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关于这本书和作者 很多人反映这本书的开头太硬,门槛太高,看不进去,这里我解释一下。 我开头的思路是,我先拿一块砖,把你给砸晕了,然后牵着你的手,在你晕晕乎乎的时候,带你去看各种光怪陆离的风景,等你看完之后,就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依然很感动。 但是我是明着来的,所以你看开头的时候,会说,卧槽,你要干什么?你快住手,来人啊!杀人啦! 所以如果你要享受这本书,请务必先信我,信我是为你好,然后把脑门子很放心地借给我,让我结结实实来一下,接下来就会爽得你无法呼吸。 当然,正常人这个时候都会觉得,这么麻烦?那我不看了。疯了吧,还要挨一下才能爽。 没错。你第一眼就发现了我的特点。我就是个疯子。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多少有点大病。不然我也不会有这种拐弯抹角的创作思路。 但是我可以说,如果你硬着头皮挨这么一下,你会获得一种独一无二的体验,这种体验是其他书不可能提供给你的。因为他们不会在最开始先给你一砖。 当然,不去体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不看这本书,不会有任何损失,连遗憾都算不上。犯不着在脑门子上面挨这么一下。 但是我会一如既往地拿着砖头在这里等你。等你有一天回心转意。 也许,当你百无聊赖的时候,当你无所事事的时候,当你人生遇到某个迈不去的关口,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的时候,你会突然萌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我试试这本书,会还不赖? 那个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给你脑门子上来一下。 然后讲一个其他书不会跟你讲的故事。 关于理想、信念、热爱、坚持,以及如何面对糟糕的生活,如何面对无可挽回的失败,如何重新找回勇气。 这些东西很奇妙。我相信,也许你现在不会喜欢,但在你人生的某个阶段,一定能吸引到你。 最后,介绍一下我自己。 野亮,知乎id陈野亮。 在杂志写过稿,登过那么几篇文章;在网上写的东西,上过那么一两次热搜;运营过新媒体,写过那么几个10万+;写过纯文学,写过轻,写过两百万字大精品的网文;做过视频,不过最多也就几十万播放;除此之外,是个游戏+动画宅。 我基本上不属于你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类人。不要带着成见去看我或者这本书,这会让你和我都难受。 我难受倒是次要,我在网上被无数人喷过,早已习惯。但我写网文就是为了让读者爽的,如果读者难受了,那和我的初衷南辕北辙。 最好的情况是,你对我一无所知。先放心把脑门子伸过来,让我用砖头给你来一下,然后你安心看书。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 如果你有耐心看到最后,我想跟你说,我们每个人都独一无二。请永远像戴着王冠一样戴上自己的尊严,然后,做自己的王。 第1章 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 王子虚的单位离他家直线距离不超过800米,步行回家用不了10分钟。当初买这个房子就是图方便,随时能回家,结果现在五点半下班,往往也要六点多才到家。 不是因为单位加班多。 他家楼下有个院子,物业不爱打理,疯长到快一人高灌木绿化带里,有红色和蓝色的健身器材,油漆剥落的地方爬上锈迹。 以前这里是一块沙地,如今凋敝许久了,地上已没有沙只有泥。夏天里黄的是屎、绿的是草,冬天则黄色的是草、绿的是屎,除了狗只有他来。 下班后他就坐在那台蹲力器上,点上几根烟,等到妻子催的时候再慢吞吞起身上楼。他点的烟是3块钱1包的大丰收,本地牌子,燥得很,抽多了头还容易疼,所以怎么抽都不心疼。他就把烟夹在手里,让它静静地燃着,在烟雾缭绕中,思考一些荒诞的事情,这样3根烟就能坐很久。 抽完的烟屁股往旁边锈蚀的铁柱上一戳,就吸上去了,长此以往,这根柱子变得像条剑龙,背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烟屁股。 最后妻子总是会打电话过来:你怎么还没回来?又加班?天天加班?要不我跟你领导反映反映,叫他不要趁着下班安排事情?够了,我不想听你解释。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菜都凉了…… 他就慢慢起身,朝家里走去。有时候妻子没有打电话过来,他反而因为贪图一时清静,更加不想回去。 结婚3年,他们没有孩子。他不想要孩子,但是她喜欢。对别人家的孩子,有时候她会看着欢喜很久。他们的分歧不止这一件,包括吃不吃香菜,上厕所后马桶盖怎么放,衣柜多久整理一次。这些事情多起来后,生活开始变得乏味。 吃完饭后,他会坐在床上看书。福克纳、马尔克斯、加缪,以及一切获得过诺贝尔奖,或者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家。妻子在一旁叠衣服,把它们放在他脚边,然后说: “我真的好累。每天开火,做饭,还要洗衣服,还要去店里,我真的很累。” 他的手指凝固在书页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可以把店里的工作辞了,钱不多,还累人。” 过了很久他才说出这句话。实际上他已经说过无数次这句了,刚才那句话他的妻子也无数次对他说了,连接下来她会怎么回答,他都心知肚明,那就是: “我不去上班哪有那么多钱啊?” 工资每个月4000多,加上妻子不稳定的收入,在这个城市勉强过得下去,但在妻子的计划里,他们明年会有一个孩子。有了这个孩子后,他们会多出很多意想不到的支出。 比如说“生孩子那几个月不能再去店里了,这就少赚好几千”,接着就是“生孩子疼,我想剖腹产,剖腹产又贵,产后还要护理,也是一大笔钱”,再然后“我可不想你妈来照顾我坐月子,会得产后抑郁,去月子会所,那也是好几万……”“还有孩子的奶粉钱,衣服,鞋子,纸尿裤……”“我要是去上班,就得老人帮忙带,也得给点儿吧?总不能白让他们带……”“大点儿了还要上幼儿园,没准还会生病……”“过年得给老师红包吧?得上辅导班吧?我想让他学钢琴……” 总之这个不存在的孩子还没有来到世界上,就已经给他带来了无穷的麻烦。 妻子构思这个孩子已经很久了,久到这个孩子的容貌,五官哪里像谁,都已确定。 无数个日夜里,妻子和他描述这个孩子是怎样一个生物:他/她的眉毛像他,鼻子像他,嘴巴像她,皮肤像她…… 如果有人问你们的孩子长啥样?夫妻俩都能把这个孩子画给他看。 这个孩子是如此的具有实在感,以至于他觉得,如果不让他/她出生,近似于一种谋杀。 “你老是回家就躺着,也不帮我分担点,就你那些工资哪够生活啊?” 妻子还在絮絮叨叨,讲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她越是这样,他就越累,越想躺着。 他想说:“我在写,能赚不少稿费。”但是他没有说,因为这句话也已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重复过很多遍。他甚至知道他这样说过后,妻子会把两手一摊,然后问:“那稿费呢?” 这笔稿费就跟那个孩子一样,都是不存在的,是虚构的产物,他自然什么也拿不出来。作为一个作家,在想象力这方面他反而不及妻子。 他无法告诉妻子,这是怎样一笔稿费:它会被小心地装在一个白色信封里,掂在手里有种令人舒服的厚实感,骑着自行车的邮差把它送来,用裁纸刀割开信封后,一张蓝色的小票掉出来,上面用蓝色的黑体字写着“稿费收据”; 或者在接到一个电话后,他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条铺满樟叶的小路,来到银行,他把银行卡塞到机器里,用颤抖的手输入密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成功了,他看到银行卡里的数字莫名地变多了一些,多出来的这些就是那笔稿费; 又或者是在某个清晨,他的手机响起“叮”的一声,消息框上用独特的字体写着“你有一笔款项入账”,打开软件后,他兴奋地看到一个官方模样的付款方名称,后面跟着一大串未知意义的数字,在最上方有着醒目的数字。 这三种方式都有可能。也有可能还有第四种方式。但是他不能说。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稿费,在对妻子叙述这件事时,不够斩钉截铁,反而让妻子加深了怀疑。 最早的时候,写作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不知不觉间,最要紧的,变成了赶紧入账一笔稿费,以向妻子证明自己。 他特地去搜索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奖金,600多万人民币,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高的稿费。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每年都要颁发一次诺贝尔文学奖。 每年一次,那么,如果他活到80岁,那就还有50多次机会去获得它。这是怎样激荡的50次机会啊!不管是写下来还是拍成电影,都将成为一部史诗。 他开始全方位攻读诺贝尔奖文学奖级别的作品。然后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他读福克纳的时候,文风就像福克纳,场景不断切换,人物的视点游移,每个人都仿佛精神病一般呓语,不知所云;读加缪的时候,写的东西又像加缪,笔下每个人都成为了孤独的、冰冷的城堡;读马尔克斯的时候,他又如同置身南美,纸张和墨水间升腾起南半球雨林间才有的热气。 他觉得他以灵魂触碰到这些闪闪发光的伟大灵魂,诺贝尔文学奖不再是镜花水月。 不过在他拿到那600万之前,他需要更快速的方法去证明自己。那就是给杂志投稿。在尝试了五六次后,寄去的杳如黄鹤,没有半分音信,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兴奋变成了惶恐,最后丧失了自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作的料。 第2章 他人即地狱 王子虚的办公桌正对着门,这个位置是他特地挑的,这样他就可以在有人造访时,第一时间把正在写的文档隐藏起来,并打开一个网页假装看新闻。 他的工作不多,有电话的时候接电话,没电话的时候就写,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单位里没人知道他在写。他很早不知从哪里读到过一句话: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理想,不要给人嘲笑你的机会。 在他们这里,努力本身是一件可笑的事,特别是在没有得到回报的时候。如果被人逮到他在写,那么他们势必就会问你发表在哪里。王子虚哪里都没有发表过,于是很丢脸。所以他每次都假装在浏览网页。这一点和其他同事不同,他们总是假装在工作。所以每年的考核,他的业绩评分总是将将合格。 除此之外,这种矜持也有其他隐藏代价,比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外面吃饭了。 中年人的娱乐就是吃饭喝酒。在觥筹交错、唇枪舌剑之间,他的同事们总是能获得某种成就感,他并不十分能理解。一开始别人请他去,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后来别人就不叫他了。 多年来,有些人神奇的解决了编制问题,有人承包到了连锁快餐店,这些跟酒桌上那些话不无关系。他知道,很多机会在这些拒绝中擦肩而过了。 但他不在乎,他有50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 他本来也不爱说话。