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们离开之后》 包子,店铺,何乐 灯光洒在阳台上,光线随着窗户距离的延伸而变得越来越昏暗。几只小飞蛾飞入房内降落在何十一的书上,何十一捧起书走到窗前,对着这些小生灵吹了口气,随之它们朝外面飞去。何十一这才隐约看见院子的槐树下冒出团团热气,他把身体探出窗外,肚子被窗架槽压得生疼,一股带有冲鼻另有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在干燥的空气中。院子里的何乐正坐在炉灶旁不停地往里添柴,右手不停地扇风,他黄蜡一样的脸上火光粼粼,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过后脸就只剩下灰暗。

何十一关上纱窗,继续倒回去看书。一段时间后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传到何十一耳朵里,因为实在是太轻微,何十一并没有在意,当敲门声逐渐增大,何十一连忙穿上鞋去开门。

“舅舅。”

“十一,来把药喝了,小心点,烫。”何乐把药端到何十一的书桌,摸了摸耳朵,嘴上勉强笑说有没有打扰到他。何十一笑了笑,说哪里的事,便询问这药是什么。

何乐说:“这是我找中医要的偏方,听说这药对你的病有效,快趁热喝不然凉了会很苦。”

何十一拿起勺吹了吹这碗黑乎乎的液体,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很苦但没有难受的表情,还时不时朝着何乐笑。何乐在一旁说:“等过两天店铺来的人变少了我就带你去镇上逛逛。”

何十一点头。

等何十一喝完,何乐接过碗后轻轻关上房门,扶着楼梯下楼。何乐回到院子,重新往砂锅里加入中药,但这一次却不是给何十一而是给他自己喝的。

夜已经很深,小镇上没有一点声音。

等黑夜被光明替代,何十一起身穿衣,悄悄打开何十一的房门,确定他还在熟睡才放心出门。拿了钥匙便开着三轮车朝市场的方向开去,购买五花肉,香菇,葱,四季豆等做包子的材料。

等何十一完全起床,家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雾气腾腾下是忙碌的何乐手忙脚乱,见何十一到来连忙叫他帮忙。何十一从墙上拿了围裙系在身上,戴上帽子和手套,给前来的客人夹喜欢的包子,和给他们找零钱。

过了几天人确实变少了,何乐按照约定带着何十一在镇上逛,何乐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要问一下何十一还记不记得这里,何十一总是摸头说:“好像记忆中并没出现过这个地方。”

何乐显然有点失望,等到了一棵大树下,那有一群人有说有笑,见到何乐就打招呼,问他旁边的人是谁来着,何乐咧起嘴角,说:“这是我侄子十一啊,何十一——”

“哎呀!十一啊,都长这么大啦。”

“十一,咋那么多年都没见着你回来?”

“十一,你样都变了。”

……

一群人看到何十一感到很高兴,也有人感到疑惑,问又不是过年前几天为啥回来了。但当说出这几句话人还想说时,却被一旁的人挤了挤手,然后眼神示意,低声细语。

何乐笑着说:“这孩子说想家了,前不久我刚到火车站接他,我估摸着这孩子五年没回家,又请了长假,咱们镇变化这么大我怕他跑丢所以带他出来认认路,不然过年走亲戚都不知道路在哪儿怎么走。”

现场欢声笑语,一些绷着脸的人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何十一害羞,只是简单回应那些人的问题,本来是熟悉的人却好像变得很陌生。

天色临近中午,何乐对大家打过招呼后带着何十一回家。

等两人走远,其他人在议论,“听说没有,老何家孩子失忆了。”

“啊?不会吧,年纪这么小咋失忆了呢?”

“我好像也听说了,好像是因为……”

“算了算了,这家人也不容易,都回去吧,回去做饭。”众人这才散去。

回去的路上何乐问何十一记不记得刚刚那些人,何十一无奈摇头。

One

十五年前

何乐收起铺子,表明着太阳已经快落到西边。

夕阳下正走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垂头丧气地,不知道出了啥事儿。

“十一回来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何乐正翻炒着锅里的红烧鱼何十一一脸愤怒地把书扔在地上,小嘴嘟囔着:

“舅舅,我们班里的女生太不是人了,她们和起伙来欺负我,还扒我的裤子,我屁股都被看没了,呜呜—”

“哈哈…”何乐大笑,又看到何十一委屈的表情立即停下了上扬的嘴角。

“那不表明你和女生们玩得好嘛,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咱十一的老婆呢!”何十一羞红了脸“谁要她们当老婆,神经病才要!”

“哈哈哈哈……”

Two

何十一正准备踏出家门,何乐叫住他。

“十一,把这些包子带去学校,给欺负过你的每一个女同学分一个,再跟她们说不要欺负咱们十一,屁股都看没了以后都找不到老婆了。来,我帮你放书包里。”

何乐拉开何十一的书包,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书,

“这书是一天比一天多,啥时候把咱十一的腰背弯了,那咋能长高啊,来,手提着。”

走过小桥,走过几家菜地,就到了镇上的小学。

几个扎着高马尾,戴着红领巾的女生站在小学校门口,好像是守着何十一的到来。何十一看着眼前的几人,害怕地低下了头,他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似的走得艰难。

“站住!手上提的什么?”几个女生都围了过来。

“包…包子…”

“拿来!”她们中的大姐大黄恬恬说话,其余人就要抢何十一手中的包子。

“不行!”何十一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忘了昨天的事,还是今天还要继续?”

“不不不是,我……我有一个条件。”何十一紧紧抱住那袋包子。

“你竟敢跟我们谈条件,你……”

黄恬恬拦住了一个想上前抢的女生。

“好吧!什么条件你说。”

“我给你们每人一个包子,以后不要再欺负我了,我舅舅说我屁股都被你们看没了,以后会找不到老婆的。”

“哈哈哈,你找老婆关我们什么事……”旁边几个女生使劲笑。

黄恬恬咳了一声,“嗯—他舅舅说的有道理。我们再这样下去会被说成是流氓的,好吧,我们答应你。”

何十一给其她人都分了一个包子,最后等人都走了,给了黄恬恬两个包子。

“恬恬姐,我知道你长得漂亮,心地善良还……”何十一故意往黄恬恬身边靠近。

“行了,有什么事儿说吧,别卖关子。”

见黄恬恬看破了他的想法,何十一想套近乎的心也放下,“以后你能不能罩着我?”

“啊?我就要了你两个包子,不行。”黄恬恬挥手。

何十一直起身,“好吧,反正我舅舅的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喽——”说完便往校里走。

黄恬恬咬了口包子,汁水从她的嘴角流出,猪肉的鲜香和小葱的清香立即在她嘴中散开,香甜可口,咸淡适宜,油而不腻,她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再看何十一远去的身影,恨不得收回刚才的话。

“等一下,何十一!成交,但你每天都要给我带个包子,我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何十一笑了,背对着黄恬恬挥了挥手。

three.

