没再多想提提刚刚很反常的举动,只当是因为烟花没放成,被他直接拎回家不高兴,青春期的女孩有点阴晴不定,也正常。

但是提提已经把刚在书房门口听到的,宋权和江沉光说的那些话,暗暗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并且逐一对应过去。

有些部分此时此刻依旧想不明白,但提提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境不妙。

虽然她现在只有16岁,谈不上深图远虑,但也不是傻子。

“为什么不让我和同学放烟花?”提提故作轻松,主动提今晚江沙来拎她回家的事。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脑子里能装什么好东西,你以后少搭理他们,听见没。”

“你不也像他们这么大过。”提提揶揄。

“所以我知道!”江沙说着,把提提拉到身旁,抬起大手,囫囵个在提提脑袋上揉了揉。 13.深海里游泳 这顿饭最后以提提说叫代驾,顺便把大家都送回去,江沙死活不同意,非要打车回去第二天再来回开,草草结束。

阿海骂骂咧咧“对对对,这车连着你命呢,谁都碰不得,走哪你带哪,挣那点钱全给这破车搞托运费了,提提你别理他,就一神经病!”

呆毛一手托着醉得东倒西歪嘴里还一刻不停的阿海,一手帮提提扶着江沙,直到帮提提把江沙扶上车,呆毛才安心把阿海撂在姗姗来迟的另一台出租车后座。

呆毛在副驾上点了一根烟,从后视镜里撇了眼阿海,忍不住骂了句,“阿海,你喝点酒真就是个吃脑子。”

提提好不容易把江沙弄回家,刚放到卧室床上,想去弄块毛巾帮江沙擦擦脸,却被江沙死死抓着手,“提提,别走。”

“不走。我去弄块毛巾咱们擦擦脸好不好。”提提俯身轻轻摸摸江沙的脸,哄他。

江沙用力一拽,把提提紧紧拥进怀里。

江沙的头埋在提提的颈窝。

“提提。别走。”

提提任由江沙抱着,她感觉有湿的,滚烫的眼泪,顺着颈窝流向胸口,是江沙的眼泪。

提提把江沙的头环进自己的双臂,手一下下慢慢抚着,指尖略过江沙硬硬的头发,用指腹缓缓轻揉。

“我在江沙。我在。”

颈间突然细密落下一触即离的吻,提提分明能感觉到,江沙灼热的嘴唇每贴近自己一下,都在轻轻颤抖。

提提醒来,整个人还被江沙环在腰上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隔着一夜未换的黑色衬衣,肌肉暗暗蕴力。

提提轻声叹气。却感觉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直到江沙的呼吸又再次重了起来,提提试着动了动,确认江沙再次睡着。

提提才试着慢慢挪开江沙始终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缓缓起身,去浴室洗澡。

一整晚,其实提提都没怎么睡。

洗完澡,迎着光,在客厅连着蓝牙音响,提提放了首Ruby Haunt的Glory,歌里的人不咸不淡的唱着:

······

Dark days by the sea

Waiting patiently

To breathe

Try to believe

All that you see

for me

Under the shelter

We can finally know

It wasn't pretend

······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提提换了件Loro Piana的靛蓝色度假裙。

60%的丹宁纤维与40%的羊绒纱线细密交织,简单轻松的款式,却显得站在光里的提提柔软异常。

提提找了双鹅黄色小羊皮的亚麻底平底鞋。转身出了门。

顺着前一天的记忆,出了小区,拐上岔路,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呆毛的烟杂店。

“提提?!”呆毛看着正走进店里的提提,还有点小震惊,“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江沙呢?”

“他还没醒。昨天等回去想问问你和阿海安全到了么,才发现,竟然根本没留你和阿海的联系方式。”

“哈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都怪阿海,一晚上就他戏多。嗨~那你也不用特意跑过来一趟啊!”呆毛一边说,一边开冰柜,犹豫了下,拿了瓶巧克力奶递给提提,“你是爱喝这个吧,自从你来,江沙就一直拿这个,平时没见他喝过,我猜是你喜欢。”

“嗯。谢谢。小时候,他就给我买这个。其实,也不是特意······就是,我想和你聊聊,不知道你······现在方便么?”