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把刀,让他加入庸常的生活对话,就好像把刀放在豆腐上,刀身穿过豆腐时,豆腐连呻吟都来不及发出。 在他写作时,同事们经常溜达过来,在他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提着裤腰带,大声谈论股票、猪肉、发工资的日子,还有前天在药监局顶层跳楼的女人。这些事情近得不至于产生诗意,远得也不足以让人产生切身感,这令他不舒服。 在写作之外努力思考接茬的方式,就好像为了一件并不重要的商品,特地跑去1公里外的商店。可疑的是他的同事总是知道这样的事情,他怀疑他们是某种新闻媒介的工作人员,负责把这些轶闻传播到社会的最末端,频繁且高效。 他其实明白,只需要适时地抛出自己的观点,尽量浅显晓畅、流于表面,还可以加上一些语气词,去疑问,去反问,跟着他们的话题走,日常交流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但他总是会说出一些总结性的话,让话题戛然而止,没有人可以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如果有,那也十有八九是因为没听懂。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去说这些话,因为他已经想到了。想到了而刻意不去说,会让他恶心。 他觉得自己是把刀,不需要任何厨子或者屠夫,仅仅依靠自身的重量,就可以把豆腐切开,他的人际关系也如此这般被切开了。其实他可以和缓一些,不把锋利露出来,可是那就不是刀子了。 他想。刀子存在的意义就是切割,不管是切割什么。 妻子的手被菜刀割破了。 挂了电话,王子虚扔掉烟头赶回家,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自己包扎好了手,摆好了碗筷等他吃饭,没吃几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今天身体不舒服,没去店里帮忙,想休息一下,一天哪里都没去,就在家做卫生,越做事越多,越做越多,上个月买回来那个柚子,叫你先放在桌上,你就真的只放在桌上,都烂掉了,你也从来不收,是不是如果我不做,那个柚子就一辈子都在那儿? “我好累啊,我每天打两份工,还要做家务,手指割伤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谁也指望不上,别的事你也指望不上,我真的不想再过这种生活……要是我没跟你结婚,是不是就不会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妻子,她就是一直哭。所有温暖的话,在他们结婚的前3年,都已经全部说完了。 辩解的话也没有说的必要。妻子说的是事实,但仅仅是站在她角度上感性的真实,如果站在他的角度,事情未必是这样。但每当他想到一个反驳的理由,她总能想到三个,他从来说不过她。 他很想让她换位思考一下,但每次这样尝试,总能激起她更多怨言,最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要是懂得换位思考,那就不是女人了。 他大学时曾经是校辩论队的队长,他曾以为说服力的根源是口才,后来认为是思想。思想曾助他在辩论席上无往不利,但后来他发现都不对。 现在,他意识到思想和精神是有极限的,这极限远比物质的极限要低得多,在思想可以触及的地方,物质早已在那里插旗占地,正如那亘古不变的箴言——物质决定意识。 所以,他给妻子转账了500块钱。 妻子本来坐在沙发背对着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抹了抹眼泪,过了会儿,噙着泪转过身问,你给我转钱干什么? 王子虚说,这我稿费,今天投稿过了,给我打过来了。 “什么的稿费?” “就是上回说的那个的稿费,杂志社今天给我打了电话,然后很爽快的把钱打给我了。” 妻子响亮地吸了吸鼻涕,然后又问:“总共就500?” “就500,毕竟我没名气嘛。” “500不少了,不少了我的意思是。”妻子说,“光吃饭够半个月花了。写一篇就有这么多钱?怎么早没跟我说呢?” 他说,一回来你就发脾气,我也没机会说啊。 妻子抓起他的手:“对不起是我的不好,我不说你了。拿到稿费这是大好事啊,我应该恭喜你离梦想又进了一步。” “谢谢。” 他觉得这话说得客气的不像夫妻。 妻擦干了眼泪,说,光顾着说话,菜都冷了,我去给你热热吧,对了,你刊登的是什么杂志啊? “一个小杂志,说了你也不知道。”他说。 “就算不知道,你说了我就知道了啊。” 妻子端着菜进了厨房,虽然这样说,也没有再问是什么杂志。 他们在一切事情上都有分歧,每次分歧时,他们都会相互妥协,妥协到双方都能接受的程度,事情就过去了。这是他们婚姻维持至今的秘诀。这次她也是习惯性妥协。 不过他要感谢她的妥协,如果她继续问下去,他就要招架不住,因为这个杂志是不存在的。如果他说出来是哪个杂志,翻开来一看,没有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这笔稿费诞生于虚构。就是虚构的艺术,身为一名诺贝尔文学奖的追逐者,王子虚最擅长且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虚构。 如果有机会,王子虚会告诉她的妻子:永远不要相信一位家的话。 尽管他现在还算不上是家。 第3章 月亮与六便士 虽然稿费是虚构的,但钱是真的,妻子也就这么信了,过了几天,又问他写得怎么样了。一个星期之后,王子虚忽然觉得,自己人到中年,生活居然再次渐入佳境。 妻子不再计较他每天多晚回家、又给公公打了多少生活费。她变得温柔起来,不再无缘无故哭泣,也不再在他看书的时候指使他做家务。这些都让他觉得,他忽然变得很幸福。 但他知道,这样的幸福来之不易,如果他无法持续性地、再接再厉地创造新一笔稿费,他很快又会面临之前的处境。 以他们家的条件,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那500块钱纯是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再想靠节约来省出另一笔稿费,短期内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只能追求尽快通过一篇,获得一笔真正的稿费。 所以他在办公室写的时候格外认真,一个同事在背后静静看他敲字很久都没发现,说话时令他吓了一跳。 “你写的是什么?”同事端着茶杯说,“你还会写东西啊?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写东西,深藏不露啊?” 他满头冷汗,心脏还在扑通狂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没有笑出声。 不过他心里想的是:对于他们这些混吃等死的人来说,仅仅会写作就是了不起的能力了。这种称赞对于志向是诺贝尔奖的他来说,简直形同侮辱。 同事说,会写东西好啊,现在21世纪,会写东西也是一种技能。你写的东西在哪儿发表啊?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问这个。他说,还没怎么发表。 “怎么不发表呢?”他说,“光写不发表是什么事?” “我这水平发上去不丢人现眼?” “什么啊,”同事说,“文联的那个谁你知道吗?” “谁啊?” “就那个,林峰,对,林峰,笔名叫木雨林风,天天都在《西河文艺》上面发文章,都快成西河文坛的半壁江山了都。我看你写得比他强多了,你要是去写,那不比他更行?” 王子虚知道这是奉承。同事们说话都是油腔滑调八面玲珑,各种奉承话张口就来,做不得真。同事压根儿就没仔细读他的东西,怎么就能确定自己比人家强呢?但他还是对《西河文艺》产生了兴趣。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进入了误区。从前他只把目光放在国内最优秀的一批文学刊物上,那些刊物彪炳着许多传说中的名字,如果能让自己的名字有幸和他们并列,都足以在本地引起一场巨大的轰动。 当然,他最终目标是那50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在国内的顶尖期刊上刊载,相比之下,也不算什么。他这个宏伟的梦想,既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诅咒。正因为如此,他的目光才一直放在月亮上,忽略了地上其实就有六便士。 财政每年都会拨一笔文艺经费给文联,用以支持本地文化发展,尽管《西河文艺》的发行量寥若晨星,排版、装帧也上不得台面,但稿费不是虚构的。如果王子虚获得了这笔稿费,那这个钱不仅师出有名,而且来得光荣。 “《西河文艺》稿费多不多?”他问。 同事说:“听林峰说,登一篇应该也就五百?但是稿费不重要啊,我们平时一顿饭都得花两千,值钱的是露脸的机会啊。你不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上《西河文艺》。” 《西河文艺》是市文联办的杂志,每个单位都要强制订阅,现领导、退休老领导手中更是人手一份。王子虚能理解他说的“露脸的机会”是指什么。 从经验上讲,领导日理万机,连经济月报都没时间看,不大可能专程参阅本地的文学期刊,但是凡事都怕万一。万一呢? 万一某天领导心血来潮,恰好翻阅了一下《西河文艺》,又恰好看对了眼,恰好扫了一眼作者署名,而这个作者又恰好处于提拔考察期,岂不是走上了终南捷径? 光凭这个万一,就足够让无数人趋之若鹜。据同事说,《西河文艺》杂志社每天都会受到雪片般的来稿,通讯地址大多都是体制内单位,署名都是各单位的御用笔杆子,一个比一个才气纵横。 但是这个“万一”,王子虚并不在乎。他不求上进,只求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这个奖项,显然本地的领导说了不算。但当他听到五百块钱一篇稿子的时候,眼睛就发红了,决定投稿试试。 同事又说:“我有个侄子在搞创业,需要会写字的,回头我让他找你,说不定还能赚点儿。” 王子虚点头称谢,便投入了写作大计中,实则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过了一个星期,两人都把这事忘了。直到有个人跟王子虚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很会写,要不要出来见一面。他还以为是有人特地打电话来嘲讽他。 …… 同事的侄子和王子虚见了面。是个光头,穿着黑色皮衣,大拇指上戴了一枚灰金色的扳指,如果换上一身长衫,就活脱脱像个八旗少爷。 光头拿着王子虚的,眼睛左右扫射,速度惊人。他说,您这个文笔真是绝了啊,要是来我们这儿写脚本,那真是大材小用了。我舅舅跟我说他那儿有个会写的,我还不屑,还以为都跟《西河文艺》上面那种水平,哪想得到这里还有能人? 虽然这话王子虚很受用,不过无论是对方的咖色墨镜,还是手臂上的梵文纹身,都透露出他不是一个文人。这个形象和他一开始想象中某个杂志的编辑形象相去甚远。 王子虚问:“您到底是做什么的?” 光头说,我做软件的。我现在手里有个平台,刚创建一个月,反响和指数都很好,现在需要快速扩张,需要大量的内容,您的内容我很看得上,再加上还有我叔叔这层关系,我给您这个价,来多少收多少,只要您的内容过得去。 光头伸出两根手指,表示200元钱。王子虚问,200元?一篇稿子? “对的。” 王子虚的兴趣马上起来了。 “我可以做啊,我可以做。就是我以前没有写过,您说的这个脚本,是怎么写?” 光头说:“其实不难,跟搞创作差不多,你知道“语疗”吗?不知道啊?哎,是小白啊。不好意思我说的这个小白,和齐桓公没关系,这是我们用户的语言,小白指的就是对这个圈子不懂的新人。 “我们的用户大多都是女性,生活在城市森林中,她们很孤独,需要有人能给予她们面对明天的勇气,疗愈心灵的创伤。我们的服务呢,就是提供大量活泼阳光的语聊员,陪她们度过深夜孤独的时光。” 王子虚感觉开了眼界,他从没想过孤独都可以成为一个商机。