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勘秘旅》 一 、郭二爷降世 郭家破落之前,也算是小镇上的大户人家。添男丁,那是郭家延续香火的第一任务。

郭婷玉原名郭栋梁,生她之前,重男轻女的郭母和郭老太太整天都跑到小镇东南头的庙宇里面烧香,祈祷神佛保佑,能给郭家生个白白胖胖的健壮男孩,后来又托人从省城找了一名颇有名气的八字先生过来,敲卦卜筮,得“天意”,事先取好这个雄壮威武的名字。

算命先生说了:“你们放心啊,这小子出来之后,文能成为国民政府的参事,武能成为委员长嫡系部队旅级干部,不算顶尖爵禄,也是人上人的待遇了。”郭家老婆婆欢天喜地,送上一个大红包。

老妈临产时候,被送到了省城医院,全家人连同仆人仆妇守在廊道焦虑等候。在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开产手术室大门满脸笑容地高呼一声“恭喜,漂亮千金”的瞬间,老太太便感到天塌了,昏了过去。醒来后,不省事的老太太召集本门的兄弟姑嫂一大家的势力,雄赳赳气昂昂要去掀了所谓玄学大师的命理店。可惜,店关了,据说那大师算命不准得罪了省城的警察局长,趁着被关押大牢之前,脚下溜烟逃得不见踪迹。

郭父当过有名的私塾老师,素质高,以前险些留过洋,听说生了女儿,倒是十分淡定,摇头晃脑吆喝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又嘟哝着生女儿正如其愿,对着郭老太太和郭母教育,所岂不闻天下有言:“女儿亲,女儿好,女儿就是胡子拉渣爸爸的鲜艳小棉袄”?他还说:“我是郭爷,女儿啊,你就是二爷。”

家里人啼笑皆非,对这个“郭爷”的唯一反应便是那啥?对了,他从小读书读得勤,结果从头贯到脚一根筋地读傻了。郭老太太冷笑道:“别扯淡了,圣人都说‘男女有别’,带把的和不带把的当然不同,你难道比圣人还要英明神武?”满脸嫌弃地指着女婴襁褓,接着补充说明,“那没带把的能被叫‘二爷’,那咱们大清国全天下都是爷儿们。”

“非也,非也,现在是民国,大清都亡了二十年了。”郭父洋洋得意。

郭老太太:“别和我嚼舌头的,你是郭爷,我还是你妈。好啊,你把这丫头叫‘二爷’,那就把他当小子养呗。只是养野了,别想咱家的那个祸害鬼,拍拍屁股,无情无义就跑了。”顺带提一下,这最后一句话,有个“典故”:郭父下面,本来还有一个妹妹,是从某远房亲戚赵家过继来的孩子,从小狂野,也就在两年前,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跟着小镇的野汉子跑了。这件事被郭家老太太视为耻辱,郭父亦忌讳不已,加上那野汉子出身于大户濮家,所以小镇没谁敢提及,挼虎须摸虎屁股,找死啊?

郭老太太和郭母不甘心,还指望着能再怀上一胎,结果从生下郭婷玉以后,郭母的肚皮就没了动静。郭老太太忍不住会暗中唠叨,说郭母肚皮风不生水不起只会纳着粮食进行五谷轮回什么的。郭母身为媳妇偷听到了,羞恼难当,不好辩驳,只能每顿饭自觉少吃一些。郭老太太又急了,觉得儿媳妇吃得少,营养跟不上,虚弱的身子板怎么可能再捣腾一胎,于是逼着老妈多夹几筷子菜,特别是要以肉食为主。郭母无可奈何。郭父正按照母亲要求,把女儿当儿子养。郭母和郭老太太看见了,不说什么。

后来呢,养出息了!郭婷玉小丫头没男儿身,倒是有着十足的男儿性格,不辜负郭父之“天赋秉异骨骼清奇”的评点,打从四岁起,就懂得舞棍弄枪,和家里仆人仆妇的孩子打架。省城督学组在镇里面设立幼儿园,提倡国学和西学并重的教育,她被送去管教,依旧打得同班的男孩儿哭爹喊娘。郭婷玉灵活,胆子极大,甚至还敢手足并用,对前来训斥和体罚的女老师又抓又挠。然后呢,她哭了,女老师也哭了。

邻居闲嘴:“那女娃娃是天煞星下凡,总会闹出大事的。”

郭家的老太太好面子,听着邻居街坊的闲言碎嘴,渐渐受不了了,和郭母商量后,主动转变思想提升觉悟,跑到郭父书房,商量着拨乱反正赶紧让孙女重归正规当丫头养。可惜迟了些,这女娃子性子定了,整个儿就是霸道的女豪杰。郭父也随着她。郭婷玉聪明,上课学啥会啥,就是不喜欢做作业,放学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领着“仰慕”她的男孩们在镇上横冲直撞,学着水浒的英雄好汉起绰号,专门见义勇为同社会混混作对。镇上设了中学,她不去女班去男班,派人清场后,穿着女装进男厕所,周围同学果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称呼她“郭二爷”。

郭老太太心塞,对郭栋梁是说不出的嫌弃啊,郭母对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没多少好感。两人常常抱怨,被郭父听到了,抱着云淡风轻潇潇洒洒之模样,端着茶壶闲庭信步,笑着说:“女子见识,凡事顺其自然即可,有些事情担心了没用,不该担心的……乃庸人自扰也。”

“呸!酸死了,我们女子见识怎么了?你这么有秀才通天的本事,怎么不去省城考试院考个正儿八经的老师岗位啊?”泥人还有三分土性,郭老太太脾气比泥人强,气急了,举起那根破落的颇有些年代的龙头拐杖就想敲下。郭父笑眯眯看着她老人家,不躲不避:“到了回归女儿性的年纪,婷玉自然会变化。”郭家老婆婆杖至半空,叹口气,摇摇头,终究打不下去。

到了女学高中阶段,随着体内雌性荷尔蒙的彻底苏醒和蓬勃发展,郭栋梁的姑娘意识如郭父所预言的那样,好像雨后春笋,开始迅速得到建立、加强和发展。令人惊喜的是,同时,她的五官变得愈发精致秀美,身段也不知不觉间凹凸有致、窈窕婀娜。这股吸引力无法阻拦,以前总是躲着她走的小子们,体内雄性荷尔蒙透过每一个毛孔和每一口呼吸散发出来。他们管不住脚和心,默默地、远远地围绕在郭婷玉的周围,小眼神儿甭提怎么个火辣辣的垂涎模样。学生班会上,有人提议效仿大洋彼岸的列强帝国风气,在校内评魁花,结果郭栋梁力压群芳,以最高票毫无悬念当选。瞅着女儿爱打扮了,整日板着脸一副苦瓜相的郭母竟高兴了,脸上堆出一团花,没事就跑到自家老婆婆的房间,低声嘀咕道:“妈,这女儿像话了,有机会给她找个婆家,家里起码得有一万大洋以上的。”郭老太太眉色飞舞说:“我也觉得你这主意好,不过,寻嫁人之前,咱娘儿俩得先把她的名儿改了,温婉些,优雅些。”

郭母果真找到本家在小镇派出所工作的大兄弟,花了一笔钱,把“郭栋梁”改成了“郭婷玉”的民国户口。

前面提过,郭婷玉的拳脚功夫了得,学习也不差,甚至称得上是玩转知识的大学霸。高中三年,倾慕者虽甚不少,她没一个看得上眼的。郭母和郭老太太介绍的相亲对象,也都被她冷眼冰面地呛了回去。郭母和郭老太太对她很生气,双方关系忒僵。郭父发话了,让郭婷玉自由生长,想走什么路,由女儿自己定夺。郭婷玉明确表示,她要考大学,要当女大学生。郭老太太说:“不行,岂能什么事随便由着你的性子?这样,你如果考上大学,随你,考不上,找个婆家嫁人。”郭婷玉愣了愣,被她亲奶奶强拉着手击掌,算是达成了协议。郭婷玉争气,没几个月,在一大片男人酸不溜丢的“她其实喜欢女人”的非议中被省城的大学录取。

在临行的时候,从来都不对孙女流泪的郭老太太扯把着郭母的手,一起拉住郭婷玉的手,竟然曝露了真性情,哭得稀里哗啦好像门口的河流决堤,分左右相互按扶着对方的肩膀,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郭婷玉也哭了。等郭婷玉走了,郭父笑着劝慰郭母和郭老太太:“闺女大了,翅膀硬了,总是要飞走的,等放假她会回来孝敬你们的。”

“人都跑了,孝敬个屁啊?不回来咋办?”郭老太太不悦。郭母也低声嗫嚅:“本来,我还指望着能和濮家的犊子结亲咧。”她掏出手绢擦拭流出的鼻涕。

濮家才是镇上的实打实大户,挨着小镇中心最繁华的商铺石板街道建有着自己的独立别墅和院落。传说濮家先祖是前朝的贵人,一支成了买办,同洋人合作做着红木家具的生意,除了小镇的店铺,在全国各地也有商号。濮家的大女儿打破歧视,成功报考国民军校,毕业后,被选拔到了特种部队,公费留样去了美国,在据说是著名军校里接受了著名教员的亲自指导训练,现在,按照濮府下人的炫耀性的说法,大小姐撑着华盖走红毯,已经被擢拔当女教官了。濮府的二儿子也就是郭家老太太嘴里的“犊子”,少年神童,曾经在郭父的私塾里读了半年书,被送去东洋留学。不过郭婷玉听说所谓“神通”的头衔,都是濮府用钱炒作起来的,具体到细节,好像是买通报社刊印了大量的宣传报纸,在省城街头巷尾免费赠送给来往行人。 二、 关于转世的争论 话说回来,很小的时候,郭婷玉见过濮府的一双儿女,彼此印象都不好,还打过架的。

进入高校,所有女生都按照学校要求,制做了同一款式、由旗袍款式改造而来的校服。白色的布料,青色的布边,简洁清秀的花纹,在散发出青春气息的同时,彰显着民国时期知识女性的优雅。

郭婷玉很快就参加了国术搏击班,学习咏春拳,也有才从西洋传过来的健身操,毕竟高校的课程安排并不甚紧张,空闲时间多,她能够充分发展自己的各种兴趣爱好。除了练习搏击术和健康健美术,她一度选修了历史野史学和舞蹈班——野史学是校长在众多教授学者的一片反对声中,冒着被众人弹劾的危险,在学生们的支持下强行开设的,目的是为了开拓学生视野,打破教师思想僵化桎梏,多听听民间的故事,多看看社会历史百态。

后来学校从香港聘请来一位考古学家,传说以前是僧人,后来还俗,恢复了佟姓,留过洋,专门在校内开设了迷失考古学,因为题材内容特别新颖,报名的男女学生热情被点燃,教师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可听着听着,大家感觉这位教授说的那些东西,简直就是不着边际地瞎扯,加上该课程在学校修习体系里面没有学分,所以陆陆续续有人退出。实际上,郭婷玉也觉得这位考古教授讲得太玄乎,不符合依旧流行的“五四”精神,偏离科学大道太远了,所以同样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这门所谓的学科。

主行政楼附近有一条樱花大道,旁边挨着校友纪念碑的地方有一条小路。樱花是日本校友送的,但自从日军不满足于仅仅占据满洲里、已经明目张胆发动军事行为囊获整个东三省后,中日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张和尴尬,挂在樱花树上的日本校友的木头名牌,悄悄被拿掉了。顺着小路迤逦而行,前面是一幢小楼,墙壁上面布满苔藓,沧桑感十足。迷失考古学的教室,就在楼内。郭婷玉每次踩踏在破旧的冷红脱漆木板楼梯时,脚下都会传出“吱吱嘎嘎”的响动。她忍不住会想,如此的氛围,倒是同这烫手山芋一样课程的名字颇为贴合。

这天,整个教室里只有三个学生,依旧难改满嘴香港腔调的佟国民坐在高脚凳上,眉头紧锁,眼睛盯着黑板,似乎也对自己讲习的内容产生了怀疑。

包括郭婷玉在内的三名男女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保持安静。

佟国民叹了口气!

“转世……可是理论依据……啧啧,不对,不对。”他摇摇头。郭婷玉眨巴眼睛,这不难理解,在底蕴浑厚、气势磅礴的藏传佛教里面,诞生于一千八百年前的古象雄佛法,尽管率先提及到轮回转世说,里面被论述和阐释的内容,许多都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迭失不全,现在,残余在国内的经本很多连贯不上,其中晦涩难懂的文字从古藏文翻译成汉语后,怪了,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读,总能释义出完全不同的理解,有的大相径庭,有的截然相反,若从科学和道德解读,甚至有的可被称为反动。郭婷玉记得,佟教授自己也感慨过,这种纷繁复杂而又缺乏系统性的研究困境,极可能让专家学者不知不觉间陷入一环套着一环、始终和真理隔着一座迷宫的误区。

郭婷玉看看身边两位同学,都乏了,都想离开课堂了,不愿意再陪着佟教授一起沉思下去。

这时候,佟教授发话了:“我明白了。”长长松口气,他好像轻松了许多。三名学生一起盯着他的脸。

“科学仅仅是学识的一个分支,科学思维也仅仅是一种思维方式,所以,当我们试图把转生说放在科学的天平上,试图用能科学理念对它进行论证,这本身就创造了一个新的伪命题。”佟国民的眼睛发出光芒,兴奋得有些难以自抑,“我也参加过五四运动,挥舞臂膀在游行队伍里面高喊过‘民主和科学’的口号,永远承认科学是推动我们人类社会进步的巨大力量。但是,同学们,科学不能代表一切。用科学囊括整个真理范畴,本身就是一种伪科学。”

女同学周玉芳轻轻扯了扯郭婷玉的袖子,点点头,然后对着佟教授露出笑容。郭婷玉愣了愣,反映过来,她觉得自己以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周同学好像有些喜欢佟教授。

郭婷玉:“老师,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古象雄佛教内容根本就不应该用科学进行解释?它原本怎么说,我们要么以虔诚态度接受,要么就以科学态度置之不理?”

佟国民表情又变得迷惑起来,再次陷入沉思。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像叫嚷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东三省”、“光复中华”云云。佟国民身体微微颤抖,缓过神。

“不,我修正一下我的话,不是说不该用科学进行论证。”佟国民觉得自己又想通了什么,再出露出自信的笑容,“要科学地论证一件事情的真伪,不可或缺的前提是,必须收集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件事确实存在,然后再试图探究其中的原理。我们先前一直在探究它的科学原理,这个……顺序不对,首先,我们应该证明,转世是真实存在的,而不仅仅是人们的臆测和佛教的神话传说。”

裘飞鹰坐在角落,眼睛不断瞟向郭婷玉。他的眼神代表什么,郭婷玉懂,但她对他实在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感觉,只能装作不懂。裘飞鹰大概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能够在心仪女生面前展示自己的学识和正确学习态度的机会,说白了,如同自然界的雄性动物想要获得雌雄的动物的青睐,总得找机会出风头呗,遂急忙举手道:“教授,我百分百知道你的意思。简单地说,就是咱们如果不能想办法收集……那种……足够的关于转生的案例,其实就连第一步的工作都没有做好,更别说展开真正研究。”

“对,对,就是这样。”佟国民手指裘飞鹰,“你这个同学好,你叫什么名字?”

裘飞鹰站起身,有些得意:“学生名叫裘飞鹰。”周玉芳知道些他的底细,扁扁嘴,有点轻蔑和不屑:“是有钱人的子弟,所以能向老鹰一样高飞。”

裘飞鹰又悄悄瞥了瞥郭婷玉,急忙辩驳解释:“我个人还是追求品格高洁的,就算出生富贵家庭,也绝对不会是纨绔子弟。何况我家不富贵,只能算是小康水平。对了,上次学生会组织反日联盟,我不仅捐款捐物,还帮着举横幅在街上游行。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光荣。”周玉芳听着有些受不了了,托着腮帮子,对郭婷玉使个眼色后,向着裘飞鹰那边偷偷撇撇嘴。郭婷玉回她一个眼神,暗示大家都是同学,她不能把对裘飞鹰的负面情绪带到课堂上来。

“裘飞鹰吧?好名字,你家里长辈一定希望你向刚才这位女同学说得一样,好像雄鹰一样展翅高飞,能够光宗耀祖。你刚刚对我的那些话,解释得到位。”佟国民微笑。

刚才这位女同学!唉呀妈呀,我上了他这么长时间的课,这位大叔没记住我的名字?周玉芳有点绷不住了,当即就想拽起书包离开。郭婷玉巧妙地拉了拉她的袖口。个性张扬和有些乖戾的周玉芳果然和她投缘,竟然乖乖听了她的劝,压住火气没挪屁股。

郭婷玉没有搭理裘飞鹰投来的炫耀目光,想了想,认真地问:“佟老师,即使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关于转生的案例,不好继续进行科学探索,但你能不能从你个人的角度,绕开科学,给我们聊聊你对转生的研究经验或者理解心得啊?从你个人经历来说,有没有见过真正的转世者,他们真具有上世或上上世的记忆吗?”这句话瞬间勾起了裘飞鹰和周玉芳的好奇星,两人都向佟国民投以殷切的目光。佟国民摇摇头,谨慎而谦虚地表示,目前为止,他对于古象雄佛学的秘义理解尚浅,虽然有些假设和猜测,可细细思辨,好像都经不起足够的推敲,至于他的经历,比较肤浅,没有机会直接接触到传说中的转世者。

郭婷玉也开始失去耐性了,心想你光有个论点,却没有任何的论据和事实依靠,我还接着上你还俗和尚的课干嘛,世界那么大,知识那么多,觉得实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她在周玉芳的错愕目光中,站起身就想离开,裘飞鹰愣了愣,跟着起身。周兰芳心想你这女姐们有点意思呀,本以为你是个特别沉稳、能压住风浪的人,没想到比我还会见风就是雨的来事的,先前本姑娘给了人家佟老师面子,你现在岂能让他丢人?这不对!她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佟老师,在你的诸多假设中,你最看重或研究最多的是什么呢?不会全是假设吧,空穴不来风,总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作为支撑的。”这句话,瞬间拉回了郭婷玉的注意力。

佟国民眼睛一亮,从挡在身边的高脚凳推开,发出“吱吱”略嫌刺耳的声音,旋即抛掉手里的短粉头,快速拿起一根崭新的红色粉笔,冲到在黑板前,毫无章法、“噼噼啪啪”抖上许多的白点。如此怪异的举动,让郭婷玉等不觉面面相觑。 三、 亡者的书信 佟国民满脸正经地说道:“能量粒子!”

大家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佟国民就喜欢看学生不懂的表情,你们要是都懂了,要我老师干什么呢?

“这是前不久由美国和德国科学家联合提出的某种新概念,所谓能量粒子也,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确实存在的能量体。什么叫能量呢?你们饿了以后吃饭,饭到了肚子里面,还来不及消化,就感到身上开始有力气了,原因在于饭里面的能量在瞬间渗入你们体内,变成了你们的能量。”说到“吃饭”,佟国民寓教于学,顺带摸了摸自己的肚腩。他的肚腩不明显,却也不像小年轻那等平坦紧绷。

周玉芳不失时机附和:“喝水也是一样的。水里面也有能量。”

“对,这个比喻也很贴切,虽然说和我举的例子有点重合,不过说明你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周玉芳咧嘴一笑,中间有颗门牙裂了。

佟国民接着说道:“我相信,能量体也可以成为生命体。我以前留洋的一位同学发来电报,给我介绍过这个科学概念。我呢,又是好学习的人。”迟疑片刻,拿起第二支粉笔,和第一支粉笔相互交错摩擦,细微的粉笔屑扑簌簌落下。

“我假设过能量粒子,是把藏佛灵魂表述和现代科学对接起来的最好交叉点。”

周玉芳笑了,说:“这些粉笔屑就是能量粒子吗的比喻吗?很形象哦。佟老师,我觉得你的这个假设很有趣,为什么不可以进一步深挖?”

佟国民道:“因为我对能量粒子本身的了解非常有限。我……我曾经让我同学给我寄有关的论文资料和杂志期刊,但是他在德国,那地方因为某些运动变得不太平,当地军警和特务机构对这种东西管控很严,他不是那种无所畏惧的战斗勇士,没有办法也没胆量另觅途径给我跨洋寄送。”说到这里,他忽然变得意味索然,好像对接下来的授学瞬间没了兴趣。

三人感受到他的这种情绪变化,哑然无语。佟国民随便摆摆手,表示今天的课程上到这里为止,他们可以下课了。郭婷玉走到门口的时候,佟国民忽然说了一声“等等”。郭婷玉愣住了,停下脚步,转回身看着佟国民。走在她前面的周玉芳和裘飞鹰跟着转过身。

佟国民语气有些迟疑,喃喃问道:“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上我的课的,就是你们三个学生啊?”

郭婷玉等点点头:“啊,同学们觉得你的课,不是太科学。”这么给予他自己的回答,他一定难掩困窘吧,可是……郭婷玉无奈心想,这样一目了然的情景下,就算是睁眼瞎,也没办法厚着脸皮撒谎。

佟国民尴尬地笑了笑,抬起眉头,忽然直勾勾盯着郭婷玉,问道:“同学你是喜欢做事半途而废的人吗?”

这话问得突兀,郭婷玉满头雾水,然后明白过来,心想佟教授毕竟不是笨蛋,或许已经看出自己不太想在以后的时间接着上他的迷失考古课了,因此故意试探究竟。她心一软,摇摇头,说:“不是的,我做事情,向来有始有终。啊,不瞒你说,我很喜欢研究古象雄的转世奥义。”

周玉芳倏尔挤到她和佟国民之间,笑着说:“我也是个做事有头有尾的人。”

佟国民面有喜色,连连点头,挥了挥手。

三名学生走下楼梯的时候,楼板嘎吱响动。不知道为什么,郭婷玉心里涌出莫名的悸动感。她忍不住回头楼梯上方。周兰芳抱着胸前的书包,凑近郭婷玉问:“看什么呢?没落下什么东西吧?对了,你觉得这个佟教授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固执,偏执,不是特别懂得变通!郭婷玉暗暗好笑,用鲜明的脸部表情确凿地回答了周玉芳的问题。

周玉芳点点头:“明白了,但人是好人。”

郭婷玉愣了愣,暗忖你不是是大叔控吧?忍不住补刀,压低声音说:“他还俗求学,追求科学知识的精神固然让我感到钦佩,可是他或许不适合做学问,总有点稀里糊涂的感觉。对于专研,他不够细致,有时候不太注重实证,莫名容易被个人感觉牵着鼻子走。”裘飞鹰急忙凑上前,道:“是啊,怪不得他是副教授,不能扶正。这个年纪才混到这种程度,人生失败呀。”

“喂,富几代弟子,我们讨论归讨论,别搞人身攻击啊。”周玉芳瞪着眼,冷笑着瞪着他。郭玉婷同样向裘飞鹰投以不满的眼神。裘飞鹰尴尬不已,想要搭话解释,郭婷玉早已拽开大步跳上前面的花坛,如同一只轻雀儿,身体轻轻巧巧翻到了栏杆的另一边,混入有说有笑交谈经过的女生队伍。

裘飞鹰委屈,斜睨周玉芳。周玉芳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再凶他就不错了,当下懒得搭理,快步尾随在郭婷玉的身边。

“其实跟着感觉走没什么不好,有时候,直觉起到的作用比理性判断还要管用。”郭婷玉忽然抛下这么一句话。求飞鹰想起她适才对佟国民的评价,暗暗愕然,难不成她是在修正她自己的观点?

第二天,风不算太平,浪不算安静。

传说日本军队又在北方生事了,军事箭头直指中原和广大南方地区,高校学生再次走上街头声援国民政府。郭婷玉爱国,叫喊得很卖力,挥舞的拳头捏攥得紧紧。周玉芳小受风寒,留在宿舍休息,裘飞鹰屁颠屁颠地跟在郭婷玉的身边。

第三天,看似平静的学校出事了,而且是大事情,好像被人在原本一潭死水的池塘扔进块大石头,涟漪浪花跌宕不断:快到黄昏的时候,佟国民副教授被人发现死了,地点就在校区的小小湖心岛内。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硬,周围没有任何凶器或者血迹,只有他向来不离身的黑色布包,然后距离几米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木偶。黑色布包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我为僧生,亦为僧死”。在当时,死个寻常百姓不算什么新闻,但死者如果是高校的副教授,属于知识分子,情况就不一样了。警察局大为紧张,派专人拉着警笛径直闯入学校勘察。他们找每一个和佟国民有过交往的人谈话,包括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最后警方得出自杀的结论,对佟副教授表达了充分的哀悼和思念之情后,草草结案。

校园里面议论纷纷,整个氛围都变了,处处给人不太平的气息,不久传出谣言,说佟国民可能是日本派来的奸细,身份曝露后,被军统或是中统特务所暗杀,也算罪有应得。郭婷玉心情非常不好,所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这些话皆在佟国民的身后事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残酷体现。她回到宿舍,匆匆跑到洗漱间洗了把脸。出来后,遇到表情痛苦的校图书管理员陈阿姨。听说陈阿姨曾经接受过佟国民的资金帮助,替她家里患有肺结核的老公减缓了病情。

“郭小姐,我有事和你商量。”

郭婷玉微微怔然,点点头。

陈阿姨左右看看,附近时不时有人经过,她拉着郭婷玉的手跑到旁边的树荫下,那里树多草多黑影浓重,有利于遮掩她们的身形。

“郭小姐,他们说佟先生是特务,是坏人,你相信吗?”陈阿姨小心翼翼地问,眼神有些闪烁。

郭婷玉摇了摇头。凭直觉,她感到佟国民虽然有些怪怪的,但绝不是那种喜欢沾惹政治和卖国的人。

陈阿姨凝视着郭婷玉的脸:“郭小姐,有个秘密我必须告诉你。”顿了顿,鬼鬼祟祟低下头看看花坛草丛,又踮踮脚瞅瞅上面的屋檐,“但是,你绝对不能把我说出去,我这个人没有能耐,没有背景,真的不能受到牵连的。你得保证你后面会守口如瓶,起码不能对任何人,提我的名字。”

郭婷玉被她的话搞得懵懵懂懂不知所措,定定了定神,没来得及说话,陈阿姨再次握紧她的手:“我不是开玩笑,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对你来说,其实也很重要。我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是你如果不能答应我的话,我这人心思重,会整完睡不好觉。”换做别的女孩,听了这些话,可能愈发惊恐,不过郭婷玉昔日可是家乡小镇著名的二爷郭栋梁,胆色之雄壮,非寻常裙钗可比。她的好奇心立刻被吊了起来,严肃地点点头,真诚的眼神凝视着对方惶恐而又期满的眼睛,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陈阿姨笑了笑,很快,笑容消失,吸口气似压抑起伏不定的心情。

“不是,陈阿姨,你能不能利索些。你这么忐忑不安的,我心里也惴惴难宁。”

陈阿姨歉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刚刚在清理衣柜的时候,木板夹层里面,发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佟先生悄悄留下的。对了,我可以擅自去清理佟先生的东西,那个衣柜,是我自己的衣柜,是他悄悄把东西放进了我的衣柜里面。”

“佟老师的信?给你的?你确定?”郭婷玉的惊讶溢于眉色。

陈阿姨跺了跺脚,搓了搓手:“哎呀,这种事情我肯定是确定的,不会假的。郭小姐,我是粗人,不太识字,小时候好歹学了小几年的私塾。我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辨别了正面几个字,写的是‘有劳陈姐辛苦’,绝对不会搞错的。而且我看过佟先生写过的材料,看不懂,字迹还是认得的,一定就是佟先生的亲笔字迹。”

郭婷玉默然不语。

陈阿姨接着说道:“我猜啊,佟先生把东西放在我这里,多半就是不愿意让别人找到,包括警察。也许啊……也许他担心警察里面也有坏人。”郭婷玉想了想,点点头,认可陈阿姨的分析。

“我本来搞不懂佟先生留封信给我什么意思,他辛劳我什么啊,我才是没少麻烦他的,要不是他,我老公……哎,后来发现信封背面写着你的名字,立刻明白了,原来他是希望我能把这封信平平安安转交到郭小姐你的手里。”

“我的名字?信是给我的?为什么?”郭婷玉眼睛瞪得大大的,这简直不可思议,佟教授为什么要给自己写信呢,完全没有理由。

陈阿姨道:“对,就是你的名字!至于你为什么是收信人,佟先生已经过世了,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除非向他打听……”说到这里,意识到不对,急忙合起双掌,“死者为大,安息就好,盼着我们不要这么快和他见面。阿弥陀佛。”

郭婷玉蓦然想起前天教室内佟国民手指自己的情景,那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音。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脊背处顿时泛起阵阵寒意。陈阿姨没心情多说话,快速掏出一封信和一把钥匙塞到她手里,抹了抹眼泪匆匆离去。 四、一把钥匙 谣言的源头,源于人心,源于人的恶意。后来发生的事情,让郭婷玉真没想到,清清白白的自己,很快被卷入一场是非。

佟教授的头七日,省城变得慌乱起来,路上响起了警笛声。学校里面的学生有人开始造谣,说是佟教授诈尸了,自己从坟墓里面刨了一个大坑出来,袭击周围的路人。这么明显的白痴谎言,随着外面的警铃大作和慌乱的呼喊,还真有许多学生信了。身穿长袍的校监拎着喇叭让“同学们别信谣别传谣”,可这个白痴消息还是如穿墙风,一层接着一层荡漾开,造成了颇大的恐慌。后来,真相总算大白,原来早上有人在大戏院附近发现了炸药包和可疑病毒瓶,警方赶到处理情况,瓶子落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担心被感染,惊慌奔逃,所以引起全城骚乱。

“那个炸药包和病毒瓶,好像是日本奸细留下的。”有人言辞凿凿,表示这个消息是从警局内部传出来的。但是很快,这个人被警察抓了起来,罪名是造谣生事,恶意扰乱社会治安。

郭婷玉本来也吓得够呛,当日都没有在学校操场从事习惯性的长跑和跳跃运动,后来听说危机解除,长长松口气,可没想得到的是,有人硬生生把她和佟国民的死牵扯到了一起。

“佟国民死前最后一堂课,就是她去上的,天知道她和他在一起搞了什么鬼?”

“老师爱美女,美女爱老师,圣人有云,食色性也,不过为。”

诸如此类的传言,很快在校园内传播开。周玉芳听到了这些话,气不打一处来,晚上吃饭的时候在食堂找到郭婷玉开导她:“我告诉你,美女是非多啊,小地方是这样,到了省城,哪怕是象牙塔的高校也一样。”周玉芳唾沫星子乱飞,“你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吧?你和我不一样,我眼睛妹没谁喜欢搭理,你不同,无论走到哪里,都很惹眼的主儿。”

郭婷玉咬了咬牙,问:“那又怎么样?”忽然有些开心,果然自己会是故事的主角,哪怕再怎么低调,掩饰不住华丽的光环。

“那又怎么样?啧啧,瞧你这话说的,堂堂学霸,情商不高啊。”周玉芳扁扁嘴,“亲爱的婷玉同学,不是我批评你,你的警惕性太低了。你不自觉表现出来的的高傲和冷漠,真的会让不少追求者望而却步呀。不说别的,就一个星期前,有人厚着脸皮主动上前和你搭讪吧?那结果是有目共睹,他在你这儿碰着一鼻子的灰,于是乎,有人因爱生恨,而且这些为你闹出嗔怨的男人可不少。”

“所以呢?他们想要报复我?他们自相情愿,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能说这个社会乱了。”

周玉芳晃动脑袋:“对了,你算开窍了,相信以后不会把这个社会看得太单纯,也不会总叨叨我们都是国家的未来、希望和太阳。满清虽然亡了一二十年,思想余毒尚在,这社会就是大树林,林子大了,什么鸟和什么鸟人都有。千万别以为咱们大学生群体多高尚,不少的害群之马闹起来,够让人喝一壶的。这些家伙啊……”

“知道了,不说了。”

周玉芳瞪起眼睛:“怎么能不说了。我还得多呸他们几声。我不搞人身攻击啊,但实事求是说,他们有的有才无德,有的无才无德,有的就是花钱给弄进来的,如今正好逮着机会,而已攻讦你,连含沙射影的污蔑技巧都省了。对了,也有些女生贱,嫉妒你的美貌,跟着兴风作浪,不是好东西。”

郭婷玉叹口气,耸耸肩膀,吐出几个字:“随他们吧!”

“呀,别这么默默忍受啊,如今世道,凭什么好人受委屈,坏人得便宜啊。”周玉芳激动地满脸通红,突然跳上桌子。郭婷玉被她的举动搞蒙了,周围的人一起把目光投来。郭婷玉缓过神,压低声音:“玉芳,你干嘛,快下来。”

“你别管,我自有分寸。”周玉芳雄赳赳气昂昂抬起脑袋,声音抬得高高的,“诸位兄弟姐妹,现在有人追求我姐妹郭婷玉不成,怀恨在心,到处造谣惹事。至于什么谣言,你们不是聋子,应该都知道了。”

食堂里面,众人面面相觑。

周玉芳咳嗽一声,道:“你们又不是瞎子,事实真相究竟怎样,睁开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别随便就被人忽悠了。你们是谁,是大学生,智商应该不错,要是轻易就被谣言攻陷,得了,你们也别读书了,都回去卖红薯吧?要不拿着抢杠子去前线打仗,为国捐躯,也是你们的荣耀。”

郭婷玉心想我叫郭栋梁,被称为女汉子,和你相比却有些小巫见大巫了,你才是真正的女汉子,应该叫作周栋梁。她红着脸局促不安,看看周围。

周玉芳手握着筷子转了一个大圈,语气充满胁迫感:“那几个躲在暗处造谣传谣的男生听好了,上次你们追求我姐妹没成功,被她脱下裤子痛打一顿,我们替你们保密没说出去,那是仁至义尽,充分维护了同学友谊。可是,你们要再敢恶意报复郭婷玉,老娘我也甭客气,立刻把你们的名字贴出来,公布于众。还有,那什么的……对了,那几个跟着扩大谣言传播面的女生也听好了,女人不为难女人,这还是起码的处事原则。尔等嚼舌头的长发假货如果不悬崖勒马,后果自负……你们问什么后果?嘿嘿,你们跑到杏花楼搞副业的事,我真的会全部抖出来,信不信?”这是她的战术,你们胡乱造谣,我还之以胡搅蛮缠,捣蛋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谁不会呢?

周围同学一片哄堂大笑,有人高呼知道了跟着起哄。有几人面红耳赤,低着头顺着墙角溜走。

郭婷玉暗暗吃惊,看着周玉芳,竖起大拇指。周玉芳神情得意,低声说:“非常时期非常情况下,对付非常人就得使用非常手段。别太慈悲,明白了,就托我一下。”

郭婷玉噗嗤一笑,心情轻松不少,伸出手托着周玉芳的腋下,扶她跳下来。

那股爽快劲,真棒!

郭婷玉和周玉芳不住在一起,独自回到宿舍后,犹豫再三,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佟国民留给自己的信。在陈阿姨手里拿到这信后,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琢磨着得等到佟国民头七后再开启信封。现在,似乎到时候了。

里面滑出一张常见的竖条信纸,上面只有八个工工整整的大字:“我佛慈悲,恒生不灭。”郭婷玉默默嘀咕着是说佛教里面,生命其实永恒不息吗,好奇地从抽屉吞出那把随信钥匙,安安静静把玩打量。古式的宽厚页齿,中间刻着波浪形的花纹,正面雕刻出三道半圆形不太规则的凹滑槽,背面是个狰狞的浮雕头像。

这是个什么头像啊?看着有点像鬼怪!郭婷玉十分好奇。

外面响起敲门声,接着听到周玉芳叫嚷:“在家吗?晚上去看电影啊?”

郭婷玉急忙拉开门,周玉芳笑嘻嘻地站在外面,手里抖动着两张票。

“去不去,阮玲玉的片子,今晚就在大戏院播放。”

“还去呢?早上那儿才发现危险品。”郭婷玉哭笑不得。

周玉芳说:“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早上出了事,后面才有警察不断排查剧院,现在也有人带枪守着,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郭婷玉:“不去了,我想查个东西。”迟疑之间,觉得周玉芳可以信任,把她拉进屋,关上门。她的严肃态度和一系列的举动,立刻让敏感的周玉芳察觉事态必不寻常,遂收起笑脸,格外认真地盯着郭婷玉。

现在,周玉芳握着郭婷玉的手,正经表态,道:“我以民国新青年的名义向你保证,你如果想要我做什么的话,只要不违法乱纪,我一定去做,保质保量。我也以民国新女性的人格向你保证,你需要我保密的事情,即使前面刀山火海,我也绝对不会妥协向坏人屈服泄露半个字。”

郭婷玉点点头,意思是我信你,你也得说到做到,拉着她走到床边。两人挨着床沿坐下,郭婷玉把信和信封递给周玉芳。周玉芳大吃一惊,翻来覆去打量信纸,问:“这是佟老师留给你的信啊?怪了,就这八个字,什么意思?”

郭婷玉道:“不知道啊,除了信,还有一把很古怪的钥匙。”周玉芳仔细看了看钥匙,眉毛挑得更高了,然后想起什么,露出喜色。

“要知道这把钥匙是干什么用的,起码要弄清楚背面的这个面像是谁?我记得前些日子,图书馆新进了一批书,其中就有介绍佛教的书籍。”

郭婷玉愣了愣:“是学校图书馆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个消息啊?”

周玉芳乐了,说:“咱学校经费有限,哪能随随便便申请预算买书啊?我说的是省图书馆,那批书有西文,也有咱们中文,当然,我猜猜看,里面或许也有翻译好的藏文经典。省图书馆就在大剧院附近,我们先去看电影,然后再去图书馆,反正那儿二十四小时不打烊,随时敞开大门欢迎我们这些好学的知识青年。”

郭婷玉本来是个电影迷,也喜欢阮玲玉的表演风格,虽然她不在了,但她的影片很有存世价值,听朋友……不,应该升级为闺蜜的周玉芳这么说,欣然答应。 五、马张汝渣 两人一边聊着电影的情节,一边走进省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得有些通透了。这儿的夜班管理员年纪挺大,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不甚合体的简单制服,褶子好像爬山虎一般,尤其是礼貌一笑,你爬山虎登时便爬满了他的整个脸颊,把人生的沧桑感尽情临摹。周玉芳出示借书证,说想要去宗教藏书区看看,老头对馆内布局谙熟于心,不假思索指了个方向,同时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大概心里纳闷两个正处豆蔻年华的姑娘,怎么会对宗教感兴趣,而且还是藏族地区的宗教?

两人走到安静的地方,左右四顾无人,郭婷玉拿出钥匙,和周玉芳再次仔细核对上面的图案,觉得牢牢记住后,各自顺着长长书架的两端摸索。体道幽幽,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郭婷玉翻了几本书,一无所获,未免有些怅然和失望。她走着走着,隐约如芒在背,察觉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匿暗处,似正盯着自己,遂停下脚步,凝神往角落黑暗处望去,很平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我想多了?郭玉婷秀眉微蹙,又耐着性子等了小片刻,好吧,江山无恙,一切安好,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把握在手里半天的书,重新轻轻滑入书架,继续前行。

可是走没多久,那种被人跟踪和偷窥的感觉再次袭来,绵贴难释。郭婷玉虽然艺高人胆大,从小没少带着那帮兄弟在坟头乱窜乱跑,不怕鬼,然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头皮发紧,脊背嗖嗖透着凉意。她有点慌乱,不觉加快脚步快,猝不及防间,在拐角处和周玉芳险些撞了满怀。周玉芳也是撒了一脸的狐疑和惊悸,看见是她,方才松口气。

周玉芳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压低声音嘀咕:“玉啊,我们不是那种招鬼神的体质吧?走在路上没看见哪个算命先生说我额头发黑,让我掏钱卜上一卦。我个人感觉啊,打从我们进入图书馆的这片区域,就好像……”反手探了探后颈脖,身体打个寒战,“幻觉吧,但我真的感到什么东西悄悄跟着我。我这人胆子不小,可是……”说到这里,她艰难地吞口唾沫。

郭婷玉微微一惊。

周玉芳缩头勾颈地朝发凉的掌心哈口气,继续说:“我纳闷的是,以前我常来这里,就算不看学习书籍,那三教九流、美容美妆的书可是看了遍,哪个角落没走过,垃圾篓子看我走过来,还怕我又给它塞擤鼻涕的纸,却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挺邪乎的。”

“是邪乎!”郭婷玉认真点点头。

周玉芳眼睛更圆了,手指着她的鼻子,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

郭婷玉能体会到她那种担心说话大点声都会引来鬼的感觉,配合地抿着嘴唇,点点头,意思是你想什么,我懂!

周玉芳指手画脚,意思明确,今晚就别在图书馆待了,该回去避避邪。郭婷玉心里特虚,对于她的建议完全没有任何的异议。周玉芳急忙挽住自己的胳膊,两人迈开脚往前走,人贴人,肩并肩,感觉稍微要踏实些。她们来到另一个大型书架的中端,突然,一条黑影迅速滑过,夹带着丝丝的风声。周玉芳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眼镜滑落一半狼狈地挂在鼻梁上,惨叫一声,双手本能地死死搂住旁边郭婷玉的脖子。郭婷玉反应极快,想要拖着她后退,混乱中,未曾想被她的足踝磕碰到自己的后脚跟。两人顿时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滚在地上,动作幅度委实过大,书架被震动咚咚摇晃,最上层的几本书扑啦啦滑了出来,借着重力影响,像落石一般跌落于周围。两人慌不迭抱住脑袋。

“喵,喵。”

喵……喵……

上面传来一阵喵叫声,惊魂未定的郭婷玉和周玉芳相顾看看,疑惑地抬起头。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悠闲自得地趴在书架顶部,张嘴打个哈欠,胡须移一动一动的,偶尔甩甩屁股后面醒目的尾巴,似在嘲笑下面的两个姑娘。

“妈呀!是它捣鼓名堂,还以为真闹鬼了,吓死姑奶奶我了。”周玉芳恍然大悟。

郭婷玉叹口气,催促道:“知道了就好,你赶紧把手松松,这么大的力气,勒死我算了。”

周玉芳不好意思笑笑,一边道歉,一边松手,蹲下身捆绑松开的鞋带。这才多久功夫,她转眼又发现了什么,嘴里咦呼不已。

“怎么了?”郭婷玉伸手整理鬓旁散乱的头发。

周玉芳从地上拿起一本书,凑近郭婷玉,道:“这算是意外收获吗?你仔细看看,上面的图案是不是和钥匙……”郭婷玉精神一振,抢过书。她这定睛一看,开心了,没错,书页上面的狰狞头像,果然和钥匙上的一模一样,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阴。

周玉芳说:“以前有人说黑猫不吉利,看见它,会遇到倒霉事。通过今天的实践证明,这种说法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其实多亏了它,我们总算是入宝山没有空手而归。”

“没错啊,还得多谢那只黑猫了。”郭婷玉抬起头,书架上方的懒洋洋黑猫早已消失不见。

根据这本书上的记载,郭婷玉和周玉芳发现这个头像来历不小,实际叫做马张汝渣,在藏传佛教中,实际是由佛投生为魔、后被金刚萨卅佛和金刚手菩萨联手诛杀再度转生的大黑天护法。

“这把钥匙有什么用?敢情能借助它通往佛道,和那个什么马张汝渣畅谈历史?”

“别乱说,或许有别的用处,只是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有限,暂时不知道而已。”郭婷玉忍不住掐了掐周玉芳的嘴巴。两人愈发亲密了。

既然此行达到了目的,两人便急着离开省图书馆。临出门的时候,周玉芳忍不住多管闲事,问管理员大爷:“大爷,您养的猫总在馆里游荡,有时候挺可怕的。我不是说它不可爱,但起码要懂得约束它的行为,毕竟像我们这样胆大的新时代女性不多见,被她吓吓无所谓,别人要是被吓坏了,找您赔偿,您这一个月的工资不够赔。”管理员大爷听得满眼懵懂,浑浊的眼神变得更加浑浊了,一边摇头一边摘下脑袋上的帽子,挠挠头皮,顾不得头皮屑雪花片似的往下飘,咕哝说:“这事怎么说来着,我压根儿没养猫的。”顿了顿,“实际上,姑娘,我这人从小对猫过敏,遇到猫就遇到鬼一样,一定躲得远远的。所以,我这里就是猫的禁区,绝对不允许它们进来。”

郭婷玉听了,和周玉芳面面相觑。

学校管理严格,晚上十点就关门了。郭婷玉充分发挥自己具有灵活身手的优势,先行攀上墙头,反手拽着周玉芳的胳膊,猛然叫劲,把她拉了上来。周玉芳竖起大拇指:“玉啊,你真厉害,我听说有人叫你‘郭二爷’,乃是女中豪杰,果然名不虚传。”

“我还被叫栋梁呢?国之大器,国之栋梁。”

回到宿舍,郭婷玉睡得不算踏实,梦里,那个凶恶佛像的面貌总是时不时出现。

快到天亮的时候,郭婷玉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给惊醒。外面有人高声嚷嚷,让所有学生赶紧出屋,到校区的防空洞躲避。郭婷玉不敢怠慢,匆匆忙忙收拾之后,快步出了宿舍。防空洞里挤满了师生和教职工,大家表情惶恐,有人窃窃私语,大多数人默不吭声,气氛显得格外沉闷和紧张,几乎让人窒息。郭婷玉想看看周玉芳是不是安全入洞,里面光线不好,饶是她视力极佳,也没有找到周玉芳的影子,无奈只能作罢。半个小时之后,传来新的消息:早上有一架日本轰炸机误闯省城上空,已经被国民政府航空大队的英雄们驱逐,现在安全了。

郭婷玉和大家走出防空洞的时候,憋闷的胸口喷出气息,感到畅快了些。她看看周围,试着再次寻觅周玉芳的踪迹,依旧没看见这位热心肠的眼镜妹闺蜜,倒是瞥见了裘飞鹰,那小子脸色煞白,看来是先前被吓得不轻,即使现在安全了,依旧没能完全歇过劲。裘飞鹰后来也看到了郭婷玉,他想要分开人群挤到对方跟前打个招呼到时候,早已不见了郭婷玉的踪影。

后来郭婷玉在校园花园拐角处偶尔遇到了周玉芳,这个姑娘,看起来有些神经叨叨地在树下面转圈。郭婷玉急忙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周玉芳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是郭婷玉,这才拍拍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仍然活着,没有被她吓死。

郭婷玉问:“被空袭的时候,你也在这里待着?太危险了。日本人的炸弹可不长眼睛。”

周玉芳呆了呆,表情有些痴惘,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拍拍脑袋,说:“对哦,我都忘了,有空袭的。”

郭婷玉皱了皱眉头,问:“你没事吧?这举手投足的,有些不对劲啊。”

周玉芳又呆了呆,咬了咬嘴唇,贴近郭婷玉,压低声音,道:“我觉得我真有事。”左右看看,迟疑片刻,“这里不方便说话。走,我们出去说。”不由分说,拉着郭婷玉往外走,很快,两人走出了校园。本来混乱的街道重新变得安宁,小贩和行人探头张脑看了看天空,该干嘛还干嘛,遵循自己日常的生活轨迹。 六、黑虎 “你说对了,我觉得日本人的炸弹还真不长眼睛,否则它看到了我这样的爱国女青年,还不如狼似虎地从天上扑下来?”周玉芳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打趣说。郭婷玉看出她明显是故作轻松,挽住她的胳膊,低声劝慰道:“都出来了,有什么话跟我直说,别打哈哈。”

“说可以,不许笑我!”

“笑你是小狗。”郭婷玉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伸出小手指和她打勾。

周玉芳警惕地看看周围,道:“不瞒你说,其实听到警报的时候,我撒开脚丫子就往防空洞跑,起码的防护意识是有的,安全教育课没白上,可是……”她的脸上露出些许惊恐之色,眼神倏尔变得闪烁不定,“不知道为什么,跑着跑着,我真感到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我。我想大白天的,就算是鬼也不敢随便出来骚扰我吧,回头看看,你猜怎么着……”

郭婷玉轻轻掐了她一把:“别卖关子。”

“我的‘追求者’,竟然是昨天咱们见过的那只黑猫,黑漆漆的皮毛,亮晶晶鬼兮兮的眼珠子,说可爱可爱,说瘆人确实也瘆人。”

郭婷玉眯缝着眼睛,有些迷惑。周玉芳急了,说:“怎么我清醒了,你反而听迷惑了,就是那只猫啊,我们在图书馆书架后面看见的那只猫。”郭婷玉想了起来,忍不住噗嗤一笑,心想真不会一只黑猫就羁绊了你逃命的步伐啊。

周玉芳再次瞟瞟左右,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什么,可是事情绝对不这么简单。那只猫,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发着光芒。”郭婷玉道:“猫的眼睛本来就会发光,不奇怪。”

“谁说不奇怪,简直太奇怪了!它嘴巴时而张开时而合上,没发出什么声音,可是瞳孔却好像小鬼灯笼似的,发出祖母绿一样的光芒,像是能摄魂夺魄,简直诡异不得了。我只是无意中和它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好像失了魂,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你叫醒我,我才重新有了知觉。”周玉芳满脸正经,那模样,绝对不像是说谎和玩笑。

郭婷玉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表情变得肃然,低声问:“确实是图书馆的那只猫?”周玉芳认真点点头,说:“所以啊,像我这种执行力很强的人,清醒之后觉得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便是到省图书馆去……”

郭婷玉插话道:“我懂你,必须找到那只猫,查个究竟明白。”

周玉芳说:“对!奶奶的,我独自一人势单力薄,加上先前完全没有防备,所以才会被它迷魂。现在情况不同,身边有了你郭二爷这个能文能武的同伴,相互有着照应,那该死的黑猫未必能再次魅惑我们。走吧,直觉告诉我,此行不会白跑一趟。”

两人快速来到省图书馆,才刚进门,就发现管理员区的气氛不太正常,穿着马褂的男职员和穿着旗袍的女员工窃窃私语,脸上一抹疑惑和畏惧的表情若隐若现。郭婷玉和周玉芳相互之间使了一个眼色,走过去打听,方才知道昨晚接待自己的管理老人凌晨被发现死在馆内更衣室了。第一个发现老人尸体的人报了警,警察带着法医匆匆赶来,初步断定老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可能因为晚上值班过度疲劳而猝死。后来空袭警报响起,警察、法医和其余人等匆匆躲进图书馆地下室避祸,再出来的时候,发现老人的尸体不知被谁给抬走了。直到现在,也没有老人尸身的具体下落。郭玉婷拉着周玉芳走到角落。

周玉芳道:“邪乎,绝对邪乎!有谁吃饱了撑的?会把一个老人的尸体藏起来,想要当宝就不怕腐烂发臭啊。”郭婷玉,摇摇头,道:“老人死得太蹊跷,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说着话,微微低头陷入沉思。周玉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声问:“等等,你该不会是……”不等说完,郭婷玉点点头,打断她的话:“想要弄个明白,就得进入更衣室看看,不能错过案发第一现场。”

“疯了吧,刚才你没听见人家说的话啊?他们都觉得那个地方不甚干净,多少有些邪门。”郭婷玉连连摇头,“他们都不敢进去,我们还要摸进去仔细查看,要是真撞了邪怎么办?鬼打墙鬼迷糊事小,万一被鬼上身,或者干脆丢了性命,这可是非常不合算的买卖。”

“瞧你说的,就是去看看现场而已,怎么牵扯到了买卖?我们把话说明白了,前面可是你生拉硬拽我过来的,现在真出了事情,你就想转脚丫跑回头路,太不长进。”郭婷玉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拍拍周玉芳的肩膀。

周玉芳顿时被呛得瞠目结舌,眼睛直勾勾盯着郭婷玉,她还想要辩驳几句,郭婷玉说得在理啊,自己委实找不到反驳的话。

“一起去?你确定?”周玉芳心虚,有气无力。

“一起去。”

“要不再考虑一下?哎呀,等等,等等,你别拽我。”

郭婷玉力气大,既然下定了决心,甭管周玉芳的身体是怎么个往后倾斜拖仰之姿态,反正啊,使出“蛮力”拽着她就走。周玉芳满脸生无可恋的绝望表情,琢磨着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在踢踢踏踏奔腾,后悔交了郭婷玉这个不怕死的女汉子朋友。

“得,得,玉儿,郭二爷,我自己走,你别把我胳膊给拽断了。”周玉芳龇牙咧嘴。

站在更衣室的门外偷听里面的动静,十分安静,等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门——隐约触之冰凉,感觉里面更加安静得可怕,而且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窒闷感。周玉芳躲在郭婷玉的背后,十根手指几乎都要掐进同伴肩膀的肉里。郭婷玉疼得回过头看看她,皱了皱眉头。周玉芳歉意地吐吐舌头,松开手,转而又紧紧攀住郭婷玉的腰身。她是真紧张!

两人走进更衣室内部,里面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周玉芳蹑手蹑脚走到粉笔轮廓边,低声问:“他就是这么躺在地上死的?”郭婷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默默起身。周玉芳问:“看出什么没有?”郭婷玉摇摇头,说:“什么都没看出来。”周玉芳哭笑不得地咂了咂嘴巴。郭婷玉的目光快速而又警惕地顺着周围墙壁、天花板和地面划过,突然,她发下了什么,快步走向旁边衣柜的角落。周玉芳半步不敢落下,急忙跟着她背后,嘴里絮絮叨叨极其低声地追问怎么了。郭婷玉猛然停下脚步,周玉芳措手不及,把脸撞上她的背。

“哎呀,这一惊一乍一停的,没折腾了我的小心脏。”周玉芳略嫌狼狈地抬起头,揉了揉鼻子。郭婷玉一根手指贴上嘴唇,嘘了一声。周玉芳呆了呆,急忙闭嘴。郭婷玉的手指离开嘴唇,半空轻轻划了一道弧线,慢慢指向前方。寻找手指的方向望去,前面墙壁上,赫然有一团灰迹。

周玉芳纳闷了,问道:“这是谁不讲公共道德,一脚踹在上面,接过把脚印蹭上了。”郭婷玉没说话,捡起旁边长条凳上一根留下的粉笔,用双掌研碎了,托在手掌上对准灰迹吹去。就在两人跟前,灰迹痕迹变戏法般清晰起来,赫然是半个脚印,肉垫、钩爪轮廓皆分明。

周玉芳脱口而出:“是猫爪子!”接着想起什么,慌不迭看看周围,“是我们看到的那只黑猫吗?”郭婷玉秀眉微蹙说:“和猫爪子的形状一样,可太大了些,感觉更像是虎爪或者豹爪。”周玉芳乐了,说:“你唬谁呢?我们省城规模不小,人口熙熙攘攘,周围山野都没听说过又猛兽的踪迹,城市里面哪来的老虎和野豹?得了,我看出来了,你比我还紧张。我们别自己吓自己了。要不,就是黑猫得了妖体,能变成吃人的大猫科动物?”

郭婷玉是女学霸,讲究科学和理性,听她分析得句句在理,自己心里何尝不明白,遂笑了笑。她才刚露出笑容,想和周玉芳聊上几句话,脸部肌肉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半开半合来不及说话的嘴巴被紧绷的唇线给勒紧,身体好像也动弹不了。周玉芳爱开玩笑,本打算调侃郭婷玉演技不行,扮鬼脸吓唬自己,太过滑稽,但很快察觉不对:郭婷玉的眼眸分明就透着恐惧,凭着自己的自觉,感到那不会是装的。

周玉芳倒吸一口冷气,慢慢转过身。

在长长衣柜的另外一端顶上,赫然托着一张虎脸,是黑色老虎的脸!目露凶光,鼻子两旁的胡须微微颤抖,或者说,那是一头黑豹?它的额头,没有醒目的“王”纹。

霎那之间,周玉芳整个人状态都不好了,浑身若气血阻遏制,经络酥麻,手脚四肢微微颤栗且不听使唤,再也不能动弹。黑虎张开大嘴,浑浊的白色气息从锋利带血的牙齿中间喷出,周围的空气不知不觉染上腥臭味道。它躬起腰身,微微压低脑袋,作势欲扑。

“玉儿,怎么办?这城市里真……真有老虎。咱们可不是武松吧?”

