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翼的不妙生活》 第一章 来信 好似无穷的晦暗由天穹向大地,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撤离,阴暗角落里的动静就渐渐明晰。

秒针滴答滴,每分每秒都在将时间抽离,层叠的声音与耷拉的眼皮从大街小巷里浮现。

渐渐越过了黄昏,直到黑夜完全降临,指针终于走过了与正午相悖的时刻,水汽渐浓。

从现在开始等待破晓的云和黎明的阳光。

深宵,这自由的时刻,独属于后巷的时刻,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的完全自由的时刻——除了对于居住区的破坏是禁忌以外,任何在此时间段中发生的惨剧与暴行都不会,也不得被予以追究。

倘若是有人违反?

那你或许可以选择祈祷,在虔诚的祷告中走向自我毁灭——相信我,这远比被那些家伙查水表要美好。

没人可以违反这条规律,这条铁律……至少这是绝大多数人都不能违背的事物。

当然,考虑到这里是后巷……那么被容忍的概率便趋近于零。

——不为零只是因为永远存在某种概率,但不见得能实现……

少年就着玻璃破碎的窗外传出的声音发着呆,丝丝的凉意席卷而来,混杂着腥甜的味道。

应该是某个倒霉蛋,或是更多。

可能是吃嗨了的堂堂君子,也或许是阴沟里的那群老鼠,居无定所又那样堕落,将钱财挥霍一空,然后念叨着什么及时行乐。

当然,当然……

也不能够排除是某个可爱的小倒霉蛋因为昏倒或是别的原因而在外面游荡。

无论是什么,与现在的封翼也没有关系。

他不在意,也懒得分清。

只是看着桌子上的两个罐子,并不会将目光分出再多余的一点,毕竟他没有做出眼部的改造,只有两只眼睛,没有更多。

哈,真是冷笑话。

封翼好像要透过那密不透风的材质来看清里面的样子——虽然知道只会是大大小小的块状物,还有有些无机质的尘灰。

那是专注的视线,像被聚焦的光线,可惜注意力再怎么集中也不可能改变既定的事实。

毕竟是他亲自将罐子里的存在,他的哥哥……准确来说是装着他尸体的黑袋子送进焚化炉里。

18岁出头,如果是在旧时代,那应该还只是一个刚从高中毕业(甚至还没有毕业),对未来一无所知又心生迷茫的稚子……之类。

或许也不排除些洋溢所谓青春气息的“畸形种”。

他大概能清楚的知道旧时代是怎样的光景……毕竟他的基本功课没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是新时代。

由那些大公司开设的学校在知晓他无力再承担学费时,所有的一切就不再重要,他的努力也就付之一炬。

世界已然从旧时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说是不是一种自然选择。

收到这个通知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台机器前,他木木地看着它“轰隆轰隆”地工作,声响很大。

他的哥哥死了,死在他生日后一周出的任务里,想要“前往大公司混个一官半职回报哥哥的期望”这个目标也就轻易逝去。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困惑。

好像一个梦。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至少作为家属的他还能活着,这也得益于哥哥不会随意招惹那些家伙的原因吧。

细究起来……哥哥的死并不特别——就像所有收尾人那样平平淡淡地死在委托里,作为忙碌的都市里的一份子死在了都市的角落。

虽然他并不了解哥哥的工作环境,他始终不愿意透露……或者说不能透露吧。

——收尾人从来都只是雇佣性质,所以不存在报复落在头上……但要被知道泄露委托过程或者目标(这通常会在协议上标明),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但总不排除黑合同,所以还是不说更稳当。

而单一视角而言,为了生活竭尽全力,最后也什么都没捞到——这就是他的哥哥,也是绝大多数的人。

曾经封翼并不需要关心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向他打来,蒙蔽了记忆,使得思维一片混沌。

他只记得没有葬礼,也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只有平静的他和过来默哀的自称哥哥的同事的寥寥几人……他们只是平淡地看着哥哥,没有露出悲戚的神色。

那些曾经上门来拜访的同行也没用见到……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愿意来,又或者不想来。

当然,不能排除同样无声倒在角落里的可能性。

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为他的哥哥难过。

他想过这个问题,却猛地意识到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他清楚地知道一点,在他们眼中……哪怕哥哥死了,也会有新的人代替他的位置——一个懵懂的新人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收尾人。

又或者另一个称得上良善的人,可能更聪明,也更耿直。

而这一切不会让这循环有所改变——就算下一个死的是他们也一样,没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就像他曾问过哥哥是否会因为工作而死。

——〖当然会丢掉性命,某一天逝去〗

他是这么说的,甚至没有多做解释——这其中或许也有他没问的缘故。

只记得轻描淡写的话语在他的心上刻下一个深深的烙印,直到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

“乓啷……”

一个罐子掉到了焚化炉那形似贩卖机的大口子里,碰撞发出的声音有些响亮。

轻飘飘的,并不沉闷。

罐子就这样躺着,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因为碰撞而响了一声,之后便留下噤默。

它不是食物,它不是饮料。

这是封翼的哥哥,也不可能完全是他,但最终成为了它。

而根据那些尸体安置的人以及事务所的人所说——

“你哥哥当时四分五裂,各种器官都没了,和别人的血肉都搅和在一起了,废了老大劲才分开来,所以你不要看,太血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而他只能在把整理好的尸体送到这里之前悄悄看了一眼,何等出色的视力和反应,由哥哥所引导的锻炼和身体强化竟让他抓住了那一瞬间。

那是空荡荡的,四分五裂的,分不出形体的肉块和骨头,只剩下那双眼眸——似乎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没有被挖下。

鲜血淋漓。

当时的他只想把胃里的空气吐出来,然后忍住反刍的不适……真奇怪,活在后巷的自己早就应该对这一切见怪不怪。

不过这种时候才能深刻地意识到葬仪的重要性罢,让人足够体面地离开……虽然早就离开了。

曾经只出现在哥哥口中,出现在道听途说里的事件切实地发生在封翼的身边。

封不言,他哥哥名字,带有这名字的标签贴在罐子的表面,现在却变得像是给商品外表上用于明码标价的字条。

他沉默地拾起它,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捧着,安安静静地走向自己那普普通通的屋子,或者说“盒子”——那个方正的房间像极了某种有着斑驳里外的小盒子,一个又一个被堆在一起形成了大的盒子堆,彼此割裂又不相通。

你要说他们的爹妈在哪里?

或许现在该问的是“他的爹妈在哪里”?

真是地狱笑话,但并不好笑。

其实只是一个相当简单且狗血的故事——

爹把娘渣了后继承家业跑路了,娘把哥俩带到八岁和九岁因病去世,封不露再拉扯封翼到现在也死了。

相当的简明易懂,甚至过于省流。

其实也只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会愿意提及有关母亲如何养育他们到那种程度的。

……过于恍惚了,几乎是从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想起,但却发现只有寥寥的片段有着清晰的回忆,能串联起来的只有才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哥哥死了。

脑袋,嗡嗡的。

他甚至完全不清楚哥哥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是去做某个委托……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昨天,或许是前天和更早之前。

其他的所有人生经历都毫无波澜,在这样的世界显得如此普遍又雷同。

封翼又轻轻地把骨灰罐放在床尾,让那标签对着自己的脸,却将另一个骨灰罐的照片别向一边。

【封雅】——这是他母亲的名字,也不知道罐子里面的骨灰有没有长潮……不重要了。

【封不言】——无需多言,他哥哥的名字。

“……”

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还有些懵,也或许只是没有进行这方面思考的意愿,他发散思维到别的地方,直到抓住了一点——

这栋小房子的租期快到了,不知道粗心的哥哥缴没缴钱……恐怕在知道哥哥死了以后,哪怕已经缴钱了也会一口咬定没有。

可是哥哥的遗产除了衣柜里千篇一律毫无设计感的黑色衣物,以及存在钱款中心的那些钱——现在还没拿回手上。

至于那些执行委托携带的装备?

坏的被收走了,好的也被事务所充公了……这是符合条款的,封翼当然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他甚至想到了如果被催房租该说什么……

比如:对着自己那老爱借着由头加房租的房东来一句“老子没钱,要赶走我就自己来”之类的流氓话。

幸好没有那种世代绅士的传统。

封翼胡思乱想着,直到思维发散到几乎要盘成一团绒线,于是就越发理不出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嘛,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目标明确的人,直到现在连模糊的方向都已经被赤裸裸的现实打成一摊看不清原样的东西。

他无疑是努力的,他能靠实力挤上大公司开的学校;但他无疑是没有天赋且资源匮乏的——同样的努力,那些家伙总是能提前接触到需要的知识,甚至会有专人进行学习规划乃至使用资料芯片直接传输知识。

一切都有人安排好,他们完全不用为未来和自己的付出感到迷茫。

时代的发展太快,以至于人们无法控制技术所带来的诱惑——几者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这并不是一种责任的推卸,仅仅是迷茫下的思考……他需要一个缘由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似乎没有出路,或者说找不到一条合适的出路。

他只是在无休止的竞争里挣扎,扭曲着挣扎,以近乎非人的姿态,扭动着,像是蛆虫一样,品嚼着已经腐烂的残羹冷饭。

与旧世代学习所为的知识不同,这世代只是为了将学问当做跳板……于是某些方面便不再重要,变得盲目,于是“痴愚”。

结果不言而喻。

就像他的哥哥一样,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的日子而努力,在看不到尽头的人生里追求利禄,迈向毁灭。

应该是这样吧?

如果哥哥没死,那他也只会在完成学业以后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走,参加考试,获取证书,在公司里找个好工作(也可能不是好工作),在那些大公司里落个好去处……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

或是被粉碎这份愿望,或是实现这份愿望而粉碎他人的愿望,在默认中加固着既定的规则。

很难说自己会在哪个环节被某人某事某物毁灭。

那也算是应有的报应,对吗?