“舅舅,你的办法真不错,她们答应不欺负我了,还说要罩着我呢!”何十一泡在水里,玩着肥皂泡。

“只是……”

“什么?”

“我明天要多带一个包子给我们班长黄恬恬,只有这样她才愿意罩着我。

“没事,明天就多带一个!”

就这样,何十一每天都带一个包子给黄恬恬。

只是,在后来的一天,黄恬恬再也没机会吃到何乐的包子了。据说那天在桥边围了很多人,大人们都低头看着黄恬恬的妈妈,坐在地上抱着“睡着”的黄恬恬止不住得哭,声音都哑了,眼睛都肿成了西红柿,听大人说黄恬恬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男孩,小男孩被救上来了,可她自己却去了一个叫“天堂”的地方。

其实并没有其他人欺负何十一,那天晚上何乐发现何十一的枕头湿了。 我们挣了钱就接你回去 2

one

何十一说:“舅舅,我妈妈去哪儿里了?

“舅舅,我想妈了,给我妈打电话。”

趴在床上的何十一正写着四年级老师布置的作业,小嘴嘟囔着。

何乐好像犹豫了一会儿,对何十一说妈妈很忙,这个时间应该是睡着了。

何十一问:“是不是妈妈不要我了?”

何乐笑着说:“怎么可能,咱们十一这么听话,爸爸妈妈在外面挣大钱,到时候接你去BJ看天安门……”

何十一停下手中的笔,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要!我要给妈妈打电话。”

何乐拿起手机走到外面,拨通了一个电话,由于何十一离得太远,没能听到何乐说了什么,过了几分钟何乐从容地走进屋把手机给何十一,何十一兴奋得接过电话,

“妈妈?”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发出:“十一,我是妈妈,你吃饭了没有?”

何十一高兴地说:“吃了!妈,你们啥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十一,我和爸爸在外面很忙,抽不出时间回来看你,对不起,等我们挣了钱就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带你去海边,那有好多人,可热闹了。

“十一,我是爸爸,你要好好上学,哪天着上大学我带你出国旅游.去看外国人……”

小镇的夜已经很深,天上挂着宛如坠落了一弯白色的月亮。何十一抱着电话,身体很困,就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他的眼皮肿得像沉重的石头,终于他还是睡下了。电话那头的两人听到何十一的呼噜声不由地笑了,随后挂了电话。

早晨的曙光如诗如画,洒满大地,为世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何十一早早就起了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在第一页用工整字迹写了一段话:我一要考上大学,去爸爸妈妈的城市。

two

小的时候只要有目标就会不顾一切地朝目标付出努力,终于何十一进了镇上初中的重点班,但是学得太努力眼睛也近视了,何乐带何十一到镇上眼镜店佩了一副最好的眼镜,何十一看着镜子中戴着眼镜的自己,多少有了光头数学老师的神气。

一回学校组织春游,允许学生可以带三名家长一同前往。何乐为了做准备,提前关了包子铺,尽可能带了必要的东西,包里装着花露水,医用酒精,创可贴等等。

春游的微风拂过面颊,学生们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和宁静,队伍中就只有何十一的同桌闫小马没有来,不是闫小马身体不健康,而是他的爸妈不让他去,说春游影响学习,还说野外有很多蚊虫,有毒蛇。

空荡荡的教室里,除了上下课铃声的陪伴,窗外的梧桐树下的门卫大爷在呼呼大睡,静悄悄的他没有哭闹,只是坐在教室默默背单词。

等所有人回来后才发现闫小马的眼睛已经红肿得睁不开了。

three

每到春节,就会有很多人提着礼来到何乐的包子铺,在店外点一连串响的噼里啪啦的红鞭炮。然后就会有几个小孩子跑去那堆红纸中寻找没有被点燃的鞭炮,自己拿着香偷着点。

何乐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杀鱼,杀鸡,洗菜……

那年的何十一十四岁,在外面招呼客人,尽管他只有十四岁,却能和一群比他大二三十岁的人聊得热火朝天,他们聊何十一将来想考什么样的大学,他们聊何乐的包子有什么秘方,他们聊何乐一个人把何十一拉扯大有多不容易。

女人们也没闲着,在厨房帮忙做菜,她们也在聊天,谁家儿子女儿考了什么大学,酒席要怎么操办;谁家儿子女儿快到娶媳妇嫁人的年纪,还没找到对象。每当他们对何乐提到何十一时,何乐都笑着回答:“只要这小子自己有想法,我就全力支持他!”

烟火散尽,灯笼消失,脚步渐远,换来的是新的开始。

等拜年的烟火都散得差不多,这时会有一对看似迟到的夫妻登门,他们开车来的,下车的时候提了很多东西,何乐笑着迎接他们。

两人会温柔地摸何十一的头,笑着夸他比去年长高了不少,说着就用自己手比了比到自己身体的哪里。

何十一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只知道打他记事起就一直见到过他们,也还记得何乐每年都和他们喝了好多酒。

three

“舅舅,我小时候长啥样?班上好多人都拿出了他们小时候的照片,我也想看看我那时候的照片。”

何乐停下手中的活儿,思索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的照片?等我找找哈。”

说完何乐这翻翻那找找,终于翻出几张照片。何十一高兴地接过照片。

“啊?我小时候长这样?”何十一是真的不敢相信照片里的小婴儿会是他,手上拿着包子嘴里流着油,何十一一个劲的不承任。

何乐笑着说:“你是吃我的包子长大的,这肯定不错不了”。

“反正我是不信,这肯定不是我,我还是不要把照片带到学校了,我怕他们笑话我”

“哈哈哈”

当何乐家的墙上已经贴不下多余的奖状,何乐问何十一想考什么大学。何十一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去离爸爸妈妈最近的大学,他们忙不开回来看我,我就去找他们。”

“去找他们?”何乐过了很久才说话,“那我要多挣点钱,供你上大学!”

何十一不知道何乐在想什么,一股脑跑出门,端来一盆热水,让何乐脱鞋洗脚,何十一帮忙捶背。谁能知道他此时心里想的是如果将来见到了爸爸妈妈,他们肯定是要自己留在他们身边的,到那时舅舅就要一个人生活,舅舅肯定舍不得。

“舅舅,如果我没考上大学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卖包子?”