与其跟人聊天缓解孤独感,他宁可在楼下的蹲力器上面造剑龙。但想想,偌大一个城市,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台锈得恰到好处的铁杠,也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不介意“大丰收”的上头感。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迈出了直面现代人心灵问题坚实的一步,其意义比起诺贝尔文学奖来说也毫不逊色,他感到由衷钦佩。 王子虚对光头大为改观,伸出手跟他用力握了握,宣布:“我认为,您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 光头笑了,说谢谢,接着又说:“但是呢,我们的语疗员文化水平大多并不高,所以往往和高端用户交流时,有些……流于表面。这可以理解嘛,毕竟这一行收入高低全看开单多少,我们也招不到高学历的知识分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app的好评度都降低了,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但是从你的文字里,我看到了转机。” 王子虚深吸一口气。虽然他自己是本科学历,但并没有学历歧视。他始终认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文学史上的重要篇章,文学需要为人民服务,哪怕人民学历低,也需要享受文学的美好。因此,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光头做点什么。 他肃然问道:“需要我怎么做?” 第4章 笔秆子、画笔和毒药 光头递出手机说:“你先看看,这是我们金牌语疗员跟客户的聊天记录。” 王子虚接过手机一看,随即大惊失色。 聊天记录上的内容,和他想象中大相径庭。他只看到一对男女在痴缠,内容粗俗,语言油腻,不仅低级趣味,甚至还有点点儿下流。 这些聊天记录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住在他家隔壁的老光棍。那位老光棍每天把汗衫掀起来,露出圆鼓鼓的肚子,满大街闲逛,碰到路过的大娘,就调笑一句。语言粗俗下流,大娘们往往笑骂着离开。 眼前的聊天记录就是如此,那位“金牌语疗员”就和老光棍一样,骚扰着女用户,只是没有老光棍那么直接、那么露骨,但是本质是一样的。 在一句句“哥哥姐姐”中,他迷失了。 看完后,他抬头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疗愈心灵?” 光头说:“对啊。” “你觉得这是在疗愈吗?”王子虚说,“这不是在撩骚吗?” 光头笑了。 “‘生活的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本身,性关乎权力。’这是奥斯卡·王尔德的名言。你知道这句话吧?” 王子虚知道奥斯卡·王尔德。这是一位潇洒的作家兼同性恋,他的命运令人唏嘘,他的童话也写得非常不错。他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不知道,但他觉得他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光头说:“生活的一切都和性有关。现代人为什么会空虚,会孤独,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心灵问题?我们认为,根源在于性,也就是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理论,力比多不够,导致心灵出现了种种问题,力比多是什么你知道吧?” 王子虚知道。“力比多”就是“性力”,是生物性本能内在自发的原始动能。他把这个词义辨析讲出来后,光头的表情肃然起敬,说,你比我说得都要好。 光头又说:“之所以这些用户们感到孤独,大多都是因为她们力比多严重不足,我们语疗的方向,就是激发她们的力比多,让她们力比多充沛到流出来,这样第二天自然能精神抖擞。” 王子虚不是很懂,但是感到大为震撼。 他问:“弗洛伊德也是很久以前的人了,这理论真的管用吗?” “管用。”光头斩钉截铁地说,“疗效好不好,不靠吹,不靠脑补,就看数据。我们的用户规模目前在3万左右,因为我们没有投流扩圈,这个增长完全是靠口碑效应口口相传做起来的。而且我们的用户群体异常稳定,一旦用户付费,就成为忠实用户,会一直使用我们的app。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的服务有效啊!如果没效果,凭什么做出这种级别的粘度?我可以很自豪地跟你讲,至少我们拥有的这3万用户,每一个都拥有充沛地迎接明天的力比多。” 王子虚沉默了。 他又想起那位老光棍——按理说,那样的家伙应该人人喊打,但偏偏他的语言骚扰持续了许多年,已经成为街头文化的一部分。谈及老光棍,大家也往往评价他是个有趣的家伙。 事后回想起来,王子虚才意识到,也许老光棍的行为是大家所默许的。证据就是被调戏的大娘们并不愤怒,在调戏发生时,路边的看客们也都轰然发笑、鼓掌。在观众们热烈的氛围下,老光棍往往表演得更加卖力。 也许对于老光棍来说,每天在街头发生的那一场场调戏,实际上是计划内的舞台表演,而他心甘情愿成为小丑;站在被调戏者的视角,也许老光棍并不是加害者,大娘才是被取悦的一方。 在这个街头舞台上,老光棍必须调戏得有水平,大娘的反应必须得体且泼辣,并且始终占据上风,才真正完成了两边的角色诠释。这是一种表演性质的两性关系,是一场短小精悍的伦理剧。在那个精神生活匮乏的年代,是大家为数不多的文化生活之一。大家都在围观当中,暗度陈仓地产生了大量力比多。 王子虚开始理解光头转述的王尔德名言:生活中的一切都和性有关。 只是理解归理解,他依然有点难以接受。 他的目标是诺贝尔文学奖,攻读的也都是文学名家作品,虽说那些作品当中也有许多情色的部分。比如《霍乱时期的爱情》当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就交往过上千名女性;乌尔比诺医生和费尔明娜的初夜,也有相当详细且令人印象深刻的描写。 他还记得书中关于费尔明娜初夜的情节:这对新婚夫妻在床上研究生理课,天真纯洁的费尔明娜对于那根蠢东西的评价是“我从来都搞不明白这东西是怎么一回事。”而她的丈夫则说“它就像人的长子,你工作一辈子都是为了它,为它牺牲一切,可到头来,它还是只做它想做的事”。 没错,是这样。“一切都与性有关,除了性本身。性关乎权力。”王尔德的名句和乌尔比诺医生的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书中乌尔比诺医生和费尔明娜度蜜月时,正是在欧洲,而且正好遇见了奥斯卡·王尔德。这个巧合如此美妙,就好像50年前加西亚·马尔克斯开枪射出的子弹,正中此时王子虚的眉心。 可是,王子虚依然难以接受光头对自己的期待。他始终认为自己应该是一个作家,将来会成为一位文豪,骄傲地代表自己祖国取得诺贝尔文学奖,而不是在一个袖珍app里,用自己的才华开导寂寞空虚的陌生人,让她们开导。 王子虚说:“我只是一个写的,我不太会撩骚,我至今,也只谈过一场恋爱,我可能不太符合你的要求。” 光头竖起手指,坚决地冲他摇了摇,说道: “不,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我们的那些语疗员,对于力比多的理解太过于肤浅,他们以为,粗鄙露骨的语言就能激发用户的力比多。但是你明显不同,你的文字里,有着一种灵性,一种内涵,这才是真正能疗愈现代人灵魂创伤的东西。” 王子虚挺起胸膛。作为一名以诺贝尔文学奖为目标的作者,他的内涵毋庸置疑。他想要服务的对象,是全世界的普罗大众,如果连囊括3万寂寞用户的器量都没有,又谈何面对泱泱天下? “放心,你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光头掏出手机,亮给王子虚,手机上,是另一款app的界面。 “这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他们的理念和我们一样,但是他们的策略更加先进。他们的每个语疗员都在扮演一种人设,有的是霸道总裁,有的是死忠狼狗,虽然依然俗套,但比我们语疗员单纯的撩骚更具有人格魅力。” 王子虚问道:“你想让我给你们提供这样的人设和台本吗?” 光头摇了摇头:“不,跟着他们的模式走,会走向直接竞争,我们没有那么多弹药跟他们拼。我们需要错位竞争。” 他伸手拍着王子虚的肩膀,说:“我需要你用你的内涵,你的灵性,来把我们的台本改造一下,不要让他们那么粗鄙,要上流起来,要提升档次。” 王子虚说:“要提到多高的档次?” 光头说:“有多高,就提多高。” 王子虚说:“诺贝尔文学奖那种高度,也可以吗?” 光头仰头哈哈大笑:“求之不得!” 王子虚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个犯法吗?” 光头说:“绝不犯法。我们是出于对文字的尊重,对文字厚重感的信任,才选择建立一个文字语疗平台,不然的话,为什么不干脆搞连麦?你放心,如果你觉得涉嫌违法,随时可以退出。” 王子虚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说:“那我做。200一篇。” 光头笑了,伸出手道:“欢迎你加入,我叫左子良。” “我叫王子虚。” 轻轻握手完,王子虚喝了一口水:“那我具体要怎么做?” …… 王子虚喝了一口水,在键盘上敲下:我们的下肢搅在一起。 “搅”这个字,他自认为用得很好,首先用“纠缠”太老套,而且文绉绉的。在他构思的这场语疗中,对话的双方是同事,白天里工作压力大,平时都端着,十分压抑。私下聊天时,便走向了压抑的反面,用“搅”这个字,正好诠释了这种粗放的、有生命力的力量感。 也不是“绞”。“绞”字虽然够有力量,但有点太紧了,没有“搅”那种松弛感。在他构想中这两人的状态,应该是既紧张又放纵,既严肃又活泼的这样一种状态。百般炼字,还是“搅”字最合适。 对于目标是诺贝尔文学奖的他来说,炼字只是基本功。钻研文字到了情感的幽微深处,每个字都仿佛一个洞天,风景各有不同。王道乾、查良铮等等前辈都从文字的宝库中获得过宝藏,而他循着前辈的足迹,捡拾了吉光片羽,就已经受益匪浅。 不过“搅”这个字,他不是从本国前辈里那里学到的。他是从渡边淳一那里学来的。 第5章 复乐园 渡边淳一的以婚外恋知名。王子虚以前对于他只是有所耳闻,他以前只关注诺贝尔文学奖,文学当中还有许多他很陌生的地带。 而且他并不十分看得起只写这种题材的作家。 婚外恋这种题材,就相当于美国电影里的毒品、犯罪、暴力、性,本身就是冲着吸引眼球来的。就好比满桌鱼翅燕窝鲍鱼,厨子再差,做出一桌菜也至少有人专门去吃食材。写好这种题材,算什么本事? 但自从做了这个工作后,他买了很多渡边淳一的书。尽管渡边淳一就是这样的作家,可大家都能写婚外情,为什么只有他这么火?至少在激发力比多方面,他是值得借鉴的。王子虚从他那里偷师到不少东西。 王子虚在文档上继续写道: 我的视线移动,从你晶莹的嘴唇一直看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小巧脚趾。你的嘴唇很润,如果不是那天午休我们俩在开水房,你趁机用它给我涂了薄荷味的润唇膏,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你的脚背雪白雪白,白得可以看到上面纤细的青色血管,我将手覆盖在上面,察觉到你的身躯莫名颤抖,好像被我手掌的纹路刺痛一般,这让我稍微有些怜惜,就好像仰韶人对他刚捏出来的陶器一样,这具身体是多么幼小的、无辜的艺术品,我正在进行的事,就好像是要打碎它一般。 …… “屏幕碎了,才用了2年呢。”妻子把手机伸给他看,脸上满是沮丧的表情,“手机店里的人说,漏液了,还不如买台新的。” “那就买吧,”他说:“我最近应该有一笔新的稿费入账。” “多少?” “不好说,最少有600吧。” “600哪里够!