不切实际。

“嘎吱……”

当他要溺死在自己的混乱里时,门打开了,那是前所未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将他惊醒。

【我们会给你一个机会】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们选中您】

【无论是打开或无视】

【愿你做出您满意的选择】

一张字条?

不,是一封信。

以封翼卓越的视力却只能看见这几行字。

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摊上事了。

“如你的愿。”

嘟哝着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封翼站起了身。

…… 第二章 委托 封翼没有弯下腰捡起信封,反而发着呆,楞楞地注视被打开的门,晃着身子就要去把门关上。

“不先把信捡起来看一看吗?哪怕收起来?”

并不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封翼看到了一只把住了门的手。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所以这算是私闯民宅吗?”封翼顿了顿便自言自语,“为什么在他走了之后就找上我呢?……当然,我没有寻求答案的意思。”

“啊啊,我也不能给出答案啊小哥,毕竟我也不知道,只是个跑腿的。”

能够在深宵来到这里送信……封翼是绝对反抗不了这家伙的……要是某些话触怒对方的话结果一定不会多好。

〖记住,在这个世界里,越是礼貌的人总是越危险〗

遥远记忆里,哥哥温和又严肃的声音透过记忆的迷雾进入大脑。

然而……

“这封信不管它是什么作用,提醒也好,机会也好,我不会在意,所以还是得有个人收回去,免得里面的东西丢了……”

“我得回去交差的哦,所以至少把信收下,接下来怎么你处理不重要……就像这样——各退一步,如何?就像上面写的一样。”

对方松开了手,昏暗的光下是一张充盈着怠惰的脸,而封翼只是握着把手,没有再把门往前推。

封翼暗自叹息,而后追问:“虽然是我不该问的问题……但是哪个财团吗?还是什么研究所?或者最近某些盛传的传闻?还是某个高悬城市上空的“星”?”

这些问题是他所好奇的……至于方才的信封已然不再是他现在所想追问的事。

“回答这种东西会让我很为难的……”平静的声音拖着慢悠悠的词一瘸一拐地走进耳朵,“况且知道太多也没有好处哦?小哥。”

“……明白了。”封翼微微转头,视线偏向地上的信封,“我会收下的,这一点上您可以放心。”

那男人在得到回复后显然轻松了很多:“那我不再多打扰了。”

语毕,门就被关上了,封翼的手甚至没能握住把手,只是被瞬间的力道扯开——那男人在意识到“能够下班了”这一事实后像脱缰的马一样撒溜跑了,和他自己的声音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值得一提,即便是这样还不忘带上门……他还真蛮有素质。

只可惜这样的冲击让本就不那么坚实的门锁更加松动了。

封翼没有过多在意这事——找人换一下门锁就行。

他只是默默地捡起来地上的信封……纸质的信封,里面好像还放了什么东西。

少见,但封翼不在乎……至少现在不在乎。

没有迟疑,只是把它丢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又自顾自地倒在床上。

十分钟后,那双还算稳当的手突然把信封打开。

一张收尾人的证明(注册日期居然是明天的凌晨),一份级别“Save”的委托……还附赠了公证事务所开的证明,一份委托的定金,还有一个方形带刺的小东西,似乎装有用来皮下注射的药物。

封翼撑开看了看,又烦躁似地张开口子倒了倒,除了封面的几句话,里里外外也没用多余的部分。

意义不明,吊人胃口。

收尾人封翼把信封丢回床头柜如是评价。

……

所以最后,他还是来到了委托地点附近。

药物他在当时就检察过,是没什么问题的基础强化药,整个过程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便是使不完的精力,封翼最终在高强度的锻炼里结束了这样的体验。

倒是强化的蛮到位——能对自己被哥哥想办法强化起来的身体起作用……应该是质量不错的好东西。

他捏了捏拳头,又小心翼翼举着手中的记录仪。

——有义体的可以直接装载记录仪来完成这个步骤。

到此为止,清除杂念。

他的任务是记录楼下这个黑诊所大夫的行程……真是无聊透顶的委托,这大夫是惹到他们了么?

可惜收尾人的工作都是这样……大到干公司(只要你做得到),小到哄小宝宝睡觉(为什么不雇专业的保姆),总之就是什么活都干的“工具人”,只有那些顶级收尾人(那些已经做了无数委托的行业传奇),那些被赋予“特色”的存在才一定程度上得到真正的特权。

而现在的封翼只是穿着朴素衣服站在巷子中央的某个铁架上,那些所谓的特色还轮不到他考虑。

值得一提,他所在的位置是视线的盲区,只要坐下来,无论怎么看都很难注意到这里……正常来说也不会有人没事干踩到这种地方,可以说是极佳的点位。

……安安静静待过这一天就好,发生什么不重要,只需要记录下来,哪怕是深宵也没关系……

他这么想着。

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毕竟只是遍地都是的黑诊所……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于是如他所料的那样,整个早上都没什么动静,下午倒是有个顶着一头红发的少年急匆匆跑进去,很久都没有出来,哪怕把耳朵紧紧贴到墙上也才能听到某种野兽受创似的嘶吼。

当然,这不是委托内容的一部分,更准确地说,委托并没有要求他得这么做,封翼只是单纯地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仅此而已。

至于行为带来的意外结果?

他同样没有考虑过,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并无所谓。

但说实话……里面为什么叫的这么惨?

真叫人好奇。

“戛然而止了啊……”封翼似是感受到遗憾那般叹着气,却是腿僵了没能好好站起来,还一个不小心让记录仪磕到发出细小的声响。

还是有些鲁莽了……不过没坏就行——看着按在某个按钮上的手指,封翼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而在沉默里走出来的依然是那个少年,自脊背到双手绽开来血淋淋的花,已然结了痂,正含苞待放。

那红头发的少年从出了诊所就开始无声狂笑,又从喉咙里挤出隐隐约约难以言明的声响,部分身体应该是被换成了义体……不像是市面上那种畸形又蹩脚的义体,反而更像精致人家使用的义体……

可真是那种家庭为什么要来黑诊所?

他离开了,以奔跑的姿态,好像要把所有不满甩开,在三秒之内就跑出了这个狭长的巷子不见人影,从这头跑到那头。

先前的疑问却在这小小的几秒内得到了解答。

原来是被包装起来的军工义体……至少拥有军工级别的性能吗?

哥哥告诉他的知识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考虑到先前少年拎着袋子……很难说这是不是黑大夫提供的“服务”,义体的来历就成了一个不能确定的因素。

这种义体也不是普通义体医生能装的……

不过记下来就完事了吧?

〖如果是收尾人的话……别掺和那些委托以外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这同样是他哥说的话。

但,他拒绝!

——“您好,叨扰了。”

——“您是问我怎么知道这里的吗?”

——“实不相瞒,我也相当好奇。”

——“和其他的黑诊所不太一样,您似乎不太喜欢新的客人?”

总之,就像这样,他自顾自地走进眼前的黑诊所。

说的更直白一点……不会考虑后果的任性才是他所能想到的,活着的“证明”。

……

第三章 自信 “找我这个老头子只是为了聊这些没有营养的话吗?我可还得做生意……”

义体医生,那个黑诊所大夫,他拖着沙哑的嗓子说着话,透过明亮的光线可以看出义眼伸缩的痕迹。

“会有人来吗?还是别开这种玩笑好了……”封翼轻松地坐下来,目光打量起这室内所能看到的一切,“或者来点无内鬼笑话?”

“真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娃娃肉!可惜没有玉米卷。”

可以说是对答如流,但牛头不搭马嘴的话语总是撩拨黑大夫地神经,这位大叔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打着颤……当然,因为是仿生的,所以只是错觉。

“你真的知道自己说的东西是什么吗?”

“嘛……如果说的话一定要说什么……那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他摊开了手,随口搭话,平静地陈述着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陈年老账。

“就像总有人想要用话术来促使别人行动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一样,更多时候只是竹篮打水。”

说这种东西谁听得懂啊!

这家伙的嘴巴里尽吐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大夫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如履薄冰,活那么久终于是遭了报应。

“我只是进来看看,您可以继续自己的活,就当我不存在。”封翼只是礼貌地微笑,然后摸出自己的记录仪,“只是记录一下,您不同意就算了。”

“嘶……”

大夫做起深呼吸,无声地瞪着这个自言自语就坐到沙发上还尝试把记录仪摆在头上的家伙。

他非常想让这个**尝尝什么叫暴力美学。

“我没说过同意吧?”

“您那么久时间没说话,我还以为您默认我这不礼貌又唐突的行为了呢。”封翼依然微笑着。

——嗤。

螳螂刀刺进封翼背后的沙发背里。

“你,为何不避。”

“虽然这么说很像是挑衅。”少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锋锐的刀片,“但我真的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也是因为……没啥好怕。”

弹出来的螳螂刀被收了回去。

“真造了孽……到底是哪边的人让你过来折磨我的?”大夫笑道,是被气笑的,“是因为你很有激怒别人的才能?……又或者你根本听不懂人话?”

事实证明,当你意识到某人身上出现的某个现象是合乎理性的,你就再没什么能生气的理由了。

“我也很好奇啊,但您也知道吧?这种家伙神头鬼脸的见不着人……”

封翼默默地放下点记录仪,露出了被藏着的小半张脸,忽略了大夫的后半句话,“就像那些看似神神秘秘实则神经兮兮的角色……挺没意思的……所以只有揭开了对方的身份牌才会有机会欣赏对方洋洋得意的表情。”

浅灰色的眼瞳中只有跃动的平静,大夫看着他,索性把这视作闲聊……也或许是一场谈判。

“难道你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只是个黑大夫,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除非你想要黑市上的颜色影片?那我倒是有些门路。”

“虽然只是一个‘萌新’收尾人,但我确实想搞清楚那些人的态度啊……”

“嚯嚯,你可录着像,这么说没关系?”

