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台》 第1章 盛世状元 盛世之年。

……

神武六年,四月十九。

大乾京城,雄都,一片繁华。

入夜。

空中的烟花,地上的鞭炮,楼阁之中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近一个月来。

芳草四月,白天也好,夜晚也罢。

清明时节,地上响起的鞭炮声,是雄都百姓们为了祭奠先祖,而发出的缅怀声。

至于雄都上空的绚烂烟火,则是为了庆贺书院学子们的进士及第。

在寻常百姓看来。

每当四月份的烟火响彻雄都上空时,都意味着又有不少寒门子弟,在人皇帝升开创的科举“登天路”上,越过了龙门。

百姓们的开心,十分由衷。

他们愿意为这些鱼跃龙门的寒门贵子庆祝。

既是为见证了他人的平步青云,也为了自己的希望而庆祝。

会试结束,放榜之后。

新科榜眼,在天青阁摆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了。

据说,因为榜眼是蜀人的同时,也是户部尚书的内侄。

蜀人素有大喜之日,摆流水席宴请四方亲朋的习惯。

户部尚书内侄的身份说明了,新科榜眼不缺钱。

在雄都最贵的酒楼,莫说摆上三天流水席。就算是摆上十天半个月,雄都百姓们也不觉得夸张。

至于探花郎,当然也会宴请宾客。

只不过。

探花郎宴请之地,比起天青阁,档次更高!

雄都东城,紧挨着宫闱的一幢三进宅院!

探花郎是大乾钦天监正元春的独子,本就是雄都人,在家中摆酒宴请,倒也是情理当中。

显然。

从这二位身世底蕴的角度来看,百姓们自发放鞭炮、烟花,所庆贺的“寒门贵子”,似乎另有其人。

雄都西郊,外城城墙下。

一处二层小楼,挂着一块名为“琼花会馆”的牌匾。

从外观上来看这栋建筑,既像客栈,又像酒楼。

与天青阁以及元府比起来,档次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再看仅仅搁放了两张八仙桌的会馆一楼。

周距身前,已经吃空了的蓝边面碗,更显得状元郎庆功宴,寒酸至极。

“状元郎总不会怪穷老叟吧?一场状元郎的庆功宴,只是一碗寒酸的琼西叉烧米粉……”

周距抹了把嘴,笑着回应道:“地道琼西味,好吃!放眼雄都,一碗难求。”

得到了状元郎的赞许,琼花会馆掌柜脸上的皱褶,堆成了一团乱麻。

这位只身闯荡雄都六十载的老叟,看着眼前的年轻状元郎,一双饱含精明与世故的眼神中,透露着欣赏与佩服。

对话间。

会馆掌柜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扔在周距面前时,与桌面撞击,发出一阵脆响。

“这些,是店里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了,状元郎莫嫌少。拿去置办一身行头,后天就是殿试了,圣上面前,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闻言。

周距低头看了眼身上泛白发黄的儒衫袖口,以及已经洗的发毛的缎布胸襟。

对此。

周距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并不穷,只是时间紧迫,没时间顾及衣衫外在。

他微笑着接下了会馆掌柜的善意。

这是大乾习俗,也是人情世故,没必要在这方面,花费过多精力。

见周距收下了银两,会馆掌柜的脸上笑容更甚,自顾自地与周距闲聊起,这栋琼花会馆的过往。

“琼西人在雄都的少,和其他地方会馆不同,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年会馆,送走的进士,至多不过十指之数。只是老叟我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给一位家乡状元郎,聊表乡情!”

今夜无事的周距,也乐得与掌柜聊天排遣。

想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一时间有些替面前的会馆掌柜,感到惋惜。

“掌柜的,你还是像前几天那样喊我小周吧?左一句状元郎,右一手慷慨银两……万一我收下了你的善意,却没能给予你相应的回馈,倒是我周距做人不地道了。”

掌柜的笑了笑。

多年的雄都混迹,早已让他堪破人情世故:“我这是地方会馆。纯粹的琼西人,高中了状元,赠予银两是习俗,与你有没有回馈,不搭界的。”

“退一万步说,这些碎银子,至多买上一身体面的行头。你是家乡人,高中状元了。且当老叟我,花钱给自己买面子不是?”

字里行间,会馆掌柜对人情世故的拿捏,尽显火候。

感受着会馆掌柜的真切善意,周距说了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老丈……其实我并不是琼西人。”

“欸!觉得琼西叉烧米粉好吃,谱牒籍贯是琼西,又是纯粹人族!那就是家乡人!”

会馆掌柜似乎害怕听到周距说这句话似的。

一边笑着摆手,一边从座位上起身。

掌柜的转身走到通往后院的通道门帘旁,突然顿住了身形,掀起门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又不喝酒,喝酒的话……咱俩一醉方休,就是家乡人了。”

“你来的第一天,谱牒上的籍贯虽然是琼西,说话却字正腔圆。”

“老叟啊,只当是家乡出了一位,能说一口流利官话的家乡状元郎。”

“还是那句话,你是状元郎,且当老叟花钱给自己,给家乡,买面子……好么?”

此言一出,周距恍然大悟。

这一刻。

正如周距之前的那句自嘲般:倒是周距做人不地道了。

琼花会馆开在雄都西郊偏僻处,哪怕不盈利,也坚持了三十多年。

身为会馆掌柜的老叟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用自己的一生,为家乡学子在雄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提供一个落脚之处?

琼花会馆里提供的食物,除了寻常的酒菜之外,就只有米饭和米粉。

与雄都百姓们,以面为食的饮食习惯大相径庭。

为的不正是给外游学子一份家乡才能给的归属感?

琼西那地方,与夏虚谷接壤。

除了人族之外,就是妖族。

虽然在人皇帝升的震慑下,两族之间签订了万年不战的和平条约。

但,地处边境的琼西,平日里岂会与妖族之间没有摩擦?

有摩擦,有交融。

这样的地域环境下,琼西多半妖。

久而久之。

在大乾境内,琼西也就成了所谓的穷山恶水。

人,妖,半妖混居,不受人族大乾的待见,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

琼花会馆的掌柜,才会反复在周距的面前提及,纯粹琼西人这码事儿。

今年的新科状元郎,在某些非寒门,真贵子的小圈子里,有一个“琼西杂种”的称呼。

……

“这是后天殿试,圣上会问的考题,你自己先打一份腹稿。”

酒醉客去。

喧嚣之后,钦天监正元春,将独子元精唤至内宅,递给了后者一张纸条。

纸条上书:人皇飞升在即,万部来朝,我大乾子民,当何如?