何乐没意料到何十一会说出这种话,“可以啊,如果没考上我们就一起把店做大,开几个分店,多攒钱给十一娶老婆,然后生个大胖小子,那我就是孩子的舅爷爷……”

过了一会儿何乐又不放心,说:“但还是尽全力考一个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时候把照片给我看看,让我羡慕羡慕……”

何十一一个劲地点头。

four

中考完后没有毕业典礼,何十一就和一群同学到烧烤店好好吃了一顿。

其他人都喝酒,只有何十一喝橙汁,何十一骗他们说医生不让他喝酒,但实际上是何乐不让他喝,说他小时候偷喝了一瓶酒整整睡了一天,样子跟个死人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何十一一直着也都这么认为,因为何乐真的没有让他喝过一滴酒。

月色很美,月光下何十一搀扶着走路摇摇晃晃的朋友,他们唱着: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欢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以前的何十一还会问“舅舅,我妈妈啥时候回来?”“舅舅,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再后来,反而不问了,好像人生中没有什么问题了,也就接受了一切。 没考上没关系,只要咱人好好的 三

考不上没关系,只要咱人好好的

one

人山人海的车站都是带着自己家孩子去报名的人,何乐和何十一上了火车,这是何十一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乡。车窗外的树木,房屋都往后面倒,何十一打开窗一股凉风袭卷而来。

天很蓝,多云,火车像一匹棕红色的铁马,那如雷鸣般的鸣笛声在何十一耳中回荡,一股刺鼻的焦油味让何十一看点头晕,接着何十一关上车窗,静静地坐着。我走了舅舅一个人该怎么办,他想我了怎么办,我想吃他做的包子了怎么办,他能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何十一心里是这么想的。

何乐把行李箱交到何十一手,然后从旧钱包里拿出两千块钱塞进何十的书包,嘱咐他:“饭要吃饱,少吃泡面,那玩意不健康,多交朋友,没钱了就说,别苦了自己。”

“好!”

何十一强忍着快要涌出的泪水,使劲挤出一抹微笑,拉着行李箱往校内走,期间时不时间头看何乐,何乐见他消失在绿植中才转身离开。可他没想到何十一就在那片绿植后一直偷偷看着他,直到一连串泪水从何十一悲伤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他才敢哭出声。

这时路过两个女生,是学校的志愿者,她们笑何十一,“跟没离过家一样,哭哭啼啼的,哎,你哪个宿舍楼的,我们帮你搬东西。”

何十一抬头,见有外人看着他,迅速擦去了脸上的眼泪,“没……没事,我可以的…”

two

何十一从来都没有过离家这么远,所以在校的第一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倒是睡何十一上铺的,别人都叫他孙大壮,睡得那叫一个香。

孙大壮高额头,传闻他经常翻打墙去上网,而且从来都没被学校抓到,每天都大摇大摆走正门进校,但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回把下巴磕出血,班主任问他和谁打架了,他摸着下巴上的纱布说自己睡觉磕床上了,班主任信了,也没再多问。

别看他人高马大的,他还会针线活儿,寝室谁衣服破了,裤子撕了个大口子都会请他帮忙。

孙大壮和何十一俩人都没能考上大学,原因是何十一和孙大壮走得太近。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十一的学业就这么荒废了。

起初两人玩得挺好,但自从何十一喜欢上班上的燕子,孙大壮就骂何十一舔狗,因此两人还打了一架,两人挑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在校外公园干架,那是没有人会闲的没事路过。

刚开始俩人都不敢动手,最后孙大壮的一句“死舔狗”成了大战的导火索,何十一先动的手,一拳打在孙大壮的脸上。因为太晚了没人经过,两人都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两败俱伤。两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两人打累了就四脚仰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那孤独的月亮。

月光下两人聊了很多,最后是孙大壮道的谦。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牵过女孩子的手,你小子比我领先一步我不服啊,我看不惯啊—

何十一吐了口唾沫,说:“行!我一定帮你找一个又漂亮,又温柔的女生。”

两人大笑,唱着: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

事后两人回到班上,不只是班上同学,连班主任都惊叹两人是跑哪儿见义勇为去了,两人笑笑搭着肩,说昨晚碰到一群小混露在欺负一个女同学,因为救女同学才成了这个样子,班主任居然信了。

three

一天中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打响下午的下课铃,何十一拍醒孙大壮,自己拎着包在门口等着燕子,然后两人并排走出学校。孙大壮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和空气对话。

何十一两人喝了奶茶,吃了小哥家的炸酱面。

毕业酒那天何十一喝了很多酒,本以为会睡死,但悲伤过度把这事忘了,结果灌了两瓶碑酒都跟正常人一样。

原因是燕子对他说:“十一……我们分手吧,我想考四川大学,我哥在那边工作。”

因为音乐太大,何十一好像没听清,就让她再说了一遍,但这一遍所有人都听到了。

何十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想再次确认:“这么好的日子,大伙儿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别开玩笑……燕子,你跟他们说这开玩笑假的,你怎么可能……”

所有欢呼唱歌举杯的人都听见了何十一的哭声,他低着头,泪流满面,嚎啕大哭,梨花带雨。待哭声变小声,但眼泪却没有停止,孙大壮拍了拍何十一的背,安慰他燕子已经走远。何十一抬头望见桌上的酒瓶,一股脑拿起瓶子就往嘴里塞,呛得他不停地咳嗽。

他知道是自己来得太晚了,谁会在高考前几天表白?

何十一拿起麦克风唱:

你也没看错只是不爱我

我也没有办法怪你太冷漠

你也没有错只是不适合

我也只好就似这样的结果

four

何十一坐上火车回到家乡,偷偷混到包子铺前买包子的人群中假装买排队。

“叔,我没带钱,能不能请我吃两个包子。”何十一认为自己裹得够严实。

何乐笑了笑,说:“没事儿,谁还没点困难啊,来孩子,拿着,就当叔叔请你的……哎…孩子咋哭了…十一!哎呀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不知怎么的,何乐发现何十一变了,变得不想讲话,何乐问他问题也只回答了“嗯”或“不是”。何乐原以为是这孩子没考好,就没敢问考得怎样,但这孩子看过去坐立不安地,眼神闪躲,恐怕是出了事。

在一个安静的晚上,何乐把何十一叫到房间,何乐通过朝着门口的镜子看见门口迟迟不进的何十一,于是叫他进来,让他坐下,问:

“十一,你陪了我十多年,你心里有什么事我都看得出来,有什么问题你只要提出来我们就尽力去解决,不要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何十一支支吾吾地说:“舅,我…我考不上大学”

“考大学——”

何乐叹了口气,“考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以后如果找不到工作,我会想办法,考不上没关系,只要咱人好好的。

“你想要搞创业我就挣钱支持你,你要选择复读我就好好陪着你。”

“不!”

何十一斩钉截铁地说:“舅舅,我想去外面打工。”

何乐思索片刻:“打工也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踏实。”

那晚何乐打了很多个电话,有人家儿子是厂里的经理,有人家女儿是餐厅经理,有人家里缺人手…

第二天,何乐问:“十一,我给你介绍几个亲戚那的工作,有服装设计,有流水线,还有餐饮,你想去哪一个?”

何十一从沙发上做起,认真地说:“不,我想去别的省份,我这么好的青春,不应该浪费在这些底层的工作,我要挣大钱!”