“……哦呀~”封翼看向记录仪,似是惊讶地让眼睛睁大两个像素点,夹起嗓子拖着甜腻,“它好像不小心被关掉了……”

“不能是刚刚磕了一下的原因吧?人家真希望没有坏到里面捏~要交差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神情像是嘟哝,却始终保持一种能让人听到的音量。

有一种龙舌兰姑娘的美——尽管封翼的声音实在说不上辣耳朵,但他的声音显然和女声毫无关系。

“真会发疯……委托你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找你。”

大夫如是说。

——至于封翼这种high到不行的精神状态,他压根不想评价……他只是义体医生,又不是四十三区里的那些精神科医生。

“遇到我,那是他们的福气。”封翼平静地说,也或许在憋笑。

“说胡话倒是有一手,才‘萌新’收尾人就敢这么玩……你这人是批发的?”

故意用封翼的说法,好像是为了呛他膈应他似的。

“我这是天生丽质,懂吗?……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只是生不如死,只是这样的话压根没什么好在乎的。”

“而且现在的我啊……不能说是暗夜骑士,只能说是没爹没妈了无牵挂。”

封翼满不在乎。

“我怎么相信你所说的一切的是真的?”

“我有自信让您相信我,至于理由……恕我卖个关子。”

“倒是有个法子让我立刻相信你……”大夫笑笑,“要是深宵的时候出去躺地上一两小时,我就相信你。”

“怎么?这时候没有想要让我相信的觉悟了?”

“您真是爱开玩笑。”封翼站起身,摆弄了下自己的发型,“您该知道那种情况对我这种收尾人来说,一旦有风险就一定十死无生,那么您的信任也就毫无意义。”

“所以说说,您的信任不值得这个价格。”封翼满不在乎,只是不假思索地陈述心中所想。

“嗯……您这里有纸笔吗?”方才扫视时也没有看到明面上的笔,回忆起这点,封翼就要伸手去翻抽屉。

“哈哈哈哈……看来我不用头疼于这种微末小事了。”

封翼看着大夫沉默指向下方柜子的手指笑出声来,“什么嘛,您不也抱有残存的希望?”

封翼这才写下一段娟秀的字迹,透露出的感觉与先前的表现大相径庭。

——差别之大就像到处乱飘的癫狂之人与款款走来的大家闺秀。

“我打赌您会用上的。”

做出了恭敬的表情,手头却是随意地将纸片塞过去。

“绝对的自信从来不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封翼的手撑在桌子上,“这便是我的底气。”

大夫看着他,忍俊不禁。

真是什么疯子都有……该说是疯狂?

——倒确实有种“即便自己一无所有也依然无所畏惧”的魄力。

多么具有煽动力啊……

如果没长嘴就好了。

不由得这么想。

——自己倒也无所谓了……

“录吧,在那之前帮我处理一下现场。”

……

第四章 啮齿 从黑诊所出来已经接近深宵,偶尔的风打在脸上,给人带来几分凉爽。

呼出一口气,看着它随风散尽。

义体医生,这样的职业并不稀少……在这个世界,总有人会选择装备义体来方便自己的生活……或是武装自己。

义体不像其他改造那样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它们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被应用到生活和战斗,其各种用法也早已被摸透,就连日常生活都可以通过插入芯片来快速读取信息,主打一个方便快捷。

于这节奏飞一般的世界里,速成便是最大的优势——快速地积累基础资本,以此来换取更优越的改造。

就是太容易被针对——义体被侵入并过载运行,这便是最简单的针对方式。

而军工义体……不必多说,这种义体往往具备完整的密钥,可能还搭载着辅助战斗的系统,破解它所需要消耗的精力和难度可不是一点半点(仅针对从零开始破解的人),而有能力快速破解它的也往往都在正规医院工作。

但正规医院不会给一般人装这个,除非你是收尾人(出示证明),或是其他相关工作者。

但那大夫却能够给人装配这种东西,看样子也不是多困难。

那么……这份委托所代表的内容也就有些值得玩味。

事实上,在诊所里发出那样动静的时候封翼就有考虑到这样的情况——连麻药都无法完全麻痹的痛楚,至少也得是某些一个不好就要命的特殊型号义体。

不过这个想法在那位少年出来前还无法确定……毕竟不能排除没钱打麻药的可能。

以及走进去之后的一系列操作……那就只是单纯像前面说的那样,压根没在乎后果,全靠临场发挥。

换句话说,一切都是即兴表演——难听点就是半空不满,全靠下意识的动作和理性那微不足道却重要的调节。

而至于为什么要那样冲动……完全不需要理由,只是凭依自己的直觉——这么做可能对自己有利……

仅仅是靠着这样的唐突感受来进行判断。

只是这样的直觉确实是对的,就像“活着”的水一定要留向某个地方。

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到远方,于是将成线的它们收紧。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做了一个尝试……怎么也不可能亏了。

而结尾的导向并不重要,而小小的变量也不会影响结果……还需等待,直到风来。

当然,也需要观察……可惜他根本就不擅长这种东西——除非你让他看的是人。

“哈……”想到这里,他忽然释怀地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做他擅长的就好。

啊……理性和本能,这简直是一对的跛脚再骨折的夫妻,天残地缺的组合迸发出微妙的效果。

庆幸吗?

这样反倒是自嘲了。

……

果然是因为门锁不牢靠吗?

真是一片狼藉,支离破碎的情景就像还没来得及堆太多垃圾的回收站……

场景如同噩梦……至少不会是一个好梦。

这样杂乱无章,完全可以评价这位小偷连职业素养都没有,丝毫不掩饰急切的心情。

话是这么说,但封翼还是走进家里,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点,而后平静地清点起被偷走的东西。

——哥哥送他当生日礼物的笔袋,里面装着文具和几张照片;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还有那两个骨灰罐。

……骨灰罐都偷?

太损了。

饶是封翼也很难想象有人会干这种事。

甚至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只是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扭曲,或许会像一个布满放射性条纹的鹅蛋?

也可能是扭作一团的浆糊。

但无论如何,有关于笔袋和骨灰罐,偷这两个东西的人……

他得找到,拿着东西回来。

在那之前……

“挺乱的?”

那人影探出头来。

“我是来催你交付委托的……还有,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个人抱着罐子和袋子……”

依然是那个人,仿佛他真的只是跑腿的一样,依然是那副表情,浓郁的怠惰。

在说话间举起手,指向某个方位:“就在那里。”

封翼听到他的话,默默地向他走去,记录仪被缓缓举起,然后拍到对方的手里。

……

“……”

只是遵照着某个人的嘱托,做着并不困难的事情,接下来就是等在这里……

那是一个孩子,或许也不能说是孩子——十五六岁,也可能是十四岁,蓬头垢面的小屁孩,冻着的手指捧着罐子。

在巷子里生存的,没有固定住所的流浪者/朝不保夕的老鼠/肮脏的阴沟虫子……这是他们的称谓,任何贬义负面的词都可以被按在他们的脑门上。

实际上也是这样。

所以,能够让他们翻身的一切便弥足珍贵。

【你说,耗子也会拥有梦想吗?】

曾在角落蜷缩的少年听过这样的话,那份灵光曾留在脸上。

不知道梦想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词?

再后来得到了“二爹”——那由耗子自发组成的小团体二把手的回答:【那就是个空话,梦里的东西,不能吃也不能喝,不能让你活的更好……勾史一样,只会让你感受落差。】

但这样的疑问仍旧刻在心里。

从字面来说,也确实是“梦里想想”。

无论如何,在小团体全军覆没后,饥寒交迫间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于是要牢牢地抓死——他想知道答案。

“这些……是你自己想偷的,还是别人让你偷的。”

封翼的影子被霓虹拉扯成三道四道,他平和地问出口,蓦地又叹气,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怎么想也不会有正常人会偷那样的东西吧?

骨灰罐和笔袋,要偷也不该偷这种东西……

反而更像是刻意要他出来的阳谋——也知道他不会甘心这样的东西流落在外。

“还回来的话,我就不用我的大腿踢爆你的老二了。”

那孩子扭头就跑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头也不回。

“……”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或许几个跨步便能追赶上对方。

肌肉一绷,腿脚一蹬,只是呼吸间就把对方按倒在地上,随手卸下对方的关节让对方暂时失去行动的能力。

不想对眼前这个家伙再多出手,也还完全没到要他命的程度,就像上帝不会对杀亲的该隐痛下杀手,仅是留下了印记,将他放逐。

与上帝抱有的某种目的不同(至少封翼觉得是这样),他只是不愿意再多做那些事情,任何的事情都在压榨他的精力——

实话说,他已经有些累了,当他意识到这背后所存在的某双无形……也可能有形的大手后,他就开始想念自己的床。

很累,想想都感觉累。

“现在,物归原主了。”

封翼看着被自己制服的孩子,那双眼里有着愤怒与不甘,那是被抢走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视线,那份目光隐隐有着凶狠,与封翼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那孩子的恶意是外化的,是不加掩饰的事物。

仿佛封翼才是个行不正当之事的罪人,而这孩子则是一个嫉恶如仇的英雄——一个不被理解的英雄。

恍若是可以看到对方的某一份本质,那份摇曳着的事物却在他注意到的时候消失不见,于是之后也不会再见。

那孩子只是看着封翼银灰的双眸一言不发,他死死盯着。

若是注意这样的目光,就一定会有负罪感。

但封翼不会关注这样的目光,至少现在不会——于他而言完全不是重要亦或是值得关心的事情,却也好像受到某种启示一样记住了它。

更准确来说——是那样摇曳的事物。

就像是无意间记住了余光瞥见的某些东西,而后在空无一物的梦境里有所反应。

“以后好好做人……”想要说下去,却反倒因自己说的话愣住了。

如果耗子们的生存法则是这样,所谓的“好好做人”也只能是一句不痛不痒的笑话。

虽说无人在意,但他不会乐意传达那样的意思,即便耗子们通常为了活下去干了大量的暴行……

【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往上爬,任何的手段对他们来说都是可以被允许的……你得知道,更多人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触动了记忆里这句封不言所说的话。

与善恶和道德无关,与价值观念也无关,仅是出于某种更纯粹的,那不同于先前的直觉的冲动。

他只是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那里。

“砰!”