元精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呼吸逐渐粗重。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本就是会试探花郎,明日的殿试答辩,决定了会试三甲日后在大乾朝廷的任命去向。

国教,军部,书院,都会关注殿试的结果。

元精若是能得到圣上的一个“乙”级评定,进入国教,指日可待!

“父亲觉得,我当该从哪个角度进行剖析?”

面对一向威严的父亲,元精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反观元春,则是目露深邃。

思忖片刻后回应道。

“不论你如何作答,书院对于你的到来,永远都是求之不得。”

“至于军部,随着圣上飞升的顺利进行,各部都重新掂量我大乾的真实国力,天上有人,自然不敢乱来,想要在军部建功立业,很难有机会。”

“你天资尚可,应该另辟蹊径,以奇取胜……方可得到国教李持大人的关注。”

元春说完,元精露出了与其父相似的思虑神态。

“那么父亲大人,何以作奇?”

“后天我去圣上面前作答,视为奇。”

钦天监正元春说话时的态度,一如往常般平静。

其子元精,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

与元府内宅发生的情况相似。

在户部尚书的家宅中,也进行着这样的一段对话。

“爹,我想入国教,进了国教才能开蒙,开了蒙,我才有机会回蜀地,入剑阁。”

“说了多少次?在雄都不许喊我爹!”

户部尚书张世敬,尽可能压低嗓音地呵斥道。

被张世敬呵斥的榜眼费望,抿着唇,低下头不敢出声。

户部尚书正室张费氏,娘家祖上出过一位剑阁修士,而今又有张世敬这种户部尚书级别的姑爷,费氏如今在蜀地,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名门。

费望名义上是张世敬的内侄,实际上是后者与小姨子苟且的私生子。

张世敬表面上是一位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专心为国的良臣。

在京城雄都百姓们当中,有口皆碑。

所以。

一旦让人们知道,费望是张世敬的私生子。

张世敬这辈子苦心经营的名望,算是付诸东流了。

片刻后。

为了缓和本就不佳的父子关系。

张世敬用着温和了许多的口吻,悉心劝诫道:“探花郎元精是钦天监正的独子,而钦天监正本就是国教教主,也就是国师李持大人的本脉弟子。以钦天监与国教的关系,他入国教,势在必得。”

“况且,圣上飞升在即,成功飞升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旦大乾没了圣上在人间坐镇,入国教,不见得是件好事。”

“你想入剑阁,我能理解。只是,开蒙,也不是只有进入国教才能做到的。”

“所以,你听我的,殿试答辩,就按照军部的喜好来作腹稿。带着军部的身份回蜀地,入剑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你们口中,那个琼西的‘琼西杂种’,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军部法眼。你若是投军部所好,等于没有竞争对手。”

“费望,你说呢?”

一直低着头的费望,小声回应道:“听户部尚书的。”

值得一提的是。

会试三甲。

不论是哪一位,靠着读书科举,平步青云的存在。

任谁都没把殿试答辩之后的去向中的书院,放在第一选择上。

元精想去国教,费望也是。

至于状元郎周距,他心中既定的方向,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但一定不会是书院。 第2章 生性敏感的探花郎 清晨。

西城诸多摊贩,沿街叫卖的集市上。

周距起了个大早,准备给自己置办一身妥帖的行头。

琼花会馆的掌柜说得没错,明日面圣,起码的体面得有。

逛了一大圈,都没发现有量身裁衣的摊贩。

吃了一碗地道雄都杂酱面后,周距准备去往西城的正经坊市,找家裁缝店,当场做一套长衫。

贵就贵点儿。

毕竟对于周距而言,时间紧,任务重。

除了明日的殿试之外,今日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办。

那就是,开蒙。

所谓开蒙。

指的是启蒙修行。

方土大陆上,有人,有妖,有精,有怪,有魔,有蛮。

方土大乾的人皇帝升都准备择日飞升了。

修行,自然是绝大多数生灵的终极追求。

方土各族修士,按照不同境界,分为七个阶段。

一境,定心。

二境,问命。

三境,伐髓。

四境,自观。

五境,知天。

六境,从圣。

七境……飞升,或作半神。

对周距而言,亦不例外。

修行,同样是他当下必行之事,也是他在鱼龙混杂的京都当中,能够自保的必要手段。

作为过来人的他,曾是一位修为臻至知天境的强大修士。

只不过。

因为某些原因,或者说使命。

他重生了。

逆行光阴千年,从方土人族的末日,重生到了方土人族最辉煌的时代。

起初。

人们以为。

人皇帝升的飞升,是人族辉煌的启明。

谁也没想到。

帝升的飞升,却成了人族作为方土生灵主宰的……最后篇章。

远的暂且不提,只说当下。

按照常理,对于周距这样一位,保留着五境强者认知,以及人魂强度的人来说。

修行开蒙,应该是一件手到擒来的小事。

为何却会被周距视作,是比殿试面圣更加重要的任务?

而且从周距的打算来看,似乎还要借助外力,才能开蒙修行。

原因,则要从修行一境,定心境的具体内容说起。

定心境,顾名思义。

不论做哪件事,修行也好,读书也罢,都需要定心。

而定心,定的便是人之心力。

至于心力究竟是何物。

道藏有云:

心之力,修行之本。

心力盛,则气盈精满。

心力衰,则憔悴常疲。

心力盛者,可凝心志为力,冲破命锁,感知元气。

心力衰者,茫茫众生。

倒不是说如今的周距,连心力都无法凝聚。

将国教三千道藏倒背如流的他,心力之盛,世间罕有。

人世间能像周距这样,倒背道藏的有且只有一人!

人皇帝升?

非也。

国师李持。

那么国师李持究竟是何许人也?

比之即将飞升的帝升还要强大?

这样说吧。

没有李持的支持,帝升飞升的把握,只有十之有三。

有李持的支持,帝升飞升,十之有七。

剩下的三成不确定因素,都由李持为帝升提供的飞升台解决了。

李持有两个身份,国师,教主。

国之师者,教之主也。

可见帝升对李持的信任与尊重。

当然。

对于帝升这样的人族至强者而言,倒背道藏,亦能做到。

只是没必要。

闲扯了诸多题外话,只是为了反衬,能够倒背道藏的周距,心力之盛,究竟有多猛。

毕竟。

能在某件事情上,与帝升、李持这样的人物相提并论,才可见一斑。

“元少,您确定这身大红色长衫,要配这条豹斑腰带?会不会略显突兀?”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裁缝门市,刚进门,就听见屋内裁缝,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循声望去,一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些许傲慢神色的年轻人,张开双臂呈大字状,站在店铺当中的落地铜镜前,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面对老裁缝的好意提醒,年轻人明显有着自己的审美与判断。

“你懂什么?大红袍配豹斑腰带,就像秋后的辣椒配上五花肉!没有比这更和谐的搭配了。”

“况且,明日是殿试,能否在短暂的一眼当中,从一行三甲当中脱颖而出,衣着是否显眼,很重要!”