周玉芳争执着想要离开,两条腿灌了铅似的,被牢牢贴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野兽绷紧颈脖和脊背肌肉,准备朝着两人窜跳疾扑的瞬间,郭婷玉缓过神,抬脚一个勾踢,挑起旁边的长条凳子反往黑虎砸去。黑虎看板凳飞来,本能后退。趁此机会,郭婷玉猛然拽进周玉芳的手,吼了一声“快走”,跟着又是一脚恶狠狠踢开门,拉着她狂奔不已。

后面传来的低沉的“嗷呜”咆哮,那可是阎罗王的追魂令!郭婷玉和周玉芳心惊肉跳,不敢回头张顾,只晓得拼命跑步,好容易跌跌撞撞地逃到外面的廊道,那里有一扇门,被郭婷玉反手关上,扣上锁。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廊道打量,里面静悄悄的,那不知是黑虎还是黑豹的猛兽并未追出来。 七、君且看,不是幻觉 周玉芳摸了摸门锁,确信锁上无误,摸了摸额头和颈脖渗出的涔涔冷汗,压着喘重的呼吸,说:“我们这是什么晦气,说曹操曹操到,咱们城市里面,而且还是代表着知识汇集之地的图书馆,那算是学者和知识分子的圣殿啊,竟然真有老虎啊。”郭婷玉秀眉微蹙,道:“曹操没招你惹你,怎么就和晦气挂了钩?”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从边上找了一根棍子,叮嘱周玉芳留在原地后,自己想要开门,再次前往更衣室窥看究竟。

“你疯了,真以为自己是武松,凭借一根棍子就能打死老虎?”周玉芳瞪大眼睛,“这事我不同意。如果你执意孤行,我一定会向学校举报你的鲁莽行为,建议学校给你的家长写信。”

她的强硬,委实让郭婷玉感到吃惊,后来想想,不奇怪,周玉芳的强硬来源于她对黑虎的恐惧和自己的关心,有多恐惧,有多关心,强硬之态度就会表现得多明显甚至多张扬。

郭婷玉就这么拽着棍子不撒手,被周玉芳拉着,跑到图书馆保安处进行了汇报。负责人听说她们擅闯案发现场,毫不客气的把她们当头一顿狗血痛骂,接着紧张地联系了附近的巡警,带着枪和盾牌,回到图书馆更衣室猎虎,结果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一名巡警自忖阅遍人间百态和人情世故,言之凿凿称两个小姑娘家自诩胆大,其实胆小,高度紧张之下加上想象力超群,于是产生了幻觉,然后又把她们严词训斥一番,看了看郭婷玉手里的棍子,大摇大摆离开,这事便过去了。

周玉芳站在原地揉揉眼睛,松了口气,感慨如果刚才那是幻觉,未免太过逼真,简直比电影院里的情节还要精彩和让人印象深刻。郭婷玉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垂握的棍子悄悄抬起个头。

周玉芳扁扁嘴,急忙摆手,说:“你别又打鬼主意?别忘了刚刚的官方解释,没有黑虎或者黑豹,那不过是我们高度紧张之下的情绪幻象。”

“既然是幻象,就不是真实。我当然相信官方说明。”郭婷玉摇摇脑袋,“所以我再去更衣室看看,没有危险的。”周玉芳还想说些什么,郭婷玉摆摆手,示意她保持安静。两人回到更衣室前,吸口气,稳定心神后,慢慢拉开门,透过门缝看去,里面确实没有异常。郭婷玉又把门缝稍微拉大些,半边身体从外贴压门扇,半边身体探向屋内,举起棍子顺着里面一阵凌空乱捅。

人家乱拳打死老师傅,你这是依葫芦画瓢,想要乱棍打死大老虎?周玉芳又是无奈,又是害怕,却又因为郭婷玉的举动,变得莫名兴奋。

棍头打风,虚无缥缈,试探以后,郭婷玉独自走了进去。周玉芳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在外面等候片刻,总觉得自己就这么在外满傻站着,一则显得自己胆小,二则显得自己不够仗义,遂鼓起勇气握住更衣室的门扇,想进去堪堪情况到底怎样?郭婷玉先前就提醒过她,不可大声喧哗,因此她根本不敢在外面询问里面的状况。她差点就能进去了,但双腿实在抖动得厉害,思想斗争和身体挣扎了半天,还是沮丧地停止了动作。

等吧,等也是一种姿态!等也是一种态度!等也是一种骄傲!

片刻之后,郭婷玉推门而出,再次把门关好,右手握着棍子,左手拉着周玉芳走回到廊道。

周玉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果然,心脏在里面激烈地跳动,肋巴骨都好像被撞击得有点疼,故意玩笑问道:“女武松凯旋而归,莫非你真把老虎给打了?那我得给你送一面‘古有武松打大虫,今有婷玉降猛虎’的锦旗。”故意歪歪脑袋,“不能啊,我没听见老虎的吼声,难道你是乘着夜黑风高也、杀人放火天,乘其不备发动偷袭,一招得手?

郭婷玉不和她玩笑扯这些没用的,淡淡道:“我没看见老虎,它不在里面。”“逃了?没看见它出来啊?”周玉芳摆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模样,接着拍拍郭婷玉的肩膀,“看来人家说得对,真是我们的幻觉。”话音未落,脸色倏尔变化,郭婷玉两根手指伸到了她的鼻前,指尖夹着一小撮毛发,那是黑色的毛发!周玉芳感到呼吸又要停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它,不知不觉挤成了斗鸡眼。

喔噻,真有猛兽,先前看到的,不是幻象啊?她吓得急忙拉起郭婷玉又跑开几步,恨不得距离更衣室越远越好。

“玉啊,你是正确的,我为我对你的质疑感到抱歉,也对我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周玉芳的态度相当诚恳,“它呢,那么大的家伙,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吧?”

郭婷玉抱着胳膊,摇摇头:“我就是我搞不明白的地方。更衣室只有一扇门,里面唯一的窗户,也是关得紧紧的,里面的栓扣没有遭受丝毫破坏的痕迹。”周玉芳感到喉头一阵发言稿,情不自禁咳嗽两声,脸色煞白地握着郭婷玉的手:“它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你好镇定,就不感到害怕吗?我……我不成了,现在身上全是冷汗,潮潮的,得马上回去洗个澡。”

郭婷玉用力搂着她的肩膀,咬了咬嘴唇。

“说什么呢?你妹搞清楚状况,就别乱崇拜,其实我很害怕。你摸摸看,我现在脊梁骨上,好像还有一股凉气来来回回窜动。我现在赞同你的意见,马上回去,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驱驱邪。”

“驱邪?却邪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那黑虎是妖怪?或者是鬼魂?”周玉芳眼珠子乱转,愈发慌乱。郭婷玉哼道:“如今科学昌明,哪里有什么妖魔鬼怪?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说到这里,陡然压低声音,眼神飘忽不定地打量周围,“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家提防,提高安全意识,总是不会错的。”两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相互一笑,忽然同时举步,手牵手迅速往大门方向狼狈逃窜。明明惶悚燎燎,恐怯兮兮,一连串踢踏纷乱的脚步声中,却隐约夹着几丝莫名快感的味道。

两人回到学校,一起收拾了女生的种种必须装备,相遇去校内澡堂。出来的时候,个个若出水芙蓉,脸色红红的,气血极好,把女大学生的蓬勃朝气展示得淋漓尽致。她们发现裘飞鹰局促不安地坐在澡堂外的小厅,一会站站看看,一会坐坐扭扭,翘个二郎腿都不踏实。这是休息室,不涉及任何可能侵犯到他人隐私的风险,所以男生过来待着,没问题,但从历史数据勘,自打女澡堂设立起,校园里面男生出于避嫌或者尊严,都没来过。毕竟男生皆讲究有皮有脸的活计,哪怕到了民国时代,顾及个男女大防的忌讳,亦是应该的。

裘飞鹰感觉敏锐,能够察觉到周围投射过来的异样眼光,那些端着彩色大小木盆、拎着衣物毛巾布袋、从旁边款款而过的女生们,莫不以各种各样的表情,千奇百态的微动作,悄悄对他指指点点,饶是如此,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裘飞鹰看起来没有丝毫准备离开的打算,硬着头皮红脸憋气在硬抗,后来他多半是想开了或者放开了,不再显得毛躁焦虑,耐心坐在椅子上,双手牢牢贴着自己的大腿,至少坐姿显得比前面规矩十足。

发现郭婷玉和周玉芳走出来,裘飞鹰揉揉鼻子快速走过去,挡到两人的跟前。他长长松口气,好像在问你们怎么现在才出来,委实让我好等。他心念如是,嘴里不说也不好意思说,那不成人家姑娘家洗澡,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还得向他汇报不成?

糟糕的是,道理他懂,嘴巴不受控制地还是冒出一句:“你们这么才出来,我等了好久了。”

这一句轻轻的话,在如此特定的环境下,好型平地一声春雷,瞬间轻易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滑了过来。女生们的眼睛亮闪闪的,一会儿瞅瞅裘飞鹰,一会儿打量着郭婷玉和周玉芳。她们估摸不惮于有些促狭和恶意的猜测,被一颗颗好奇和八卦的心所驾驭,好像想要从郭婷玉和周玉芳的身上解读出什么内容。这个时候,个高人美、具有极其出众外形条件的郭婷玉明显是主角,姑娘们不知觉把她当成白天鹅,猜测求飞鹰是不是那只急切想要追求她的癞蛤蟆。身为第一女配角的的周玉芳,莫名变得有些寥寥孤寂了,三个人里面,现在的她,像个多余的并不闪亮的电灯泡。

郭婷玉性情稳重,不拘小节,但猝然被裘飞鹰没头没脑这么询问,未免有些生气,心想自己洗澡的时间长短皆随自己的心意喜好,和你裘飞鹰同学没有任何直接和间接关系好吧。她这么想,不为过,目前为止,彼此仅是普通的同学,一块儿上过课而已,素日无刻意的攀谈和交流,确实称不上是朋友,顶多算是熟人。 八、裘飞鹰的邀约 周玉芳脾气耿直,在郭婷玉应答之前,便对裘飞鹰翻起白眼,冷笑着说:“怪了,你哪位啊?和我们非亲沾故的,拜托你别把脸汤热了当狗皮膏药贴上来,我们这种娇弱文雅的秀气女子承受不起。”

郭婷玉看看她,心想按照学校约定俗成的“潜规则”,裘飞鹰出现在这里拦截自己二人,确实有些唐突和不妥,但毕竟是同学,素往没有过节,她就这样直接顶呛他,说的话未免嫌重

“不是,不是,我真有急事找你们。这个地方部分不方便解释,你们跟我来。”裘飞鹰眉色动容,说着话,一只手忍不住去捉郭婷玉的手腕。郭婷玉暗暗惊讶,本能就要施展擒拿手,没想到周玉芳动作更快,恶狠狠一脚踢中了裘飞鹰的小腿。她那拖鞋硬头铁顶,撞击之下,可想而知力度不小,踹色狼足矣。裘飞鹰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哟半蹲半立。

“说就说,怎么还动手动脚了?就你这小身板,不用我家郭二爷出招,姑奶奶戴着眼镜也能把你分分钟灭了。”周玉芳得招不饶人,厉声训斥的同时,举起手里的脸盆。看这架势,她好像随时准备再给表情痛苦的裘飞鹰脑袋上来那么一下。周围女生议论纷纷,郭婷玉生怕周玉芳惹祸,急忙按住她的胳膊,悄然使个眼色,示意不可。

裘飞鹰抱着脑袋,扬起半边脸,低声求饶:“误会,我也是讲文明有道德追求新理想的好青年,绝对没有非礼轻薄你们的意思。我……我这不是着急吗?”颤巍巍站起来,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显然怕其他人听到,“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想要接你们出去聊聊。是……是关于佟教授的。”

郭婷玉和周玉芳的脸色不约而同发生了变化,相互看了看对方。郭婷玉微微沉吟,感觉从裘飞鹰的表情观之,他应该不会扯谎,点了点头。周玉芳会意,斜睨裘飞鹰,声音故意抬高几分,冷笑道:“行啊,不就是讨论课堂上的那几个题目吗?你不懂的,我懂;我不懂的,婷玉懂,给你讲解分析个透透的没问题。”接着压低声音,“少罗嗦了,你先去校门口等着,要再节外生枝,老死不相往来。”

“好,好,多谢两位女侠,我搞通了题目后,只要考试能多拿几分,一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大饭店你们吃一顿没问题。”裘飞鹰大喜过望,急忙抱拳作揖,转身匆匆离开。

周围女生兀自没怎么散去,眼神和嘴角好在凭借她们丰富的想象力和判断力在悄然描绘什么故事。郭婷玉和周玉芳不愿多加逗留,此地是非多,早走早好。两人各自回到宿舍,整理发型和衣裳妥当,在约定的楼道旁见面,结伴走出校园,左右不见裘飞鹰的影子。

“那家伙,逗我们玩呢。”

“别急。”郭婷玉觉得裘飞鹰不至于开这种玩笑,轻轻拍了拍周玉芳的肩膀。

这时候,对面遥遥传来一阵招呼声:“郭同学,周同学,这边,这边……”

两人定睛望去,发现裘飞鹰背了个皮包站在斜街对面的烧饼铺下,隔着扑啦啦偶尔晃动几下的铺旗,朝这边用力挥手。郭婷玉和周玉芳来到他跟前。

裘飞鹰揉揉鼻子,赔笑说:“先前跑到那地方找你们,是我鲁莽了,我刚才已经痛定思痛,认真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因为确实是出了怪事,我这人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心理素质相对脆弱,承受不来太大的压力,所以才急着找你们,盼望你们能伸出团结友爱的帮助之手。不管怎么说,佟教授出事之前的最后一堂课,只有我们三个人坚守岗位,即维护了他的尊严,也恪守了我们追求知识的初心。所以我考虑啊,我要说的话,或许只能你们能够相信和理解;我能够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们两位。”

“烦死了,絮絮叨叨一大通,请你讲究说话效率和质量,直接说主题。”周玉芳露出讥讽的表情。

郭婷玉秀眉微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裘飞鹰才要说话,周玉芳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头:“就是啊,别这么神秘嘻嘻的,感觉你要是脱下学生服,换上一身前朝的青衫马褂,再带上一朵红花彩绸什么的,简直就是活脱脱跳大神骗钱的神棍。”

郭婷玉急忙拽了拽她的袖口,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周玉芳吐吐舌头,扑哧一笑。

裘飞鹰不安地摩挲双手,哭笑不得地咧了咧嘴,说:“你们现在怎么调笑我都行,没关系,我懂,我理解。走吧,不能耽搁了,车在边上等着。”匆匆忙忙而又恭恭敬敬引着她们来到旁边的巷子口,里面摆放了一辆黑色的老爷轿车。周玉芳急忙走过去,围着汽车左三圈右三圈地打量,伸手摸摸车标,又滑了滑车身。

“哟,不愧是富家子弟,有钱有派头啊。就算在这个大人物不少的省城,能开得起这种车的年轻学生扳着手指数得过来,你算是其中凤毛麟角的高级存在了。”

裘飞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忽然落下的小雪花头皮屑,似乎有些和他的尊贵身份不符合。郭婷玉笑了笑,心里念着佟教授的事,毕竟自己有他的信和奇怪的钥匙:“裘同学,你到底掌握了什么线索,需要带我们去哪里?”裘飞鹰咳嗽一声,道:“上车再说。”接着仰头垫脚张望周围,嘴里嚷嚷着“师傅,师傅”的。有人答应了一声,小跑着过来,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兀自咬着烧饼,烧饼硬,巴兹巴兹有声。他拉开黑色轿车的门钻了进去,动作娴熟却又有几分慵懒地踩着离合器,转动车钥匙,引擎很快发动起来。周玉芳讶然,竖起大拇指,夸赞有钱人就是讲究派头,有了好车自己不直接开,非得走到哪儿都带着个司机,话音未落,那人脚踩油门,老爷车哧溜从她们眼前滑过。

“哎呀,我们还没上车呢?”周玉芳急了,挤满挥手。裘飞鹰面红耳赤地看着她,欲言又止。郭婷玉愣了愣,旋即明白了状况,周玉芳却不淡定了,一把拽住裘飞鹰,瞪大眼睛问:“等等,兄弟,这不是你的车?那你拉我们过来干什么?我真想劝你别在这么胡闹和炫耀了,实在太暴露你的人品。”

“误会,误会,其实我刚才看你眼睛发亮就知道你搞错了,想要解释清楚来着。这确实是人家的车,本来就和我没有一丁点关系。偏偏玉芳同学有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嘴巴也快,所以……所以我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不来不及说清楚吗?”

“哎呀,这还成了我的笑话,气死我了。”周玉芳张口哈大气,恨不能喷死他。“还有,提醒你,我们没那么熟,别张口闭口玉芳同学的,叫我周同学,保持一定距离感比较好。”

裘飞鹰额脸愈发涨得通红,不敢和她辩驳,尴尬地手指后面:“两位请看,我预定的车子在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遥遥看过去,一顶大草棚下面停着三辆黄包车,三名车夫戴着遮阳的草帽,朝着这边憨厚地笑着。果然,甚接地气!

周玉芳扁扁嘴,微微有些失落,嗫嚅道:“啊,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也不是看起不咱们贫苦大众的两轮车,但他给我们故意造成的心里落差太大了,颇有些凤凰变鸡的感觉。”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的心理,大抵符合这个俗气而又普适的原理啊。郭婷玉看看扭动肩膀的周玉芳,再看看不怎么能摆脸炫耀的裘飞鹰,暗暗好笑。

裘飞鹰揉揉鼻子,再次尴尬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第一个健步如飞地窜上最前面的黄包车,然后别过身体,招手让两位女生赶紧上车:“咱们赶紧走吧,甭管去哪儿,是个安宁不受骚扰的地方都成,总之啊,咱们先离开这里。”语气有些兴奋,有点紧张,甚至还夹带了几分恐惧。

郭婷玉和周玉芳意识到他的情绪表现,想必果真是遇到了相当不合常理的事情或状况,不开玩笑补拌嘴,相互点点头上了车。三名黄包车夫各各吆喝一声,充满劳动激情地抬起车杆,嘴里干净利落地招呼道:“好嘞,出发了!客人您坐好,我们走起。”

简陋的黄包车架构不稳,随着车夫脚踏地面的啪啪声,摇摇晃晃,饶是如此,依旧往前不徐不疾跑去。就在越过校园大门的安全红黄相间条纹的栏杆的时候,郭婷玉忍不住撩开些前面的车帘,怅然若失地看了看校景。明明是白天,从这个角度望去,静谧的校园竟然显得有些黑云浓浓,但是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和从周围经过的居民行人,依旧神情平若,一切貌似非常正常。今天是阴天,太阳的小半边脸偶尔会不甘心地从云层里破开来,露出无可奈何的纤薄光芒。

裘飞鹰是遇到了什么事,如此着急想要带着自己去哪儿呢?郭婷玉情知下车后,答案自然能够知晓,还是忍不住猜测。转眼看见周玉芳撩开车帘和自己这边扮着鬼脸,接着手指前方裘飞鹰的黄包车。郭婷玉笑了,比划手势,表示走一步看一步,让周玉芳切勿平白焦虑。等周玉芳转头看向别处,郭婷玉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身体往后倾斜,靠在椅背上,不知为什么,想来胆大她,体会到隐约难以名状的郁闷和怯悚。

到达目的地或许尚有一段时间吧?郭婷玉闭着眼睛回顾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尚未理出一个眉目,黄包车停下,外面传来裘飞鹰的声音:“郭同学,周同学,我们到了。” 九、鬼的抓痕乎 黄包车停下的地方位于城南。看着前面的一所小宅院,郭婷玉和周玉芳知道了裘飞鹰在这里有着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房产,原来是他考上大学后,家族按照规矩打赏给他的不动产礼物。周玉芳笑着打趣,表示从外面看,这院落十分清静雅致,单单让裘飞鹰拿着房契在学校里面走一圈,估摸背后反向追求他的女生会排成一个加强连,在此基础上,如果能配上先前所见的那种黑色豪华老爷车,气场自然愈发不同,怕是一个加强连瞬间变成一个加强营。裘飞鹰听了她的夸奖,甚有些自得,偷眼斜睨郭婷玉,人家依旧不动声色。

裘飞鹰有点失落,不过很快又变得紧张起来,转动脖子不停打量周围的动静。他的这个不安举动委实影响到了其余两人,郭婷玉和周玉芳相互使个眼色,暗中戒备。

三人进了院门,裘飞鹰紧张兮兮地反手把院门锁定,从边上拖过一张桌子牢牢抵着门腰,觉得安全了,这才真正长长松口气。周玉芳看他陡然锁门,换作自己单独和他相处,必定心中畏怯,但有精通武功的郭二爷在旁边,莫说一头色狼,便是狼群环伺,她也不害怕。看着裘飞鹰如释重负的模样,周玉芳暗暗好笑。

“你这是怎么了?胆小的简直可以和老鼠认祖归宗了。”

说他胆小如鼠就行了,何必牵扯人家祖宗?郭婷玉觉得后面有机会的话,有必要对她加强语言素质的培养了,急忙推了推周玉芳,暗示她这话太不礼貌,且颇多冒犯之嫌。周玉芳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吐吐舌头,算是聊表歉意。

但是她立马忍不住又来了一句:“你这院子墙壁不高,真有坏蛋想要潜入盗窃,翻墙就可以了,光锁门有什么用?你得在墙上插些碎玻璃和铁皮渣什么的才行。”

裘飞鹰看起来没有心情和她辩驳,引着两人穿过小院,进入书房坐下。他虽然很少来这里,可是房屋的布置没打马虎眼,家具用具等一应俱全,每个星期,还会花钱请胡同的大妈过来打扫一次。郭婷玉伸手摸了摸椅面,发现并不落灰,莞尔坐下。周玉芳挪过另一张椅子,紧紧挨坐在她的旁边。

裘飞鹰揉揉鼻子,苦笑着说:“其实周同学说得话虽然不中听,倒也没大错,我现在啊,真像是过街的老鼠。”周玉芳噗呲一笑,郭婷玉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你不会真干了什么坏事吧?”

“哎哟哟,郭同学别误会。是我太过紧张,表达有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种怕被人人喊打招讨厌的坏老鼠,只想打个比喻,想要说明我现在处境不妙,就像老鼠走在猫群集聚的大街上,担心不留神就会被猫给叼了。”说到这里,裘飞鹰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严格地说,我害怕就算我留一万个心眼,也会被猫给叼了。”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局促不安的坐姿,尽可能让自己在两位女生面前显得释然和舒服些饶是如此,他翘起的二郎腿有点歪拧,膝盖连着小腿相互传导颤抖和晃动,心理是个怎样的糟糕状况,尚一目了然。

周玉芳轻轻推了推郭婷玉,笑着说:“看吧,我就知道自己没错,他自己都说自己是老鼠了,还说了好几遍。”对着他挤眨眼睛,“这么说你,你是不是生气?”

裘飞鹰叹息一声,老气横秋感慨道:“真心话,不骗你,你们想笑就笑吧,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甚至感觉能活着接受你们的嘲笑,也是一种美好的生活。”

“不是,你这话说得有点古怪了?难不成你患了绝症,所剩时日无多?”周玉芳好奇心起,眼睛直勾勾凝视他。

郭婷玉凭借直觉,隐约察觉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他那急促惊恐的种种表现,说明他可能承受的威胁来自外部,而不是某个病变器官。

裘飞鹰兀自感慨:“我好容易逃了一条性命,能真切感受到你们的嘲讽,说明我还活着,这是一种幸运和享受啊。”

周玉芳不耐烦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别支支吾吾的,人生畅想和世态感悟虽好,现在我不想听。你请我们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老老实实把话说通透。”

裘飞鹰迟疑片刻,好像在考虑自己接下来的举动会不会过于唐突,接着,他慢慢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拉开衬衫袖口,试探着地指着胳膊上的一条血痕给她们看,嘴里什么话都不说。周玉芳淡淡道:“小伤,不碍事,涂点碘酒就可以。”郭婷玉瞬间看出些蹊跷,起身上前,抓起他的臂膀仔细观察,说:“伤口不深,是新伤口,应该不是普通的刮伤或者磨蹭形成的外伤。伤口边缘微微外翻,更像某种动物的抓痕,是一根指爪拨拉留下的。”

周玉芳听她这么说,想起什么,脸色不好看了,急忙对郭婷玉努了努嘴。郭婷玉会意,肃然问道:“裘同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抓挠的?如果是猫爪或者狗爪留下的痕迹,为了防止感染,你该第一时间去医院及时就诊,而不是拉着我们躲到这里,展示你的伤口,述说你的遭袭委屈。”

这是一种反向逼迫态度,提醒裘飞鹰有什么话直接说,如果依旧有所顾虑,我等不会在这里陪你浪费时间。

“没什么大碍,不是被猫袭击,不用去医院,但是……”裘飞鹰说到这里,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声音刻意压低,吞口唾沫,“你们一定不会相信我的遭遇。我这人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讲究科学,提倡厉行,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封建迷信,但……但我险些就被一个怪物给吃了。感觉像是……传说里面的饿死鬼,那大嘴,简直像把我生吞活剥。”

尽管郭婷玉和周玉芳先前已经见识过匪夷所思的图书馆黑猫鬼影,听到“饿死鬼”几个字,仍然不由自主笑出声。

对不起啊,这比黑猫黑虎或者黑豹还要荒唐,实在憋不住!

裘飞鹰不怕被她们看成是老鼠,但看她们不相信自己的经历,或许还以为自己造故事想要吸引女生的注意,这就有点受不了了。他的脸涨得红红的,不知不觉抬高嗓音:“你们不信吗?我真没开玩笑,那形象,尖耳朵,大肚子,爪子像铁钩,眼睛发红,和绘画本以及寺庙里面被罗汉镇伏的饿死鬼样子,简直一模一样。”有意无意伸手去拉郭婷玉的手,“郭同学,你仔细摸摸我的额头,我体温正常没发烧,意识清醒,神志正常,绝对没乱说胡话。”

周玉芳看他“借机”亲近郭婷玉,出于保护闺蜜的本能,侠气顿发,眼疾手快挡到了裘飞鹰的跟前,动作干净利索地把他的手好像太极拨弄硬给推了回去。裘飞鹰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周玉芳说了声“我来”,巴掌啪的一声贴上了他的额头。裘飞鹰想往后退,周玉芳板起脸,厉声呵斥别乱动,他即刻呆若木鸡不动了。周玉芳的手从他的额头滑至耳根,捏了捏耳垂,回头对着郭婷玉摇摇脑袋,表示这小子真没发烧。

郭婷玉心想周玉芳还真是挺维护自己的,担心自己被裘飞鹰借机吃豆腐,她倒是毫无忌讳什么男女大防,那双手不闲着地把人家男生的额头脑后、上眉下耳掏了个遍。

就算裘飞鹰体温正常,这也不足以证明他适才所说的有关遭遇饿死鬼袭击的经历就是真的,他说对自己两人没有其他意思,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隔着肚皮谁能知道他的人心是红是黑?周玉芳离家上学的时候,便有人提醒她出门在外,许多时候确实得把人往怀里想,这样才能有更多的机率保护自己的人身财产安全,周玉芳陡然促狭心起,忍不住又摆出一副严厉的审视姿态,上上下下好像想要把裘飞鹰看个遍。裘飞鹰不知道为甚,此刻在她跟前,莫名真有了老鼠遇到猫的感觉。

当她的眼睛从裘飞鹰脸旁滑过,投向他的背后的时候,双眸里面闪过一丝骇然之色,颤巍巍后退几步,想说什么,喉咙却似被什么东西给卡住,说不出话。裘飞鹰心惊肉跳,察觉不详,不敢回头,低声问道:“周同学,你这……这是什么意思?”周玉芳咬紧嘴唇,小腿颤抖着退回到郭婷玉身侧,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胳膊。

“婷玉,这是不是我的幻觉?裘飞鹰的背后,站在他椅子后面半战半蹲,有点佝偻的家伙,是……是他雇佣的仆人吗?长得好奇怪?”郭婷玉没说话。裘飞鹰感到背后凉飕飕的,也就是片刻间的工夫,突然有了尿意,有点憋不住,偏偏不敢随便起身。

“周同学,你别乱说话,我这里,现在没有别人。你是不是看错了?”他觉得喉咙发紧。

“我,我看错了?”周玉芳颤巍巍搓了搓眼皮,突然,整个人瘫倒在地。 十、死里逃生的自述 裘飞鹰的脸色顿时变化,想动不敢动,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绝望。郭婷玉看看他,再看看周玉芳,手托着腮帮子发出一声叹息,周玉芳忽然一声大吼:“妖怪哪里逃?”裘飞鹰身体像通了电一般,激灵灵打个寒噤,跟着大叫一声猛然跳起,屁股下面的椅子应声翻倒。郭婷玉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周玉芳则夸张地捧腹大笑,哈哈声响彻屋宇,哪里有半点女孩的优雅和矜持?

裘飞鹰这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心里又气又羞,冷笑道:“笑话别人容易,却是把自己的同情心抛到了地上任人践踏。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等你们某月某日某时也被那怪物缠上,恐怕临敌表现和应变反应还不如我,说得好听是花容失色,说得不好听就是被吓得屁滚尿流。”郭婷玉露出歉意笑容,向周玉芳使个眼色。裘飞鹰冷静下来,倏尔一想,对呀,冤有头债有主,眼前这个姓周的丫头才是挑逗闹事的,自己委实不该把矛盾扩大到郭婷玉身上。

“郭姑娘,你人美心善,我刚才没有任何针对你的攻讦意思。”他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旋即义愤填膺地盯着周玉芳,大有一副敌我斗争姿态鲜明、你我水火成势不相容的立场。周玉芳心想你自己胆小,怪得了别人,倒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昂首挺胸以对。一个没戴眼镜,一个戴着眼镜,都是圆瞪双目,皆无退让。

郭婷玉拉过周玉芳,急忙打圆场,表示大家都是同学,内部矛盾不是阶级矛盾,没必要摆出非得斗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或同归于尽的汹汹姿态。她一边提醒大家平心静气说话,紧扣主题,求同存异,同时也借此机会诚恳表态:虽说她不相信这个世界有所谓的饿死鬼或者地狱传说,但她认为裘飞鹰是个诚实可靠的人,不会说谎,一定是遇到了某种让他惊恐而又无法合理解释的糟糕际遇。

裘飞鹰还真听她的话,点点头,他大概觉得男人对于心仪的女子,总容易也应该俯首帖耳。

周玉芳也闭了嘴,笑着看看郭婷玉。她心想自己的这个闺蜜不简单,为人处世确实比自己强,听她的,乃是明智之举。

郭婷玉把翻掉的椅子扶起来,推至裘飞鹰背后,让他坐好说话。

裘飞鹰定了定神,娓娓而谈,他的心情尚做不到静若止水,免不了还是有点语无伦次,但先前发生在他身上的整个事情经过,还是条理清晰、逻辑顺畅地被表达出来。原来他从防空洞出来后,想起尚有教授布置的作业没能完成,缴检时间又颇为临近,所以匆匆跑到校文学馆的资料室早点文献典故。这个资料室偏小众,在学校里的名气不大,加上空袭警报后能静下心重新开始学习的大学生寥寥不多,所以里面空空荡荡,氛围格外清冷。裘飞鹰从书架上上挑了几本书,捧到桌子边坐下翻阅,寻思从中找几篇文章提炼观点后,融入作业内容。说白了,也就是抄吧,但不能存在明显抄袭的痕迹,那话怎么说来着,天下文章以班超,就看你会抄不会抄。

也不知看了多久,他感到累了,深思倦乏,颈椎和腰椎隐隐酸疼。他无意间揉揉脖子,习惯性地看看周围,再目光侧投于附近墙壁的时候,整个人感觉不好了,吓!有一张可怖丑恶的鬼脸,正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浮现出来,悄无丝毫声息地盯着他。鬼脸的眼睛死气沉沉,看不出有没有双眸,反正眼眶里面黑魆魆的,无神无光,那种强烈的呆滞感传到出来的恐怖,瞬间令裘飞鹰浑身发冷,好像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真有鬼?郭婷玉和周玉芳听了他的叙述,四目相对,惊疑不定。

“我啊……我以前就算是做噩梦,也从未经历这样的现象,不瞒你们说,当时就吓得浑身哆嗦,险些尿裤子。”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摸摸裤子,突然意识到人家两位姑娘就在眼前,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可不拘束些。

“呸,说话文雅些,你男生尿裤子放屁之类的荤腥话,别再我们女生跟前说行不行?起码有点大学生素质。”周玉芳咧了咧嘴,只顾听他的话,没留意到他刚才的小动作。

裘飞鹰暗暗松口气,见郭婷玉凝视自己,心中发虚,急忙做得板直没搭理她,满脸肃然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这高素质的民国新青年不能比和尚差,所以我绝对也不扯谎话。那个天啊,现在想想也是,那张鬼脸简直……简直邪乎得绝了,哪怕一动不动,感觉也能把普通人的魂魄吸走。”

“我看你好好的,魂魄没被吸走,说明你不是普通人?”周玉芳忍不住插话,“对了,你别误会,我这不是插科打诨,我真是在表扬你不同寻常。”

鬼才信你!裘飞鹰心里嘀咕,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女人信口胡说起来,比鬼还要鬼。

郭婷玉笑了笑,示意裘飞鹰继续说下去。

裘飞鹰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被看轻了,咳嗽几声清清嗓子:“虽然我吓得够呛,可我是谁?堂堂的裘家少爷,那胆识还是超过常人的。”周玉芳连连嗯嗯,笑着说:“是,是,我相信你还算有胆有谋心理素质不错的,敌不动,你不动;敌若动,你一定会动。”

裘飞鹰知道她和郭婷玉关系好,爱屋及乌……嗯,不对,应该是没必要在心仪之人旁边树立一个潜在的敌人,于是摆出和颜悦色的亲切态度,笑着说:“周同学,被你说对了,我没有呆呆站在那儿等死。尽管我头上冒着虚汗,但战斗意识还是比较强烈的,尽量保持一种高度集中的精神,眼睛可是一刻不歇、一瞬不眨地盯着饿死鬼的动静。这个过程不容易,考验人的耐性、勇气、智慧和毅力。在我发现它的肩膀开始抬起,膝盖微微弯曲,摆出要冲刺过来的动作后,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就跑。逃跑不可耻,那也是一种消耗敌人气力资源,保存自己战斗火种的游击战术。”说到这里,看向郭婷玉,“郭同学,你知道吗?我曾经参加过学校的短跑比赛,虽然没有夺冠,也在如云高手中拿过比较好的名次。我跑得速度真不慢,运足如飞,但实事求是说,饿死鬼它可是实打实的怪物,身体素质肯定比我强,跑起来的速度肯定比我快。它是真没想放过我,一番你追我赶的激烈追逐后,它终于跑到我的身后。我没回头,那种张皇回顾的举动没有任何意义和效率,可确确实实感受到从后面飘来的阵阵腥臭之阴风怪息,那味道……无法形容,差点没把我恶心死。”周玉芳好奇心大盛,想要打断他的话追问细节,裘飞鹰说在兴头上,没给她这个提问的机会,兀自滔滔不绝:“当我们的战场终于转移到了资料室的门口,它发现情况对它不利,陡然癫狂发狠,身如闪电,鬼爪咔嚓嚓地从后面捉住了我的手。人为刀俎,我尚且不愿为鱼肉,何况是这等怪物,肯定是要狠命挣扎的?通过反抗,展示出我的精气神,展示出我的顽强毅力,展示我的不屈不挠。你们猜怎么着,它没想到我会一记踢腿,结结实实踹上它的大肚子,当场就愣住了。时不我待,机会错过就没有了,我趁着饿死鬼发呆的片刻工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个鱼跃冲刺,终于跑出了资料室,逃脱升天,让它怏怏哀叹它的魔掌没能染指于我。”

周玉芳扁扁嘴,还染指呢?这个词用的,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富家子弟就这么不讲究用词传意的吗?

裘飞鹰没有留意,也不在乎她的表情和看法,接着说“现在回想起来……啧啧,那可怕饿死鬼的爪子触碰冰凉,明显散发出冥界的气息,前面挺锋利,和迷你短刀差不多。我啊,真是从鬼门关逃了回来,是不幸,也是大幸。”

郭婷玉想了想,说:“它长什么模样,你的表述太含糊,画出来吧。”

“确实,文字再生动,哪里有图画直观鲜明呢?”裘飞鹰听了,一拍巴掌,连呼有理。

三人围着一张桌子,郭婷玉和周玉芳看裘飞鹰作画。裘飞鹰自诩从小学习丹青,在这方面有一定的艺术造诣。从他此刻现场表现看,确实擅长描绘,但见他手握钢笔,很快就在纸上勾勒出袭击者的草图,添加血肉毛色,形象愈发饱满,甚至最后还用铅笔进行了图画的光影处理。他画画很投入,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郭婷玉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因为身体的微微颤抖而有些变形,足见其内心压抑着何等的惶恐。

最后,裘飞鹰把笔搁下,说了一声“好了,看官有请,相貌八九不离十。”

纸上描绘的怪物栩栩如生,头大身子小,四肢尤为细弱,不过爪尖弯弯,特别锋利。它的肚腹高高隆起,肿胀若鼓,周身皮肤上爬满着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褶皱,确实和街边线装小书上描绘的饿死鬼形象十分相似。裘飞鹰是花了心思描绘怪物的双眼的,其僵木无神,如同死鱼鬼睛,格外真实细腻,令人不寒而栗。怪物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比较冷漠,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表情。

周兰芳仔细打量着纸上的图案,心想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会袭击人类,那么自己能够真切理解裘飞鹰的恐惧了,先前嘲笑和恶作剧于他,不应该的。 十一、羊皮碎片 郭婷玉偷眼打量周玉芳,看出她的情绪,心想你若是觉得对先前嘲笑裘飞鹰有点歉意,不妨表达出来,于是故意笑道:“想不到裘同学的画工水平这么高。”横起胳膊肘顶了顶她,“人家美术造诣高,你也看出来吧?对于这幅画,你有什么感想?”

“画中的眼睛,是被地狱之火淬炼过的吧……”话说了一半,周兰芳自己不觉机伶伶打个寒噤,好像神思清醒了些,不仅没顺着郭婷玉的意思向裘飞鹰传达致歉的眼神,反而拍拍自己的胸口,“哎呀,我发现我们大家现在的思想苗头不对劲。天下奇事多,那是因为它们躲到了容易被科学疏忽的死角,其实和鬼物没有任何关系。伟大的五四思想薪火相传,我们可不能给新时代新思想拖后腿,不能被封建迷信给攻陷了。”

郭婷玉扁扁嘴,心想这丫头说脸皮厚也厚,说脸皮薄也薄,问:“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以前听说过最北边的苏联老毛子在他们领袖的号召下,花了不少钱建立了各种各样的生物实验室。裘飞鹰同学看见的怪物,搞不好就是苏联人进行生物杂交弄出来的什么试验品。”周玉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至于它是怎么越过国境,万里迢迢来到我们这个地方装神弄鬼,有可能牵涉到更高级别的秘密。我们只是普通学生,当然搞不懂里面的原因。”

郭婷玉拍拍她的肩膀,算是承认她在胡诌乱说方面也很有天赋,没说话,转而看看裘飞鹰。

“你刚才提出的这种说法,是灵光一闪自己冒出来的吧?”裘飞鹰有些吃惊,眼前眼睛妹妹的脑洞看起来比自己想象得大。

“虽然是灵光一闪,但也具有说服力吧?我虽然不能证明我的这个猜测是真的,但是你也没有证据证明我说得就是错的。”周玉芳嘴巴硬。

“能有什么说服力呀?周同学,你实事求是地扪心自问,恐怕连你自己也没法被自己的这个大胆假设说服。”裘飞鹰发出两声冷笑,看周玉芳陡然板起脸恶狠狠盯着自己,顿时不敢笑了,避开她的眼睛,有些尴尬地摆出严肃表情,“我不是乱力怪神的迷信主义者,身为大学生,我肯定尊重科学和民主,但是我敢以人格担保,当着你们两人的面郑重发誓,它的身上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散发出某种‘鬼’的气息。”

“什么是‘鬼’的气息?你说得这么肯定和确凿,起码能给我们描述一下那气息是什么样的?”周玉芳反唇相讥。

“这么说吧,就是那种在坟地里能够嗅到的腐烂阴森的死亡味道。”裘飞鹰毫不犹豫回答。他从那怪物利爪下逃出一条性命后,等冷静下来,就思考过它身上的气息像什么?去澡堂等候两位姑娘前,他思考出了答案,现在周玉芳既然问,他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个答案明明郎朗地说出来。

郭婷玉默然不语,忽然问:“我倒是想起一个事,佟教授生前的最后一堂课,你也参加了吧?”

裘飞鹰表情瞬间变得不怎么自在,苦笑道:“哎呀,那时候我不就坐在你和周同学边上吗?我们为了探求古象雄转生学说的真理,展开过轰轰烈成果卓越的讨论,你忘了?”心中有些沮丧,自己在她的眼里和心里,如此没有存在感?

周玉芳冷笑道:“自然没忘,我记得清清楚楚,课堂上你最不喜欢发言和回答问题,因为担心被教授提问,堂堂男子汉,可不就缩头佝颈躲在我和婷玉的背后。不过,我真想不起,你什么时候展开过轰轰烈烈、成果斐然的讨论。”裘飞鹰揉揉鼻子,无奈叹口气:“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就揪着我的字字句句刨根究底的,没这个必要吧。”周玉芳抛他一个白眼,那意思是刨不刨根,究不究地是我的事,我喜欢就行,有没有必要轮不到你说。

这两人怎么就这么相互不待见呢?郭婷玉秀眉微蹙,看着裘飞鹰问:“我自然记得你和我们一起上课,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也在课堂上,你有没有收到佟老师出事后留下的什么东西?”

裘飞鹰闻言,拍拍手,道:“你这么一说,还提醒我了,是有东西。本来觉得死人留下的东西不吉利,想要扔掉的。”周玉芳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满呵斥道:“扔什么啊,正好留着当个念想。再说了,你日后得到的遗产,那也算是先辈过世后留下的财富,你也扔了?”拉拉郭婷玉,冷笑道,“这人脑子有病。”

郭婷玉笑笑,道:“裘同学随便说说的,不当真。你也别老是针对他!”

裘飞鹰倏尔有一种因为得到了郭婷玉的撑腰而莫名的喜悦感,竖起大拇指夸赞:“还是郭同学善解人意,人美心更美,看出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较真。不像这个四眼田鸡同学,大事小事咋咋呼呼,戴着眼镜也不懂假斯文。”

周玉芳有些矮,微微嫌胖,他本就瞧她也不大顺目,必要时,该反击就反击。

周玉芳被呛得脸色通红。郭婷玉担心两人吵起来,急忙挡在她和裘飞鹰中间,沉声道:“拜托你们两位如果要拌嘴吵架的话,另外选个时间,我不管。但是现在,请暂时保持安定团结,把眼前的怪事搞清楚。”周玉芳吸口气,用力点点头。我忍,我忍,后面有机会,看我不骂死你。

男子汉大丈夫,会怕你个小婆娘?不对,这么说话太俗气,不文明,我乃谦谦君子,岂能和你女儿家较三量四的?裘飞鹰再次避开周玉芳的眼睛,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细细长长的卷筒,拨开塞子,里面是一块若似地图的羊皮碎片和一张纸条,上面写道:“引桥斜岩,尽藏杀戮。步步维艰,万千丝线。”

郭婷玉认得上面的字迹和佟国民留给自己那封信上的字迹若出一辙,急忙问:“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怎么收到的?”

“是昨晚下了晚自习的时候,从图书馆自修室出来,那个管理员陈阿姨给我的,卷筒上,本来还贴着我的名字,我怕被人看见不好,自作主张撕了。”裘飞鹰又想起什么,再次把手伸入背包,拿出另一根卷筒。周玉芳好奇心起,暂且不和他斗了,凑上前,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后瞥了一声,表情紧张,:“等等,它上面贴着我的名字,那是不是佟教授本来准备给我的东西啊?等等,如果这是给我的,怎么在你哪里?你这种行为不太好。”

裘飞鹰急忙解释,说这是管理员阿姨转身离去的时候,不慎从口袋里面跌落出来的另一根筒,被自己捡到了,原本预备今天还过去的。、

“可是一早就遇到了空袭警报,后来又出了乱七八糟的鬼神事情,我吓蒙了,也就没能……”裘飞鹰话没说完,周玉芳手出如电,把卷筒抢了过来,说:“反正都是要给我的,还什么还,后面有机会和她老人家打个招呼就行。”她这个动作高效粗暴,郭婷玉哭笑不得,裘飞鹰显然也被其魄力“折服”,脸上多少表现出少许不满,嘴里没嘀咕。周玉芳三下五除二把卷筒拆开,发现自己收到的也是一块类似地图的羊皮碎片,同样也有一张纸条:“燃灯燃尽,法身宝瓶。”

也就是说,三个人昨今两天陆续收到的东西,全是事前被佟国民藏在陈阿姨处,从头七那天开始,被这位管理员阿姨陆陆续续发现并转交过来的。

周玉芳摇晃脑袋,道:“燃灯……说的是燃灯古佛吗?评书里面我听说过他。这可稀罕了,我们又不是佛教徒,怎么会牵扯着这位佛教的大佬?佟教授给我们留这几个字,到底想要传达什么意思?”

她和裘飞鹰不约而同看着郭婷玉。

郭婷玉哪里给得出答案呢?她没有比他们掌握更多的线索,眼前扑朔迷离的状况,同样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佟教授对他自己所做的事,他对自己等三人所做的事,她没办法捋通出一个清晰的逻辑和思路,但是冥冥之中,她隐约感觉自己等人正被拖入某种难以言传的神秘力量?这种感觉让人不舒服。

至于地图,她也没能看出名堂。她实在不想随便评价佟教授的手笔,但如果这两张残破的地图果然是出于他的笔墨,线条凌乱,标注文字更是鬼画符让人看不懂,那风格……不过就是普通而杂乱的涂鸦而已。就算里面隐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自己不是神探,不是知识广博的学者,也没有足够丰厚的社会经验和实践经历,能从里面挖出宝,才怪!她情不自禁个在心里长长叹口气,太有挫折感了。

“婷玉,有时候我们猜不出迷,不是我们能力不行,是出谜题的人水平不行?哎,不知道就不知道,想那么多干什么?”周玉芳看她有些出神,怕她因此思虑太重,大大咧咧挽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接着,周玉芳眼珠里滴溜溜乱转,心虚地打量周围,默默嘀咕佟老师你的英灵若在周围的话,请实事求是、客观真诚地看待自己三人目前的处境,千万别怪自己乱说啊。

郭婷玉缓过神,勉强笑了笑,叹口气:“是啊,满脑子都乱了,看不透,看不明,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才能理出一个头绪。”

“两张图拼起来呢?”裘飞鹰把两张羊皮碎片合在一起。郭婷玉和周玉芳目无表情看着他的动作,分开的地图,不像是地图,合在一起的地图,依旧不像正儿八经的规制地图。 十二、街边的灯笼 裘飞鹰揉揉鼻子,摇头晃脑:“这羊皮碎片肯定是地图无疑,而且一定有它的奥妙,只不过是我们没有掌握正确的破译和解读犯法。佟教授在临死之前做这些布置,特意让陈阿姨给我们留下书信和物件,说明他有未尽之事,希望我们能够帮助他完成他的心愿。”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平时虽然不靠谱,但是你的这几句话我还是赞同的。”周玉芳摸了摸下巴,目光不觉投向微微蹙眉的郭婷玉,“婷玉,我们接下来还能什么?应该怎么做?他看到了饿死鬼,差点被吃,我们也撞见了那不知黑虎黑豹还是黑色大猫的动物,也差点填了虎口,三人侥幸成功逃命,这不是巧合。我不喜欢说触霉头的话,但我真感觉现在想要抽身而出,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话,那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她越说自己越害怕,越害怕也就越提醒自己不可乱了阵脚和勇气,拳头捏得紧紧的。

郭婷玉想了想,确实有了一个主意,在谦虚表示这只是她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然后得到裘飞鹰、周玉芳异口同声的鼓励和催促后,凑近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裘飞鹰和周玉芳认真听了她的建议,两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目光集中到郭婷玉脸上,兀自显得有点踌躇,不敢轻易表态。

郭婷玉抿了抿嘴唇,柔声说:“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项出现前,或许这就是目前看起来最具有可操作性的做法的。自然,就算按照我说的去做,未必能够达到预期效果。”

“那总比大伙儿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强。”裘飞鹰不再犹豫,肃然表示支持。周玉芳心想你倒是挺会抓机会拍马屁的,不甘落后,跟着打个不响的响指,挽住郭婷玉的胳膊摇了摇,笑道:“咱们郭二爷好歹给我们指明了一条前进的方向,现在,你就是我们指路的明灯。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计议既定,郭婷玉更无怠慢,直接把裘飞鹰描绘的那张有鲜明饿死鬼形象的纸背过面,拿起笔稍稍思忖,在上面照着羊皮碎片的“涂鸦”模样,描绘一副新的地图,又模拟碎片上的字迹,描摹撰写些许字句。紧接着把这张纸折叠压抠,干净利索裁剪成工工整整三截。周玉芳和郭婷玉倒像是旁观的吃瓜群众,分别抱着胳膊在边上饶有兴趣地看戏,直到郭婷玉出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可不是仅仅看热闹的,遂各自抽起一张纸条,小心翼翼收好。

周玉芳道:“裘飞鹰,你有保险柜吧?这两块羊皮碎片交给你保管好了。”裘飞鹰连连摆手,推辞道:“不行,不行,我心理素质不够强大,拿着它,总觉得不吉利,晚上睡觉会做噩梦的。”郭婷玉怕他俩扯皮,不由分说把羊皮碎片收了过来,叠好后随着剩下的第三张纸条压入口袋。

瞧这雷厉风行的作风,真比爷儿们还要爷儿们,亏我是个女孩儿都要爱上你了!周玉芳用倾佩的目光“仰视”个子比她高的郭婷玉,转而给裘飞鹰抛了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了强烈心理阴影的裘飞鹰抢先蹑手蹑脚跑到院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外面之动静。周玉芳不耐烦,嘲讽说外面就算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商业街,那也是朗朗乾坤被太阳照耀的光明之地,就算从地狱跑出来的饿死鬼非要和你裘同学凑缘投缘贴过来,估摸着也不会挑拣这个时候和你建立亲密的友谊。裘飞鹰羞红了脸,小声嘀咕着搬开挡在门闩下的阻碍物。郭婷玉倒也体贴,猜测他开了门,怕也不敢第一个出去,若因此再被周玉芳讥诮,她俩之间友谊的小竹筏怕是说翻就翻,不利于开展后续行动,于是巧妙而顺畅地挤到裘飞鹰跟前,径直拉开门大跨步跳了出去。她身材轻盈,这一跳,就好像美丽飘逸、活力十足的百灵鸟,不仅让瞬间领悟她好意的裘飞鹰倍觉安慰和感谢,女儿家天生的体香浅浅飘入他的鼻孔,亦让他顿时神迷意醉,有点难以自持。

按照刚刚制定的计划,三人当即决定分头行动。郭婷玉动作迅速,脚步又快又轻,不多时便消失在街道的那一边。周玉芳自忖都在闺蜜前表了决心和态度,心动上不能落后,也加快脚下的步伐。她连走带跑窜了几步,听到后面有动静,回头看看,裘飞鹰忸怩不安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的影子。

“干嘛呢?我们是同一条路吗?还是说,你对我有意见,想要踩影子报仇?这没用啊,别人都是扎小人。”周玉芳皱起眉头,忽然想起什么,“扎小人也不行,你别捣腾这些封建迷信糟粕伎俩。”

裘飞鹰勉强微笑,好言解释说:“我们真的顺路。你看啊,我们两人的目的地,确实相隔不远,要不结个伴吧?出了这种事,相互之间有个照应比较好。另外我敢跟你保证,既然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我绝对不会踩你的影子,更不会扎你的小人。我虽然没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杰身材,但我也有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谦谦君子推德重律的良好品行和气节,害人的事,特别是害你的事,我不会做,也做不来。”

吹牛不上税,你就使劲吹吧?你这张嘴忽悠不了郭同学,又向忽悠我?周玉芳心中冷笑:“饿死鬼找的是你,又不是我,需要有什么相互照应的?真和你在一起,搞不好我会被你拖累的。”

裘飞鹰看她想要甩了自己,急得加快两步挡在她跟前,满脸堆笑:“周同学,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你不了解那鬼,我也不了解那鬼,说不定那个饿死鬼就是个随性的鬼呢?你看啊,其实确实也存在这么一种可能:如果它是因为我得到了佟教授遗物的原因才找上我,指不定也会循着你那卷筒地图的气息,在晚上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的时候偷偷找到你。”

周玉芳斗然响起黑虎的诡异形象,心里升起一阵寒意。

“呸,你这是咒我呢?”

“绝度不是?我敢发誓,我真诚觉得面对饿死鬼还有那黑虎什么的威胁,我们应该抱团取暖,共度难关。”裘飞鹰就差举手发誓了。周玉芳绷着脸稍微沉吟,终于答应了他结盟的要求,两人肩并肩往旁边不算狭窄的巷子走去。

两人都是锁不住嘴皮子的活泼人,边走边聊。

裘飞鹰问:“你真心说,郭同学提供的信息和建议有用吗?”

周玉芳说:“她专门选修了一门学科,是才开设不久的民间野史学,里面涉及到了三教九流的各种传闻、故事和稀奇古怪的传说。从辩证的角度看,这些传说的内容有些肯定是真的,有些以讹传讹多半是假的,但是真是假,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好歹等我们去了,才知道分晓。”

裘飞鹰忧心忡忡,苦笑着说:“说得好听是三教九流,说得不好听,那些人也就是黑帮匪盗或江湖的诡门吧?我们两个学生,这么贸然闯过去,没个关系凭条,没个介绍信,没个大人物罩着,能行得通吗?”

“小心谨慎些就行,别瞻前顾后的。你一个大男人,老在我耳边磨磨唧唧说些丧气话,你不害臊,我都要羞死了。要是你怕死,得了,咱们分道扬镳,你别跟着我。”周玉芳其实心里也没底,所以就愈发嫌烦他的怀疑口吻,呛了他两句后,还真就加快脚步往前走,有那么些甩下他的意思。

“哎呀,我也不是厚着脸皮非得跟着你的,还不是觉得彼此是同学,相互照顾能大幅提高安全系数吗?喂,喂,你别走得那么快,等等我啊。”裘飞鹰急忙追赶,一边厚着脸皮胡天诌地解释,一边暗暗感慨长这么大今日才知道自己脸皮原来这么厚。周玉芳没搭理他,被他贴得过于近了,故意斜推肩膀或者横起胳膊肘想把他顶出去。裘飞鹰心想识时务者为俊杰,且顺着她的脾气就是了,所以丝毫不加“抵挡”,被她推开后,继续厚着脸皮贴上。他不断左看看又看看,生怕那怪物会以某种改头换面的姿态或难以揣测的行为模式突然出现。他是真害怕!

郭婷玉来到菜市场,边走边打量周围的各种建筑,酒店,饭馆,布市,杂货铺等,时不时停下脚步,温言细语向周围的行人恭敬。和她搭话的人听到她的问题,纷纷摇头,表示无法作答,同时好奇地上下打量他,约莫是在纳闷,这么个漂亮醒目的女大学生,怎么会提这种问题?郭婷玉不好意思笑了笑,胸下颇为懊恼。她叹口气,略略无助茫然地看着周围,附近喧闹,有两名菜贩因为争夺铺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吸引了许多好事者的注意力,纷纷围观。郭婷玉没心情看热闹,不过无意一瞥罢了,好巧不巧,正好留意着聚集人群附近一座骑楼入口的小灯笼。小灯笼微微有些破旧,瘪折陈旧的框架上,糊着一层绛红色的油脂厚纸,大白天的,自然没点里面的蜡烛。 十三、庞师爷的媒公事业 郭婷玉左右看看,急忙走过去,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看热闹的行人从她身边跑过,匆匆而欢喜。如此乱世,外寇入侵,菜贩子之间的人民群众内部斗争无伤大雅,也算是给广大市民提供一个宣泄情绪和娱乐的难得机会。郭婷玉从他们中间若穿花插柳一般,轻轻巧巧避开可能发生的各种碰撞和摩擦,再次抬头,已经站到了灯笼之下。她再次打量一番灯笼上的小马熊图案,确认无疑后,闪身进入门洞。

她向二楼走去,楼道阴暗,带着些潮湿的气息,感觉有霉菌在周围飘来飘去。脚下的木板台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提醒蹬梯者,指不定就会行差踏错掉下去。到了二楼,前面有一扇暗色陈旧的木门,郭婷玉似乎听谁说过,这种门梯想向的房屋其实不宜居住,论说风水,但凡房门正对着楼道方向的,每次开门财气宣泄而出事小,时间稍长,亦会伤损人的健康和气运,因此大抵懂得建筑的人,都是在楼道尽头的侧面设门立户。

郭婷玉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迟疑片刻,下定决心敲响了门。她暗忖里面总不会跑出一个鬼像先前袭击裘飞鹰那样袭击自己吧?大白天的,阴气不郁,鬼应该出不来。只要对方不是鬼是人,自己有拳有脚有武功,防身自保没问题,实在打不过就逃也没问题,还怕什么呢?