是枪声,没有火光,却是有什么东西击穿雾气——这雾也不知是何时飘起。

他意识到了这点,脑袋却做不出有效的反应——如平缓的曲里掺进几道不和谐音。

猛烈的声音,激烈而短促的声音,打一开始就像在挑衅。

【甚至没有用到消音器】

那颗子弹擦着发丝飞过去,击中后方的孩子,在封翼转头的那一刻,孩子的脑袋炸开,粉白里透着红的肉泥撒在小半个巷子里……污水上,垃圾上,墙壁上,映入他的眼眸里,飞溅四散。

那孩子倒下,如头部被迫接受多次冲击的啮齿动物,眼珠也掉落到外面。

子弹是特制的,所以形成这样的效果。

就像被扫帚拍死的老鼠。

等到深宵,清道夫会处理。

他发着愣,不知所谓地想到这样的事情。

【这雾似乎有问题】——他的思绪更加缓慢,只能隐隐意识到这样的可能。

恍若是断片了一样下意识走回家去,茫然间似乎听到有人朝他说话,透过被干扰的广播对他说着话似的“滋滋”。

应当是耳鸣了吧。

只知道那枪手是无法找到的,那子弹也像是窜出来的猫,没感受到任何危机,就好像子弹从开始就不是射向他的。

实际上可能也是如此,直到后来回了家也没有再响起枪的声音。

【遭…】——就如前面所说,他的本能和理性就像一对跛脚的夫妻。

现在,它们分开了,光滑而平整。

迷迷瞪瞪。

……可能,自己确实该睡一觉了。

【虽然…早…有预…料……】

面无表情,耷拉眼睛,脑袋里回荡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叫嚣,成为了马后炮。

…… 第五章 镜子 天将拂晓,然而封翼的躯壳一动不动,呼吸都仿佛停止下来,毫无血色的脸庞像块石头,不似活着,倒也不像死了。

那全身上下最富活力的地方却是那眼眸——那双惨白的双眸莫名闪动着晦暗的光线,如同在无数块碎裂的玻璃里跃动的焰星,不死族一般的无法描述。

那目光空若无物——呆滞又涣散,却也能感受到他凝视着某物……

它苍白而静止,如草亦如石,却也并不软弱或无力,反倒像是坚硬的甲壳遍于强健的躯体之外。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将是“独角仙一般充满力量的生命”——此世将绝不再有比这更贴切的说辞。

倘若是封翼自己瞧见了这样的眼神,那么他一定会感到熟悉……那裹尸袋里的眼睛,不似他却相同的异变模样,熊熊燃烧的某种东西绝不熄灭。

——这份视线至今才得以呈现,灼热向某些事物。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那平常的银灰终于回归了那双眼眸,却好像被染上一道阴影,仿若是一道黑色的镜子,没有任何值得反射的光线。

……

“这感受……不太好。”

虽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却总能感到不舒服……倒不是因为自己的狼狈,仅是为那横死的“耗子”感到恶心——更准确一点,为他感到悲哀与愤怒,这份情感令他有些作呕。

“可他毕竟只是一个死人了,我也不可能再多情绪吧?那简直毫无用处。”

封翼自顾自地在黑诊所里搭着话,也不在乎医生有没有在听,念叨了很久。

“这就是你屁颠屁颠跑来说这些的理由?还是你认为我可以给你安慰?或者要我当个垃圾桶?”

“你TMD为什么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诉说你自己的故事?消遣我?还是你认为我该承担你的情绪?哈?”

医生有些激动,也可能是有些PTSD,封翼先前的表现属实给他留下了些阴影。

跟着人说话老容易血怒。

如今还能忍着不动手也只能算他脾气好。

“我还能去找教堂里的忏悔室说这些?别开玩笑,我不信教,谁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神父’会不会把我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虽然不算很排斥就是。”

封翼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而且你是不打算瞒着他们?就这么跑过来?”

“瞒不了。”封翼叹气,“至少经历了这一出,傻子都能意识到他们知道我大概会干些什么。”

如果封翼昨天没有出去追骨灰罐,那么自然也不会有之后的事……但封翼的性格不可能不去。

正如他不知不觉路过这里,于是从走来看看演化为大倒苦水……也没有倒太多就是,反而成了一种娱乐性质的消遣。

如果要他总结……

那么从哥哥死后开始算起……他所做的一切就像照镜子——倒是因镜子的影子而成为受困于镜子里的影子。

也像是被镜子的自己叫喊着“你自缢罢”,便在这没有出口的方块里指着那边的绳索,又把他逼着往那边走,架上去设法杀死“他”。

嗯……唯一值得肯定的是“这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东西”这一事实,就像这样的联想结合会导致其本质添附到别的本质上。

如果这依然不是一码事,那么他到底也是什么都没有想了。

“意思是有人和你对上了电波,而你的一言一行都可以被预料——在他们的意料之中?那你非得找我一起是为了什么?指望我能帮你?”

医生说着便满脸嫌弃走到一边。

“反正你早被盯上了,也可能只是被随手一指的对象……”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这样的纸质书已经很少见,封面是一只甲虫(或者臭虫),而封翼也只是轻轻翻动起它,“甚至你本身也是其中的一员?谁也说不准……只因我也可以是其中一个。”

【他在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医生这么下了判断,满不在意地将头转向一边,背对着封翼捣鼓一些手头的事情。

【做自己的事情】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大得吓人的害虫……”

无端地,封翼在看完了前言后开始念叨书中的内容,却是在念完第一段以后把书放回原点。

“你怎么不看了?”

义眼似乎是瞥到封翼的动作,也可能是听到……无论是什么也不重要——医生只是这么问,却也满不在乎似的继续倒腾手上的事。

“如果我只是粗略地翻动它,自然就没有,也不会有兴致看它。”

只需要意识到这一点就好。

封翼这么想,不自觉离开了座位,走开了那里,却是没有打声招呼……想来医生也不会在乎,他一直都在捣鼓他的事情。

他由着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尽管那心底的烦躁反而令他无法沉下心来思考,那线索也是在织衣之前无法钻入针眼的线头。

某种预感指向某个地方,却是未知之处,他不愿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前往。

然现实总避闪不及,也不知何处可避,就只能尝试把这道不知名的“指向”放入怀里——

“我之前跑你家里去,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要出现在外面,这样游走,形如尸骸。”

依然是之前的那人,他带着笑,又好像有些挥之不去的埋怨——他的工作被封翼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流程害得推迟。

尽管可能他知道他的行程,却也不可避免地多走了些路吧。

……但他依然来了。

烦躁之下的本性想要跑出去,却在去的路上被理性拽走。

“怎么了?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没有转过头,封翼只是像打哈欠一样摆出疲惫的姿态,“真抱歉这样丢失礼节,我确实太累了。”

“如果你的疲惫是指你录下一段没什么内容的录像,那可得找你要说法了。”

那人手里拿着杯咖啡——装着它的是马克杯,依然那样的疲惫。

“这委托可是有公证事务所的。”

“你怎么确认那群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家伙能在诱惑下保住你?不上报协会的话根本就很难有所保障。”

他叹气,而后抬头望天——那沉默的深沉的灰蓝色穹顶。

紧紧封闭。

“你得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表面那样的……即便你有个哥哥了解收尾人的一些内幕——尽管并不稀奇,但这种委托的事情你还是不清楚对吧?”

“……”

是这样没错。

封翼不得不承认对方话语的正确,却也不乐意在表面承认这一点。

不可否认,他仍有些理想化,以至于他下意识忽略了某些东西……

仿佛是被保护的太好,也或许是出于某种“逆反”的心理而忽视这些点。

“当然,这次找你也不是为了说这回事,他们压根不在意你和那个医生达成什么交易……”

“他们?”

“不是他们难道是我们?……哈,别开玩笑,我的角色就只是一个跑腿的。”

他忽然停止了自嘲的行为,面色骤然严肃,那怠惰是依旧没有消解的:“看你的表情……不是很相信?”

“作为一个收尾人,‘我与雇主无关,雇主与我无关’——这条铁律需时刻铭记在心,多余的链接联系都是不必要的。”

封翼听着,却只做着呼吸,仅仅是用双眼凝视对方(也可能是审视)。

【我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他这么想着,但他也决不认同这样的心理,没人能解释为什么,也注定无人能知晓这样的心思。

“说回正题……你接下来得把这东西收下……”

他掏出另一个信封,那神情分明写着“赶紧下班,我要休息”,这催促让封翼有些忍俊不禁,却也要在表面上做着样子。

“哦。”

封翼接过它,空出的手朝对方左右挥了挥。

拜拜。

那手势正是这个意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对方的回应也就得体:

“下次再见,小哥。”

同样挥挥手,倒是更为懈怠、散漫,那不知何时转过去的人的手仅是凭惯性一样的扑棱了两下。

…… 第六章 “梅菲” 路西酒吧——这家年份并不算久的店只是许多同类竞品里不那么起眼的一家,却也算得上是“小众精品”。

常有收尾人和中介聚集在这里,而这次的目标就是其中之一——由知名(小有名气)中间人“梅菲斯特”手里拿取属于封翼自己的委托。

尽管这很难理解,但不重要。

只需要调整好仪容仪表——这对长年累月堆积各种姿态的封翼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老油子——不,当然不行,他不曾真的见过老油子,他哥哥也不是那种老油子。

封翼琢磨了下,就随意地摆弄起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让它们显得随意自然而杂乱,风尘仆仆如一个干练的老派收尾人——原型自然是自己的哥哥。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封不言死后,封翼依然能够享有他的福泽。

“‘梅菲’很乐意看到‘梅菲’的客户是一个精干的小伙。”

出人意料,她的说话方式在隐约间将自己置之度外。

【或许这是中间人的生存之道】

封翼不免得这么在心里打趣,面色却趋于淡然。

“知道吗?‘梅菲’认为我们是同类人……同道中人。”

谈笑间她点了两杯封翼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她的目光只是跟随调酒师上下翻舞的动作。

“同道中人?”