“垫肩给我做高点,显得我壮实。”

“腰带收紧点,这样可以显得我身形修长。”

听着镜中人表明,自己这身搭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碍于对方的高贵身份,老裁缝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亦是不便继续开口。

进入铺子的周距,微笑着开口,算是替老裁缝缓解了当下的尴尬。

“师傅,今天有时间另做一身衣裳么?”

见店里又来了生意,老裁缝抬头开口招呼道:“客官,有的,只是要等我身前这位贵客的衣衫做完之后,才能做你的。不知客官是否愿意等?若是时间紧迫,我知道东市有一位女裁缝,制衣也很妥帖。”

“今日能做出来就行,先帮我量体,我黄昏时分再来拿,可行?”周距笑道。

“可以的客官,您稍后。”老裁缝回应道。

“你总笑什么?”

元精透过铜镜,发现身后门口方向的来人,脸上一直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感到不太爽的他,主动转头说道。

无巧不成书。

才一开口,元精赫然发现,身后来人正是明日殿试的三甲之一,“琼花杂种”状元郎周距!

不待周距开口。

元精立马继续道:“哟!这不是咱们的状元郎么?也为了明日殿试,专门做套衣衫?”

听元精的话语,老裁缝瞪圆了双眼!

好家伙!

自己做了一辈子裁缝,今日竟然给殿试三甲的其中二位,亲手制衣?

“状元郎?里面请!三生有幸!”

周距之前就通过铜镜当中的影像,认出了元精。

面对这道语气不太友善的招呼声,周距脸上的笑容不减,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了元精,以及老裁缝大二人的招呼。

在元精看来,自己的主动招呼,面对的却是周距这种含蓄的点头。

这个“琼西杂种”,是在看不起自己?

本就在家中,被父亲元春指责,说。

连一个琼西那种地方,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的穷苦书生都考不赢。

生了元精,与生了个猪,没有太大区别。

再加上周距那抹,从进屋开始就挂在脸上的隐晦笑意,更是刺激了元精的自尊心。

“琼西杂种果然不同凡响,妈的连人话都不会说,只学会了人点头,都能当状元。”

面对元精的这番,话里话外都充斥着挑衅,嘲讽,以及污蔑的言辞,换做任何人来,势必要与探花郎,于殿试文斗之前,先来上一场武斗。

反观周距,何许人也?

曾经的五境强者,而今靠着自身对道藏倒背如流的硬功夫,考取功名的状元郎。

岂会与元精一般见识?

“半妖考不了科举……你听到了,我的官话,说得还行。你量好了么?”

周距越是淡定,元精就越觉得自尊心遭遇了欺凌。

这是侮辱!

这是冷暴力!

“琼西杂种,你到底在高傲什么啊?啊!”

连续的两个“啊”字出口,元精直接穿着一身鲜红色长衫,系着豹斑腰带,转身朝着门口方向的周距冲了过去。

过程中。

元精的脚,抬得老高,目标正是周距那张淡定平和,却有着若有似无笑意的脸庞!

平日里,本就在雄都当中算是三流纨绔的元精嚣张惯了。

顶级纨绔们,元精可能惹不起。

你周距一个琼西杂种,他元精还是能做到手拿把掐的!

面对元精直踢面门的脚底。

周距懒得与一个审美停留在大红袍加豹斑腰带的人计较。

况且。

元精的那位父亲,周距知道,钦天监正元春。

在人皇飞升之后没多久,死在了一场妖族围杀之中。

能在后世史书当中留有记载,且被妖族围杀的人族,无一不是人族栋梁。

单冲元春的面子,周距压根不会与元精计较。

子多若父。

其父元春都能为人族而死,面前这个元精,傻是傻了点,但不会太坏。

这是周距对眼前元精的基础判断。

微微侧身之下,元精的全力一脚,蹬到了空处。

重心丢失的一瞬间,元精从裁缝铺子里摔了出去。

见状。

老裁缝愣在当场,眼底深处,充满了得罪权贵的恐慌。

哪怕元精与周距之间的冲突,与老裁缝毫无关系。

但事发自家铺子,祸殃池鱼,便是老裁缝心底的担忧。

“没事的师傅,他量完了,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走了,帮我量一下吧?”

周距语气平和,对着老裁缝宽慰道。

老裁缝恍然若梦,看着眼前的周距,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哀求道:“状元郎,我可什么都没做,到时候可别连累我!本店今日关门了,不接客了!状元郎,您千万莫怪!求求您了!” 第3章 善恶 不论从哪个时代,哪个角度来说,周距向来是一位善良的好人。

就算在上一世,人族末世之中。

周距的那位,继人皇帝升之后,人族第二位的至强者师尊曾经说过。

善良,或许不是某种品质。

盛世,善良这种特性,只能算是红烧肉里面的鸽子蛋,不是主菜,但能为主菜增添口感。

末世的善良,就像是百岁老太太的脔布,起不到任何实质作用的同时,反而让人诟病。

不仅是周距的师尊,会对“善良”作出这等定义。

世间绝大多数人也都这样认为。

对此。

周距上一世面对师尊教诲时,罕见地保留自己的意见。

周距认为。

每个人自娘胎里开始,就开始与母亲争抢血肉。

已经足够自私,足够“恶”的我们。

若是再不给自己加上一道名为“善良”的枷锁。

无论身处何种盛世,也都是末世了。

那样的人间,无味也无趣。

上一世时,面对师尊,周距当然会将心里话告知师尊。

只不过。

师尊上一世给出的回应,直至此刻,周距才略有明悟。

师尊的原话是:“要不要生灵上枷锁,那是天的事,是神的事。等你能与天并论的时候,你再当我的话是放屁,也不迟。”

现在。

看着街道上。

仅仅因为生而敏感,感到自尊受到周距侮辱的探花郎元精。

左手拿着传讯玉简,举在身前的同时。

右手指着刚刚走出裁缝铺子的周距,朗声呵斥道:“你!说你啊!别走!”

回应元精的,是周距一路向东而去的背影。

“喂!”

元精见周距不搭理,更是气急败坏!