但在何乐的软磨硬泡下,何十一还是在他的要求下在几个亲戚那上了班。

其实并不是何乐不放心让何十一去外面打拼,而是何十一的心智还没成熟,太早决定必定会吃亏,这个社会水的深度只有趟过了才知道,何乐自己能教的有限,最后还是要何十一自己去经历。

何乐暗自说:“翅膀硬了,应该去飞一飞。” 我在外面很好,吃香的喝辣的 one

“叮咚——您有一个订单”

何十一戴上头盔,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途中有很多和他穿同样款式的衣服的人,他们和何十一一样,每天都重复着一件伟大的事。

“0274的订单好了没有!”何十一大声喊道,厨房的烟油烟机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何十一怕里面的人没听见就又喊了一声,“0274的订单好了没有!”

“叫什么叫,家里死人了还是儿子考上大学了,嗓门这么大!”

喊的人是一个中年妇女,身材肥胖,跟个皮球一样。人们叫她梅姐,和丈夫老金一起开的这家餐厅。

“梅姐——我快超时啦!”

梅姐歪着脑袋,拖着臃肿的身体往外看,好像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十一啊,又来接单,不好意思啊刚才说的不是你,是你姐夫,等着哈,马上这好了你这单。”

梅姐用粗大的手指往锅里撒葱花,颠了颠锅,小心翼翼把杏鲍菇炒肉倒进塑料打包盒,梅姐这人挺好,感觉这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梅姐,她装的菜每次塑料打包盒都会溢出来,梅姐还每次都把菜压得很实,然后拿一个小透明塑料袋绑住,打荷的人就会拿到一边再次打包,拿顾客的米饭,拿顾客的餐具,再拿了一碟小菜,最后装到一起拿订书机封口,订上外卖单。

“0274,好了!”打荷的把外卖提给何十一。

“谢梅姐,我先走啦!”

何十一跑起来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溜烟消失在众人视角。

“别赶得去跟投胎一样,小心点儿!

“唉,年轻人就是心急,做事跟拼命一样。年轻就是好啊——唉!老金,咱们家闺女是不是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要不……”

老金扭过头,说:“不行!我闺女怎么可能嫁给一个跑外卖的,绝对不行!”

梅姐不高兴,“当初我还嫁给一个厨子呢!我爸妈都答应。”

老金急眼了:“这不是一个性质,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

“你好,外卖!”

何十一拨通电话。

“怎么这么慢!我都快饿死了,看了备注没有,去楼下超市帮我捎袋五十斤大米上来,钱等会儿转给你,不捎我给你差评!”

何十一生气,说:“没道理吧?我又没超时,再说了我又没有义务给你捎,凭什么给我差评!”

电话那头又传来骂声:“上次那个外卖员没给我捎我就给他差评了,你们的原则不是‘顾客就是上帝’吗?我就是上帝,别废话,带不带?不带给差评!”

何十一妥协,他之前看过自己部门的人因差评被扣钱,还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来找自己诉苦,也因为顾客无理的要求,让他帮忙买一个充电宝,然后顾客-没给钱二给差评,同事情绪一上来就犯了错。

何十一在楼下超市扛了一袋米,来到电梯口时发现电梯上贴着一张纸。

“他妈的贴的维修封条,这王八蛋住二十楼啊!”

“喂,外卖,那个——能不能不带米啊?”

“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带上来!”

“你家住二十楼啊,电梯还坏了!”

“电梯好了我会叫你吗?真的搞笑……”

two

几乎每天都一样,何十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来不及胡思乱想,每天早上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工作。

现在赚的每一分钱何十一都存着,每月往家里打80%的工资,自己租的却是租的是一间低价房,和一个叫阿荣的同龄人合租。

何十一一年来穿的鞋都不超过两双,阿荣隔三岔五都能收到一双名牌鞋。每次收到鞋何十一都会问:

“阿荣又到鞋啦?”

阿荣不耐烦地回答:“家里人又乱买东西。”

何十一之前听过阿荣和家里人的对话,“儿子,吃饭没有?寄的的东西合适吗…上班别累着…没钱了就跟家里说,我打你卡里…”

何十一听着没什么问题。阿荣的回答就有点问题,听起来很不耐烦,每一次说话换气的时候都好像有话要喷出来,可又憋了回去。

听阿荣说他是老来得子,她姐快比他大二十岁,要不是他闹着要自己出来打工,家里人就不会是现在怎么关心他的样子。

那年何十一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工作太忙把时间忘了,何乐的一句“生日快乐”才让自己记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何十一去超市买了桶红烧牛肉面,难得多加了个卤蛋,平时都只敢加肠。明亮的路灯下,何十一拿打火机当蜡烛,打火机是那种烧酒精的老款,他双手合十闭上眼许了愿,他正准备端起泡面的那一刻,眼前突然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狗。

“你想吃吗?”

狗竟然点了点头,何十一把蛋和火腿肠都放在了地上,狗咬着蛋和肠转身就走。在何十一吃完准备走时,一声狗叫叫住他,刚刚那只灰白色的狗嘴里叼着一只小白狗走到何十一面前。

小狗没有哭没有闹静静地坐在何十一脚边,等母狗走了一点距离,受惊吓的小狗才喊叫,跑出去。那母狗回头好像训斥一样叫了声,小狗又急匆匆跑回何十一脚边。

也许这是那些小狗中最乖的一只。

何十一可以看到那不远处草丛里冒出的几个狗头,不停地张望着。

何十一看着远去的大狗,最后消失在视线中,他把小狗紧紧抱在怀里,放在自己的外套里,小狗只露了个头在外面,他可以感受到狗的瑟瑟发抖。

何十一小心翼翼的把小狗住上楼,他之前没问房东能不能养宠物,打算明天再跟房东商量。

但出租屋多了张吃饭的嘴,自己要多跑两单了。

“哪儿捡的狗?”阿荣问。

何十一支支吾吾地说:“我今天过生日…在广场捡的。”

阿荣跳起,“什么?!你今天生日不跟我讲,何十一你还把我当兄弟吗?”

three

何十一送外卖被车撞了,好在他命大,只受了点皮外伤,但脑袋有点痛。公司给他批假,何十一坚持说没什么大碍,擦点药就好了。上面见拗不过何十一,只能让他继续工作。

回到家阿荣问他怎么伤的,何十一说电动车没刹住车,闪沟里了。但阿荣看他正经的表情,以他俩相处这么久的了解,不是有事就是有事,在好言相劝下何十一终于说了实情。

“被…被车撞了,不过没什么大事。”

阿荣吃惊:“啥?被车撞了,走,去医院检查!”

何十一赖着:“没必要,就一点皮外伤,花那冤枉钱干嘛。”

阿荣好歹比何十一大十个月零二十天,大致约等于一年,怎么说也是个当哥的,又听说他只跟舅舅生活,更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他。强行把他拉到了医院。

收到医生手中的诊断书,上写着“轻微脑震荡”,何十一不懂脑震荡是什么,但以前课本上说过得脑震荡会变傻,这回写着“轻微”两字,自己觉得应该没啥事,倒是阿荣掏钱包的医药费,自己总觉得过意不去。

夏日的某一天阿荣突然觉得何十一不对劲,好像两人之间有了一种莫名的距离感,他找了个机会和何十一好好聊了聊。

“我怎么感觉你对我有偏见。”阿荣问道。

“没有啊,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何十一正洗着鞋,

“哎!暴露了吧,你以前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以前你的反应应该是‘你出鬼啦?’‘出啥事儿啦?’等委惋一点的话,你刚刚的回答明明就是对我有偏见,好啊何十一,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外人,好好好,有事瞒着我吧,也行儿,咱俩的友谊今天到头了,别拦我,我要搬出去!”说完就起身假装收拾衣服。

何十一见状手都没擦干就拦到阿荣面前,抓住阿荣拿起衣服的手,说:

“别啊,我错哪了我改!”