你要是赚6000还差不多。” “再写9个就有6000了,”他说,“重要的不是多少,重要的是,我得到了连载的机会,今后一直都会有稿费入账的。” …… “稿费到账了吧?”左子良给他打电话,“这是第一笔,只要一直这样写,以后你的收入还会越来越多。然后,你一篇可以不用写那么长,知道吗,2000字就可以了,一般来说。” 他老实地说:不写多一点,我觉得对不起那些钱。 “嚯!老实!不过我喜欢,”左子良说,“控制在2000字!这是要求,再多了都是浪费,你的精力够,他们的精力可没有那么充足,又不是写名著。” “我就是当名著写的。” 左子良没有管他的倔强:“知道吗,你的东西反响很好,几乎所有女人,看到你写的什么仰韶人陶器什么的,她们都笑了。” “很滑稽吗?” “不,很好。”左子良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真的用你的灵性开辟了一条新路。女人们会对你很有兴趣,你的句子不是一般的头脑能写出来的。记住,女人不在乎被取悦,她们更喜欢被征服。你的文笔能征服她们。” 左子良很懂女人,但王子虚觉得他不懂文笔。王子虚觉得这不是文笔,比起那些诺奖作家来说,他还不够资格使用“文笔”这个词。 他说:“我认为这是想象力,修辞是想象力的一种形式。” 左子良说:“你的想象力是春药,还比真正的春药更好使,这是使用你脚本后我们语疗员的商单,看看用户们的评价吧,你都不知道你制造了多少力比多。” 他点开app上的商单评价页面,将手机推给王子虚,屏幕上显示出许多用户热情洋溢的好评: 【小哥哥真的太有魅力了叭!跟他聊天我心脏全程狂跳,他说话真的好俏皮,又帅又性感!没错,虽然只有文字,但能感觉到他很性感!不行了我全程尖叫啊啊啊啊!……】 【超赞!小哥哥虽然很年轻,但他竟然!让我感觉我这个老阿姨变成了小女生有没有!天呐他真的好会聊……】 【小哥哥知识量真的好磅礴!听他说话真的好享受啊啊!怎么能有人这么会聊天啊啊!……】 【只用了一句话,我就被他说得浑身都软了……】 王子虚慢慢滑动着屏幕,似乎想将这些留言悉数刻进记忆里。 他外表波澜不惊,但内心却暗潮涌动——放在几天之前,他绝难想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群陌生女人,为他的文字疯狂。 讽刺的是,他无数次想要向文坛证明自己,却连自己的妻子都取悦不了;但他的一次无心插柳,却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认可。这简直比欧亨利的喜剧更加令人苦涩——果然喜剧的内核,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抬起头,发现左子良面色古怪地看着自己:“你笑什么?” “我没有啊?我笑了吗?” “你笑了。你自己拿手机看看。” 王子虚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镜头里,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部分如同鱼钩一般往上偏斜,压都压不住。 他笑了,笑得狰狞且难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露出这么猥琐的表情。 左子良说:“你别这样了,怪吓人的。平常心就好,不就是几个好评吗,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我说了,我一眼就看出你能大受欢迎,你的文字能征服女人。” 王子虚站起身,告别了左子良,走出咖啡店后,他疯狂地揉搓自己的脸,想把刚才的笑容痕迹搓掉。 “我是一位有志于诺贝尔文学奖的作者,”王子虚对着车里的后视镜说,“我拥有世界级的真知灼见,我站在人类的高度,洞悉人性最深处的东西。” 说完,他平静了许多,深吸一口气,终于熨平了胸口的躁动。 因为他洞察人性,所以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人性,玩弄人性。没人比他更懂孤独的滋味,所以,那些有所求的用户们,在他眼里没有秘密。 他可以将文字变成皮鞭,也可以变成逗猫棒,让她们渴求,让她们期待,让她们的灵魂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 这就是文字拥有的魔力。 也正因为如此,他感觉自己很卑劣。他为自己刚才的暗爽而深深地感到卑劣。 有志于诺奖的作者,不应该为此沾沾自喜。这是身为文豪应该拥有的自我修养。 第6章 到了胃疼的季节 回到家时,王子虚从后面抱住了妻子,往她怀里塞了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妻子回过头,明亮的眼睛瞪着他,手却一直摸索着硬硬的小盒子。 摸出来个大概后,她一嗔:“又乱花钱!” 王子虚在沙发上躺下:“没有乱花钱,你手机不是摔坏了吗?我给你买个新的。” 妻子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手机。虽然她嘴上不高兴,但实际上心里是欢喜的。她容易满足,容易被取悦,内心负担却很沉重。对她来说,好像直率的高兴是不道德一样。 有时候她这种性格很让人扫兴,但她的确是个好女人。 “喜欢吗?”王子虚问。 “喜欢。”妻子点头。 王子虚看着妻子光滑的脖颈,手指笨拙地操纵着手机,发丝垂到鬓角,耳朵因为兴奋而变得粉红……王子虚忽然佝偻下身子。 妻子问:“怎么了?” 王子虚摆摆手:“没什么,你转移下数据吧。不会我帮你。” 妻子说:“我会。” 王子虚再次佝偻身子蹲下。 胃疼。 妻子还满心欢喜地以为他是用“稿费”买来这件礼物的,但王子虚知道这些都建立在欺骗之上。他这笔“稿费”的来源,既不体面,也不光荣。 尽管左子良的“力比多”理论说服了他——至少表面上说服了他——可是他内心依然清楚,无论他将他们所作所为的档次提升到了怎样文学性的高度,其本质依然跟那位老光棍没有什么不同。 他利用自己在文字上的功底,操控着她们的情绪,将“调戏”用文笔伪饰成体面的模样。如果妻子知道这笔钱是这么来的,她说不定会愤怒到想跟他离婚。 更可怕的是,王子虚明明知道这不光彩,可他还是为这种感觉沉迷。 也正因为如此,他感到愧疚,愧疚得胃部剧烈抽动。 妻子终于发现了王子虚的不对劲,伸手将他搀起来,揉着他的肚子: “到底怎么了嘛?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吗?” 王子虚摇了摇头:“过会儿就好了。” 妻子用白嫩柔软的手帮他揉着肚子,忽然凑上来,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口。 王子虚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段话——“你粉嫩的嘴唇有薄荷的味道,我尝出了滋味,却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感觉。”——这是他写的脚本里面的句子。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钱可以慢慢赚,身体垮了就一切白干,”妻子依偎在他身旁说,“我看你天天熬夜写作,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王子虚摇了摇头:“没事。” 妻子问:“你稿费现在赚了有多少了?” 王子虚说:“三千五。” 妻子将手机调出计算器:“你的三千五,再加上我这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存款……我们已经存了10万两千块钱了。存款破6位数了!” 王子虚苦笑,妻子回过头来问他:“你怎么不开心?” “我很开心。” “你最好开心一点,”妻子说,“这三个月,你要一直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打算备孕了。” 妻子说完,脸红彤彤的。 王子虚却感到背后一凉。 “不是说,存到20万再备孕吗?” 妻子摇了摇头:“我们存得太慢了。你年龄也大了,精子质量会慢慢下降,存再多钱,做一次试管就全没了。而且,我想在28岁之前生,她们说越早生体型恢复得越快。” 王子虚觉得妻子这是杞人忧天,他对自己的精子很有信心,比对自己的写作能力都有信心。 他说:“我们买车的钱也不够,还有孕检、补品、疫苗、月子中心……一大堆等着花钱。” 妻子按着他的手,说:“现在网约车也很方便,暂时不用买车。孕检有医保可以用,补品只买补剂,我又不吃燕窝、海参,一个月大概也就一两千。你还有稿费,一个月三千,一直攒到生的时候,应该是刚刚好的。” 王子虚听明白了,妻子这样小心谨慎的人,之所以忽然鼓起勇气想要备孕,指望全在他“一个月三千”的稿费上。 但这个稿费数据,其实是有水分的。而且很大。他太想向妻子证明自己,以换取更多不受干扰的写作时间,便稍微夸张了一点自己的稿费收入。 实际上,他的收入既做不到稳定一个月三千,也维持不到她生产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左子良给他的这个活计是个短工,赚一笔小钱就该相忘于江湖了。 但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并且造成了严重后果。它让妻子的认知产生了一点微小的偏差,正是这一点点偏差,让她做出了备孕的决定。一个月前王子虚开枪射出的子弹,正中此时他的眉心。 妻子说:“这三个月不要抽烟,也不要喝酒,每天保持好心情,这样你的精子质量才能好。尤其是不能抽烟,听到没?” 他只能点头。总不能事到如今才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稿费吧? …… 王子虚给左子良打电话的时候,左正搂着公主唱《白天不懂夜的黑》,灯球把光头照得青一块紫一块,像个小灯球。 公主问给你打电话的是谁,他说,我们公司的首席编剧。公主说哇那岂不是文化人?左总你什么时候带他过来,让我们也感受一下文化熏陶?左子良笑着说有我熏陶你还不够吗?然后出门接电话。 电话里,王子虚支支吾吾半天,左子良才听明白,他是想问能不能提高产能,从两天写一篇脚本的速度,提高到一天写两篇。 左子良听后大喜,说,只要你写得出来,一天写10篇我都不拦你,这样,你如果真能一天写两篇,我按每篇300元的价格收你的稿子。 王子虚听后很震惊,因为他觉得光头的定价策略太不符合常识。颤抖着嘴唇问他,你不怕我文字质量下降吗? 左子良听完笑了,说,所以我是真搞不懂你们这群搞文学的。你们好像活在上个世纪。我怕你质量下降?我要的是总体效能!只要你的数量增加能把下降的质量覆盖过去,总体效能不就提升了吗? 王子虚对于商业并不太懂,左子良干脆一锤定音地告诉他,你尽管写,写多少收多少,只要质量不是特别差,都照收不误。 王子虚低头,在心里算帐,一天两篇,一个月就是60篇,每篇300元,一个月下来,稿费将会高达18000元! 第7章 罪与罚 他一开始算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还不太相信,反复验算了3遍,才确认就是这么多。 一万八千元,五位数,五个音节,用嘴巴读出来,刚好集齐a音的三种前鼻韵母,韵律上像李白的古风诗。 尽管王子虚的目标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以及那高达600万元的稿费。但那个目标对于他来说始终是个过于遥远的风景,他还没指望在头30年获得这个褒奖。 而那些近处的景色,《西河文艺》几百元的稿费就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了,哪怕是头部文学期刊的作者,一篇稿费也无非只有上千元,而且需要度过漫长的时间才能拿到手。 而左子良的承诺,相当于许诺他每个月一万八千元的稿费。王子虚做梦都想不到这种好事。 他嗫嚅半天,才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你不会付不起稿费吧?” 左子良终于被他惹烦了,道:“去去去,我什么人还开不起你的工资?这样,你要是能做到稳定每天产出两篇,一个月产出60篇以上,总字数超过12万字,我就另外再给你加2000元的全勤奖,你看行不行?” 