在探花郎看来。

一场裁缝铺之中的“凶险交锋”当中,周距占了上风,得了便宜就想走?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科举考不赢你就算了!

堂堂修行世家的独子,打还打不过你么?

文斗输了,那就武斗!

所以。

元精取出玉简摇人,喊狗腿子的同时。

径直朝着周距的背影冲去!

手中紧握着的拳头,更是笔直地朝着周距后脑勺的位置砸去!

在元精的成长过程中,自幼时起,锤炼体魄,每日清晨的三趟五禽戏,是必要家学。

而且。

就事论事的说。

元精的体质,是修行上等体魄。

科举会试开考之前,按照流程,会有一轮体质测试。

目的是检测这一届的学子当中,有没有特别适合修行的好苗子。

元精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世间罕见的独锁体,特别适合修行。

所谓独锁体。

是指人身体内,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等关键位置上,只出现了一个“命锁”。

命锁,是某些至强者口中,上天降在方土人族头上的“枷锁”。

自人族在娘胎中孕育成型的那天开始,体内就会伴生出现一个命锁。

命锁的存在,会让人族无法像妖族,蛮族那样,生下来就能吸收天地灵气。

所以。

凝聚心力,破除命锁,开启第一次吸收天地元力的过程。

被笼统地称作“开蒙”。

大乾境内,早些时候,有不少地方,也将修行开蒙的过程,称为“破锁”。

听起来有点像“婆娑”。

由于人皇帝升极其讨厌,方土西境的那群,假慈悲的秃驴。

久而久之。

破锁谐音婆娑,大家很有默契地将这个称呼弃之不用,统一称呼破除命锁的过程为“开蒙”。

元精是罕见的修行上等体质,这件事在新科进士们当中,人尽皆知。

周距也不例外。

而周距,是人族当中最常见的“五锁体”,压根无法修行的普通人。

这个消息,新科进士们自然也都是知道的。

正是因为周距是五锁体的原因,人们觉得新科状元郎,哪怕真的是一位凭自己的硬本事,跃过龙门的寒门贵子。

依旧没有多少人看好周距。

甚至会陪着笑脸,与榜眼、探花郎一起,笑称状元郎是“琼西杂种”。

众所周知。

人皇帝升设立科举的目的,是替大乾筛选出一群头脑聪明的人出来。

头脑聪明,再进行下一步的修行开蒙。

前前后后,便是两层筛选。

所以说。

周距是新科状元这件事,不牛逼。

新科状元在殿试结束之后,入了国教。

这才牛逼!

毕竟。

国教可以提供整座大乾王朝,最完善的破锁流程。

但凡去往国教进行开蒙的人,意志,心性足够坚定。

哪怕是周距这样的五锁体,普通人,也不是没有开蒙的可能。

因为。

国教有圣器,名曰飞升台。

可惜的是。

五锁体去飞升台开蒙,属于天方夜谭般的童话。

周距这样的五锁体,即使花费人力物力给他开了蒙,之后的修行,依旧是满路泥泞,遍地荆棘。

国教不会愿意将资源花费在一位五锁体资质的新科状元身上。

这是所有人的判断,其中也包括元精。

对元精而言,就算今日自己与周距闹得多难看。

日后相见时。

周距至多不过是一名大乾朝廷的编书匠。

六品?

五品?

了不起四品好叻!

元精的爹,不仅是朝廷正四品的钦天监正。

更是一位四境自观境的修行强者。

眼前五锁体资质的周距,对于元精而言,打了也白打!

当然。

这也只是元精今日如此行事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是,元精作为京官子弟。

在西城闹事若是被周距这样的“琼西杂种”欺负了。

不论是新科高中的进士们,还是雄都本来就存在的纨绔圈子里,都会对元精嗤之以鼻。

元精卯足全力的一拳,力图将周距一击而溃的一拳,轰向周距后脑的这一拳。

引发了集市上不少摊贩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反观周距。

一如往常!

好似脑后有眼一般,头也不回,微微偏头。

他的后脑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绕开了元精的拳头。

之前在裁缝铺子里的那一次。

元精过于冲动,全力蹬出去的一脚,被周距闪开后,丢失了重心,直接摔出了裁缝铺子。

这一次。

元精留了心眼。

哪怕周距成功躲闪,元精依旧没有丢失重心。

相反。

元精见周距偏头躲闪。

递出去的一拳,立马变招!

拳化爪!

全力竖劈,如鹤喙啄鱼,直接刺向周距的耳朵!

正当元精觉得,自己这招家传养生五禽戏的杀招都拿出来,新科状元必然要被自己当街拿下之际。

背身对着元精的周距,突然后撤半步!

这样突兀的应对,让元精始料未及!

周距的后撤步,让他与元精的距离更近!

肩头,更是从元精的攻击落下的方向,来到了元精大臂根处。

紧接着。

周距的肩头,用力向上一顶!

宛若鹿角撞巨木!

一击之下,元精再次丢失重心!

趁此间隙,周距迅速转身!

一记猿猴横挂,直接砸在了元精的脸上!

在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

被周距反抽一手背,砸在地面的元精嘴角渗血,正准备用手肘撑起身子时。

周距的脚掌,直接踩在了元精的胸口。

这位元精等人口中“琼西杂种”,微微颔首,与元精四目相对。

周距脸上表情,还是那幅,好像随时会出现笑容的模样,语气依旧平和:“人呢,如果本心不坏,就别装恶人,装不像,也没必要。”

说完。

周距收回脚掌,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至于他口中的这句话。

是基于后世史实记载给出来的,对元精为人的判断。

“《大乾人书卷四二》:神武十四年,九月,豫章郡,两朝元老,钦天监正知天境元春,死于妖族围杀中,无后。”

史书对于元精父亲元春的描述,虽然只有简短的三十九个字。

在后世浩瀚史书中,寻常人可能都不会注意到。

但别忘了。

这可是史书!

周距本就能够倒背那些讳莫如深的道藏。

像史书这种直白记载的文体对周距而言,自然是过目不忘。

在他看来。

元精拥有一位会被妖族围杀的父亲,本心自然不会坏到哪里去。

而且史书有言,元春无后。

那就是说,元精在神武十四年之前,也就是从当下算起的八年之内,便会死去。

何种死法,周距不得而知。

但,周距委实没必要因为元精的数次冒犯,与钦天监元春一家,闹出怎样的不愉快。

冒犯而已,元精又打不过自己……

看着周距远去的背景,地上躺着的元精之所以没有继续喋喋不休。

倒不是因为他认栽了。

而是他正经历着人生当中,最大的一次怀疑!