“方便啊。这话说的。你随时来,我随时方便。”呆毛一边说,一边就从后面拿了把椅子出来,“坐这怎么样?还能晒晒太阳。”

提提就和呆毛两人坐在店门口,提提坐下时候,把脚往前伸了伸,有点懒洋洋的样子,呆毛看着,总觉得这样的提提,神情样貌,说不出哪,和江沙有几分相像。

“你和江沙哥哥,认识很久了吗?”提提身体半仰靠在椅背上,脚向前放松地伸着,微微眯着眼睛,轻声问道。

呆毛回过神,“快10年了,我俩在芭提雅认识的,那时候他是我在的那个地下格斗俱乐部的老板,公子哥一个,有时候他也会进八角笼练几下,我就给他陪练。”

呆毛说着,伸手摸烟,“介意吗?”提提摇摇头,呆毛点着烟吸了口,接着说道,“阿海也差不多那时候跟江沙认识的,阿海是从塔城出来的。塔城出来搞格斗的谁不知道李景亮,但放眼整个MMA,能有几个李景亮。再说直白点,已经混到芭提雅打黑拳了,有几个不是已经被生活折磨透了的孩子,否则,谁受得了这罪。”

“但是,你哥跟别的地下俱乐部老板不一样。虽然一开始,我第一眼见到你哥也是戴着有色眼镜。”

“你哥那长相你也知道,卖相好,再加上浑身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年纪轻轻,又是地下俱乐部老板。我就以为,他就是个有张漂亮帅脸蛋的公子哥。”

“第一次陪练,我俩在八角笼,好家伙,你哥是真猛。我本来想着给你哥放水,结果,要不是他放水,我人都祭八角笼了。”

“后面你哥让人给我每个月额外一笔钱,说是给他陪练的奖金。像我们这种,在地下俱乐部打拳的,给公子哥免费陪练那都是常事。你哥又是老板,其实完全不用这样,他倒给我整不会了。结果他说,但凡没被生活为难住,谁会来地下打拳。只要在他的俱乐部,只要进了八角笼,不论是不是开盘口,都按赛程拿奖金。”

“阿海从塔城来,你哥一眼发现他,自己掏钱,带他去UFC,参加正规赛训练选拔,当时也带着我和另外几个他觉得有潜力的一起训练,他说,只要我们自己心里还能护着那束光,他就带我们从地下打出来。”

“你哥啊。真是个人物。”

呆毛说着,又深深吸了口烟,“后来,发生了些事情,反正,我和阿海,就一直和你哥,从老板拳手变成了兄弟。”

提提静静听着。

那些她和江沙分别的日子里,他俩就像在深不见底的幽暗海底,仅凭意志,奋力往对方可能在的方向游。 14.一束光只为我照亮 江沙醒来,发现提提没在怀里,起身就去房间找。

发现提提换下来的衣服还丢在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篓,行李箱大开着正躺在隔壁卧室的地上。

衣服已经被拿出来,一件件丢在床上,客厅里音响没关,蓝牙的连接提示灯一下下闪烁着小小的光。

厨房里,皓白色的De'Longhi全自动咖啡机仍然亮着准备就绪的提示灯。

江沙走过去,按下按钮,咖啡机“嗡”地工作起来。

江沙看着水池里被提提刚丢进去没多久,喝完还没洗的咖啡杯,拿出来,又放到咖啡机萃取口下面。

等待萃取的时间,江沙双手撑在水池边。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

到现在,他都没问过,提提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甚至昨晚,他暗下决心,这次,只要提提不说,他也不会追问。