王子虚生怕他反悔,马上道:“一言为定。” 尽管有了左子良的保证,王子虚还是担心写作质量下降的问题。 目标是诺贝尔文学奖的作者,必须对自己写下的每一行字负责。但是面对两万块钱的稿费,他怎能不动容?这笔钱几乎能够解决他生活上的一切问题。经历了痛苦的天人交战后,他心一横,心想去他妈的,反正写得不好也有钱。我就写。 为了在写作之前做好充分心理建设,他去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传记又找出来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露出欣慰的笑。 陀氏是他最崇拜的作家之一。《卡拉马佐夫兄弟》他读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一次全新的澎湃。尽管陀氏并没有得诺贝尔文学奖,但那明显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的问题,而不是陀氏的问题不是吗? 诺奖的评审会总是有些暗戳戳的成分。为了攻击意识形态,像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最重要的作家他们不颁奖,反而把奖发给蒲宁、帕斯捷尔纳克这样的次重要作者。以王子虚看来,陀氏没有获奖无损他的光辉,反倒是诺奖的耻辱。 然而就是这样大作家,也有欠钱的时候。他为了还债而去赌博,因此欠了更多的债。《罪与罚》这样的煌煌巨著是在欠了一屁股债的情况下写出来的。这说明经济上的压力无损作家的创作力,创作速度加快也并不代表必定会降低创作质量。 最重要的是,反正左子良自己都说了质量下降无所谓,他又何必去帮老板操心? 怀揣着这种心态,王子虚开始加紧码字,写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左子良给拿捏了。 以他的性格,就算让他降低质量,他也根本做不到。他会审视写的每一行字,反复炼字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了,不炼字他还不会写了。以前下班回家后写三个小时就睡觉,现在他必须花上两倍的时间,才能准时交稿,不仅数量远超从前,质量也丝毫没降低。 不过,他上床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从11点前准时睡觉,到后来凌晨2、3点才爬上床。在多次将熟睡中的妻子吵醒后,愤怒的妻子以影响备孕为由,把他踢出房间,让他去小房睡觉。 如此一个星期后,王子虚每天早晨8点起床,头发蓬乱,眼歪嘴斜,双眼下黑眼圈像用了十年的锅底,开会的时候头一歪睡着了,要不是被旁边的人推醒,差点来得及当众发出响亮鼾声,单位同事都惊讶地问他晚上干嘛去了,他只能缄口不语。 上班以外的所有时间,王子虚都在雕琢自己的脚本。他一没事就在脑海中模拟各种各样的情话。女同事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脱口而出一句,说完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对方却诧异得满脸通红,连声说想不到你也学坏了。下班之后,还特意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王子虚当然没有那个美国时间。他已全身心投入写作大业中。 他将电脑搬到了家里的阳台上,每到夜晚,就点起一盏led灯,不知名的虫子用头敲击着窗户玻璃,窗外响起蟋蟀的叫声,这些声音同他机箱的轰鸣、键盘的清脆响声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深夜谐乐。 这种强度的写作不仅对他的手速形成考验,更是对他才华的一种压榨。最初一个星期,他还能依靠过往经验创作出许多精彩纷呈的脚本,但第二个星期就进入颓势,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榨过的甘蔗,已经流不出汁液,只能挤出干瘪的粉末。 他创作中被打断的时间越来越多,在创作间隙,他必须更多书籍对自己充电。写作的任务榨取他,他就榨取别人。 如果说以前王子虚的是在深山寻溪谷,精心采集,饮一杯涓涓细流,现在便是不辞江海,管它水清水浊,颠沛世界,我大口痛饮川洪。 尼采说: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他就是在一切杯子里痛饮,只要它是水。 渡边淳一的几本书已经被他翻出褶子,他已经无法从这个作家身上榨出营养,必须转而寻求其他人帮助,戴维·赫伯特·劳伦斯、米兰·昆德拉、张贤亮、王小波……这些过去看来沾点流氓的作家,此时都成了王子虚的养分。 这些作家文字中的养分,被他大口汲入体内,再用他独特的方式加工,从手指尖流出。在这加工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永久性地留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台纯粹的文字加工机器。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在制造什么。要按左子良的观点来看,他应该是在制造力比多。 他感觉到自己的文笔在飞速提升。不是提升,而是飞速提升。 他现在觉得,过去的自己文笔还是太稚嫩了一些。比如被左子良盛赞的“仰韶人与陶器”那个比喻,其实上不得台面。他现在能写出更好的比喻,更加精确、直接、震撼人心。 汪曾祺的节奏,查良铮的韵律,沈从文的工笔,钱钟书的妙喻,鲁迅的冷冽,还有王小波的俏皮……他将这些尽数鲸吞入体,再化为自身精纯能量。 夜晚孤灯,照耀在阳台的彩色窗纸上流光溢彩,诗一样的语言从指间自然流泻,这一刻,王子虚佝偻的身体蜷缩在方丈间,灵魂却巍然屹立于大地之上,新成一峰。 左子良和王子虚都没有料到,他们两人轻易定下的这个口头承诺,彻底引爆了整个app,在两人不知道的地方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第8章 脚本不能停 左子良的公司坐落在创业园区b4k栋15楼,在一整层当中只占两间办公室加一个会议厅,隔壁是个做独立游戏的小公司。 巴掌大的地方他也做出了企业文化,进门正对着墙上写着“以热情温暖人心,以真诚治愈灵魂”,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文暧”。这个是他们的app的名字。这样一来,路过的人就都被搞糊涂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公司具体是干嘛的。 在王子虚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搞创作的这段时间内,“文暧app”的单月下载量,从四位数蹦到了五位数。用户评分也从4.2提升到了4.5,这让它获得了在应用商店搜索栏推荐的资格。 每周一开完例会,部门要把周报发到左子良邮箱。这周一上午他点开一看,发现当周流水环比增长了400%,当场吓了一跳。他像王子虚一样反复验算了三遍,才确认就是这个数字。 彼时运营总监黄达正好在他办公室给他汇报工作,明明是喜事,样子却十分为难:“老板,用户量暴增,我们的语疗员不够用了,好多用户半天匹配不到人,流失很严重。” 左子良想了想,说:“开个激励计划,每天接单15以上一个档,30以上一个档,50以上一个档,发钱,让他们都动起来。” 文暧的语疗员并不是正规编制,有点类似开网约车,大多都是兼职选手,所以平台对他们的掌控力度也没那么大,只能靠加钱来笼络人心。好在这招百试百灵。 运营说:“行,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他们现在都催着要脚本,说是没有脚本都不会聊了。” 左子良说:“新用户这么多,以前的脚本不会反复用啊?” 运营说:“但是反复用也迟早会用完,老板,我不是有意见,只是单纯反馈一下,我们脚本团队的产出量还是太少了。那边是不是也应该适当扩张一下?” 左子良沉默着什么都没说,看上去像是在思考。公司里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人知道王子虚的存在,其他员工还都以为那些脚本是公司一个编外团队做出来的,谁都不识庐山真面目。 他暂时还不想让王子虚亮相,这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 黄达说:“老板,我有一个建议。” 左子良说:“你说。” 黄达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打破部门壁垒,建立端到端的内容矩阵,对齐不同团队颗粒度,形成短平快的差异化打法,利用语疗员需求这个抓手,提升脚本团队对内容的感知度,倒逼产能提高,从而形成合力,完善我们平台运行的底层逻辑……” 左子良皱眉:“说人话!” 运营连忙说:“您是不是把脚本团队介绍给我们,直接把他们也拉到群里,让语疗员直接跟他们对接,这样是不是更有效率点?” 左子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要不干脆我们再建个脚本模块,直接对接语疗员,让他们也计件收费?” 运营一愣,说:“不愧是老板,这个想法真是天马行空,也不是不行,就是这需要脚本团队那边愿意配合,他们的工作性质比较偏创意向,让他们计件收费可能会降低质量……” 左子良说:“去去去,扯犊子的话你也听不出来?你先把我刚才说的落实了。你们几个运营都在群里催一下,让语疗员多接几个单,我还没见过有谁不想多赚钱的!” …… 黄达回到工位上,旁边其他运营凑过来问:“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被老板批了一顿。” 旁边的人说:“早就说了,这个脚本团队应该是我们公司的核心机密,属于是我们app的护城河,怎么可能随便交出来?这年头野蛮竞争,保不齐回头被哪个离职员工给撬走了,到时候……” 话说到这里他适时住嘴了,知道不该往下说,但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位了。 黄达说:“可是这保密措施也太保密了,到现在,所有人都只能见到产品,对方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队,是多大规模的团队,什么专业背景,全都一无所知,偏偏人家已经快成我们的工作核心了,这我们以后方案月报怎么做啊?” 他表面上是在为了方案月报担忧,但实际上心里有怨气,是纯在吐槽。跟“文暧”有竞争关系的那个app,前段时间来势汹汹,颇有要彻底把“文暧”干熄火之势,可以说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当此关头当然应该自救,不过应该按照他的理念,规范语疗话术,设置规范课程,提高员工素质,而不是像老板那样,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脚本,关键这些脚本还写得真他妈的好,真的给文暧自救成功了,甚至还颇有西风压倒东风之势。 这种感觉就好像线路接不上,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根筷子放进机箱,线路就莫名其妙接上了。虽然管用确实管用,但是这种管用让大家非常没有安全感。 吐槽归吐槽,活儿还是要干。他说完了,同事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 “应该是一个团队,一个小团队,规模不是很大,有个创意核心,文笔应该是经过统一把关的,风格非常整齐……” 黄达打开语疗员的大群,把刚才左子良的精神在群里传达了一遍,并且艾特了全体,很快,就收到一排“收到”,疯狂刷屏。 果然如老板所云,这世上没有谁不爱赚钱的。这群家伙们听说有激励,都嗷嗷叫着表示要开始疯狂接单。 但是随着某群友问出一个问题,后面所有人的队形都变成了灵魂三问: “新脚本什么时候发下来?” “能快一点发新脚本吗?” “每天能多给几篇脚本吗?” 