里面没回应,她耐着性子又敲了敲,适当增加了力度。半晌,门被悄悄拉开,一双年轻男女走了出来,微微有些紧张和局促。男子可能遇到不太顺心的事,有意无意别开女伴,板着脸噔噔噔走下楼梯,偶尔发出一两声干涩的咳嗽,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年轻女子性格相对温柔,看了看陌生的郭婷玉,勉强笑了笑,匆匆下楼梯追赶男子。

这是小两口闹矛盾了?郭婷玉好奇地转身看着两人的背影。就在这时,门里传出一声“别看了,他人的闲事莫要作为自己的因果,进来吧”。郭婷玉急忙欸声应答,简单整理了一下发型和衣服,轻手轻脚走进屋内。

屋子里面靠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凌乱,秃了多半,密缝的眼睛略嫌浑浊,穿着打扮方面不够讲究,说通透了,就是太不修边幅,邋里邋遢额。老头发现只有郭婷玉一人进来,表情有些奇怪,侧身探着脖子认认真真看了看她的背后。

郭婷玉礼貌地笑了笑,低声问:“请问庞师爷是不是住在这里?”老头脸色顿时变了,眼中悄然闪过一丝杀气,大概是察觉郭婷玉没有恶意后,那杀人的眼神稍瞬即逝,摇摇头:“我这里是月老铺,我呢,是专门帮助鸳鸯配对的庞媒公,当然,业务能力再好,又不是神仙,不能管保都能配对成功。”

“哦,您的意思是,您就是庞师爷,现在干着给人做媒保媒的副业工作?”郭婷玉点点头,“确实,做媒这种事不确定因素太多,不是都能成功撮合的。”

“哎呀!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听岔了,想偏了!我什么说过我是师爷?”老头翻翻白眼,“那师爷什么的,都是前朝衙门里的人。姑娘,你如果不是来问姻缘的,赶紧走,没耽误我做生意。我这小庙可供养不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庞师爷,你真找错地方了。”

郭婷玉愣了愣,歪着脖子想了想,迷惑不已:“不该啊,我就是看到了江湖暗号,顺藤摸瓜才找来的。您老人家确定自己不是庞师爷吗?”老头抽出一杆烟,啪哒啪哒吸了几口,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郭婷玉,冷笑道:“这话奇怪了。我还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在你跟前确定我自己的身份?老夫活了偌多几十春秋,被你看来,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你赶紧走,别捣乱。”

“老人家,我有急事要找庞师爷,你如果是,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帮帮我,我也一定给你保守身份秘密。那个灯笼上的暗号……”郭婷玉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要坚持软缠硬磨,这或许来源于她的直觉,也可能来源于她尚不够丰厚饱满的社会经验。

“小马熊是吧?到我这里的人,都是看着那暗号来的。说实话,我这媒公干的事情,毕竟和普通媒公媒婆不太一样,不是说干的事情见不得光,只是在暗处更好操作。”老土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姑娘,咱们把话挑明了啊,你如果是下定决心违抗父母之命,想要和心上人一起私奔逃往外地的话,只要给的价格合适,我庞老汉还真能搭把手,帮上你们一些忙。但是,你要是想要找什么前朝州府的师爷,可惜了,你真来错了地方。”说完话,啪哒啪哒再抽上几口烟,吐出烟雾,摆出一副绝对事不关己的惬意模样。

郭婷玉笑了,问道:“老人家,您如果不是庞师爷,怎么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前朝州府的官吏呢?也许他姓庞,名师爷呢?”

庞老汉摇摇头,不慌不忙回答道:“你这女娃不知天高地厚,都来套我的话了。也罢,现在暂且没客人来,我和你拾掇几句。从古至今,师爷本就是微末之职,不算有出息,哪家父母不希望自己儿女能成龙乘风的?谁没事给自己取个‘师爷’的名字?国家上下,几万万人里面,我干拍着胸脯说,绝对没人会叫庞师爷这个名。”

郭婷玉抿抿嘴,没说话。

“所以你要找的人,如果确实存在的话,那不管是谁让你找的他,一定是个真师爷。辛亥革命以后,大清亡了,如今民国政府也建立多年,哪里还有什么衙门师爷?就算官府里面还有类似的职业,那也叫参军参谋或者顾问。你是年轻人,岂能不知道这些最新的称呼,反而被以往旧称拖曳?”

郭婷玉依旧不说话,但是点了点头。

老头看她似被自己说服,不觉洋洋得意:“所以我才敢断言,你要找的人,肯定是大清留下来的某个老师爷。哎呀,说起来,大清皇帝逊位过去都多少个年头了,那什么师爷琢磨着年纪不会小,也多半结过仇家的梁子,生老病死,或被仇家寻衅,是否存世,犹未可知也。”

郭婷玉眼睛微微一亮,瞬间捕捉到老人语气中隐藏的些许蹊跷,试探着解释:“我和那位庞师爷并不认识,更不是他的仇家,只是我手中有一副特别奇怪的地图,知道他是地图行家,想要请他鉴别一二。您有看出来了,我是女大学生,没有江湖背景,也是在学校上课时听老师说过庞师爷的一些传说。”

庞老汉眯缝着眼睛,这回轮到他没吭声,眉毛却偷偷挑起了些。

“老师说庞师爷是个很有恋家情结的人,如果活着,这里是他的故乡,他一定会隐居于本市。还有,小马熊之所以成为他老人家的吉祥物乃至设定为江湖联络暗号,也是源于他昔日一段刻苦铭心的爱情。”

庞老汉叹了口气。

“所以我有时候也在想,他年轻时没有实现大雁双飞、鸳鸯合抱的梦想,那么以后不做师爷了,会不会干起相关行业的工作,帮助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想走到一起却没办法走到一起的年轻情侣,避免让他们重蹈自己的覆辙?”郭婷玉说话的时候,眼珠滴溜溜乱转,悄悄观察对方的表情,看庞老汉并未反驳,遂抽出纸片,双手展开,画面正朝着庞老汉方向。

庞老汉缓过神,伸手去端桌上茶杯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从纸片上划过,突然整个身体微微一颤,显得僵硬呆板。他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咳嗽清清嗓子,挺直腰板。

“你这地图……这纸片是从哪里来的?”庞老汉的语气依旧沉闷,但是敏锐的郭婷玉还是能够听出其中强行压抑的几分激动之意。

她看出庞老汉是个老狐狸,如果自己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他获得了足够的信息,未必也会以相应信息回报自己。要不欲擒故纵如何?郭婷玉闪过这个念头后,生出一个主意,不慌不忙把纸片收起,揣入口袋,躬身行礼说:“我冒昧上门找庞师爷的目的,就是希望借助他老人家的丰富阅历和知识,帮我破译这不知是什么地图的奥义。不过,既然我登错了门,他不在这里,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先前和您唠叨半天,打扰您了,对不起!”作势就要离开。

庞老汉沉不住气了,才要说话,看她陡然停下脚步,自己才刚挪离椅子的屁股重新沉了下来,心想看看你这漂亮的小女娃娃又想搞什么鬼?

“对了,您老人家既然立志投身于媒公这样的热血事业,我也会支持您的。如果我们那儿有年轻男女想要私奔又找不到合适途径的话,我会想人所想,急人所急,介绍他们来您这里想办法的。”她伸手去拉门,没再回头看庞老汉半眼,看起是真觉得自己找错了人,决然离开。 十四、识图 庞老汉沉不住气了,急忙起身说道:“莫急,莫急,你等等。”郭婷玉转回身,脸带微笑着看着他,意思昭然写于脸上,说得好听,您老人家终于不再藏着掖着了,说得不好听,那是再狡猾的老狐狸也斗不过聪明的新猎手。

庞老汉读懂她的表情,有点害羞,有点尴尬,叹口气,摇摇头说:“姑娘,看你年纪不大,相比社会阅历也不会太丰富,怎么就敢在江湖上擅用欲擒故纵的手法?江湖险恶,也亏着你遇到了我,若是碰到披着人皮的财狼,人家搞不好来个将计就计的反杀,你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可就危险了。”挠挠挂着稀疏几率头发的脑皮,“还有啊,省城这么大,你不去别的地方寻我,偏偏敢在这附近一亩三分地捕风捉影的,你怎么就知道我隐居在这一片区域?”

“这么说,你其实就是庞师爷了?你承认了?”郭婷玉眨巴眼睛,进一步确认老头的身份。

庞师爷点点头,说:“我这张老皮都被你揭破了,再遮遮掩掩,委实没意思。我的历史档案不太能见光,昔日在衙门公干的时候,前前后后得罪了不少的仇家。这些人身份复杂,有因私结怨的霸道黑帮,那都真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也有因公奉大清朝廷命令、宣判过革命党人死刑的老账清单。民国政府成立后,老夫被清算委员会指控说我双手沾满了无数革命者的鲜血,罪恶累累,罄竹难书,万死难以赎罪。老夫怕死,无奈为了保全性命,只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希望政府终究能宽恕一二,彼此相忘于江湖。”

郭婷玉点点头,说道:“理解,有时候因为职业关系,身不由己。”

“唉,你能略懂我,很好。我从来没亲手害人,也没有教唆害人,手中传出的文书,全部都是经过县官核准才让我颁布的,此中冤屈,优优难伸。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这里属于老城区,街坊沉暗,风气不是太好,就是龙蛇混杂的市井地,你从哪里掌握的信息,敢来这里找我?”

“庞师爷,不瞒您说,其实我在大学选修了一门民间野史课程,里面对江湖三教九流有不少介绍。我的信息,就是从里面受到了启发,然后想办法寻找更多资料抽丝剥茧扒拉出来的。”郭婷玉其实有点洋洋得意。

庞师爷闻言色变,眉头顶得高高的,急切追问道:“现在大学倒是开化,都有这样的课程了。怪了,我以为课堂上只讲习咱们东方圣贤书和一些西洋鬼子的科学,所谓西学东渐,中西合璧是也。我……有关我的记录也在教程书里面,我何德何能,也能被挂上书本?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不幸,此事了不得。”看他表情,能上教科书,是一份荣幸,九分畏惧,怎么算都是不划算的该死事情。

“您误会了,课本书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录,它只是拓展了我的视野和思路,让我明白在学校高墙外面,原来还有这么一个隐藏的世界或暗影社会的存在。”郭婷玉看出庞师爷的极度紧张情绪,急忙摆摆手宽抚,“我对三教九流、野史传说有了兴趣后,课余时间会去校图书馆参阅相关典籍,想要增长些知识,后来在偶尔的机会,从书架角落发现了一本有点破烂的手抄小册,看来被人遗忘很久了。小册上面记录了你的一些事情,当然,还有这个联络地址。不过这本书皱巴巴的,被压在角落最底层,相信这些年来,我是唯一的读者。”

庞师爷丝毫没敢放松,继续追问:“那本书呢?”

“我们那图书馆下大雨的时候,某些地方会漏水。听说因为后来管理不善,书被水淹了,抢救不及时,成了烂纸。我觉得图书馆管理人员会按照规定,把它作为废书加以处理。”

庞师爷稍微松口气,道:“好,好,成了烂纸,我才看没有后顾之忧。幸好只有你看过它,换做别人,指不定枝节横生,给我造成不小的麻烦和威胁。走,走,有些话重要,我们进里屋去说。”遂给门户上了闩,又猫着腰身、眯缝着眼睛把门窗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一遍,确信没人能够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轻易潜入,这才让悬在嗓胸之间的石头落到肚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走到里间屋,回头招招手。

“女娃子,过来吧。你放心,我这老胳膊老腿老骨头的,多闹腾两下就折了,难为不了你。”

郭婷玉左右看看,跟了过去。

庞师爷依旧万千小心,等郭婷玉进来后,示意她别马虎大意,随手该把里屋的门也关上。若换作其他普通女孩,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哪怕是老年男人的如此要求,亦未免容易心生疑惑、暗生警惕,毕竟女孩孤身在外,首要便是懂得如何切实有效地保护自己。不过郭婷玉绰号“郭二爷”,能打能跳胆色壮丽,加上看庞师爷不过就是个几近耄耋的老翁,岂能畏怯?嫣然一笑说了声“好”,反手把门推严实,从里面压上第二条门闩。

屋内门套门,闩压闩,足见庞师爷其实每天都生活在胆战心惊的状态,郭婷玉暗暗唏嘘,这样的生活能有什么高质量可言呢?

里面亮着白炽灯!省城用电不是大问题,电费也不算太高,但是电压好像不太稳定,电光亮度本就不够,透过灯泡玻璃壁被“过滤”后,愈发晦暗。的在这种地方呆久了,费眼睛,也影响心情。

庞师爷在椅子上坐下,手中的茶杯随手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松口气,手指另外一张陈旧的椅子,道:“它只是老旧,还挺结实,也干净,坐吧。”郭婷玉看他慢腾腾的模样,心中急切,暗忖自己是来办正经事情的,那诡异的黑虎和莫名的饿死鬼就像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于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委实没空悠闲入座坐下和他挂扯唠嗑。

“庞师爷,对那地图你有没有什么印象?你能辨别出这张地图究竟指的是哪个地方吗?”

庞师爷笑道:“原来你也是个急性子,年轻人,大多如此,比不得我们年纪大了,没了火性,没了急性。”伸出手,让郭婷玉再把那纸片给他看看。接过之后,他认认真真打量一番,若有思忖,斜睨郭婷玉一眼:“这地图有问题,恕老夫王子揣测,其实是你自己匆匆忙忙临摹出来的吧?你看啊,地图的线条虽然看似大差不差,可是勾勒马虎,轻重不均,某些角度也歪歪扭扭不对劲,不符合正常地图的描绘技法要求。”寥寥几句话,算是彻底否认了郭婷玉的描画功底。

郭婷玉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我不擅长画画,也不懂得制图。”现在回想起自己画画的时候,裘飞鹰站在边上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当时自己还有点纳闷,现在总算从庞师爷的当头棒喝得到了启发,知道裘飞鹰那时心里在想什么。唉!他当时能按住性子没指出自己的拙劣画技,不容易,怕是把他憋坏了吧?对不起他了。

庞师爷微微颔首,摇头道:“无妨,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能个个都擅长画画呢?原图呢?我看看。”郭婷玉并未半分迟疑,拿出拼凑起来的地图,小心翼翼摆放在桌面上。庞师爷手指刚刚触碰到地图的瞬间,那是机伶伶打个寒噤,倒吸一口冷气。郭婷玉诧异不已。庞师爷微微后退半步,低声说:“这张地图,复杂,古怪。”

“不好辨识吗?”郭婷玉有点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理解他的话。

庞师爷摸了摸颌下的胡须,低声道:“非也,非也,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古怪地图,只要沉下心,多加回忆和揣摩,不难对它进行较为准确的廓清定位。只是,这纸张古怪,不是普通造纸厂或制纸作坊生产的东西。”

“不是纸张,是羊皮吧?”郭婷玉小声提醒。

“不仅是你,大概大多数人看到它,都以为是羊皮吧?我若非以前见过类似的纸张,也会有这种印象。其实这是一种采用特殊工艺制做的厚油布纸,防水,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防火,所以它有个绰号,叫做‘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在我居住的这个地方,这是骂人的话,但骂人不带脏字。”庞师爷一边说话,一边再次弯下腰,鼻子几乎凑上纸面,翻来覆去嗅了嗅。郭婷玉觉得他有点装神弄鬼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在边上等候他有什么新的发现结果。

庞师爷闻了半天,表情木然,转而又格外谨慎地对着地图压下手指,先是指尖轻轻触碰纸面,接着贴下指肚,异常轻缓和飘逸地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郭婷玉被他的举动搞蒙了,心想他这是在辨别地图内容,还是在考古呢? 十五、鬼王爷冢 半晌,庞师爷站直了身体,双手反背于腰后,闭着眼睛思考着什么。郭婷玉心想他的花样真比大学老师还多,感觉都有点假惺惺故作姿态了,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思忖再多也没用。心里这么想,嘴里不能这么说,只能继续压着性子耐心等待。片刻后,郭婷玉感到自己都要睡着了,庞师爷却咳嗽一声,睁眼盯着她,且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郭婷玉急忙把桌上那杯茶水端起来,毕恭毕敬送至他的手里,礼多人不怪,礼数全了,人家可能就会多说一些,说全面一些,说准确一些。

“没错,我完完全全想起来了,以前确实见过这张图,不仅见过,还揣摩过它的内容。”

“您老人家果然学识渊博,小女子殷勤请教。”

“这没问题,但是在我跟你唠叨详细信息以前,我有个要求。”庞师爷的两条眉毛挤到一起,表情倏尔变得严肃。这么说吧,先前就挺严肃的,现在更严肃了。

郭婷玉没有着急回答,沉思片刻,淡淡说:“我得听了你的要求,然后才能才能决定是不是答应你,万一你的要求违法违规或不符合良俗公序呢?庞师爷,我是一个讲究原则的人,该说的话必须说在前面,不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地糊弄谁或欺骗谁。这是对我负责,也是对您老人家负责。”

庞师爷听了,不怒反喜,露出几分赞许的笑容,点头道:“这话妥贴,贴上我的心巴子了。我看你是个挺实在的女娃娃儿,值得老夫信任。你不用担心,其实礼我的要求忒简单,合法合规,合情合理。我也有一个躁动探索的心,所以啊,我的要就是,如果你们预备去地图标注的那个地方的话,带我老头子一起人如何?”

“什么?这……这有点……”郭婷玉颇为吃惊。她只是想要搞清楚地图内容,没想过亲身前往探险那么远的事,自己是学生,有课业要求,有学分要求,还有纪律约束,不是仗着一腔热血和好奇心,就能扮演探险家的角色的。

庞师爷笑道:“当然啰,你们如果不给好奇驾驭,控制得了自己的心性,只看看地图,却不按图索骥去那地方转悠一圈,也没什么。我可没要求你们非去不可。老夫只是先向你预定一张船票,如果你们要去地宫的话,得捎上我,我想在有生之年看看它,毕竟余下的耄耋岁月,也不多矣。”

“地宫”两个字带有强大的磁性,瞬间吸引了郭婷玉的全部注意力,情不自禁瞪圆眼睛,凑上前追问究竟:“庞师爷,您是说这张地图和古墓有关?地宫就是古墓吧?是那种很有规模、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墓。”

“你说对了,地宫就是古墓。为什么叫地宫呢?你想想,地宫的主人,生前非富即贵,而且不是一般的富,不是一般的贵气,建造的坟墓有着令人咂舌的宏伟规模,也有无尽的财富珍宝。地上有宫殿,比如说那个伦敦的汉金白宫,法国的凡尔赛宫,咱们北京城的皇帝住过的故宫,某些地宫和它们比,别有特色,独具一格,奢华气派皆不遑多让。”庞师爷一本正经地说,眼睛凝视着郭婷玉,极力想要说服她,“女娃娃,我等你的答案呢。答不答应,也就是嘴巴里面蹦出一两个字的事。你别考虑太长时间,老夫耐心有限,你若现在给不了我一个明话儿,你请回,带着你的这张地图离开,我绝不阻拦。”

郭婷玉咬着嘴唇想了想,问道:“路上如果……”不等她说完,庞师爷早已明白她的意思,插话说:“你且放心,出发之前,我会给你签订保证书。万一路上我出了什么事,皆由我自己负责,和你没有丝毫的关系。”

既然老人这么说了,委实没有再拒绝的道理,郭婷玉郑重其事点点头。

庞师爷咧嘴哈哈而笑,甚为开心,举起手。郭婷玉先是愣了愣,转瞬明白他的意思,这也算是在一种江湖规矩吧,遂抬起胳膊。两人“啪”的一声击掌为约,给对方的应承话便算铁板钉钉,不能后悔。

庞师爷看看地图,叮咛郭婷玉把它收起来,他已经记下了相关内容,同时他告诫郭婷玉,这看似羊皮碎片的东西邪门得很,她如果要长久把它带在身边,最好去求一个开了光的护身符戴着,至于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多个护身符总比没有好。郭婷玉不相信护身符这种东西,从科学角度理解,无非就是一个心理依托的物件罢了。她没有反驳,心领了老爷子的好意,也尊重他的信仰。

庞师爷走到屋子的里墙边,那里摆放了几个柜子,有书柜,有装饰柜,也有衣柜和放一些普通杂物的五斗柜。他拉开一个柜子的抽屉,双手从里面抱出一大摞图纸资料,看郭婷玉想要过来帮忙,摇摇头,意思是她摸不着头脑,容易越帮越忙。庞师爷把资料铺展在桌面上,一卷卷翻阅,一目十行,动作甚快,半柱香的工夫,发出一声欣慰和得意的笑声。

“成了?您辛苦,喝茶。”现在那个小小的茶杯,就是郭婷玉给庞师爷拍马屁的常备法宝。

“不喝,我不渴。”庞师爷不客气地拒绝了她的“美意”,指独轻轻按在图纸的某个点儿,示意郭婷玉看过来:“我果然还是宝刀不老,记忆力和判断力都还行。你看这里,不会错的,你那地图标注的所在,肯定就是老夫手中这张地图的黄金地点。”

郭婷玉凝神细看,庞师爷手指按着的地方,赫然写着“鬼王爷”三个字。那不是人名……不……应该是绰号吧?怎么会是地名呢?她迷惑不解地看看庞师爷。庞师爷慢条斯理抚摸颌下胡须,乐意看她一副少见多怪了没看过世面的青涩模样。

其实,那个地方严格说起来,叫做“鬼王爷冢”。

…………

省城快报,每天都在刊登最新的战争消息,日军推进的步伐很快,马蹄说过,生灵涂炭,但是在国共联合、军民一心的顽强抵抗下,日寇的进攻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受到挫败。

算下来,出来有些日子,好久没看报纸了,多少有点觉得无聊。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着。路面不甚平摊,坐在上面颇为颠簸。

庞师爷的身体素质其实相当不错,睡眠质量高,身体蜷缩在车棚后方角落,原本说打个盹的,打着打着,呼噜响起,已经陷入沉睡。周玉芳坐在郭婷玉身边,时而看看她,又动不动回头打量着庞师爷,憋着不说话。最后,她憋不住了,低声问:“玉啊,他真是曾经闻名江湖、人送绰号‘活地图’的前朝衙门庞大师爷吗?”

郭婷玉点点头。

“感觉听故事一样,那么个厉害人物,现实中就是个老头,难怪上课的时候,老师说文学来源于生活,也高于生活。我看啊,这话还得添上一添,文学人物来源于生活人物,也肯定高于现实中的人物。”周玉芳扁扁嘴。

“你不是喜欢年纪大的吗?”郭婷玉促狭心起。

周玉芳急了,抱着她的胳膊狠命摇了摇:“我只是喜欢大的,没说喜欢老的?再说了,那种喜欢和你嘴里的喜欢不是一码事,你可不鞥呢混淆概念。”看郭婷玉还在笑,忍不住想要掐她的嘴。郭婷玉急忙将身体外拽,避开她的攻击。

周玉芳打个哈欠,把头枕在郭婷玉的肩膀上,嘀咕说:“玉啊,虽然我确实想知道鬼王爷冢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们不能不多长个心眼多加提防。我听老一辈人说过,墓地这种地方埋死人,阴气重,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而且还危险,到时候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劲,该躲就躲,能避就避。”郭婷玉来不及说话,前面赶车的“兼职车夫”裘飞鹰转过头,说:“其实我们离开省城,主要目的,还不是为了避开饿死鬼的袭击吗?你不记得了,我们本来也想配合郭同学的布置,却下城找三教九流江湖人物打听地图情况的,哪个晓得冤家路宰,就在巷子深处,我们又遇到了它。那是偶遇是巧合是意外吗?我经过仔细思考,绝对不是。它一定是通过某种方法,精准捕捉到我们的踪迹,顺藤摸瓜搞清楚了我们的行动轨迹,然后还懂得采用守株待兔的计谋,像个真鬼似的守在我们的必经之路,等我们自投罗网。”周玉芳想起那天的情形,脊背汗毛倒竖,不觉抬起脑袋,一只手翻来覆去在郭婷玉的掌背摩挲。

话说那天周玉芳和裘飞鹰结伴,拿着郭婷玉描绘的“复制”地图,按照上面的地点指示,前往城西下城寻觅可能的江湖人物指点迷津。孰料两人才进入一处小巷,便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头了。此地非但没有半个人影,格外安静,而且两人同时感受到身前身后,似乎流动着某种阴凉的空气,隐隐约约,不甚分明,却又真切实在。幻觉吗?不对,从两人呼出的气体竟然稍显结晶状就能判断其真实性。

接着,把眼镜盯上鼻梁根的周玉芳,率先发现前面的草垛旁边,探出一个古怪脑袋,赫然就是裘飞鹰曾经描画过得饿死鬼形象,其外貌体态,浑无二致。她惊声尖叫,不叫则已,一叫之下竟然暂时镇住了想要“捕猎”的饿死鬼,逼迫它停住了脚步。裘飞鹰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它发呆的工夫,拽紧周玉芳的手转身疯跑。饿死鬼反应过来,拔足追赶。就在感觉险些要被饿死鬼利爪挠伤后背的电光火石之际,两人终于以百米冲刺的姿态,踉踉跄跄冲出巷口。外面有不少行人,被两人的突兀奔跑惊扰,搞不清楚出了什么状况,惊讶地看着他们的狼狈模样。饿死鬼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悍然追击,躲在暗处觊觎良久,怏怏离去。 十六、袈裟村 “都不敢想象我和他逃命的尴尬样子,完全没有形象,用‘狼奔豕突’来形容绝对不夸张。”周玉芳回想起先前的经历,羞涩得脸容红润,“不过我们两人还是有区别的,我是狼,裘飞鹰是豕。”说到这里,自己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裘飞鹰倒不在乎这些,笑着说:“其实半斤八两,没什么好争的。”

周玉芳白了他一眼,跟着点了点头。

郭婷玉笑了笑,先夸周玉芳天生丽质底子好,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好看,接着问周玉芳,她是不是能确定所见的怪物,就是曾经袭击过裘飞鹰的饿死鬼?其实此事裘飞鹰最有发言权,他本来想插嘴,后来寻思让周玉芳作为证人发言,更能证明自己前面说的话都是真的。

“相貌和评书里描绘得简直一模一样,绝对是活脱脱的地狱恶鬼。”周玉芳眼神恐慌而又坚定地点点头,“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的感觉啊,怎么说呢?它的外形还是其次,关键是那双眼睛,真像是死鱼眼,无神无光,没有半点活力,还有那……妈的,让我爆句粗口,实在憋不住。它全身上下都是让人窒息的气味,像腐臭的死人味。你别急着给我扣宣扬封建迷信的大帽子,反正现在不管是谁说它就是来自地狱的怪物,我都会附议赞同。”

她胆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言及“地狱”二字,不自觉那声调就如霜打的茄子蔫降了几分。

郭婷玉始终都没有任何嘲讽和反驳周玉芳的意思,她只是好奇,好端端的,偌大的省城怎么就会冒出这么一个怪物。省城不比小县城,较之县镇村野,更是不知繁华几何?就算真有地狱怪物跑出来作祟,地狱的通道也不该安设在在省城市区啊。她瞥瞥庞师爷,有意知道他的想法。庞师爷嘴里咂巴两下,口水星子顺着呼气喷出,睡梦中,挠了挠脸上的痒处,侧转身继续呼呼大睡。

反正这老爷子不够坦诚,不是作,就是怪!

周玉芳惦记着先前郭婷玉讲过的故事,现在提拎出来,想要再次确定一下:“不过,那黑猫果然追踪你到了这位庞师爷的家?它想要干嘛?”

郭婷玉低声道:“是不是我们上次在图书馆见过的那只黑猫,确实不太容易验证,反正我和庞师爷聊着的时候,都不知道它来了。门是关着的,窗户也紧闭,我都怀疑它是掌握了穿墙术,才能悄无声息潜伏到了大厅。”

“图书馆更衣室同样关门闭窗,结果不还是让它来去自如?搞不好它真有穿墙术?”周玉芳一个巴掌按在车板上,别说穿透了,用力压一压都疼。

“幸亏庞师爷家养了一只大黄猫,平时躲在暗处打瞌睡,连我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黄猫被黑猫惊醒,搅了它的春秋大梦,仗着起床气稀里糊涂拽过黑猫打了起来,那才真叫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我们听到外面动静,当时都蒙了,庞师爷还纳闷大黄猫是不是梦游了,自己和自己打了起来。等走出里屋看到它们打架的惨烈情景,才发现庞师爷家再怎么戒备森严,依旧留有漏洞,否则怎么能被黑猫轻易突破混入?不过那个漏洞是什么,除了黑猫,我和庞师爷勘察良久,都没有新的发现。”

“你先前说过,庞师爷的家墙壁很厚,门也很厚,为了和你密谈不被打搅,内外屋接连上了两道门闩,就算是擅长打洞的老鼠,没个一天半天,掏不出新洞。”周玉芳眉头微蹙,是在开动脑筋认真思考,“黑猫轻轻地来,等你们一个疏忽,它又消失不见轻轻地走,感觉比饿死鬼还要可怕诡异?普通的猫……等等,难道它是懂得妖术的猫?我听说唐代就屡屡出现妖猫传,那果然是成了精的。”

裘飞鹰苦笑道:“难道那黑猫也是我们的敌人?但听你们说奇它,除了陡然出现陡然消失外,没听说她袭击了你们。饿死鬼可是实打实地攻击了我们,难道它们之间没有关系,或者说,它们不是一伙的?”

郭婷玉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有关埃及神话的书,里面记载黑猫是地狱的死者,专司在阳间或者阴阳交界地带缉捕孤魂野鬼。她有些怀疑,单纯从神话故事角度来看,黑猫的目标会不会不是自己等人?它或许只是想要通过自己等人,找到真正的猎物饿死鬼呢?

庞师爷突然发出几声咳嗽,睁开眼睛,撩开旁边的窗帘看看外面,道:“哦,方向没错,再走半天就到了。”

郭婷玉轻轻地周玉芳使个眼色,示意别说这些话题了,老爷子听烦了。

周玉芳明白,话锋一转,道:“我们可都是请了几天假出来的,希望回去销假的时候别迟到,听说现在考试院的孔院长派了监学巡视组在各地抽查高校学风建设情况,我们学校很荣幸地中彩了,我们绝对不能给学校拖后腿。”

车轮咕噜咕噜响,路面颠簸,让人昏昏欲睡,真想睡了,又被一个大颠簸震醒。

庞师爷估摸的时间还挺准的,马车又走了半天的光景,天色昏朦之际,他们来到了一处小山村。远处青山黛色,树林郁郁葱葱,最后一抹夕阳被云层笼罩纠缠,没多久,便陷入黑暗。他们找了一处农家投宿,主人是一位脸色稍嫌蜡黄的老妇,穿着传统的青衫布褂,被迫束足过的一双脚插在朴素的小布鞋内,上面绣着好不张眼醒目的两朵小花。

老妇把他们在侧厢院安顿下来后,让孙子送来晚餐。农家伙食不够丰盛,大伙儿早就饿了,所以并不挑剔,这年月能吃饱就不错了。省城济善堂施舍的每日伙食,也就是三碗稀饭加三个窝窝头,连片像样点的菜叶子都是奢侈品。

郭婷玉看小男孩乌黑的眼睛不停打量自己,笑眯眯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孩不怯生,说自己名叫刘三根,上月满了七岁,然后一脸真诚地表示,再过十年,他就可以讨媳妇了,一定要多存着钱,到时讨的媳妇要像郭婷玉一样漂亮。

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裘飞鹰问:“三根小兄弟,问你个事,我看这里山清水秀的,为什么要叫鬼王爷冢啊?”刘三根眨巴眼睛,满脸茫然,说:“大哥哥,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我们这里不叫鬼王爷冢,叫袈裟村。”裘飞鹰有些发愣,还想问些什么,外面传来老妇的招呼。刘三根答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走了出去。

庞师爷见三位年轻人目光全部投了过来,微微一笑,低声道:“尔等有所不知,鬼王爷冢不在村子里面,距离咱们打尖的这个地,约莫还有二三十里的脚程,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怕是从来没出过村,哪里懂得这么多事?”

“后面就是深山,难不成鬼王爷冢就在山里面?”郭婷玉下车的时候看过远处的风景。

“没错,但凡有些蹊跷的坟冢之地,都在山里面,山环水抱,才可能得到阴气滋养,风生水起,庇护后代福祉。你那地图啊,其实把鬼王爷冢的位置大致不差地标注了出来,可按照行家眼光看,还是不够精细,本来应该再在旁边添上起落的两笔,把地宫附近的山丘沟壑也描画出来的。”

庞师爷饭量不大,吃饱了,放下碗,走到门外绕了两圈回来,捡着门边的一个小板凳坐下。板凳不牢固,嘎吱嘎吱响。

周玉芳、裘飞鹰还在和郭婷玉讨论地图的事。周玉芳道:“这地图来自佟老师,算是他性命相托的重要东西,按理说不会是残次品地图吧?”

“依我看,或许地图作者不是马虎了,压根儿就不想让人轻易看出目的地的位置,他疏漏几个笔画,乃是有意为之。”裘飞鹰对自己的推断挺有信心。庞师爷在外面听到了,觉得有趣,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托着烟杆回头冲他们笑了笑,道:“各有各的猜测,各有各的揣摩,真实情况谁知道啊,或许就是你说的这么回事哟。”

乡下人不讲究,家居用品什么的皆十分粗糙,朴素中透着俭朴淡寡的气息。大伙儿聊了片刻,见时间不早,后来就各自找着床铺躺椅休息。山村宁静,月光倾照下来,清凉皎洁之余,反而容易让人保持清醒状态。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忍不住开始讨论这个村名的来历,搞不懂为什么会被叫成“袈裟村”。这两人揣摩了十几种缘由,刚听起来有点道理,细细想想,没有一种说法能够经得起推敲。庞师爷也没能睡着,那杆烟太提神。他娓娓说这个村落的来历,以前遍地荒凉,没有住家,是各种飞禽野兽的乐园,后来某朝某代的皇帝邀请天竺高僧入京说法,经过该地时,不幸染病。高僧无法继续赶路,脱下袈裟在菩提树下休息,施展大神通自我诊疗。鸟兽赶来,不敢骚扰,反围成一个大圈子,默默襄护高僧。三天过去,高僧病体痊愈,走时感念本地的鸟兽守护之恩,就把穿戴的袈裟留在了菩提树下,当作庇护群山生灵的信物。周围的山民猎户听了这件事,十分感动,从此不再允许任何人在山区范围内猎杀禽走兽,同时,他们为寻求高僧袈裟福萌庇护,聚集在菩提树周围建屋筑舍,渐渐形成一个村子,取名“袈裟村”。 十七、地标 “庞师爷,咱们在过来投宿的路上,看见田野土坡上,有一颗好高好大的树,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菩提树吧?”裘飞鹰觉得这个故事不会空穴来风,肯定有它的证据支撑,脑子里面想起那棵树。

郭婷玉不等庞师爷回答,摇摇头道:“那其实就是一棵千百年的大榆树,和菩提树的树干形状、叶面宽窄完全不同。”她在图书馆曾阅读过一本书籍,上面有对各种罕见树种的描绘,其中也包括了传说中的菩提树。至于榆树,她的家乡要多少有多少,从小看,闭着眼睛也能知道榆树的种种特征。

“没错,那就是一棵普通的老榆树,活得时间长一些而已,躲避了砍伐,躲避了雷火,它也算是幸运之树吧,不过和菩提扯不上半点关系。”庞师爷说完话,打个哈欠。

裘飞鹰还想再问些什么,庞师爷不耐烦地摆摆手:“明天要赶路去鬼王爷冢,山路崎岖坎坷,不能驾驭车马,全靠咱们两条腿行走。泥路蓄水,往往走一脚踏一个坑,踏也辛苦,拔也费力,所以你们少说话,现在好好休息养足精气神才是硬道理。心中诸多疑问,到了现场看个究竟,自然知道答案。”

裘飞鹰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看看郭婷玉和周玉芳,两人对他使个眼色,示意他别再多话。裘飞鹰只好强迫自己闭着眼睛,不多时,听到庞师爷打起呼噜。不知不觉,众人沉沉睡去。

睡梦中,郭婷玉的脑细胞兀自活跃,脑海里泛起当日黑猫闯入庞师爷家客厅的场景。凶悍的大黄猫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躲进了桌子底下。郭婷玉从里屋走出来,正好迎着黑猫那双深若凝渊的眼睛,瞳孔隐约吞吐和缩放,闪烁着冷冷的光芒。她弯着腰,试图小心翼翼地接近黑猫,但是庞师爷却好像看到了鬼一般,神情惊恐和戒备,不由分说拉着她转回里屋,手忙脚乱关上门。那时候她才知道,庞师爷的里屋有讲究,但见他伸手在某个机括一顿操作,拉开隐藏于墙壁的逃生暗门,猫腰钻了进去。

那时候他对自己说什么来着?对了,他是问自己走不走,如果不走,后果自负,无论她是生是死切勿再寻他的麻烦。郭婷玉被他的提醒和警告所震慑,遂弯着腰身跟着庞师爷离开这幢建筑。走在街上,回头再看兀自挂在墙上的小马熊灯笼,郭婷玉依稀能够听见屋内飘来的喵呜声。一名更夫出现在远处,若隐若现,陡然飞身而起,狰狞的脸容被灯笼映照,赫然是那只不知来历的饿死鬼。

郭婷玉猛一激灵从噩梦醒转,睁开眼,天色已经亮了。

早饭就是乡野挖出来的红薯粥,熬制的火候老了些,颇为粘稠。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大家对早饭质量没有怎么挑剔和抱怨。

裘飞鹰依旧惦记着自己昨天晚上心里的疑问,不敢再“纠缠”庞师爷,端着粥饭凑近刘三根,问孩子是不是知道菩提树的存在。刘三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办法回答,拉过自己的奶奶。老妇慢条斯理地说:“菩提树啥的,在村后面的土坡上。这些年啊,那树虽然活着,却不见茂盛。也对,现在到处打仗,日子不好过,老一辈人说菩提树是气运神树,这个世道,它还能茂盛到哪里去?”裘飞鹰怕被老人家拽着讨论天地时易、生活沧桑,揉揉鼻子笑了笑,不敢再搭话。

郭婷玉等收拾齐备后,往村后道路走去,山脚下,果然看见一棵菩提树,和书本上的描绘若出一辙。倒也高大雄拔,但就是少了些气势,宽大的叶面隐约有些发黄。她记得书本上说说菩提叶为佛门奇树,向来能远避虫蛩咬嗫,但走近了观察,发现不少叶面上,分明留有虫蚀的痕迹。

通往鬼王爷冢的山路确实不太好走,时间长了,大家体力消耗不少,禁不住气喘吁吁。又走了一段路,疲惫感开始侵蚀大伙儿的意志,一个个表情木讷迷茫,眼中无神,环顾四周,满眼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密密麻麻,原始生态气息极为浓郁,但压根儿看不到任何坟丘的痕迹。

“果然是鬼王爷冢啊,鬼都不见一个,就算是建个坟墓,也搞得这么隐蔽。”周玉芳嘟起嘴,无聊地拽过旁边一根树枝随手比划,“庞师爷,你是不是带错路了?我们是来探险的,不是来踏青的。”郭婷玉听得秀眉微蹙,想要阻止她别乱说话,已然不及。

庞师爷原本也有些沮丧,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和地位,总不能像孩子们一样随便埋汰和抱怨吧,因此一直憋着气,被周玉芳捅了这么一枪,瞬间烧水盖子破了洞,火气腾腾往上冒,高声咋呼:“我也没有实地去过鬼王爷冢,路对路错,我哪个晓得?”老人脾气就是这样,不发作还好,一发作起来,便有些控制不住了,最后情绪激动得不顾自己的若大的年纪,执意想要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登高俯瞰,亟欲查看方向和道路。

郭婷玉吓坏了,暗道你多大岁数了,一旦摔下来,岂能善了之,急忙上前劝阻。周玉芳道:“哎呀,老爷子,我随口一嘴,你是在大清衙门见过世面打过官司的人,何必跟我钻牛角尖呢?要是我说错了,你大人大量,别和小女子计较。”话音才落,庞师爷急忙说:“等等,你最后这句话有问题,什么叫我别和小女子计较?民国以来,讲究女性独立自主,女娃娃也能上学堂上大学了。你这般说,别人听了,误会我依旧歧视女子,可不得责备我不顺应历史潮流,阻挡欲女性进步道路乎?”

“是,是,您看咱们庞师爷,思想多先进啊,值得我们好好学习。”郭婷玉不失时机拍拍马屁。她给周玉芳使个眼色,老人如小孩,有时候得好好哄。周玉芳太懂她的意思了,急忙对庞师爷竖起大拇指,赞道:“这话太对了,我一定要虚心接受您的指导和批评,不断反躬自省,追求真正进步。”

被两人这一哄,庞师爷的火气果然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是这树还得有人爬,站得高,看得远。”他摸了摸胡须。

“那是自然。”周玉芳眼镜片飘过一丝诡异的光亮,在裘飞鹰隐约不安的预感中飘然到他的身边,抬起小胳膊肘顶了顶。裘飞鹰想装糊涂,架不住她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铆在自己脸上,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无可奈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愁眉苦脸道:“你让我爬上去啊?”

“对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裘飞鹰手指大树,叹口气:“知道它有多高吗?知道它的树干有多粗吗?没有梯子,没有绳索,让我两手空空怎么爬?”

“大男人的?爬一棵树那么难吗?别人爬得了树,你就娇贵得很,不能爬了?”周玉芳翻翻白眼,语气颇为不屑,对他的轻蔑完完全全从鼻孔喷出。

裘飞鹰羞臊得满脸通红,努力辩驳说自己自己从小就是家里的乖乖男孩,练习的是脑力,至于爬树掏鸟、窜梁揭瓦这种事,从来就没干过。周玉芳还想讥讽他,身边风声响动,郭婷玉已经一个健步冲到树下,一个利索漂亮的蹬弹起落,高高跃起,接着手足并用,眨眼工夫人就上到了半树腰。如此动作,干净爽朗,没有星点的拖泥带水,惹得庞师爷和裘飞鹰瞠目结舌,相顾讶然。

周玉芳喜得直拍巴掌,在下面蹦蹦跳跳,口口声声嚷嚷着要为重出江湖的“郭二爷”助威鼓劲。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郭婷玉已经顺顺利利到了树顶。有风吹来,树枝连带着密如伞盖的树叶来回摇晃,发出扑簌簌的响声,郭婷玉跟着树枝左右摆动,好像被风肆意吹掀的风筝。树下面站立的三个人,无不胆战心惊,又不敢出言惊扰,默默替她捏着一把冷汗。郭婷玉以前没少干这种事,也没少因为这种事挨郭母和奶奶的打,见惯不惊,气度从容,脸上没有丝毫恐怖畏怯的表情。她很轻易地就能稳住重心,拿捏平衡,仔仔细细把周围的环境看了好几遍,这才顺着树干哧溜溜快速滑下来。落地后,庞师爷第一个鼓掌喝彩!

周玉芳一把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高声道:“天啊,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男子的话,我会迷恋死你,哪怕前面刀山火海,也要疯狂崇拜和跟踪你。”庞师爷叹道:“非也,非也,不是跟踪,而是跟随,一字之差,谬以千里。”郭婷玉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想要推开周玉芳,偏偏被抱得紧紧的,也不好硬推强掰。

裘飞鹰是真觉得自己刚才太不争气了,忸怩不安走上前,问:“那……那你发现什么了吗?”郭婷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走到庞师爷身边,柔声问道:“庞师爷,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就敢带路,必定有所依仗。”

“那是!路上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了,老夫以前虽然没来过这附近,但是家兄身为巡抚座下的推山仵作,按照朝廷嘱咐,曾经带人来过此地行勘察之事。他确确实实在鬼王爷冢的附近,带人搜索勘测了数月之久,期间给我寄了几次书信,有意无意介绍和解说鬼王爷冢的周围情形。对了,那些信我全给你看了,有迭失不存的,如果我还记得,也都和你说了。”

郭婷玉秀眉微蹙,点点头:“所以他信里说得明明白白,在鬼王爷冢附近,有着摩崖佛刻?算是这里的地标性建筑了。”

“地标不错,可未必醒目。那时候信上说得明白,摩崖并不高,如果遇到夏季,周围树木生长极快的话,很可能就会被郁郁葱葱的成团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庞师爷叹口气,眉色之间难掩怅然忧愁,“我兄长在鬼王爷冢失踪大概有四十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件疑案,无论是在前朝大清年间,还是到了如今民国时代,始终是我心里挥之不去的一处创疥阴霾,日日夜夜如鲠在喉,不……应该说是如鲠在心。我一直想来这里,追寻兄长的脚步探看究竟,没机会呀!想不到现在人老了,却可以搭上你们这些大学生的顺风车来这里……怎么说呢?算是有个了偿心愿的机会,争取给自己剩下不多的余生一个交代吧。” 十八、山雨欲来快过河 周玉芳和裘飞鹰相互使个眼色,没说话。虽然庞师爷从未明说过推山仵作究竟是什么职业,被催问之下,只含糊其辞地推说是当初巡抚私自设立的一种类似地质勘探的职业,不过裘飞鹰阅猎广杂,暗中和郭婷玉、周玉芳通过气,说搞不好所谓推山仵作就是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之类的代名词。郭婷玉鉴貌辨色,看出庞师爷似乎不太愿意提及其兄长的工作,悄悄嘱咐裘飞鹰尤其是周玉芳同学,不可当着庞师爷的面大刺刺聊说这个话题。

现在,既然又提到了什么摩崖石刻,庞师爷、周玉芳和裘飞鹰的眼睛,都不觉投在了郭婷玉的脸上。按常理揣测,就算摩崖如庞仵作给庞师爷的书信所说那样,不太高,很容易掩藏在丛林之中,可它毕竟是一座石崖,郭婷玉爬上的位置可是大树顶端,视野辽阔,目力所及,寻常建筑或雕刻都难以隐形,只要摩崖在附近位置,她没理由看不见。

除非,狡猾的庞师爷在说谎!

郭婷玉道:“摩崖佛像我没看见,但是我倒是看见附近有一条河。河滩上全是碎石块。”庞师爷失望地叹口气,摆出一副愁容。

“可是河滩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太远了,我看得不是特别清楚,明显和周围的鹅卵石和灰白天然岩石截然不同。”郭婷玉话锋斗转。

“玉啊,你觉得那些奇怪的东西有讲究?”周玉芳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道。

郭婷玉抱着胳膊摇摇头:“现在谁也不知道答案,但是我觉得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入宝山不能空手而返,起码得过去看看吧。”手指前方,“从这里循着斜坡小路穿插过去,不算很远。”

周玉芳爽快地一拍巴掌,说:“我没有异议。”裘飞鹰和庞师爷面面相觑,一起点点头,赞同郭婷玉的提议。

所谓千里无轻担,望山跑死马,从树上看着河滩不算遥远,但真走起来很费时间和气力。越往前走,山路起伏跌宕的幅度越大,旁边时不时探出的树枝、长条草根以及虬张缠绕的荆棘藤条等,给大家的行程造成了不小的困恼。周玉芳和裘飞鹰都忍不住发出抱怨,看郭婷玉回头看着自己,两人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的确啊,是自己自觉自动要跟来的,责怪不了别人啊,再要喋呱唠叨,蛮丢脸。庞师爷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关系,累归累,乏归乏,没有丝毫心浮气躁的表现,他时不时看看周围,眉宇之间,偶尔会露出几分期盼和紧张的神情。

前后花了不少时间,好容易到了河滩边,水流潺潺,山风吹来,格外凉爽。周玉芳如释重负地摊开双臂,发出一声欢呼,一连串轻快的脚步连成欢乐的音符,轻轻松松跳上一块岩石。岩石不算十分巨大,可是顶部的小平台正好能够托着她娇小的身躯,任由她惬意地摊开四肢伸展懒腰,嘴里发出充满愉悦感的笑声。裘飞鹰挑拣了一块较小的岩石坐下,伸手捞起一块鹅卵石,顺着自己的僵硬的大腿来回轻轻摩挲。

郭婷玉身体素质好,虽然也感到有些疲惫,却不似裘飞鹰和周玉芳那样刻下只想懒洋洋地休憩和享受休闲景色,她的注意力依旧高度集中,在好奇地看看周围后,快步走向河滩深处。庞师爷休看年纪大了,这会儿的工夫气色旺盛,体力精力看似比裘、周二人强,快步加小跑紧紧跟在郭婷玉身后,半步不肯落下。

“庞师爷,这是什么?”郭婷玉手指着前方的一块岩石,回头问道。那块岩石表面的痕迹卷曲交错,一半陷入河水里面,承受水流的冲击,另外一半则曝露在水面之外,有些地方,隐约可见青苔痕迹。

庞师爷低声道:“这就是你在树上看到的东西?”郭婷玉点点头。庞师爷迟疑片刻,没有径直逼向岩石,顺着河道横向走了十几步,颔首抚须,向郭婷玉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郭婷玉走过去,和庞师爷并肩站立。

庞师爷道:“你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什么?”郭婷玉愣了愣,仔细看去,默然有所发现,讶然道:“啊,这个侧颜……高高的鼻梁……还有头发……”庞师爷道:“你看出来了!没错,那就是一个石刻佛头,非自然断头,算是遭了劫难,被别人斩下来扔到河里的。这等手段,残忍无忌,造孽了。”

“我过去看看究竟。”郭婷玉说完话就要举步,庞师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沉声道:“等等,你性子别这么急,依我看,事情不止表面这么简单。你这丫头身手那是不错,运动神经发达,可那佛头蹊跷太多,你谨慎些,多长几个心眼吃不了亏。”

郭婷玉愣了愣,就着他的话头乘热打铁:“庞师爷,您是说这佛头外貌形状蹊跷,还是说它出现的位置和时机存在问题啊?我诚心请教,该怎么理解您的意思?”庞师爷抱着胳膊凝视佛头,欲言又止,耐不住郭婷玉的追问,就要说话,附近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那是一只黑色的乌鸦猝然从树林里面飞出。他脸色遽然变化,露出几分畏怯之色,最后还是在郭婷玉好奇狐疑的目光中,紧紧绷着唇线,坚持不吐一字。郭婷玉真有些不高兴了。

周玉芳和裘飞鹰休息了片刻,没那么累了,看郭婷玉和庞师爷走在前方,怕错过什么精彩内容,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匆匆跟了过来。他两人瞅瞅庞师爷和郭婷玉,又好奇地打量着河水中的石头,同样满腹疑窦。有一瞬间,裘飞鹰甚至产生了幻觉,感到佛头嘎啦啦转回方向,张开眼睛盯着自己。佛头面目狰狞,一双眼睛散发出寒冷的光芒,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了饿死鬼死气沉沉的的无神双眸。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寒噤,一只手不听话地举了起来,鬼使神差往边上一划拉,刚好搭上周玉芳的肩膀。

周玉芳一边快速波开他的手,一边跳到旁边,眼睛充满了警惕和睿智的光芒,呀呀嚷嚷::“你干吗呢!青山绿水之地,风情雅致之心,你想要风流可以,但别滑向下流的泥潭占我便宜啊!”裘飞鹰清醒过来,再看看那佛头,没有任何异常,想必是自己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红着脸讪讪而笑,摸了摸自己额头。

“婷玉,我们不说封建迷信的话,那佛头再灵性,绝对不会自己跑到水里躺着吧?是文物贩子做下的勾当吗?”周玉芳看裘飞鹰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没好生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而贴向郭婷玉,“感觉做这种事的人,好像和佛头有仇啊,犯得着刀砍斧劈下这么大重的手吗?虽然我不是佛教徒,但是我也知道信仰自由和宗教尊重理念,这行为要是报给派出所,能达到立案程度了吧?”

周玉芳喋喋不休,郭婷玉始终保持沉默,未能给予足够的回应。她犹然惦记着庞师爷先前嘀咕的话,隐约觉得这老头背后故事多,看似坦然,背地里估摸着瞒着自己不少事。裘飞鹰忽然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不太那么气虚轩昂地看了看周围,满脸都是纳闷之色:“怪了,山里的天气还真跟书上说的一样,说变就变,变脸比翻书还快。你们看,刚刚分明还有太阳来着,晒得暖洋洋的,现在就起了风,天上的云也变厚压低下来。”大家抬头完全,果然,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起白云化去,乌云密布,遮阳蔽日,周围光线瞬间阴暗了许多,林风山息呼啦啦摧打真密密麻麻的树枝和树叶。不就是自然现象吗?可以庞师爷的脸色不好看了,露出惊悸表情,顺手握住插在腰间的匕首,说了声“不好!山里的天气就是杀人的刀,不出鞘没事,出鞘了,那是要人命的。”

郭婷玉当然知道庞师爷所言非虚,山雨狂风之情景,她小时候曾经在家乡小镇外见识过,若非她反应机敏躲避及时,且大人们后来组队出来找寻她和她的那帮小跟班小兄弟,只怕多人险些团灭,丢了性命。自然,那一次她虽然成功躲过了骤雨暴风的袭击,但没能躲过郭母和郭老太太比暴风骤雨还要密集的怒骂和巴掌,那一次,郭父也没有上前圆场劝说,好像还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高呼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可见委实是把他气得不轻。

庞师爷撸起袖子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好像在思考,也好像在定位,指着前面一处草木繁盛的所在,皱眉道:“如果我没记岔,那里应该有个可以容身躲避的山洞,休要耽搁,赶紧过去。”三下五除二脱下鞋子,径直摸索着走入小河。周玉芳惊道:“等等,你老人家说山洞在河对岸啊?我们还得趟过河才行?”庞师爷没搭理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感觉没有回答的价值。他双手托着包裹举过头顶,神情专注地看着脚下,河水并不深,他到了河中央,不过淹至胸前。郭婷玉拉着周玉芳的手,低声劝道:“别担心,河面看起来宽阔,但你看人家老人家验证过了,河床深度不像你想象得那样,淹不死人得。”

周玉芳无奈,胆战心惊揪着郭婷玉的衣角,走入河水,下面淤泥不多,依旧堆满了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颇为滑溜,稍不留神便会摔倒。郭婷玉步伐稳,周玉芳有她当作依靠,心里踏实很多,反观走在最后的裘飞鹰,时不时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脸部肌肉亦随着他情绪的波动变化而不断扭曲,古怪之中透着滑稽。

周玉芳真是对他满脸不屑。 十九、山洞 庞师爷上了岸,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休息小会儿工夫,回头招呼郭婷玉等人跟上,踩着旁边的草地往坡上走,后面是凹地,面阴的一方,草皮树木全无,赫然是一面镌刻有各种佛像的石壁。

郭婷玉大吃一惊,忍不住惊呼道:“啊,这一定就是摩崖石刻了。”周玉芳抱怨道:“原来它藏在这么巨大的一个凹形地坑里面,就好像做了伪装的士兵披着草衣趴在一片草地里,完全和周围环境融为一色,难怪先前把我们折腾死了,也没办法发现它的丝毫踪迹。”在摩崖石刻两边,各有一个山洞。裘飞鹰富家子弟出身,淌河之后,混上上下湿漉漉的,他觉得难受,急忙就想往右边的山洞走去,寻个隐秘地方生火烘烤一下衣服,孰料啊,他没走两步,庞师爷出言阻拦,道:“喂,别往那里去,是左边的洞口。”

裘飞鹰懵懂,瞅着庞师爷领着郭婷玉、周玉芳往石刻佛像左边的山洞走去,兀自发呆。空中响起一声炸雷,雷声凶猛,挟裹着一道闪电强贯冲下,不偏不倚打在距离他身后四五米远的地方,瞬间引燃了一棵大树。裘飞鹰这会儿工夫不说男子汉气概了,跳着尖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就往前冲,那速度,若是让当初动员他参加高校运动会短跑项目却被他以自己运动神经不够发达的体育老师看见,非得气死,啥叫潜力,这就是潜力,激发不就行了?