“规矩——‘梅菲’和你都不在意规矩,单单遵从这带来强势莫测预感的东西就令我们难过。”

“……”

无可争辩的事实……他确实打心底里不在乎这种东西,鄙夷个中复杂又忌惮其奇谲巧作。

真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一个初见之人给出的评价——他自认已经掩饰的足够好,早已将这思想埋于心底,不可被窥得。

“与其跳进非常理的海洋里游泳直到溺死,他们更喜欢坐在那种条条框框设置的监狱里——很像对吧?条条框框和栏杆很搭,‘梅菲’也这么觉得……”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那姿态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天经地义……无需封翼的意见,仿佛她早已看穿——或许就如她所言,正因为是同一类型的人,也因此只需要投射自己的影子。

至于她所说的……封翼倒也能理解——一个人如果意识到再没什么能促使他向前,就会进入那样的监牢里。

——“把灵魂卖给恶魔”,这句话的最好体现莫过如此。

“几乎要令人产生错觉。”封翼放松下来,接过调好的酒一口闷下,伴随着子弹一样的冲击感,他说下去,“我几乎要觉得我们是不同躯壳里的同一个灵魂。”

“理所当然不是……”梅菲眯起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有着辨不明晰的高傲与真诚,“但也因此,这是一种共同的殊荣——你和我的,和你不曾遇见‘同胞’们所具备的荣耀。”

酒很烈,这是封翼第一次喝这样的酒——与生体机能无关,酒馆里的酒都曾经过特殊的处理,以此来让绝大多数人都能享受到酒水沉醉的气息。

沉溺在轻柔的后劲里(虽然能感受到隐隐的痛楚),他突然意识到那子弹一样的感觉是什么——那是悖德之门被敲响的声音,牵引向另一个方向。

并不如反社会人格障碍那样,仅是享受这样的气息,更类似参加进一场伟大的冒险,他前进的动力来自于此。

一如昨日朦胧间的枪响,那时——或者更早,从他踏入收尾人这一行就已经靠向那扇门户。

还能更早吧,是生而如此。

短短不到三天,如急于归乡的飞鸟一样,他好像是嗅到了一种愉悦的气息。

似乎其中发生什么都甘之如饴——他深切地知道这只是一个错觉。

然而,那是何等的令人陶醉。

殊荣?就是如此,天生如此,就这样简单。

这份荣光在出生前就烙印在灵魂上!

“同样,‘梅菲’打有意识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天生的罪人……你也一定一样。”

假如是封翼在打交道的无数人海里遇到这样的同类,他必定也会变得兴奋难以自制,甚至可以算得上一种幸福。

连他自己都会陶醉于他在那样的时候造就的温柔乡里。

他隐约间似乎有些窥视到这人的冰山一角——此刻,‘梅菲’在他眼中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更纯粹的存在,纯粹到视她如视封翼自己!

透过先前感悟带来的喜悦感性之泪(也有酒太烈的缘故),他所见到的是最高意义上的人!

“你的母亲与‘梅菲’的小妈妈都是这样,躬耕于流连忘返的光芒之间,为了生存,或是享乐,也或许是迷茫,或是畸形。”

但当封翼听到了这里,他的神色显得不自然……不再做什么隐藏,只要将那样复杂的情感流露出来。

酒保没有任何反应,受过专业训练一般的沉静,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向一边。

“很讨厌的感觉,对吧?‘梅菲’也这么觉得,但‘梅菲’仍需要继续说下去。”

封翼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也不知道她指的“讨厌”到底是哪一个。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

“可是你的话……考虑到你的看法,‘梅菲’现在不会继续触碰那样的话题。”

封翼沉默下来——其实早已无需多言,他甚至知晓梅菲没有说出来的话语是什么。

他的母亲也是如此——姣好的脸蛋,完美的身材,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一颦一笑都能让某些男人为她心甘情愿地掏空钱包。

更别提母亲在父亲离开后一直具备的近似“忧郁”的气质——独一无二,一眼可见,更是令那些男人神魂颠倒。

纵然其中有家庭有两个孩子需要抚养的缘故……

可即便如此也不影响封翼发自内心的鄙夷——不是鄙夷母亲,而是鄙夷那样轻易就能摧毁价值观的东西。

不可否认,也因此有些恨屋及乌。

梅菲只是注视着封翼闪烁的眼神,抿起酒来,一只手从衣服里拿出一份委托。

“拿去吧,‘梅菲’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没有说任何东西,却也散发出一种名为“落寞”的色彩——她应当无时无刻不向周围散发着这种颜色,在旁人看来是近似“孤僻”的意向。

也或许是面临同类的离群而无所适从。

这样的色彩几乎化作一种看不见的气流带纠结在一起,连同封翼——在封翼将手伸过去,随着身体的前倾而感受到的事物里,那色彩快将他——甚至本性所持有的那抹微小的“忧郁”也强硬地拉扯过去。

这或许就是“梅菲”这一名字的由来——那些“恶魔”所具备的特征——神秘,阴狠,吸引力,玩弄人心。

值得庆幸,自己似乎并不被当做一只被玩弄的玩具,而是作为同类的“恶魔”——如她所言,这确实是种共通的殊荣。

“如果按照惯例,‘梅菲’还应该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要成为一辈子的无名之辈,还是成为一个短命的传奇?”

要封翼说,问出这问题的人可真“恶劣”。

“这是什么下作的选择题吗?硬要说也得是一辈子的传奇才有点像样。”

“‘梅菲‘也觉得下作……同样,‘梅菲’觉得你可以成为超脱他们所述两者的存在,如果你真想要成为的话。”

“就像‘梅菲’也注定会借着这样的身份攀爬到顶那样。”

说完便伸出另一只手示意。

封翼拍了一下对方的手便离去。

…… 第七章 回电 他说话。

晃动的肢体,跃动的神态,即便一言不发也比任何特质更能表达他们的个性——外化的具象化符号就是语言。

封翼立在对方的侧面,靠着栏杆冷眼相看——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人。

身着一套灰色西装,系着条白色领带,比封翼高小半个脑袋,耷拉的肩膀附带着空空的手捅进裤兜……脑袋右倾14度,两眼空空,显得很是放松……浮现的笑容却显得谲丑。

谲丑,是的——或许任何其他路人看了都会摆着幅无趣的表情说“瞧瞧,这是个多么漂亮的绅士”。

然而封翼却觉得像种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是令人讨厌的意向,却也暂时无法给出判断。

“我也是做这个委托的呐,朋友。”

他好像有点口音——可能是口癖,不重要。

“嗯。”

“太冷淡呐,接下来还得合作完成委托的。”

很自来熟地就把手伸过来,强忍着自己想要直接把手打偏的冲动,封翼只是不着痕迹地排开对方的运动轨迹。

“我并不习惯与人接触……很抱歉。”

无论如何也只让封翼觉得倒胃口,越看越让人恶心!那样的厚脸皮,那样的德行!

嘴巴里有些发苦,应该是肝火旺盛的缘故……封翼甚至想在现实层面给对方来一个重击,但没必要。

他会尝试将结果导向另一个方向——

“啊,多有冒犯了呐。”他笑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子仓,子嗣的子,仓库的仓。”

“封翼。”

叶仓听了这样不礼貌的话也只是笑笑——咧着牙,扮着傻,装聋作哑。

这姿态令封翼愉悦——他能感受到一种目光,那目光近似自己看对方的目光——不再是无法感受的缥缈感。

是了,是这样。

遭他人的冷眼相看,乃至于他人蔑视般无言的批判,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对方展现自己所具备的本性——读作挑衅,直到对方低头注视下方的自己(或自己转过身,不了了之)。

虽然并不对所有人有效,他也只是在赌——一个不好就会关系恶化。

没关系,关系恶化了也能变回来。

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至于现在,他得出了先前没有得出的答案。

蛾子——然而这个自称子仓的男人理应更具备蝴蝶的神韵……至于现在,本质上反而更趋近于某种更遭人嫌的蠕动的虫子,恨不得掏出42码拖鞋给它来一下,事后连拖鞋都一起丢掉。

躁动的情绪追随着视线而搏动,感受到兴奋的血液流窜进身体上下每一寸肌肉……封翼这才哈哈大笑,装模作样地拽起对方的手一拍,伴随着沉闷的一声脆响结束了自己的沉默。

“我的朋友,请原谅我方才的失礼——请你宽恕我所犯下的罪孽——”

“不过很可惜,我并不信上帝——你应该知道的,这个时代不需要宗教与信仰,所以这不是我的错……”

一句接一句无厘头的话,其中掺入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子仓却因此感到无名的惊惧。

他在刚刚的瞬间分明从这个叫“封翼”的人的脸上看出来比野兽更凶险的本性,令他的伪装无所遁形——就像一只随气流躲闪、左右摇摆的飞虫被烦躁的牛一甩尾巴那样一命呜呼,而牛又不知何时再次温驯地趴于草地。

深呼吸以平复心情,他仅能安慰自己“没关系”,而后尝试搭上话,在烈日下走向那片不存在的地方。

……

委托的内容仅从字面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只需要调查有关于某家公司的动作——而公司的名称为“行人”。

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小作坊,个人工作室,最近出品了不少不可言说的“小故事”。

“判定了呐?”

子仓将脑袋凑到委托信息上,差点挡住了封翼的视野。

“这里这个角落——‘经由型号B-154号义眼比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可惜,这委托目前只能算‘商业竞争’的委托呐……协会不会为这种委托做判定呐。”

封翼暗自叹气:“所以你也不知道这个义体的具体参数。”

【本想着节省点力气的】

封翼将资料递给子仓,径直走向远方的电话亭——正如新世代的网络没有普及一般,无线电也重新变回旧时代相当早期的状态。

真不方便……

“只是产出的量异常的多,质量也奇高……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个委托注定不会涉及到太广的层面呐……”

子仓自言自语,一转头却发现连封翼的影子都没有——才怪,他早就知道封翼走开了,出于种种顾虑没有跟上去。

这样的等待并不算久。

“去,咱们等个人。”

淡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这样的气场下也足以令人忽略。

语气似乎重了一点——封翼稍稍反思自己的问题,选择把它丢到一边,得出的结论是无伤大雅。

“……等什么呐?”