黄达在群里敲字:“每天脚本还是按时下发。你们也不要太依赖于脚本了,这个属于我们内部的学习材料,是福利,也是鞭策,大家要吃透脚本之后,多发散,多举一反三,用新的方法演绎一下,而不是每天都伸手要脚本。” 群里顿时沉默了,过了会儿,一个人打破沉默。 阳光开朗小樱酱:【我是躺了,那种文笔学不会。反正快发脚本吧,没有脚本我现在已经不会聊天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群友迅速跟进,复制粘贴了一大排,全都跟风加一。 黄达揉了揉额头。 ……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女生宿舍4个人能建5个群,“文暧”语疗员们除了官方建的大群之外,也是山头林立,有不少小群,阳光开朗小樱酱前脚在官方群里引发了跟风,转头就在几个头部语疗员的小群说话了。 阳光开朗小樱酱:【你们说我要不要去找运营要个脚本老师的联系方式啊?我有些问题想不通,想问下那位老师,急。】 群里很快有人回话了。 无罪诗人:【不可能要得到的。如果能直接对接脚本团队,还要官方运营做什么?】 阳光开朗小樱酱:【官方还是有用的,至少有平台啊。而且我看了一下敌台,这段时间被文暧摁在地上摩擦,可能要被打熄火了。】 无罪诗人:【不会的,轻资产行业,对面只要有几千固定粉丝群体都能生存。】 阳光开朗小樱酱:【诗人是做投融资的吗?怎么这么了解行情?】 无罪诗人:【不是。我是写霸道总裁文的,所以了解一点。】 阳光开朗小樱酱:【……】 zed:【有一种身为男同,看谁都是兜里揣着屎的美感,嗯,美丽的。】 阳光开朗小樱酱:【z神又开始特有的胡言乱语了。】 无罪诗人:【樱酱这个月有多少流水?打平上个月了没?】 阳光开朗小樱酱:【已经7万了,快跟上个月打平了,这才上旬啊!】 无罪诗人:【嗯。这个月的开单量真的很恐怖。不说了,捡钱去了。】 阳光开朗小樱酱:【嗯,捡钱去咯~】 zed:【这里是闲聊群,不要在这里谈工作。】 他说完,群里又恢复平静。 第9章 潜龙勿用 在王子虚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之前,属于他的兵荒马乱的一个月终于结束了。 这个月,他聚焦短板,补齐弱项,用挑战者的姿态,跑出了文学加速度。 一个月,60篇脚本,共15万字。 端详着自己电脑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的文档时,王子虚感到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就好像在文明六里面用秦始皇锤满了远古全奇观。 15万字,已经相当于一册合格的长篇的字数。这些脚本从人生的各种角度诠释着爱情,力比多之道,就在其中。是想象力与美的结晶。 而且即使是自己的作品,在重新审视时,他也会被重新打动。他感觉这些作品毫不逊色近年来国内爆火的那些图书。他有自信,若把这些脚本集结成册,完全有出版机会。 可惜,脚本只是脚本而已,是语疗的工具,是一种商品而非艺术品。放在文暧界,它们是煌煌雅乐,国风离骚;放在文学界,它们属于淫词艳曲,没有国和离,只剩下风骚。 他不无遗憾的想到,那些被这些脚本激发出来的力比多会消退,读过这些脚本的语疗员会老去,这些文本将会尘封在他的电脑磁盘里,在两百年的电子运动中,和其他一切数码信息共殒,就这样湮没在历史中。 而所有这些灵感、才华和想象力,最终凝结成的只不过是他两万元的稿费。 不过他并不后悔。 他打听过出版行业,没有名气的新人出书,能拿到几千元的版税,赚个辛苦钱,就已经不错了。像他这个年纪,又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的作者,只能自费出版。 站在出版社的角度,能出实体书都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还想要钱?几千块钱结个善缘,就当交个朋友,这已经不错了。 如果第一次出书,成绩意外爆火,分给你的版税也不会增多,不过下本书可以给你开一个稍微优厚一点的分成比例。但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本书后便无疾而终。因为公众的注意力有限,分给文学的更少,那样爆火的奇迹,一年也不过发生一两次,而一年里出版的图书,何止五车。 王子虚给自己占了一卦,得乾卦。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他想要在这样走下去,但只能继续蛰伏,等待属于他的机会。 …… 发工资的日子,左子良跟王子虚约在了之前碰面的咖啡厅,说是要当面把钱给他。 “每次跟你见面,都跟偷情似的。”咖啡厅里,左子良捏着水杯喝了一口,指上戒指光芒一闪。 “……” 王子虚很不满意他这个修辞。如果是偷情,他宁可对象是一位知书达理、红袖添香的富家小姐,而不是一个以兜售力比多为业务的光头。 左子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子上,厚厚一沓,还带着体温。王子虚做贼似的拿起来,揭开封口,猫着腰冲里面扫一眼,全是钱,用手指一碾,“啪啪”地发出一段升阶旋律。 把钱塞进兜里后,王子虚说:“你知道吗?” 左子良说:“嗯?” “以前我构思过很多种收稿费的方式。”王子虚说。“但绝对没有构思到这一种。” 左子良说:“这回叫你出来,其实还有事要跟你讲。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请你给我们的语疗员讲讲课比较好。对你的脚本,他们有很多误读。另外,你能听一听一线语疗员的想法,对于你以后写脚本也有好处。” 左子良说得十分郑重,好像生怕王子虚不答应。但王子虚内心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他并不介意把自己对创作的理解分享给别人。 他说:“我就是担心没什么时间,每天写两个脚本,还是挺耗费精神的。” 左子良道:“那好说,你上一次课可抵两个脚本,而且每次我都会付你八百块钱的授课费。” 一听有钱,王子虚就来兴趣了,说,那行啊,可以试试。 左子良笑了,说:“你好像没加群吧?我推给你,加一下。” “什么群?” “聊天群啊,回头你就在群里讲。” 对于“群”,王子虚一直有着莫名抵触。 群这个字,总是会让王子虚联想到牛马。他也明白这是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起名字的人的问题,因为如果他的文化程度再高一点,会把这个字跟数学联想到一起。 王子虚单位也有个工作群,领导要求每个人都加群,说是方便安排工作。王子虚也加了,于是他也成了牛马。 领导每次在群里讲话,不管说了些什么,群里都会瞬间哞哞一片,不是发“收到”,就是发“鼓掌”,密密麻麻在聊天框里刷上一排,比现场开会的时候气氛还热烈。 最要命的是,领导还喜欢写诗,他还总是把他那半文不白的老干体诗歌发到群里,每次都能获得同事的一致好评。 王子虚对文学认真,对自己真诚,所以对于领导的诗,无论如何都夸不出口。 偏偏领导知道他喜欢文学,每次都要点名问他的意见,每次碰到这种情况,王子虚都要说一些违心之言。 可就算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出卖审美了,他的那些场面话相比起同事的捧场来说,也显得有些刺耳,因此他隐隐感觉领导对他颇不满意。 因为在大群的经历,让他对群聊充满负面印象,后来其他同事拉他进小群,他总是选择拒绝。久而久之,就把自己给孤立了。 王子虚对于群聊的全部认知到此为止。所以加入光头推给他的群聊后,被热烈的氛围吓了一跳。 “欢迎大佬,群地位-1。” “新人爆照!” “欢迎欢迎!进群就是一家人了!” 王子虚晕了。他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一个一个点开这些人的头像,查看他们的昵称和签名,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他们,这样一来,就只能将这个欢迎仪式理解为天生好客。 于是他用尽量雅驯的词句,写了一段200字左右的答谢话语,等到写好后,再看群聊内容,已经没人在聊新加群的他的事了。 左子良坐在对面说:“你进群了吗?进了啊?你怎么网名叫本名啊?你胆子是真大。” 王子虚说:“我这个号是工作号,只加现实里认识的人,图方便,就用了本名。” 左子良说:“虽然你这个名字并不太俗,但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换一个。” 王子虚问:“起什么样的网名比较好?” 左子良说:“没人管,起个容易记的就行,我不喜欢备注。要实在不知道怎么起,看看群里其他人的呗。” 王子虚往上翻聊天记录,看了眼其他群友的昵称—— 鸡。 夹竹桃。 猪肉批发小汉。 阳光开朗小樱酱。 …… 第10章 小王子 这些昵称加深了王子虚对群的偏见。 他理解为什么左子良让他换个笔名了。他那个真名丢在这些昵称里面,就好像骆驼群里的一头斑马,太过显眼。 想了半天,他决定化用自己的名字,结合最喜欢的童话故事,给自己起了一个崭新的昵称—— 小王子。 左子良说:“建好了没,你新昵称是哪个?我编辑条通知。” 王子虚老老实实跟他说了,说完,左子良瞪着眼睛愣了一会儿,随后放声大笑,笑得王子虚十分尴尬。 “你叫小王子?你给自己起的昵称是小王子?老王啊,你今年都30了吧?你这也太有童心了吧?” 王子虚有点薄愠:“《小王子》这书是圣-埃克苏佩里42岁写的,我比他还小一轮呢。有童心怎么了?” 左子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30啦,我们群里的语疗员大多20岁出头,我能理解你想努力去起个贴合年轻人精神世界的昵称,但是小王子这个名字吧,一听就很装,大家看着会觉得很怪的。” 王子虚莫名觉得很受伤。 “这个很怪吗?” “实话实说的话,有点怪。” 王子虚说:“你误会我了,我没想去贴合年轻人的精神世界,我就是单纯喜欢这个名字……” 左子良说:“那也很怪。” “好吧。” 王子虚低头操作一番,然后对左子良说: “现在呢?” 左子良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他给自己改的新昵称—— “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 “……” “现在还怪吗?” “……怪,但是不是那种怪,反正,这个名字可以。” “那我就叫这个了。”王子虚笑了。 左子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没有幽默感呢。” “啊?”王子虚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错觉,“我不是没有幽默感,只不过我总是很认真,而且我又没有钱。” …… 王子虚回家后,左子良马上艾特了全体。 【@所有人,今天晚上我请了我们的脚本老师@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来给大家讲课。晚上八点钟准时开始,开始后我会开启全体禁言,课后有15分钟时间让你们提问。注意,这次课程是我们核心语疗员的专属福利,花了钱的,严禁扩散聊天记录。脚本老师很忙,严禁私聊勾搭。收到后准点参加课程就行,不用回复收到。】 发完这个全体消息,群里哗然一片,接着整个屏幕都被大量的“收到”刷屏了。 此时运营团队刚加完班,黄达正跟几个同事坐在公司楼下烧烤店吃宵夜,看到群里的消息,他把嘴里刚嚼烂的羊肉串吐了出来,一脸震惊地盯着手机。 同事看到他的样子,也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羊肉串,问道:“怎么了?肉不新鲜?” 黄达说:“我草,老板把脚本师拉到群里来了,让他给语疗员们讲课!” 同事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草?他把脚本师拉进来了?” 黄达把手机递过去,伸手一指:“你们看!” 几个脑袋瞬间围了过去。 