紧接着,大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开低低的云层浇灌下来,被点燃的树木火势没有被浇灭,环成一个圈,发出蓝色的光芒。

整个山地很快变得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遥遥望去,只有那团蓝火摇曳闪烁,时而看似泯灭,时而亮堂窜拔,说不出的诡异。

山洞里满黑魆魆的,庞师爷拿出一个手电筒走在前面。郭婷玉跟着也要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手电筒,被庞师爷制止,提醒说下面或许会进入更加深幽的地带,有些资源尤其是这种黑夜获光的资源,能节约些就节约些。这么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周玉芳开始感到有些郁闷,气息变得急促,焦躁不安地伸手轻轻牵扯自己的衣领。裘飞鹰在后面提出建议,让她大口呼吸。

“不用大口呼吸,在这种黑暗的环境,猛吸猛呼,反而容易变得更加暴躁不安。”前面的庞师爷的声音不大,顺着洞壁传过来,隐约带着几分回音,“慢慢压长压匀呼吸,坚持一两分钟,就能重新适应了。”周玉芳点点头,依言而行,同时紧紧靠着“郭二爷”,又走了一会儿,感到胸口确实轻松了些。

郭婷玉脚下一个轻微磕绊,想起什么,问道:“庞师爷,我们是在往下走吧?”庞师爷点点头,才要说话,背后遥遥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齐刷刷转身瞥向来时的洞口方向。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裘飞鹰连问了两遍,他本来就走在最后面,距离洞口最近,但觉浑身毛孔收缩,汗毛根根撑起。郭婷玉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嚷嚷。裘飞鹰急忙掩住自己的嘴。惨呼声慢慢接近,伴随而来的,还有嗡轰轰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环扣节奏,撼人心魄。

周玉芳压低声音,道:“是山魈或者野鬼吧?我以前听说过,荒山野岭的,会有……”

“不管是什么东西……也许只是外面风雨的声音传进来,经过洞壁的折射传递变了强调而已。”郭婷玉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同样心惊肉跳,语音发颤。裘飞鹰再也坚持不住,低声说了声“抱歉”和“借光”,猫着腰身从两位女同学身边穿过,继续往洞里面走。

“这会儿挺积极啊?”周玉芳又气又怕。

庞师爷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快,继续前进。”转身就走。郭婷玉凝听传来的那些声音,迟疑不定,周玉芳急忙催促道:“玉啊,现在真不是装深沉的时候,快走。”郭婷玉这才缓过神。

庞师爷动作谨慎,饶是如此,手电筒的光照范围毕竟十分有限,没办法完全拓开视野,加上他年事已高,握着手电筒的手臂不断颤抖,所以在光柱不由自主地来回晃动之下,容易觉得头晕目眩。四人往前匆匆行走,背后的惨呼和疑似脚步声紧追不舍,彼此距离好像越来越近,他们越来越觉得惊恐,由行走变为竞走,由竞走很扁发展成小跑,然后相互招呼提携,变成快跑。庞师爷本就有些视物不清,一条腿没跟上,跌撞倒下,正好绊着后面的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四个人纠缠一团,哎呀着撞向边上的墙壁。没想到,就在山洞墙壁的下方,有一个隐藏域暗处的偌大豁口,挨着的便是斜坡。四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很快落地,摔得不重,却也不轻。周玉芳才要抱怨,郭婷玉急忙按住了他的嘴巴,庞师爷同样眼疾手快,一只手夹住了裘飞鹰的鼻孔,示意他的嘴巴这会儿只能用来呼吸,不能咋咋呼呼。裘飞鹰不是笨蛋,立刻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虽然被周玉芳压着腿,暂时不敢动弹。郭婷玉另一种手捡起散落旁边的手电筒,压低声说道:“安静。”反手把手电筒头朝下倒扣,周围立刻变得漆黑一片。

来历不明的惨呼和脚步声逐渐接近,琢磨着是到了上头先前四人碰摔的地方,那声音突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四人侧耳倾听,每个人脑子里都不知不觉想象出一个鬼物现在正在上面探头张脑、嘴吸鼻嗅寻找猎物踪迹的模样,愈发不寒而栗。郭婷玉明显察觉到怀里的周玉芳瑟瑟发抖,轻轻摸了摸她额脸蛋,以为安抚。周玉芳摇了摇头,不知想要表述什么。过了片刻,脚步声和刺啦啦的惨呼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裘飞鹰鼻子被庞师爷夹得生疼,勉强动了动脑袋,暗示庞师爷可以松手了。庞师爷不为所动,两根手指依旧捏着他的鼻子,再过了约莫小半柱香的时刻,确信怪声已经远去,方才松手垂下胳膊,低声道:“总算是躲过一劫了。”黑暗中,听到庞师爷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说:“丫头,把手电筒翻过来,这黑灯瞎火视线没个指落的,我也心慌窒闷得不行。”郭婷玉应了一声,将手电筒拿起来,横搁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她感到自己胸口突突乱跳,忍不住摸了摸,擦拭额头,满是冷汗。

周玉芳恼怒地爬起来,气势汹汹的模样让郭婷玉吃惊匪浅。郭婷玉才想询问她怎么了,周玉芳摆摆手,让她暂时别说话,一双眼睛转而死死盯着裘飞鹰:“你做什么好事了?”裘飞鹰表情尴尬,揉揉鼻子。庞师爷低声道:“老夫刚刚夹他鼻子用力了些,他难受了。”“庞大爷,不是一码事,你别在边上插科打诨的。”周玉芳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和步步紧逼的语气,“裘飞鹰,姑奶奶虽然出身比不上你豪门大户,可也是算是传承伟大五四思想的民国新女性,承载着国家发展的美好未来。你搞清楚状况啊,我可是一轮冉冉升起、青春无限的朝阳,不是流莺野草,你,你……”

郭婷玉真憋不住了,急忙起身拉扯周玉芳的袖子,低声问道:“我们很可能才躲过一大劫,应该庆幸才对。裘同学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懊恼,你起码也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别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刚才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腿搁在我身下面,他……他……”周玉芳心情豪爽,此时却显得扭扭捏捏、格外不自在,跺了跺脚,“哎呀,这种事情,我怎么说得出来。他裘飞鹰,呸,就是一个流氓。”郭婷玉和庞师爷一起凝视着裘飞鹰,目光惊疑交加。

裘飞鹰吓得急忙摆摆手,解释道:“我那条腿被你两条腿夹得紧紧,我想抽出来,抽不出来,这事甭怪我,太冤枉了。”郭婷玉明白了,噗嗤一笑,看着周玉芳,道:“哎呀,我以为多大的事,隔着衣服裙子,不算逾越规矩。”周玉芳的脸变得更红了,冷笑道:“不是这回事,我压在他上面,他抽不出腿,我能理解,可是……可是……”吸口气,声音抬高几分,“他不停故意抖腿刺激我,那是什么意思?他分明就不怀好意,借着这个机会挑逗我。”郭婷玉和庞师爷才刚投在周玉芳脸上的目光,又不约而同投向裘飞鹰。裘飞鹰急了,说:“那是因为我担心被外面的鬼物缠上,太紧张了,所以腿会情不自禁地抖动。再说了,我就被你压着的那条腿抖了吗?我另一条腿顶着庞师爷,也抖的厉害。对了,庞师爷,你做个证,帮我讨个公道。” 二十、鬼王爷家的正门 “没啥讨个公道的,也就是一场误会而已。”庞师爷被周玉芳的诉求气乐了,抚须而笑,想象这丫头片子大事小事维权意识是不是太强烈了些,“周丫头,飞鹰飞鹰,受惊不轻。老夫虽然眼拙,老目昏花之间,倒也看得清他的另一条腿确实抖得厉害。他无心之过,责之则苛,我给他做个证,也给他做个保。”

周玉芳依然不肯善罢甘休,心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对于某些事,男人总是维护男人,才要继续辩驳和申诉,郭婷玉急忙从旁边抱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玉芳,别闹了,这种事越说越大,相互照顾体面,闹过了,搞不好真难以收场。”

“好啊,今儿就看着我这亲密战友兼闺蜜的面子上,本姑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某男性再敢对我分毫不轨,姑娘我还真不能把你生吞活剥,但把他的三条腿咔嚓一起砍了,还是办得到的。”周玉芳挑起眉毛,连连冷笑

郭婷玉可不是那等不谙男女之事的年纪,顿时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心想你个小妮子戴着眼镜也压不住你的厚着脸皮是吧,这话说得没羞没臊,一边讪讪笑了笑,一边故作亲昵地捂住周玉芳的嘴,悄悄送了她个略带杀气的白眼。

裘飞鹰先前还没听懂周玉芳的言下之意,一方面确实到了对异性极感兴趣的年龄,另一方面他还有许多地方没怎么开窍,敏锐度有待进一步磨砺,呆呆怔怔片刻,知道看见旁边庞师爷之惊讶、促狭且略带几分暧昧的表情,再瞅瞅郭婷玉对周玉芳的“禁言”举动,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明白了其言下所指的隐晦意思。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和侮辱,羞气之下,热血上用,头皮和脸皮阵阵发痒,忍不住抓头挠腮,反唇相讥:“你想多了,本公子就算是一辈子不结婚,那也是有品的人,清风明月逍遥自在,保管不会对你这种女人动心。”

“这种女人!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女人?”周玉芳又要跳起来。、

裘飞鹰出于安全考虑,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武功架子,要力气没力气,要气势没气势,当然关键在于,要姿势没姿势,缺乏看相。、

庞师爷急忙挤到两位年轻人中间,左右看看,肃然敲点道:“你们两人可是大学生,可以不要旧时代的酸腐,但不能不要新时代的斯文吧?瞅瞅你们的样子,难道才刚从猴子进化来的吗?越说越不像话,没个体统,不讲文明。”郭婷玉急忙顺着庞师爷的语气,劝说两位同学都打住争吵,各自退让一步,摆些矜持姿态上台面,自然可见海阔天空。

周玉芳听郭婷玉的话,闭了嘴,不再搭理裘飞鹰,借着手电筒的光芒走向旁边的角落,看似打量环境,实则依旧生闷气。她弯下腰,随便捡起什么东西拿在手里玩耍,不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把那东西像烫手的山芋用力扔出。郭婷玉险些被砸中,好在她反应极快,仓促之间微微侧身,轻松躲避开来,只是没来得及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玉芳吓得脸色大变,跑过来紧紧挽住郭婷玉的胳膊,她是真害怕,颈脖处冒出的热气,瞬间把两块眼镜片都给熏朦了。

有人错过,就有人获得!裘飞鹰站的位置刚刚好,看被郭婷玉躲过的东西往自己飞来,无意识抄手接住。、

“什么东西?”他颇为好奇,另一只手反转手电筒,把光芒结结实实打在上面,此番看得可谓无比清晰,“哎呀”一声,吓得瘫倒在地上。

庞师爷弓背走来,疑虑问他怎么回事。

裘飞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已,苦着脸带着哭腔道:“庞师爷,哪个想得到,这……这是人骨头啊。我……我不是胆子小,只是出于对同类物种尸体的天然恐惧,神经感到有些麻痹了,暂时不能动。辛……辛苦你……你……”后面的话结结巴巴说不下去。

庞师爷没理会他抬起的手臂,弯腰从裘飞鹰手里接过那物什,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不徐不疾地说:“还真是骨头,如果我猜测不错,它是某个死人的手骨遗骸。”嘴里催促裘飞鹰站起来,给自己打些光。裘飞鹰心里委屈,心想你不拉我一把也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老气横秋地对我指手画脚?他咧了咧嘴,摸过死人骨头的手随便挨着自己的衣服擦了几下,老老实实给庞师爷照明。

借着手电筒发黄的光芒,可以清晰看见那是一个皮肉早已烂尽的手掌白骨,上面挂着残缺不齐的三截指骨,剩下的两节,早已不知所踪。

周玉芳情绪几乎崩溃,抱着郭婷玉呜咽,边哭边唠叨,埋汰今天她自己百事不顺,被人吃了豆腐不说,还捉捏到了死人骨头,实在晦气。郭婷玉轻轻拍打着周玉芳的背部,低声笑道:“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你可是传承五四精神的女大学生,别用封建迷信那一套说辞给自己挖坑。”周玉芳嗯了一声,没说话,还是惊魂未定地抽搭流泪。

庞师爷观察得非常仔细,发现其中的一根指骨上面套着个圆环后,慢慢把它往外拔。裘飞鹰是第一次和死人残骸这般近距离接触,看得眉头直皱,眼睛几乎都要闭起来。他本来呼吸挺顺畅的,这会儿工夫,喉咙里面似莫名被填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倒也罢了,气息到了这里,也变得堵塞南通,本能捏着拳头轻轻敲击自己的胸口。

“别敲了,死人都要被你敲活了。”庞师爷瞪了他一眼,“也就几根手指的骨头,想要尸变都没这条件,你怕啥?实在不行,你把手电筒放石头上,对着我就行。”

裘飞鹰不逞强,果然按照庞师爷的说法,把手电筒摆放在旁边的岩石上。那是半截岩石柱子,天然生成,约莫有三四尺高,上端截面也算平整。等做完这些,他匆匆后退几步,就算感觉好了点,依旧不敢大口呼吸,担心周围的空气被死人污染,含有各种防不胜防的细菌病毒等。后来想起什么,胡乱拿出一块手帕,擦拭自己刚才捏着人骨的手。这个动作有些强迫症的表现了,用擦完,手帕也不要了,直接扔到一边。

周玉芳泪眼摩挲中,见裘飞鹰做出如此动作,恍然大悟,轻轻推开郭婷玉,小声道:“别弄脏了你。”站直身体,拿出自己的手帕擦拭双手。第一块帕子,她也不要了,扔在地上,觉得扔近了,壮着胆子抬脚把它多踢开些,接着又变戏法般拿出第二块手帕,充满十万分戒备地盖住自己的鼻孔。

“玉啊,你的手帕呢?”如此一来,她的提醒声显得鼻音颇重。

“没事,指骨掉落这里应该已经很久了,皮肉化去后,相应细菌病毒缺乏了营养载体,自然也就不能存活,除了沾满泥土比较脏,不会有什么危险。”郭婷玉打小就实实在在见过死人,她胆子大,挑捡死人骨头玩然后被郭母、老太太举着鸡毛掸子或扫帚追着打的经历也不是一回两回。并不畏惧这些。周玉芳和裘飞鹰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对她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郭婷玉走到庞师爷身边,低声问道:“庞师爷,这是残留的戒指遗物么?造型款式挺别致的。”庞师爷摇摇头:“不是戒指,是你仔细看了,是黄金指环,用实打实的高成色黄金材料打造,帮派中人习惯戴这种东西,没戴大金链子那么张扬,还显得比戴大金链子有品位。”他看看地上,弯腰去捡被丢弃的手帕,才刚拿起裘飞鹰的那块,不知道为什么,露出嫌弃的表情,扔下后转而捡起周玉芳丢下的手帕。周玉芳先是愣了愣,接着得意洋洋地斜睨裘飞鹰一眼,嘴角满是对他的不屑和对自己的骄傲。裘飞鹰哭笑不得,纳闷这算什么事,是对自己的歧视吗?气归气,但气息憋在肚子里半天,不知道怎么抗议,只好让那股气变成屁悄然化解。洞内空气本来就不是很好,加上还有死人骨头,真被同伴嗅到屁臭的话,往周围环境和死人手骨甩锅就是了。

庞师爷把指环细细擦拭,除去污泥和灰尘,露出熠熠闪烁的黄金色。黄金作为著名的惰性金属,本身不会发光,是把手电筒打过来的光巧妙折射反射后,形成了自己的耀眼光环。看到他把金指环放在嘴里用力咬了咬,点点头称赞确实成色足的时候,不仅裘飞鹰和周玉芳再度感到恶心和想要呕吐,便是郭婷玉也有点绷不住了。庞师爷鉴定完指环的含金量后,将之凑到眼睛,眯缝着眼睛继续打量。

“不是,庞师爷,您这是在欣赏黄金呢?还是在探索藏在它后面的故事?这么看,能看出什么名堂?”周玉芳捏着鼻子往前走了小半步。

“都有,行了吧?你不看,还不耐烦我看?”庞师爷冷笑一声。

周玉芳有些尴尬。

裘飞鹰有些高兴,就喜欢看她吃瘪的模样,庞师爷简简单单一句话,算是给自己出了一口大大的恶气。

郭婷玉眼力好,观察力同样透彻精见,小声问道:“庞师爷,这黄金指环有什么讲究吗?我听说江湖人物都是分等级的,不可能什么都戴黄金指环吧?”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三教九流,里面也有三尊四卑的等级划分。黄金高贵,寨主、堂主什么的才能戴,香主只能戴银指环。至于其他人等,只能调减铜指环或者铁指环了,学徒级别的,没资格戴指环,但要是自己用木头或者青竹雕刻一个指环玩耍,上面倒也不会去管。”

原来如此,郭婷玉恍然大悟。

“对了,庞师爷,指环正面没什么东西,反而在下面挨着指肚方向,有个蚯蚓图案,是哪个帮派的特殊标记吗?”

“哟,这么小的图案,你也能看见?了不得。你要是日后嫁人,你老公想要在你眼皮子底下藏点私房钱,怕是比登天还难,除非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小小捣腾。”庞师爷对郭婷玉的眼力价大为赞赏,“你说准了,这确实是帮派标记,但它可不是小蚯蚓,而是铁嘴蛇。”

铁嘴蛇?这个名字听古怪啊?三位年轻人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庞师爷娓娓而谈,告诉他们,铁嘴蛇帮派最初出现于明末,跟着闯王打天下,闯王被清兵击溃败逃身亡后,又转头跟了张献忠。但是因为反对张献忠的“七杀令”,受到迫害,整个帮派连带家属成员都被张献忠给杀了。到了清朝中晚期再度出现,成为当时反清复明小刀会的成员,和清廷打过几次仗。小刀会被围剿,铁嘴蛇的帮众也销声匿迹,成员纷纷隐姓埋名蛰伏江湖。

“又过了几十年,京津义和团盛行,铁嘴蛇的长老又出来号召当初的帮派成员投奔了义和团。但奇怪的是,义和团到处杀戮洋人的时候,听说他们反而在暗中帮助洋人,偷偷救了不少洋教士以及他们的妻子女儿。国人有好有坏,其实洋人也是一样的,哪个个都是恶魔?我记得我小时候闹饥荒,一位洋教士就四处想办法筹粮赈灾,他把自己的钱花了,又去向别的洋人借钱,那难道不是好人?铁嘴蛇做这些事,也算积德,有了好的因果。”

“有什么因果,给了他们很多钱吗?”周玉芳打岔问道。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庞师爷摇摇头,“后来老佛爷返回BJ,按照八国联军的要求剿杀义和团,铁嘴色那些人通过旁门左道得到了风声,在大军到来前躲了起来,后来就没什么动静。其实清末朝廷再怎么腐朽不堪,天下耳目众多,真要找的话,还能找不到他们?只是听说当初受过铁嘴蛇救助的洋教士跑到自家的领事馆求情,说明事情原委以及铁嘴蛇的作为,那些洋兵洋将就悄悄放了铁嘴蛇一码,同时要求清廷不得再追究。”

他说到这里,把黄金指环再次擦了擦,揣入自己的口袋,接着说道:“不聊这些了,我们百里迢迢、风餐露宿是为了什么?恭喜诸位,我来给你们郑重介绍一下,此时此刻,我们算是站到了鬼王爷冢正门前的台阶上了。” 二十一、心里有鬼 郭婷玉又惊又喜:“庞师爷,你说我们这里的所在,就是鬼王爷冢的大门?”庞师爷颔首道:“我也就打个比喻,说我们距离鬼王爷冢地宫已经不远了。当初我接到家兄信函,只说明想要找到鬼王爷冢地宫,就必须先找到摩崖石刻,言明石刻乃是地宫外的一个标志性建筑,没想到,其实鬼王爷冢就在地宫左边的山洞里面。”说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手捂着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

郭婷玉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每日都有到了这个时候必须出恭的习惯,惭愧啊,年纪大了,身体忍耐力不够强,肚子里面开始翻山倒海,真有些扛不住。”庞师爷摇摇头,以身体为证,大有一种对岁月沧桑的感慨。

“那你老人家先去……”郭婷玉才想说让庞师爷随便找的个地方方便,蓦然想起这个地形颇为狭窄,条件所限,实在不是能让对方从容轻松施展五谷轮回排急功能的适宜场所。

庞师爷摆了摆手,按住肚子,像是想要握住里面的一股气:“不急,不急,再走走看。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更不会被屎给憋晕。”周玉芳和裘飞英面面相觑,难得不约而同地扑哧发笑。郭婷玉瞪了他们二人一眼,周玉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抢白裘飞鹰,责备他不应该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别人的幸灾乐祸之上。裘飞鹰揉揉鼻子,懒得和她辩驳。

大家都觉得顺着先前跌下来的方向原路上坡,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所以就在这里另外找了一个方向,循着洞壁前行,拐过一个角落,前面又是一个齐腰高的豁口,如果不是有了前番经验教训,委实不容易察觉。

郭婷玉第一个钻了过去,起身后,发现眼前豁然开朗了许多,显然已经到了一个地室,急忙招呼豁口那边的周玉芳等人过来。

庞师爷眼珠子转了转,叹道:“好汉架不住三泡稀。即使老夫有钢铁意志,也经不起某些东西在肚子里面的腐蚀和翻江倒海。娃娃们,我找个地方方便,你们要是嫌臭,走远些。莫要让年轻人的朝气,被我排出的那些尘归尘土归土的东西给熏污了。”

郭婷玉等嘴里笑着打趣说不怕臭,身体异常诚实地一起走向附近石柱处。

这个地室空荡荡的,没什么陪葬的东西,唯独几根石柱子看起来略有些气势。庞师爷绕道另一根石柱后面,身形才刚隐没,探出脑袋笑了笑,道:“这里还是不够隐秘,方便之时,我心里有些芥蒂。那边不错,我看看去。”说着话,弯着腰声,拎着裤子小跑到一块挨着墙的天然石屏风后面。

听见庞师爷的声音遥遥传来:“哟,这里有个小房间,不大,正好派上用场。”接着脚步声响,似是他正走入石屏风后的小室。

周玉芳扁扁嘴:“不就是排个大便嘛,选个地方还得左请示右汇报的,搞得我们三个年轻人像是他一个老大爷的领导似的。再说了,领导得多忙啊,哪能管这点小事儿。”郭婷玉嫌她聒噪,推了推她的胳膊,意思是你就消停会儿吧,周玉芳吐吐舌头,果然闭上嘴。

“抓住这个机会歇会吧,都累了。”郭婷玉看看周围。

周玉芳点点头,挨着她身边的石柱凸形桩坐下,真就打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裘飞鹰走至郭婷玉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地看看石屏风方向,确信庞师爷暂时不会走出来,压低声音说:“郭同学,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些话想和你计议计议。”郭婷玉看他的表情,约莫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点点头。

两人往边上走了几步,裘飞鹰再次警惕地看了看石屏风方向,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庞师爷其实不老实,经常说话说半截留了个底,他肯定瞒着我们一些事情。”郭婷玉笑了笑,不以为然,她小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不管是谁,都会有些小秘密,庞师爷只能称得上是自己等人此行途中的伴随者或者非完全意义上的合作者,称不上是老朋友,所以他没必要一兜底地把什么秘密都说出来。

裘飞鹰揉揉鼻子,道:“我知道,郭同学你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不愿意从不好的角度去猜测别人的恶意,但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几乎就是被庞师爷一条线引着,一路来到了这里,他究竟有什么真实意图,我们心里得有个数啊。否则……”说到这里,顿了度,不安地舔舔嘴唇,“我总觉得自打我们进了山,一路怪异之事不断,和那老头多半脱不了干系。”

郭婷玉愣了愣,才要说话,周玉芳走过来,声线低微,道:“丁是丁,卯是卯,说起这些事,我倒是挺赞同他的意见。”敢情这丫头没真的休息,竖起耳朵在边上偷听两人的谈话,现在是憋不住了,急着要发表个人的意见。

裘飞鹰的眼神露出些许惊喜之色,问道:“你觉得我说得有理?”

周玉芳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侦探破案的模样:“刚才我就在纳闷,这庞师爷口口声声说他从来没来过此地山区,但是天上陡然落雷变天的时候,他怎么就能在瞬间指出要过河进洞躲避危险?他的人生阅历再怎么丰富,江湖经验再怎么老道,那也不是这儿的土地神呢,一个雷就能瞬间提升把他对周围地形的熟悉度?鬼才相信。”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头看了看那边庞师爷出恭的地方,确信他没在窃听,这才转回脑袋,“还有啊,我虽然听老人们说过,山里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但刚才那天气变得实在蹊跷。你们当时留意到庞师爷的表情吗?没看见吧。我可是仔细打量过了,我敢说,他一定是晓得什么关键。他在防着我们,所以故意瞒着我们,不肯说明清楚。”

“这么说起来,裘同学往石刻佛像右侧山洞走去的时候,也是被他喝止的。”郭婷玉犹豫片刻,回想起一个细节。

“按照庞师爷的说法,他也就是年轻的时候和他什么大哥曾经通过几次信,借助信件沟通,知道了这边的一些情况。对于这个说法,我其实是有点怀疑的的。在信里面,他的大哥会把这些细节完完全全描述出来?退几步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普通的信,而是给他的探险指引。”裘飞鹰信心满满的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更何况,庞师爷是不是有这个大哥,我们还真不知道。”周玉芳提出自己新的想法。郭婷玉秀眉微蹙,思考着什么。

周玉芳问:“玉啊,怎么了,想什么呢?对于我们的这些不成熟的想法和意见,你有什么观点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才能把真理越辩越明。”

郭婷玉秀眉微蹙:“听你们这么说,我又想起一件事不太对劲。要是庞师爷早就对这个地方谙熟于心,那天我拿着地图去向他请教的时候,他应该第一眼就看出地图的具体位置所在……”裘飞鹰轻轻一拍巴掌,说道:“没错啊,他还故意从书柜里面翻出一大摞资料,当着你的面细细核对校验,其中必有古怪。”

“哎呀,真理是越辩越明了,但情况也是越分析越让人感到害怕,这老头子不会安的什么坏心思,想要害咱们吧。”说到这里,周玉芳情不自禁抱着胳膊打着寒噤,“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你们看,抖一抖,全部都掉地上了。”她和裘飞鹰非常诚恳地凝视着郭婷玉的脸,期盼她在这个不明确的“危急”时刻,起码能拿个应对主意。

郭婷玉认真想了想,低声嘱咐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搞清楚佟教授为什么要给我们留下遗物地图和佛家偈语,为什么会有怪物跟踪和袭击我们,所以……”欲言又止,举起手,比划出一个慢慢往下按的姿态。周玉芳和裘飞鹰相顾一愣,旋即懂得了她的意思:后面一段路程的探险,还离不开庞师爷,暂且不要打草惊蛇,且静观其变。

“明白。”裘飞鹰严肃地点点头。

“配合。”周玉芳想要潇洒地打个响指,却不擅长做这事,两指摩擦,发出沉闷轻微的声响。

三人商议既定,迅速散开,若无其事地聊着天,有说有笑,声音挺大。郭婷玉摆摆手,暗示大伙儿演戏可以,可别演过了,担心庞师爷老奸巨猾,察觉端倪。

过了片刻,庞师爷走了出来,长长吐了一口气,满脸一副坦然舒服的表情。

郭婷玉笑着问道:“庞师爷,如果你身体没有别的异常状况,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裘飞鹰察觉到周玉芳的表情不算太自然,急忙侧过身体,低低咳嗽一声,使个眼色:你干什么呢?郭同学是让你演戏别演过了,不是让你撂下担子不演戏。

周玉芳会意,一方面在心里迅速展开自我检讨和批评,另一方面急忙调整状态,故作不耐烦,嚷嚷说:“甭管这鬼王爷冢到底有什么奥妙,我们就来个一日游,早逛完,早些找到答案,早些回家。这地方神奇是神奇,好玩也有那么点好玩,但讨厌也是真讨厌。”顺势双手抱着胳膊,掌心轻轻摩挲皮肤,接着说道,“本来还对这种地方挺好奇的,可又是被莫名其妙的声音追赶,又是捡着死人骨头,太晦气了,天晓得后面还会出现什么事情啊,早点回去比较好,我要洗个澡。”

“我赞同周同学的意见。”裘飞鹰不失时机附和。

先前嚷嚷着非得过来的不就是你们吗?现在这点苦就吃不了了?瞧你们这些小样,还是什么新时代的新青年呢?感觉庞师爷的表情不经意间在吐露这些信息,但他旋即调整了自己的脸部肌肉细节,依旧是理解和慈祥的模样,点点头说:“没错,地宫聚集死人千年的阴气,活人进来,身体健康方面确实容易受到不良影响。走吧。”貌似仔细打量周围环境后,辨别确定了方向,举步走向最后的一根柱子。

那里有两面斜角相交的墙壁,交汇处夹着一扇门户,上面镌刻着浮雕花纹,古色古香,很有历史感。门户紧闭,庞师爷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嘴里咕哝着好重。裘飞鹰急忙过去帮忙,两人一起用力,便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动,门页果然缓缓朝内被挤开。在此瞬间,从门后穿来一阵风,格外郁结沉闷且带着几分微微臭气,呛得众人不停咳嗽,脸都咳红了。他们害怕是毒气,急忙挥手鼓动鼻息前的空气,慌不迭跑向左右躲避。

“哎呀乖乖,这是多久没开过门了,里面简直闷得不行,感觉就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周玉芳秀眉微蹙,低声抱怨。

裘飞鹰猜测说:“多半是什么鬼王爷入殓之后,这门被送葬的工匠封闭严实,千百年来,就没有人来到这里打开过它。”

“听说地幕门户如果真被封闭的话,周围都会涂抹粘性极强的泥土,快要干燥时,再用糯米石灰浆渗透,木棍或是铁锹挤压夯实。寻常人根本就没办法打开这种门。”郭婷玉不是很赞同他的分析。

“你所言甚是!这门多年之前就被打开过,后来又合上了。”庞师爷颔首抚须,好像还想说什么,及时打住了。

郭婷玉故意试探着问道:“对啊,我记得庞师爷你兄长不是曾经奉了前清官僚的命令,带着队伍来过这里探险吗?他们人多势众,一定还配备了相应的精良装备和工具,队伍里面专家级的人物肯定也不少,只要找到合适的办法,破开这种墓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庞师爷笑了笑,表情从容,说:“这大概也算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若非我兄长以前来过这里,我们现在站在门前,只怕是大眼瞪小眼,手足无措。”郭婷玉抱拳道:“托福。”庞师爷道:“那周丫头叫你什么‘郭二爷’来着吧?了得啊,你虽然是女大学生,可颇有女中巾帼的韵致,日后厮混江湖,搞不好也会大有出息。”

郭婷玉忍不住笑了。裘飞鹰和周玉芳想也笑了。周玉芳挽住郭婷玉的胳膊,心想这老头儿自以为是随便给人定下前程,忒可笑,等探完鬼王爷冢,大家还回到以前的生活学习轨迹,该干嘛干嘛,成为有知识爱国爱民的栋梁之才,可不会在江湖上厮混。 二十二、细说或戏说 等了一会儿,庞师爷从腰间掏出烟杆,又神秘兮兮抖抖嗖嗖的打开一个小纸包,往杆头里面塞了一些烟丝,点燃了,探向门后道路。按照他的说法,这么做的目的,主要是看看有没有毒气,也能探查里面没有邪气。

“哟,您这烟还有这样的大用处啊?可以探毒啊?”周玉芳打趣,“敢情是自家的独特秘方吧?”

庞师爷摇头晃脑,道:“丫头啊,可不忽悠你,你猜准了,我这烟杆头里的烟叶啊,还真就是独特配方。一杆烟抽出来,吐口气,不仅能辨别附近有没有毒气,还能发现有没有邪气。当然,邪气这一说,打从咱大民国开智以来,真说得少了,毕竟都认为那是满清遗留下的封建迷信糟粕,反正啊,信则有,不信则无,就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了。”

郭婷玉等面面相觑。

庞师爷眯缝着眼睛看了看烟雾的动向,说了声“还好”,也不熄烟,又把烟杆屁股凑在嘴里咂巴两口,晃晃荡荡走了进去,老人味十足,老气横秋的派头也十足。

“他说还好是什么意思?”裘飞鹰低声问周玉芳。

“你问我,我问谁?要是听不懂的外语,我还好翻译,这都是听得懂的中文,你叫我怎么翻译解读?你自己领会吧。”周玉芳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眼睛却不觉瞥向郭婷玉,那意思是问她能不能解读出庞师爷话中之意。

“进去不就知道了吗?实践出真知,可比在这儿瞎揣摩好。”郭婷玉嫣然一笑,昂首挺胸走了进去,快步跟上前面的庞师爷。周玉芳这会儿动作顺滑,呲溜一下,插到了裘飞鹰的前面,让他殿后。裘飞鹰想起先前的一些小古怪,浑身毛骨悚然,回头看看身后,确信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过来,竖起耳朵又听了听,没听到什么怪异的动静,这才松口气。他是后来者居上,匆匆往前走,险些挤上夹在自己和郭婷玉中间的位置的周玉芳。

郭婷玉边走边问:“庞师爷,这鬼王爷冢里面,究竟埋的是什么人啊?”庞师爷道:“其实你我知道得不多,唠叨起来,寥寥几语,怕你失望。”郭婷玉笑着说:“没关系,知道多少说多少呗,反正都进了地宫,咱们也算是登门造访的不速之客,起码得对人家墓主人的身份知道个三瓜两枣。”

“是啊,晓得些皮毛,也算是对墓主人的尊重,这样万一闹了邪,它起码对我们能客气点。”裘飞鹰急忙帮腔附和。

“这种地方讲话得‘字正腔圆’,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啊,什么闹不闹邪的?”周玉芳恼怒地瞪着他,“字正腔圆的意思你懂吗?该不会这四个字对你来说又是天外飞文,又想要我翻译解读吧?”

解读什么呀?中文你解读不了,外语你也翻译不过来。裘飞鹰不服气,辩驳道:“就因为进了这种地方光说好话说虚假套话没用,所以才得端正心态,摆脱掩耳盗铃视而不见的鸵鸟模式,正视现实,发现问题,尽早做准备。”

前面的郭婷玉和庞师爷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皆回头笑了笑。周玉芳秒懂,遂闭口不言。

别看庞师爷走得有点快,他的走法有讲究,就像京剧角色一步压着一步走,颇为谨慎小心。又走了几十步,但见他停下脚步,鼓起腮帮子再次对着某个方向喷了口烟,依旧在观察辨析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头,这才继续脚下的步伐。

郭婷玉心里动了一点小心思,觉得庞师爷的这个烟如果有用的话,可不该失传了,自己如果能够按照批判的态度,知道其中的配方秘密,那就好了。

裘飞鹰憋了会,问:“庞师爷,这什么鬼王爷冢的名字听起来就怪怪的,不是人间的王爷,是鬼王爷,难不成里面埋着的那位贵人,真是阴间的王爷吗?”

周玉芳其实也憋了半天,看他发问了,自己搭个顺风车,跟着问道:“庞老爷子,鬼王爷确实和袈裟村那位乱扔袈裟的天竺和尚没有关系吗?有时候传说不一定准确。”

架不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引诱,加上在这地下世界默无声息地行走,气氛容易变得凝固和郁闷,庞师爷终于说出来他所掌握的有关鬼王爷传说,不过在正式表述之前,他有意再次强调一次,这些内容,其实都是以前他兄长在书信中告知他的内容,不够详细,也未必齐全,提醒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权且当作故事来听。

“细说也,可也能是戏说。你们别较真。”

“好的。”三位年轻人满口答应。

论及这鬼王爷的来历,委实得追溯到那位天竺和尚。村民们建立了袈裟庙,把圣僧袈裟好好供奉。后来传出一个说法,以为袈裟有着特别的灵性和佛力,不管是谁,如果穿上了袈裟,脱衣后三日内,能够周身成功出现红色光芒者,就可神通达于天地,成为新的一代活佛。活佛会给当地百姓带来福祉好处,自己也能享受无穷无尽的供奉和荣誉。这个说法喧嚣日上,许多人因此剃度出家,和闻声赶来的真和尚一起,依次排队,等候着穿上袈裟圆上活佛梦。这梦想看起来距离现实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碰,毕竟从理论来说,只要穿上一件圣僧留下的衣服就行了,无碍无恙,后面就看自己的造化,能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分明是摆在眼前不捡白不捡的大便宜。本来不大的袈裟庙,人满为患,菩提树前,香火愈发鼎盛。孰料事情的发展,后面超出众人的预料,甚至到了迅速失控的危险程度。为何?因为人们惊恐地发现,曾经穿上过袈裟、满脸憧憬的真假和尚们,在脱衣三日内陆续暴毙身亡,而且死状都颇为恐怖,全部都是睡眠之后,一夜之间,活人浑身脱水变成了干尸。这种恐怖事件很快传达到了朝廷,皇帝亲自颁发圣旨,禁止任何人再再入袈裟庙试穿袈裟。一度丰盛繁华的袈裟村,很开变得凋零。袈裟庙被贴上封条禁止任何人靠近,菩提树变成一棵人人经过时都会绕行躲避的邪树,村民有的搬迁外地,不能搬走的,也对这些事极度忌讳,绝口不提“袈裟”二字。

如此情景,一持续就是数百年,到了汉末,汉室颓废,皇帝的禁令名存实亡没人再遵守,于是又有人想起袈裟庙的那个传说,陆陆续续来到村中,破庙而入,穿戴袈裟。不幸的是,魔咒并没有被打破,活人穿戴袈裟后,在三日内周身脱水变成干尸的事情再次重复上演。直到最后,从西域来了一个番僧,长得五短身材,五官丑陋,皮肤黝黑,穿上袈裟后不仅没死,反而周身发出光芒,相貌变得好看了,长高了,皮肤也白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周围人们大为叹服,纷纷尊崇他为活佛。这个人倒也有些意思,表示自己曾经去阎王爷的鬼门关走了一趟,和地藏王菩萨对话后,承受天命佛德,回到人间行善,所以起个绰号“鬼和尚”。这个鬼和尚很有些本事,同黄巾军张角张亮张宝兄弟交相呼应,举兵反抗汉朝,占据了周围不少地盘,麾下部众控制好几座郡府。张角兄弟号称什么天公地公将军的,他也索性还俗称王,建立了“鬼王爷府”,震惊朝野。鬼王爷还设置官职,立朝听政,广拿后宫,本来跟随他的民众渐渐发现生活愈发艰难,甚有怨言,可惜顾忌他的法力和权力,敢怒不敢言。帝王往往都会在活着的时候,派人给自己建造陵墓,希望死后依旧能享受荣华富贵,鬼王爷同样不能免俗,从各地召集了数千工匠,强迫进入山野为奴,为他建设地宫。后来,朝廷从西凉征集重兵围剿鬼王爷,连战连胜,数月之内,收复失地。鬼王爷带着残兵败将仓皇出逃,还回到袈裟村,没想到袈裟村村民持械围攻,和追赶而来的汉军里应外合,大肆捕杀歼剿。鬼王爷惊恐之下,带着剩下不多的手下逃入深山,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他活着的任何消息。也有人传言鬼王爷后来躲入已经修建好的陵墓内了此残生,也有人揣测他进入地宫后,被部下反叛弑杀,可终究没人能在群山荒野之中,找到那地宫真正位置所在。

“直到清末光绪年间,朝廷的巡抚大员知道了这个传说,听闻鬼王爷冢立可能藏有让大清恢复气数的秘密,有了兴趣,所以给我兄长委派一个推山仵作的头衔,勉强算是七品官吧,让他带着人马前往勘探。”庞师爷叹口气道。

郭婷玉和周玉芳听得目瞪口呆。裘飞鹰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道:“可是,那袈裟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活人穿了以后,为什么会变成干尸呢?”

庞师爷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嗓音倏尔变得沙哑起来,“那袈裟啊,有人说好像是被吸血鬼附体了,会吸纳活人的生命力啊。”

大家听得毛骨悚然。

“濮踏”!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动静。包括胆色壮大的郭婷玉在内,所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 二十三、跟踪者 众人自然不敢埋头只顾前进,急忙停下脚步,回头瞥看。这一看不打紧儿,个个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唬得吃惊匪浅。但见手电筒雪亮光柱摇晃之间,赫然可见一条轮廓模模糊糊、边缘微有吞吐得奇怪黑影。郭婷玉压住砰砰加快的心跳,手腕斗转,推动手电筒的光线循影搜索,几乎不费气力,便发现一个裸皮无毛的奇异怪物悄然贴在墙壁上,四肢扒着壁面,好像一只偌大的壁虎,浑然稳固,不会滑落。它阴测测的眼睛瞬而不眨,双眸映照出手电筒光芒的同时,眼珠中心散发出一丝丝诡异、闪烁不定的浅黄色,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直勾勾盯着这边的方向。

裘飞鹰和周玉芳前些日子才和它“有缘相逢”,几个晚上都是它的梦魇,睡不踏实,此刻顿时浑身发冷,瞬间跌落了冰窟窿,脸色骇然。周玉芳情不自禁展开脚步,哧溜躲到了郭婷玉的背后,惊呼道:“我的妈呀,是它!就是那个在巷子里面追赶我们的饿死鬼……对了,裘飞鹰先前在资料室,不也差点受到它的勾魂拥抱吗?”裘飞鹰左右看看,既不能躲在郭婷玉的背后,也不好意思躲在唐诗野的后面,只能硬着头皮后退两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它阴魂不散,竟然跟到这里来了?这大家以前无仇无怨的,它老盯着我们干嘛?难道是脑袋一根筋、锁定目标就不轻易变更的鬼吗?”

此乃郭婷玉第一次见到所谓饿死鬼的真容,饶是她胆子再大,亦未免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世界上果然会有这种来自好像是来自地狱的怪物吗?自从五四的精神火种燎原了整个神州大地,封建糟粕思想和迂腐观念的阴霾早就被扫荡一空,牛鬼蛇神一类的妄言漫谈,被民主和科学的光辉照耀,已经没有市场,再谈论起来容易被人笑话,可是眼前这个现象、这个怪物、明明不是幻觉而又形同幻觉怪陆离的际遇,又怎么进行解释?怎么给出一个科学合理的说法呢?

饿死鬼就那么定在墙壁上,没有任何的动作。

“诸位,它兴许不是活的吧,说不定就是墙壁上某个栩栩如生的雕刻。先前被咱们错过,现在回头看,倒像是活物一般。”庞师爷咳嗽一声,试探提出自己的想法。他说话的中气不是太足够,说明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庞师爷,你骗鬼呢,我们四个人四双眼睛,刚刚从那个地方过,如果真有这么大个的雕刻,能什么都看不到?”周玉芳惊慌的嘀咕着,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对着那边的饿死鬼摆摆手,“鬼先生,我不是说庞师爷也在骗你啊,这只是一种语气,一种说法,你多多理解。”

她算是有些讨好的语气了,在这种地方,不说能多有一个朋友吧,但能少树一个敌人,那也是极好的事情,更何况这个敌人有可能是从地狱跑来的恶鬼。所谓人不与天斗,人不与鬼斗,能不与官斗是也。

没想到裘飞鹰在边上来了一句:“鬼先生,如果你是活的,你就动一动。”郭婷玉和庞师爷禁不住瞪大眼睛看着他,裘飞鹰偶尔会奇葩,但是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开得如此出其不意、耸人听闻。

周玉芳差点就骂出来了,看见裘飞鹰手里还捏着那块石头,忍不住在边上咕哝说,你干嘛不用石头砸死自己呢?裘飞鹰也缓过神来,急忙闭嘴。

饿死鬼果然动了动,慢慢从墙上爬下来,以半蹲半立的姿态站在众人跟前。它张开爪子,那双眼睛原来是有眼皮的,坚硬地眨巴两下,从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脸上瞥过,然后定定地凝视着庞师爷不动了。它的眼眸有古怪,就像是某种传说中的双眸,眸内套眸,一闪之一眨间,悄然散发出若似能够摄魂摄魄的力量,郭婷玉仅仅是和它极短时间对视了一下,才压下去的早搏现象又出现了,心脏突突跳动,不停挤撞着心窝和肋骨。她情不自禁后退半步,感到背后碰到谁,回头看,险些贴上遇着周玉芳煞白惊恐的脸蛋。周玉芳的呼吸非常粗重,想说什么,紧张之下说不出来,颤抖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裘飞鹰低声道:“它的眼睛变了,和刚才不同,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郭同学、庞师爷,你们都见识了吧?”郭婷玉的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咬着嘴唇点点头。庞师爷乍见饿死鬼,饶是他多吃了几十年的饭,性情按理说更应稳重沉固。结果表情的夸张程度丝毫不逊色年轻人,听裘飞鹰这么说,方才缓过神,那脸部表情说收就收,霎那间变得异常严肃。何止如此,庞师爷本来老眼昏花的双目,此时竟然炯炯有神。

饿死鬼抖了抖肩膀,扭了扭脖子,一爪凌空虚探,另外一抓挨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步伐不大,似乎有所忌惮。庞师爷咧了咧嘴,微微弯腰,保持如临大敌的谨慎姿态,一只手握着烟杆,另一手往前举起,脚下摆了个半马步的动作。郭婷玉从小习武,凭着自己的经验和直觉,猜测庞师爷是在衡量着对方和他这边的大致距离,以及各自发动动作后的时间空隙,这对于想要有效采取防御甚至反击措施是非常重要的。

饿死鬼不是很有耐心,试探着走了几步,终究按捺不住,猛然朝前扑来。

“来得好。”庞师爷吆喝一声,不退反进,竟然朝着它迎面冲突,快到跟前的时候,张口就是一口烟。饿死鬼似乎有些害怕辟邪烟雾,势到中途,慌不迭收回动作,匆匆往后退,接着换了个角度,瞄准庞师爷的侧面再度扑上。

郭婷玉不敢怠慢,叫了一声“小心”,先前按着腰间的手滑了出来,一个漂亮的甩掷,竹镖脱手而出,像绿色闪电一般扎向那怪物的咽喉。他情知这等诡异的怪物性情凶猛,若一击不中,对方必定更为狂暴,后面再想要应付它,势必更加困难,所以出手毫不留情。没想到饿死鬼的速度极快,看见竹镖打来,自己本就压着下盘没有更多的空间可以蹲伏躲避,索性一个纵跳。竹镖没能跟上它的移形换位,但虽然没能锁喉,倒也结结实实打中了它的胸口。这竹镖是郭婷玉出发之前专门买了一些竹子削制而成,她有打架的丰富检验,但几乎没有伤人的经历,因此镖头相对来说都比较圆钝,没有可以加工得特别锋利,加上饿死鬼皮糙肉厚,一身筋骨确实不同于凡人,竹镖最后只是吓了它一跳,没能伤到它。

裘飞鹰和周玉芳面面相觑,暗暗感慨可惜了,觉得郭同学未免过于菩萨心肠,对付邪恶势力哪能心慈手软,该出手时就出手,该出刀时就出刀,那刀该开刃的时候就应该开刃。前些日子上课的时候,一位副教授不是公开对她们说过吗,只有敌人的鲜血和敌人的疼痛,才是阻止敌人进攻的最好武器。

饿死鬼蹬蹬后退几步,手足无措地摸摸自己的胸膛,发现只是被撞了一下,没有受到伤害,这才长长松口气。没错,它真的有灵识有意识,知道紧张,知道叹气。

“郭丫头,你的手法不错,力道和准头拿捏得也非常好,是个高手,不过就凭这种玩具竹镖是对付不了它的。此怪有诡异,就算是锋利的铁镖,怕也奈何它不得,你就不要激恼它了。”庞师爷朗声提醒,“对付特殊怪物,得使用特殊手段,未必能克制得了它,但希望能为咱们逃跑,多争取一些时间和空间吧。”

“我懂我懂,以时间换空间,庞师爷,我们是帮不上你的忙,要辛苦你了。”周玉芳急忙给庞师爷打气。

“对对,姜还是老的辣,这饿死鬼虽然霸气凶悍,但遇到了像您这样的行家高手,它估计也比较头疼。”裘飞鹰不失时机送上几句马屁,觉得这样能够提升庞师爷士气和战力。郭婷玉没说话,让庞师爷一个人战斗,心中愧疚。她摸了摸腰间的另外几枚竹镖,有些懊恼自己的幼稚和思虑不周,当初为什么就没有把它们啄磨得更锋利些呢,否则也就不会被庞师爷称之为玩具了。

庞师爷说话的时候,手脚可没闲着,趁着饿死鬼后退的机会,两个箭步,倏尔就到了它的跟前,动作之敏捷和迅速程度,委实超出几位年轻人的想象。更为令人赞叹的是,在他和饿死鬼的后续纠缠战斗过程中,庞师爷展现出匪夷所思的料敌先机的才能,真能抢先一步算准饿死鬼的攻击方位,挡在它发动有效袭扑之前,一口烟雾一杆枪,一圈辟柳月刀地把它逼退。

郭婷玉暗暗咂舌,心想如果这怪物真是邪物鬼怪的话,先前庞师爷说自己的烟杆吐雾能辟邪之语,还真不是吹牛,而且她观察出,这一次庞师爷吐出的烟雾愈发不同寻常,上下左右吐上几口,形成一面浓浓难以化开的烟墙。

饿死鬼被挡在烟墙外面,急切之间,没办法突破进来,急得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它的声音沙哑而又尖锐,听着格外让人难受,就好像有刀片或毛针,顺着皮肤的毛孔不断往里刮和扎刺。庞师爷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众人且战且退。裘飞鹰有些犹豫,迟疑说:“我们退了,他老人家怎么办?不能把他丢在这儿吧?”

“裘同学,我郑重提醒你,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现在算不上是庞师爷的助手,只能算是他的包袱,起码也得成长了估摸着自己斤两够了在帮忙。”周玉芳展示了自己清晰的认识和定位。

那边庞师爷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饿死鬼,一边继续吸烟吐烟,动作连贯顺畅,一边倒退着往后走。郭婷玉细心体贴,飘然站在他的身边,轻轻搀扶着他的胳膊,避免庞师爷因为无法及时关注脚下,被磕绊或其他原因的失衡而摔倒。 二十四、拉环 裘飞鹰和周玉芳有些茫然,现在该往哪儿逃,毕竟对这个环境不熟悉,山洞里面弯弯绕绕的,心里没数。庞师爷本想询问庞师爷,但看他老人家忙着吞云吐雾布置烟墙阻挡对面的饿死鬼突破,心里有些犹豫。周玉芳急了,责备他这个时候还需顾及什么小节和面子么?提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事业回答也是一句话的事儿,影响不了他老人家的战斗节奏,而且边上不是还有郭婷玉在照应吗?

庞师爷耳朵好着,不用裘飞鹰或是周玉芳发问,借着长长喷出一口烟雾、回身继续后撤的工夫,提醒他们从这里一直向前走,不用拐弯,就能顺利到达墓厅主室的位置。墓室的门比较厚实,也颇为沉重,门旁边有个吊环算是开门的机关,因为设计和用料的关系,单靠一个人拉拽是比较费力的,需要两个人通力合作。

正说着话,饿死鬼忽然高高跃起,想从上方绕过烟墙凌空扑击。那儿确实是个漏洞,郭婷瑜先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只是看庞师爷毕竟年纪大了,运作烟雾的动作颇为僵硬,时间稍久,疲态尽显,我姐在边上,实则帮不上什么忙,心中惭愧,也就没好意思提醒他把上面的一块空隙给补上。要仰起脖子朝上喷吐烟雾,听着容易,做起来甚难。饿死鬼眼开就要得逞,它的嘴角往左右同时划拉了,竟然露出诡异和得意的笑容。说时迟那时快,郭婷玉再无丝毫的犹豫,跟着也跳了起来,一个漂亮的空中蹬弹,“啪”的一脚,结结实实后正中饿死鬼的面门。饿死鬼猝不及防,嘴里怪叫一声,往后仰面直摔,只是它皮糙肉厚,抗摔打能力实在太强,身体已经落地,紧接着就是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裘飞鹰和周玉芳是懂得抓时机拍马屁的,见饿死鬼吃瘪。见郭婷玉大展雌威,忍不住齐声喝彩:“高,实在是高。”

郭婷玉这一脚用力匪浅,却未能伤及饿死鬼分毫,心中惊惧程度可想而知,只是她懂得控制情绪,也擅长面部细节管理,故作从容道:“玉芳,裘同学,我在边上给老爷子打辅助,它不简单,能挡一会儿算一会儿,你们快去开门。”顿了顿,觉得还是有必要划一下重点。“记住,庞师爷说过,通力合作最重要,你们平时闹归闹,这会儿可得团结,同学合力,其利断金。”

“嘚勒,您放心。”周玉芳吆喝一声,拉着裘飞鹰跑了起来,别看这姑娘身形瘦弱,体重轻也有轻的好处,跑起来噔噔噔飞快。

饿死鬼大有一副不舍不休的姿态,吼叫着,开始蛮横突破的强力姿态,有那么几秒钟,身体甚至已经嵌入到烟墙之内,左摇右摆间好像想要把这面墙壁给硬生生“崩”破。想法虽美好,做法也彪悍,无奈现实太骨感,辟邪烟雾明显对它的皮肤具有极其强大的腐蚀力和穿透力,肉眼可见它的毛孔如同溃疡般在轻微腐烂,且被腐蚀程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呈加速度发展,后面已经开始渗出了黄色的体液,黄中带黑,而且还有一个个红边环绕的白点冒出。绕是在烟墙的这一边,郭婷玉也能清清楚楚听到它的皮肤发出的滋滋声响。饿死鬼也有着它自己的独特意志和坚持,曝露于嘴唇左右的獠牙像要飞起,明明苦楚之极,还想不肯放弃突破烟雾阻碍的打算,一步压着一步往前紧逼,每一步都给庞师爷和郭婷玉造成极大的心理负担和压迫感。

庞师爷努力表现出来的老当益壮、宝刀不朽之英雄气概,时间长了,开始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有点软瘪,到了后来,气息粗喘甚烈,脸色变得潮红,豆大的汗珠子渗出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淌,吐出的烟雾渐渐变得稀薄。

郭婷玉看情形不妙,心中焦虑,按照她那从小培养出来的一看情况不对不能逃跑而必须直接冲上一线火线的性格,直接说道:“庞师爷,你歇歇,我来打主力。”

打主力?庞师爷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问:“丫头,你会抽烟?新时代新民主都已经能开放到这程度了?”

哪跟哪儿啊!郭婷玉哭笑不得,摇摇头。

庞师爷确实气力难以为继,叹口气:“没办法,岁月如刀,刀刀锋利,老夫我皮糙肉厚也架不住被切割,体力和精力方面真的是不顶用了。现在确实是这种情况,放弃抵抗的话,这一次的探险经历,还有大伙儿的性命,说不定就如镜花水月,难以保全,白话叫‘完蛋了’;如果奋勇抵挡,振汉唐之威,或许咱们还有一线希望逃脱升天,不负迢迢跋涉,累累辛劳。”

“哎呀,我明白了老爷子你的大道理了,您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道理一点就透,我很佩服。您把家伙给我呗。”郭婷玉实在受不了他有意没意的所谓才学卖弄了,有点不耐烦地催促。

“好,好,孺子可教也。这是货真价实的翡翠烟嘴,我没用过,干净得很,丫头你吸着正好。”庞师爷再次朝着烟墙吐出一口大烟后,快速拔下烟杆屁股上的金属衔嘴儿,变戏法般从袖子里面摸出一个绿色的套嘴换上。果然是老烟枪,这两个动作被他做得格外的利索干脆。

饿死鬼终究还是架不住坚强的腐蚀效率,先前勉强镶嵌进入的一二分身体,扭摆着从里面挣脱了出来。它后退几步,来来回回走了走,嘴里喷出黑色的气息,显得气急败坏。突然,它趴在地上,好像是在休息,却乘着烟墙那边的庞师爷和郭婷玉不注意,故技重施,再次高高纵跃而起,这一回换了个姿态,双足凌空前挺,就算再被郭婷玉飞腿拦截,也不会被踢中面门。郭婷玉眼目尖锐,一边和庞师爷说着话,一边留意饿死鬼的动静,看它适才趴下的动作有所古怪,心念稍动,就知道它是在蓄力,所以凛凛戒备。饿死鬼跃起的瞬间,郭婷玉也跟着跳了起来,依旧是一个流畅的双剪刀飞踢,成功把它踹了回去。

实际上饿死鬼也采取了一些抵抗措施,譬如它双手攀住上方的岩壁,双脚想要反踢,可是动作敏捷程度,皆不如对方,不仅没有产生反制的效果,反而被郭婷玉逮着破绽,一“剪刀”踢到了它的左膝,一“剪刀”剪中它的腹部。

饿死鬼连番受挫,心中恼怒可想而知,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和前面的声音不同,愈发刺耳尖锐,叫声在山洞内回响,让人胆战心惊

郭婷玉动作麻利地接过烟枪,就着翡翠烟嘴深吸一口,这一口几乎灌入喉咙,难受了,顿时感到头昏脑涨,呛得连连咳嗽。

庞师爷皱起眉头,暗忖她是真不会吸烟啊,急忙拍拍她的背部:“丫头,让你吸烟,不是让你吸得这么生猛。吸一口,和你打拳踢脚一样,讲究个力道均匀,别灌入肺部。烟含在嘴里,直接朝着前面的空荡处吐出去就成。嘴巴嘬圆些,聚力,也如出拳踹腿,尽量让吐出的烟雾凝形起来。”

郭婷玉本就聪明剔透,定了定神,按照老爷子谆谆善诱的吩咐操作,果然吐出一大口悠长凝聚的烟雾。烟雾贴上烟墙,自动挨着墙面弥漫开来,补充其中的裂缝和薄弱处。

“不错,就是这样。我教的好,你也学的好,不愧是顶着女大学生的响亮称号走江湖的人,悟性就是高。”庞师爷连连颔首,大加表扬。

饿死鬼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起来,眼眶里的双眸闪烁着浓烈的杀意,先前它对郭婷玉好像还没有特别强烈的敌意,但这会儿工夫,眼神变了,表情变了,依据起伏的胸口和腹部波动,似乎都在说明,倘若它突破障碍,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些人类全部干掉,即使不做口粮,也得虐杀殆尽,已泄心头之恨。突然它想到了什么,走到烟墙前的一段距离,吸一口气后长长吐出,竟然想效仿庞师爷和郭婷玉的气息运作,把烟雾给吹散。庞师爷冷笑一声,暗道此怪愚蠢,所谓辟邪烟,循邪而动,它的一个重要特性就是:若无邪气,烟雾自然消散;一旦发现邪踪,则会瞬间凝聚,或为线条,或为云朵,可为蛛丝,也可幻为眼前这等的“铜墙铁壁”。

姑且不说这边一方攻一方守,对峙拉锯,难分难解,那边裘飞鹰和周玉芳顺着山洞的通道往前冲,终于跑到了大门前。那是两扇石头门,关闭得严严实实,表面镶嵌着几个圆锥形的金属柳钉。“快,行动起来。”周玉芳拍了拍巴掌。两人几乎不用怎么搜索,就在旁边轻松找到了吊环,如果不是上面被一层青绿色的藤条覆盖,找都不用找它,自己能显露了出来。吊环用青黑色金属铸造而成,不知是铜是铁,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上面垂挂的链条锈迹斑斑,但依旧坚固,有小儿手臂一般粗细。吊环本身亦粗糙沧桑,下端稍微光滑些,看来是着力握手的地方。

裘飞鹰嘀咕道:“这恰恰证明了我的判断,那庞师爷以前肯定来过这里,否者怎么会知道这儿有门,还有一条……”话未说完,周玉芳不耐烦地吼道:“现在可不是验证你什么狗屁猜测的时候,婷玉和庞师爷正在前线拼命战斗,抵挡饿死鬼的袭击,我们这这个后勤保障人员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吊环拉下来,把逃生门打开。”她的声音很高,略有些歇斯底里,情绪方面的波动极大。

裘飞鹰委实被她的粗暴态度吓到了,斯斯文文的眼镜妹,瘦小纤弱的身材,看起来小小一只,没想到体内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有些发懵,心口也突突跳得厉害。周玉芳踮起脚,拽住圆环往下拉,那东西结实,拽不动,于是急了,索性松开后跳起来,双手挽住铁环。就算是这样,把整个体重都加了上去,吊环也仅仅是稍微有点松动。

周玉芳急得满脸通红,催促一旁的裘飞鹰别发呆了,赶快过来帮忙,语气本就焦躁,这一下更加显得凌厉。裘飞鹰抖个激灵反应过来,心里或多或少有些不高兴,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吆喝使唤过,始终被维护的好好的自尊心有点被冒犯到。这时候后面传来饿死鬼的叫嚣和咆哮,他急忙调整状态,自嘲道:“人家都在忙碌,我在瞎想什么呢?”嘴里忙不迭诶诶答应几声,走上前,张开手,看架势,是准备搂抱周玉芳的腰身。

这个小范围地方,孤男寡女,青春韶华,动作又显得比较暧昧和旖旎,甚至有那么些……周玉芳的脸顿时就红了,厉声呵斥道:“干什么,前面对你的教育还不到位,现在皮痒了是不是?贼性不改,色心未泯,又想占姑奶奶的便宜呢?”