脑子里一闪而过,车还停在昨晚吃饭的地方没有开回来。

回忆里出现的,却是14年前的夏天。这台XJ6刚刚到港,江沙带着提提去接车。

车子按照提提喜欢的样子:像森林里幽深湖水一样的绿色车身,紫罗兰色的丝绒座椅,羊绒地垫,黑色胡桃木内饰。因为在改装厂做了全套的选装和改件,所以在英国耽误了很久,直到临近提提生日,才匆匆联系到滚装船发运回来。

车子从托板上慢慢开下来,提提有点紧张地紧紧捏着江沙的手。

粉色的小手指轻轻点一点引擎盖上跃起的豹形车标,好像这车标是只活的小豹子。提提神情认真,像是一豹一人在小心翼翼打招呼。

提提扭头冲着江沙,“哈~江沙哥哥,你真的都记得啊!”眼睛闪着亮亮的光。

“嗯。你的生日礼物。”

“不是你开?”

“你的礼物。以后让司机老唐开这台车接你放学。”

“我要你开。”

“嗯?嗯。我回来的时候我开,你快去学驾照,学会了,你就自己开。”

“不。我想这台车只有你开。你开着它载我。”

“那我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就谁都不能动。”

“你自己也不开?”

“嗯。我只要你开。只有你才可以开这台车载我。别人都不行。”

当天提提就让江沙开着这台车去了几百公里外的林场,说有礼物要在那里给江沙。

车开到林场已经接近下午,夏日炽热的太阳烤得人昏昏欲睡。提提要求把车停在林场里,藏在那片白桦林旁的湖边。

江沙停好车,提提在副驾上摸摸索索,从随身的小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致的小册子,放在江沙腿上。

“这是黑塞的《悉达多》,姜乙翻译的好漂亮,是我目前为止读到过最最好的。所以我自己重新做了书皮。这块包书皮的明黄色小羊皮我找了好久,因为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而且小羊皮很柔软,你可以随身带着它去任何地方。”

江沙摩挲着这本小小的书,小心地从腿上拿起来,前后翻看,嘴角掩不住地笑。

“你把它打开,看到扉页上那只蝴蝶么?它是彩璞蛱蝶又叫猫脸蝶,因为你总说我像猫,所以我特意找了这只蝴蝶。我用绿松石颜料写了你的名字,在右下角,这样就算别人不小心拿了,也会知道这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书。”

“我知道的,你肯定没耐性看书,所以我会念给你听。以后每次你想听,就拿出来,我都会念给你听的。”

“等下如果你想听,我就给你念。江沙哥哥,这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江沙笑着,把驾驶座的位置调到最后,靠背整个放倒,然后下车。

“提提,你坐到驾驶座去,现在念给我听。”

提提换到主驾,头肩半依着方向盘,整条腿随意搭在完全放倒的靠背上。

江沙坐到副驾上,调低座位,懒洋洋靠着椅背,脚搭在副驾中控台上。

提提从江沙手里接过书,挪挪屁股肩膀松松向下,声音懒懒的,“我们这一生,要自己上路,路过踌躇满志,路过困顿怀疑,路过傲慢无礼,路过世俗功利,路过爱与不爱,路过幡然醒悟,路过接受理解,路过自己的一生。” 15.换我牵起你的手 “呆毛,烟杂店不仅仅是烟杂店对不对?“提提看向呆毛,“你说,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你、阿海还有江沙哥哥从老板拳手变成了兄弟,所以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因,而现在的这间烟杂店就是果,是最终的结果。”

呆毛瞪大眼睛,夹着烟的手一时间悬在半空,将吸不吸。

“提提,你怎么在这?”江沙皱着眉,正立在提提和呆毛当中,他远远走过来,就看见提提和呆毛俩人坐在店门口。

“我和呆毛在这晒太阳。”提提仰头望向江沙,“你怎么过来了?”

“买烟。”

“车取回来了?”

“没。买完去取。”

“那一起吧。”

“不晒太阳了?”