“一个人。”

“委托里不就咱们两个呐?”

“没说不能摇人……况且只是个送东西的。”

医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是告诉封翼等在原地——按理来说是电话亭,当时没有问完对方就挂断了……

真是没礼貌!

封翼如是评价。

按照路程来看,送东西的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来不了。

……

“满意了吗?你也该离开了吧。”

尽管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会找上门来让他把以前的老物件进行程式更新,又非叫他在接完封翼的电话后送出去……

但没什么东西……问题不大——看在情分上,医生答应下来,而女人也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医生佯装平静,此时已经挂断了电话,而他只是继续转过头处理自己的东西。

“塞米尔…啊……抱歉,现在可算不上叙旧的好时候——”

“……”

“我们以前的关系最好了。”

“那也是以前,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在我们所深爱的‘故乡’被毁坏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不能——”

“——不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莉莉丝笑笑,她知晓这个男人所说的事物……

不如说,正是因为渴望回到过去的模样,才拼命想要否定掉这份可能性,以此让自己不会在现实里为之受伤。

“其实……也没人想要回到那个时候哦?除了你还抱有天真的幻想——啊……也仅是空想——对我来说,现在已经足够好了,相信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赛米尔——也正是医生,他猛地站起身来,又猛地转过头,溢于言表的正是愤怒——那番话,她怎么敢!

他需以自己的方式做回击!

他需要冷静,在愤怒的情绪中……在那暗流涌动的悲伤将他冲垮之前……

“……如果给人俯首,背离自己的信条能算得上好,那过得最好的该是为家庭奔走的社畜和牲口。”

他龇着牙,咬紧牙关,像一只受到伤害的猎犬做着威胁,他看着莉莉丝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到一丝羞恼或是愤翳——任何不满的情绪都可以!

他不在乎是什么!

然而……

什么也没有,她的眼中只有失望与怜悯——不如说是嘲弄?也算不上。

她的眼神带着更复杂的东西,无法被塞米尔看全,无法被塞米尔看清。

“你是我们中年龄最大的,塞米尔……”她转过身去,“你分明是最不该如此天真的一个——我们早就因生活所迫变成那样,我们分明只需要一次低头就能让人把我们的骨头被踩烂……”

“那时候,你做了什么呢?”

只需要一个低头……什么?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没人和他这么说——

“是啦……再怎么样落魄你也是个‘贵族’——能系统性地学习知识,甚至义体化辅助……我们所有人本就不一样。”

唯独这句话,也仅有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这才知晓在过去,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形象——此时所窥见的一角是那样悲怆。

分明只是想追求研究带来的满足与幸福……却招致分崩离析的结果。

……迟钝,可太迟钝了……分明在以前就加装着辅助分析的义体,塞米尔却从未注意到这些?

悲惨的结果分明早有预兆——被卖出的研究成果,被卖出去的专利,埋怨的成员——他却只是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什么也没有在意……

他只是关注自己的事情,哪怕被愤怒的拳头击中也不曾在意,只在乎所谓“美好的过去”——其他人或许根本没感受过快活。

莉莉丝已经离开,一刻也没有驻足,即便她知晓自己的这番话令塞米尔的灵魂如遭雷击,但那又怎么样?

早就不重要了——所谓对朋友的赤诚若是不曾落在自己身上,那就只是他人自我安慰的虚伪。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莉莉丝才能毫无负担的离去——甚至可以说是“快意”——积攒的怨愤终于得以释放。

也正因这样的情感,她不希望这样的情感被任何人打断,也由此,在医生打完了电话后,她才正式与他“友好讨论”。

……

“您还好吧?”

顶着一头红发的男孩走进来不知所措——见到女人大摇大摆走出巷子,又看到医生这样的……该说是悲伤吗?

这孩子手足无措,又是要端茶,又是想扶住医生那站也站不稳的身体。

——那分明是义体啊!为什么会站不稳!这一点都不正常!

他很想出口问,又害怕揭开医生的什么伤疤,在别扭的现状里选择一言不发地做着别扭的事情。

“不……没事……”

得到了这样的回应,令他稍稍安心了些许。

“你多带个东西吧……” 第八章 琅蛛 等待的过程或许有些无聊,以至于封翼在长久的沉默里都有些不自在——只有自己还好,只是身边还有一个人存在。

索性就在一旁做着简单的运动,肢体的动作都拖拽出众多残影,引得子仓心惊肉跳——天可怜见,谁家单手俯卧撑做了十分钟还能和最开始一样快?

这个年纪得用什么强化手段才能到这种程度?

谁管这个叫没什么履历的新人?——想起出来前的调查,子仓突然觉得嘴唇发干。

太抽象了。

自己可比人家职业生涯多了整整两年!结果身体素质还不如对方的一根……虽说是有些夸大的说法。

——想来也是正常,毕竟处理的委托都不算困难(还是说的好听了),拿到的资金定然不足以让自己负担起太强力的改造……

只是……

“你……做了什么强化手段?”

出于好奇和某种难以置信的“质问”心理,他还是这样问出了口。

“不知道。”

封翼抬起头来,能看出来只是有些气喘,连充血都不怎么能看得出来。

其实用了什么强化……封翼也确实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才做三次强化手术——都是在自己锻炼到某种极限的时候被拉去做的。

而手术具体的内容他一概不知——封不言或许知道,但他已经不可能回答这种问题。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封翼想,他可以跳五六层楼那么高。

之后的空气又陷入沉默,直到某位红发少年的到来才得以缓解。

“是你们吧?”

少年走进这个特意选择的偏僻地方——不会有人专门走进的地方。

其实带有一些尸体的臭味……即便清道夫每日清洁也无法抹去,自然也不会有人没事往这里走。

“嗯。”封翼站起身,随意拍手,而后接过少年递来的东西——一个便携的仪器,用以鉴定或记录,用的是独立的系统(缺点是不能显示所有数据),另一个是严丝合缝的小黑盒子(判断它是空心的)。

走到一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是印着琅蛛工坊LOGO的黑色手套以及一封说明书(更像一封信)。

但封翼敢肯定市面上没有这种型号的手套……毕竟自己哥哥就是干收尾人的,武器更换那是常态。

又根据“说明书”里带有的描述……封翼就知晓自己又踩了个不得了的坑——即便没有明说,但医生那字里行间都有着一种“不自然”的意味。

若是一般人或许还需要一些分析和权衡利弊,但这是封翼,那么到此为止——

【你给我就用】

就这样简单的想法……你甚至不能看做是一个完整的想法,不若说是演化为了个体的下意识反应。

——深受母亲的影响。

任封雅整日念叨诸如“当时只道是寻常”之类的话,又整日寻欢作乐,美其名曰“往昔不再,展望未来”。

她是那样迷茫,又那样痛苦——是了,欢愉,仅能这样形容——享受此刻的欢愉,留下遗憾的空虚。

封翼也就逐渐厌烦,从敬爱到同情直到厌弃,并决心要和这样的悲哀对着干——既不怀念过去也不要看向未来。

由此而生的烙印,油然而生的逆反化作现在的模样,却和“及时行乐”成为了相近的样子。

而这样的同义词向来都是反义词的另一种诠释——苦于没有任何能形容的复杂心绪,于是其便成为一种解读的参考方式。

……

子仓随意询问起红发少年的年龄,得出的结论却让人一踉跄——不知道。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他是被带回去养的孩子,确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又因为自身发育的特殊原因而让骨龄也不那么准确……

【糟糕透顶】

子仓只感觉自己又遭了罪——良心的罪,这孩子说话越是平淡越让他感觉那个名为“子仓”的个体被拷打。

你没事嘴贱问这些干嘛!

“其实你要是不说,我都快忘掉自己这段时间是怎么过得了。”

他平静地叙述,就像一场大梦醒来后的智者……在其他人用各种方式抓住时间的时候,他一笑而过。

——这当然只是一种美好的修饰,一道美丽的向往,一个不实的意向。

“我……”现实中的他只是在某个时刻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表情,姿态扭捏起来,那样的……该说是可怜的模样,“我想和你们一起做这个委托。”

难以理解话题是因何偏转成这幅景象。

先前便有稍稍留意闲聊内容的封翼出声:“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

“你真的想参与这委托?”

“嗯。”

“如你所愿……”封翼打了个哈欠,“但钱一定不够分……你大概率要白干,并且没人会分出精力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

“我的意思是,别拖后腿。”

封翼抬起手拍拍子仓厚实的背,向委托地点走去。

这孩子是想做还是想逃都不重要,封翼也完全不指望对方能做什么,也不在意会带来什么影响,不若说是“放任其受事”。

换言之,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干涉对方的意愿——那只是另一层面的约束和规训,或许只有亲身体会才能得出真实的想法。

也不必往这个概念深究……因为本来就是明明白白的东西,分析只会使它变得迷离。

……

来到公司地域的检票口附近——

伴随着面无表情的出租车司机按下按钮,三人下车——比起说是“出租车”,倒不如说是方便的交通工具。

不必担心司机的水平或是听到什么——所有司机,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有着严格的筛选。

甚至规定完成工作后记忆清除,由公司和协会们共同牵头和担保……可靠程度相当高。

如果要说缺点,那就是费用不便宜……然而“一分钱一分货”,类似的俗语在这方面是不太假的。

“我们的目标是调查‘行人’公司的内幕——哈,虽然是个小作坊,但对我们这种粗制滥造的队伍还是有点挑战的,是吧?”