“不是啊,我这不是帮忙拉吊环吗?你一个人的重量不够,两个人的体重凑合起来,应该可以拉下它。周玉芳同学,你是想到哪儿去了,才能把话说得既不符合实际情况,也忒难听地强推冤假错案。”裘飞鹰满脸不悦,冤枉巴拉。

“少扯淡。抱着我的腰就是帮忙了?真抱上了,欺负我看不见你的表情是吧?要不我拽紧圆环,我搂着你的腰往下按?”周玉芳瞪着眼睛。

呀,这话越说越难听了,我的表情怎么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倒是挺能耐就自己直接脑补了一幅画面是吧?这也太欺负人了!裘飞鹰真的生气了,只是他牢牢恪守郭婷玉交代的团结为上原则,把这口气压回肚子里面,对周玉芳的建议不假思索表示可以。

周玉芳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故意和我插科打诨,你以为自己是金体贵身,我爱抱着你吗?”“怪哉,这建议是你提的,我答应了,你又不乐意,怎么你就这么难伺候呢?好,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见,那你说怎么办?”裘飞鹰也跟着恼了。

“答案不是明摆着吗?这圆环这么大,空着地方那么多,我可不信容不下你的一双爪子。两个人一起拉不行吗?非得攀甜瓜一样,一个吊着,一个抱着?”周玉芳双手抓住吊环悬空身体,时间久了些,感到胳膊酸麻不堪。裘飞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呀,一语惊醒梦中人,最简单的答案不就摆在眼前吗,自己不算蠢笨的脑袋怎么就会在谁拉着谁、谁抱着谁的非必要问题里面兜兜转转出不来呢?他也是要皮要脸的人,脸蛋顿时红得和猴屁股似的,一边低声嘀咕着自己那是一双手可不是爪子,可怜而又谨慎地挽回一点尊严,一边握定圆环。

“拉!”两人同时叫了一声劲,咬着牙,拼足了吃奶的劲把圆环朝下拽。 二十五、钢铁意志 但是这个位子站着也蛮让人觉得尴尬的,一个吊环下挂着两个人,面对面的情况下,想要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那真是难上加难,稍微用力,免不了身体会亲密接触。有那么一瞬间,裘飞鹰因没有把握住重心,身体往前压,一张脸几乎贴到了周玉芳的发鬓,周玉芳耳边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声和气息,极不适应,才要呵斥,没想到自己竟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双足无意中一交一绊,险些直接扑入他的怀里。两人都有些难堪,最后这一节谁都不提,相互给对方一个体面,其实主要还是给自己一个体面。

那边传来庞师爷的声音:“你们那儿处理得怎么样了?”周玉芳不急答话,裘飞英抢着说:“快了快了,您二位再坚持一会儿,我们这边就快打开门了。”周玉芳瞪着眼睛,冷笑一声没说话。裘求飞鹰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讪讪一笑,心想你讨厌我撒谎,我能理解,我也不喜欢这样做,但是总不能说我们这边什么事都干不成吧。

“再努把力。”他嘀咕着。

周玉芳憋足了劲往下拉,没空搭理他。裘飞鹰也在拉,不仅虎口被勒磨得生疼,胳膊也隐隐发麻。

“加把劲,你是男人吧,不说是健壮猛男,起码力气该比我大,别娘娘气的好像没吃饭一样。”圆环兀自不动,周玉芳又累又急,语气腾腾往上燎,充满了汹汹火药味。裘飞鹰大体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心想好男不和女斗,没回嘴顶呛,绷臂紧背咬牙拉拽圆环。他是真努力了,额头青筋挤撞皮肤朝外凸。周玉芳脾气暴躁,情急之下容易乱说话,但她不是眼瞎,也不会被猪油蒙着心思,冷静下来以后,其实也是认可裘飞鹰的努力。她没再埋汰抱怨,嘴里喊着“一二三”。裘飞鹰不知不觉间也被她带起了节奏,嘴里哼着同样的劳动号子。

且说这边郭婷玉虽然受到了庞师爷所谓“秀外慧中,一学就会,如插花穿柳,化烟雾为锦绣”的称赞,等真正操作烟杆之后,方才发现其难度和自己先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连续不断地吸纳和喷吐烟雾,委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既耗体力,又耗精力。想起先前庞师爷的表现,她不由暗暗钦佩这老爷子真有本事,接近耄耋之岁,尚能绵绵不断、滔滔不绝喷出那么多口烟雾,一口一摹,一喷一画,既能布置出烟墙,又能根据情况拉出烟栅栏,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庞师爷看她小脸涨得红扑扑的,气息变得不够均匀,皱起眉头,低声道:“丫头,知道你辛苦!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压抑的,你多坚持片刻,只要那两个娃娃能够开启地墓主室的大门,我们顺利进入其中,就不用再担心这怪物作祟了。”接着,又说,“你看它,你累,它也累。你们年轻人不是讲究钢铁意志奋斗心吗?它若是鬼物,自然没有这种情操和觉悟。从主观层面来说,我们已经胜利了。”

郭婷玉情知这是老师爷憋足了劲给自己灌的心灵鸡汤,也得硬着头皮喝下去,别不屑于画饼充饥或望梅止渴,这种事情既然存在,总有其合理性和效用性。她咬着牙点点头,深吸一口烟,憋住了劲道,嘬圆了嘴巴,朝着前面一处被越逼越紧的饿死鬼破开的烟墙裂缝缓缓喷出。这一口悠长稳重,犹如滔滔江水涌钱塘,力道凝重挟千钧,便是庞师爷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完美”。

当然完美!郭婷玉未免有点洋洋自得,嫣然莞尔,不过也隐约感到胸口开始有点疼痛。她不知道这是运作过猛的负影响还是辟邪烟雾的副作用,心中惊疑不定,但正值和饿死鬼的危急斗争时刻,这种疑问不方便说出。庞师爷平时老眼昏花,现在洞若观火,察觉到她或有不适,提醒郭婷玉放轻松些,手中的烟杆别太用力托着,可以稍稍往下压点。郭婷玉按照他的指点去做,有用的,随着胳膊和肩膀负担的渐减渐轻,心口处的恍惚紧绷和窒闷感也相应缓解不少。

萎而不靡,老而不衰,难怪总说姜还是老的辣,因为随着年龄积累而不断丰厚饱满的经验,永远是顺利闯荡江湖、克危伏难的不二法宝,不服气不行。

“庞师爷,你厉害。”郭婷玉同样由衷夸赞。

庞师爷笑了笑,才要说话,突然脸色变了变,神情有些恍惚。郭婷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喷出一口烟雾后,才要询问究竟,庞师爷摆摆手抢先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即使烟雾入口即出,嘴巴不过是起个吸纳器兼鼓风机的作用,郭婷玉多多少少还是被熏得有点不那么敏锐。

“您说什么声音?”

“嘘,你仔细听。”庞师爷提醒。

不仅仅是他们,烟墙那边的饿死鬼也停止了动作,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它和庞师爷明明是不同的生物,明明具有不同的形容外貌,此时此刻,被郭婷玉看来,惊奇地发现他们竟似有着可用共用一副的表情。

郭婷玉屏气凝息,一旦集中精神,就听到了远处确实有隐隐约约的动静,什么东西正往这边靠近。声音越来越近,是一阵阵的凄厉惨呼,定耳再听,不像是哀嚎,倒像是某种怪异的呼吸声。那种呼吸有着奇怪的频率,能够和周围的空气产生某种怪诞和危险的共振,这样的振动,又会随着声音的入耳,它却偷偷潜入人的内心,引起难以释化的心悸、郁闷、惆怅以及寒凉。

辟邪烟雾凝结乃成的墙壁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就像是冰块,在逐渐融化,可是不等尽数化开,又开始重新凝结。于是乎,在烟墙上面不断出现各种各样的纹理和图案。既然饿死鬼已经没再采取任何破墙突击的举动,烟墙也就能较长时间维持现在有状态,郭婷玉不用疲于奔命般喷烟“补墙”。庞师爷鼻子上渗出冷汗,本能想要找什么东西防身,棍子,斧头或刀枪等,这些东西他没有,就顺手握住烟杆,把它从郭婷玉手里滑了出来,给自己握着,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郭婷玉两口空空,没有别的东西,想起腰间藏着的竹镖,急忙摸了两枚出来,悄悄含在掌心内。 二十六、新的跟踪者 接着传来类似脚步的声音,嗡嗡轰轰,说响不响,隐隐约约的,但是听起来确实清清楚楚,接着动静陡然转换,变得沉重起来,一步一步压在地上,也能压在人的心上。郭婷玉和庞师爷相顾骇然,两人的脸色说变化就变化,情绪的急剧波动在脸上曝露无疑。这种充满诡异和浑厚感的声音,他们可是太熟悉了!声音的发出者,没错,就是它,先是莫名其妙如施展穿墙术般出现在庞师爷的家中,把当时正在研讨地图的二人逼入暗门,其后又在过道里面对庞师爷和郭婷玉开展如牛头马面索魂追魄似的追击。一老一少被它追逐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断肝摧肠,所幸命大福大,最终还是逃了出来,借着外面的道路人来人往作为掩护,勉强摆脱它的追踪。

至于饿死鬼听到了这些声音,身体各方面的机能像是受到了压制,身体变得明显僵硬,无神的眼睛好像也露出几分惊恐的光芒,双足紧紧扣着地面,转头往后面看。

郭婷玉语气颤抖,道:“庞师爷,那饿死鬼可不是善茬,能把它吓成这样,说明闹出那些声音那东西……或者说是大异兽,绝对不是好对付的。”顿了顿,“这方面我们不是经历过吗?起码有点经验。”

这能叫什么经验啊?不过是经历而已,岂能和经验相混淆?如果这都叫经验,那含金量未免太低了。庞师爷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嘴里没有说出来,他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勉强保持镇定神情,颔首说:“丫头,你说得不差。哎呀,目前这状况……”

“实事求是评估现在情况的话,庞师爷,我们真的是出于是九死一生的境地,狼未退却,恶虎又来,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如果真被它们抓住,光有有战斗意志,没有趁手的武器不行,怕是要被它们嚼得骨头都不剩。”

“知道,知道,老夫惯经无数大风大浪,对于危险状况,还是有起码判断力的,丫头你不用把事情说得这么绘声绘色,形象具体。”庞师爷有点不高兴了,本身情况就不妙,你这丫头还故意说这么一些话,那不是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士气吗?就算你的小心脏受得了,我的老心脏也扛不住这样的一锤接一锤的压力啊。他得恐惧无从宣泄,火气却亟待释放,回头冲着裘飞鹰和周玉芳的方向破开嗓子吆喝起来:“你们两个没打瞌睡吧?吊环!吊环!快拉吊环,阿里巴巴的门要是再打不开,估摸着后面大伙儿都得交代在这里。”

“什么是阿里巴巴的门?”郭婷玉忍不住问。

“那是阿拉伯的一个传说故事,你们光读课堂上的书,那课外的一些资料典籍就从来不涉及……”庞师爷解释两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哪有空唠叨这个,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握着烟竿晃了晃,不知道真和对手打起架来的话,这东西能起多大作用。郭婷玉说话归说话,手里其实没闲着,早已找出了一把铅笔刀,就着竹镖的边缘快速切削,给它们开锋开刃。

先前她使用钝镖的时候,虽然没有能够伤及饿死鬼,但庞师爷是见识过她的手法的。别看是个挺高挑漂亮的姑娘家家的,武功不赖,单凭这身本事闯荡江湖也不会吃亏,刻下,庞师爷看郭婷玉这回终于开始认真对付可能到来的敌人,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山洞空旷通透,在那厢兀自忙碌的裘飞鹰和周玉芳二人,年纪轻轻耳朵不差,不消庞师爷略带暴躁责备气息的提醒,也早早听到了出远处传来的怪声,俱是急得满头大汗。周玉芳抱怨说:“见鬼了,自打早上入山,就没有顺心过,等进入什么鬼王爷冢,更是危机四伏。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急着来,挑个黄道吉日才对。”

裘飞鹰揉揉鼻子,苦笑着道:“光听这大坟头的名字,我们就应该早晓得里面的鬼主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个大发善心摆上好酒好菜欢迎我们这些远方来的客人也就算了,反忒恶毒,到处设下凶险的绊。”

“哎呀,先前和你说过的话又忘了吗?别骂这里的鬼主人了,这也是人家的地盘儿,我们是客,我们想要活命的话,还不得看它的脸色和心情吗?”周玉芳急了,明明眼镜片都糊了,也没工夫擦拭,“继续干活,拉下圆环就是胜利,别等庞老爷子又来催命。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我们还会被一个环儿给憋死吗?”

“听你的,加油。披荆斩棘浑不怕,乘风破浪正当时。”裘飞鹰咬了咬牙,豁出自己这一百多斤肉,也得让圆环低头认输。

两人也不再顾忌许多,一环吊着两个人,贴就贴在一起,靠就靠在一处吧,身上隔着衣服不挨肉,哪有那么多讲究?他们的四个巴掌占满了圆环的大半空间,嘴里“一二三”的号子歌也更加响亮,各自双脚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离开地面,加上体重的辅助,引着圆环玩往下走。年轻人的气血性上来了,大有和圆环死磕到底,不依不饶不罢休的精神。终于,听得圆环发出“嘎啦”一声响,接着,又是几声响动。周玉芳目有喜色,说道:“妈的,万年寒冰终融化,努力总算有点回报了。”意识到自己说了粗口,顿时羞涩得满脸通红,心口乱跳,急忙闭嘴。裘飞鹰也是兴奋不已,连连点头附和:“有戏了,有戏了,铁链条再强悍,架不住咱们钢铁般的精神。”刹那间,两人更来了劲头。

声音越来越近,这不仅仅给在地宫里探索的老少四人造成了无比巨大之心理压力,也开始摧毁饿死鬼的心理防线,它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喉咙里面发出咕咕响声,并且时不时会并拢爪子粗暴地拍击自己的身体。饿死鬼试着往后退,很快发现那样做不行,正当奇异声音扑来的锋锐,所以再度疯狂冲击烟墙。郭婷玉的胆子虽然挺大,看见它那副气急败坏加上穷凶极恶的狰狞表情,心脏突突乱跳。庞师爷一边鼓励郭婷玉不停吸烟喷烟,努力修补和构筑新的防御性烟墙,一边继续不懈怠地回头催促周玉芳和裘飞鹰。蓦然,听见一声闷响,接着传来拉圆环二人的欢呼声。庞师爷喜道:“成功了,快走。”“好嘞,等等我。”郭婷玉精神为之振奋,用力喷出最后一口又浓厚又饱满的烟雾后,一只手握着烟杆,一只手搀扶着庞师爷,迈开步伐快速奔跑。

裘飞鹰站在门外,周玉芳站在门内,拼命向两人招手,示意他们加快速度。饿死鬼狗急跳墙,嘴里发出哇哇怪叫,一个跟斗冲破烟墙,倒在地上。它很快站起来,摇摇晃晃调整了一下状态,挺着大肚子追赶。四人进入大门后,反手把门关上,迅速合拢的门缝内,依旧能够看见饿死鬼冲过来。它终究迟了一步,大门关上的瞬间,庞师爷从内部扳下旋转型的门闩。便听得外面“轰隆”一响,琢磨着应该是饿死鬼发狠重重撞上了门扇。这门很结实,郭婷玉摸了摸,松口气,心想不用担心那怪物能进来了。

可是,那怪声到底代表着什么东西呢,感觉像是黑虎,再想想看,又好像有些不对劲,有好像是在先前山洞外面察觉到的什么不知所以的怪物。郭婷玉心里颇为纳闷,很显然,饿死鬼同样对那或是黑虎或是其他怪物发出的声音感到无比的惶恐,它最后冲击扑跃、极具疯狂感的动作,显然已经不是为了追击捕杀自己四人,而是……对,它想要跟在自己身后,抢入地宫正室逃命了。 二十七、护棺蛛 门后是一层台阶,中间是凹下去的六角形方块石板拼接而成的厅央。周围光滑石墙上,镶嵌着早已褪色、看起来未免灰蒙蒙的壁刻。正对着大门的厅尾方向,摆放着一具棺椁。在手电筒的光芒的映照下,棺椁通体黑色,不过随着脚步的挪移,视角的转换,时刻能够看见黑色中间,会流露出一丝丝浅浅的红色。

郭婷玉低声问道:“那就是鬼王爷的棺材吗?”在好奇心的驾驭下,忍不住想要走过去看个究竟,被此刻因为害怕而变得格外谨慎地周玉芳捉住手腕。

因为先前紧张过度,四个人的嘴唇都已经干涩,周玉芳的情况稍为严重些,都不知不觉起皮了。

“别急着过去,歇歇。”周玉芳的声音很低,眼睛不停瞟向棺椁,瞅着那模样,就好像她担心声音太高了,会惊醒安眠在棺内的人。郭婷玉再看看裘飞鹰,他同样频频点头,眼角的肌肉不自主会轻微抽搐,额头汗水豆大珠子搬挂着,显然对那棺椁的恐惧心理已经远远压过了他自身的好奇心思。

尊重同伴的意愿,是维系队伍团结的重要因素,郭婷玉点点头,顺着周玉芳的语气,笑了笑:“好,那就休息会儿。”庞师爷腿脚游戏哆嗦,直接便在台阶上坐下,闭着眼睛默默吸气吐气,拉长拉均匀呼吸。郭婷玉把烟杆递给他,庞师爷接过,再看看杆头,烟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裘飞鹰忽然说:“听说盗墓的进了古墓,都会点盏蜡烛,防止里面闹祟,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也就是举手之劳的事,要不我们……”不等说完,周玉芳打断他的话,说:“我们是来破解谜团的,多少带有点学术研讨的意思,不求财,不贪恋金银,和盗墓贼没有半点的关系,没必要学着那些人稀奇古怪规矩点什么蜡烛。”

“这不就是选个彩头淘个吉利吗?”裘飞鹰不服气,心想你周玉芳先前还让自己别乱说话,怕触了鬼神之地的某种忌讳,现在其实是相同的道理,你倒显得挺板正了。

“点上吧,好歹有个警醒。要是火苗不对头了,就说明这里也不太平,得发生事故之前尽早离开。”庞师爷站在裘飞鹰这边。周玉芳呆了呆,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紧张兮兮问道:“庞师爷,你把话说明朗些,会发生什么事故?”接着怯生生对着棺椁撇撇嘴,“难不成,他老人家在里面躺了千百年,觉得寂寞了或是想要活动活动筋骨,还会从里面爬出来?”她不胡乱猜测还好,此言一出,裘飞鹰顿时觉得周围冷气森森,浑身打个激灵。

庞师爷没直接回答周玉芳的问题,摸出一根白色的蜡烛,点燃了,递给郭婷玉,问道:“你大学不是学过什么民间野史课程吗?里面偶尔也会有这方面的介绍吧?”

郭婷玉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介绍得不多,大概是说入墓之人出于安全起见,会把蜡烛摆在棺材的东南角。如果烛光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或者无风而动,那就说明墓室里面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惊扰,必须立刻停止一切动作,安安静静退出墓室。”

庞师爷点点头,补充一点,只能用白蜡烛,不用用红蜡烛或者其他彩蜡,否则点燃以后,非但不能避祟,反而容易招邪。

“你去做这件事。”庞师爷觉得她比另外两位年轻人可靠。

郭婷玉也不推辞,她本来对这些习俗和做派也颇感兴趣,当即从随身小包里面拿出指南针,辨别了一下方向。野史还说了,有些奇怪的墓地磁场相当混乱,会对指南针产生干扰,但是在这里看起来不存在如此现象,黑红指针颤巍巍抖动几下,很快恢复平静,旋即稳定地各自锁定南北方向。郭婷玉胆子再大,不敢在棺材边闹出太大动静,端着蜡烛蹑手蹑脚走到棺椁东南方,蹲下来把蜡烛稳稳妥妥摆在一块石砖上。

明明没有风,烛光像是被什么吞吐了一下,火苗被拉向一边,焰身变得细细长长,大家吓了一跳。郭婷玉急忙解释,是她自己刚才呼吸粗重了。果然,等她站起身,鼻口不再靠近蜡烛,烛光瞬间恢复了原样。

虚惊一场啊!裘飞鹰皮笑肉不笑地拿出水壶,转开盖子凑近嘴边。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怪声,顿时吓得他不敢动弹,呆呆举着水壶,眼神呆滞地侧过耳朵,提心吊胆辨别外面的动静。那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奇诡声音,虽然低微,却也粗糙,听着应该是什么东西正把身体压着门扇用力磨蹭。

郭婷玉、周玉芳和庞师爷相互使个眼色,下意识屏住呼吸。裘飞鹰握着水壶,没敢喝水,也没敢旋上盖子,就怕闹出一丁点动静。

如此过了大概几分钟,外面的那东西眼看没办法破门而入,发出几声“咕噜咕噜”像是从喉咙里面硬挤出来的怪笑后,拖着咚咚的脚步声离开。郭婷玉像是踩着荷叶跳舞一般,轻轻盈盈摸到了门后,听得外面声音愈来愈轻乃至完全消失后,这才回身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外面那东西离开了。周玉芳和庞师爷不约而同松口气。周玉芳看裘飞鹰兀自发呆,绕到他另外一侧拍了怕他的肩膀。

裘飞鹰缓过神来,艰难地吞口唾沫,这才想起嘴巴渴,应该继续喝水补充体内水分,但是水到了喉咙里面,像是被喉壁黏住了,竟然灌不下去。他索性伸出手,压住自己的喉结往下推了推。他的动作未免滑稽,但是在现在的环境和氛围下,就算是喜欢和他抬杠的周玉芳也没了打趣和嘲讽的心情。

裘飞鹰伸手抹了抹脸,用力掐了掐僵硬的肌肉,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啊?不像是黑猫。”

“刚开始听着它的声音,我觉得像是黑虎的吆喝,后来察觉其实还是有区别的。”郭婷玉点点头,赞同裘飞鹰的判断。

“那它究竟是什么呢?总被它这么追赶,我再怎么具有铁打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时间拖长了,我也受不了。”周玉芳来来回回走了几步,拳头捏得紧紧的,不知是纯粹的紧张表现,还是一种向怪物宣战的姿态展示,“饿死鬼已经够可怕的了,可是那东西还能把饿死鬼吓得抓狂奔逃,可见它比饿死鬼还要可怕,一定具有非常强大的致命力。对了,玉啊,你那有关江湖野史、民间异闻的记忆里面,有没有这种类似怪物的内容?”

郭婷玉摇摇头,伸手抚了抚鬓旁垂下的乱发。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垂了下来,长长的黑银色丝线下面吊着一个拳头大的钟摆,不停的晃来晃去,其位置正好夹在裘飞鹰和周玉芳两人的面门中间。仔细一看,二人顿时魂飞魄散,原来那是一只浑身长满了黑色绒毛的大蜘蛛,眼睛雪亮,散发着点点的寒光。最为可怕的是,在大蜘蛛的螯爪内抱着一个蛇头,像是硬生生被它从蛇身上啃噬拖拽下来的。死去的蛇头依旧微微张开嘴,半截猩红的信舌露出嘴外,软绵绵地耷拉着。周玉芳两眼直勾勾成了斗鸡眼儿,嘴里嗯过了一声,身体直挺挺往后倒。没想到裘飞鹰惊恐过度,抢在她前面倒了下去,正好用背部垫住她。

郭婷玉大惊失色,本能地吞出并且甩掷手中竹镖,庞师爷急忙喝止,原来他认出这是墓地里面的一种特殊蜘蛛,叫做护棺蛛。而蜘蛛虽然长相狰狞,性情凶猛,擅长捕杀比它大得多的各种虫蛇禽兽等等,但是它对于人类好像并没有太多的敌意,而这前提也是建立在你不犯它,它方不犯你的基础上。达官贵人下葬以后,其墓穴除了要预防盗墓贼的觊觎,同时还会面临各种地下生物的侵袭,为了对付这些生物,一般都会在里面饲养一些护棺蛛。护棺蛛个子不大,攻击力很强,这一方面来源于它体内的强烈毒素,另一方面,也和它锋利如刀的螯瓜有关,此外,它的蛛丝也非常有韧性和结实,猎物一旦被锁定缠绕,想要单靠自己的力量挣脱逃命,非常艰难。

郭婷玉听了庞师爷的警告,压下手里的竹镖没敢发射出去。护棺蛛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周玉芳和裘飞鹰二人,嘴里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好像在故意嘲弄他们,接着就看它循丝而上,爬到一半猛然荡秋千一般高高跃起,不偏不倚落在棺椁正上方,爬了几下不见踪影。它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怀抱中的蛇头掉了下来,惯性使然,拉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周玉芳的怀里。周玉芳像遭了电击一样跳起来,一边乱叫,一边浑身不断抖动,生怕蛇头粘在她的衣服上,浑然不知觉它已经跌落,滚到了裘飞鹰的手旁。裘飞鹰尖叫一声,本来瘫软的身体不知哪儿来了一股气体,猛然跳起来,像跳大神一样,来来回回蹦蹦窜窜。

郭婷玉急忙冲了过去,老鹰抓小鸡般摊开双臂,一手带着一人,干净利索地把他们拽了回来。 二十八、黑色血管 庞师爷喝道:“别动!”

郭婷玉不知其意,按住裘飞鹰和周玉芳的肩膀,让他们停下。但见庞师爷迅速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捏破了,从里面撮出些许黄色的粉末,嘴里吆喝着,冲到裘飞鹰和周玉芳跟前,劈头盖脸往两人面门撒去。

裘飞鹰和周玉芳尚未从护棺蛛的阴影里面走出来,猝不及防,顿时被粉末扑了满脸,好在庞师爷洒出的粉末量不甚大,仅仅就让他二人打了三四个喷嚏而已。郭婷玉反应特别快,在庞师爷手臂挥舞的瞬间,屏气凝息,粉末未能进入鼻腔,因此没什么反应。周玉芳被喷嚏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火气也上来了,一把拽住庞师爷的衣襟,怒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庞师爷抖开她的手,再次提醒别乱动。周玉芳看他脸色严肃,听其语气阴沉,心中颇为不安,和裘飞鹰呆呆站在原地。庞师爷把剩下的纸包粉末顺势塞给郭婷玉,让她退后些,自己则围着裘、周两人摇头晃脑,又是抬手又是跳跃,动作夸张且滑稽。他的嘴巴不停蠕动,哼哼唧唧说些什么,刚开始大家听不清楚,后来听仔细了,原来这位老爷子是在嘟哝“魂回,魂来”什么的。

又是撒药粉的,又是跳来跳去手舞足蹈的,又是不停吆喝魂归来兮的,他这真的是在招魂啊!别说郭婷玉被震慑住了,裘飞鹰和周玉芳更是呆若木鸡,丝毫不敢动弹,毕竟先前庞师爷累得可不轻,如果不是发现了某些让他无法袖手旁观的紧急状况,他肯定没有必要花费这么大的体力和精力在边上跳大神招魂。等庞师爷终于停了下来,周玉芳急忙问:“老爷子,我们的魂回来了?”“你们的魂魄全着呢,没丢,放心好了。只是护棺蛛狡猾,为了防止它悄悄对你们动手脚,老夫只能辛苦一些,给你们加点安全预防措施。”庞师爷气喘吁吁,看郭婷玉过来搀扶,自己并不拒绝,在边上找了个地方半站半坐。

“等等,我记得你前面说过护棺蛛他几乎不上伤的。”郭婷玉心想这老爷子有时候狡猾,该不会又出于什么原因撒了谎吧?

庞师爷不慌不忙说:“护棺蛛确实不怎么伤人,但是不代表它不伤人。老夫用语严谨,你们也应该清晰听辨当,不可以想当然以偏概全,误会我的意思。我记得我兄长书信中有说过,护棺蛛是一种诡异阴谲的生物,有时候看起来让人类从它面前安然无恙离开,但不知不觉间,它会悄然干扰和剥离这些人的神识,让三魂七魄逐步离开身体,最后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老夫怕死,也替你们怕死,你们刚刚毕竟和那生物面对面打过‘招呼’,出于安全考虑,不管是不是有魂魄已经游离于身体外面,老夫都必须帮尔等招一招,唤一唤,以防万一呗。”

他语气清淡,从容不迫,却听得裘飞鹰和周玉芳浑身冷汗涔涔,原来护棺蛛是这么可怕的一种生物。

大家紧张地左顾右盼瞻,生怕那大蜘蛛又跑回来作祟,庞师爷摆摆头说:“无妨,不管它刚才是不是攻击过咱们,打过一次照面后,它就不会再回来了。”为什么如此笃定呢?庞师爷说他兄长通过对护棺蛛的观察以及阅读某些典籍资料发现,护棺蛛其实是比较厌恶人类的,无论被迫亲近还是发动攻击,它接触了人类对象一次,下一次就不会再愿意接触同样的人,而是躲避得远远的。众人听到这里,暗暗松口气,心里都希望庞师爷兄长的研究结论能够经得起时间和实践之推敲。

周玉芳眨了眨眼睛,有些自嘲而又庆幸的说:“我从来没想到,原来有的时候被别人讨厌也是这么让人高兴和轻松的事儿。”“不是被逼别人讨厌,是被鬼怪和怪物讨厌。”裘飞鹰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周玉芳觉得他有时候很坏自己的心情。实在忍不住奚落他:“难道你听不出我说话的真正意思吗?何必揪着这些小细节?再说了,现实生活中不也有些人就和怪物一样吗?离他们越远才越好呢。”说到这里,想起那护棺蛛犹然在附近,自己说的话该不会让它感到不悦、反过来又克制厌恶之情来对付自己吧?不觉心中有些发憷,急忙拱了拱手,小声嗫嚅道:“护棺蛛,你是这里的守卫者,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责任和义务。”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好像那离去的怪物又回来了,接着声音又远去消失。

“这怪物真是的,还喜欢回来串门呢。”裘飞鹰觉得有必要缓和一下紧张气氛,“就是不知道它遇到了护棺蛛,双方会擦出怎样的火花?”话音才落,那黑红色的棺椁附近,不知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面传来滋滋的响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发出的,但大家的脑子里面不约而同都闪现出护棺蛛的形象,禁不住打个寒噤。周玉芳狠狠地瞪了裘飞鹰一眼,意思是什么时候开玩笑,开什么样的玩笑,你心里没点数吗?裘飞鹰不敢吭声了,他倒不是在意周玉芳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适才自己开玩笑的时候,似乎语气有些怪,哪里怪说不上来,反正听在自己耳朵里面,有些飘忽飘渺。

庞师爷目光盯着棺椁东南角的烛光,喃喃说:“或许外面的不是怪物,而是某种自然现象呢?”他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大伙儿都呆住了,然后都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蜡烛。在郭婷玉和周玉芳眼里,蜡烛的火焰稳定,火色正常,没有值得让人注意的情况。后来她两人再想想,觉得蜡烛只能用来监控墓室内部棺椁主人的一些特殊状况,和门外的奇异怪物或者庞师爷嘴里的所谓自然现象,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吧。

唯独裘飞鹰好像看到了什么,在烛光附近,似乎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轮廓难辨,不知是人是怪。他本来想说出自己看到的影像,但看旁边两位同伴都没什么反应,意识到自己多半是看花了眼,于是缄默不言。

郭婷玉追问道:“庞师爷,是什么样的自然现象啊?我们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所,所以诚心向您请教。”

“你们可别向我请教,我哪里知道呢?我也就是心念所动,这么随口一嘴而已。”庞师爷咧嘴笑了笑,脑袋摇晃得像拨浪鼓似的。

“那您再多一嘴,累不着您。”周玉芳催促。

“多不了,老夫刚刚只是根据多年的江湖经验判断,像鬼王爷冢这种地方啊,山水奇异,阴阳混杂,出神闹鬼的现象肯定层出不穷。这也算是属于自然造化的某种体现,放开了胸襟看,就是自然现象而已。”他这些话说得听似有理,不过却透着明显的圆滑。

郭婷玉机敏,笑着默然不语,低头把几根竹镖整理好,收纳起来。周玉芳显然对庞师爷的回答很不满意,飘忽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对庞师爷的不信任和不满。她扁扁嘴,想看看裘飞鹰的反应。连番的忙碌和惊吓,让这位她眼中的纨绔富家子弟依旧有点魂魄荡漾,此刻坐了下来,胳膊肘顶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张脸埋在双掌内,隔着指缝呼吸吐纳,算是他平稳心神的一种方法。显然,裘飞鹰没对庞师爷的回答太多留意。

这家伙果然不靠谱!

庞师爷咳嗽两声,有意无意背对着几位年轻人,向棺椁走了一二步即停了下来,反背着双手,手里捏着烟杆,轻轻敲打自己的膝弯部位,貌似正在认真打量前面的棺椁且思考着什么。大家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莫名能够感觉到他嘴角应该挂着一丝诡异和得意的笑容。

周玉芳趁此机会挪动脚步,迅速走向郭婷玉,抬起一根手指贴着自己的鼻头顶了顶,对着她动了动嘴皮,暗示庞师爷一如既往地老奸巨猾,他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把货压在肚皮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糊弄咱们大家。郭婷玉会意,眼珠子左右转动,提醒周玉芳暂且压住脾气,先别急着追问庞师爷,既然知道他是老狐狸,你问得再多,他依然能够从容应对,不如静观其变。

周玉芳挺尊重郭婷玉的意见,点了点头。

裘飞鹰这一会挠挠头皮,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怎么了?”周玉芳哼了一声,埋怨他的反应也太迟钝了,没搭理他。裘飞鹰站起身,兴许是刚才坐久了,起来得有点急,陡然一个踉跄。郭婷玉看他身体摇晃得厉害,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

“谢……”谢字说了一半,裘飞鹰低下头,不动弹了。郭婷玉才要问他什么情况,他却突然转过身,张开双臂向她抱去。郭婷玉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孰料裘飞鹰扑空之后,兀自不舍,加快脚步扑上,没提防脚下被石头磕绊,噗通摔倒。

他想要爬起来,郭婷玉早已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按住他的后颈脖,一手反剪他的右手,稳稳妥妥的擒拿术制服了他。裘飞鹰双膝跪地,左手支撑着身体,努力想要往上爬起,不过完全用不上力道。周玉芳气得跑过来,二话不说抬起脚踢了裘飞鹰的屁股,怒道:“给你个机会让你解释一下,否则信不信姑奶奶直接打死你,让你变成大棺材边的殉葬品?”裘飞鹰低着头呜呜咕咕不知说些什么。周玉芳抡起拳头真要打,郭婷玉看出不对经,沉声道:“等等,他不对劲。”裘飞鹰勉强侧过脑袋,半边脸展现出来,顿时吓了所有人一跳,原来他的脸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眼睛也变得好像鬼魅般通红。 二十九、解毒 郭婷玉和周玉芳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裘飞鹰乘机弓起腰身,怪叫一声,从郭婷玉的擒拿之下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冲向中间的棺椁,快到棺边却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摊开双手,手指、掌背以及赫然可见的手腕部分,同样布满了黑色的血管,不同缠绕着某种黑色的怪虫,瞪着眼睛,凶狠地盯着众人。周玉芳惊恐地冲着庞师爷叫道:“唐老爷子,您不是说已经招魂过了吗?他怎么还像是丢失了三魂七魄一样?您的那套手段对付护棺蛛不抵用。”“丫头你看仔细了,他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而是多了某些东西。”庞师爷脸色铁青,目光凛凛凝视着裘飞鹰,生怕它再度扑过来发动袭击,真把手中的烟杆儿当枪使,护在身前,丝毫不敢大意。

多了些什么?多了些疯癫,多了些狂暴,多了些攻击性!

裘飞鹰失神的眼睛先是盯着郭婷玉和周玉芳,阴蛰诡异,如鬼似魅,看不出正常的表情和人性,然后他被庞师爷的说话声给吸引,手舞足蹈,脑袋也随着庞师爷手中烟杆儿的晃动而随之摇摆。庞师爷暗呼不妙,敢情自己手里的烟杆变成了挑逗猛牛的红招幡,急忙停下动作。那边裘飞鹰已经扑了上来,喉结上下蠕动,发出模糊的咕隆声,和凶恶狩猎的野兽几乎没了什么区别。别看庞氏年纪大,终究年轻的时候,学过几下乡下把式,有一点防身基础,情急之下本能扎了个马步,看裘飞鹰已到跟前,马步变侧弓步,一方面虚出位置让裘飞鹰扑空,另一方面上足探勾,磕绊对方的脚踝。不仅如此,他还反手一烟杆儿,用足气力打在对方的屁股上,咚得发出一声轰然闷响。裘飞鹰适才的攻击气势虽然惊人,但步履踉跄,重心不稳,被庞师爷这么反击一下,哪里还能站得住脚?顿时重重摔倒在地上。

庞师爷看周玉芳还在发呆,喝道:“你还不知道他多了什么吗?他没有失去魂魄,倒是多了些阴魂野鬼在身上。”此言一出,周玉芳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拉住旁边郭婷玉的手,颤声说:“他的意思是那家伙被魔鬼附体了?哪来的鬼?”陡然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句话其实多余,这里是哪儿?是死人的陵墓!别的地方再缺鬼,这个地方也不会缺啊。

裘飞鹰从地上爬了起来,爬得其实比较艰难,口里的呼吸声也愈发粗重。郭婷玉提醒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凝神观察他的动静后,摇头说:“不对,他的症状和鬼神没关系,这是中毒了。”面对癫狂混乱、看似无力而依旧有着强烈攻击欲望的裘飞鹰,庞师爷和周玉芳惟恐避之不郭,郭婷玉却无法袖手旁观。勇敢地往前走了几步,慢慢靠近裘飞鹰。她是好心好意,想要搞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可已经没有了人性意识的裘飞鹰,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感觉她的接近,代表着某种威胁,因此在嘴里又呜呜发出几声警告依旧无法阻止郭婷玉的脚步后,立刻反被动为主动,再度鼓足气力往前冲出。郭婷玉准确预判了他的动作,不慌不忙躲开,依旧又是一招擒拿手,牢牢控制住了他。这一次她下手略重,扣准关节用力处,无论裘飞鹰如何挣扎,都被紧紧钳制,难以动弹。

“拿绳子来。”郭婷玉招呼道。周玉芳找了一根绳索送过去,看郭婷玉捆绑裘飞鹰被反手倒剪的双手,想要帮忙,无从帮起。裘飞鹰依旧不老实,哼哼唧唧,扭扭摆摆,挣扎不停,但是他显然没有更多的气力,动作幅度越来越小,从呼吸和眼神来看,已经疲惫到了极致。郭婷玉拿出来一根银针扎进他手腕上的黑色血管,也就是眨巴眼的时间,银针发黑,证明了他的血液果然有毒。

这儿哪来的毒?大家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走的是同样的路,遇到的是同样的事物,平坦或凶险,皆无所异,按理说不至于只有裘飞鹰中毒,而其他人都安然无恙。是护棺蛛搞的鬼吗?它或许有着更多的攻击手段,除了所谓的摄魂夺魄外,也能够悄然下毒施蛊?不过仔细回想先前护棺蛛出现的那一幕,这个猜测很快又被推翻了,当时它距离周玉芳比裘飞鹰更近,现在周玉芳不是还好好的吗?

郭婷玉想起了一个新的细节,打从裘飞鹰进入这个墓室以来,时不时会摩挲双掌,低下头来查看自己的双手。她脑中灵光闪动,轻轻掰开裘飞鹰捏成拳头的手指,果不其然,发现在他的双手掌心处各有一道黑色的月牙怪痕,像是灼伤,但是仔细打量,辨别出那其实是皮肤下面一层非常黑的淤血集聚痕迹。郭婷玉反应很快,联想丰富,立刻想起裘飞鹰和周玉芳双手吊着门外圆环,竭力拉拽开门的场景。

“外面的机括门环上有毒。”

听她这么说,周玉芳和庞师爷相顾看了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至于吧,他们两个人可都是狠命拉了圆环的。他有事,她却没事儿,这说不通。”庞师爷指了指裘飞鹰,又指了指周玉芳,一个状鬼若妖,一个依旧亭亭玉立生龙活虎,对比实在太鲜明了。周玉芳听了郭婷玉的推断,倒吸一口凉气,低头恨不得扒了皮似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掌,掌纹清晰,肤色白里透红,有的地方磨出了老茧,需要好好整理了,其他没有任何异常,心里被挪起的大石头又放回了肚子里面,点点头。

郭婷玉解释说:“我听我父亲说过,天下万物皆有阴阳,人类有男女,动物有雌雄,而有些毒素极为诡异,拥有相同的特质。所以有的毒物,它会根据自身阴阳属性的不同,对接触者的性别要求比较挑剔,有的专门作用于雄性,有的专门作用于雌性,而对于我们人类而言,也相应会根据男女体质产生不同的毒理效力。”毒也有阴阳,或者说毒也会挑阴择阳,这样的说法,周玉芳绝对是第一次听到,觉得有些怪力乱神,暂时无法理解其中的信息内容。她还是不太放心,问:“为什么吊环上没有另外一种针对我们女性同胞的毒呢?要么就是这种毒也和我们一样,比较温柔,比较慢性,慢慢发作的?”郭婷玉知道她害怕,握着她的手摸了摸掌心:“墓里有毒,多半都是为了防止盗墓的人,这里面几乎都是男性,有哪个女孩子会扛着洛阳铲等工具往坟地跑?”“对,对,所以建墓之人只针对男性角色的盗墓贼涂抹毒药,这样效率高,目标明确,还比较降成本。”周玉芳自己给出问题,听了郭婷玉的解释后,进一步补充了答案,心里确实踏实多了。

庞师爷听了以后,微微思忖,点了点头,原来他年轻时在衙门当师爷,确实也遇到过一桩光怪陆离的官司,其中好像也涉及到毒分阴阳的说法,不过这个官司后来在州府的干预下不了了之,所谓毒分阴阳的论断没有得到确切佐证,他也就没有将那个案子放在心上。

“令尊好见识,能够教给你这个女儿如此鲜见罕闻的知识,不过不知令尊可有好的手段,能想办法化解这些毒?”庞师爷叹口气,“裘同学气色更不好了,得想办法赶紧救治才行。”

他挺同情裘飞鹰,却又拿不出施治的方法,只能唉声叹气,这样的表现虽然合情合理,但被周玉芳和郭婷玉看来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和谐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年轻人活力足,想法多,姑且不说郭婷玉的反应吧,至少在周玉芳脑子里面已经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猜测庞师爷向来狡猾,说不定其实知道毒药的特性以及解毒途径,只是刻意冷血旁观,不肯帮忙而已。

“庞师爷,您兄长他们许多年前既然有可能来过这里,想必也接触过这种毒。”郭婷玉语气柔和,没有直接回答庞师爷的问题,但是语气绵中带针。庞师爷嘴角动了动,约莫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他们既然得到了清朝官府的资助,队伍里面人才济济,就算中了这样的毒,化解开来怕也不难。”郭婷玉说到这里,语气倏尔变化,多了几分肯定,“真因为这样,所以他可能没在书信中提及,或者提及了……但因为解毒颇为容易,甚至有可能不需用药就可以解毒,所以您没把它放在心上。岁月蹉跎,人心蒙尘,时间长了,也就容易把这些事忘了,不记得在开启墓室大门的时候提醒飞鹰同学注意安全。”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紧紧凝视着庞师爷,语气婉转,好像没有苛责之意,但又明显指出了他的责任。

庞师爷乃是老江湖,焉能听不出其中的道道,再要狡辩已不明智,笑着说:“这般说起来,我记得家兄确实提过一个解毒的方法,不需用药,只需在特定的穴位针灸放出一些黑血即可。” 三十、影子 他报了几个穴位,有耳熟能详的穴位,也有听起来颇为生僻的穴位,郭婷玉从小随着父亲略学传统中医,对人体经络和穴道十分熟悉,听了穴位名,皆能信手拈来。这让庞师爷也暗暗讶然,心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女娃子确实厉害,自己先前就知道她优秀,只是没曾想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优秀。

郭婷玉手中没有银针,就还用竹镖点扎裘飞鹰的穴道,里面流出的果然是黑血,血液中带着些毒臭,很快味道消散。只是用竹镖刺穴放血和用银针针灸释毒完全不同,竹镖尖锐,甚为坚硬,破坏力较大,放血可以,但如果按照针灸的手法,反而容易引起炎症。郭婷玉想了想,看见周玉芳头上的固发软带比较特殊,于是要了过来,从里面抽出细细的软金属丝,一头就着地面磨锐利了,再点火燃烧消毒,扎入穴位。刚开始疗毒的时候,裘飞鹰如同困在笼中的野兽,形容气色依旧非常狰狞,但是随着竹镖放血和土针针灸的施行,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偶尔还会咆哮和挣扎,但总体来看,确实平稳了不少。

这是什么厉害的毒药啊,竟然能够在不知不觉间通过皮肤渗透入体内,如腐魂蚀魄,悄然让人兽化,成为暴戾狂恶的野兽。

周玉芳看庞师爷报出穴道名称的时候,全无思忖之状,心里立刻就明白了,暗暗骂道:“怪不得他年轻时候能够跑到衙门里面当师爷,都说师爷奸猾狡诈,果然很符合他的品性。他明明就知道门环上有毒,也知道解毒的方法,就是故意不和我们说。不对,他不仅仅是奸诈了,简直就得歹毒。”

庞师爷跑到棺椁东南角,嘟哝着蜡烛点了这么久,也没其他诡异现象出现,想必这里不会再有别的魑魅魍魉云云,在外切记懂得珍惜资源,所以继续燃烧蜡烛,纯属浪费之举。他也不吹蜡烛,生出两根手指挨着烛芯下面轻轻一合,火焰立刻熄灭,再把余下的蜡烛收入随身的背包。

庞师爷后面的配合还是挺不错的,主动提醒施术的郭婷玉,第一次放血有效果,但不能完全祛除毒性,需要等候一段时间后,等残余毒力随着血液再次聚集于相关穴位,才能放第二遍血。

虽然周玉芳和裘飞鹰时常打打闹闹,往往相互不对眼不对付,但大家毕竟是同学是战友,看地上黑血颇多,周玉芳还是忍不住替裘飞鹰担心。她嘴里嘟嘟哝哝没大声说话,郭婷玉窥破她的心思,微微一笑,说:“多亏了你的束带丝线,起到大作用了。”

“哎呀,这话说得让我脸红了,我都没能使上什么力气。”周玉芳摇摇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他被放血不少啊,我都看出里面有好多的毒,黑乎乎的,果然毒性强烈。他被放了这么多血,后面……”

“别担心,其实放的血不多,只是看起来比较骇人。先让他歇歇,过会儿再放第二遍血,然后依靠他自身的排毒能力,相信很快就能解毒。”周玉芳对郭婷玉有着深厚的信任,她怎么说,自己就愿意怎么听,虽然有时候也有疑惑,会直接提出来询问,但每每听到郭婷玉的解释说明后,都大为钦佩。偶尔她也会想,都是同龄人,怎么相互之间的区别这么大呢?郭婷玉不仅容貌身材比自己优越许多,才学见识也比自己高出不知道几个档次。

谁说女人善妒?这是一种历史和世俗偏见,起码周玉芳觉得自己对郭婷玉就不会有这种负面态度和看法。男人就不会嫉妒吗?从古自今,嫉妒的男人面目之扭曲狰狞,比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刚刚裘飞鹰还不消停,一遍施治下来,脸上的黑色血管消浅了许多,已经不是特别明显了,他的眼睛也渐渐恢复正常,眼神不算清澈明亮,至少通红密布的红色血丝已经消失了。他突然说了一句“松开我吧,被绑着好累,感觉我要死了。”

郭婷玉、周玉芳听他说话正常了,心中欢喜,急忙解开帮着他手腕的绳索。裘飞鹰说了句“歇歇”,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不多会儿工夫,竟然打着呼噜睡着了。

“虽然我挺讨厌男人打呼噜的,不过就事论事,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打呼噜是好事。”周玉芳笑着说。

“让他好好睡一觉,恢复些元气后,再给他开展下一轮治疗。”郭婷玉也松了口气,施治的方法和思路虽然是庞师爷提供的,不过具体施治的人却是自己,她忍不住为自己感到自豪。

一路之上,大伙儿都没看见庞师爷戴过眼镜,现在他倒是摸出了一幅眼睛,据说是老花镜,采用优质东海水晶制做,价格不菲,先是握着眼镜架吹口气,用亮闪闪的绸缎帕子挨镜片内往外仔细擦了擦,方才小心翼翼地戴上。他提议在裘飞鹰休息的这段时间,自己和郭婷玉、周玉芳不能闲着,毕竟这里不是地表敞亮通风的休息室,而是鬼王爷冢的内部场所,需要抓紧时间好好观察和探索。

郭婷玉觉得庞师爷的这番话有道理,表示赞同。周玉芳看她赞同了,自己也没任何异议,只是表示护棺蛛还在附近什么地方待着,谁晓得它会不会突然给大家杀个回马枪,还是应该多加谨慎。

她们走到棺椁旁,发现棺椁周围的地面镌刻了一些图案,至于图案的内容,无法辨析,一方面在于,可能由于年代久远的关系,刻痕被磨砺淡化了不少,另一方面那些图案的笔刻相当古怪,不像是普通得动植物或神鬼形象的描述。也不像是某种文字。

总之,若非这个图案呈现出较为规则的圆形,大家在初见它的时候,很容易被它看似杂乱无章的表象所迷惑,以为不过是一种乱涂乱画或自然发生的地砖龟裂等现象。

突然庞师爷的脚步停了下来,两条老眉毛再次熟悉的拧在一起,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这个细节稍瞬即逝,依旧被郭婷玉看在眼里,郭婷玉低声问:“庞师爷,您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发现?”

“我觉得庞师爷不仅仅是应该有了发现,而且可能还想到了他兄长书信上的什么内容,相互结合起来,一定是有了了不得的心得体会。我个人觉得吧,大伙儿都是同伴,遇到危险需要共同战斗的时候,也是战友,没必要隐瞒得太多,该分享的时候还是应该大方些的。”周玉芳故意笑嘻嘻地说,但语气中的嘲讽之意非常明显。。

“这个怎么说呢?大概是我老眼昏花了吧?”庞师爷的眉头终于再无遮掩地重新皱在一起。他对郭婷玉勉强笑了笑,显得有些犹豫,又看了看周玉芳,表情似颇显为难,然后他的目光就越过周玉芳的肩膀,投向了她的后方,始终游离不定。他确实没说什么实质性内容,又好像确有所指,周玉芳顿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汗毛忍不住都竖了起来,她陡然间转过身,背后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庞师爷急忙对着周玉芳摆摆手,摇头说:“你不用多想,你看你不是也没有发现什么吗?这恰好证明我刚才一定是看错了。”他这话说得委实蹊跷,乍听起来是在澄清什么误会,可细细辨析,不对呀,他的话里好像有其他的意思,感觉越描越黑,反而让周玉芳心中愈发惊疑惶恐,再也忍耐不住,直接贴向郭婷玉。

“玉啊,我们上次上英语课的时候,那老师有一句什么洋文来着?反正意思是把我的后背给你。现在不开玩笑,你可真得盯着点我的后背。”

郭婷玉笑着点了点头,表情果然很认真。

周玉芳吁了一口气,看着庞师爷才要说话,眼中的瞳孔莫名收缩,闪现出一丝疑惑和恐惧。她急忙揉揉眼睛,咳嗽一声“这地方空气不太好,会影响我们的视线”,侧过身,故意和郭婷玉闲聊几句。庞师爷有些莫名其妙,很快反应过来,暗笑对方小样,自己才刚刚吓唬完你,你就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未免过于心急和幼稚。

他可以不相信周玉芳的反应,却是无法漠视郭婷玉的表现。郭婷玉虽然和周玉芳说这话,可是眼睛依旧盯着庞师爷这边,脸色情不自禁变得严肃起来。庞师爷和她数日接触下来,认为她的性格和周玉芳有着很大的迥异,更为稳重持厚,严谨认真,不会开些无聊无趣的玩笑,所以她眉色间逗漏出来的任何信息,其实都是对于某些真实内容的直接反映。

莫非是自己误会了周玉芳这丫头片子?她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敢直接言明,怕闹出笑话,所以先和郭婷玉进行私底下的讨论。郭婷玉显然是高度重视或认同周玉芳看到的什么东西,且不知道那东西的底细,是敌是友,是好是坏,这才变得肃然沉敛,隐约有凛凛戒备之意。

睡梦中的裘飞鹰,嘴里咕哝两下,嘴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影子。” 三十一、手 庞师爷自诩为江湖老前辈,觉得甭管遇到什么意外状况,都应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和胸襟,偏偏就是裘飞鹰的这两个字,却瞬间让他的意志防线土崩瓦解。他手里不是还握着那条烟杆吗,顺势往后劈打一招,管他什么魑魅魍魉,好歹要表现出一个抵抗反击的姿态,这还不够,另一只手立刻按在棺椁上,稳定身形的同时,顺便反手一个驴子踢。周玉芳好像猜到了他会有这个反应,看他起式,嘴里附和着一声:“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速速退避。”

烟杆劈了个空,后脚踢也不过就是踹了个寂寞,庞师爷的背后,什么都没有。他暗呼侥幸,也有些尴尬,扭着脚步,围着棺椁绕了半圈,走到郭婷玉和周玉芳身边,小声问道:“你们刚刚看到什么了?”