“不晒了。”

江沙看了看呆毛,呆毛因为刚才提提的话,表情还僵滞在上一秒,江沙抬脚踢了下呆毛椅子,呆毛没坐稳顺势向前倒了下,“啧!”才回过神抬眼瞅了眼江沙,“要啥自己拿。拿完赶紧滚。”

江沙从柜台里拿了包烟,转头扫码付款,提提已经在路边叫车。

江沙走过来站在提提身后,提提转身牵起江沙的手,“我没和其他人交往。虽然你没问过。我知道你也没有,你接我那天我就知道了。”

江沙眼神略略一抖,用力把提提握着他的手,紧紧攥进手心里。

呆毛站在店门口,看着江沙和提提牵着手的背影,重新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取车的路上,江沙和提提坐在后排,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江沙只是紧紧牵着提提的手。

等红绿灯的时候,司机师傅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好几眼他们两个,一对漂亮的年轻人,只是俩人神情都有点与年龄不符的拘谨和严肃,像是十几岁刚谈恋爱的少男少女。

司机师傅忍不住开起玩笑,“这谈恋爱,谈恋爱,重点就在谈。你俩这是刚处上朋友吧?哈哈,嗨~我一看就知道。男生你得主动点,你不能就冷场啊。你得多和人女孩聊天,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愣找不到话聊?这气氛,你要带动,懂吧,女孩都是要哄着。”

江沙被说得一愣,松了松牵着提提的手,看向提提。

提提也转过头,冲着他笑。

司机师傅看他俩不反感,就接着攀谈起来,“我这不是吹捧,你俩这一起多养眼呐,看着就登对,多幸福呐,这么好的年轻人在一起。我看你俩定位的地方,这是打算约会吃饭呗?”

“啊?嗯。”江沙答得局促。

“我年轻那会儿,也爱带姑娘来这片约会,哈哈,吃完饭就沿着麒麟江边慢慢走,你们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一套了,太老派。不过,今晚上这江边会有烟花表演,你俩吃完饭可以去看看。市政府搞的,说是为了庆祝麒麟城市绿地落成。”

“好,谢谢。我们晚上去看。不过人会很多吧?”提提声音轻轻的,又重新握紧江沙的手。

“谢啥。哈哈,你俩早点去,听说是8点20开始,你俩早点肯定能抢到江边好位置。”

下车时候提提再次跟司机师傅说了谢谢,师傅只是抬抬下巴,笑着,“多般配呐你俩,祝你俩幸福。”

“真想去看?”江沙一边牵着提提往停车场走,一边问。

“嗯。真想。想一边喝啤酒一边看。”

“好。那现在去吃饭?”

“行。吃完饭去车里待一会儿,然后等差不多,就去买啤酒往江边走。”

“好。”

吃完饭,江沙和提提坐在车里。

“听歌吧咱俩。”提提说。

“好。想听什么。”

“随便。”

江沙打开播放器,车载音响随机播放起之前没播完的CD,是Beach House的Devil's Pool

······

Never expected too much

从未期待过多

We just fell out of touch

仅仅是不再联系彼此

With your chances in life

这一生中的机遇无穷

How could you get it right?

你又怎能不出错呢?

It's okay, darling

无妨亲爱的

You're just too far away for talking

你只是离我太远我们无法交谈

In a devil's pool

身处魔鬼的池塘

You don't know the rules

你对这里的规则一无所知

But I love you

但我爱你

······

江沙打开车窗点起一根烟。 16.Jazzmine Tea 烟花在最高点炸响,绚烂散开的时候,江沙从背后紧紧抱着提提。下巴抵着提提的头顶。把提提整个人圈在怀里。

呆毛整整一天都陷入在提提的话里。毕竟江沙一路走来到今天,他不但见证了一切,还参与其中。

只是他现在不确定,提提到底和这一切有没有关系,又或者有怎样的关系。

提提知道什么?知道多少?全部还是只是在诈他?