黄达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昨天才提了脚本团队的事,今天老板就把正主拉过来了。他都怀疑老板是不是看穿他小心思了。 “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这个昵称,怎么这么怪呢?”一个同事研究着手机道。 旁边另一个同事瞪了他一眼:“这哪里怪了?” “你不觉得怪吗?” “你是怎么觉得怪的?” “小王子怎么拔得动猴面包树?” “人家不能在树还小的时候拔吗?” 又一个同事加入讨论道:“这不是个典型的双担吗?这包袱设计得好啊!” 马上有人赞同:“对,我刚才也发现了,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在的。” 另一个人说:“什么幽默?我怎么感觉不出来一点幽默?我只感觉有点幼稚。” 那个同事道:“哪里幼稚了?你没有看过《小王子》吗?” “看过啊?但是看没看过《小王子》跟这个有关系吗?” “那你肯定没看过《水浒传》。” 大家对于文学讨论的氛围很火热,黄达打断了他们的话题,说: “够了,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脚本师啊脚本师!老板把他真人拉到群里了!” 同事们的头脑冷静下来,有人说:“是啊,昨天还讨论,说这个脚本师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今天老板就把他露了,是真不怕被挖走啊?” “至少从好处想,我们知道这位脚本师到底是一个团队还是一只独狼了。他是一个人。” “也不一定啊,老板只说‘拉一个脚本师进群讲课’,没有说‘这个脚本师就是我们唯一的脚本师’啊?” “总而言之,现在关于这位脚本师,依旧是扑朔迷离。好在马上我们就可以认识他了。” 黄达揉搓了一会儿双颊,每当他快速思考的时候脸会发热,这个时候他就会用手搓脸以加快散热,他家的猫也继承了他这个习惯。在经历了电流一般的迅速思考后,他灵光一闪。 “我明白了,我明白老板的用意了。” 同事们围过来道:“你明白什么了?” 黄达说:“现在还不能确定,等会儿开始讲课的时候,我应该能验证我的想法。” 他双手手指叩击着桌面,激动和紧张情绪各有一半。目光凝视着手机里“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那几个小小的字符,似乎想要通过屏幕上这一行文字将对方看透。 …… 与此同时,文暧语疗员的小群本来风平浪静,大群那个全体消息下来后,好像往湖里丢了块石头,炸出了一堆人。 阳光开朗小樱酱:【昨天才聊了脚本老师的事,今天居然能上到课了!幸福!】 无罪诗人:【昨天我还觉得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认识脚本师的。】 阳光开朗小樱酱:【(生气.jpg)我不够资格是吧?】 无罪诗人:【不是,我本来觉得你带着脚本师跑了可以单干,现在看来,可能老板并不认为你有这种能力。】 阳光开朗小樱酱:【等于说你之前还高估了我是吧?话说回来,为什么针对我?谁都有可能带着脚本师跑路啊??】 爱潜水的鸟贼:【什么?你居然想带着脚本师跑路?你好大胆啊!】 阳光开朗小樱酱:【没有人想带着脚本师跑路!我只想问一下,怎么才能具有像脚本师那样隽永的文笔。】 爱潜水的鸟贼:【学会了然后取而代之是吧?】 阳光开朗小樱酱:【……怎么可能呢?】 zed:【肥樱就算想取而代之,也代不了,他那个文笔学不会的。】 无罪诗人:【樱酱虽然文笔没有别人强,但是他有自己的优势。打架的话,对方是肯定打不过的。】 阳光开朗小樱酱:【你们都欺负人,不跟你们说了。哼。】 zed:【肥樱走了。现在有没有人说说,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没有人回复他。过了许久,才有了一条新消息。 爱潜水的鸟贼:【我想,大概说的是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的意思吧。】 …… 第11章 冰山理论 聊天群里没人把左子良说的“不要回复收到”当回事,一个劲地回复“收到”;但是普遍都很把王子虚当回事,很多人都艾特了“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发两个“大佬跪拜”的表情包,或者直接寄予问候。 王子虚一直盯着聊天群,所有艾特他的人,他都没有回复。不是他高傲,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在他过往30年的人生经验里,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被艾特的次数多。对于群里的人叫他“大佬”,他感觉汗流浃背,衣服似乎变成了仙人掌皮做的,隐隐有芒刺在背。 妻子回家了,在门厅脱鞋,看到他捧着手机坐在电脑前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今天不写吗?” 王子虚一惊,下意识说:“不写。” 妻子露出笑容,用手指将头发勾到耳后,说:“休息一天吗?我还在备孕呢。” 王子虚低头看了一眼,妻子腿上还穿着黑色丝袜,脚上穿着绒毛拖鞋,回过神来,连忙说: “写,今天还写,刚才在发呆。” 妻子用潮湿的唇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没有灵感是吧?没事,偶尔放空一天也没什么,没有灵感很正常的。” 王子虚空洞地点了点头,妻子又说:“对了,我今天也见到个作家,税务局的林峰,听说很有名,经常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我还跟他提到你了。” 王子虚一惊,说:“你说什么了?” 妻子问:“你知道林峰?” 王子虚说:“听说过。” 王子虚又问:“你怎么见到他了?他说什么了?” 妻子说:“哦,他来我店里买花,说他是搞文学的。这正经作家是不一样,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学都学不来。我说我老公也是搞文学的,也经常在杂志上发表文章。他就问是在哪个杂志,我说我不知道,回来问问你。” 妻子过来抱住他的手,说:“老公你在哪个杂志发文章啊?” 听到这个问题,王子虚冷汗直流,不敢说话,心里头有关讲课、林峰、弗洛伊德等几个概念胡乱盘旋,一时说不出话来。 妻子用胳膊杵了杵他:“嗯?我问你话呢,你主要登的是哪个杂志啊?” 王子虚怔了半天,最后开口说:“不好说。” 妻子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说起来,你好像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你登的是哪个杂志,王子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妻子虽然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但是妻子很了解他的行为模式。王子虚背后感觉被冷汗浸透了,好半天才迎着妻子的目光开口道: “你不明白,文人之间,有时候藏一点东西还会好一点,坦白太多……反而不好。” 妻子歪着头:“为什么呢?是什么不好?” “文人相轻,知道吧。”王子虚硬着头皮说,“有时候你刚有点起色,别人嫉妒你,背后跟你使绊子,你摔下来都不知道怎么摔的。” 妻子大惑:“不就是写个文章吗?至于吗?我看林峰不像是这种人啊?” 王子虚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哪种人?你今天也不过就只跟他见了一面,你怎么知道他背后怎么样?” 妻子说:“王子虚,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了,人家是正儿八经写了很多年的作家,能不能看得上你还是一说呢,更何况我不是为你好吗?你多跟人家交流交流,说不定能多条路呢?” 王子虚想要生气,但是生不起来。他对于妻子高看别人看轻自己虽然不悦,但可惜的是她说的是对的。他这个在文暧上帮人调情的人,面对真正的作家,还真抬不起头来。 妻子说着说着,委屈起来,眼里有了点泪水,说:“你老是这样,从来也不想着多交朋友,总是埋着头一个人吭哧吭哧写,没人知道你有什么用啊?你就是太傲慢,我帮你牵线,去跟林峰聊聊多好啊?为什么老是放不下你那点面子呢?” 王子虚涨红了脸说:“我哪里是放不下面子了?我埋着头写作怎么了?写作本来就是孤独的奋斗,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去交朋友有用吗?写得好就是写得好,写得不好,找一万个人来夸你也没用,德不配位,迟早要摔下来……你别说了,你不懂文学。” 妻子说:“是!我不懂!就你懂!你太懂了!懂得写了几年,连文章发表在什么地方都不敢讲!你可太有骨气了!王子虚,你就接着傲吧!” 说完妻子摔门去了。王子虚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心情,拿起手机一看,左子良那边已经给他发了十几条未读消息了。 已经到了约好的讲课的时间,左子良把大群都禁言了,现在群里鸦雀无声,但是刚才王子虚在吵架,人还没有到位,左子良在群里说了两次请大家稍等。 他连忙打开电脑,开始回复左子良的消息: 【刚才有点事儿,稍微晚了点。抱歉。】 左子良说:【没事,要是你没时间,我们改时间再讲也没关系。】 王子虚说:【不用,我这边事情已经忙完了。】 敲完这行字,他跑到卧室推了推门,发现妻子把门锁了。每次吵架她都这样,今晚他只能睡沙发。不过从好处想,他等会儿讲课倒不用特意瞒着她了。除了上厕所,她今天不会出来的。 左子良说:【那你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王子虚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群聊。 最开始面对着一片空白的屏幕,他有点不知道该讲什么,发呆好久,才开始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随即,他的表达欲就好像大坝打开了一道口子,洪水倾泻而出。 他开始讲他对于文学的理解,讲他是怎么看待创作的。讲他怎么将传统文学融入脚本。逐渐的,刚才跟妻子的争吵被他抛到脑后。 他讲他创建脚本时,想象力是怎么运行的。实际上他整个脚本都是靠想象力创作的,然后再用故事构建的基本理论为这个脚本打好基础、搭好框架。 首先,他会设定一个主要矛盾冲突,这个矛盾指的不是男女主角闹矛盾,而是哲学上的矛盾,比如爱与性、自由与道德、贫穷与富有,他会选择一个作为该脚本的“母题”,随后围绕这个母题展开想象。 一个无法轻易化解的矛盾冲突,能给故事提供源源不断的张力。在他写“职场同事出轨”那个脚本时,就给男女主角设计了“爱与性”的母题冲突,有性无爱的情人和有爱无性的原配,男主角始终沉浸在自我挣扎中。 当然这些内容都不是直接描述的,这只是整个脚本的背景,是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所有的情节都藏在语言里。他在脚本中书写的角色,都有自己的角色以及人物弧光,会将自己的身世和对世界的理解,用草蛇灰线、雾里看花地用对话细节表现出来。 同时,不仅要搭建“自身”这个形象,他还会有意地在对话中勾勒聊天对方的形象线条。女人是一种水做的动物,所谓水,就是她可以变成任何模样,至于最终变成怎样,是可以去操控引导的。 他会在脚本中刻意去引导,去操控谈话的对方,让对方逐渐放下心防,接受摆布。当然,基调必须是美好且光明的。他认为,再过放纵的表面,也需要正向的基底来定调,因为他觉得人类本质上,还是一种积极性大过消极性的动物。 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就是聊天的双方,都会在结束时,朦胧地触碰到虚拟的对方,达到心灵上的共振,而女方眼中的语疗员,依旧沉稳且坚定,就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她们还会沉湎于这段缘分而意犹未尽。 