“大概就是我老眼昏花了,看到什么不重要。”周玉芳这时候的语气,方才有些模仿庞师爷的味道。

庞师爷立刻拉下脸,不太高兴地批评她才多大,就敢厚着脸皮在自己跟前说老眼昏花什么的,这真有点没羞没臊得的了,接着又关切表示年轻人要对自己的眼光眼力和判断能力有信心。说实话,因为他前面一系列的不太够意思的表现,郭婷玉和周玉芳其实都不太信任他了,只是没在明面说出来罢了,听得出他这一番话,既是假生气,也是假关心。

周玉芳还想对庞师爷发动进攻,郭婷玉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她适才看见你背后好像有一个黑影。”“原来如此!我先前也看见你后面有一个影子呢。”庞师爷点点头,对着周玉芳笑了笑,挠挠头皮,“不过那只是老夫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哪里有什么影子?这里面太闷了,所以老夫促狭了。你是不是回过味以后,不服气,也和老夫开了类似的玩笑啊?彼此彼此,礼尚往来,相互理解嘛。”

“我本来是真的想和你开一样的玩笑的,正如您说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过庞老爷子,下面这句话我绝对没骗你,先前准备和你开玩笑的瞬间,我是真地看见你背后有一个黑影。”周玉芳满脸正经,不像是说谎。她还进一步解释说,正是因为发现那影子比较奇怪,不像人,不像鬼,心里忒没底,因此才悄悄和郭婷玉议论。

“实际上,婷玉也在一瞥之间,看到了那影子的残余形象。”

郭婷玉点点头。

周玉芳一正儿八经。郭婷玉一频频点头老,老谋深算、疑心极重的庞师爷心里立刻就没了底,慌慌张张问道:“你们确定那影子就在我身后?你们果真没看清楚那是个什么家伙?”郭婷玉说:“那黑影的形状比较奇怪,像一个正方形,但周围轮廓不规则,不齐整,凹凹凸凸,高高低低,没有办法猜测和联想它究竟是什么?”顿了顿,接着说,“庞师爷,我们姐妹也不是有意瞒你背后浮现出怪异之状,只是商议之后,都觉得那黑影会不会只是因为室内光影交错的关系,让我们产生的某种错觉或幻觉。可能真就是一些虚幻的光影表现,不代表任何实体,也没有其他意义。”

“不能这么说,此地颇多诡异,我记得我兄长的书信中也提到过,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不少的怪现象,还是要高度警惕,打起精神,以防不虞。”庞师爷想笑笑不出来,脸部肌肉即使被皱巴巴的皮肤遮掩,亦显得比较僵硬。但他还是不甘心,先前遇到奇形怪物的时候,是三位年轻人向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穷追不舍,现在反了过来,轮到他以孜孜不倦的纠结态度,再次询问郭婷玉和周玉芳,她们看到那影子的时候,就一点也没能想到什么?譬如饿死鬼、修罗、妖怪等等。周玉芳被问得有点不耐烦,干脆利索进行了否定的回答。郭婷玉优然想了想,脑中灵光闪动,道:“如果非要说想什么的话,感觉像是一个巴掌。黑影高低凹凸,是因为手指本来就长短不一,边缘浮滑,确实像是手掌的轮廓。”周玉芳眼睛一亮,连连说:“对对,你这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它确实像是一个巴掌。”说到这里,举起自己的手,手掌往前伸出,和记忆中黑影的形象比较后,愈发肯定地点点头。

庞师爷咧了咧嘴,咕哝着难不成是鬼手?他说他兄长的信中,倒是没有提过鬼王爷冢里面有出现过鬼手这种诡物,不过在他以前经历的衙门案子里面,倒是有几桩相关内容的记载,说的都是盗墓贼的死亡和鬼手有关。

庞师爷是老江湖,不代表他就能看淡生死,视死如归;庞师爷是老狐狸,不意味他就能始终从容淡定,笑傲江湖。是以听了郭婷玉和周玉芳的这几句话,他心里的小鼓敲打得颇为厉害。

“首先我要再次做个自我检讨,在这种地方搞活气氛可以,但是不能用鬼物鬼神这种事情、这种话题来达到效果,这方面我做的不对,在此我诚挚的向你们二位,当然还有那位躺在地上的裘飞鹰同学表达歉意。”庞师爷知道能伸能屈、能进能退的道理,现在他就先屈先退,转而语气一转,后伸后进,“我们要有个思想准备,鬼王爷冢非比寻常,一定存在着许多危险,比如机括埋伏、杀人陷阱、烈虫毒蛇或者封建迷信里的妖魔鬼怪扽等。出于安全考虑,后面甭管是谁,看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都应该相互知会相互提醒,然后一起想办法进行应对。就算困难很多难处很大,咩关系,只要我们群策群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玉芳轻轻拍起巴掌,声音不高,但频率挺快,这算是表达了她对庞师爷言语意见的充分赞同,早就该这样嘛!“庞老爷子说得对,我再补充一两句话啊。我觉得到了这个地方,还是要对里面存在或不存在的鬼神保持足够的尊重,表达敬意方式有很多,我们可以从最基本的做起,比如说首先把规矩落实好,该在棺材边上点根蜡烛,就点上,别怕用光耗尽,该用的得用。”“玉芳的话有道理。”郭婷玉在附和周玉芳的时候,眼睛瞥向了庞师爷。庞师爷还能说什么呢?这会儿工夫自然是得拿出实际行动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把白色蜡烛重新拿了出来,点燃后,还摆放在棺椁东南方的那个石砖上。

烛光再度闪出一片光晕的时候,站在棺椁边的郭婷玉随意朝边上走了一步两步,陡然若有发现,嘴里发出一声咦呼,旋即又转回先前站立的位置。她在观察什么,但前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地方。只看见她不断微调自己站立的位置,偶尔还会扭摆身体,沉肩拧腰人为升降自己的高度。庞师爷和周玉芳有些不知所措,异口同声问道:“怎么了?”郭婷玉低头看看棺椁下方模糊不清、纹理朦胧的圆形图刻,略微思忖,请庞师爷稍稍辛苦,按照自己的“指示”调整白色蜡烛的摆放位置,不仅如此,在庞师爷这么做的同时,她还不忘提醒他调整蜡烛和地面的相夹角度。

终于,在庞师爷并不辛苦地忙乎片刻后,郭婷玉请他别再拨弄蜡烛,就让它保持目前的位置和角度,她自己站立的位置也有了变化。

“你们看到了吗?”郭婷玉的语气带着一丝释然的意思。周玉芳摇摇头,表情茫然。

“没有看到什么啊。”

“别急,你到我这里站着。”郭婷玉往边上挪开半步,拉过周玉芳在自己刚才的位置站好,像摆弄木偶一般,要求她抬头弯腰摆出某种观测姿态。后来,周玉芳发出惊呼:“我看到了,就是刚才的那个黑影。哎呀,你别说,确实像是一个大巴掌,那是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还有小拇指,就是指甲有点长有点锋利。”郭婷玉来到庞师爷边上,代替他固定蜡烛的倾斜映照角度,他则过去填上周玉芳让出的位置,在周玉芳的一番“指点”下,终于摆正了最合适的观测角度,然后清清楚楚看见一副图案:在棺椁斜对面略微靠上的墙壁部位,赫然挂着一个状若手形的黑影,有点怪异而又栩栩如生。尤为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个黑影并没有紧紧贴在墙壁上,如同悬空而挂的一团浅黑色云雾,距离墙面有些距离。

“原来你们看见的,就是光影投照出来的影像啊,看来不是鬼物,让人虚惊一场。”庞师爷抚须而笑。周玉芳也松了口气。郭婷玉却笑不出来,秀眉微蹙,问道:“那您见过光影投像能够悬空出现的吗?您可看仔细了,那大巴掌没印在墙上,就好像在空气中被印刷出来了一样。”周玉芳恍然大悟:“对呀,这就有些古怪了,感觉它如果落下来,就能直接拍上棺材盖。等等,这种现象不是有些古怪,是非常之古怪。”庞师爷才刚展露出来的笑容,像是被冰冻了一般,变得硬邦邦。 三十二、死棺难开 躺在地上的裘飞鹰睁开了眼睛,他不仅也看见了那个手掌黑印,甚至还看到了先前郭婷玉等人没看到的影像,那就是在手掌周围还围绕着一个圆圈。他甚至还看出一二动态效果,就好像有一只手要从圆圈里面伸出来,如同手掌的主人想要攫夺这个世界的一切。

在目前的状况下,没有人把裘飞鹰所说的话当成是胡话,不仅如此,这还给了郭婷玉一个新的启发,不过在验证这个新的想法之前,按照先前的设想,她还得用束发金属丝给裘飞鹰进行第二遍放血解毒。这一次的操作过程较之第一遍更为顺利,同时释放的血量更少,眼看着最后的血色变得殷红,毒性已经全部化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通常大病初愈后,病患不会有什么胃口,祛尽毒性后的裘飞鹰却恰恰相反,肚子咕噜噜响,就在这墓室里面,拿出随身携带的馒头活着清水吃喝起来,明显看见他精神好了很多。

“够吗?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郭婷玉语气轻柔,表达了对同学的真诚关切,等裘飞鹰连连摆手说她已经吃饱了,这才进一步追问他手掌周围那个圆圈的事儿。

“你说圆圈儿会转动?”

“这么说吧,我不知是幻觉还是错觉什么,反正不仅看见圆圈在缓缓转动,中间的那个大手掌好像也在一伸一缩。但如果是幻觉的话,为什么我只看见它们在动,周围的墙壁、棺椁,还有地面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常呢?这些东西不是应该也会蠕动或者扭曲吗?”

周玉芳走了过来;“你们说这个图像到底有什么含义呢?不会是闹着玩刻在这儿了吧?鬼神之力,造化之力,如果破开破坏封建迷信的外衣,那都是高端力量。不会这么无聊吧?”

没人能给出答案,谁都不知道这个图案到底有什么内涵。

郭婷玉立刻回到棺椁边,仔细看了看下面的那个圆形图案,然后得出结论,认为适才所见的手掌以及那个圆圈,其实就是地面上这个图案的投影。只是如此一个简陋模糊甚至看起来有些残破不堪的地砖图案,竟然能够在烛光的映照下产生这般诡异情景,而且是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悬空图腾,其镌刻手法和工艺构成。简直匪夷所思,完全超出大家的想象边际。周玉芳和裘飞鹰跟在她的后面,一边听她分析,一边频频点头。出于贯彻同学和战友之间理应相互团结友爱的理念的需要,周玉芳负责搀扶步履依然有些踉跄的裘飞鹰。

周玉芳嘟哝着认为,别说古代人了,就算依靠现在洋人的先进技术,也做不到这一点儿吧,此地既然被称鬼王爷冢,难不成真有什么鬼神造化之力成就这一切?郭婷玉等人虽然对她的这个说法不甚以为然,但是确实被映投奇异的景象所震慑,没有办法太过理直气壮进行反驳或否定。

庞师爷咳嗽一声:“甭管此地是不是有鬼神之力,也甭管有多少让我们我们难以揣测的造化,好在蜡烛点了半天,没什么异常,只要我们多加提防护棺蛛卷土重来,想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庞老爷子,你大哥的旧信里面有没有说过,他们在探险的时候,遭到过护棺蛛的重复袭击呢?”周玉芳好奇追问。庞师爷愣了愣,道:“一则昔日我们通信的次数不多,二则书信篇幅有限,描述一些事情往往点到而已,岂能写得面面俱到?总而言之,生命第一,安全至上,咱们大家多加谨慎为妙。”

话虽如此,但是经过裘飞鹰刚才的遭遇,年轻人的好奇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庞师爷你说没危险,难道就没危险了?你又不是鬼王爷冢的代言人。况且你前面的种种类似耍花招和有所隐瞒的表现,不敢说让人气不活,起码也把自己的信用给透支得差不多了。

但是就此止步回去吗?不可能。首先人有个奇妙的惯性,对于越觉得危险的东西,总有越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说哪个地方不能看,好吧,确实不能看,却往往憋不住就是想看,且美其名曰“好奇是探索真相和追求进步的催化剂”;其次墓室外面还有怪物堵着呢,别以为它们真的离去了,搞不好就躲在暗处监视着这里。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庞师爷再次点燃了烟杆,对着地上的圆形图案喷了一口辟邪烟,烟雾晃悠悠散开,没有发出任何的提醒或者警告,这让大家或多或少能安心点。

棺椁下面发出呲呲一声响,看似凭空消失、其实躲在棺椁下面的护棺蛛受不了辟邪烟的味道,叫着冲了出来。众人吓得慌不迭躲闪,好在它也是认路的,知道避开障碍,从另外一个方向逃走,没有和郭婷玉等人的腿脚相撞。这对大家来说说是个有趣和有用的发现,辟邪烟虽然不能捕捉到护棺蛛的踪迹,因为这种蜘蛛应该只是地底生物而非邪物,不带什么邪气,但是能对它起到驱逐作用,万一受到护棺蛛的攻击,起码有个非常有效的防御工具了。

护棺蛛的出逃,还给大家提了一个醒:它能躲在棺椁下面,说明椁底和地表的空隙比较大,指不定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大家情不自禁都往后退了几步,棺椁下面静悄悄的,没有别的东西出来,后来郭婷玉找了一根棍子,轻轻探入棺椁之内,拨弄出来不少的细小骨头。庞师爷辨认出全是老鼠骨头,上面建有啃咬过的痕迹,不怎么不完整,想必都是做了那护棺蛛的食物。

除此之外,通过使用棍子探测棺椁底部,还有了别的发现,原本应该是较为平整的椁底,靠近中间部分似乎过于突出,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木棍顶在上面就推不进去了。

刚开始大家对棺椁下面的这个突凸部件并没有太过在意,以为可能就是普通的一个部件,没有必要过多留意。接下来要做的事,自然就是在经历一系列事件后,正式把注意力集中在墓室的棺椁上。

年轻人虽然有棺椁的观念,但是对于这种东西毕竟从来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因此不会有太多的感知。厐师爷不同,聚精会神打量之下,很快发现不同,椁身和椁盖之间几乎严密无缝,盖面和椁身四周竟然找不到一颗钉子。

庞师傅叩起手指敲了敲椁壁,发出的声音较为沉闷,这就打消了他先前的一个想法,以为此椁乃是空椁,即里面没有棺材,说白了就是个虚套。不过那样的话,就不会发出如此声响。

郭婷玉冰雪聪明,立刻猜出了厐师爷的用意,问道:“您觉得这可能是个陷阱?”

“未必是陷阱,但我先前确实怀疑它有可能是空椁,这里也可能是疑冢。家兄书信里面有过记载,寥寥一句话,其内容记载和目前的状况不太一样。”

大家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厐师爷摆摆手:“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你们不用如此姿态和表情。家兄说他们进入鬼王爷冢墓室后,在棺椁东南角摆放了蜡烛,烛光曾经变异,由红转绿,然后自行熄灭,不过再点上蜡烛后,一切都很正常。”众人的目光投向东南角,石砖上的蜡烛,没有任何奇怪的变化。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者这个棺椁是不是假货,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周玉芳低声嗫嚅。裘飞鹰急忙提醒她,开棺开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就会触犯什么忌讳,自己等等之所以到这里,无非是想找寻佟副教授死亡以及那张秘图所隐藏的真相,绝对没有任何冒犯棺内亡者的意思。

周玉芳以往嚷嚷着自己神经大条,一方面是出于习惯,将之作为口头禅罢了,另一方面也多少带些调侃玩笑的意思,可她毕竟是姑娘家,在这种环境下神经非但不大条。而且还特别敏感。裘飞鹰说者无心,她听者有意,顿时就不乐意了,心想你站在棺椁边上说这些话,看起来像是提醒我,可如果里面真有鬼魂的话,倒好像是你在它跟前勇于出首揭发我这个人有开棺骚扰的不良意图一般!你裘飞鹰什么意思啊?岂非是故意让我得罪棺材里面的死人?她心念如是,又怕又气,越看裘飞鹰,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品德败坏,令人讨厌,也不觉埋汰自己是东郭先生,他身体不舒服就让他不舒服去,自己好心好意搀扶他,可不就是现代版活生生的农夫和蛇的故事再现?

周玉芳胸中愤懑,但裘飞鹰玩阴的玩得高明,自己明面指责的话,怕是容易被郭婷玉和厐师爷误解,皆以为自己无理取闹,无奈只能张开嘴,长长吐出一口气息。

“你怎么了嘛?脸色不好看。胸口闷吗?”裘飞鹰揉揉鼻子。

呸,装什么糊涂!但姑奶奶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想踹人进粪坑,就不怕自己踩着一脚屎?

“没什么,死者为大,当然不能随便开棺。不过你的一双手脏兮兮的,拜托能不能别在棺椁上摸来摸去,太不尊重人家了,万一里面生前是为女子,你这样做,确实显得有些猥琐和……和哪方面的不安好心了。”谁没个尖牙利齿啊,在这方面,周玉芳从来就没有吃过亏,能怼人怼到对方怀疑人生。

果然,裘飞鹰被呛得目瞪口呆。

周玉芳冷笑一声,甩开托着他胳膊肘的手臂,让他自个儿站着去,自己挨贴着郭婷玉愈发紧密。厐师爷发话了,说:“我们都是有操守的人,倘若开棺,绝对不是为了敛财,只是想要探寻一些秘密而已。”裘飞鹰向来对考古感兴趣,连连附和说:“是,是,说不定能够发现一些被历史尘埃所湮没的璀璨文明,让这些文明成果重现于世,也是对于现代人类社会的一项卓越贡献。”周玉芳扁扁嘴,这话说的也忒高大上了。

“嗯嗯,你这话……倒也对。”厐师爷约莫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裘飞鹰的话语高度,踌躇少许工夫,咳嗽一声,接着说,“因此我们这些人和那些盗墓贼完全不同,相互之间确实有云泥之别。如果开棺,只要礼数到位,相当于递上拜帖的造访,不存在对棺内死者的不敬。”

这话说的倒也有道理。

“此外,兴许这门也颇有蹊跷,从外面开了进来容易,想从里面开了出去,未必如愿。”厐师爷说到这里,稍微停顿。郭婷玉微微错愕,急忙走到墓室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这才敢伸手去拉门扇,结果门扇好像焊死了一样,果真纹丝不动。不仅如此边,边上风声响动,两根利箭分左右从斜上方直直的穿插下来,好在郭婷玉听风辨向,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立刻一个腾空翻转躲了开去。两根利箭插在地上,箭尾早已稀疏发黑得羽毛兀自微微颤抖。郭玉芳吓得尖叫一声,慌不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郭婷玉身边,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她他没事儿了以后,这才拍拍胸口说:“吓死我了。”转身恶狠狠瞪着厐师爷,厉声喝道:“姓庞的,你……”.厐师爷看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了自己,胸下大为发虚,摇头晃脑满脸诚挚地解释说,自己绝对不是乌鸦嘴,适才只是出于经验判断,没想到一语成谶。

周玉芳跺了跺脚,还想说什么,郭婷玉笑了笑,爽朗道:“我没事,想必大家都是同伴,厐师爷没必要设计害我性命。”

“哎呀呀,这话不能乱说。人命关天,老夫纵然有些私心,也懂得尺度进退,绝对不敢做那谋害性命的坏事。”厐师爷满脸通红,倒好像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郭婷玉表面不计较,其实早就对厐师爷提高了警惕,这老爷子说话虚中带实、实中藏虚,而隐藏的那部分往往都对应着相应的风险甚至是致命的危险,自然不能不防。她刚才去试探试探门户的时表面,表面看起来从容,暗地里却已经提起了足够级别的戒备,所以才不会轻易中招,让左右暗箭得袭击错肩而过。她拉着郭婷玉的手走回棺椁,裘飞鹰其实也被刚才的景象吓得不轻,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关心了两句。郭婷玉道:“门确实开不来了,姑且不说探寻秘密吧,找到出去的路,也是我们现在重要任务。”周玉芳道:“甚至可以说是重中之重!出不去的话,我们找到秘密也没有用,搞不好在外面人的眼里,我们都成了秘密。”

“这话不说了,千万别和我那样一语成谶。要相信我们都能出去的。”厐师爷讪讪而笑。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一方面他继续打量着眼前的棺椁,依旧具有浓厚的兴趣,可另一方面,因为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显得已经有点不耐烦,他甚至断言这可能是死棺。

大家听了有点错愕,所谓“死棺”该怎么理解?他庞师爷好歹也是有一定文化水平的旧时代知识分子,不至于在这种环境这种情况下,说出如此浅显易懂且有点废话的词吧?庞师爷看出了大家的疑惑,解释说死棺自然不仅仅是指装死人的棺材,而是江湖上一种采用特殊技艺打造的全密封的囚禁棺。顾名思义,囚禁者,便是不让棺材里面的亡者逃出来,棺材即是逝者的囚笼。

郭婷玉问道:“人死如灯灭,既然都已经逝世了,怎么可能还逃得出来呢?”忽然想起什么,“难不成是担心里面的尸体发生变化,变成僵尸出来作祟吗?”周玉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儿,小声嘀咕:“僵尸这东西,世界上其实不存在的吧。”裘飞鹰却不赞成她的观点,说:“在湘西有赶尸的风俗,我听老人说过,那些东西都是死后停在义庄里面好久,最后额头上都是贴着黄色的符纸,受了法师的符咒,变成僵尸,才能跟在道士后面蹦蹦跳跳回到故土的。”周玉芳白了他一眼等,冷笑道说:“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裘飞鹰认真回答道:“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有许多老人他们见过,其中不乏德高年劭者,不会骗人。”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言辞凿凿,周玉芳不好再反驳。

厐师爷就是相信僵尸的存在的,一方面是因为他以前接触过这方面的案例。在满清末年,他所在县衙的管辖范围内,有好几个乡镇都出现过僵尸害人的事故;另一方面则来源于他小时候的亲身经历,随着父亲往山中挖野菜的时候,晚上迷了路,月色之下受到了一个怪物的追击。他记得很清楚,阴恻恻的月光之下,怪物浑身皮肤散发出浅浅的青黑色,双眼发红,身体僵硬动作木讷,但是蹦跳追击的速度惊人,且每一跳都有半丈高。他父子二人最后是爬上了一棵大树,躲到树顶,僵尸无法攀爬,这才逃过一劫。僵尸当时在树下围着他们转了一晚上的圈,快天亮方才离开。

所以如果这是死棺的话,里面被困着的确实是有可能已经尸变的僵尸了。

“也不尽然,还有一种情况称得上惨无人道,其残酷程度令人发指。”厐师爷又探头樟脑看了看棺椁,“有的人本来没死就被活生生关进了棺材,为了不让他挣脱出来,外面的人也会把棺材做成死棺。这种做法要么就是用来对付罪大恶极的坏蛋,要么就是对付那些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此外还有一些死棺用于祭祀需要。”

“学到了。”郭婷玉点点头。

“个人拙见,称不上让人学习。”厐师爷谦虚地笑了笑,低头看向棺椁下的模糊图刻圆圈,“搞不好下面的这个图案也是用于镇邪或诅咒用的。”裘飞鹰和周玉芳正好就踩在圆圈上,听了这话觉得烫脚,慌不迭往后退了一二步。 三十三、墙壁抽屉 反正按照庞师爷的说法,但凡遇到了这种类似死棺的物件,不开是最好的,毕竟里面总有些不干不净或者不吉不利的东西,无论是死是活,曝露出来,万一闹腾出什么幺蛾子为祸作祟,总是让人头疼。郭婷玉是个懂得进退的人,但也不是无原则就能被别人说动的人,她眼珠子转了转,询问庞师爷,在他兄长昔日写来的信中,对没有提及死棺,有没有对之做出什么特殊的描述?庞师爷摇摇头,神情迷惑道:“这也正是让我感到有点想不通的地方,他的书信里面没有提过有关死棺的一字一句,只是实话,我没有骗你们。”裘飞鹰问道:“可是我们一进墓室的门就看见这些东西,难不成这鬼王爷冢也有好几处疑冢,我们走错了地方?是按照地图一路循规循距走来没错。”

“要么就是庞老爷子的哥哥没到过这个地方,要么就是我们走错了地方,要么就是双方拿的地图其实不一样,虽然说上面标志了同一名称。”周玉芳侃侃而谈,“玉啊,你说呢?”

“你说的对,确实有多种多样的可能性,所以即使我们猜中了,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建。算了,我们大家不要在这方面花心思,还是把眼前的事儿做好吧。”郭婷玉一边说话,一边“罔顾”大伙儿有关“那么眼前的事儿有哪些、又该怎么做”的眼神询问,目光从棺椁上掠过,直直投向墓室后端的墙壁。

周玉芳留意到她眼眸中闪烁的两点光芒,奇道:“怎么了?”

郭婷玉嫣然一笑,低声道:“现在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不过你的郭二爷就算胆色和力量出色,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庞师爷年纪大了,飞鹰同学被放了两次血释毒,他们的体力和精力都不行,所以我得拉着你给我帮忙。”

我们不行?!庞师爷和裘飞鹰尽管能够清晰无误地明白郭婷玉话语的含义和善意,不过身为男人,被美丽年轻的姑娘说不行,心里还是有点膈应,尤其是听到周玉芳紧随着郭婷玉的话语后面大刺刺来了一句“我懂”。

力气活其实是可以让我们做的……裘飞鹰揉揉鼻子就要表态,这心里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周玉芳已经对他不怀好意且俏皮淘气地挤眨眼睛,又歪着脖子吐了吐舌头,意气风发地紧紧攀住郭婷玉的胳膊,随着女战友的坚定步伐往前走。

“既然死棺难开,那就不开了是吧?”裘飞鹰有些尴尬,也不怕把自己的鼻子揉成红色草莓,情不自禁又搓了搓鼻头,自顾自说话。对比之下,庞师爷好像坦然得多,他年纪大了,没什么血性气场,被年轻小姑娘比下去,不丢人。裘飞鹰还想咕哝什么,庞师爷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少说话,多观察。庞师爷原本老眼昏花的眼睛现在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郭婷玉的背影,想要知道她接下来到底要带着周玉芳做什么。

因为陆续出现吊环染毒以及勘验出死棺事件,郭婷玉现在比进入墓室前谨慎了许多,

即使现在步伐坦荡,却也不敢丝毫懈怠,走一步看一步,稳稳妥妥。只是她走路的节奏掌握得极好,看不出卡顿和凝滞拖曳感。周玉芳左顾右看,抱着郭婷玉的手臂不撒手,在边上则显得稍嫌鬼祟窃弄,不太张扬气候。不多时,她们来到了墙壁跟前。周玉芳突然回头看看庞师爷,问:“所谓家中有一老,如同有一宝,说的就是老年人生活或江湖阅历丰富,能够在关键时刻提供定海神针一样的意见。庞老爷子,您猜猜看,觉得这墙壁附近还会有陷阱吗?”

庞师爷心想你这哪里是奉承话,可不是转着弯拿捏我么?让我怎么回答。他皱了皱眉头,淡淡说:“其实我还不算老,称不得是咱们这支队伍里面的宝贝,顶多算个年纪大些的活宝。若问周围有无陷阱,不好说。老夫鲜少有探墓的经历,眼拙,看不出来。倘若被我窥破机括,岂非也就说明那这个墓穴的设计者和建造者水平不够?若重提老话,还是那句在这种地方,多加小心些总是好的。”

“这个道理我也懂,不过听你老人家这么说,觉得道理的含金量更高了。”周玉芳心中不以为然。

郭婷玉停下脚步后,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不停打量上下左右的动静,然后对周玉芳说:“玉芳,你把我背上的伞拿下来。”周玉芳恍然大悟,说:“原来你还是担心这里有危险,所以让我来照应一二的是吧?我早就想看看这把伞是不是真有用。”

这把伞是从学校出发之前,郭婷玉特意从省城某个二手市场买来的,那个市场鱼龙混杂,假货颇多,但之所以吸引人,也是因为其中有一些价值不错的真古董以及稀罕好东西。她在一个摊子前面看中了这把伞,摊主一张嘴简直比得上评书先生,说这把伞是清朝中期某个武林大侠的随身法宝,伞身选用金刚片制造,特别坚硬,只要撑开来那就是一层绝对惊艳的金钟罩和铁布衫,刀枪不入,乃出门旅行防护安全的必备神器。

摊主开价不菲,除了执意认为该伞具有历史价值外,还一直强调伞面的金刚片不是凡品,当初被工匠淬炼出来就花费了不少心思。郭婷玉笑眯眯地等他吹嘘完,这才不慌不忙地和他讨价还价。

郭婷玉观察力惊人,根据观察到的现象进行推演的能力也相当了得,从伞柄的一个刻痕就认出金刚伞的制造时期不会早于二十年,不等摊主进行辩驳,她就有理有据地以极快的语速提出该刻痕的来源其实和庚子年的某些历史事件及纪念意义相关。她滔滔不绝抢着说话,倒不是咄咄逼人不给摊主辩说的机会,只是知道自己这么做的话,其实能让摊主避免话出口而被打脸的尴尬情景。实际上,听她说出伞柄刻痕的来历后,摊主也是暗暗咂舌,心想幸好自己没对她太过胡编乱造说故事,否则被揭露出来,岂非难看?这小丫头不愧是女大学生,见识广得很咧。后来郭婷玉再次指出所谓的金刚片,实际上就是采用近代工艺淬炼的一种精制钢片,铁片坚固耐用,却价格不会高到哪儿去的时候,摊主索性竖起大拇指,对她连连夸赞,最后双方在友好协商的气氛和诚恳合作的态度下,就金刚伞的交易价格达成一致,一方面有赚头,另一方面也不吃亏。

在马车上的时候,裘飞鹰和周玉芳就对这把金刚伞表达出了浓厚的兴趣,郭婷玉也不吝惜,把伞给他们把玩。这伞不小,也有点沉重,玩着玩着,两人就没了兴趣,且把探险之途想得未免过于浪漫,未必会遇到什么危险,未必会用得上它,没想到这会儿工夫,还真派上了用场。

郭婷玉走到墙边蹲下身子,周玉芳跟着弯下腰,和她挨肩蹲坐,前者负责勘察墙壁,后者撑着伞负责在边上观摩和警戒。两人蹲下后,如同蜷缩的雏鸟,小小一只格外可爱,伞面从上而下把她们遮掩得严严实实,加上调整蹲坐和握伞的姿势后,庞师爷和裘飞鹰在后面已经没办法看到她们的任何举动,只能听见她们窃窃私语,声音极低,辨不得具体之内容。

庞师爷准备过去看个究竟,裘飞鹰好心拦下他,说不干扰郭婷玉和周玉芳为宜,自己两人只在后方安安静静看着就可以了,如果她们需要帮忙或使唤自己的地方,等着听信就是了,况且自己等人也不知道那儿会不会真有陷阱或者机括什么的,万一触发,譬如说就像先前墓门那般有利箭射出,没有金钢伞这等宝贝加持,恐怕自己两人难以应对。庞师爷太想知道郭婷玉观摩和探测墙壁有了什么成果,心里痒痒的,看裘飞鹰阻拦的态度颇为坚决,不好倚老卖老强加违逆,不甘心地吊起脸皮勉强笑笑,颔首道:“所言甚是,说明你考虑问题还是比较周全的。”

两人说话的工夫,棺椁边的蜡烛忽然暗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烛光变成了深紫色。这个细节稍瞬即逝,没等庞师爷和裘飞鹰看到,立刻悄无声息恢复了正常。不过即使如此,裘飞鹰还是莫名感受到了一丝的寒意,忍不住看了看蜡烛。墓室的烛光不是应该能够给人提供丝毫的暖意吗?为什么它的焰色明明是暖色,却如同冰中的冷火寒芒,看得越久,心里越冷呢?

伞内发出一声咦呼,是周玉芳发现了什么吧?不对,是郭婷玉发现了什么,她尚且能保持从容淡定,可是周玉芳已经压捺不住心里得好奇和惊讶了。庞师爷低声道:“等了这么久,没有发生什么事,说明那里没有陷阱。”话音才落,郭婷玉和周玉芳站起身。郭婷玉手里握着一枚竹镖,周玉芳则收了金钢伞。裘飞鹰急忙问道:“怎么样?”郭婷玉才要说话,周玉芳压抑不住兴奋,笑着说:“还真得亏了我们婷玉一双慧眼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否者我们三人三双大猫眼就算把这里都瞪破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对了,感觉它又大又重的,如果能移动的话,我们两位姑娘纤纤玉手真没办法取出来,你们可以过来搭把手了。”裘飞鹰和裘飞鹰当即快步上前,低些头看向墙壁下端。

墙面上有一条新出的痕迹,状若环形,是郭婷玉适才用手里的竹镖拨弄出来的。庞师爷和裘飞鹰面面相觑,原来墙壁果然有玄机,里面藏了东西,填塞好了以后,用浓色的涂料和周围墙壁厚重涂抹,诸色重叠,浑然融合,若非郭婷玉观察力卓越,实在很难发觉。

仔细辨认,被圈出的环形墙面还有一条小缝,伸手轻轻推按,挨着缝隙的一小块墙面竟然被压了进去。原来这这是一个壁屉,也就是在墙壁上挖凿出空洞后,安装了屉轨,然后把抽屉缓缓推入。墙上的小凹槽,就是可以推拉壁屉的屉扣。裘飞鹰抓住屉扣往外拉了拉,拉不动,庞师爷也试了试,同样没办法拽动分毫。

裘飞鹰有些丧气,说道:“搞什么?感觉打从我们下了马车以来,要么被不知名甚至都没看到过真面目的怪物追赶,要么就是和饿死鬼周旋,要么开个墓门染了毒,要么找到了棺材,却是据说用来关邪镇恶或祭祀用的不能开的死棺。好容易婷玉找到了个壁屉,就像镶嵌在里面一样,拉也拉不动,推也推不了……”他的抱怨话尚未说完,郭婷玉眼睛一亮,道:“我们只是一味地往外拉,其实没有朝里推吧?”“不是,这抽屉什么的,不都是往外面拉的吗?哪有往里面推的?越推越朝里,更加拉不出来了。”裘飞鹰觉得郭婷玉这句话说得不对,忍不住反驳。庞师爷道:“却也未必,据老夫所知,有一种抽屉设计十分巧妙,还真就是先往里推,打开了里面的某个机扣,然后才能拉得开。”他还在头头是道地分析,郭婷玉已经弯下腰用力把屉面往里挤,虽然费力,还真就挪动了。

周玉芳和裘飞鹰急忙把手齐按在屉面上,帮忙朝里挤。等壁屉被推入二三寸后,里面传来“嘎啦”声响,听着沉闷阴恻。众人不敢大意,生怕有触发什么致命的陷阱,急忙松手后退。众目睽睽之下,才刚陷入墙壁内部少许的壁屉不知被什么力量推动,又被弹了回来。

“刚刚里面的嘎啦响,该不会是打开了原本锁定壁屉的机关吧?”周玉芳小声猜测。郭婷玉走回先前位置,双手再次抓住屉扣,小心翼翼往外拉,这一会竟然没用太大的气力,就把它拉了出来。大伙儿不约而同发出欢呼。

不过,这是壁屉吗?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个棺材?大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偌大的棺椁,没错,壁屉和它太像了,只是规模上小了好多,而且庞师爷指出,这个小棺材是棺不是椁,如果想要勘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话,直接开棺就可以了,但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和死棺不同,小棺材的表面铺盖了一层厚厚的黄色灰尘还有不少泥土,同时出现了沉绿色的苔藓。和别处苔藓不同,它们非常干燥,也颇为稀薄,这让大家不禁有些好奇,想不到壁屉里面还能生长植物。 三十四、棺画和壁画 像小棺材一样的壁屉并没有完全从墙壁里面抽出来,就像正常拉抽屉一样,大家习惯性地留了一些棺卡在里面。来来三位年轻人正准备把它全部拉出来的,不过被庞师爷阻止,建议他们的性格和动作不用过于急切和毛糙。老爷子非常谨慎,左看看,右瞅瞅,又试探着敲了敲棺体和墙壁,确信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状况后,这才允许大家把壁屉完全抽了出来,轻轻摆放着地上。周玉芳拿出一块抹布,轻轻擦拭上面的尘土和苔藓,小声说:“你们看,这上面有图案。”裘飞鹰急忙上前查看,摸了摸棺面,纠正道:“不是描画上去的,是雕刻。”

“棺上画画,非富即贵,如果是雕刻,工艺价值更高,说明里面的死者称得上大富大贵了。”庞师爷对于古往殓葬习俗有些涉猎和了解,“不过,如果是大富贵人家,怎么会把棺材嵌入墙壁呢?”

雕刻图案以前涂了彩料,此刻表面虽然颜色脱落,画面依旧清晰可辨。周玉芳看裘飞鹰蹲在小棺材前认真观察,等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想询问他看出了什么名堂,郭婷玉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暗示她别干扰裘飞鹰,多给他些时间,毕竟在这支探险队屋里面,就他有着较为深厚的美术功底,阅画读图辨析其义的能力最强。

裘飞鹰突然手握着拳头凑近嘴边咳嗽两声,解释他能感觉到这个小棺材散发出难以言说的气味,看大家都没嗅到,转而说是某种阴森的气势。“你看,我不干扰他,他自己心里十分忌讳。”周玉芳抱着胳膊揶揄。郭婷玉看了看那根蜡烛,道:“烛光没有异常。”后面就没说下去了,意思已经明显。裘飞鹰心想适才你们撑着金钢伞在墙角勘测的时候,白色蜡烛确实变化了一下光芒,谁晓得是大棺椁还是当时可能就要破墙而出的小棺材的关系呢?他想要和庞师爷交换一下眼神,意思是老爷子你也说上两句,孰料庞师爷狡猾,看他目光投来,偏偏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敢情你们都是雄心壮志塞满胸不怕鬼神不怕邪的好汉,就我神经过敏怕祟怕死人是吧?这情景闹得,活该就我是小丑或胆小鬼?裘飞鹰默默嘀咕,多少有些不悦。先前说好了要团结,不仅仅是力量的团结,也包括情绪团结吧?现在共情在哪儿?共鸣在哪儿?

“要不你先歇歇,我来把棺面整理干净?”郭婷玉看他依旧犹豫,伸手去拿周玉芳手里的帕子。

裘飞鹰喜欢郭婷玉是真的,那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喜欢大美女呢,这一句轻轻柔柔的话语,效果远胜于周玉芳和庞师爷的催促眼神,立刻打消了他的踌躇。裘飞鹰揉揉鼻子,故意打个喷嚏掩饰尴尬,朗声说:“无妨,人正不怕影子歪,正气充盈,鬼气难侵。我刚刚只是提醒大家提防些而已,谁知道这小棺材在墙壁里面窝久了,会不会带有细菌?”庞师爷拍拍脑袋:“你这么说,提醒了我。”摸出一根香,点燃了。这是一根融合了某些中药以及特殊植物的药香,和白色蜡烛不同,香气有助于化解周围的可能带有危害的霉菌湿气等。

周玉芳问道:“辟邪烟不行吗?”说话的同时,把金钢伞还给郭婷玉。

“应该是功用有所不同,一个是驱邪探邪,一个是驱毒化浊。”郭婷玉给出言简意赅的区分说明。

周玉芳明白了,她接着按照裘飞鹰的要求,隔着小棺材在他对面蹲下,不断调整手电筒打光的角度,以便他能够清楚看到棺上的图案细节。

“棺木上面刻了好几幅画,因为棺体面积限制,每一幅画都比较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由此可见,能刻画这些图案的木匠师傅,不仅有着精湛的雕刻技能,也有相当的艺术素养。”裘飞鹰侃侃而谈,指挥周玉芳把手电筒稍微抬高点,调整手腕的角度,让光芒最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若流水般从图刻上缓缓滑过。周玉芳平时咕哝着和他不对付,这会儿配合得倒挺好,就算旁人看起来裘飞鹰的要求有点挑剔,她的手很稳,依旧能够做到让裘飞鹰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第一幅图,应该说的是很多人在庙前排队。”裘飞鹰很快就识别出第一幅画的内容,耐心解说着,“你们看,这个图案就是庙宇,门前的几根小竖线和上面弯曲的波浪线条,代表供奉庙佛的香火。庙前人物罗列成行,说明他们正在排队。”郭婷玉笑道:“行啊,专家就是专家,我还看得云里雾里搞不清名堂,你就已经弄清楚里面的涵义了。”

听了她的夸奖,裘飞鹰经不住暗暗得意,心情随之松缓轻快了点。周玉芳和庞师爷也相互点点头,听了他的解说,感觉是这么个意思。裘飞鹰接着用手里的布块擦拭第二幅画,辨析一番后,说道:“我看懂了,这雕刻显然和我们在村庄里面听说过的袈裟庙传说有关,你们看,这里笔刻有深有浅,不过轮廓还是清清楚楚的,画着一个和尚穿着类似袈裟一样的衣服,坐在蒲团上打坐。可是这是表象,关键点不在这里。”他的手指几乎贴着所谓“和尚”的图画往旁边挪动少许,“你们注意看这里,对,就是我指头指甲边缘靠着的线条,看出什么吗?”

周玉芳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耐烦地喝道:“别卖关子行不行。我们要听的是干劲利落的讲解,不是唧唧歪歪的啰嗦。”

“我不是想要添加点互动吗?可不是故意卖关子。”裘飞鹰讪讪一笑,“这其实就是第三幅画了,说的是脱下袈裟的和尚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或担架上,形体轮廓采用了和前面相比更细更浅的线条,预示着他已经形销骨,立即将变成僵尸。”

“也许表示他快死了,怎么就看出他要变成僵尸了?”庞师爷忍不住插话。

“我多少有点在写实解读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想象发挥。不过我也不是乱发挥,你们看躺着的和尚双腿。”裘飞鹰眼睛闪闪发亮,“大腿和小腿轮廓已经变成了直线,膝盖的描绘完全没有了。为什么呢?我们印象中僵尸都是奔奔跳跳的,不能弯膝盖吧?因为在传说中,僵尸膝盖会融合变化,把大腿骨和小腿骨好像焊接一样变成了一根完整的长长腿骨。镌刻这画的工匠师傅厉害了,在方寸图画之中,对细节进行了精妙的展示。”

庞师爷愣了愣,喃喃嘀咕他真没有听过这样的僵尸特征。周玉芳禁不住抢白那不会是裘飞鹰家乡的僵尸传说描述吧?裘飞鹰则有些吃惊,他觉得这种事其实许多人都应该知道吧,怎么还在周玉芳眼里多少带了点地域歧视呢?周玉芳听他咕哝出“地域歧视”四个字,脸色顿时就变了,语气略带讥诮都让裘飞鹰不要拐着弯儿给自己扣大帽子,这种帽子她戴不起。

“那么他身体往外呈现辐射状的线条是什么?”郭婷玉看这一双小冤家又要顶嘴抬杠,急忙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实际上,她也确实好奇,弯下腰,身体往前挤了挤。

裘飞鹰以为她的脸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肩膀,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心里的高兴劲不知不觉好像气泡直往外冒,才想借此机会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外贸身高不行,通过内秀才华来展示和提升自己的魅力,他觉得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这个嘛,我们可以这么看……”

偏偏这个时候,周玉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微微波动,为了避免郭婷玉被吃豆腐,故意挤搡翅膀压了进来,故意满脸严肃地插话道:“怎么看,难不成那和尚临死之前,想要学着太阳或是星辰,不留遗憾在人间,想要让自己的身体发出最后的光和热吗?这种情怀,是不是挺让你这个半吊子的考古学家蛮感动的。”

裘飞鹰被她的插科打诨搞得有点尴尬,暗暗抱怨周玉芳就是一个没事找事、喜欢拎着灯笼到处找黑照、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超级无敌电灯泡。他扁扁嘴,有些略带嘲讽地表示自己没有周玉芳那等情怀和浪漫,无法印证她的说法,反倒是庞师爷好像要对周玉芳适才的观点有那么点小兴趣,眯缝着眼睛想要把那图刻看明看透。接着,他在周玉芳的看法之上,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果然严肃的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和尚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光发热,看着情形,和尚好像是把自己当做祭品了。裘飞鹰听到这里,微微错愕,他本来觉得那种光状线条可能是和尚回光返照或灵魂出窍的一种表示,没想到周玉芳的一番胡言乱语给了庞师爷启发,让这位老爷子打开了新的思路。裘飞鹰感觉图画上的和尚,可能真是把自己当做了祭品。

既然是祭品,就一定会有献祭的对象和目的。

郭婷玉手指某处,提醒道:“你们看啊,将死之人的光和热,进入到了这个罐子。这个罐子和献祭有关系吗?”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放心看去,一个虽左右对称但上下形状极不规则的图案赫然入目。

“那是罐子吗,看着又有点像箱子。”庞师爷用力挤了挤眼睛,看不甚清,又轻轻揉了揉眼皮四周。郭婷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偷偷斜睨了旁边的死棺一眼,目光从棺体扫过,又在棺下的圆形图刻停留了小许功夫。她无法确定这些事物之间是否有所谓关联,只是模模糊糊有一种感觉而已,这种感觉好像被一团雪花或冰块层层包裹。即使凭着她敏锐的直觉,很也很难把其轮廓锐化或者厘清一个头绪。郭婷玉很谨慎,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说一些看似不着边际而又没有证据的话,是会引起猜测和不安,所以她没有多嘴。

刚刚的一瞥之间,她还发现死棺下面有什么东西闪过,好像是护棺蛛的眼睛,不过当她想要再仔细看看的时候,那东西却迅速消失了。护棺蛛虽然没有对她们发动任何袭击,不过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魂,始终徘徊在众人的周围,让郭婷玉感到不寒而栗。裘飞鹰、周玉芳和庞师爷三个人,依旧在揣测图上和尚的含义,并没有留意到郭婷玉的表情和动作细节。

周玉芳托着腮帮子,等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往上托了托:“既不像是罐子,也不太像箱子,瞅着有点照衣镜的模样。”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个说法或许不够严谨,于是进一步说明感觉它像是一个带有照衣镜的柜子。反正,对于这寥寥数笔的刻画图案,大家各有各的看法,都觉得同伴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又不能完全赞同对方。

原地踏步地纠结于这些不同意见,估计没太大意义,求同存异才是正道。

所以,随着裘飞鹰的布帕继续擦拭以及周玉芳手打电筒光芒的继续倾照,大家把注意力转向第三幅图。看的图画多了,把各幅画的含义相互连接串联,或许就能对以前某幅图画的疑惑进行一个解释。第三幅上面依旧着一个和尚,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在仔细阅读。周玉芳笑道:“哟!刚刚还以为他快死了,现在又有了精神,还能看东西呢。”她话音方落,位于死棺东南角的那个蜡烛,突然“啪啪”发出几声响,火苗之中闪过刺眼的蓝紫色火花。大家吓了一跳,都不敢动弹,等候了片刻,确实没有异常状况发生后,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松了一口气。

周玉芳见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自己,脸唰的一下红了,不等同伴开口说话,立刻合起双掌,躬身作揖,小声说:“抱歉抱歉,是我错了,这种地方是不可以乱说话的。”她态度恭敬,收敛了不少神气。

第三幅画的形象要鲜明多了,含义指向非常明确,但即使如此,因为先前自己提出的解说受到了不同的质疑和新议,所以裘飞鹰反倒不像先前那等自信,有些迟疑地提醒大家该画刻其实不用他多加解释了,表面含义还是比较清晰的,看上去图上的主角和尚状态不错,手里握着一本书在看。大家对画中的和尚身份有了浓厚的兴趣,忍不住猜测他或许就是被村民称为鬼王爷的鬼和尚。

最后,看到第四幅图,可能是鬼王爷的和尚端坐在一座莲台之上,浑身光芒大盛,接受信徒的顶礼膜拜。庞师爷道:“你们看看,他这身上的光芒气派多了,线条整齐,有得成正果的意思,和前面他身上映照出来的扭扭摆摆的光线完全不同。”说到这里,倏尔脸色变化,“等等,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个和尚怎么怎么样?问题是,四幅画里面的和尚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郭婷玉、裘飞鹰和周玉芳如当头棒喝,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如果是同一个和尚,逻辑上可以说得通;如果不是同一个和尚,故事内容也可以连贯,但是背后隐藏的含义可能就有着极大的不同。唯一的问题是,图刻的笔画何其简单甚至粗超,大伙儿能够从其面部描刻所得信息极为有限,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郭婷玉的脑中灵光闪动,忽然也起了个念头,暗忖无论在第二幅图刻还是第四幅图刻里面,极可能是传说中鬼王爷的和尚的身周线条,未必就代表光芒,或者说两幅画未必都表示光线热度。兴许别有所指呢!不过她也无法确定,若非光芒,那又是什么呢?简简单单的雕刻,让郭婷玉感到颇为迷茫,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到如此难以捉摸头绪。

和小棺材被纳入墙壁的机关巧妙程度相比,和小棺材本身的制做工艺相比,小棺材表面的雕刻原本可以更为精细甚至栩栩如生吧?怎么看,都觉得工匠做出这等粗糙的图刻作品,似是有意为之。郭婷玉推断,出于当时墓葬习俗的需要,工匠不得不在棺材上雕刻和尚的一些生平事迹,但因为某些目的需求,他们只能进行模糊化处理。

一共四幅图刻,全部看完了。裘飞鹰站起身,伸个懒腰舒展筋骨,说:“从古到今,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喜欢把自己生平比较得意的事迹刻在棺木上,或者是雕刻在墓室的墙壁上,说白了,也就是死了也要炫耀。我个人觉得,这四幅画里面同时出现两个不同身份的和尚角色,其概率确实不大。我偏向认为四幅画里的和尚是同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棺材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鬼王爷。”

郭婷玉问道:“那么周围墙壁上的浮雕细刻呢,也是他的生平往事吗?”裘飞鹰急忙问道:“哪里有浮雕?我没看见。”周玉芳哼哼唧唧,讥诮他就算不是色狼,怕也是色盲,不过怕这话说出来又引起强烈的人民群众内部矛盾,嘟哝的声音和蚊子哼哼差不多,旁边三人谁都没能听到。庞师爷到处张望,他不是在演戏,完全是他也没看见有什么壁画的错愕表情。

郭婷玉和周玉芳相视一笑,同时局部往颇为偏僻和冷落的一面墙壁走去,裘飞鹰急忙跟上。庞师爷却站在原地不动,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可能躺着鬼王爷尸体的小棺材。三位年轻人走开后,死棺东南角的蜡烛少了些遮挡,影影绰绰投来,有的甚至照上他的下巴,光线依旧昏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映曝出他的此时此刻的真实表情。

先前郭婷玉带着周玉芳蹲下来打量墙壁隐藏小棺材位置的时候,目力向来犀利的她无意中一瞥,发现顺着这面墙壁往左下角进行延伸,在隐约光芒的照耀之下,朦胧可见一些痕迹,当时虽然看不清楚其中的内容,但从部分痕迹方方正正的轮廓看,极可能是同样被刻意模糊化处理的壁画。

所以,这个墓室和大家先前进来时的简陋观感完全不同,不是没有值得研究的内容,而是有些内容隐秘甚深,需要认真寻觅和探索。

这一次,郭婷玉和周玉芳自己试着解读墙壁上的内容,对于其中不太容易揣摩和分析的地方,裘飞鹰会跟着作出友好解释,即使如此,有时候,三人依旧会就某个画面的内容展开讨论。庞师爷作为旁观者,提醒他们的讨论可以激烈但不要高声张扬的,戏谑声音大了,怕会惊醒小棺内的鬼王爷,若是它尸体未化,起尸了,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那您怎么不说还可能惊动死棺里面的什么东西呢?”周玉芳不高兴,心想说了多少次了,这种地方少开这样玩笑,怎么这些男人就是不听?

没想到庞师爷脸色肃然,有板有眼地点点头,道:“还真有这种可能,所以老夫才提醒你们年轻人控制自己的方刚血气,说话的时候压着点嗓子。”周玉芳眨眨眼睛,对呀,他这话其实没毛病。

墙壁上的内容其实比小棺材上的粗陋雕刻要精细,皆为笔绘,只是想要看得清晰,仍然需要不断调整手电筒映照的角度。后来随着脚步的推移,大家发现,壁画旁边尚有一些文字说明,古文字,类似小篆,读起来其实不怎么晦涩艰难。文字的好处是比图画更为翔实和精准,所以看着那些文字,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也就没有了争论的话题和焦点。壁画为辅,文字为主,记录着汉末时期鬼王爷异军突起、聚众起义,称王一方的辉煌生平事迹,所载所述,无非是颂其人英明神武,身先士卒带领部众将士应顺天道,攻城略地解救黎民百姓等等,尤其对他如何把官兵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等细节不吝笔墨,颇多渲染赞美。

如此明确的文字记载,证明了这里确实是鬼王爷的墓室,而且小棺材内装殓的,极可能就是他的尸体。如果是疑冢的话,没必要将小棺材藏入墙壁,也没有必要选择墙壁的偏僻地来描绘壁画,且对壁画进行了特殊的隐藏化处理。

庞师爷眯缝着眼睛,反手握着烟杆,弓腰驼背打量壁画,不知不觉越过裘飞鹰和周玉芳,走到了郭婷玉的身边,忽然一个磕绊,被郭婷玉眼疾手快扶住,沉声道:“小心。”庞师爷谢过,摇摇头叹息一声,轻轻抬起脚踢了踢险些绊倒他的东西,原来是一块地砖。砖面下的泥土可能已经松软,该青砖和周围砖块的黏合变得相当松垮,一个角已经斜凸出了地表,稍不留神,若非被它咬脚磕绊,也容易踩踏不稳失去平衡而摔倒。周玉芳和裘飞鹰几乎撞上庞师爷,仓猝间相互搀扶,急忙绕开那块地砖。

沿着壁画延伸的方向转至于更深处的的墙壁,那里不但光线愈发灰暗冷沉,加上被墓室的一块宽厚石柱遮挡,其位置更是容易被人疏忽。庞师爷走得很小心,几乎每走一步都会认真地看看脚下,他说这不仅仅是为了防止被地砖绊跌,也是为了避免踩上一些别的东西。郭婷玉好奇追问还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庞师爷诡异一笑,说如果有人内急的话,只要不是土匪盗贼般的粗犷放肆性格,基本都会选择暗藏消隐地解决问题,此地就是化解内急的上乘之选。

郭婷玉和周玉芳顿时羞红了脸,毕竟是女孩子,对这方面事不好多说。裘飞鹰却有些呆呆怔怔地问道:“庞老爷子,这种地方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人能来吧?都没人游览观光墓室,还会有谁跑到角落拉屎撒尿呢?”

“所以啊,如果真踩着这东西,那不就奇怪了?”庞师爷咧嘴一笑。

这算是谨慎之余的冷玩笑吗?果然很冷,但一点都不好笑。女孩儿爱干净,郭婷玉和周玉芳即使觉得踩中那奇怪东西的概率微乎其微,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走起来比先前小心和碎柔多了。

只是考虑到庞师爷先前的种种表现,鉴于前车之鉴,大家觉得他如此在意脚下动静,可不像是仅仅预防磕绊或踩着某些污秽东西而已,多半还有别的什么意图。庞师爷狡猾,心机深重,他不说,追问也没用,只能随时留意他的任何举动,多加小心了。

言归正传,这个地方的壁画无论风格、形象、还是内容,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图画和文字都显得颇为凌乱,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推敲解读。

周玉芳用力擦了擦镜片,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叹息:“这简直比读书还累,上面画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裘飞鹰也没看懂,不敢吭声。郭婷玉道:“不仅是画笔晦涩难懂,你看边上还有一些生僻怪异的文字,严格说,其实不仅仅是生僻可以形容了。文字的风格笔画,和我们的古今汉字大相径庭,应该属于不同的文字体系。”庞师爷乃是旧时知识分子出身,文字造诣颇深,他赞同郭婷玉的观点,这些文字确实不是汉字。

庞师爷亦无法解读文字,郭婷玉和周玉芳一起看向裘飞鹰。裘飞鹰有些难堪了,不好意思地摊开双手,讪讪说:“别看我,这文字我以前也没有见过,想不到怎么去解读。毕竟我对自己定位清晰,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可不敢随意拔高到正规史学专家那样高处不胜寒的高度。”周玉芳哼道:“咱们国家的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研究的也是古今汉字,如果这些不是汉字,那也不在他们的行家范畴内,所以能否看懂墙上的这些字,和是不是史学专家没有直接联系。”她这话虽然针对性强,但逻辑上没毛病,裘飞鹰无言相驳。

庞师爷把手电筒压向墙壁,不断调节角度,仔细抠看墙壁文字的每个细节,嘴里嗫嚅有声,虽然低微,不过大家还是听得比较真切,大意是此类文字他以前的确从未见过,可好像又似为相识,就像是在梦中见过一般。

周玉芳听着脸色微变,想说什么,没能说出来。

“难道是鬼文?我看这墙壁上的人物,形象古怪,走不好好走,坐不好好坐,那就是鬼的姿态吧?”裘飞鹰嘟哝着,说来也巧,他的这些话,就是周玉芳心中所想。周玉芳偏偏还不乐意了,斜睨他一眼:“别自己吓自己了,什么鬼不鬼的?就算墙上真的是来自地狱的鬼文,那也仅仅是一种冥界传达意思的文字而已,又不会变成厉魔鬼物害人。”

说到这里,眼前蓦然一黑,没了光芒,大家视野快速收窄,墙壁上的图画和文字迅速融没于黑影中,原来是裘飞鹰手里的电筒黑了。周玉芳猝不及防,惊恐之下险些呼嚷吼叫,她反应倒快,急忙伸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碰到开关,它……它自己就灭了。”裘飞鹰担心受到伙伴们的责备,慌不迭辩解,“电池不可能有问题,出发之前才买的。”又伸手拍打几下电筒,力度从轻到重,手电筒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接着他想起什么,打开电筒的盖子倒出电池,重新填入后再次按动开关,电筒还是黑乎乎的。

郭婷玉才要安抚大家情绪,提醒众人不可自乱阵脚,这会儿工夫目光无疑越过裘飞鹰,倏尔双眸瞳孔扩大,显然充满了惊异之意,呼吸也变得急促和粗重。周玉芳察觉她表情不对,循着她的视线瞥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浑身禁不住激灵灵打个颤抖。

裘飞鹰但觉脊背发硬,身体各部位好像石化般,无法自由行动。这不是幻觉,他能够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飕飕的空气传来,顺着后颈脖的衣领,循着背部不断往下延伸。同时寒意好像变成了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后面往前搂抱他,随着胸口和腹部的冷意凝结,便是自己的呼吸,似也在嘴前拉出一层浅浅的薄雾。

“你们怎么这种表情,我……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吗?”裘飞鹰感到嘴皮干涩,舔了舔嘴唇,舌头不怎么听使唤,说话有点费力。

郭婷玉和周玉芳的动作简直神同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摇了摇头,等脑袋转回继续盯着裘飞鹰,又一起点了点头,依旧瞪大眼睛盯着他后面的某个方位。

裘飞鹰自觉浑身寒毛竖得硬邦邦,简直能把贴身的衣服撑起。他艰难地转过脑袋,双拳攥得紧紧的,暗示若真有什么鬼屋或不干净的东西站在后面,譬如……那饿死鬼不知用了手段站在自己身后的话,一定要鼓起勇气挥拳反击。好在他身后没鬼,也没妖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只有一团黑影。黑影边缘毛糙模糊,显然是因摆放在棺椁东南角小石架上的蜡烛所致。奇怪的是,墓室内明明没风,烛光偏偏左摇右晃抖动得厉害,本来红色的焰心,闪烁出张合不定的魅蓝光色,透着说不出的阴恻奇诡,黑影随之飘飘绰绰,晃动不停,其边缘的光泽在昏浅的黄色和蓝紫色之间吞吐变幻。裘飞鹰屏住呼吸,僵硬而又快速地小跑到郭婷玉和周玉芳旁边,然后才敢松口气,摸了摸心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心脏跳得极快,想要崩断肋骨冲出来。

“它又闪烁变化了。”郭婷玉小声说。

“它先前就有了变化吗?”周玉芳一把抓住这句话里面的关键字眼。郭婷玉点点头。

周玉芳还想说些什么,裘飞鹰打断她的话头,说:“这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影子不太对劲啊。你们看,它看起来不像是光线被我们任何一个人遮挡投掩形成的。”郭婷玉脑中灵光闪现,忍不住问:“等等,庞师爷呢?”