他又想起江沙看提提的眼神,江沙和提提牵手的背影······提提在饭桌上说,她不是特意来找江沙,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他一下子理不出个头绪。

脑子正乱做一团,手机突然在柜台上震动着大声嗡鸣起来,吓了呆毛一跳。

呆毛咒骂一声,接起来,还没说话,电话那头的阿海就嚷嚷着,“卧槽卧槽卧槽!我有朋友看见江沙在麒麟江边抱着一女孩看烟花,不能是提提吧?!”

“八成是吧。反正他俩白天一起从我这走的,说是去取车。”

“啊?他俩到底啥关系啊,不是哥哥妹妹么,怎么就抱一起了就!”

“我哪知道!”

“江沙这狗东西!”

“还有事没事?没有我挂了。”

“哎哎哎······”

嘟嘟嘟······

呆毛挂了电话。把手机甩在柜台上。起身去冰柜拿了瓶啤酒。

眼前他、呆毛还有江沙带着全部家当,身无分文站在宁市机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时的江沙早已不再是芭提雅地下俱乐部的老板。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要带着他和阿海在UFC打出一片天的江沙。

那时的江沙已经是个阴郁深沉的沉默男人,那张原本只是英俊的桀骜面孔,非但没有被生活的折磨拷打摧残得面目全非,反而显得更有魅力,浑身都透着故事,是个女孩都会多看他两眼,但真对上眼神,却满眼写着生人勿进的凌厉。

只有呆毛和阿海知道,江沙经历了什么,那是抽筋拔骨,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的江沙。

想来好笑,当时江沙身上最后一笔钱,就是全都用来把那台车从拉斯维加斯运回宁市,找滚装船、联系海运、拖车。怎么劝都不听,走到哪带到哪,都快身无分文了也不许别人碰。

这么多年的兄弟,一起并肩和这操蛋的人生缠斗,呆毛能看出来,提提对江沙非同寻常。

但呆毛更清楚的知道,江沙绝再经不起一次暴击。

在八角笼里,就算被对手击倒在地,被狠狠压在地上,眼睛也必须牢牢盯着对手,眼神不能有丝毫闪躲,因为只有直视对手挥来的每一下拳头,才能判断下一拳会从哪来,才能保护自己,才有机会反击。

呆毛决心,先冷眼看着,先不跟江沙说任何有关他和提提聊天的只言片语。

但他还是给阿海发了条消息,【明天去把搏击中心的帐收了。不用给江沙,放你那。等问起来,就说我跟你说的。】

发完消息,呆毛一口气喝掉罐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关了卷帘门,随后转身从烟杂店后门进了隔壁的棋牌室。 17.想碰触又收回的手 麒麟城市绿地的原址就是宁市的老厂区。

但在7年前的原规划里,这里并不是城市绿地,而是一片高档商业综合体。

负责开发承建的恰好就是江沙的爹江沉光的集团,项目由旗下一个新成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实际操盘,而这家公司法人是江沙,其背后占比49%的股东却是一家由宋提提持有50%股份的影子公司。整个宁市,围绕着宋提提的爸爸宋权,有近50家深藏关系的影子企业,涵盖贸易、投资、地产、矿业、酒店、小贷等领域。

然而7年后的此时此刻,江沙正怀抱着宋提提,一起站在麒麟江边,看这场为庆祝麒麟城市绿地落成而燃放的烟火。

这片老厂区并没有成为什么商业综合体,取而代之的,却是沿江而建的城市绿地。

“提提。”江沙从背后环抱着提提的手臂又紧了紧,伏在提提耳边,低声唤她。

像是要一遍遍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真实实在这里,在他的怀里。

提提微微侧过头,亲吻江沙的脸颊,“嗯。我在。”