怀疑自己的父亲元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琼西杂种”刚刚使出的两招,竟然是元家家传绝学!

当初元春传授独子元精《五禽戏》的时候,由于不便说明来源。

只好告诉元精,这是元家秘传,非生死关头,万万不可视于外人!

可是!

就在刚刚!

一个外人,使出了元精的家传绝学不说!

还比自己使得更好,更爽利!

元精甚至不知道,熊晃,鹿抵,猿摘,这三招可以连起来用!

周距消失在西城闹事人群当中没多久。

元精身旁出现了不少家中下人。

下人看到少爷嘴角带血,吓得大惊失色!

“少爷!您没事儿吧?谁下的手?人呢?”

元精摇了摇头,脸上挂满了无法掩饰的失落。

“您下次出门还是带上我们吧!您这样,老爷会心疼的!”

下人的言语,好似一根锐利无比的尖刺,深深刺入了元精生而敏感的柔软内心。

“心疼?大抵是不会了吧……” 第4章 登台 对于元精之后还会整出哪些幺蛾子,周距并未放在心上。

既然西市的裁缝店,因为这样一个小插曲,不敢替自己做衣衫,那也就算了。

反正周距身上的这套衣服,只是有些发黄泛旧。

了不起今日要做的事情尽快完成,早点回去,将外衫上的墨迹污点刷一刷便是。

至于周距今日,具体要做哪件要紧事?

此时此刻,已经走到了一处威严建筑门前的周距,主动停下了脚步。

因为。

这座建筑的大门前,两名身穿黑白格长衫,头戴青冠的年轻人,看着周距靠近,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冲着周距,主动打了声招呼。

“足下,还请留步。”

周距停住身形的同时,对着面前的二人,抬起右手,左侧手掌托着右手肘,右掌捏着一个标准的莲花剑指,回礼出声:“周距,见过二位教人。”

所谓“教人”,是寻常百姓对国教教徒的尊称。

周距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大乾雄都的国教重地。

随着周距说出自己的姓名,门前负责驻守的两名教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而后。

刚刚开口拦住周距的教人,面露微笑地解释道:“状元郎,明日就殿试了,今日怎么想着来国教参观?”

新科状元郎,走马观花。

一朝金榜状元郎,雄都谁人不识君?

这句话用在这儿,丝毫不过。

周距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参观的,我想趁着殿试前夕的空当,来国教登一次飞升台。”

此话一出。

两名驻守教人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疑惑神色。

新科状元郎周距,是琼西人,五锁体。

这个消息对于雄都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说,不是什么秘密。

尤其是当周距高中状元之后,他是五锁体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

巨大的反差,永远是消息奔走的最大推手。

今年最会读书的聪明人,竟然是个最不可能修行的五锁体。

科举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替大乾筛选,又聪明,又有修行潜力的人选。

不少人在背地里,都替今年的新科状元感到惋惜。

甚至有许多雄都势力,开了暗盘。

今年新科状元能入国教的赌约比例是一比十二。

榜眼费望入国教的比例是一比五。

探花元精入国教的比例是十比一。

毕竟,整个雄都都知道,元精是钦天监正元春的独子。

而元春,则是国教教主本脉的徒子徒孙。

元精入国教,谁看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以上只是为了阐明五锁体与科举国教之间的复杂关系。

说回周距。

五锁体不能修行,登飞升台无用。

这是驻守国教门前的两名教人,疑惑的原因之一。

按照周距对大乾的了解。

大乾王朝,自从人皇帝升创立科举制度以来。

对于会试三甲来说,就有一个类似于潜规则般的福利。

那就是可以在会试结束之后,去往国教,登一次圣器飞升台。

体质好的会试三甲,一次登台,足以让他们一日开蒙。

若是能在殿试之前开蒙成功,这意味着。

三甲们能在面圣的时候,展现出更加优秀的自己。

不仅科举是三甲,修行方面也已经开蒙。

不论对谁来说,这都是值得把握的机会。

就算修行资质稀松平常,但按照往年惯例,殿试时,除了圣上帝升会亲自在场,考校会试三甲之外。

国教,军部,书院,也都会派些代表,旁观殿试。

只不过。

周距在殿试之前,跑来国教的举动,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之前说过。

会试之前,都会有一轮针对学子们的修行体质测试。

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检测出,周距是无法修行的五锁体。

这意味着什么呢?

在大乾雄都的大马路上,随便抓一个五岁孩子问他:“五锁体能不能修行啊?”

小孩子都会嗤之以鼻地回应四个字:痴人说梦。

所以。

周距的出现,以及周距所阐明自己此行的目的时,着实让门前的两名教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其次。

人皇飞升在即。

教主有令,飞升台到时候会派上用场,需悉心照看。

教主李持一声令下,露天搁放在国教内部,嵌入广场地表,直径足有百丈大小的飞升台,每天都会被教人们,擦得一尘不染。

这个时候。

让一个五锁体上去飞升台体验一下?

这个主,他俩这种负责守门的教人,委实做不了。

“状元郎……你是认真的?”门前一直未曾开口教人,挑着眉头问道。

周距点点头。

“状元郎,众所周知你是五锁体,你若是闲来无事,想要参观国教,我建议你等殿试结束之后再来。若是想要像往年那样,登一次飞升台……”

“他登个屁,别跟他绕来绕去了!周距,五锁体开不了蒙,你回吧!”

来此之前,周距已经想到了此刻会面临的场景。

面对门前两名教人,一红脸一白脸的驱赶。

周距不急不躁地缓缓开口:“道藏四卷,第六页,第九行,国师作注有言‘集心力可破命锁,一锁好破,五锁不破否?’”

周距说完。

门前两名已经是教人的国教修士,脸上几乎同时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好家伙。

怪不得人能当状元!

腹中有诗书,竟然还有《道藏》呢?

之前唱红脸的教人性情较真,他不相信有人能中状元的同时,还能将那么多的道藏,熟记到这种程度,连教主作的注解都能背下来!