她的感觉最为敏锐,不管是谁,想要悄无声息从她身边离开,都不容易避开她的耳目感官,更别说年纪偌大、几近耄耋且腿脚有点不方便的庞师爷了。偏偏就是最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确实就在电筒光芒熄灭的瞬间,轻易绕开了郭婷玉的监看监听,此刻默默站到了小棺材旁边。 三十五、老夫不爱财 他的双手轻轻按在棺盖上,背部微微弓起,即使听到了郭婷玉的招呼声,依旧低头默然不语,等郭婷玉抬高了声音,这才缓缓抬起头,不过抬起厘毫而已,依旧看不见他的面貌,喃喃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谁都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郭婷玉愣了愣,一方面不放心他,一方面担心鬼王爷的小棺出事,就要走近些观察。周玉芳急忙拦下她,贴着她的耳朵提醒说眼前的庞师爷不管是故弄玄虚还是真实状况,现在展示出来的模样和姿态未免有点诡异。

“谁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有危险呢?就算你武功高强,人高人胆大,也没有必要就这么赤手空拳走过去冒冒失失地探查。”周玉芳说到这里,还不忘小声自嘲自己怕死,正因为怕死,所以才应格外谨慎。

郭婷玉听劝,点点头。这会儿烛光摇晃得更厉害了,火苗被拔起寸许,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周玉芳感到寒意愈发浓烈,挽着郭婷玉的手更紧了,身体虽然不知不觉有点麻木,但她的大脑尚在飞快地运转,和郭婷玉窃窃私语,猜测烛光的怪异表现是不是和此刻庞师爷的行为有着密切的因果联系?既然先前在暂且搁置封建意识形态和怪力乱神敛葬习俗的前提下,以为墓角东南的白色蜡烛被点燃后,其实是某种简易朴素的灵媒物品,烛光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墓室主人的情绪和意志等,那么变色烛光的反常吞吐和扭摆摇曳,是不是意味着庞师爷此刻的悄然举动,已经惊扰甚至激怒了在小棺材内安眠的墓主鬼王爷?

裘飞鹰也怕鬼,不过在两位年轻姑娘提及鬼祟怪物的时候,他觉得出于维护男人尊严的需要,不能缩在一边默然不语或无所作为。周玉芳的话给了他启发,如果鬼王爷通过烛光表达了对庞师爷的不满,这会儿工夫,最好的应对举措肯定是想办法把庞师爷的危险举动及可能带来的危害在第一时间扼杀在摇篮里。

主意既定,说干就干,不是有人说过,男人决断力和执行力的强弱,直接决定了男人的魅力以及所谓的性张力么?他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抬高声音喝道:“庞师爷,你不参与我们的文娱笔画大讨论,跑到小棺材边做什么?”说话的同时,本能抬起手电筒去照庞师爷那张被黑影笼没的脸,然后方才想起来,献丑了,电筒没光啊!这玩意儿现在顶多当短棒槌使。

庞师爷再次略微提起下巴,角度有限,鼻翼之上依旧显露不他的面目和表情,但嘴角的清冷笑容倒是能够看得清楚,好像还带着些许恶意。他又嘟哝了两声,这一次,嗓音变得清楚了许多,乃是“开棺”二字,不像是开玩笑,他在说话的时候,手掌贴着棺盖边缘,正在用力往上推。

“你想干什么?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解开一些谜团的,目的纯良,顺带做些不伤及墓主财产人身安全的考古,可不是掘坟盗墓的蟊贼。庞师爷,年纪大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严正警告你别打鬼王爷棺材里面金银财宝的主意。”周玉芳又急又怕,遥遥指着庞师爷张口呵斥。烛光已经“变异”持续一段时间了,如果庞师爷再不收手,后果或许不堪设想。

庞师爷不为所动,看双手推不开棺盖,竟然倒握烟杆,从杆屁股上噗呲拔下个盖子。原来那里也有小小的机括,悄悄安装了一个铁钻头,坚硬,锐利,平时用盖子压好,接缝密实,普通人等在寻常时间很发现。何止如此?杆身外表看起来是竹竿所制,其实那不过是表象,里面是精钢铸造的长杆。这一点,郭婷玉当初帮他拿递烟杆的时候即有所察觉,不过既然庞师爷没挑明,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庞师爷用意明显,双手打不开棺盖,就只能把铁制烟杆当撬棍用。裘飞鹰急了,嚷嚷道:“咱们这杠杆原理得用于建设性事业,你用来撬棺惊扰亡者,心不会疼吗?”话音才落,身边人影晃动,郭婷玉已经飞快的冲了过去,文攻口劝无效,采取直接措施当然就成了第一选择。

庞师爷不为所动,执拗地撬棺盖,直到郭婷玉到了他的体侧,这才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把铁钻头从棺盖和棺壁的缝隙抽出后,反抡烟杆,恶狠狠横劈向郭婷玉。别看他年老力衰,这一下风声呼响倒是十分凶猛。郭婷玉预判准确,往边上轻轻一晃躲过他的攻击,甩出手中两根竹镖,“嗖嗖”两声飞向他的面门。庞师爷对她下重手固然让裘飞鹰和周玉芳惊讶不已,她反过来以暴制暴对庞师爷下杀手,则让裘飞鹰和周玉芳骇然失色的同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我们家婷玉可不是这种人啊!什么时候她的反击招法变得如此咄咄凌厉,就像是动了杀心的母夜叉?

庞师爷呆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两枚竹镖从他脸颊左右隔空掠过,距离他的皮肤至多也就是隔了半寸的距离,听得他的背后传来一声吱吱怪叫,一枚竹镖逼出一只护棺蛛,让它仓皇逃遁,另一枚竹镖则在郭婷玉的准确预判下,牢牢锁定该护棺蛛的逃跑方向和路线,直接拦截并且刺杀了它。裘飞鹰和周玉芳被眼前景象搞蒙了,半晌缓不过神,清醒以后,齐声发出欢呼和赞叹,原来郭婷玉一开始就没有攻击庞师爷的任何打算,她是要救他!庞师爷好像从睡梦中醒来一般,茫然地抬起脑袋,问道:“怎么了?”又看看手里的烟杆,倏尔浑身无力,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哎呀,玉啊,我对你的钦佩之情无论用什么文字来形容,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周玉芳激动的脸蛋绯红。

“太了不起了,什么叫惊鸿绝艳,什么叫技艺超凡,我以前只能意会,觉得这些形容话太过夸张,太过渲染,不符合科学和理性,看了你的两根竹镖,呼呼嗖嗖,那速度,那角度,那攻击力……啧啧,才算亲眼所见,有了切实的体会。”裘飞鹰的兴奋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周玉芳,“只是你怎么知道庞师爷竟然被大蜘蛛给附身了?如果不是它被你逼出行踪,我还真想不到老爷子背后会藏着这么一个怪物。对了,它是前面我们见过的那只护棺蛛吗?不会是它的同伙吧?”

郭婷玉没有着急给出任何解释,看庞师爷萎靡不振,走到他的身边,紧紧拍了拍他的背,柔声细语关切问了几句话。庞师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到气息顺畅了些,苦笑着点点头,难得老脸竟然羞得通红,伸手抖索着捡起跌落在地上的烟杆,慢慢站了起来。那只护棺蛛被杀死后,不仅庞师爷的状态渐渐恢复正常,位于死棺东南角的烛光也渐渐趋于平静,色泽依旧向平常一样,浅朦昏黄。他确实给不了大家造成了不小的压力,裘飞鹰和周玉芳相顾挤出两似笑容,眼神终于稍微变得松弛了一点。

郭婷玉看了看裘飞鹰和周玉芳:“飞鹰同学说的对,烛光在墙上投下的黑影,确实不像是因为我们三个人遮挡所致。在我初看见它的时候,玉芳可能觉得是鬼影,而我脑中第一个感觉就是似曾相识,发觉更像是护棺蛛的轮廓。”

“光线都是直线投射,当时护棺蛛它并不在墙壁和蜡烛之间呢,这不符合物理学常识。”裘飞鹰揉揉鼻子,百思不得其解。周玉芳虽然物理学的不好,但对于这种常识还是有着深刻和素朴的认识,她也赞同裘飞鹰的观点。庞师爷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傻孩子,在这种地方,哪能什么事都按照物理逻辑去进行揣摩和推理?要是科学能解释一切,那人早就飞天了。”周玉芳逮着这句话急忙反驳:“老爷子,现在人不早就飞天了吗?飞机你知道吧,能够带着人在天上飞的大鸟,而且还是铁制大鸟。”庞师爷虽然没有坐过飞机,但当然晓得这种科技成果的存在,被周玉芳呛得哑口无言。

裘飞鹰对墙壁上那团黑影始终心有芥蒂。莫说周玉芳以为是鬼影,他也一直以为是闹鬼作祟,更怕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像中了门环的毒那般,被鬼魅附体。听了郭婷玉这一番解释,再经庞师爷的一番说明,哪怕黑影的成像原理不符合物理轨迹,心里也瞬间释然。他知道周玉芳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倔强小性格,急忙在边上说:“也对,也对,在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用科学、理性和物理进行解释的。哪怕现在就有一架飞机经过,我也不觉得太奇怪了。”周玉芳被他的话逗乐了,噗呲一笑。笑归笑,虽然一只护棺蛛被郭婷玉干掉了,可会不会还有别的护棺蛛隐藏于暗处,虎视眈眈,伺机袭击呢?想到这里,周玉芳依旧不寒而栗,眼睛贼溜溜地透过镜片往四周扫描。

“所以庞老爷子你说的是真的,那护棺蛛是邪物,确实可以摄魂夺魄,不难刚刚您怎么会被它弄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没有意识,没有灵魂?”裘飞鹰说到这里,陡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不对呀,那护棺蛛如果真是这里的守护者,按理说它控制了您以后,怎么着也不会让您去开棺呢,它没有理由这么做。”

周玉芳说:“难不成它也喜欢棺材里面的陪葬品,想要通过庞老爷子的手分一杯羹?”

听它这么说,庞师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先前他被大蜘蛛控制,无法自主行动,意识也比较模糊,但现在清醒了以后,一些相关的记忆还是瞬间被勾了出来,可把周玉芳指责自己偷盗金银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谈不上秋后算账吧事,事关自己的名誉,事关老师爷的尊严,该说明的还是得说明。庞师爷先是再次确认烛火已经无异,身体左右也没有新的护棺蛛,方才心不惊,肉不跳,以三分从容镇定的姿态咳嗽一声,淡淡说:“前面甭管老夫是否被蜘蛛操纵,尔等都不应该说以为我是觊觎金银财富之徒。老夫都这个年纪了,所谓金银财宝什么的,都是身外浮云,不值牵挂,棺内哪怕有富可敌国的古董珍宝,我大可拍着胸脯自豪表态,也吸引不了我分毫。”

周玉芳拱了弓手,躬身致歉,笑着说:“知道了,小女子和您说声对不起行了吧?主要是老爷子您有时候的表现不够坦然,不够利索,不够磊落,容易让人往那方面想。您刚刚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挺好,我愿意相信您的人品。”庞师爷本想说自己哪里不够光明磊落了,话未出口,想想自己的行为,还确实少了那么点意思,心里有点发虚,于是话锋斗转。

“嗯嗯,你能这么想就好,你既放心,我也欣慰。入墓以后退路被绝,想要出去,还是需要我们相互信任,团结一致才对。”

他这话油滑得顺畅无痕,果然是年轻时候在衙门里干过师爷的,就算老了,不及以往八面玲珑,可在话语话风转换方面,依旧游刃有余。

他们岂能说话的时候,郭婷玉的注意力放到了别的方面,她走到死去的护棺蛛旁边,蹲下身仔细地打量。裘飞鹰手里的电筒坏了,她手里的手电筒功能无恙,可还亮着呢。光柱倾照之下,才死去不久的护棺蛛身体已经开始萎缩,表面出现各种各样的褶皱,不仅如此,除了伤口处的一些血液外,其毛茸茸的体表也往外渗出一些青色的液体,甚至能够嗅到浅浅的腥臭味儿。郭婷玉不敢大意,起身后退了几步,找出一块帕子遮住脸。其余三人停止了交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的举动,不敢轻易打扰。郭婷玉拿出一根银针,并未插入护棺蛛的尸体,仅用针头贴着它体表的那层青色液体轻轻刮蹭了一点,很快,银针前段就变成了黑色。 三十六、脸皮还是老的厚 有毒!

大家明明知道护棺蛛有害,眼见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庞师爷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脖,靠着后脑勺的部位,上面有个包块,那是护棺蛛在被郭婷玉击落之前留下的,就好像蚊子叮咬一般。他心里特别不踏实,在他的要求下,郭婷玉用火烧去银针上的毒物后,又在他颈脖伤口微微刺了一下,银针再次变黑,这说明护棺蛛确实悄悄咬破了庞师爷皮肤,往里面注入毒素,引起皮下组织的鼓涨。

“不过黑色不是很深,看起来中毒不多。”郭婷玉小声宽慰。

“谢天谢地,可见上天有好生之德,看老夫素日累积慈善功德,顺了天命,合了人道,因此垂悯关爱,让老夫命不该绝也。”庞师爷顾不得自己语气酸腐,由衷感慨。接着,他强调说自己适才如果有任何不当举动,皆非他本意,要怪就怪护棺蛛邪恶,把他当傀儡般使唤。

大家点点头,对于庞师爷的这个说法没有异议。

据此,郭婷玉很快有了新的推断,所谓护棺蛛能够摄魂夺魄或将人类活生生变成为所谓的行尸走肉,多半是它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将毒素悄然注入被袭击对象所致。毒素能够控制人的大脑意识区域以及运动神经,让受害者在意志模糊的情况下,失去对运动能力的操控权,乖乖被它摆布。从外表看起来,就好像被它施展妖术迷颠了魂,驾驭了魄。

同时,根据自从进入墓室以来四人队伍里面有两位男性陆续出事,且症状看似不同,其实都出现了失去意识的状况,郭婷玉还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涂抹在外面门环上的毒物,或许就是从护棺蛛体内提取的毒液。

庞师爷频频点头:“虽然你的这些说法只是推断,不过合情合理,逻辑清晰。看来为鬼和尚也就是鬼王爷修建墓室的人,很懂得物尽其用的道理。把护棺蛛丢在墓室里养着用来保护墓室安全还嫌不够,讲究物尽其用,从它体内抽汲毒素涂抹在一些非常容易触碰的地方,让冒昧来此的‘客人’,处处踩坑,时时踏陷。”

周玉芳却秀眉微蹙,若有所思,忽然说道:“不对啊。”

裘飞鹰迷惑地看着她,不知她究竟说什么不对?是否定了郭婷玉的推断,还是不赞同庞师爷的说法。庞师爷也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小声问道:“你又要发表什么高见了吗?哪里不对?我洗耳恭听。”

周玉芳有些犹豫地看着郭婷玉。郭婷玉笑容盈盈,好像在说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鼓励周玉芳大胆说出来。周玉芳忽然明白了,自己闺蜜向来感觉敏锐,思路缜密,环环相扣逐一推演尽可能滴水不漏,岂能没想到自己才刚想到的内容,她约莫是给自己一个展示能力的机会。

想到这里,周玉芳心里有底了,昂首挺胸说:“个人拙见,抛砖引玉,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点。”她想要表述的疑问很简单,假如裘飞鹰所中的毒和庞师爷所中的毒都是来源于护棺蛛的话,为什么裘飞鹰是在经历了两次放血化毒后才逐渐好转,而庞师爷没有接受这个治疗过程,紧紧依靠休息就得到了恢复?

更何况,两人中毒的方式有所不同。裘飞鹰是手握圆环,毒素通过他手掌的皮肤渗透进去的,庞师爷则是被护棺蛛趴在颈脖后面,直接咬破皮肤注入蛛毒,不管怎么看,庞师爷中的毒都应该比裘飞鹰更直接更凶猛更难迅速医治才对。

听到这里,裘飞鹰恍然大悟,拍了拍巴掌,暗忖周玉芳所言甚是,如此明确直观的事实、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什么自己就视而不见没有想到呢?他看了看庞师爷,眼神从迷惘逐渐趋于犀利。庞师爷的嘴角悄悄抽搐了一下,细节虽极其轻微甚难引人注意,依旧没有逃脱三位年轻人的眼睛。裘飞鹰心中豁然一亮,跟着冒出一股火气,才想冲到庞师爷更前辩驳是非曲直,郭婷玉头来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且让周玉芳把话说完。裘飞鹰隐忍不发,咬了咬牙,拳头捏得紧紧的。

周玉芳向庞师爷走前一步,庞师爷不知为什么,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相互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老爷子您自己说过,不打无准备之仗,现在看来,你除了表面的一些准备外,还瞒着我们干了其他不少的准备之事吧?”周玉芳的声音稍稍抬高几分,称呼也从“您”变成为“你”,语气锋芒则尖锐了许多,“姑且不说你是不是有个兄长以及你那兄长是否来过这里,或者说你们之间对于鬼王爷的探墓故事多有讨论,我可以肯定,你在进入主墓室前,瞒着我们偷吃了可以化解蛛毒的解药。正是因为药力的持续存在,你才不用我们家婷玉给你针灸放血,只要那护棺蛛没再缠着你,自己就能通过休息让毒性自动被解药化开。”

庞师爷脸色微微变化,估摸是想说这些不过都是周玉芳的想象而已,没有实证,但是自己前面已经顺着郭婷玉的话接了下去,承认门环之毒和护棺蛛之间的直接关联,自己落入了一个套,想要解说分辨,却处处被动了。他这才意识到,郭婷玉这个女孩儿不简单,似乎从来不和自己硬钢辩论,反而通过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引蛇出洞等方法,巧妙地请自己入瓮。

她不是被称为“郭二爷”的女汉子吗?汉子者,刚强暴烈,大大咧咧,她既然是女汉子,怎么和人们传统印象中有关女汉子的概念、印象存在这么大的偏差,会又这么多的心眼呢?庞师爷心里暗暗懊恼,也对,她身边的两位年轻人都说过她是学霸,这一路上的表现亦可圈可点表现优秀,这等人物,自然很有心眼心机,是自己这个老头过于自负自傲,疏忽了。他情不自禁大大叹口气,这口气息,实际上也就证明了周玉芳的正义指控。

裘飞鹰越听越火大,委实按耐不住,高声说:“都是墓室有鬼,我懂了,那鬼就是你。你心中有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连那蜡烛都看不下去,发出奇怪的光芒。”郭婷玉暗暗好笑,这话说的有些过于主观和魔幻了,简直比烛光辨鬼的封建迷信还要不靠谱,大学里面本学期才开了一门心理课,如果蜡烛有这样的作用,大可请授课老师在课堂上拿着点燃的蜡烛进行现场教学。

“没错,出于安全起见,我确实在进入墓室前,吃了防毒的解药。你们情绪激动,老夫能够理解,但我之所以瞒着你们,确属无奈也。这解药我只有一枚,是家兄当初托人随着书信一起寄来。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虽然也讨厌极度自私,但在充满了不可预知各种危险的情况和环境下,老夫选择有限。药丸足枚吞服,才有效果,如果和你们均分,吃药和没吃药也就没了区别。”庞师爷抬起两根手指纳入嘴里,揪着牙齿抠弄,接着拔出手指摩挲两下,把指面上的污垢弹到半空,“此药极苦,且吞服以后,还有一个副作用,无论对女子还是男子的……那方面功能会有影响。老夫年纪大了,无所谓,你们正是青春韶华芳华繁茂的年龄,吃了,也不好。”

大家哭笑不得,敢情这这位老爷子私自独吞了解药,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难处和偌大的委屈,甚至考虑到了年轻人的身体健康和后代繁衍。周玉芳翻了翻白眼,忍不住讥诮说如果自己等人体谅了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以后是不是还得敲锣打鼓给他送一面红灿灿的金字大锦旗?庞师爷接话利索,当即表示这倒不用,只要他们能够理解自己的处境且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想一想就行了。

郭婷玉亦被庞师爷的回答给震惊了,忍不住感慨姜还是老的辣,裘飞鹰冷笑一声,纠正说庞师爷不仅仅是老姜,还是老猪皮,应该说脸皮还是老的厚,辩歪理论歪事,整个厚颜无耻放肆不忌。

在如此安静的墓室内,哪怕她们感慨和评论的声音都比较低,庞师爷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除了郭婷玉尚能收敛音色气息外,裘飞鹰和周玉芳的声音要么故意抑扬顿挫,要么特意高拔喧嚣,几乎都能在墓室引起阵阵回响了,相信每一字都能像小锤子一般敲打着老爷子的心口。

庞师爷是实打实的江湖中人,乐意把自己在别人眼里的缺点当成优点发扬光大,比如自己的厚颜无耻,其实是某种为人处世的优雅涵养;自己的两面三刀,不妨以为是自保圆滑的随机应变。他任由眼前的三位年轻人对自己发表意见,等她们说完了,这才露出些许无可奈何的愁容,叹息道:“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意见,换做是我,也难免义愤填膺,更别说是你们这些充满蓬勃朝气的新青年。我们组成团队游历在外,不怕有误会,反正说开了就好,就怕有误会憋在肚子里不说。我们老家有句话,怨气如刀,刀刀短唱;不满如剑,销魂蚀骨。”

郭婷玉等人面对庞师爷的淡定反应,真是大眼瞪小眼,拿不准拿他怎么办了,不管再怎么严词厉色批评和指责他,都好像铁拳头打在软棉花上,力道瞬间被庞师爷消解得无影无踪。

周玉芳面对庞师爷这等油盐不侵、刀枪不入的老江湖,饶是习惯了咄咄逼人穷追猛打,也未免表现得力不从心和不知所措。她和裘飞鹰一起看向郭婷玉,想要征询她的意见,下一步该怎么办?

郭婷玉身形挺拔,微微沉吟后说:“危急情况下求自保,若摆脱道德制高点来看,倒也无可厚非。这里我们应多谢庞师爷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给我们上了一堂丰富多彩、道理透彻和极有实用价值的社会实践课程,后面倘若再遇到什么危险的话,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庞师爷心中陡沉,感觉她话中有话啊,好像在说要是再遇到突发状况,她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自救自保,绝对不会再把自己这个老人家的安危考虑摆放在第一的位置。

他想要说些什么,那边裘飞鹰和周玉芳也都听懂了郭婷玉的意思,心里暗暗夸赞她的这个反击漂亮,既不用继续和庞师爷在孰是孰非、孰对孰错的纠缠中撕破脸,又能清晰严正地表达自己的不悦和态度,当即连声附和。

庞师爷只能厚着脸皮,露出满口黄牙讪讪笑道:“好说,好说。”

“这一节课过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再来谈谈庞师爷即将给我们上的下一堂课吧。”郭婷玉笑眯眯地看着庞师爷。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她两根追魂竹镖一虚一实打掉了藏在自己身后的护棺蛛后,庞师爷对她有了些许的敬畏。

“我不过老朽,才浅识陋,你们都是接受五四启蒙的新时代大学生,哪能让我给你们上课?”庞师爷用力摆摆手。

郭婷玉愣了愣:“哎呀,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不过您社会经验和江湖阅历都比我们丰富,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就是了。”说到这里,故意对着周玉芳和裘飞鹰挤眨眼睛,“你们想不想知道我们看晦涩壁画和文字的时候,他老人家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绕我们的耳目,跑回到小棺材旁边的呢?我猜想他不会是受到护棺蛛控制以后才过去的,多半是过去了以后,因为沉浸于对小棺材的研究,分身之下缺乏足够的警惕性,才会被护棺蛛有机可乘。”

周玉芳柳眉倒竖,双手叉腰道:“对呀,我们三人眼睛和耳朵都好得很,而且被那些看不懂的图案和文字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眼睛乱瞟,耳朵乱听,普通人想要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简直比登天还难。庞老爷子又不是江湖高手,我就好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从排除法的观点看,如果这些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那么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要么就是神仙,要么就是妖魔鬼怪。庞师爷,你到底属于哪一种?”裘飞鹰语气听似戏谑,却充满了压迫感。果然,人在占据上风和主动的时候,不用刻意虚张声势或疾言厉色,单单普通的问话就能产生如海潮席卷而至的巨大气势。 三十七、主力 庞师爷依旧满脸为难而又格外真诚地表示,这事儿他真说不清楚,刚开始的时候,他确实随着大家一块揣摩晦涩壁画和难懂文字,诚心诚意想要搞懂其内容,可后来好像听到了小棺材内有什么奇怪动静,又察觉烛光有异,所以第一反应就是去小棺材那儿查看究竟,但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意识就感到有些模糊,然后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小棺材边的地砖上,浑身瘫软虚弱。又听了大家的一番说明,他方才晓得自己不慎中了护棺蛛的袭击。

“所以你老人家的本意不是觊觎里面可能存在的昂贵陪葬品,而是怕里面有东西出来作祟,想要压住棺材板是吧?”郭婷玉语气清淡,但脸色凝重,心里丝毫不敢松懈,毕竟对于眼前这个狡猾的老爷子,实在不能再掉以轻心了,谁知道他又会在什么时间出手,手歪胳膊斜的,悄悄搞出其他什么幺蛾子呢?都是说活人比死鬼危险,这话放在厐师爷身上,倒也不算怎么冤枉他。

厐师爷咳嗽一声,对着三人拱了拱手,点头说:“老夫确有此意,所以适才所说有开棺的举动,都是那蜘蛛搞的鬼,和老夫的本意背道而驰。”说到这里,故意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姑且勿论是不是有金银财宝等陪葬品,那护棺蛛明明是这里的守卫者,按理说它是不容他人开棺的。它这般操纵老夫掀棺材板,到底有什么目的呢?我老了,脑子不够活络,实在想不明白。”

再向他问话,他若存心隐瞒,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说不定又会随意编排什么谎言,欺瞒自己等人。裘飞鹰和周玉芳围着郭婷玉,严肃紧张地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难不成继续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凭借颇为丰富而又不敢说靠谱的想象试图破译壁画的内容以及怪异文字的来历?目前为止,尚未找到能够从这个墓室中脱逃出去的方法,也就意味着,大家的生命安全并没有得到起码的保障,若连起码的安全通道都未曾谋划好,想要沉下心研究分析某些东西、寻找真相,那不够现实。

郭婷玉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面对各种各样的状况,会有自己的一些意见看法和应对措施,而且在进行了相应得执行评估后,会迅速采取行动,在同龄人中具有卓越的判断力、决断力和执行力。如果不是这样,小时候的她也就没本事带着一帮娃娃兵,甚至包括一些比他大的男孩子,再小镇内外东闯西荡,闹得鸡飞狗跳,同伴们也不可能心悦诚服地称呼她为一声“郭二爷”。

不过走墓探穴这种事情,她以前没有面对过,这和她以前带着一帮娃娃偶尔在镇外坟地跑上一圈回去,大肆炫耀自己胆大的经历完全不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经验,加上那厐师爷实在不可靠,所以面对眼前的困境,她也是一筹莫展。困境之下,军心不能乱,郭婷玉心里忐忑不安,却不敢把这种踌躇难决的神态写在脸上,以免给同伴们造成困惑。

“不急,我们还有时间,都想想对策。”

“婷玉说得对,我们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不能一切都依赖着某个人单独出主意。”周玉芳握紧拳头,“群策群力,发挥人民群众的集体智慧,才是解决问题克服困难的根本正确途径。”

裘飞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再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依旧猫着腰身,借过郭婷玉手里的电筒。

郭婷玉点点头,极力保持镇定稳重,大脑在飞速地进行运转。不怕脑子僵,就怕没思路,她突然特别想知道,以往那些进入墓穴的人,包括盗墓贼在面临类似困境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厐师爷本分了,站在原地什么话都没说,他有时候会抬起双手轻轻拍打和按摩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向大家说明,他虽然服用过解药,蛛毒还是很厉害的,体内余毒未清,尚需时日才能恢复。厐师爷贼精明,他知道有时候示弱和卖惨,较容易博得他人的同情和谅解。至于别人对他的信任,他会悄悄衡量有无利用价值,然后才去考虑是否该争取获得。

大家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响,响声沉闷,浑厚,阴恻恻的感觉能够参渗透耳膜传至大脑,传至骨魂。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众人遽然惊讶,纷纷停止手头的动作,相互打量对方的表情和传达自己微微错愕的情绪,不约而同表示那声音绝对和自己无关。

不等大伙儿还有新的反应,边上光线一暗,摆放在黑魆魆死棺东南角的蜡烛熄灭了。周玉芳激灵灵打个寒战,嘴里念叨了几声阿弥陀佛和急急如律令,快速弯腰捡起地上被裘飞鹰抛下的不能点亮的电筒,将之握在手里作为武器,起身后快速贴近郭婷玉。

她刚要说话,突然一道极强的亮光从手中释放出来,这光来得突然,不仅她吓得一跳三丈高,憋出的破锣嗓门哐啷啷乱敲,便是旁边的郭婷玉、裘飞鹰以及厐师爷也慌得情不自禁发出惊呼。等缓过剩,周玉芳怒视裘飞鹰,嘴唇皮子噼里啪啦抖动,骂道;“奶奶和你有仇啊,干嘛这么折腾?堂堂男人用这手段不行龌龊吗?”“不是……那手电筒啊,开始确实就不亮了,这你们都看见过的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裘飞鹰觉得百口莫辩,陡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大大的,“难道说那个时候,我也像厐师爷一样,被什么东西给迷了心眼儿,控制不了手电筒吗?”

周玉芳气得真想一脚踹过去,这么荒唐的理由,亏他想得出来,虽然说在这种环境下,这个理由好像也不是很荒唐。她抬起脚,看见裘飞鹰张惶不安的脸,是真生气也是真好笑,没打算真踢过去,做做样子吓吓他罢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她挽着郭婷玉胳膊的手还,反过来被郭婷玉给夹得紧紧的。

周玉芳正好借着这个台阶收脚,嘴里故意嘟哝着:“你别拦我,就得给他点教训。”

听郭婷玉沉声道:“别动,仔细听。”

周玉芳太能读懂她的这种表情,当即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急忙收回脚,屏气凝息。裘飞鹰和厐师爷也神情凛凛,把深呼吸压得又细又长,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从缥缈黑暗的虚空中传来,无形无色的空气,如同一面看不见摸不着的绸缎或锦帛,正在被它给轻轻撕裂。刚开始大家摸不着它的来源,似是来自于那个大棺椁,可仔细辨听,又好像来源于挨着墙壁摆放的小棺材。

厐师爷老眼昏花,本就看不清,索性不看了,闭上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听,陡然睁开双眼,嘴里咕哝道:“在上面。”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和警告的意味,和先前软耷耷的萎靡语气完全不同。周玉芳和裘飞鹰不敢怠慢,急忙地把手中的电筒齐刷刷朝墓室上方照射。原来墓室墙壁的上方边缘,竟然有着大量的空洞和缝隙,从里面爬出了许许多多的蜘蛛,赫然都是护棺蛛。它们个头大小不一,体表的颜色和斑纹相互不同,但是嘴里窸窸窣窣发出的声音节奏十分统一和谐,以至于混在一起,配合墓室因偌大空间而形成的回响效果,听起来就像是长长的叹息。

“它们这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倾巢而出,是主力部队了吧?明刀明枪的话,一只好对付,两只也好对付,不过数量多了,双拳难敌四手,乱拳可以打死老师傅,我们通天的能耐也架不住。”周玉芳花容失色。

“如果不是明刀明枪光明正大的话,单单一只护棺蛛的偷袭。就足以搞得咱们焦头烂额。”裘飞鹰惊惶地补充说明。旁边的厐师爷脸色有些难看,不高兴地斜睨他一眼,心里抱怨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接着盯着郭婷玉,问道:“丫头,这么多蜘蛛倾巢而出,你觉得它们想干嘛?”本来郭婷玉也是想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没想到被他抢了先,也不知怎么的,她脑中灵光闪现,答案抢在思忖之前脱口而出:“它们想要开鬼和尚的棺。”

“也就是鬼王爷的小棺材吗?你怎么知道的?”厐师爷追问不舍。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强烈的感觉。”郭婷玉看护棺蛛兀自源源不断地从上方墙壁空穴虚缝的处源源不断涌出,骇然之下,暗忖如果它们想要通过控制自己等人、借获力量开启鬼王爷的棺材,对方势众,想要应付它们是特别困难的事。自己手中的竹镖并没有几枚,全数打出,也消灭不了几只护棺蛛。

四个人围成一圈,面朝外,背对背站立。周玉芳紧张得有些绷不住了,不停发抖。郭婷玉反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自己掌心发凉,温度有限,周玉芳的手心则滚烫不已,全是黏糊糊的汗水。裘飞鹰不停吐气吸气,试图通过所谓吐纳调息法,极力稳固自己的意志,不让情绪坍塌。

郭婷玉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厐师爷,您要是还有什么私藏货,现在能拿出来用的,可得都拿出来用了。不然人都死了,我们大伙儿成了鬼王爷新的殉葬品,老爷子您剩下来的东西留在这儿,无非也是白便宜了鬼王爷。” 三十八 三响 一语惊醒梦中人,庞师爷这才想起自己随身带有一些驱虫药,前面用过了,还剩了些,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能派上足够用场,好马当作活马医,或许就有用了呢。他想要学着西游记里孙悟空护卫唐僧的方法,用药粉绕着着自己的周围画个圈儿,爬虫贴着地面行走,就不容易进来了。郭婷玉提醒他,护棺蛛不是普通的爬虫,擅长挂丝飘荡、凌空跳跃,就算忌惮药粉圆圈,它们挨着地表过不来,可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另辟蹊径?譬如选择上方墙壁爬过来,就像第一只护棺蛛初次出现、挂着一根蛛丝就空降出现在大伙跟前呢。

庞师爷听到这儿,那就有些纳闷儿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一来驱除药粉想要全方面铺洒,从量上来说肯定是不够的;二来如果想要在墙壁上方也画一个圈,正好对应着地上的这个圈,形成一个虚空防护罩,天花板甚高。想要跳上去操作几乎没有可能。他也终于显得有些焦虑了,不断抿着干涩的嘴唇,问郭婷玉那该怎么办?

郭婷玉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以淡定的语气说:“先别急着干什么,再观察观察。”庞师爷、裘飞鹰和周玉芳一起诧异地看着她,在这种情况下,分秒必争,还要观察什么呢?稍有耽搁,搞不好就有性命危险。

郭婷玉自然知道大家的疑虑和恐惧,她指出自己说这番话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和道理的。她明确指出,所有的护棺蛛出来以后,数量庞大,气势汹汹,确实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尤其是对于那些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来说,心理上更是难以承受,不过……

“你们看,它们好像都朝着一个方向聚集,不管是在墙壁上方爬的,还是顺着地面蠕动的,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吸引了过去。”

在郭婷玉的提示下,众人稳住心神观察护棺蛛的动向,果不其然,它们纷纷聚集在小棺周围,而偌大的雄伟死棺附近,却是一只护棺蛛都没有。突然“咚”的一声响,响声不是护棺蛛所发出的“叹息”声,音节短,更有力度。分明是从小棺材内部传出,大家的寒毛立马竖了起来。

哪怕庞师爷不可靠,面对这个棺内传音的诡异现象,年纪最大,社会闯荡经验最丰富的他,或许最有发言权,于是郭婷玉等人都向他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其实三位年轻人脑中都有一个念头,不敢说出来而已。

庞师爷沉声道:“诸位,回想起来,先前我被护棺蛛控制想要掀棺材板的时候,虽然没有充分的自主意识,但隐约之间,老夫能感觉小棺材里面有一些异样的气息。现在我担心棺内尸体有异常,这一声响,就是鬼敲门,怕它要起尸了。”裘飞鹰追问道:“如果它要起尸,该怎么应对?”语气既兴奋又害怕。

庞师爷冷笑道:“这话说得幼稚了,从常理说,一旦发现有起尸的苗头,就得抢先一步用符咒和糯米镇住僵尸。我身上就算带着这些东西,看眼前此情此景,也没办法完成突破护棺蛛群、费力开馆,再用符咒和糯米压住尸身等一系列行为。”

郭婷玉等人面面相觑,对于庞师爷说的这番话,好像有些意外,又好像觉得情理之中。庞师爷何等奸诈,回味自己说的话,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逗漏了信息,略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不言语。

郭婷玉问道:“这话可不像是第一次来这儿的人能说的。庞老爷子,你那失踪久矣的兄长和您再怎么书信往来,因为交通、战乱等各种条件所限,通信的频率不会高,内容也不会特别丰厚、面面俱到吧?我有一个感觉,也不想再瞒着您,撩开天窗说明话,您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我以前是否来过这里不重要,毕竟我那时候的活动和你们现在的目的没有什么冲突,对吧?既然没有冲突,我们之间也就不存在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和误会。你且看那些大蜘蛛,棺内一响,它们氪全都停了下来。这不奇怪吗?都说它们对擅入者擅长摄魂夺魄,可现在看,它们也有克星,好像被小棺材内的鬼王爷惊堂木一拍,呔,本王在此,还不消停?它们倒被夺了魂魄,动弹不得。”既然郭婷玉挑开天窗,庞师爷也不再遮遮掩掩,伸手一抹,就好像四川的变脸一般,脸上的尴尬荡然无存。

紧接着,墓室传来第二声怪响,因为有了前面的判断,所以这一次大家都挺得清清楚楚,该声音确实是从小棺材传出。僵然不动的蛛群又动了起来,这一次竟然全部以最快速度冲到了小棺材旁边,张开嘴巴啃噬起来。仔细看,它们啃咬的部位主要集中到棺盖和棺体的结合处,目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想要开棺。护棺蛛的咬合力相当惊人,别说是木料,就算是金属和石料,怕也架不住它们的锋利牙齿,化为粉屑扑簌簌落下。

周玉芳从残破的棺盖看出了名堂,咦呼道:“棺盖里面有卯榫,那个凸口插入了凹槽里面,原来也是不用钉子加固的机括棺。所以虽然没用钉子钉盖,但如果不知道开启极括的方法,棺盖和棺体根本不能分离,相互之间的咬合度比敲上大钉还要高。”

“不知道开机括的方法,那就直接使用暴力进行破坏,这对于护棺蛛来说,是最为有效的选择。”裘飞鹰低声说,只是她依旧不明白蛛群为什么倾巢而出、集整体力量也要把小小棺材打开。它们不是护棺蛛吗?现在破坏棺盖和棺体边缘区域、渗入其内部破坏机括卯榫的行为,更像是破棺蛛。

庞师爷焦躁地走来走去,他的反应怪怪的,明面上看,他是担心鬼王爷尸变出棺后,会给在场诸位尤其是他自己造成严重的安全威胁,可是出于直觉,郭婷玉隐约察觉他暗怀其他的小心思,怎么说呢,有那么一霎那的工夫,好像看见他嘴角有笑意,感觉这位叵测古怪的庞师爷又有些期盼着鬼王爷脱出棺材,能直愣愣站在他的眼前。

郭婷玉顿时心中凛凛,嘴里不说,自己默默提升了对他的戒备力度。初见庞师爷的时候,他还左推右挡,以各种理由不愿意对佟副教授遗留下来的地图提供任何解读说明意见,忸怩态度让人不爽,其后又假托寻觅其失踪兄长下落、必须搞清楚当年真相为由,执意和三位年轻人一起探险。而今回想,庞师爷恐怕在看到那副地图的瞬间,就起了想要来这里的心思,其人老奸巨猾,为了提高他自己的谈判地位,获得更多的谈判筹码,提升自己在探险过程中的话语权,遂故意采取了欲迎还拒、欲擒故纵的外交战术。

郭婷玉很有素养,不是那种不懂得尊老爱幼的人,不过在发现庞师爷此人或有异心,甚至有可能为了达成他尚且不为人知的目的,有可能让自己和同伴陷入危险后,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庞师爷一句老家伙。

周玉芳小声问道:“婷玉,怎么办?”

郭婷玉默认的回答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来得及说出口,小棺内又是一声响动。棺体和棺盖中间已经出现了小小的豁口,没了足够的密封性,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清晰,似轻铃周围有鬼氤环绕,清唱之余有凄嚎之音,听闻之下,大家心惊肉跳,肝胆俱裂。

庞师爷捏紧了拳头,拽着烟杆往小棺材走了一二步,不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而是自我意识驱动,不过很快,他停下脚步,退至原来的位置。

郭婷玉朗声道:“野史课程有记载,说封建迷信故事里面,有个三响出棺的忌讳。顾名思义,有些棺材里面的尸体如果要尸变,还是比较讲礼貌或者仪式感的,要敲三下棺材板,相当于敲三下门,告诉外面的人它要出来了。外面的人能躲就躲,躲不了的,自求平安。”

庞师爷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转瞬即逝,接话道:“丫头啊,这些民间故事或迷信风俗以后再说,趁着里面的鬼王爷脱棺之前,我们有力出力,先镇住它。”

“好,您有什么计划,我们尽量配合。”郭婷玉心想不管他现在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表面上的该做的文章还得做。

“现在哪还能有什么计划,狭路相逢勇者胜,如果不想让僵尸出棺,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发动冲锋。”庞师爷振振有词,“有时候鲁莽和勇气就是一回事,往前冲,不回头,说不定就能杀出一片柳暗花明的新世界。”他的语速明显变快了,语气强硬了不少,此外语音也刻意抬高了好几分。

关键是,他看起来好像是很着急,这边说着话,余音未落,招呼裘飞鹰和他往前冲。裘飞鹰早就吓蒙了,半晌缓不过神,呆呆怔怔地看看老爷子,又看看阴气森森的鬼王爷棺椁,难以动弹。周玉芳叫了起来:“疯了吧,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跑过去,不就是送死吗?”

裘飞鹰的脑袋点得小鸡啄米般。

“那怎么办?你们不帮忙,我气力衰竭,行动不便,老眼昏花,面对这种情况绝对是独木难城。不过也对,就这么毛毛糙糙地冲过去,就怕阻止开棺不成,反倒让我们填了蛛吻。”庞师爷从头到尾仅仅摆出一个起跑的姿势,脚底兀自粘着地面的石砖,动也不动,这会儿跺了跺脚。

郭婷玉暗暗感慨这位庞老爷子委实心眼多,以一个鲁莽的冲锋举动为饵,挂着裘飞鹰这根显然甩不出去的线,再通过周玉芳的关切提醒,成功告诫了在场的所有人:前方危险,禁止前行。 三十九、消失的老滑头 这时候“啪”的一声响,小棺材上的一颗钉子崩射出来,几乎挨着裘飞鹰的肩膀擦过,打在墙壁后反弹落回地面。小棺材本无钉,其实那是一块被护棺蛛咬断的卯榫小部件,在棺盖终于被护棺蛛顶开的时候,受到某种力量的激弹,方才射了出来。

裘飞鹰自认为是男子汉,可没敢说自己是什么胆气壮大的豪杰,适才发生的一连串大小事件已经让他的精神高度紧张,这木头的袭击斩断了他精神方面的最后一根稻草,那里还坚持得住?他登时觉得双腿发软,直接坐在了地上。郭婷玉和周玉芳想要拉他起来,他摆摆手自嘲说像是被抽了筋的泥鳅,表示就让他这么坐着挺合适的。

再看小棺材那边,棺盖被顶开后,所有的护棺蛛都不动了,相互融合在一起,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生命的气息,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蛛群开始融化,形成微黑色微透明的胶状物,循着棺壁慢慢滑下,堆积在小棺的四周。

“那是什么?”周玉芳心惊肉跳。

三教九流和野史书籍上没有记载过类似的内容,饶是见多识广的郭婷玉,亦说不出个道道。

“那是尸泥,在我们老家,也叫尸泥团团。”庞师爷皱起眉头,“有一些东西死了以后,尸体会立刻分解,短时间内分解得不可能彻底,会形成泥巴一样较为稳定的腐烂物。带有尸泥的土地特别肥沃,也叫厚肥土,这对于植物的营养供给很有好处。尸泥在南方多见,北方不是没有,只是较为少见。”

郭婷玉问道:“它们怎么就死了,变成尸泥呢?”

“天下万物,各有各的生命规律,不能按照我们对性命运转的理解,来揣摩它们的生命表现。”庞师爷这一句话,陡然让大家觉得他不像是从满清衙门走出来的旧时代师爷,颇有几分科学演讲的时代气质。

“那么,有毒吗?”

“护棺蛛带毒,它们死了以后,即使化为尸泥,那毒一时半刻不会消失,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是有害的。但话说回来,对于其他自然之物而言,毒也就不成为毒了。”庞师爷习惯性地抬起烟杆挠挠头皮,杆尾的帽子已经扣好了,不用担心上面的铁钻头把头皮划破。

年轻人好奇心重,不管是坐着的裘飞鹰,还是站着的郭婷玉和周玉芳,还想问些什么,庞师爷比划一个手势,意思是自己年纪大了,没办法一边注意小棺材的动静,一边回答她们的问题。他总喜欢说自己老眼昏花,不过现在他的昏花老眼奕奕有神,瞬而不眨地盯着棺盖。

手电筒的照耀下,因为卯榫机括被悉数破坏而形同虚掩的棺盖,正发出清冷的光芒,光线被扭曲得比较厉害,稍稍盯得久了些,眼睛会感到干涩和疼痛。棺内有浅浅的氤氲渗透出来,在棺盖上方形成大约数寸厚的气层,即使大家和它保持了一段距离,仍然嗅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电筒光线正因为无法轻易穿透气层,不断产生碰撞、折射和发射现象,才会显得歪歪扭扭,由此可知气层密度极大。

“庞老爷子,那是什么?”郭婷玉小声问。

“我不是很有把握,但几乎可以断定,那是尸气。尸体会有尸毒,从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尸气,通常也会有毒。”

裘飞鹰感到有人推了推自己的肩膀,回身抬头看,郭婷玉已经戴上了口罩,周玉芳正摸出口罩往脸上套。他立刻认识到自己的安全防护措施存在巨大漏洞,得亏战友提醒,慌不迭探手摸入自己的口袋寻找呼吸“防具”。庞师爷在判断护棺蛛尸泥有毒的时候,饶是他以前服用过解药,也还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已经把自己的鼻子和嘴巴认真遮挡好。

不仅如此,护棺蛛尸泥也散发出浅浅的气体,那自然也是尸气,不过和小棺材里面散出的尸气相比,太过轻微。高密度的尸气能够对尸泥气息产生吸引作用,这一点可以通过观察手电筒照耀下漂浮于尸气中的灰尘流动轨迹看出来。

“要不,再把蜡烛点上试试?”周玉芳怯生生提议。

庞师爷一方面表示都已经出状况了,再点蜡烛还有什么作用呢?另一方面遵循身体的诚实意向,有条不紊行动起来,还嘟哝着算是第三次掏出白色蜡烛并点亮了。烛光乍显,倏尔大肆摇晃,像是狂风中的火苗,结果可想而知,不过一二秒时刻,灭了。庞师爷再点火,情形依旧。几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小棺材,上面的尸气出现小旋风状态,嗖嗖旋转,就好像要把周围的空气给卷进去。

庞师爷一把将蜡烛揣入裤兜,表情复杂地说:“你们莫问,我直接告诉你们这叫什么、俗称尸卷风!从风水而论,是尸阴和地阴混到了一起。如果再来一点阳气激荡……”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裘飞鹰,“甭管老小,我们两个都是男的,阳气重,你们虽然是女子,乃是阴体,不过都是活人,也有阳气。四个人在这墓室里面供阳,就好比往火药库里扔个炮仗,那力量,那威风,直接便能教僵尸激活,跳起三丈高。”

“庞老爷子,你的意思是我们四个人的到来,反倒促进了小棺材大僵尸的诞生?”郭婷玉秀眉微蹙。

“差不多吧,凡事有因果,出这种事怨怪不得谁,真要怪的话,我们大家都有责任。”庞师爷眼睛盯着尸气,爆了句粗口,“他娘希匹的,尸气能激荡成这个鬼样子,说明里面的尸体真的尸变了,而且可能是极厉害的僵尸,怕是盖子上面再压几块大石头,也……”“镇不住它”几个字尚未出口,轰然一声大响,手电筒的光芒瞬间熄灭。

整个墓室变得漆黑一片,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毫不为过,此地本来就位于山洞腹地,无论日夜都没有条件得到日光和月光的渗照,大家进入墓室之所以可以行动自若,全靠着手电筒的照明。郭婷玉反应极快,一把反过来拽住周玉芳,在她发出惊呼之前提醒她尽量噤声,以免吸引一些不改吸引的脏东西;另一方面快速勾住兀自坐在地上的裘飞鹰的胳膊,小声催促他起身,速速行动起来。两位同伴得到她的帮助,七上八下的心踏实许多,按照她的指示蹑手蹑脚往后退避。

郭婷玉的方向感很好,黑漆漆的环境下,依旧有信心引着周玉芳和裘飞鹰稳稳妥妥寻找较为安全的偏僻之地。三人肩并肩紧紧挨着墙壁站好,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屏气凝息侧耳倾听附近的任何动静。至于庞师爷,她实在顾不上了,寻思着那老爷子不是普通人,年纪虽大,临敌和应变能力却甚为优秀,如此突发状况未必能困得住他,何况郭婷玉是个坚持原则的人,既然前面已经决定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救助自己的同伴,那么暂且撇开庞师爷,也没有什么不妥。

“手电筒怎么……”裘飞鹰才刚咕哝,被周玉芳打断他的话:“别试,先别亮灯。”

至于为什么应该暂且保持黑暗,她不知道,只是一种源于本能的自保反应。裘飞鹰不太相信周玉芳的建议,他更愿意倾听郭婷玉的意见。郭婷玉始终没有发声,她的沉默意味着她赞同周玉芳的判断。

附近传来低低的一声咳嗽,这自然是庞师爷所发出的。郭婷玉心里微微松口气,他这是在向自己等人发出他依旧安全的信号吧。

郭婷玉吁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悄然飘洒在她的脸庞前方,带有袭袭隐约的凉意。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感到墓室的温度骤然下降,浑身明显被一层带着明显潮气的气息给包围,皮肤毛孔受冷刺激,不由自主激起鸡皮疙瘩。

周玉芳颤巍巍地几乎把半边胸口全部贴上了郭婷玉,缩头缩脑蜷卷身体,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道:“玉,这是什么状况?蜡烛点不亮,手电筒同时熄灭,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就算科学的光芒照不进这个阴冷幽暗的坟墓,我还是不愿意以封建迷信的思维去揣摩这背后的原因,不过除了这方面的原因,我们还能作出其他什么科学理性的解释吗?”

郭婷玉没说话,温柔地握住周玉芳的手,这丫头的手心掌背,可都比自己凉多了。

三人穿的衣裳不算单薄,如果是在地表,哪怕遇上变天气候,被暴风骤雨袭击,亦不会像现在这般感到寒冷。

裘飞鹰鼻头有点麻木,想打喷嚏,却又不敢轻易喷打闹出大动静,伸手掐按自己的人中的同时,顺便摸摸鼻头,结冰了!他感到双腿也有些麻木,忍不住用双手轻轻按摩,这一摸不打紧,嘴里“哇”的叫了一声。边上的郭婷玉和周玉芳猝不及防,被他的强烈反应给吓得不轻。郭婷玉狠狠打个激灵,没吭声,周玉芳直接破音,发出尖锐骁厉的啊呼。周玉芳她是什么脾气啊?被裘飞鹰闹出的火爆脾气瞬间克制了恐惧感,张口骂道:“鬼都没叫,你在这儿鬼叫什么?”

她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裘飞鹰带着哭腔给出的答案,直接让她头皮发麻:“不是,我……我刚刚按摩腿,感到还有一双手伸了过来。”

“知道了,别说了,别说了。”周玉芳慌乱、粗暴而又不知所措地打断他的话。

在可能存在危险的环境中保持缄默是一种基本措施,当这种措施被某种行为有意无意破坏后,再保持沉默没有任何意义,趁着这个机会,郭婷玉抬高嗓子招呼了了一声:“庞师爷,您还好吧?”周围一片安静,没有听到庞师爷作出任何回应。郭婷玉感到不妙,壮着胆子又试探了一句,依旧没有得到庞师爷的任何回答。

随之传来一声咳嗽,和先前的咳嗽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郭婷玉心头一紧,这一次的咳嗽声听着更为阴冷,可不像是庞师爷发出的。郭婷玉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拍打手中的电筒,啪啪几响,厚厚的玻璃片后面再次射出炫亮之光芒,从上到下,从左往右,不停地来回照耀。墓室里面空荡荡的,除了自己三人,完全看不到其他任何一个人影,偌大的庞师爷,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

裘飞鹰也拿着手电筒拍了几下,有气无力的,电筒清清静静没有任何反应。周玉芳实在瞧不过,咬牙夺过他的手电筒,二话不说朝地上用力掼去。电筒重重撞向地面,发出咚响,一道刺眼的光芒胡乱闪烁。竟然真给她摔亮了。裘飞鹰愣了愣,动作迟缓地去重拿电筒,周玉芳抢在他面前捡起手电,小声说:“富二代同学,瞧你这小出息的,这种情况下谁……谁不怕呀,但是呢,怕归怕,有郭二爷在边上,该……该斗争还得斗争。精气神方面,我们不能输。”

裘飞鹰看出来她也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小声说了句“色厉内荏”。周玉芳没听清楚,追问他说了什么,裘飞鹰缓过神,急忙岔开话题,说;“我只是好奇,庞老爷子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别说话了。”郭婷玉有些不耐烦的制止了她二人之间的交谈,一手握着电筒,一手按住腰间口袋的竹镖,小心翼翼走向小棺材。裘飞鹰和周玉芳相互使个眼色,暗示得听这个小领导的话,紧紧跟在她的后面。两人总害怕会遭到突如其来的袭击,不停的左顾右望。郭婷玉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后面两人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她。周玉芳奇道:“玉啊,怎么了?”

“小棺材破了。”郭婷玉语气凝重。

这不算是新闻吧,前番大批的护棺蛛涌向小棺材,啃咬棺盖和棺体的交合处,破坏里面类似卯榫一般的机括结构,大家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两人也知道,郭婷玉说话利索分明,不喜欢废话文学,等循着她的提醒仔细看去,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穿透术 小棺材的棺盖,已经完全被掀开,如果不是有人从外面推开的,那么就意味着其内部机括被破坏后,是里面的“东西”自己顶开棺盖,跑了出来。问题是,整个墓室空渺虚然,这极可能是僵尸身份的怪物,纵有百变神通,它又能躲在哪里呢?难不成因为某些缘故,它出棺之后撞见了在黑暗中藏匿的庞师爷,一怪一人莫名相依为伴,同时蒸发不见?

大家本来就觉得冷,现在更是寒意彻骨,恐惧和绝望相互交织,几若要把她们的心都给冰封。

裘飞鹰想起也就在几分钟以前,感到有一双类似手的东西抚摸了自己的腿部,做这种事的人,绝对不会是郭婷玉和周玉芳,也不太可能是消失不见的庞师爷,接下来唯一能够联想到的嫌疑对象,牵绳顺索,只能是掀开棺盖的僵尸了。忖及于此,他感到后颈脖阵阵发麻,想要说些什么,舌头闪了风般不听使唤。

“或许它恋窝,没出来呢?”旁边响起周玉芳的声音。

忽然,郭婷玉快速跑到小棺材的另外一侧,周玉芳想要跟过去,她却异常严肃地比划了一个不可过来的姿势,微微弯下腰身认真观察什么,确定没有危险后,这才点了点头,示意周玉芳和裘飞鹰可以过来了。

原来小棺材的那一面,赫然躺着庞师爷。小棺材虽然不大,但是庞师爷的体型更小,大家在另一头隔着小棺材,确实不容易看见他。看起来他的状态不太好,也不算糟糕,闭着眼睛陷入沉睡,或者说,是陷入昏迷。“这是怎么回事?”裘飞鹰小声问。“不清楚,得等他醒来才知道。”郭婷玉说着话,压下手指,均匀用力掐按庞师爷的人中穴。周玉芳和裘飞鹰背对着她和庞师爷站立,目光在墓室来回游动,负责戒备。

周玉芳往旁边推了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裘飞鹰,问道:“你说庞师爷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躺在小棺材边上呢?”“厉害?哼,那得看他那方面厉害了,如果只晓得对同伴遮遮掩掩甚至算计同伴,这种厉害不提也罢。”裘飞鹰打从知道庞师爷有可能知道门外吊环涂抹了毒药却对自己中毒袖手旁观以后,委实对这位老爷子没什么好感。

“哟,看来你对他的讨厌程度,比我对他还要强烈。”周玉芳笑了笑,笑得未免生硬和枯涩,说实话,她还不如不笑呢。

“其实你是想问我他是不是遭到了僵尸的袭击吧?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我确实不晓得。”裘飞鹰还真猜准了她的心思,“有人说僵尸会吃人,如果鬼王爷真的变成僵尸冲出了棺材,它既然袭击了庞师爷,为什么没吃他呢?”