江沙将提提转过来,手撑着提提的脖子,低头深深吻下去。

直到两人都呼吸不上来,才分开。

江沙捧着提提的脸。提提在笑。两人大口地喘着气。胸腔急速地鼓动让彼此的呼吸都有些颤抖。

烟花还在头顶不停的炸开。身边的人群都仰着头赞叹着这场稍纵即逝的绚烂烟火。

也有人转头看着他俩,喟叹,“哇哦······”

7年。江沙和提提分别的7年,商业综合体变成了城市绿地。但他俩心里都明白,这个结果,并不是平白无故。

江沙心里清楚,很多事情还没有了结。

而今天麒麟江边的烟花也只是江沙从17岁揣起那个关于提提和他们两家的秘密后,这十三年来拆解的众多没有倒计时的炸弹之一。

然而此刻,江沙却想起,他接提提那天,提提对他说的话: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江沙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但他不敢问。他太想提提了。这7年,他甚至一度已经暗下决心,就这样过下去,通过他的手段仅仅知道提提好好活着就行了,彼此永远不见面也没关系,哪怕不再有任何交集,各自生活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能有她的消息就可以,他就能撑下去。

但是,从接到提提电话的那一刻,他用7年铸成的决心,就已经溃不成军。

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没有意志力,再面对一次提提离开触不可及。

烟花表演结束散场,提提说还想沿着江边走走。江沙就牵着提提,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堤岸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堤岸边有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抱着吉他唱歌,风扬起抱着吉他的女孩的头发,显得肆意又自由,提提拉着江沙走近,听到围坐在一起的男孩女孩正轻声附和着哼唱:

······

就让我沉沦在有你的时间

这世界总太坏

我陪你冒险在未来的所有才算精彩

有你在的期待坦白的承认在意料之外

在流星的夜空

因为看你的笑容

你却看穿我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

提提让江沙低头,江沙牵着提提,侧着头,提提软软的嘴唇贴着江沙的耳朵,微热的气息撩动着江沙的耳廓:“江沙哥哥,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这是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是我此刻想对你说的话,我现在背给你听:爱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江沙抱紧提提,脑子里却忽地略过十三年前那个破碎的夏天,17岁的提提,那个说自己没有家的提提,那个被江沙抱在怀里,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的提提······ 18.挥动的拳头 推开包厢门的一刻,江沙只感觉血往脑子上涌。

正压在提提身上的男人,被门一下猛然推开的巨大声响惊得回头,撑着手臂半直起身体。

江沙大步走过去,一拳挥在男人的太阳穴上,男人一下倒在沙发上,江沙拎起他的脖子,一拳从下颌骨直挥过去,男人的头被蓄着十足力气的拳头打得扭曲着偏向一边,江沙像是一头出笼的野兽,瞪着眼,一下下挥动着拳头,手臂青筋暴起,很快男人的眼角嘴角就溢满血痕,眼睛血肿到完全无法睁开,江沙双手抄起男人,就像拎起一堆破棉絮,用力砸向墙角。

男人根本没有丝毫反应和反抗的机会,就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下意识用手抹了下鼻子,血一下就从鼻孔里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江沙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像是疯了似的一拳拳砸向已经被扔到墙角站不起来的男人。

直到江沉光听到消息带着人赶来,包厢里已经乱成一团,江沙狠狠盯着江沉光,咬紧下颚骨,没说一句话,打横抱起提提,转身就往外面走。

江沙抱着提提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提提,提提却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江沙害怕。

“提提,我们回家。”

“我没有家。”提提突然说话。

江沙愣在原地,怀里的提提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和惊恐。

“我们回车上吧。”提提说完,扭头把脸埋在江沙胸口,小小的身体,头发顺着江沙打横抱起的手臂落下去。

江沙抱着提提的双臂向上又紧了紧,快步走向车里,小心把提提平放在后座,随后关门,转身坐在驾驶座上,找烟的手还在发抖,提提始终没再说过话。

江沙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知道江沉光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也知道宋权有多心狠手毒,但是今天这局面,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

江沙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是什么时候,哪一件他没注意到的事情,让局面失控到提提会这样被带进包厢里。