封翼语气轻松地调侃,又扫视着除自己以外的两人——瞧瞧他们,拉起来的临时队伍,他自己甚至连装备都没有配齐(预算不够),只勉强抽空顺路买了把罗马短剑(除寄过来的手套外唯一称得上装备的东西)……

一个只做过简单委托的害虫,还有一个孩子。

再看看他们的委托——表面是小作坊,背后可能是什么妙妙东西的妙妙事件……

考虑到他们一路上甚至都没法定下一个完整的行动方案……虽然有信息不足的因素,但也可见微知著。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封翼兀自发笑,只认为是有趣到了一种境界。

……

第九章 封翼 封翼径直走向VIP通道。

“我们有签证吗?”

随着红发少年如梦初醒一样的发言,子仓疑惑的视线转向这里,而封翼只是散漫地站着,面无波澜。

“什么签证?我没听清楚。”

“……”

不是,哥们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子仓感受到一种窒息——犹如蟒蛇缠绕,就像被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堵住喉咙发不出声音——所幸红发少年补上了他的疑惑。

“那你们那么久在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搞定了。”

少年面无表情地碎碎念,却更像是一种捧读。

“要不然我们撤……”

然而封翼已经如胜券在握般哼起歌,又抬起食指在嘴唇一划:“嘘嘘~那边挺快的,估摸着还有十几分钟就结束——别声张,要是被人听见就不好了……”

“瞧着好了——”他直起身子松松筋骨,巴适的不像样子——不像来调查做委托的,更像是来旅游的……

“有的是办法过去,信我。”

他绝不是不知道进大公司的地域需要签证——他们所要去调查的“行人”就在这地域内……不如说是可以看做“工业区”一类的地方,却是重要的多。

懒得去弄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时间紧任务重,早点干完早收工——不会真有人信这种理由吧?

他总归有自己的理由这么做……即便它在常人看来不仅荒谬,更是可笑。

子仓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微弱的气声混杂在那样颤抖的声音里:“你不会要闯进去呐?会触发警报的吧?”

“不成功的话……你们直接‘割袍断义’不就好了?神圣分割嘛,不寒颤……指不定还能悄悄润进去之类的。”

“这词应该不是这么用的……”

而且断个集贸义啊,我们这草台班子明明连什么密切关系都没有吧!谁教你这么用成语的,给我向你的语文老师谢罪啊!

他甚至急得连自己的口癖都差不多扔到一边去了。

“你看,这不就割席断交了——但你先别急……”

“不,求求你……碰!”

队伍最前面那个一个手续不全的人已经当场被十几个大只佬从检票单间里拖出来打晕带走……

有种被抓回去采棉花的既视感……那人确实皮肤挺黑。

真是个好笑的地狱笑话,哈哈。

“你看到了啊?……”

子仓这么说着,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注意到封翼依然淡定的模样,他只觉得又气又怕。

随着所想越来越多,他的眼睛都随惊惧而逐渐“灰白”,身体都将要因恐惧而失去色彩,连最基本的绅士风度都无法维持——尤其是远远与那被拖走的人对视的瞬间,他霎时无法淡定,只顾着腿脚发软,抖若糠筛。

“对啊?然后呢?”

封翼还是那么淡定,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人的“不屑一顾”。

此时的子仓已经做起深呼吸,那架势……几乎随时可以准备掐人中来急救。

以客观角度来看,这是分毫不夸张的说法——足以与当时的医生完全共鸣,可道一声“难兄难弟”,只需要再等一人就可触发“桃园结义”。

封翼在这种时候总是一点不含糊,发动惊世智慧朝着对方的脑门就来了一拳,就这样使其沉入婴儿般的睡眠。

效果拔群!

“能保持好状态的吧?”

扛起子仓的躯体,封翼扭头看向红发少年,带着种微妙的意味。

可对方依然很是平淡的样子……要不是注意到对方在自己挥拳时肉痛一样的面部抽搐(两个像素点),又考虑到更早之前所观察到的状况,封翼都快觉得对方是个面瘫。

“没问题。”

……

慵懒散漫,走着过场,那检票人员身上的安保服就像半件滑稽的睡衣,从温暖的被子里一次次伸出怠慢的手。

“朋友,我想我们已经付过票。”

“什么时候?”

“伙计,要我说你一定是睡昏了头——在这里值班很不快乐不是吗?枯燥,怠倦……你甚至几秒钟前才检过票的我都遗忘。”

“请再出示一次——”

“是,无论如何——我的朋友。”

封翼很是随意地行了一礼,不等对方说完便出言打断,用着敬语,语气显得傲慢又冷厉,穿刺进灵魂的空隙。

“但若是我的交易破产……希望您能担负起这个责任。”

那检票员想按下警报的手突然变得惶惶不安,于是他扯了扯衣领,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封翼,张张嘴,又像着了魔一样嘟哝:“通过……”

真是神奇!

红发少年的目光比起之前炙热了许多。

而封翼则全然无视,只是颠了颠子仓的“尸体”。

“你怎么通过的……”

子仓的眼睛还有些迷糊,但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与先前不一样的环境,他以碎碎念一样的声音开始逼逼。

“我只是想让他把我们放过去,就这么简单。”

封翼没有说谎,他的目标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你让别人办什么事,对方就会办什么事……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封翼只是觉得好笑——所谓“操纵他人行动”之类的幌子……

“这其实没有人能办得到……因为人们没有自由意志,即使是神也是如此——由此,神明便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控制别人的思想,那么作为‘封翼’的个体也不可能控制别人的想法。”

“……就像旧时代的军队徒步2.5万里长征——人们曾试图对此进行解释,但这非常困难。有人推测一定是拥有超凡的力量或者类似的什么别的特质……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我说,唯一能够确定的的结论便是‘如果一个人(可以不是人)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意志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们就一定能达成目的’,我实质所做的也只是简单地观察和分析。”

封翼难得开始这样解释一大串。

“可是这样就很矛盾……”红发少年终于再一次开口。

“抛开你的常理,孩子!虽然保有常年的质疑和思考永远是好事。”

“话说回来也是如此……如果连自己也不能支配自己的意志,那么怎么也不可能随意地使它专注于目的——你是想问这个对吗?”

封翼掏出来早已在心里拟好了草稿,滔滔不绝地以温润的声音作答。

“原理很简单……如果军队将目标设置成‘直接胜利’或是其他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那么一定是做不到的……而它们一定没有做这样的尝试——它们追逐的仅仅是于他们而言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那些他们一定需要或拥有的东西……建立在这样的前提里,它们才能做到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于我而言也是一样——假设我当时想让检票员真正睡去蒙混过关,那是不可能做到的,除非用拳头……但那会惹大麻烦。”封翼调皮地开了个玩笑,倒是惹得子仓脸色一白,“……但要是让一个本就因机械劳动而‘神志不清’的人听从另一个人的引导,那就总会有效——我的意志随我的视线抓住了对方恍惚的机会,就这样简单地把对方拽到我的轨道线。”

他抓住了这样的机会,这是成功的关键因素。

“……没听懂。”

“那么我就用个最简单说法……”

直接说方法而不是原理。

“——如果你想在某个人身上达到点什么目的,那么就用你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他丝毫不为所动,那我的建议是直接放弃……”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以纯粹而坚定的意志撼动另一意志,这同样是为什么封翼总能在对视里取得成绩的原因之一。

这是最方便举出来的方法和众多案例。

“我很想问的是,为什么你非得冒险这么干……”

子仓在被封翼放下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直到某一刻才又开口。

封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即便原因是那样简单。

——无论如何,他都觉得人所要去的世界不能只被划分为“该去的世界”和“不该去的世界”

——任何人,最起码像他这样的人一定能去任何他想去的任一“世界”……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他前面所说的那样无所拘束,那便更好。

只是怀揣这样的想法,他便决意要这样实行……很反理性,但很直觉——由此践行自我的意志。

他知晓自己过于任性,可能置自己乃至于旁边两人于万劫不复,但那又如何?

莫非是知晓这事的后果便违背自己的灵光?

还是要他屈从在“规矩”的阴影里?

再怎么样他也是封翼!

成为长命的永生的传奇,这是他为自己锚定的必然“命运”!

…… 第十章 变量 “……你现在又是在干嘛?”

封翼收回自己已经抓到一本小册子的手——公司宣传手册。

“不了解一下这片地域的某些特色吗?嗯?”

“我没想到。”架着此刻脑袋还有些迷糊的子仓(那一拳可能导致了轻微的脑震荡),红发少年又似是有些嫌弃地拍了拍对方耷拉到自己身上的手臂,“还有你,你不是死了,控制一下。”

人小鬼大。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慢慢翻着册子,偶尔在上面用指甲圈画,嘴唇翕动着问候,那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实则只是简单又平凡的小小问候。

“默恩德。”

不知道封翼是否有听进去,他只是展露出一种如欢快的孩童一样纯粹而欣喜的神情。

当然是对着册子,而不是对着人。

过于自由了!——这是封翼的想法。

该这样说吗?“过于自由”这句话从封翼口中说出来……多少显得黑色幽默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除开那些存在亲自定下的规则,其余一概不论——除了一条“除限定区域外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录像”。

而在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比公司地界外的后巷还要自由——结合封不言的描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情况。

仿佛是从未想过要以何种方式约束地界里的人们,索性便不设规矩,任其自由发展,就如同一场有趣的社会实验——

抛开这个不切实际的比喻,自由的环境也会萌生“自由”的价值观,而价值观影响行动与思维的逻辑——换言之,这里面人整大活的可能性劲增霸增。

同理,宽大的规则意味着他将不再局限于小小房间,玩着那样的“思维性游戏”——

这就显得手册里的每一字一行都显得那样可爱和喜人。

至于自己会不会是不是被玩的那个……他完全不会考虑这种东西——玩和被玩在本质上都是“乐趣”的一部分。

“唔……”子仓终于断线重连,“所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走此小道,直达‘行人’。”

居然是对的?子仓为之惊奇。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方向呐?手册上有写?!”