他当即取出一枚玉简,当着周距的面,印证周距刚刚所说出口的话。

《道藏》这种作为人族屹立方土根本的书籍,压根不会藏着掖着。

国教教主,也就是大乾国师李持。

每次对《道藏》有了新的感悟,作出新的注解,归纳总结到了一定程度后,会让大乾朝廷的刊印局,再版重印,发放给所有大乾子民。

不仅大乾境内如此。

方土之上的绝大多数人族王朝,也都会每隔一段时间,收到一份有着全新注解的《道藏》玉简。

片刻后。

周距从这位较真教人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对方已经印证了自己的说法。

这个时候。

周距继续主动开口,不卑不吭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国师大人也没有说过,五锁体就一定不能修行。所以,我还是想请二位放我进去,登台试试。”

换做往年。

见周距如此,两名教人也就直接放行了。

但是今年不同。

人皇飞升在即,飞升台有大用处。

这段日子里,教内众人从广场边路过。

发现飞升台的表面落有灰尘,都会当场跪地,小心擦拭。

周距这种会试三甲的潜规则福利,与人皇飞升这等大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状元郎,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明日殿试结束之后,再来此处,给我们点时间,问问上面的意思。你也知道,今年圣上要飞升……”

教人解释自己难处的话音刚落。

周距身后传来一道轻灵,却充满严肃的女子声音:“圣上也不会因为飞升台上多了一排状元郎的脚印,而飞升失败。每年的三甲都在会试结束后登过台,让他进去。”

“师叔。”

“拜见师叔。”

周距循声转头,身后站着一位面容精致,五官姣好,神情却清冷得让人如坠冰窖的素衫女子。

面对周距的目光,女子微微颔首。

之后便径直绕过周距,率先一步进入国教内部。

有了这位神秘女子的开口。

周距总算顺利进入了国教之中。

没有人带路,他的出现,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人皇飞升在即,国教内的教人们都很忙。压根没人会关注一个生面孔,出现在国教之中。

尽管没人带路,周距依旧轻车熟路地,在偌大的国教内部,左转右转,顺利穿过两排房屋,来到了国教广场的边缘。

周距曾经浮空站在国教上空,俯瞰过整个国教广场。

那时候,眼前广场,是一个外方内圆,中间有着巨大凹陷的广场。

此时的广场,放眼望去,却是一片平整。

广场的边缘,呈现出一个正八边形的轮廓。

每条直边的边缘处,都有台阶。

台阶连通着广场与周距此时脚下的地面。

顺着台阶,登上广场,放眼望去,八个方向,伫立着八座空门。

空门由浸泡过朱砂的粗壮原木搭建而成。

站在朱砂空门正下发,周距深吸一口气。

心头的怅然与熟悉,让他出现了重生之后的第一次不适。

他……想家了。

真正的家,不是琼西的家。

周距在琼西,已经没有家了。

恰好。

周距真正的家,也已经快没人了。

真正意义上的没人!

不然周距也不会逆行光阴千年,出现在眼前这个,广场中心一片平整的国教广场上!

“盛世啊,国教广场都是平整的。”

感慨之后,周距收回思绪,一步步朝着飞升台所在的广场正中心位置走去。

这是两世为人的周距,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脚下的这座圣器——飞升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飞升台这座圣器,几乎贯穿了整座方土的人族历史。

方土人族,因飞升台而盛,也因飞升台而衰。

周距并没有多少时间,用以仔细感受圣器飞升台。

他来到广场中心,站定之后。

和每一年的登台三甲一模一样。

闭目,调息,于心底深处,凝聚心力。

嗡。

周距清晰地听见,脚底的飞升台,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除了他之外,国教当中绝大多数,处在忙碌中的教人们,也都听到了。

路过广场飞升台的教人们,也都因为听到了声音,从而停下脚步,将目光朝着飞升台上递了过去。

人们交头接耳。

“谁啊这是?”

“状元郎。”

“状元郎?不是说今年的新科状元是个五锁体?”

“就是他呀,琼西人,周距。”

“五锁体跑来国教登台做什么?殿试结束后,老老实实去书院当个编书匠不行?”

“死马当做活马医呗。”

“胡闹嘛!谁让他进来的?过段时间圣上要用呢!”

“师叔让他进来的,小师叔。”

“圣上飞升乃大乾盛事,人族盛世,就算师叔也不能胡……你说谁?小师叔?”

环广场而建的国教诸多建筑当中的某一栋二楼。

之前替周距说了句好话的素衫女子,凭栏而立,朝着周距所在的方向,遥遥观望。

在其身后,一位面若冠玉的白发老者,坐在书桌前,缓缓开口:“子嫦也有胡闹的一天?”

“他能准确背出您在《道藏卷》当中的注解,并且说明在哪一卷,哪一页。这样的人,让他试试又何妨?”

“他是状元呀,状元不就擅长背书吗?有一说一,他除了皮肤黑了点,算是长得比较好的哈?”

“为老不尊。”子嫦转过头,满脸不在乎地对着屋内的老者,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讲真的,你若是能在你父皇飞升前,把他这桩心愿了了,能大大增加他飞升成功的概率。”

“师尊,过分了啊。”子嫦黛眉微皱,语气虽然平静,但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轰隆隆!

国教上空的一阵闷雷声,瞬间吸引了这对师徒的注意力。

二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国脚广场上嵌着的圣器飞升台! 第5章 开蒙 雷声愈发密集。

国教的上空,凝聚了一团十分厚重的乌云。

半空中。

许许多多在国教屋檐下,筑了鸟窝的燕子,纷纷归巢。

广场上八方台阶上的朱红色木框门的顶端,不知何时,立满了乌鸦。

众多乌鸦之中,甚至有几只通体白色,眼眸紫青的白乌鸦。

三甲入国教,登飞升台尝试开蒙的场景,每年都会发生。

但五锁体登台,尝试开蒙的情况,却从未出现过。

饶是子嫦身后,国教之主李持,一位常以慈祥和蔼示人的白发老者,脸上都出现了罕见的严肃。

“师尊,这……”

子嫦心里在打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持从座位上起身,来到门边,目光先一步落在八扇朱门上立着的几只白乌鸦的身上。

紧接着抬头看了眼天色。

最后才看向飞升台正中心位置,享受着三甲都有的登台待遇的周距。

稍作思忖,李持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

“我反正不信,一个对修行有着憧憬的五锁体,能引发雷劫。五锁体本就是天大的枷锁了,只是一次尝试,就降下雷劫。那老天爷的气量,似乎也太小了一些。”

李持说完之后。

子嫦回头,疑惑地看向身后的师尊。

“师尊,我的顾虑与五锁体没有关系。我只是担忧……”

李持当然知道子嫦担心的是什么,当即抬手挥了挥,打断道:“飞升台是圣器,别说开蒙的雷劫了,你父皇飞升的雷劫,还指望着它分摊呢,不会有影响的。”

有了李持的宽慰,子嫦这才放宽心。

由于子嫦回头看向师尊,并未发现。

当李持开口提及“老天爷的气量”时,立在某座朱门上的其中一只白乌鸦,正与李持四目相对。

外界发生着什么具体的变化,周距不得而知。

此时此刻的他,全身心都投入在自身开蒙破锁的过程中。

飞升台作为镇族圣器,具体效用周距不知。

他只知道,当他以上一世对修行的理解与心得,在体内尝试凝聚心力的那一刻。

心力凝聚的过程之顺遂,心力于体内凝聚的数量之多,差点让周距忘了自己,已经重活一世。

甚至忘了自己如今的躯壳,是一具不能修行的五锁体。

很快。

在充盈心力于体内游走之际,周距迅速在体内找到了各处命锁的具体位置。

印堂处的泥丸宫,后脑处的玉枕关,胸前的膻中,下腹的丹田,尾椎的龙门窍,各有一块命锁!