半年前,宋权突然跟从海市空降来宁市,新晋不可说的重要人物楼呈朝走得很近,并且有意暗示江沉光组局,让江沙带着楼呈朝的儿子楼嘉良去澳门玩过几次······江沙夹着烟的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回想刚才在包厢里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男人······楼嘉良······

因为咬紧的下颚骨,江沙的下颚线此刻仿佛刀锋悬在两颊。

他从后视镜看着躺在后座的提提,提提正蜷缩着,脸整个埋在后排座椅靠背里,小小的背影,看不出情绪。

这时候江沙的电话却响了,他看了眼,宋权打来的。

“江沙,你和提提在一起?”

“嗯。”

“······江沙,你和提提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是哥哥,不过提提现在也十七八岁了,这个年纪她有自己的朋友很正常,楼嘉良和你差不多年纪,你们之前不也接触过,楼家一向家教很好,他爸爸楼呈朝也是很明事理的人,我作为提提的爸爸,并不反对提提和楼嘉良交朋友,楼嘉良晚上来接提提,说一起出去玩一会,也是为了提提安全,我特意安排去了你爸爸江沉光的会所,你今天突然就把人家儿子打成这样,你想没想过,怎么收场。”

江沙没有说话,只感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血管突突直跳。

“提提今晚不回去了。最近暂时和我待几天,她申请学校的事情您忙顾不上,我最近刚好回来,帮她一起看看。”说完江沙就挂了电话,关了手机。

“上个月,宋权带我去医院看了一个老人,让我喊他外公。”提提没转过头冒出一句话,但江沙分明看到,提提身体向后座蜷缩得更紧了些。 19.现在你是雨而我如初 “你让阿海去搏击中心收帐了?”江沙坐在呆毛店门口的椅子上,一双大长腿懒洋洋地伸着,漫不经心似地问呆毛。

“嗯。那天你和提提从我这走以后,我让阿海去收的。”呆毛一边嘴上不咸不淡地回复江沙,一边从冰柜里拿了瓶巧克力奶递了过去。

江沙看了看,“提提和你,你们俩晒太阳那天,她说什么了。”一边问呆毛,一边就手把巧克力奶接了下来。

“没什么。就问了问我和你还有阿海认识多久了。”

“嗯。没别的?”江沙点了根烟,眯着眼睛。

呆毛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开口道,“江沙,咱们也算过命的兄弟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和提提,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是你看到的关系。我爱她。是从小就认定的事情。”江沙把手上的烟掐灭。

“过去你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和现在咱们正进行的事情,有多少和提提有关?”呆毛下牙齿咬了咬上嘴唇,追问江沙。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有关。”江沙突然严肃,看向呆毛的神情一瞬间变得不容置疑。

“行。有数了。晒太阳那天提提问我,这烟杂店,是不是不仅仅是烟杂店。我问你,咱们现在的事情,提提知道多少?”呆毛迎着江沙的眼神,分毫不退让。

“我不知道提提究竟知道什么。我也没问过她为什么突然回来。咱们现在的事情,我也什么都没跟她说过。”江沙回答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黯然,“既然提提那天这么问你,那我明白了,你为什么突然不跟我说一声,就让阿海去搏击中心收账。搏击中心的帐最近就按照你现在的处理,放在阿海那。另外这边,烟杂店和隔壁棋牌室的事情,你就多盯着点。提提如果再来问,说明我还是什么都没告诉她,你也就不用回答她。”

“行。明白了。那天晚上在麒麟江边看烟花的是你和提提吧?”

“嗯?嗯。你怎么知道的?”