“有标出‘摄影区’,这就够了。”封翼把手册递给默恩德,伸了个懒腰,又将手指搭在被打开的手册上的某个地方,“虽然摄影区的数量不算少,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离我们第二近的那个。”

“……你说的是对的呐。”子仓叹气,他逐渐意识到这个人可怕的地方,“我还以为就我收集了一些信息……之类的。”

没有准备签证,但是收集这些较为基础的信息,该说是靠谱还是不靠谱呢?子仓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只能说是惯性思维……也怪他从没有做过涉及到公司地界里的委托——

他也只能默默记下这样的教训,期望着能做好一个“成熟”的角色。

封翼意识到什么,只是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转过脑袋,撇眉沉思,豁然开朗,一闪而过的阴郁就隐匿虚空。

……

穿过五条街道,路过三家饭馆,步入一家酒店,之后踩着后门离开。

现在,是湖边,澄澈幽静,荒无人烟。

期间可以说是要多顺利有多顺利——循着封翼的直觉而行动,这条寻常的道路就显得不寻常。

“真少见不是吗?在这里随处可见的灌木丛和林木……后巷可少有这样的情况。”

后巷不缺安静的时候——比如深宵,很多时候的很多地方都显得安静……效果出奇的一致。

而其他的环境效应……截然不同。

这是最为反直觉的事,却也是最正常的事情。

“毕竟常年混乱,也没人会欣赏这种东西……相比起来,你所在的地方还算好呐。”

子仓这样接上了封翼的话。

“你知道我的信息?”

“你没问中间人有关多人委托的信息呐?这可是正常收尾人最容易获取信息的渠道之一了哦?”

“……”

封翼必须承认自己被这种问题堵住了嘴巴——对方用那理所应当的眼神看着他,面色更显得古怪。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多问问有关委托人方面的知识,明明……”

子仓其实很想接着这样的话题继续问封翼诸如——“即便不刻意问,关心自己亲人的时候也一定能听到一些零散的信息呐?”

这样类似的话,便是他想问的的。

但,出于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最终也没能问出口……这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有些冒昧?毕竟更多收尾人也只是临时的合作伙伴。

也可能是担心对方那种不定时炸弹的脾性?

谁也不知道封翼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反应,自然也就不敢了解更多……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的动机就突然合理了。

——子仓如此分析自己的动机,最后又放弃继续推演。

他甚至没有继续想自己为什么突然要为此产生“分析自己”这种不该有的想法。

……

“……主啊,为我们烧尽受污染的羔羊!”

宁静祥和的世界里出现了杂音,让人受辱的霸道血腥味点燃平复的水面,掀起再一次的躁动,令封翼双眼带起不知根底的愤怒——那愤怒所指向的,是难以界定的“深渊”。

“……你们有听到什么吗?”

“你难道是说‘自然之歌’?可别告诉我你想说的是那种抽象的东西呐。”

“……不是。”

短暂的愤怒之后,诸多的情感袭上心头,无一例外。

封翼可能不知晓这样的情感何时消散,也不知晓它们要去到何方,只知道它们口吐黑烟、乘风破浪,一个劲往前,往不知道方向的地方。

他只知道它们就像蝗虫掠境一样卷起惊人的声浪,又带走无数果粮——思想在这样的情感里化作航行其间的轮船,搅动青绿的海洋,激起碧色的波浪……而波浪无垠,在船周身泛起难以言说的腥气。

封翼乘着这样的船,身后的美好宁静的歌声便如白色的浮沫无法将他浸染,他知晓在某一刻,他会从船上纵身跃下,沉入斑斓后漆黑的浪涛。

阿,如封翼所预见的意向,这场冒险充斥变量。

“主啊……”

多么虔诚的牧羊,多么腐烂的皮囊。

“我曾不信神,直到我见到你们,我才觉得人类被烂泥捏出来过——那么你们一定是沾矢的那几坨。”

……

第十一章 演员 尸山血海?不,仅有森罗的蓝色残焰,隐约可见焦黯的躯体被钉死在木桩上……不如说是木桩将他们捅了对穿,那扭曲的肢体无力垂下,留下被强行插入的某种不致命物体。

如果来的早些,应当可以窥见他们绝望的神情。

“喂,你……嗯?”子仓愣了一下,气喘吁吁的状况也为这样的情景凝固,那一瞬间爆出的冷汗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是因愤怒而咬紧的后槽牙,却表现的像是恐惧一样全身发抖。

或许二者于子仓而言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他很快收敛这样的本性,冲上前去。

“……等等等,我们只是路过的……客人,对,游客,你们继续就好,请当我们不存在。”

他用尽力气一样控制住自己的肢体动作,伸出手抓住封翼的手腕,而后转身就要离开——他知道最好的选择是“不要惹是生非”。

或许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理由烂的发指……其结果便是给他们扣上一个毫无意义的“旅客”标签。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带来。

好吧……你也不可能指望一个人在这种情感下还能展示什么漂亮的技法。

“你的身体恢复的挺好。”封翼的嘴角耷拉下来,“再给你点时间,你就能跑的比神明播撒的智慧还快。”

他叹出炙热的空气,猛的一甩挣脱开子仓的手,又转过身指着那些信徒:“那边的傻帽也一样——所以不管你们怎么虔信你们所谓的神明都赶紧放弃吧,所谓的神,即便真的洒下荣光也落不到你们头上!”

如果可以,他想直接骂些难听的话来发泄自己的郁结……但那毫无杀伤力——从实际角度来看,辱骂“狂信者”的最好方法就是嘲讽他们的信仰或是他们所选择的道路

——“永远也达不到信仰的那头”,或许只有这种近乎于诅咒的话才会令他们感到羞辱。

“……祂说圣火将熄,将要迎来灾难……”

“……祂说羔羊足够便归来……”

任他们念叨着不知所谓的话,封翼一个箭步就给其中一人打了个对穿,他们洒下的火焰混合着所谓的羊脂攀附向地面。

“祂说,圣火将洗净罪人的灵魂。”

“……啧。”

【根本算不得疯狂】

【只是一群……啧】

将挂在手上的尸体抛向一边,封翼卡住另一人的脖子:“在我的耐心彻底耗尽之前,你们最好能说点有营养的东西。”

“主啊……”

那教徒莫名就自焚,灼热的火舌实在饥渴,熊熊大火在短短几秒里就掠夺了所有的血肉,唯独留下灰白的骨架,又顷刻散作飞灰。

“真烫……”

封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焦黑。

怪不得没有感觉,这样的火焰在一瞬间就让手掌无法感受痛觉……得庆幸手套在另一只手上,不然因为这种幺蛾子就被毁掉……封翼多少也会感到难过。

“委托……已经完成不了呐?”与已经走向封翼的默恩德不同,子仓只是试探性地在远处询问,“我们现在就回去呐?”

“……”

没有回复,封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而后走向火焰。

“咱们回去呗?默恩德?”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拉胯的子仓。”

默恩德甚至头也没回!

可要是没有报酬,为什么要惹是生非?

如果说默恩德是对非凡经历的期望,那么封翼呢?这个男人所求的是什么?

追求冒险的刺激?因这样的情景而生的愤怒?

不应该……那神情分明从刚见面就存在。

——这足以说明这个人的驱动力根本不是这种肤浅的“情感”,不如说所有能被表现出来的情感都只是这个家伙达成目的的“工具”。

子仓如此想着,突然意识到封翼的先前一闪而过的情感绝不是因为俗套的“正义”与“底线”,而是受到某种更深层次的……感召?

是了……印证了先前的所想,子仓得出的结论为“对某种感召的响应”,而这个家伙决定追随这样的“感召”?

看着封翼,又看看那烧灼整个区域的火焰,那些被钉死的人们……

最后,落在教徒上。

如果是“为存续设下的绝对目标”呢?这也有可能吗?

不知缘由,子仓自己也无法明白为什么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追随向某个地方——或许,他的分析对象不是封翼,而是他自己?

他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正如婴儿首次认识到“自我形象”是在照镜子的时候。

……

裁决官,那些更高级的家伙是这么被称呼的——这是封翼哥与另一群信徒……或许该称呼其为“裁决使”,与这群人对峙时得到的信息。

或许本该取着忐忑又紧张的心态来收集情报,制定计划……但封翼大哥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只是一脚踹开被封上的门,左弯右绕地往前走——哈,何等的庆幸,被烧毁的房屋显然不被保护……

不过那一脚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楼房更加摇摇欲坠了……

但说实话也足够奇怪,房屋被烧毁居然没有关系吗?手册分明是写了“不得毁坏居住区的房屋……”

所以……这里不是居住区?还是说……

默恩德安静地思考和观察,直到被飞来的墙壁吓了一跳,抓住子仓的衣摆就把义体的功率开到最大,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闪到一边。

至于封翼……他压根不会因为这种情况受伤,反而一脚把这墙踢碎。

“吾等乃裁决官,吾等乃是洗涤罪孽的圣徒,亦是烧却汝等的火种。”

“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介绍自己?”

到这里前已经见过三波这样的奇怪家伙——有所谓“裁决官”的还是第一个……装束居然有了铠甲——像铁桶一样,一个个罐子。

封翼取下短剑,一副平静的样子。

“其实吧,其实。”子仓在一片烟雾中开口,声音不太真切,“其实我们只是来取景的呐……你知道的嘛,这种重口味的场面一直挺受欢迎呐……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是因为默恩德终于没忍住给了子仓一拳……打在了腰子上。

五次啊五次!这已经是子仓第五次搁那编造各种奇葩理由了!默恩德都快被这家伙的执着整破防了。

痛,太痛了!

“你干嘛呢?”

子仓疑惑地询问,对他来说就像隔着厚实的枕头被打了一拳——事实证明,不是子仓身体素质不行,而是封翼的拳头太有破坏力。

“要证明你们的正当性,那就砍下异教徒的头颅!”

“他的意思是,那边那个人和我们是一起的。”

“虽然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我们真的只是来取……”

“异教徒!!!”

那是一瓶不明的液体,随着瓶身的破裂,其也瞬间化作不可一世的火焰席卷。

“你们这种狂信徒都二笔是吧!”

子仓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