阿荣看到何十一这样,这才放下衣服,说:“说吧,咋回事?”

何十一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兄弟。我上回刷了个视频,说真正的友谊是有些许距离才能长时间维持,我也知道你把我当弟弟一样照顾,我怕自己说的话会让你对我有反感,所以我不敢再接近你,注意言行,怕自己哪一天把我们的关系弄裂了,我不能回报你……”

“嘭!”

阿荣猛得拍桌子,吓得何十一直哆嗦,揪着何十一的衣领大声喊道:“去他妈的视频!一个视频就把我们几年的兄弟情谊说没了,你天天刷那些没用的视频干嘛!我知道你出身不好,不想麻烦别人,老子是别人吗?!你就是一颗树,谁对你好就掏空树干给别人,傻得什么都不知道。老子当年有个表弟,我偷偷带他去水库游泳,他在水里淹死了我都不知道,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陪我玩游戏,等他没动静沉下去了,我!我发慌了,等一群大人把他捞上来,我看着他的脸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老子把你当弟弟,你就这么对我?”

何十一红了眼睛,嘴巴在颤抖,自己恨不得抱住阿荣,“哥!你以后就是我何十一的亲哥——”

何十一发现,明明都吃得的一样的伙食,小白怎么有点发胖,跑步都有点艰难。每回何十一和阿荣回家都会按喇叭,小白听见声后就会从楼上跑迅速跑到两人跟前,在他们的腿边蹭,然后跟着在他们身后一起上楼。

两人的出租屋是光线较好的,绿皮外表,楼梯有点窄,住二楼。平时白天一楼会有一群大爷大妈打闲牌。何十一的房东是一位六十岁大爷,姓胡,长得面善,和蔼,他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妻子,两人共同经营着一楼的小卖铺,店铺一般都在晚上九点停业,俩老人会留着外面的灯,不只是为了让何十一和阿荣两人方便停车,也为其他人图方便,因为远处那白色的高杆路灯到这照不到一点光。

有时会有一两个环卫工人坐在小卖铺灯下,掏出卷起的煎饼,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吃着。

这里是老居民区,晚上会有一群大妈扛着音箱在广场跳舞,有几家孩子的大人举报大妈的音响太吵影响到了自家孩子学习,但还是无济于事。

何十一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四年都没回家了,这四年何乐年年都催他回家,可自己哪有脸回去。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one

如果这是命中注定,那什么叫做缘分?如果这是上天的安排,上天也许是知道结果,但是该来的总会来。

那是一个雪花纷飞的夜晚,何十一的心中刻下了一个女孩的名字。也许是离家太久,也许是工作太累,还也许是生命中被允许忘记,燕子的模样早在何十一的记忆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摆地摊的普通女孩儿。

昏暗的灯光下支起一把红色的篷伞,那时的天边才刚泛起微微的黄色何十一像往常一样下楼,把钥匙插进电动车车孔,抹去后视镜上的水渍,系紧头盔,戴上手套,握住把手然后用左脚收起脚蹬。开出老城区何十一便注意到路灯下支起的篷伞,平时有不少人会在这里摆摊,小吃杂货各式各样,但因为下雪大多都没敢出摊。所以何十一在这个摊子多留意了两眼,那是一个女孩,脸冻得发紫,一直在搓手,时不时往手心哈气,脚也在不停地哆嗦,那人的衣服和何十一头盔上的雪一样白,在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大雪过后路道滑,何十一也开得慢,因为城市里的人不愿意大雪天出家门,外卖员就不得不出门,何十一想过很多回一个问题:现在的人都懒得做菜啦?都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啦?

时间慢慢逝去,太阳已经躲进高楼背面,等到天边的云被夜染黑,夜幕降临,气氛隐约黯淡。

蜷缩在昏暗的灯光下红色篷伞里的女孩用颤颤微微的手数着颜色不同的纸票,数了一遍又一遍,确定自己没再数错才动动身子,把钱包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这时不远处有一辆车开着车灯缓缓驶来,在摊前前停下。

何十一说:“这么晚还在摆摊儿,为什么不回家?”

摊主猛地坐起,捋了捋头发,说:“没办法,家里急需用钱,能多挣一点是一点。要点什么自己选。”

何十一先是看了看地上的杂物,又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女孩眼神闪躲,害羞地低下头看着地上摆着的杂物,何十一拿起一个红色的项圈,问:“吃饭没有?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王小雨,今天还…还没…吃。”

接着一声清脆的“咕噜”从王小雨厚厚的白色外套里发出。

何十一咧嘴笑笑,说:“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王小雨不好意思地拒绝:“还是算了吧,我不能麻烦别人。”

何十一付了项圈的钱,开车离去,过了一会儿提着一份盒饭回来,放在王小雨身边。

王小雨站起身:“真的不用,要不——你看还有什么喜欢的,我送给你!”

何十一说:“我就住这附近,以后有需要就来找我,加个微信吧。”

王小雨红了脸,默默拿出手机扫了微信码。

two

王小雨和何十一定了关系。

后来阿荣生起闷气,躺在床上一声不吭。何十一摇了摇阿荣,却被用力推开,为什么阿荣会生气?因为他看到王小雨喂何十一吃东西,两个人卿卿我我的,他心里发麻。

“别烦我!你一点都不够意思,我们手都牵上了,我就只能拉着小白的腿,关键它还是只公的,呜呜——别拦我,让我找堵墙撞死!”

小白好像听懂了似的,屁颠屁颠跑到床前,何十一差点大笑,来不及组织语言:“诺,小白来了,要不要牵着它的腿?”

阿荣火气上来,哭得更伤心。小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听到阿荣的哭声自己不由地叫了起来,好像是在用狗语安慰。

three

等阿荣情绪好一点,何十一打算让阿荣认识王,可他死活不去,但又想到以后不得不认识,自己就只能充当两百四十瓦的灯泡。

“不去,坚决不去!”