“噗!阿海眼睛都快粘提提身上了,你看不出来?!天天操心你和提提的动向,那天晚上说是他朋友在麒麟江边看见你抱着一女孩看烟花,立马打电话来问我,哈哈哈哈哈哈,别的事情你先知不知会阿海无所谓,你和提提的关系,我看你还是赶紧跟阿海说了吧,他是真急,哈哈哈哈哈,人摩拳擦掌已经准备奋起直追了,你个狗东西可别让兄弟,恋爱还没谈上,不明不白先把爱情的苦吃了。”

“他是真闲。”江沙嗤笑,说着就站起身,“呆毛······谢谢。”

“别他妈跟我这扯犊子,拿着你的巧克力奶赶紧滚。”呆毛笑骂着,摩挲了下脸。

江沙笑着咬了咬后槽牙,眼里满是尽在不言中的万语千言。

呆毛扬了扬下巴。

江沙转身,提溜着巧克力奶,大步往马路对面走去,背影陷入在夕阳暖红色的光里,整个人看上去强悍高大得不容侵犯,却又掩不住骨子里那副落拓不羁的松弛恣意。 20.揉碎光点透过一个吻 提提跨坐在江沙的腿上,呢喃耳语,“我想你。江沙。很想很想······”

轻轻的,一触即离的吻,一下下落在江沙炽热的嘴唇上。

江沙整个人靠坐在沙发上,原本松散放在提提腰间的手,悠地一下将提提抱紧。

俩人瞬间贴近,江沙用左手托起提提小小的头,手指穿过提提正泛着潮湿香气的头发,跨坐在江沙腿上的提提因为刚洗完澡,周身漾着氤氲的温热气息。

在提提下一个轻吻到来之前,江沙俯身,深深吻下去······

“不要轻易暴露自己身体的中线,无论在八角笼,还是在任何其他未知的危险环境里,都适用的原则,因为一旦身体的中线失守,就会被轻易攻陷······可是提提······你始终在我的中线里。”江沙一边絮语着,一边就着提提跨坐的姿势,蓦地将她翻身整个压在沙发上,“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像在八角笼中与对手贴地缠斗的姿势,你也始终在我身体的中线里······”

客厅里,Augustana的Need A Little Sunshine从音响里浅浅低吟,歌声起伏与江沙和提提陡然急促地呼吸交织在一起

······

Gotta little bit of shade in the moonlight

月光下的细微阴影

Gotta little bit of right at the wrong time

失序里的微小正轨

Got you and I'm feeling alright

拥有你才是我的快慰

You got a hold me

你将我俘获

No one's gonna break us

我们密不可分

No one's gonna bring us down

我们坚不可摧

······

江沙从没后悔过,只是遗憾,遗憾7年前23岁的自己太过深信所谓痛苦才是真实。

每次被击倒躺在染满血渍的八角笼,江沙的脑子里就会想起“夜魔”弗格森描述自己受伤的感受:当你受伤,你会有什么感觉?你会躺下,是吧。休息一下,喘口气。当我受伤的时候,我享受这样的感觉,因为这感觉如此真实,这是你能体会到的最真实的感受,就只有疼痛。因为别的事,比如开心,都可能是假的,哭泣可以是假的,但是疼痛,这才是最真实的。

那时的江沙并不理解痛苦,只是强迫自己从疼痛中一遍遍穿行而过,并且反复告诫自己,没有捷径,不能退缩,强大不是一蹴而就。

所以当7年前提提对江沙说,“我爱你。我自己会走向你。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你自己。江沙我爱你。”的时候,江沙并不相信,他的,小小的提提,能独自抵挡什么现实的风雨。所以他一意孤行,拒绝并肩前行,他的执拗让他没能在那个时候好好看看他的女孩,如果那个时候,他愿意停下来,认真看一看,他会发现,他的提提正和他一样,拼了命让自己强大起来,也不至于等他猛然抬头,他和提提已经隔了7年的光景。

她说,她爱他就会自己走向他。

她说,爱是她和命运搏斗的奖励,不是目的。

“别为我做任何事情,请你全心全意为你自己谋划,因为,为别人而活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江沙,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你也一样。

此时此刻,提提踏过时间细碎的光点,亲吻他,躺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