这五把命锁出现的位置,几乎将周距这副躯壳的体内周天,锁了个严严实实!

别说修行了,就算是舌顶上颚,臀部加紧,想让气血在体内走个通畅都难!

五锁体是上天对绝大多数人族的枷锁。

同样也是周距眼下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但。

周距有两个优势。

一,他拥有五境知天境强者的人魂以及记忆。

二,他站在飞升台上。

圣器之所以称之为圣器,自然有它的道理。

还未开蒙的周距,通过五境人魂凝聚出来的心力,比之二境问命境修士的心力,只多不少。

再加上飞升台对周距体内心力的增幅……

轰隆隆!

咔嚓!

一道霹雳,十分突兀地出现在国教上空。

一声炸雷,瞬间警醒了国教众人!

“快下来!”

“喂!”

“飞升台有半点损失,你承担得起后果么!”

广场边,许多教人自发地冲着广场正中心位置的周距,怒声吼道。

至于环绕广场而建的诸多建筑,二楼位置,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上了年纪的教人。

这些明显在国教中有着不俗地位的众人,不约而同地从各个方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子嫦所在的这幢二层小楼的阳台处。

感受着各脉师兄弟的询问,子嫦亦是转头看向身后,重新坐回书桌旁的师尊。

“师尊,真的没关系?”

李持答非所问,面露微笑地感慨道:“此子是个狠人。”

破了。

周距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心力,首当其冲地朝着泥丸宫上悬浮着的命锁,直接发起冲击。

破锁的那一瞬间,正是空中泛起炸雷的那一刻。

周遭的嘈杂,尽数落入周距的耳中。

只不过,他没时间搭理。

破命锁是周距自己的事儿。

登台尝试开蒙,是每一年的新科三甲应有的福利。

圣器固然需要悉心照料,但自己只是一个尝试开蒙的五锁体。

引发雷劫又如何?

堂堂飞升台连个雷劫都扛不住,如何帮助人皇飞升?

更何况,在周距的心底里,他巴不得因为自己的举动,让飞升台出问题。

最好是因为飞升台出了问题,帝升直接放弃飞升!

所以。

一直处于闭目站立状态中的周距,无视了诸多教人的怒吼与斥责,继续凝聚体内,消耗过半的心力,朝着后脑方向玉枕关上的命锁,发起冲击。

轰隆隆。

又是一阵闷雷声。

“子嫦,师伯不在你那儿?”

一名梁姓教人,听着空中再次泛起闷雷声,直接心声传音,对着子嫦问道。

“在。”

“在……没事了。”

既然教主在教内,飞升台上的情况,自然看在眼里。

教主都没多说什么,梁道坚也就不好多问。

出于担忧,他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飞升台上,那个有着“琼西杂种”花名的五锁体状元郎身上。

不能修行,就去书院。

又不是没有飞黄腾达,何苦这般不认命。

咔嚓!

又是一道响雷,直接劈在了另一道朱门之上!

这一次。

响雷十分精准地,劈在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乌鸦身上!

白色的羽毛,瞬间焦黑。

乌鸦也化作靡粉,从朱门之上,散落在广场地面上。

这个画面出现的瞬间,就连广场周边,已经踏入修行道路上的教人们,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反观八方朱门上的其他乌鸦,仍旧立在横杆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

又是闷雷声起。

一直不曾露面的教主李持,没有继续保持惯有的平静。

他从座位上起身,绕过子嫦,来到阳台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密布乌云,低沉道。

“一个敢于尝试的年轻人罢了,过分了。”

话音刚落。

八方朱门上站立着的乌鸦,纷纷转头。

黑色乌鸦的瞳仁,是宛若红宝石般血红色的。

白色乌鸦的瞳仁,则是紫青混合的绚丽色彩。

所有乌鸦的眼神中,都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李持。

至于场间的周距,则是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广场中心的飞升台上。

不知死活。 第6章 殿试 “不知死活!”

周距悠悠醒来之际,耳畔传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样的一句。

说出这句话的人,名叫梁道坚,在国教内,是一位颇有地位的教人。

任何地区,任何势力。

所谓的地位,永远都与个人境界的高低直接挂钩。

梁道坚是一位三境伐髓境的修士。

放眼整个国教,三境修士虽然不在少数。

但,一位能在祝由术道路上,修为臻至的三境修士,在整座大乾王朝,都是颇有地位的存在。

祝由术。

国教内部修行道路的一种。

寻常百姓生病了,受伤了,医师会按照五行阴阳来辩证病情,然后让伤者、患者服用草药。

缺什么补什么,自然药到病除。

祝由术,则是国教内,专门用来“医治”疑难杂症的术法。

《周礼》有言,祝由分三等,巫祝,大祝,小祝。

巫祝可令鬼神。

大祝可升国运。

小祝可医杂症。

像梁道坚这种,如果能成功修行至五境知天境的水平,说是“十言唱诵,可自冥府抢人魂”,亦是丝毫不过。

他对于面前躺着的周距,之所以会带着斥责的语气出声。

原因很简单。

周距昏死在飞升台上之后,是教主亲自下令,让子嫦师妹,将周距带来自己面前,让自己进行医治。

教主难道不知道男女之别,授受不亲嘛?

不说子嫦师妹在国教内的身份地位。

且说她贵为圣上爱女,千金之躯,也不该由子嫦师妹去背这个不知死活的五锁体状元!

几句祝由术的唱诵之后,周距隐隐有苏醒的迹象。

子嫦见状,率先告辞,转身离去。

所以。

周距醒来的时候,只当是眼前这位,有着一张国字脸,眉宇间处处透着一股正道气质的教人,救了自己。

周距从床上支着身子坐在床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捏着莲花剑指道谢:“谢过教人。”

梁道坚不喜周距:“不用谢我。”

拒绝了周距的道谢后,梁道坚发现了一个,之前驻守国教大门的两名教人,未曾发现的细节。

“你非教人,为何持教礼?”