何十一只好拉拉扯扯,费劲全身力气才把他带到王小雨面前。

没想到阿荣这小子刚见到王小雨就摆出一脸正经的样子,其实是为了不丢面子,擦干净眼泪整理了头发,同何十一并排走,没先等何十一介绍他,自己就抢先夸小雨:“你好,我是何十一的大哥,你可以叫我阿荣,累了吧,没事我来帮你,你长得这么好看这么能干这种活,放心我很在行的,在老家那会儿我就是镇上‘摊主扛把子’,不管什么客人都揽的过来,你好好休息,不然弄伤哪里就不好了……”

王小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后才慢慢介绍起自己:“你好,你可以叫我小雨,你就是十一天天说的阿荣啊,真的和十一说的一模一样,挺帅气的。”

阿荣歪着嘴笑,然后一个箭步就到处拉客人,不管男女老少统统都拉了过来。小雨笑着夸阿荣能干,阿荣听了跟起劲。何十一也笑着帮忙招呼揽来的客人。

等东西卖完收摊后,阿荣盛情邀请带两人来到兵哥烧烤店。这回何十一没有扭扭捏捏,而是点了很多串,好像一点也不心疼钱。王小雨伸手拦住正在记字的欣欣:“不用点这么多,我们吃不完的。”

阿荣起身,说:“吃不完呢就打包,一样,又不浪费,你可以带回家的。”

何十一也在一旁点头。

阿荣借解手的理由去厨房对舅妈说:“不要太辣!”

他记得何十一最近不怎么吃辣。

喝下几瓶啤酒,阿荣醉了,面红耳赤,醉醺醺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整张脸都涨红,嘴里不断说着何十一,把何十一的缺点都吐了出来,说他连自己都养不起还要养狗,要不是自己偷偷给狗带好吃的小白才不会发胖,说他晚上睡觉爱蹬被子,自己每天都订一个半夜的闹钟,为的是看看何十一有没有蹬被子……”

说得何十一脸红,手指抓住裤脚,对王小雨嘿嘿笑,然后连忙往阿荣嘴里塞鸡胗,恐怕是也要把自己五年纪尿了一回床都也要被他抖出来。

过了一会儿阿荣醉意退去一点,他请生问道:

“弟妹啊!我们家十一虽然丑了点,但心地善良,会照顾人,他能找到你这样温柔又体贴的女人是他上面八辈子修的福分。你们!啥时候结婚?我……呃!……还想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停到这王小雨迅速直起腰,何十一也不好意思地看向门外。王小雨慌慌张张地说:

“结婚是大事,我和十一还没好好商量,而且我妈妈还在医院里躺着,要等她同意了我才能为自己考虑,如果我妈同意的话,我们也许会结婚……”

王小雨不知道何十一悄悄拿出手机把小雨刚才她说的话录了视频,随后发给了何乐,还精心备注:“舅舅,我给你找到侄媳妇啦。”何乐收到何十一的视频后笑得一夜没睡,赶早就对来买包子的邻居炫耀何十一快娶媳妇了,镇上的人也难得见何乐这么高兴,包子吃起来都更有味儿了。

邻居王姨说:“这小姑娘长得真俊啊,十一是我是看着长大的,要是我儿子能找到这么好的媳妇就好喽,我们家那个,咦——天天跟我吵,说我菜做得难吃,狗老冲她叫唤,衣服没洗干净……别提啦,我儿子是倒了多大的霉才娶了这么个女人。”

邻居李姐说:“这姑俊是俊,不是没比我家二丫漂亮,上回带了个小伙子到家里,吃完饭还抢着要洗碗,看到我拖地就抢着拿拖把……”

邻居林奶奶说:“我孙子今年高考,再过几年就给他说亲门事,我呀,怕是看不到我孙子娶老婆……”说完林奶奶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four

王小雨和何十一恋爱的一年后的某一天,这天的包子铺收摊比以往要早,何乐坐在藤椅上,几次输入一串电话号码又一次次删去那些数字。他在想这个时候何十一有没有时间接电话,是不是在跟未来的侄媳妇待在一起,是不是在工作。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拨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呼呼的风声。

“舅!有啥事?”

“十一啊,还在工作吗?”

“我这还有几单没跑完…不不不是,我在赶得去客户的公司…”

何乐说:“那好,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

“好!”

有人正在思念现在的人,有人正在思念过去的人,随人人都不一样,但目的却不由而同。

何乐起身回到屋里,翻找了一会儿,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轻轻抚摸上面人的脸,那上面一共有三个人,最右边的是何乐的妻子,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中间是一个幼小的孩子,最左边的是何乐自己,三个人显得很幸福。

突然照片上落上下几滴大颗大颗的眼泪,是何乐哭了,何乐赶紧拿衣服擦,怕眼泪会流进透明包装。

白色蒙胧,快入夏的晚上吹来阵阵凉风,何十一走到屋外靠在栏杆上拨通了何乐的电话,小白卧在何十一的脚边打着沉沉的哈欠。

“喂?,下午打电话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何乐说:“十一,你跟小雨啥时候结婚?婚礼是在家办还是在外面办,要是小雨嫌弃家里就在外面办,到时候我叫上亲戚一起去。”

何十一说:“舅,我跟小雨说过了,她妈身体还没好,等再过一段时间,她妈同意了我就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不用操心的。”

何乐说:“亲家的病严不严重啊?你有没有去看看。”

何十一看着星空,说:“小雨妈妈正在恢复期,我工作太忙没时间去。”

何乐叹了声气,说:“那好,等小雨妈妈同意了就跟我说,我好准备准备。”

five

半夜王小雨打来一个电话。

“十一!我妈妈病突然发作了,医生说需要马上做手术,你那还有钱吗?”

何十一从床上弹起,阿荣还在呼呼大睡。

“小雨,你等一下,钱我会解决的,阿姨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何十一坐立不安,王小雨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每一个字都宛如刀绞一样刺痛着何十一的心脏。何十一推醒阿荣,说:“哥!能不能借我点钱。小雨的妈妈想要动手术!”

阿荣还没来得及揉眼睛,借着灯光就在输入密码。

何十一继续向同事借钱,向以前同学借钱。何十一把所有钱打给王小雨,却说仍然不够,还需要一大笔钱。

有谁能知道,在最无助的时候,往往都会做一件事。

何十一喘不过气,慌张地手在发抖,几次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已经花白,最终他还是拨通了何乐的电话。

“舅,小雨的妈妈需要动手术,但手术费……”

何东甩开被子,打开灯,说:“十一,你等一下。

你这五年往家打的钱我都替你存着,估摸着有三十几万,我全打你卡上,还有,我这也有些钱,等下转你微信上,要是还不够的话我再找亲戚借……”

何十一勉强笑,说:“够……够了,谢谢舅舅。”

何十一挂了电话,坐在墙角,身体发软。不久过后微信发来一条转账,上面有着一个清楚到让何十一胸腔四分五裂的数目:2024.73。何十一暗自说:舅舅的包子铺本来就不怎么赚钱,平时舅舅还白送给路过要饭的和环卫工人,好不容易攒的钱,就这么……

何十一找到王小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何十一拂去王小雨耳边的头发,问:“小雨……我们会结婚吗?”