周玉芳冷笑一声:“怕是连它也觉得他太坏太狡猾,肉不好吃。”她难得能够顺应裘飞鹰语气的开这样的玩笑。裘飞鹰笑了笑,心里嘀咕这个笑话有些冷,墓室内本就温度低了许多,听了以后,更觉得冷了。

周玉芳的感觉也是很敏锐的,体会到他的情绪变化,斜睨他一眼,又转而看向墓室空地:“怎么,觉得我说的是冷笑话?不够冷吗?别敷衍我,是男人的话,就说实话。”

“不说假话,你这笑话可以的。你看看,我这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裘飞鹰严肃地抬起手,“你这消化确实冷……”

他这个“冷”字带有明显的叠音效果,似是墓室产生的回音,也像是有人跟着他在说“冷”。没错,是有人跟着说冷,说话之人,就在背后。两人遽然惊讶,急忙转过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庞师爷。

“冷,冷……”庞师爷眼神朦顿,醒是醒了,神志依旧在挣扎,身体不断地颤抖和蜷缩。

庞师爷嘴唇发青,嘴里嘟嘟哝哝,说什么他不想被住在这里的千年老僵尸杀死,也不愿意被低温活活冻死。更滑稽的是,处于混乱中的他搞错了自己的身份和年纪吧?抱怨见鬼见怪的同时,又说他自己是什么民国大好青年,尚未成家立业,壮志未酬不能身先死云云。他嘴里还时不时爆出几句粗话,表示自己若是陨身在这个僵尸窝里,自己会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

周玉芳斜睨裘飞鹰:“感觉他和你身体互换了,这些话,像是快要被冻死或被僵尸袭击的你,在高光时刻应该说的高光话。”裘飞鹰揉揉鼻子,心想这算什么高光时刻,不过看起来,平时庞师爷应该对自己印象挺好挺深的,否则他在浑浑噩噩之间,为什么不选别人单单把自己假想为他呢?

郭婷玉看他没有生命危险,松口气,站起身往后退了一二步。他冷能怎么办呢?大家都冷,谁都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他披盖。忽然,她想起什么,从边上捡起庞师爷的烟枪,抖掉烟斗里面的烟灰,从他身上找出普通的烟丝填实,一边把烟嘴塞入他的嘴里,一边让周玉芳帮忙划拨火柴点燃烟丝。庞师爷嗅到了熟悉的烟味,浑身精神一振,紧紧咬住烟嘴,用力抽吸起来,烟斗里面的火焰一吞一吐变得十分明亮。

郭婷玉看他状态有所好转,嗫嚅问道;“鬼作祟?”

庞师爷依旧贪婪地吸烟,就好像长久跋涉在沙漠中的旅客饥渴难耐,如今终于看见了一泓清泉般。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郭婷玉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竹镖悄然扣在手里,既没有发射的目标,也不知射出去以后能不能对所谓的鬼物产生震慑作用,心里忐忑不安。

庞师爷缓过神,直言不讳地提醒郭婷玉,以为裘飞鹰和周玉芳两个孩子心性不强,遇到突发状况容易乱了阵脚不知所措,而郭婷玉够稳厚持重,懂得随机应变和机巧转换,所以待会儿她得听从自己的安排,戴上某物后,闭上眼睛,好好倾听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动静,勘察贵王爷的动静,警惕鬼王爷的袭击。裘飞鹰和周玉芳面面相觑,脸上明显不乐意了,就算自己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你庞老爷子哪有这般当面直接揭人短的,但庞师爷后面的那半句话,明显提起了他们的兴趣:为什么要闭着眼睛察觉鬼王爷的踪迹呢?难不成对方会隐身,肉眼观察无法捕捉其下落轨痕?

“若非如此,老夫怎会轻易遭到它的暗算?”庞师爷老脸一红,吸口烟后,故意挺起起胸膛,昂起下巴,为自己刚才的落魄表现辩解,“其实我有一种本事你们还不晓得,我从小接受过特殊的训练,夜间能够视物,在完全无光的情况下,别人或许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是能够窥探一二轮廓的。”

周玉芳扬起一边的嘴角,颇有不屑,哼道:“吹牛吧?”

“不吹牛,电筒光芒熄灭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妙,急忙闭眼,运目转睛。法门施展,不过一二秒时间的适应,我再睁眼,就能破影穿黑看东西了。”

郭婷玉想起什么,附和道:“这种夜间视物的江湖法门,我小时候就听说过。到时候我痴迷武功和神通,还想着能不能找到这功法好好修行。”

有了她的背书,庞师爷更加得意,对着裘飞鹰和周玉芳咧嘴一笑:“你们的小领导都给我做了证明,可知老夫此言不虚。”

顿了顿,他接着说:“那会儿工夫,我不敢说看得特别分明,但也不算特别混沌,的的确确看见有东西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他用力吸口烟,把烟枪递给裘飞鹰,让他帮自己拿着,从口袋里面摸出一个小盒子,“不瞒你们说,那东西如果真是鬼王爷的话,可真是一点王爷气质都没有,勾头缩颈,鬼鬼祟祟。后来我发现了,它出来以后,好像也没办法在黑暗中视物,摊开一双手或者是爪子什么的,围着小棺材转来转去。老夫身体有疾,胸口发闷,咳嗽一声,它听音辨位追了过来,等快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抬腿去踢,它瞬间轮廓消失,真就隐身了。接下来,哎!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那小盒子是陶瓷所制,上面绘有精巧的青花图案,古色古香,颇有意蕴。庞师爷把指甲插入盒缝,抠了几下,方才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对像是耳塞的东西,外面尚用朱红色笔墨画了一些纹理,看着应该是道家的符咒。那年代不少道士游走江湖已,以在民间驱鬼镇鬼为主业,创造出各种各样的符咒,都必须用红色朱砂书写。

不管是郭婷玉还是裘飞鹰,立刻认出那红色的笔墨其实是朱砂。周玉芳也反应了过来,朱砂不是用来驱邪的吗?难不成这耳塞还有什么妙用?庞师爷解释这耳塞隔世界烦扰之音,听诡异莫测之声,算是听鬼辨鬼的法宝。

“你为什么自己不用它呢?”裘飞鹰有点不放心,生怕庞师爷别有企图。

“两个原因,一是老夫耳力不够好,戴了它也没用;二是郭丫头比我优秀,她能做到的事我未必能做到,我能做到的事情,她一定能做到。”庞师爷振振有词。

周玉芳和裘飞鹰无话可说,这个理由,够有力!够马屁!

庞师爷把郭婷玉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咒语。郭婷玉记忆力极好,学习能力特别强,听一遍便记住了。庞师爷让她把耳塞带上,身体不用挺绷得太直,需双手往前虚空合抱,如同捧着一轮明月,以含胸拔背之姿,一边呼吸吐纳,一边默念符咒,然后闭上眼睛细细倾听。他从裘飞鹰手里接回烟枪,肃然站在郭婷玉身边,又招呼裘飞鹰和周玉芳别再唠叨了,皆打起精神,给郭婷玉“护法”。

郭婷玉从小习拳,形意门、通背拳、八卦掌等内外武功都有涉猎,感觉这是一种类似太极抱月的姿势,稳重心,通经络,顺元气。虽然和真正的太极拳有所不同。只那么稍稍一站,她体会到自己的心确实沉了下来,不知是心境的关系,还是说确实是符咒耳塞产生了作用,听力委实敏锐许多。墓室里面安安静静,周玉芳、裘飞鹰和庞师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听来似海潮大音来回吞吐起伏,奇怪的是,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反而无所察觉。

没过多久,隐隐约约之间,她听见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声音是从正前方传来的。那是除了自己等人之外,另外一个人或者什么生物的呼吸声。郭婷玉对于整个墓室的结构布局有着十分明晰的认识,稍稍辨别,意识到声音的发出地,正是那个被认为代表着灾厄和鬼祸的黑棺。

她收起太极抱月的动作,耳塞留了一个,拔了一个,先是以试探的语气询问大家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呼吸声,看大家摇了摇头,这才告诉他们自己适才的发现。因为大家入墓室伊始,便已经大致检查过那个黑黢黢的大棺椁,封闭紧密,浑然一体,从外面难以开启,所以听说有东西就藏在死棺里面,都是骇然不已。

大伙儿脑中不约而同闪过一连串的镜头:某个具有隐身能力的鬼物,当然极可能是传说中的鬼和尚,也叫鬼王爷,它趁着黑影浓色从小棺材推盖而出,袭击了庞师爷之后,把他丢在小棺材旁边,自己则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采用额了何种穿透技术,直接进入到死棺内部。

“这样的穿透神通,那绝对不简单的,你想孙猴子想要混到妖怪的洞府救唐僧,还得变成一个蚊子或飞虫什么的,找机会从门缝里钻进去,那鬼王爷都不用这么变化的,直接就……”裘飞鹰小声嘀咕着,越说越感到气短畏怯。

“别着急下定论,它未必就是穿透进去的。”庞师爷看烟枪依旧燃着,提起来抽了一口,“再说了,就算是穿透术,孙猴子不会的,不代表知名度没他高的法师或者鬼物也不会。你们多在社会走动,就能听到有关茅山道士的传说,里面道行高深的,也能穿墙而过擒鬼捉妖。” 四十一、力扛九鼎还是泰山压顶 大伙儿一边低声议论,一边紧张地盯着那大棺椁,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周玉芳难得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好像在思考什么。

正如她能读懂郭婷玉的表情一般,郭婷玉也知道她的这个表现意味着什么,握住她的手:“玉芳,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作为参考,现在大家眼前笼罩着一层迷雾,徘徊彷徨不知所措,搞不好你就是指路的明灯呢。”

周玉芳被她的话扑哧逗乐了,娇嗔道:“你把我抬得这么高,是不是就是为了看我摔下来跌的更重更狼狈。”玩笑归玩笑,她很快认真指出,也许对于死棺的认识和理解,自己等人从一开始就错了,或许这个死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封闭体。

庞师爷和裘飞鹰没太搞懂她话的意思,郭婷玉脑中灵光闪现,瞬息抓住了其背后的要点:“你的意思是说死棺并不是打不开的,只是我们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而已。”

“就是这个意思。”周玉芳看着死棺,不敢轻易走过去,站在原地遥遥指点,而她指点的方向,正是棺椁的底部,“我们先前查看它的时候,被躲在下面的护棺蛛吓了一跳,所以都没有细想,棺椁底部还有一个突出来的东西对吧?你说我们对什么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怎么就会偏偏放过它呢?按道理来说,我们不是应该会想出各种办法搞清楚凸出的部件是什么吗?”

这固然有多方面的原因,除了被棺底二度现身的护棺蛛扰乱心神外,庞师爷有关死棺藏煞沙纳、较之寻常棺材更不吉利以及死棺通常都封闭严实、难以开启的说法,给大家造成了强烈的影响。

周玉芳来自于普通的家庭,由于父辈从事房屋建设以及家具制作等职业的关系,她耳濡目染,加上自己也有着丰富的想象力,所以对于房屋、家具以及其他一些物品的结构和基础设计,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涉猎及个人心得的。周玉芳觉得棺椁底部的那个凸起物,也许就是开启外棺的开关,从小棺材里面爬出来的鬼王爷很可能知道这个秘密,趁着黑色浓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启了椁盖,悄悄钻了进去。

“小棺材和大棺椁采用的都是无钉设计的机括开合设计,这个难道是巧合吗?这说明了什么呢?”周玉芳越说越有信心,“制做这样的大棺椁和小棺材,肯定是鬼王爷生前自己安排工匠打造的。根据我的推断,他的目的有三个,第一,通过在墓室中央摆放传说无比凶煞的死棺,让盗墓贼产生抵触心理,放弃盗墓意图;第二,把装有他真正尸体的小棺材塞到墙壁里面,收殓位置特殊,进一步强化防盗效果;第三,如果小棺材不慎被发觉,那么他可以通过某种手段,让周围人等处于混乱状态,自己趁机开启大棺椁的机括,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里面,继续安息。这符合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状况。”说到这里,觉得不太对劲儿,急忙纠正说“当然了,我们这些人是探险队员,追逐真相和真理,可不是下三滥的盗墓贼。”

郭婷玉听着连连点头,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却也忍不住笑出声:“玉芳,听你的话,真是把死去的鬼王爷当做了大活人,被人打搅了以后,自己晓得从一个窝挪到另一个窝去睡觉。”

她语气揶揄,故意放松周围的氛围,可周玉芳听着脸色有些凝重:“玉啊,鬼王爷那个年代,会不会真有这么一种药物或者技术,可以让尸体在受到惊扰的时候复活过来,变成僵尸完成这出窝挪窝的行为呢?”

不等郭婷玉作出回答,裘飞鹰的表情松弛了好多,说:“如果尸体变成僵尸,尸变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挪窝,就没什么可怕的。如果那僵尸凶恶,挪窝完了以后,还寻思什么法子想对闯入这里的人赶尽杀绝,那才可怕呢。”

“轰”的一声响,从大棺椁内部传来的,吓得众人瞪大眼睛,不敢动弹。接着又是几响,一声接着一声,不是叹息,也不是吼叫,听声音的节奏和力度,渐渐激烈和刚猛,如同有谁在里面抡拳敲顶棺材板,要把厚重的棺盖粗暴推开,从里面出来。周玉芳又气又怕,跺了跺脚,指着裘飞鹰埋汰道:“你这个乌鸦嘴难道也是开了光的?”裘飞鹰没想到自己才说话,就闹出这样的状况,相互之间应该没有因果关系吧,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他尴尬得直抠脚趾头,嘴唇和牙齿都闭合的紧紧的,别说吭声,连呼吸都若渊下潜鱼,不敢有丝毫的风吹气摇。

郭婷玉觉得里面的鬼王爷有点胡闹了,它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棺椁,出来应该也没有任何难度,非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是借此方式故意向外面的人示威吗?庞师爷有自己的看法,以为僵尸毕竟是僵尸,没有正常人的灵智,就算它先前成功施行了周玉芳所推断的那些行为,尸变以后懂得开启机括悄然进入死棺“挪窝”,但进去之后如何出来,想必还是超出了它的认知能力或范围。况且还有一种机构设置,在古代机关术中叫做“鬼鸡笼”,即开启机关进去后,机括设置会自动锁死,形成一个死笼,想要再出来难上加难。“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这个死棺摆放在这里足有一千多年之久吧?再怎么精妙坚固的设计,夹不住岁月的摧残,就如老夫的这张脸皮一样,搞不好那机括坏掉了呢?”

裘飞鹰听着不得劲儿,心里想这个话题有点偏了,这不是重点吧?现在的重点问题是里面的鬼王爷为什么想要出来?鬼物作祟,攻击力极强,自己四个活生生的凡人想要抵挡,可不是什么轻松和有把握的事情。

原本被粘合得无比密实的椁盖和棺身中间,传来“嘎嘎吱吱”的响声。在鬼王爷的连番撞击下,它化僵尸变后的破坏效果终于得到了令人惊心动魄的展现。

裘飞鹰眼睛盯着死棺,开始还寻思着过去找个什么东西压在椁盖上,这会儿双腿麻痹,动也不敢动。

“民间传说里面,还有一种叫二度起尸,尸体化僵以后,身体尚且虚弱,不宜久斗和为祸人间。这样的僵尸会极力寻找极阴极邪之地,淬炼己身,在进入极其短暂休眠后,机体机能迅速强化,据说还能连接地狱鬼气,破坏力之大,非寻常法师可以镇伏。”庞师爷眉角显露的表情异常严峻。

郭婷玉又是一惊,按照庞师爷的这个说法。如果黑色大棺椁内的鬼王爷属于二度起尸,强化以后出来攻击自己等人,那危险程度必定远超想象。庞师爷就要去压棺,本想叫裘飞鹰帮忙,看这小年轻的狼狈模样,叹了口气,“此子不可用”的话几乎就要脱出口,但算是给他面子压了下去,转而招呼郭婷玉和周玉芳帮忙。

周玉芳毕竟是女子啊,听他说到“二度起尸”的可能后,浑身本就不多的勇气胆魄便已经泄了大半,饶是如此,她看见庞师爷在郭婷玉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向死棺,明知前路荆棘坎坷,依旧负重而行,咬了咬牙跟过去。裘飞鹰挣扎着想过去搭把手,周玉芳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就别过来添乱了,帮我们多盯着点。”

“盯什么?”

“自己看着办!”周玉芳不耐烦。

郭婷玉身形轻盈,松开庞师爷后,借踏行步,一个漂亮的快跑和起跳,接着在半空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妥妥落在大棺椁盖子上。反手弯腰抓住已经越过庞师爷的周玉芳,猛然叫力,把她拽了上来,鼓励道:“想不到你变得这么猛了。”

“不是猛,是怕死。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现在就属于这种状况。”周玉芳老老实实说。庞师爷也到了死棺边,张口嚷嚷他老了,上不去,郭婷玉和周玉芳急忙联手,分左右拽着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了上来。棺椁庞大,三个人站在上面,一点儿不拥挤。

下面又是一阵咚咚乱响,鬼王爷的劲道隔着盖子传来,若力扛九鼎,震得几人心也跳,脚也跳,难以立足,无奈纷纷低腰,要么蹲下,要么坐下。庞师爷索性把身体直贴贴趴在盖子上,双手奋力往下推。

很快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不停歇的强烈震动让他的心脏难受起来,又堵又涨,气血凝滞于胸口难以流转,禁不住连声咳嗽。他倒也倔强,摆摆手让郭婷玉和裘飞鹰……不,分明就是吓得脸色煞白依旧努力斗争的周玉芳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不用管他。庞师爷精明,既然这个趴压姿势不多,干脆挺腰直腹,给胸口和棺盖间匀出些距离,减缓敲震对自己心脏的影响。边上传来喘息和哎哟声,裘飞鹰终究还是调整好了状态,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他上来得真是及时,尽管先前已经有三个人的重量压在上面,架不住鬼王爷持续不断地推顶,棺椁摇晃甚烈,盖子已经被推起了一二寸高,结果他一百多斤的重量匆匆架上后,泰山压顶的效果立竿见影,硬生生又把盖子压了下去。

这对于椁内鬼王爷的打击还是比较明显的,听见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裘飞鹰不知从哪儿借的胆子,竟然低头回应,朝着下面张嘴发出一声愤怒的怒吼,竟然有不小的气势。也许是为了借着这个机会在大家面前证明自己,无论是他吼叫的动作还是发出的吼声,做作的痕迹比较重。

众人占据盖上拼命往下压,鬼王爷缩在椁内用力往上顶,对峙抗衡,暂且难分高下。这是那盖子倒霉了,在这等夹力之下,就算是是再坚固和名贵的板材,也坚持不住。大家手忙脚乱,棺盖有一个角落没守好,陡然又被掀起数寸,就在大家的眼皮底下,一根带有锋利指甲的手指从里面伸了出来,死死扣住椁体外侧的凹槽。没有人敢赤手空拳的去接触并掰扯它。郭婷玉急中生智,摸出一根竹镖用力扎了下去,因为用力太大,竹镖顿时断为两截,一截从她手里崩开,跌落在地上,另外本截嵌入鬼王爷的手指。同时跌落地面的,还有挂在庞师爷腰间的烟枪。

椁内传来一声哀嚎,手指缩了回去,随之,众人身子一震,棺椁厚盖重归原位。

鬼王爷在郭婷玉的手下吃鳖,似乎消停了些,椁内暂且没有新的动静。周玉芳屏住呼吸,悄悄把耳朵贴上盖面,下面静悄悄的。她抬起头,摇了摇。

敌若动,我必动,敌不动,我不动。郭婷玉小声表述了这一战略方针,周玉芳,裘飞鹰和庞师爷都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好险,好险,还好咱们斗争意志顽强,尤其是郭丫头的竹镖用法老道,千钧一发之际,有力挽狂澜之效。”庞师爷顾不得刚刚那一震把烟枪滑落地面,抬起袖子擦拭额头和脸颊的汗水。

“这一仗算是我们胜利了,对吧!虽然和贵王爷的斗争没有结束,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有足够的耐力和耐心,我就不相信它还真有本事,把棺材盖带着我们四个人的重量一起给推开。”裘飞鹰又来精神了,语气勉强算铿锵有力,却丝毫不觉自己摩拳擦掌的战斗姿态被脸上的讪讪笑容给带偏了些。为了不引起误会,他紧接着向旁边投眼看来的周玉芳郑重声明,表示自己这番话全是正面的积极能量,绝对不是乌鸦嘴。

周玉芳疲惫不堪,脑袋枕着郭婷玉的肩膀,懒洋洋叹口气,委实没心情搭理他。后来她想起什么了,急忙坐正身体,问问道:“和它打持久战,必须有足够的后勤保障,我们带着的干粮能够支持我们几天,但总有吃完的时候。鬼王爷是僵尸,难道不用吃饭吗?它如果不吃饭的话,哪来的力气呢?它会不会饿死啊?”“它没有能量摄入,就很难有持续的力量输出,我倒希望哪怕它是封建迷信的存在,也能符合这一物理规律。可谁知道呢?”郭婷玉一声苦笑。

明明知道庞师爷在许多时候说话不可靠,其行为举止也常常不靠谱,三位年轻人依旧看着他,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庞师爷挠挠头皮:“我说的话你们不一定爱听,就当我胡说八道,唠嗑而已。老夫以为,如果传说中这个鬼王爷变成僵尸以后,要是真能通过某种方式和地狱冥府连接,那地狱的鬼气或者别的啥东西,都能给它源源不断地提供能源。打持久战,我们未必占利。” 四十二、搬石 突然,下面传来一声砰响,大家相顾骇然,那不是枪声是什么?但这不可能吧?千年的古尸僵化以后趴在棺椁里面开枪,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且啼笑皆非。

“或许不是枪声,是它在放鞭炮?”裘飞鹰小声说。庞师爷冷笑一声:“按照壁画所说,鬼王爷可是千余年前的人,那个时候未必有火药,就算有,用纸包秘裹严实制成了鞭炮,僵尸哪来的火具?要是说它懂得点火,那绝对是僵尸中的大才大能。”周玉芳竟然维护裘飞鹰,辩驳道:“庞老爷子,你这说法就是典型的理性逻辑推演表现,属于科学范畴了。先前我们不是说过吗,在这种地方,可不是对什么现象都能做出科学解释的。”庞师爷微微错愕,想起这话是自己最早说的,现在被她提及拿捏自己,尴尬地咧嘴一笑,点点头。

几人议论纷纷,猜测这一声“炮仗”后,下面的鬼王爷会不会还有类似的动作。果不其然,数秒后,第二枚“鞭炮”如期而至,椁盖随之又是剧烈一震。盖面不同部位,能够体会到的震动程度是不一样的,这又给大伙儿造成了一定的恐慌和困扰。郭婷玉出于维护自身平衡以及镇压木盖的需要,此刻的坐姿需要侧垂右手,一边支撑自己的身体,一边有意无意掌心下填,对盖子施压。结果二“炮”响过后,她发现有些不妙了:右手掌的受震力更加强烈,甚至有些恐怖,右边整条胳膊乃至半边身体都发麻了,不仅如此,她感到掌心受到什么东西顶磕,憋着酸麻劲抬起巴掌看了看,刚才被掌心压着的位置,竟然有什么东西硬生生顶破了盖皮,露出铁青色的钉头。

怎么会有钉子呢?这死棺明明就是机括型古代棺椁,妙思巧设和精工打造下,通体没有使用一根钉子的呀!

郭婷玉定了定神,仔细看,又吓了一跳,那可不是什么钉子,更像是一枚弹头,颜色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铁青色,光照下带着明显斑斑锈迹,从中破出隐约黄铜色。庞师爷奇道:“怎么了?”

“这东西不对,越看越像是子弹。不过我对枪械子弹不熟悉,想要借助您的丰富阅历甄别一下。”

庞师爷凑过脑袋,鼻子几乎贴上弹头,打量片刻,老脸已经不再从容,嘴皮子打抖,咕哝道:“不会错,见了鬼,还真是子弹。”顿了顿,眼神闪烁不定地看了看身下的棺材板,真怕下面的鬼王爷又发动三“炮”,擦了擦发扬的鼻子,“好在它只是手枪的子弹,口径小,火力有限,威力不足以让弹头挤出棺材盖板。不客气地说,如果是步枪子弹的话,怕是完全破出盖子后,它也收不住速度,会继续贯穿你郭丫头的巴掌。”

郭婷玉胆子大,不代表不怕死,听到这里,阵阵后怕,一颗心脏突突乱跳撞击胸腔。周玉芳不放心,非得捉住她的右手认认真真看一遍,确信没有受伤后,这才松口气,对着裘飞鹰点点头:“没事。”裘飞鹰打量那颗弹头,眼神迷离,喃喃说道:“我都混乱了,鬼王爷哪来的枪啊,难不成鬼王爷死了以后也是鬼界的王爷,和阎王爷有交情,人家送了一把枪。这简直比它放鞭炮还要扯。”

四个人再也没有办法安安稳稳压坐在棺椁盖子上,实在太恐怖了,这颗子弹没能给大家造成什么危害,谁知道下一颗子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呢?鬼王爷既然都已经能开手枪了,那么谁也不敢保证鬼王爷不会开步枪。在这种地方,只能尽量打破想象力的边界,揣摩一切可能,多加周全考虑,才能尽可能降低各种风险。

“就这么下去肯定不行,得找一个变通的法子。”庞师爷不断挪动屁股,毫不犹豫掩饰自己的紧张,估摸他觉得这么做的话,就能随时躲避随时有可能钻到自己屁股下的子弹头,不管是手枪子弹还是不步枪子弹,凡体肉胎挡不了。

郭婷玉眼珠子转了转:“其实我有一个主意,虽然想法不成熟,但是……”不等说完,周玉芳一把打断她的话,说:“玉啊,千万别谦虚,有时候骄傲也是一种美德。甭管成熟不成熟,只要是你的建议,都有相当的含金量,我们每次都能在里面找到智慧的萌芽,都见惯不怪了。而且吧,你的话和某人的话在一定程度上都像开了光,特别灵验,特别有效。只不过你说的是好话,要么就是财神好运滚滚来,要么就是给我们带来精神上的享受和知识上的启迪,比不得那人一张乌鸦嘴。”眼睛瞟裘飞鹰一眼,“那人”是谁,心知肚明。

裘飞鹰自然明白周玉芳所指,心中不高兴,才要辩驳。厐师爷慢悠悠说:“那人是不是乌鸦嘴,有待商榷,不过我觉得他也有优点,比如说胸襟还是比较开阔的,胜负心该强则强,该弱则弱,关键时刻懂得忍让,退一步海阔天空。”郭婷于急忙附和庞师爷慧眼识英才,看人和看问题的眼光都十分狠辣精准。裘飞鹰不是没眼力见的人,知道厐师爷和郭婷玉这般说,是为了缓和自己与周玉芳之间的矛盾气氛,避免双方又发生争执,何况自我感觉也确实在这方面有值得称道和赞扬的地方,于是一瞬间火气消失,笑了笑,坦然受之,没接周玉芳的话。

自然,一点态度没有的话,那也不行,韬光养晦和忍气吞声还是有着着鲜明的区别和立场的。裘飞鹰对着郭婷玉眨了眨眼,又斜着眼珠,微微瞪了周玉芳一眼,借此方式向郭婷玉传达他对周玉芳的无声控诉。

郭婷玉给周玉芳使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周玉芳立刻满脸堆笑,请她把高含金量的建议说出来,大家洗耳恭听。

郭婷玉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要找一些东西来替代自己四个人压在大棺椁的盖子上,至于有什么东西,她已经锁定了目标物,手指着墓室的一角说:“你们看见那个地方的石头吗?多半就是修建这个墓室剩下的一些边角料,被废弃在哪里,不值一钱,不过它们要是能够正确派上用场,帮上我们的忙,那废石头也是金子。”大家恍然大悟,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厐师爷竖起大拇指,夸赞:“郭丫头了得啊,这个想法看似简单,可如果不是你提出来,我们还是在梦里浑浑噩噩不知所措。”“那是,就算那些石头能变成金子,也多亏了咱家婷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周玉芳脸带喜色。

那边的石块看起来都不大,可搬过石头的人都知道,搬动起来必定颇为费力,没有足够的体力和耐力,其实搬不了几块。郭婷玉听得两枪以后,盖子下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就准备乘着这个机会让三人依旧留在上面,自己悄悄滑下去,赶紧把石头一块块挪回来。庞师爷体力不济,毕竟年纪大了,干不了这个活儿,周玉芳相对而言,也没有郭婷玉气力大,裘飞鹰好歹被放了两次血化解毒性,短时间元气尚未恢复,按照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的原则,只能把郭婷玉看作搬石头的最合适人选。周玉芳依旧有些顾虑,在郭婷玉滑下棺椁之前,挽住他的胳膊,挨着鬓发,以极低的声音问:“你成吗?这搬石头可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又不是做游戏的。”“刚开始会辛苦些,但等凑够了一个人的重量以后,又可以换一个人下来帮着我一块儿搬,接着是三个人四个人,这样不就轻松了吗?”郭婷玉柔声细语的几句话让周玉芳恍然大悟,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彭师爷没怎么说话,裘飞鹰还在边上嘟哝什么,翻来覆去对郭婷玉表示关切,周玉芳嫌他啰嗦,瞪着他满脸不悦,哼道:“你也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婷玉吗?”“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相信她了,你休要挑拨离间,我只是怕婷玉同学累着。”裘飞鹰急忙解释。“那时候表示关切,什么时候又该表示鼓励,你搞不懂吗?都是说理工科男生会这样,你一个偏文的富二代怎么也不脱窠臼呢?”周玉芳语气不屑。郭婷玉实在没心情掺和这一对冤家间的风云再起,早已飘然滑下棺椁,踮着脚尖快速跑向石堆,不多时,抱了一块石头回来,被庞师爷接过。这时候裘飞鹰和周玉芳方才自觉自律停止斗嘴,陪着庞师爷把石头压好。

当上面的石头足够多了以后,郭婷玉已经累得粉面潮红,气喘微微,这时候可以有第二个人下来帮着搬运石头了。裘飞鹰等不及要下来,被边上的庞师爷拉住胳膊,摇头说:“你去不得,让周丫头过去。”语气不容置疑甚至还,甚至还带有几分苛责的意思,这让裘飞鹰和周玉芳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谁先谁后没有关系吧,只要有人下去,帮着郭婷玉干重活就行。“咱们都揣摩不透鬼王爷的能耐,谁敢保证它开了两枪,枪里没子弹了?不会再开第三枪第四枪?”庞师爷两道浓眉皱在一起,声音略有抬高,“留在这上面多一刻工夫,就多一份危险,你我都是男人,可不嫩让女人垫背。”裘飞鹰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只想着尽快帮忙,没考虑太多。周玉芳也不推辞,呲溜滑了棺椁,被郭婷玉接住,两人手牵手往墙角的石堆跑去。庞师爷看裘飞鹰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咳嗽一声:“老夫非君子,在你们心里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但也不是十恶不赦之徒。老夫虽有苦衷,但也愧疚所,所以有时候还是得帮衬着你们小辈一点,多多少少提高一点自己的形象力度吧。”原来如此,裘飞鹰恍然大悟,看来这老爷子还有些良心,不过毕竟前面吃过大亏,转念再想,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借着善面搞什么小心思小动作呢?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还得提防些才对。

多一个人帮忙,效率成倍增加,没多久,庞师爷在裘飞鹰的强烈要求下第三个下了棺椁。他没闲着,同样加入搬石头的队伍,劳动者越来越多,需要搬的石头越来越少,很快,作为最后一名镇棺者,裘飞鹰也从死棺上解脱出来,长长松口气。众人喘着气息抬头观看,死棺上面罗叠着厚厚的石头,其重量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四人的体重总和,自然是为了安全和保险起见,多压了十几块大石。

众人席地而坐,总算可以休息会儿了,这个时候有空闲和脑力去思考一个先前来不及关注的问题:所谓棺椁,就是外椁靠着内棺,说白了意思就是大棺材套着一个小棺材,鬼王爷混入其中,怎么能够隔着两个棺材板儿肆虐作祟呢,莫不是里面的棺材乃是空盖,或者说只有椁没有棺?

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开棺,不过那样一来,也就意味着大家不得不和里面的鬼王爷正面接触,好奇心很重要,探索真相也很重要,但是在显而易见的危及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跟前,好奇心和真相又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突然间郭婷玉感到阵阵心悸,脸色发生了变化,露出几分带着惶恐的愁色。刚开始大家以为她是因为来回搬动石头最辛苦才出现不适状况,毕竟她是从头到尾都没停歇过的人,急忙关切询问。郭婷玉摇摇头,她的体力不错,又如此年轻,就算再累,也不会因为疲惫而产生这样奇怪的不良反应。她的这种心悸很奇怪,隐约带着几分恐惧,突然大脑中灵光闪动,脱口而出:“它要出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勃然变化。周玉芳急忙问道:“谁要出来了?”这话有些明知故问的味道。庞师爷脸颊绷得紧紧的,咬牙道:“这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除了它,还能是谁?郭丫头的直觉,也是开了光的。”便听得棺椁传来一阵异响,棺体裂开一条缝隙,有类似液体一样的东西往外渗。那是腐蚀性的液体,灼烧得棺体滋滋作响以至于缝隙越来越大。郭婷玉急忙掏出提醒大家往后退:“那棺椁要裂了,不对,它要化了。”“那鬼王爷又要搞什么鬼?它到底有多少能耐?”周玉芳吓得直冒冷汗,话音才落,一只爪子从缝隙里伸了出来,长长的指甲,干枯结实的骨节,这是大家第二次看见它了。 四十三、光和声 郭婷玉不及细想,甩开手中竹镖,“嗖”的一下打过去。这一下力度没有问题,准头也没有问题,就在快要接触到鬼爪的时候,那爪子突然迅速抖动,长长的锐甲打在竹镖侧面,瞬间把它击成两截,尾部的那截震飞三四丈远,剩下的镖尖直接从郭婷玉脸边飞过。好险啊!要是它不偏这一二寸,就算郭婷玉反应再敏捷,身手再厉害,怕是也多避不开。郭婷玉吓得花容失色,摸了摸自己脸颊,发现确实没被扎破洞穿,提上胸口的千斤大石头方才落回肚里。一击不中,几乎遭到反噬,郭婷玉是真害怕了,本能地后退两步。裘飞鹰和周玉芳还真是唯她马首是瞻,看她退了,毫不犹豫跟着也退了几步,结果把原本站在阵列最后方的庞师爷推到了最前方。

“老将出马,一个赛三。”裘飞鹰咕哝着,发现郭婷玉和周玉芳看向自己,急忙闭嘴。

庞师爷哭笑不得,也想后撤,奈何这会儿工夫在年轻人跟前搁不下老脸,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拽着才刚捡起的烟枪,紧张的盯着前方缝隙依旧在不断扩大的死棺。只不过盯了盯了一二秒的时间,这越盯越心寒,越盯越胆颤,庞师爷回头看了看三位年轻人,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意思是这会儿别说老将出马一个赛三,对方可是神通难测的鬼王爷,就算我这老将一人能抵三十,上去也比不过是主动领盒饭,尔等如有这般心思,那实在是太没有良心了。

郭婷玉等人自然没有让他当挡箭牌送死的坏心思,伸手把他往后拽了回来。

那缝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孔,伸出来的也不仅仅是一根手指或一只鬼爪,就在众人面前眼皮子底下,鬼王爷的整条胳膊挤了出来。

常言人未至,声先至,这里鬼王爷尚未展露它的全部容貌,但是从棺椁里面传出来的喘息声,已足够让人感到骇然夺魄。那声音,既沉闷阴森,又苍遒雄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个地方藏着一台大风箱,有人正起劲地呼啦啦的来回推拉呢。别忘了,这还仅仅是它的喘息声,普通人的嗓子和肺可模拟不出如此音响效果,算是受过专门训练、天赋频率、中气十足的体育健将也做不到。

郭婷玉忽然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周玉芳就喜欢听她说这样的话,这种话往轻了说,代表着柳暗花明又一村,往重了说,意味着有绝处逢生、死里逃生的希望,立刻拽住她的胳膊问:“你想明白什么呢?”郭婷玉手指棺椁下面的那个圆圈图案说:“先前我们看它的时候,大家不是有种感觉,像是一只手从什么里面伸出来吗?你们说,这个图案的设计者,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点东西进入死棺进,然后破开一个洞从里面伸出手呢。”若换作平时,听见这个解说,大家会觉得有些牵强和好笑,就算发挥想象,起码也得有相应的根基和着力点,岂能附会强拽?不过在这种环境这种情况下,心境不同,竟觉得特别符合逻辑。

“然后呢?”裘飞鹰觉得她没把话说完,急忙追问。

“还有就是那难懂的壁画和文字,我虽然没能完全看懂,但大概也能猜出一些意思。”郭婷玉嘴里说话,身体没有停止动作,拿起手电筒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胳膊肘几乎完全探出棺椁的鬼手照了照。由于鬼手的拨弄挤搡以及那些腐蚀性物质的作用,椁体的大孔又大了一圈,现在算是一个较大的空洞了。

这一照,显然让那鬼手停滞了一下,然后又开始鼓动倒腾。先前出于某种潜意潜意的忌讳,大家虽然用手电筒照明,但是都不太敢直接照向它,而是把光柱打在棺椁旁边的位置,借助余光进行观察。大伙儿担心强光具有一定的刺激性,而这种刺激性可能会加强鬼王爷的行动幅度和反应强度。

“我想那些壁画和文字其实是要告诉我们,鬼手从某个洞穴出来的时候,它害怕强光,这对于它会有一种阻碍作用。”郭婷玉说话的时候动作不停,快速调整手电筒的角度,让一部分光线照在鬼手的手臂上,而剩下的一部分光线尽量循着其臂膀和大洞间的缝隙往里面投射。棺椁里面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咆哮。

郭婷玉无法搞懂古尸尸变的原理,因为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不但无法对之进行分析,连这种现象都不应该存在。她只能提醒自己从最简单的角度和思维,去给出一个最素朴的说明:鬼王爷长期躺在棺材里面,多少年不见天日,习惯了黑暗,所以对于光线会产生某种强烈的抗拒和恐惧感,就好像许多野生动物一样,对于强光具有天然的抗拒性和躲避行为。

周玉芳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在郭婷玉分析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虽然不知道鬼王爷有怎样的神通本领,但前一段时间两盏手电筒之所以同时熄灭,一定是它为了出棺搞的鬼,因为它见不得光。

想不到普通的手电筒竟然成了有可能遏制鬼王爷作祟的强有力武器,大家既感到有了反败为胜、脱离被动局面的希望,又未免紧张兴奋。郭婷玉和周玉芳各自握着一把手电筒,踩着谨慎的步伐朝棺椁走去,两人心有灵犀,相互之间不用言语便有着高度的默契。周玉芳的手电筒死死叮住鬼手,郭婷玉则不断微调照射的角度,竭尽所能让更多的光芒透过那个大洞,对躲在椁内的鬼王爷本体产生干扰甚至攻击作用。

鬼手不安扭动,终于往后缩了尺许,没过多久,再次往前试探张扬,里面传出的连续喘息和偶尔的吼叫声,依旧低沉郁重,也愈发粗重、急促。听得出来,里面的鬼王爷假如有心性的话,它的情绪和心理状况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愈发狂躁了。

“我感觉它有一种想掀桌子,但桌子沉重又掀不开的感觉。”周玉芳顾不得眼镜片有点恍惚朦胧,哼哼唧唧嘀咕说,“我就搞不懂了,既然这样,它老老实实躺再小棺材里面不好吗,非得离开它舒适的小窝,钻入一个看似宽敞气派其实根本不给它自由的囚笼。”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太低,约莫是被里面的鬼王爷听到了,陡然发出一声暴喝。声音突破大洞传出,震荡着外面的空气,引起稍许的回响,隐隐约约听着像是它在呵斥周玉芳“放屁”二字。

“哈,婷玉,你看它还不高兴了,对我摆事实讲道理的做法有异议。”

周玉芳大概是真觉得两道手电筒光芒就能锁死鬼王爷了,语气方面逐渐有点肆无忌惮,然而郭婷玉心里丝毫不敢松懈,认为鬼王爷没有这么简单,哪个晓得它是不是还有后招。她示意周玉芳别分神,少说话,多观察多留意前方的动静,还有就是,提醒她步伐渐渐变快变浮了,得按回刚才的行动节奏。

裘飞鹰忽然一把抓住厐师爷的胳膊。

厐师爷猝不及防,吓得嘴皮子像鼓风机一样噗噜噜抖动,反手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打在他的肩膀上,严厉呵斥道:“年纪轻轻不稳重也就罢了,怎么还一惊一乍像个猴似的。老夫年老心衰,倘若被你吓出三长两短,你担不起责任。”

“是我不对,过于草率了,庞老爷子您别介意。”裘飞鹰陪着笑脸道歉,“您觉得我们是不是也要有所行动?巾帼英雄打前阵,须眉男儿靠后站,我们这不是把自己变成了战斗队伍里的花瓶吗?”

“就你我的模样……哼,我和你一个老陶罐一个粗瓷管,不是尿壶已经很好了,也敢自诩花瓶?”厐师爷啼笑皆非,摇摇头,“别的时候,你提议我二人上去凑个热闹,那没问题,现在不合适。”

“您听我说完。我有一个主意,虽然不敢保证百分之百管用,刚才听了婷玉同学的一番话以后,颇有启发,觉得我的主意应该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的。关键在于,我使用这个方法的时候,我们两人都不用上前,不会打乱她们二人的进攻或压制节奏,只要提醒她们忍耐些声响而已。”裘飞鹰咧嘴一笑,为自己的这个主意感到骄傲。他向庞师爷借一物,是一个老款的口哨,那个哨子虽然被庞师爷随身携带,但是从来就没看他使用过,其作用无非就是个装饰品或吉祥物。裘飞鹰以为,长久被困顿于棺内的僵尸既然会因为适应黑暗而惧怕光线的刺激,那么长久的寂静环境中,亦必然会养成了它对声音的抵触。

总结起来就是,对鬼王爷采取光线攻击的同时,辅助以声音攻击。

庞师爷想说什么,才要张嘴,被裘飞鹰看出心中的疑惑,直接打断他的话头,听他继续压着嗓音说道:“我懂您老人家在想什么。前面它又是敲打棺材板的,又是开枪射子弹的,也没感觉它害怕声音是不是?所以我个人判断,普通的响声对它太过温柔,肯定不行,得借助您的古董哨子,吹出无比响亮刺耳的声音,化声为枪,化声为矛!哨声太嚣张凄厉的话,跟刀子刮耳膜似的,我们天天活在市井和烟火气息里面的人都受不了,它还不得被吵得发疯?”

左右一番劝导,厐师爷这么精明的老狐狸,也被他说得没了主意,最后真就按照他的意思,把哨子摘下来给了他。他二人商议的声音特别低,加上郭婷玉和周玉芳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完全没有留意裘飞鹰和厐师爷间的窃窃私语,因此在听到裘飞鹰陡然发出高呼,说他即将发起强悍声波助攻的时候,都是茫然不已。

忽律律刺耳的哨声骤然响起,在整个墓室引起剧烈的空气震荡。郭婷玉和周玉芳虽然得到了提醒,毕竟太过仓促,情不自禁捂住耳朵,便是站在裘飞鹰身边的厐师爷,也赶紧往边上退开几步。狰狞可怖的鬼手好像遭受到巨大的雷击,五根长长的爪子变得扭曲起来,干瘪的皮肤上赫然可见黑色的血管绷起,如同要炸裂一般。从棺椁里面传出痛苦而又愤怒的吼叫,虽然看不见鬼王爷的具体情形,却也大致能够想象到它正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鬼手捏成拳头,反转手腕笨拙而又粗暴地敲打着棺椁的表面,那声音和哨声混合在一起,听起来让人感到极度的不适,甚至有些恶心。郭婷玉感到前面传来一股风息,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暗呼不妙,不由分说拉着周玉芳往边上快速奔跑,同时高声招呼裘飞鹰和厐师爷赶快找地方躲起来。裘飞鹰虽然不知道郭婷玉为什么会做出这等反应,但他向来信任她的直觉,当即把哨子取下,胡乱塞入厐师爷的掌心,和他慌慌张张跑到附近的一根大石柱子边蹲下。

众人方才找好掩体,听见死棺方向传来惊天动地得一声轰然巨响,偌大的棺椁竟然被炸裂。大块小块的棺材板子横空飞起,以骇然之势撞向周围墙壁,然后散落满地。有的厚重板材正好打在四人分别藏身的两根石柱上,如鬼神之击,一根石柱被击打得出现了裂缝,虽摇摇欲坠,所幸并未坍塌。另外一根石柱被直接砍中柱腰,那里因为年久风化本就不太坚固,顿时断成两截。躲在后面的正是郭婷玉和周玉芳。周玉芳胆小,吓得呆呆愣愣不知所措,早被郭婷玉一把挽住胳膊,往附近用力飞奔,才刚逃出丈许距离,听到后面又是轰响,半截石柱正好砸在她们刚才蹲伏的位置。周玉芳看看郭婷玉,郭婷玉也看看她,两人死里逃生,都不觉笑出声。

很快郭婷玉收敛了笑容,瞳孔收缩,肃然而又紧张地看着前方,目光所投,正是摆放死棺的位置。周玉芳倒吸一口冷气,嗫嚅问道:“是不是……”

郭婷玉点了点头。

灰尘散尽,满地狼藉,完整的大棺椁支离破碎,早已不复存在,在圆形图刻得上面,低头垂手安安静静站着一个形同鬼物、状若魍魉的怪人,身形不大,甚至有些瘦削矮小,蓬头垢面,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黑色气息。 四十四、隐身 那是鬼王爷!

大家冰期凝息,不敢随便动弹。

鬼王爷的身上套着一身黑漆漆的长袍,不管怎么看,未免过于破烂褴褛了,显得颇为落魄和佝偻。非但如此,他的身上还挂着稠哒哒的胶状物,和能够腐蚀棺椁的那些物质颇为相似。

周玉芳贴着郭婷玉的耳朵:“为什么我明明觉得它哪里不对劲了,可又说不出来它哪里不对劲儿了?这是什么原因呢?你帮我分析分析。”郭婷玉不犹豫给出了回复,因为她不自觉地以貌取人了,这个“貌”不是简单的长相,是容貌、体型、衣服装饰等方面的综合考虑,对于千年古尸而言,容貌形体经受岁月摧残后几乎全部面目全非,所以它身上穿着的衣服就是现在周玉芳最重要的“取人”因素。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玉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知道不能从衣装外貌对人指指点点,也不能因此对鬼指指点点,可实事求是地说,我觉得它生前是不是比较抠搜啊?这穿的有点不符合它的身份。你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我比较肤浅?你一定不会有和我一样的肤浅想法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你肤浅吗?”郭婷玉耸耸肩膀,“因为我也不知不觉和你一样以衣取人。我刚刚也在想鬼王爷好歹也被称为王爷,贵为千岁,死后入殓,身上穿的自然应该是华服美裳,可它这套衣服,其实很普通。”顿了顿,“难道它生前也是个朴素恬淡的官?”

“不可能,这我得批评你!你不能随便把自己善良的光辉随便洒落在对它的评价上。就从这墓室的修建来看,真花了不少钱,大钱都花了,何至于纠结置办一套好衣服的费用呢?”

这时候庞师爷和裘飞英蹑手蹑脚、果然是十二万分、小心的走到她二人边上,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裘飞鹰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说这个地方是不是以前就被被盗过,鬼王爷身上的好衣服被盗墓贼剥走了,给它换了一套普通的百姓衣裳,而那个时候鬼王也还没有尸变,无法施展神通进行反抗,维护自己的权利。

“不对。”庞师爷的短短两个字打断了大家的联想,也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非常自信地告诉三位年轻人,他们对于满清末年的服饰可能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但是自己从那个年代走来,那是每一步都留下了镌深的脚印,能够清晰辨认出眼前的鬼王爷所穿之衣服,其实是清末常见的长袍马褂,是那个时候稍稍有点钱的成年男子的服装标配。

“不对。”裘飞鹰揉揉鼻子,不管是民间传说还是壁画故事,都把鬼王爷描述成一千多年以前的人物,怎么可能穿着清末的衣裳呢?郭婷玉摇摇头说:“和他开枪相比,这衣服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一句话,让大家纷纷沉默了,然后一起点点头。

周玉芳喃喃说:“或许它不是鬼王爷,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如还是先用这个名字称呼它。”这边才说着话,鬼王爷已经扑了过来,果然是僵尸,膝盖不能弯曲,一蹦一跳的。因为不知道它身上的那些胶状物是否会对人体也产生腐蚀作用,大家不敢和它直接接触,你来我就躲,你哭我就逃从,总之寻着各种方法在周围绕圈躲跑。

鬼王爷追击速度不是很快,但是那种气势确实给人很强烈的压迫感,不过和它的“笨拙”相比,裘飞鹰和周玉芳表现得也不够敏捷,两人以前从未看见过活生生的僵尸,更别说被僵尸追着跑,在极度惊恐之下,他们的行为变得迟钝和混乱,便也不足为奇。

裘飞鹰没提防脚下一个磕绊,扑通摔倒,庞师爷在他旁边,本想伸手搀扶,看见鬼王爷竟然舍弃正在追赶的周玉芳,转而向这边扑来,行动竟然也快了些,暗呼不妙。他猜测鬼王爷已经适应了现在的追杀节奏,自己如果执意救援裘飞鹰的话,恐怕会被牵连,先遭了它的毒手,因此缩回手,高声嘱咐裘飞鹰自己当心,自己却滴溜溜冲向旁边旁边的石柱。裘飞鹰吓得双腿瘫软,咬牙爬起来,嗅到一股腥臭味传来,鬼王爷已经到了跟前,摊开双爪就要劈下。

它的十根指甲就是十把锋利的尖刀,被这玩意儿刺中,不死也得丢半条命。裘飞鹰在仓促之间想起那评书是咋说的?对了,情不自禁高声呼喊:“我命休矣。”

边上呼呼两响,原来是郭婷玉见势不妙,从地上建起了两块小石头,一前一后朝着鬼王爷打来。

她甩竹镖准,扔石头也是一把好手,第一块石头重重打中鬼王爷的额头,不等它有所反应,第二块石头呼啸飞至,结结实实敲中它的脸颊。郭婷玉臂力不错,打出的两块石头冲击力惊人,饶是鬼王爷霸道彪悍,亦拿捏不住身形,跌跌撞撞往后退。它懂得别开指甲免得挠伤自己,只用巴掌后端按摩它的额头和干瘪的鬼脸。

“我以为鬼尸不怕疼,不尽然,它其实也觉得疼痛吧?”裘飞鹰颤声问。

“呆头鹅,平时学习没看你上心过,这会儿工夫你展露什么好奇心?婷玉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你乘机会赶紧逃命才对。快过来,别聒噪。”周玉芳发怒了。

刚才鬼王爷舍弃她转而袭杀裘飞鹰的时候,她因为松了一口气,结果不留神撞上墙壁,人摔倒了,眼镜也掉在地上。视力好的人是无法体会近视眼的烦恼和痛苦的,周玉芳当即就觉得眼前的世界大概是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以前,一切都那么混沌朦胧。她忙手忙脚捡起眼镜戴上,眼镜是在家乡的老字号店配的,质量过硬,还能用,但玻璃就是玻璃,磕碰之下,一块镜片完好无损,另外一块却裂开两条细缝,就好像眼前挂了两条细线,视物看景总觉得膈应。她心里烦躁,火气沸腾难抑,需要一个出气筒。好容易捡了性命却不晓得趁机逃命的裘飞鹰就成了她发泄怒气的最佳出气筒。

她找人出气归出气,但讲得有道理啊,裘飞鹰理亏,自然老老实实答应一声,连滚带爬跑到了她的身边,呆呆不敢吭声。看周玉芳满地找石头,懂得她的意思,他就随着她一起找石头,然后朝鬼王爷扔去。

她两人扔石头呈现的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要力度没力度,要准头没准头,加上鬼王爷被郭婷玉打中后,它就死死盯住郭婷玉不放松,只追逐她一人,相互之间你追我逃绕来转去未免有所纠缠,周玉芳和裘飞鹰怕打不到鬼王爷,反而击中郭婷玉,所以投鼠忌器。小石头在她们手里变成了烫手山芋,用又不敢用,丢回地面觉得可惜。

“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知什么时候,庞师爷站到了裘飞鹰和周玉芳边上,看出她们想要帮忙又怕帮倒忙的窘态,颇有感慨。裘飞鹰想起他适才见死不救只管自己逃命,心里那个气啊,冷笑一声没理会他。周玉芳连冷笑都没有,眼神直勾勾盯着在前面有追有逃、有打有闹的一人一尸。

裘飞鹰忽然说:“我有个主意,不敢说有用,试试死马当作活马医。”他的意思是鬼王爷僵尸还魂作祟,自然称得上是邪物,先前遭到饿死鬼追击的时候,庞师爷的特制烟叶被点燃后,就起到了驱邪避邪的作用。

“庞老爷子的一杆烟枪,或许比得上千军万马,一面烟墙,可能称得上固若金汤。鬼王爷既然是邪物,搞不好对于辟邪烟也是特别忌讳的,我们或许能利用这一特质,……”不等说完,周玉芳用力拍拍脑袋,连连颔首道:“对啊,人是越慌越乱,越乱就越糟糕,这一茬的事我都忘了。”转身双手拉住庞师爷的胳膊用力摇晃,“老爷子,现在绝对不能藏私,赶快拿出来用。”

那边郭婷玉一边跑,一边继续用石头投掷鬼王爷,每一块石头打在它的身上,都会粘上那黑乎乎的胶状黏液,因为先前见识过这种物质强烈的腐蚀性,这些石头不敢捡起再用,所以越到后面,她能够使用的石头就越少。拳不能打,脚不能踹,石头不够用,如此一来,郭婷玉就更加被动了,不仅仅是败像渐显,生命也在鬼王爷的双爪疯狂扑压下受到了严重威胁。

庞师爷被周玉芳摇晃得头晕目眩,叹道:“你莫牵扯我,让我腾出手干活。”周玉芳一边招呼郭婷玉再坚持片刻,一边在边上紧张催促庞师爷赶快拿烟填烟点烟,嘴里还时不时咕哝问这烟应该有用吧?

鬼王爷在听到周玉芳抬高声音提及“辟邪烟”的时候,有那么一霎那工夫,动作陡然停滞了一下,眼神里面闪过一丝奇异难解的光芒,很快它恢复了原状,见郭婷玉往墙角跑去,张开吐出一口灰蒙蒙的气息,蹦蹦跳跳追上去。

和先前相比,鬼王爷的膝盖已然能够弯曲了,不再是简单地蹦跳,有了可以小跑轻跃的趋势。郭婷玉看得真切,暗暗叫苦,心想它不算是生物吧,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表现出生物进化的姿态,而且“成果斐然”呢?看来西方学者的生物进化论尚有拓展的空间。

终于,就在鬼王爷又蹦跳了几下以后,突然做出了一个弯腰冲跑的动作,虽然腰弯得不够低,步子跨得不够大,动作连贯性也不够顺畅,依旧显得有点笨拙和生硬,客观而论,相比它先前的追击表现,算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

因为一个摇晃和踉跄,鬼王爷的冲跑突袭没有达到瞬间逼近郭婷玉、迅速压缩对方躲闪腾挪空间的效果。向来胆大的“郭二爷”难得被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看它重新拿捏好平衡后再度扑来,丝毫不敢懈怠,眼看被逼入死角,急忙跳了起来,双脚一左一右急速踩踏在墙壁上,借力高高跃起,往后一个鹞子翻身轻飘飘落到了鬼王爷的后背。鬼王爷的反应速度也快了,察觉不对,低吼着转身,继续追击,丝毫不给郭婷玉喘息的时间。

庞师爷实在受不了周玉芳絮絮叨叨周而复始的催促,让她稍安勿躁。他一方面表示自己年纪大了,高度精神紧张的状态下容易脑门疼,脑门疼了,容易引起各种各样的老年并发症,另一方面则提醒郭婷玉和裘飞鹰,他是一位曾经的师爷和现在的媒公,不是专业倒斗行家,辟邪烟再神奇,能不能应付得了鬼王爷,犹为未知数,不可期望过高。

庞师爷是真紧张,说话的时候嘴皮不那么利索,手也在抖,填了烟叶后点了几次,烟都没点着,不过在边上拨弄火柴的却是裘飞鹰,两人老眼瞪小眼,都有些尴尬。周玉芳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火柴,顾不得火焰几乎烧着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捉着烟枪,终于看着烟头冒出青烟。

裘飞鹰喜道:“厉害。”嘴里如是,心里羞赧,暗忖自己能抓住表现的机会,展露不出表现成果。

不等被催促,庞师爷这回变得积极主动,屁颠屁颠地朝着鬼王爷跑去,隔着一段距离,吐出一口烟。鬼王爷果然邪气,辟邪烟一出,径直朝它飘去。鬼王爷的反应很奇怪,看见辟邪烟,撇下郭婷玉,不退反进凑上前,深深吸了一口。对它来说,烟力强大,如刀似剑,眼瞅着它极度痛苦地后退几步。郭婷玉趁机从旁侧绕开它,躲在烟雾后方。

庞师爷道:“郭丫头,我先应付它片刻,就如对付那个什么饿死鬼一般,你待会儿接阵。”掏出先前给郭婷玉使用过的第二个烟嘴,让她到时候换上使用。他是老一辈人物,讲究男女忌讳,也受过相应教育,讲究文明卫生。

鬼王爷被烟呛了以后,没有再发动攻击,它呆呆看着庞师爷,像是欲言又止,不知为甚,被乱发遮掩的怪目,变得少许柔和起来。突然,鬼王爷嘴里发出一声怪嚎,转身又跳又跑,径直冲向摆放死棺的地方,坐在圆形图刻上,一双爪子在自己身上不断拍打,随之散发出浓浓的黑气,把它笼罩其中。黑气浓厚,大家看不清里面的情景,琢磨这鬼王爷是不是又要施展什么妖法鬼术,不敢距离它太近,纷纷后退。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响,等黑气散开,众人皆发出一声惊呼,圆形图刻上面空荡荡的,鬼王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又隐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