周距愣了愣,反应迅速的他,随口胡诌道:“之前见过教人打招呼,便有样学样……还请体谅。”

“见过?你东施效颦来的莲花剑指礼,是勾功教人所持教礼,你在哪儿见过?”

太玄勾功,是国教内部,负责诛邪杀伐的脉络分支。

亦是国教教主李持最嫡系的脉络。

“学生是琼西人,琼西多混乱。”

周距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无懈可击的回应,让梁道坚不再多说什么。

场间,两个男人陷入了尴尬而短暂的沉默中。

片刻后。

周距主动起身,对着梁道坚再次道谢,准备告辞离去:“再次谢过教人,学生还要准备明日殿试,来日再来国教,郑重道谢。”

“不用了,你还有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梁道坚偏头,看了眼户外的硕大日晷,冷笑道。

从始至终,梁道坚都没有告诉周距,后者昏迷了一天一夜。

他故意的,因为他不喜欢周距。

由于今年大概率是人皇帝升最后一次主持殿试答辩。

所以京都各方入宫都特别早。

卯时,榜眼探花,以及殿试上会旁观的国教,军部,书院等代表,都已经入宫就位了。

现在卯时二刻。

蹭!

周距没有继续在梁道坚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撒腿冲出了房门。

所幸的是。

国教距离宫闱正门并不算太远。

昨日在飞升台上,连破体内四把命锁的周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一位定心下境的修士了。

修士入门两重境界。

定心境,问命境。

定下心,凝聚心力,破了命锁才可问命。

不论处于哪个步骤当中,都属于修士范畴。

修士,能够感应到天地灵气。

这对朝着宫门方向狂奔的周距而言,是一件手到擒来的小事。

所以,体力不支,是不存在的。

宫门前的驻守兵士,眼见着有人朝着自己冲来,纷纷举起手中的长矛,准备出声喝止。

周距老远见状,大声喊道:“我!状元!周距!”

随着周距愈发靠近,士兵们听清楚周距口中言辞的内容后,纷纷收起兵器。

脸上露出了与周距相差无几的焦急。

“快快!状元郎!就等您了!”

……

大乾正殿。

帝位之上的人皇还未出现。

人皇近侍,大太监安鹤早已恭敬颔首,站在帝位旁多时。

陆续出现在帝位下方,正殿当中的有:

国教国师小弟子,大乾皇室长公主,三境伐髓境修士子嫦。

军部兵马司指挥使白琅,亦是一位伐髓境修士。

与子嫦这种正统国教修士不同的是,白琅的修行,走的是军部炼体的路线。

修行方式有些类似于北境蛮族,靠着强行锤炼肉身,激发肉身潜能,来吸收天地灵气用以修行。

再就是书院派来的代表,白鹿书院的副院长贺知书,也是一位修士,只不过境界要比前两者低上不少,一境修士。

在大乾三架马车,国教,军部,书院当中,书院的地位最低。

出席殿试的代表,境界高低说明了一切。

同时也说明了,想要在大乾这种地方有地位,修行境界从来都是根本。

除了这几位,分别代表不同团体,前来甄选新科三甲的几位之外。

三甲当中,只有两位在场。

榜眼费望,探花郎元精。

费望自来到大乾正殿开始,就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整个人给人一种,小心翼翼而又不露怯的体面感官。

至于探花郎元精,果然穿着那身大红色长袍,外加一条豹斑腰带。

只不过。

较之前几天,探花郎的左侧脸颊,微微有些浮肿。

清晨与费望碰面的时候,面对费望的关心,元精死不承认,只说是睡觉起来的水肿。

眼下都快巳时了,元精脸颊上的“水肿”依旧。

费望若有所思,想必与昨日的传闻有关。

据说。

昨日在西城集市上,元精与状元郎大打出手。

今日殿试,状元郎迟迟未露面,探花郎又脸肿不消。

看来,有些时候,坊间传闻,该信还是得信。

大太监安鹤,透过正殿大门,看了眼外面的日晷,微微沉吟的同时,看了眼堂下,白鹿书院的副院长贺知书。

“巳时已到,状元未至,视作弃考,殿试如期进行。贺院长,你们书院回头自己安置状元。”

安鹤宛若公鸭一般,沙哑且难听的嗓音,响彻在整座大殿中。

众人纷纷正襟肃立,榜眼探花更是严阵以待。

“今年的殿试,只有一问。圣上飞……”

“到了!到了!”

姗姗来迟的周距,手忙脚乱地冲入大乾正殿。

目光一扫,十分识趣地跑向费望元精所在位置的一旁。

安鹤看着仓惶的周距,眉头微微挑起。

刚想开口,心中却传来一道潇洒中带着些许笑意的招呼声:“无妨,琼西好不容易出个状元,听他说说见解。”

这道声音的出现,适时制止了安鹤,准备以超时为由,将周距驱出正殿的打算。

被周距打断的安鹤,清了清嗓子,再次说出今日由人皇定下的答辩试题。

“圣上飞升,万部来朝,我大乾子民,当何如?”

问题一出。

榜眼费望面不改色,胸若有成竹般,缓缓抬头。

目光与帝位旁的大太监安鹤对视。

探花元精,则是赶忙低下头,生怕被其他人发现了自己难以压制的嘴角。

老爹靠谱!

想起老爹元春……

元精恶狠狠地刮了一眼身旁的周距,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至于周距。

他的眼神则看着国教代表子嫦。

周距觉得这位女子有些眼熟。

思忖后想起来,眼前女子正是昨日帮助过自己的国教教人。

驻守教人都喊她“小师叔”。

现在此女子又出现在殿试之上。

稍作思忖,周距根据自己上一世对史书记载中的史实,瞬间猜到了女子的身份。

长公主子嫦!

帝升的掌上明珠!

完美继承了国师卜筮衣钵,唯一的一位女弟子。

“请按照探花,榜眼,状元的顺序,依次作答。”

安鹤的声音,打断了周距的思绪。

回过神后。

周距猛然发现,子嫦的眼神,正与自己对视。

这一瞬间。

周距的心脏,猛然停了半拍!

子嫦的眼神中,有淡漠,有高傲,有警告。

察觉到这一丝警告,周距这才意识到。

殿试当前,自己以这样的注视,盯着场间唯一的女子看,似乎有些不妥。

收回目光的同时,元精已经开始朗朗作答。

“圣上飞升,乃举族盛世。当彰显我大乾国威,接人待物,都应展现我大乾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