蜷缩在何十一怀里的小雨迟疑了很久,细声回答:“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Six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何十一想去看看阿姨,王小雨说:“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我妈她现在很虚弱,等她情况好一点我们再一起去看她。”

何十一没有多问,只是觉得阿姨的病能治好就行。

何十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何乐。何乐悬着的心也放下,何乐没有提结婚的事,他想何十一一定很累,累得瘦了一圈。

Seven

阿荣收拾行李,家里打来电话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离开之前提醒何十一要好好照顾小白,嘴上说着要何十一定期拍照片给他检查,如果小白缺斤少两自己就是坐飞机也要打死他。

“阿荣!你不怕我还你钱?”何十一开玩笑说。

阿荣也很严肃地说:“我可是要挣大钱的人,会在乎你那些钱?收着!就当是你结婚的我随的份子钱,记得喜酒要请我喝……”阿荣走的时候唱的歌:

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

一生情—杯酒

小白从家里跑出去,我想应该是去和阿荣道别,我却傻傻地在这站着,太不够意思了吧。何十一心里这么想的。

nine

公司要求每名员工都要上交一份体检报告。那天天空被乌云遮住,天上的神仙像是降罪一样扔下大大小小的亮晃晃的闪电。何十一去医院拿体检报告,没想到碰到了惊喜。

也许,那一天的雨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

何十一拿到体检报告,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好像是王小雨,手捧着一束花和提着一个饭盒。何十一记得小雨的妈妈就是在这家医院养病,巧了!今天不仅拿了体检报告还顺路可以看看未来的丈母娘,何十一心里笑开出了花。

何十一小心翼翼跟踪在王小雨身后,走了许久,最后王小雨进了一间病房。

何十一偷偷在门上的窗户上看,王小雨正把花放在病床旁的桌上。何十一激动的心已经按捺不住,想到以后小雨妈妈同意他俩结婚,想到婚礼当天舅舅会笑得合不拢嘴,想到将来有了孩子……何十一已经内心在发笑。

何十一一直在调整角度,想尽快看到未来的丈母娘,终于等王小雨转过身去拿饭盒,何十一终于看清了病床上躺着的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傻眼了,那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何十一看着王小雨一口一口地喂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给她捋耳边垂下的头发,何十一看着王小雨给这个男人擦嘴,这个男人摸着她的脸庞,何十一看着……

何十一心乱如麻,暗自发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那也许只是小雨的哥哥,表哥?堂哥?弟弟?但就算是哥哥也没必要这么亲密吧!

他站不住,靠着门滑下来,嘴角尝到一颗眼泪,呼吸困难,全身发寒,像刚认识王小雨那时天上下的雪,一直落一直落,终于进了咽喉。

一个护士想要开门,却被坐在门外的何十一挡住了门,护士看他眼神呆滞,便问: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何十一摇摇头,绝望地已经说不出话。

护士再问:“先生,请麻烦让一下!”

何十一回过神,对护士假笑,说:“请问……里面的两人是…是什么关系?”

护士踮起脚尖透过窗户看了看:“看不出来吗?一对小情侣,但那男的要那女的的钱治病,渣男一个,败类……”

何十一冷冷笑,说:“好了,我明白了。”

何十一站起身,没有捡地上的体检报告,握住门把手进去,把门反锁。病床上的两人停止接吻,床上躺着的男人拍了拍王小雨,开口问:“你找谁?他不说话,说话啊,哑巴?”

王小雨看见何十一,慌张捋头发,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出声。

男人又问:“你认识?”

王小雨小声说:“认识。”

说完王小雨就上前拉着何十一的手想往外走,可是何十一挡住了门。

门外聚了好几个护士,也不管其他病房里病人的呼喊,都在这欣赏现实中只发生在的电影的场节。她们一直看着。

何十一颤动的嘴不停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何十一指着病床上的男人说:“这就是你妈?”

床上的男人怒斥:“谁他妈是你妈!”

王小雨拽着何十一:“十一别闹,这是个误会。”

何十一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误会?那我看见的难道也是误会?”

王小雨大喊:“何十一!这里是医院,请不要乱来。”

外面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一个接着一个地挤着,生怕错过了这场“电影”。

何十一笑着说:“你拿着我借来的钱去治别的男人,当初我要不是听了你的鬼话,你妈躺在病床上快死了,一个人在大学雪天摆地摊,我才不会可怜你……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妈’?好,那你跟你妈过去吧。我只要你把我的钱一分不差地还给我我就当作这件事从来都没发生过。”

王小雨怔住,床上男人的叫骂声让她回过神:“不是这样的,阿强是我高中同学,我们恋爱了6年,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后,后来阿强查出了尿毒症。

“阿强说等病好了就带我去国外旅游,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去日本吃寿司,去……”

窗外的雷声好像是天上的神仙在给罪恶的人降下惩罚,窗外的雨好像是天上的神仙怜悯苦难人流下的眼泪。风猛地把窗户推开,大粒大粒的雨水从外吹进病房,窗帘拦不住。

神仙也凑热闹?

何十一最后说了一句:“我懂了。”

医院突然停电,所有的人都变得慌张,下一秒医院的备用能源灯亮起。这间病房的病床上方就有一盏,虽然微弱,但从躺在床上的男人的视角里可以模模糊糊看见何十一脸的轮廓,一个东西一上一下的,最后床上这个人的眼睛完全黑的一片。

在王小雨和门外护士的视角,闪电好似附和着何十一,他每一次打出的拳头都有闪电接应,他的影子被映在墙上,那么高大,那么壮观。

“砰砰砰!”门外的护士在撞门,因为她们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那是“直线”的声音。

王小雨吓傻了,都忘记了怎么去开门,一直看着两人,手里不知道该摸哪里。门被打开,外面的护士一窝蜂冲进来拉开何十一,王小雨才立马反应过来,握住病床上那男人的双手,发出阵阵尖叫。

如果结局是这样,是否该选择漠视。

何十一走出医院,淋着神仙怜悯苦难人流下的眼泪,他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走。

“本台最新消息,我市xx医院前一市民因车祸抢救无效……请广大市民注意交通安全……下面让我们了解最新天气……”

ten

暴风雨好像没有停的意思,一直打在何十一身上,好像上天给他降罪,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开了一个巨大完笑。原来我一直都是小丑,何十一自问。

鞋里注满雨水,一步比一步艰难,何十一几次跌倒在水里,他没有挣扎,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起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一摇一晃的。

兵哥正在烤着几根腊肠,好像这场雨与他无关,因为客人只能待在店里,只要存货有剩,生意还能做。他恍恍惚惚看见雨中有个黑色身影朝自己走来,走路跌跌撞撞的,像僵硬的机器。兵哥想自己也没做啥坏事,不应该碰到鬼吧?

何十一看到前方的灯光,觉得亮一点的地方路更看得清,继续一步一步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走到兵哥烧烤店门口,他自己心里念了一遍:怎么到这了。他推门而入,脚每走一步雨水都从裤脚留下,不一会儿地板上都是水拖过的痕迹。

何十一找了个空位,倚着墙坐下。

店里的人都被何十一吓了一跳,何十一的样子属实吓人,脸上发白,看不见眼睛,其他人纷纷坐得远远的。兵哥也怕,被老板娘推了推,让他看看这刚进来的是人还是鬼,兵哥缓缓挪步想上前询问,走近才发现居然是阿荣经常带来的兄弟,他头发贴在额头,差点没认出来。

“十一,咋淋着雨来……要吃什么……要不先暖暖身子…”

何十一没有说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包纸。

旁边的人有的说晦气,今天撞到鬼,兵哥对着他们苦笑;有的说既然认识就先让何十一换身干燥衣服。兵哥在原地站了许久,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来箱啤酒。”何十一的声音很低,沙哑。

“啊?酒……酒是吧”,兵哥说:“就一箱酒,要来点串儿吗?”

何十一没再说话,转过身子蜷缩成一团,他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兵哥挥手示意,欣欣搬来一箱啤酒,轻轻放在桌上,啤酒瓶的碰撞声让何十一缓缓坐起,用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拿起一瓶啤酒,他牙咬开瓶盖,不小心把嘴咬破,啤酒混着血一起进入他的咽喉。喝太猛他呼吸困难,把刚刚喝下去的都吐了出来,他的咳嗽声在店里清晰可听,其他客人心惊胆战。何十一继续往嘴里灌酒,咬开的瓶盖已经能堆成一座小山,并且还没有停的意思。旁人一直看着,赌他能不能喝完那一箱,已经开始从钱包里掏钱,有人冒着大雨大风往外走……

兵哥的女儿欣欣拉着兵哥,说:“爸!他再这样喝会喝死的!”

兵哥的老婆说:“他只喝酒不吃菜,是个人都受不了,阿兵你快拦住他!”兵哥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了一会儿,但又想到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他上前拿掉桌上的酒瓶,此时的何十一已经很难睁开眼,满脸发白,白得惨人。

“十一?出啥事了喝这么多,十一,十一?”

何十一没有反应,直接倒在地上。

兵哥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门外,便把何十一背在身后,还没叫老板娘来撑伞旁边就有人上前把衣服披在何十一身上,为兵哥两人一路撑伞。黑压压的天空没有打雷,只有神仙怜悯的眼泪。

三人走后店里有人说扫兴,有人保佑何十一能安好。

雨开始变得淅淅沥沥,之前披在何十一身上的衣服从他背上滑落,撑年的人没有倒回去捡。兵哥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沉重,但他不敢停下脚步,就算背全被何十一浸湿,鞋里都注满泥水,依旧咬着牙继续走。撑伞的人劝他休息一下,兵哥诶了一句,说不远了。

趴在家里的小白听见屋外有动静,以为是何十一,激动地开门跑出去,但在它眼里看到的是烧烤店老板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小白朝着他们狂叫,一步一步后退。兵哥一脚踢开小白,大骂一声“滚开!”

兵哥把何十一背进屋,陌生女人在门口守着,不放心又跑到最近的药店提了一袋感冒退烧药。

兵哥脱下何十一的湿衣服,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和身体,又给他找了一身干燥衣服,何十一还是面色发白,时不时往外吐酒,兵哥那垃圾桶兜着。不久陌生女人进门,泡了一杯退烧药喂何十一喝下,两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等何十一面色红润,烧退去,两人互相道谢后不散而别。

如果月光能照进人的梦,那躺在床上熟睡的人们一定睡得很香。

何乐整夜辗转反侧,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不断叹气,干脆直接起身来到厨房,和面,剁馅,擀面…

小白静静趴在何十一床前,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还时不时叫着一个名字:小雨。那是它曾见过的一个人,是何十一深爱着的人,但小白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何十一的陆陆续续发出的声音让小白害怕。小白“咕咕咕”地叫,不停在床边打转。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one

何十一坐在阳台,手抱着双脚,不知道看着哪里。工作群里的人问何十一为什么没有上班,何乐问吃饭没有……何十一就这么呆呆的坐着,小白饿了叼着盆来到他面前,“嘤嘤”地叫着,用身体蹭他。何十一才发现自己两天已经两天没有喂小白,他扶着墙起身。

何十一来到楼下小店打包了两份饭菜,结账时才发现雪花的屏幕弹出“银行卡余额不足”几个字,店老板见何十一杵在哪搔手,不耐烦地叫他快点,何十一看了一眼老板,没说什么,只是灰头灰脸地放下饭菜,往门外走。

原来自己的所有钱都给了王小雨。他回屋翻箱倒柜,无意中竟发现枕头下压着五百块钱,钱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兄弟,等你飞黄腾达了别忘记我,这钱拿回去,搞得我很小气似的。

何十一傻笑,笑着笑着嘴角有点咸。

何十一倒回去付了饭钱,又买了一打啤酒,仍然坐在阳台上。旁边的小白正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把饭盆舔干净,可怜巴巴地看着何十一手中的那份,不忍心趴下叹气。

何十一打电话给阿荣。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喂,你谁啊?”

“我找阿荣。”

“哦,请等一下,我去找他。阿荣,电话!真是的……”

“喂,十一!咋有时间给我打电话了,我还想打给你呢!”

何十一说:“过得怎样?”

阿荣说:“别提啦,最近在操办婚礼,别提多累了。对了,小雨她妈咋样了,钱应该够吧?还有,小雨和你啥时候结婚?”

何十一那头没有声音,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喂!说话啊,不会没信号吧,不应该啊……”

“她——骗了我,钱……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阿荣怕自己听错又重复了一遍,“哈?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她怎么可能会骗你,别开玩笑兄弟。”

何十一那头又没声音,阿荣慌了,连忙说:

“没事儿兄弟,好的女人多的是,到时候让你嫂子给你找个更好的。

“我下个月结婚,记得一定要来喝喜酒。

“兄弟我跟你说哈,女人嘛就是个痴情种,不是找到好的就一定合适,找到不好的就一定不合适,但别找你嫂子这样的,你嫂子跟个母老虎一样,她……哎哎哎……放下!把扫把放下!

“阿荣你说什么?!

“……十一我先挂了,不然我就要挂了…救命啊……何十一你要振作,不要停留在阴影里……”

“咚——”

何十一苦笑,低着头大口呼吸。

手机又一阵震动,抬手看见是何乐打来的电话。

“十一,这两天咋不回消息,是不是出啥事了?小雨她妈妈身体咋样了,她有没有说你们啥时候结婚啊?”

病床上的男人和王小雨两个人的画面又突然闪过何十一脑海,他嘴巴颤抖,抬手把手机贴在耳边,说:“舅,小雨妈妈好好的,她已经同意我们结婚了,但……但日子还没定,到时候定好了我再跟你讲……”

他又再一次深深地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滴在地板,声音逐渐抽噎。

“十一你咋了?咋还高兴地哭上了。同意了好啊,等会儿我得跟隔壁王阿姨和其他亲戚说去,……你在外头好好照顾小雨和她妈妈,等日子定下来跟我讲,昂。”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