这些想法,是他在学习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时领悟的。冰山永远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大部分都隐藏在水下,体现在创作中,便是更少即更多,通过留白来暗示读者比直接写出来更有震撼力。 所以,如果真的要感谢一个人,他觉得,应该感谢海明威,真正的硬汉,以及天才的作家。 王子虚讲课时,烧烤摊上的宵夜还在继续着,黄达围观得十分认真,他一直啃着手指,反复着王子虚的每一句话,脑电波像在高速路上奔驰。 讲课结束,即将进入问答环节。他的脑神经才稍微放松一点,环顾左右问道:“你们有什么感想?” 同事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 “老板是不是请了个茅盾文学奖的得主过来?” 第12章 悲剧的诞生 “茅盾文学奖应该不至于吧。”另一个同事说,“我们公司哪请得起茅盾文学奖作家啊?得开到什么价,才能让这种水平的作家来写这个啊?” “是啊,人家也不可能放下身段来写这个啊。” 黄达脸上浮现神秘微笑,举起手机说:“那你们怎么解释这个,嗯?” 同事们都不言语。 黄达放下手机,说:“所以我之前说,这个脚本师是我们公司的核心资产。这他妈的,知道的知道是语疗员开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文艺座谈会!” 同事说:“是啊,我以前都没想过我们群能有这么具有文艺气息。” “雅。太雅了。” “雅不雅不重要,”黄达说,“关键是他用这些很雅的东西,还真她妈管用。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不是团队,是一个人。” 有同事问:“这怎么说?” 黄达喝了口水:“之前我们都猜测,这脚本师大概是一个团队,一个人负责创意核心,其他人负责执笔。今天看他讲的,深入浅出,从灵感到框架到具体文笔,全都讲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团队,就他一个人!” 又有同事问:“一个人怎么了?” 黄达面有忧色,说:“如果是一个团队还好,如果是一个人,那很麻烦啊。团队里走一两个人,不耽误工作,但这么关键的角色,要是哪一天停摆了……” 同事一激灵,说:“是啊,不过,这不就是老板让他讲课的用意吗?” 黄达瞅了他一眼,反问:“那你听完课后,学会了?” “没有。”同事果断摇头。 几人一边撸串,一边聊着,说话间,黄达背后忽然响起厚底高跟鞋敲击在地面有节奏的声音。 在一片喧闹的背街夜市中,这声音是如此清晰,而且还很熟悉,立刻让他背后流了一身冷汗。 “哎哟,聚餐呢?你们辛苦。” 黄达回过头,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朝他们走来。他马上乖乖站起了身,其他同事也尽皆站起了身,低头打招呼道: “叶经理。” 女人在原地站定,玩味地扫了众人一圈,随后十分自然地搬过来一只凳子,在这群男同事中间坐了下来。本来状态轻松的同事们,纷纷挺直后背,像被猎豹盯上的兔子。 女人披着齐肩短发,耳朵藏在头发后面,她鼻子窄小、颧骨微凸、眉毛很直,嘴巴也抿成笔直的“一”字,这些特征纷纷暗示着她性格严厉苛刻。但排除主观上的印象,她这张脸基本上可以算是一个美女。 她穿着白色的女式西装外套,因为现在有些热,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的湖蓝色绵绸无袖衬衣,胸前高高耸立。下身穿着一条跟西装同款的包臀裙。她有一双十分结实的大腿,一看就知道长期穿高跟鞋。 叶澜,目前文暧公司的经理,同时也是左子良的合伙人,持股比例仅在左子良以下。 她将手撑在桌上,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也说来给我听听如何?” …… 在文暧语疗员们的小群,王子虚讲完课后,群友们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始说话。 阳光开朗小樱酱:【你们……听懂了没?】 无罪诗人:【听懂了。】 阳光开朗小樱酱:【你听懂了什么?能不能跟我讲讲?】 无罪诗人:【我听懂了,如果他不是在装逼,那就是他真的超级渊博,我学不来。这就是我懂的。】 阳光开朗小樱酱:【你就听懂了这个?】 无罪诗人:【不然呢?】 阳光开朗小樱酱:【……好,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听不懂的,我就放心了。】 无罪诗人:【我想让他再讲两个钟的。】 阳光开朗小樱酱:【再讲两个钟你就能懂了?】 无罪诗人:【不能。但是听着很带感。】 王子虚对于自己的发挥,总体上比较满意。不过40分钟的时间太短,他还有很多想法没有来得及说。 他觉得很神奇的事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平时在生活里,王子虚唯唯诺诺,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非常吃力,但在面对整个群的听众时(群里一共有500多人),他忽然思维流畅,逻辑清晰。 他觉得,这可能和他大学时在辩论队打过辩论有关,在面对不特定多数的对象时,他反而会满怀澎湃起来,充满表达欲。 这股表达欲也成为了后来他向着文学之路进发的契机。 讲课结束后,左子良关闭了全体禁言,群里热闹起来,语疗员们纷纷感叹没想到小王子在写脚本时居然思考了这么多。王子虚的心情又变得好起来。 不过,在问答环节并没有多少人提问,因为大家普遍反映没有听懂,还需要消化一段时间。第一次讲课就这么圆满结束了。 王子虚关上电脑,来到卧室门口。刚才是今天要过的第一关,现在则是今天要过的最后一关。 门内传来短视频的罐头笑声,他敲了敲门,那声音马上消失了。妻子用一片寂静无声回复他。 王子虚清了清嗓子,说:“我呢,确实是不想瞒着你,但是我具体在哪儿写是真不能透露给别人,古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想你老公好不容易找到一只饭碗,给别人盯上了,别人也来抢,没事惹那个麻烦干嘛?对了,我上个月稿费小赚了一笔,一直忘了转给你,你接收一下。” 说罢,他驾轻就熟地打开手机,给妻子转账了一千块钱。 过了30秒,卧室门打开了。王子虚昂首阔步走进屋内。 他以前总是希望跟妻子讲道理,将自己和妻子双方磨合成理想中的人,就好像他在写脚本的时候干的那样,但这个手段在文暧app里好用,在生活里却不好用。 现在,他宁可用更有效率的方法来解决生活中的问题。而这个世界上说服人最有效的方法,无外乎以利诱之、以势迫之。 他以前无法选这个方法,因为那个时候,他很悲剧性地没有钱。 第13章 太阳照常升起 中年夫妻之间不存在旷日持久的冷战。没过多久,王子虚就抱着妻子躺在床上。距离平时和解完成的程序,只差交一次公粮。 妻子对于备孕的理解,就是数日子,在最关键的日子给出最关键的一炮,而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能要。所以他们跳过了这一项,直接进入和解仪式的最终流程。 “其实,我也有不好的地方。”妻子开始找自己的问题,这就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消气,“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当时说得确实有道理,同行有时候是得提防一点。” “嗯。”王子虚眯着眼,从鼻腔里发出声音。 妻子说:“不过,你还是去见见林峰比较好,他老在本地杂志登稿子,你去找他聊聊,说不定能找到一些门路呢?不是说让你去找关系走后门,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要是跟林峰聊开心了,也在《西河文艺》上登几篇,多光荣啊。” 王子虚不言语。中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妥协。刚才妻子妥协了,现在轮到他妥协。这就是和解仪式的最终流程。但是他不是很想妥协。 他并不是不想赚《西河文艺》的稿费。林峰这个名字他听过两遍了,一次是同事讲的,一次是妻子讲的,两个人都对他的文学造诣赞不绝口。但是这两个人都不甚懂文学。 林峰的作品他读过,也就是符合《西河文艺》这种地方性文学杂志的一般水平。他自认为林峰是不如自己的。当初左子良来找他,也是赞叹于小地方出了个大才。但是他偷偷给《西河文艺》投过稿,至今没有回音。他不知道理由。 所以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平衡,难道我登不了《西河文艺》,是因为没有去跟林峰拜山头? 他回头看了眼妻子,发现她目光闪闪一直盯着他。 “行,明天再说吧。先睡了。” …… 王子虚的讲课还是有效果的。第二天,语疗员大群里讨论文学的声音明显多了起来。 不少人都对王子虚说的那套“在聊天中塑造对方”的手段十分感兴趣,还有人尝试在语疗时用了,只不过效果差强人意,据用过的人说,还是要依赖脚本。 王子虚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有深厚的积蓄和底蕴,能够信手拈来般地使用他那些技巧。他没有敝帚自珍的狭隘想法,但自己独门秘籍的威力能被人意识到,还是挺令他高兴的。 他也很高兴以自己的努力,让文学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他一直觉得,海明威等作家在国内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比起看书,大家更喜欢看短视频。 还有人说已经下单了海明威最有名的几本书,《老人与海》等等,想学学泡妞技巧。 对于这些人的误解,王子虚并没有尝试纠正。在《老人与海》里绝对学不到泡妞技巧,倒是能学到泡鱼技巧。那本书只有鱼,没有女人。 不过,他乐于见到更多的人海明威,不管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相信这位硬汉如同海般的情怀终将征服他们。 就在王子虚刷着聊天记录时,同事探头进来,看到王子虚后,气喘吁吁道:“小王,你怎么还坐在办公室里啊?” 王子虚抬头:“怎么了?” “啧,你没收到通知吗?马上要迎检了啊!赶紧的,快去会议室,领导要部署任务了。” 他身体一震,站起来,跟着同事一起往会议室赶去。 王子虚的工作不忙,除了迎检的时候。 “迎检”是“迎接检查”的简称。众所周知,领导一般是不知道下属做了哪些工作的,上级机构也不知道下级部门做了多少事。所以每年都需要对下级部门进行检查,验收一年来的工作成果。 过了这关,一年的工作才算是得到了上级盖章认证。如果检查不过关,根据情节的严重程度,会给予不同程度的处罚。但是哪怕是最轻微的处罚,都够部门领导喝一壶,而且还会影响全单位的年终奖。 事关领导的帽子和打工人的工资,迎检自然相当受重视。 虽然单位是个清水衙门,在财政上出现风险的几率很小,不过每次迎检总能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尤其是一些工作台账。 现在讲究工作要留痕,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建立台账、纳入档案管理。这对于检查的人来说自然是方便了许多,做了哪些工作、开了哪些会,一翻资料就心中有数了,但这让做事的人苦不堪言。 写台账也得花精力,而且很花精力。有些事好说不好做,有些事好做不好说,如何在体现工作的困难、组织的关怀、个人的能力三个方面平衡好,是写台账永恒的难点。 除了写台账,还有照片、会议记录、各类文件、签批……需要准备的工作材料一大堆。有时候干半天的活儿,还得花半天时间准备材料。所以每次到了迎检的时候,总有一堆材料漏了写。 每到迎检前的日子,单位都会总动员,发动所有干员,从头到脚把整年的资料和台账撸一遍,错了改,漏了补。这往往是个很大的工程。 到了会议室,同事们叽叽喳喳一片,全在聊迎检的事。今年检查来得比往年早很多,又是业务繁忙时期,每个人都叫苦不迭。 “安静安静安静!” 领导拍了一通桌子,叽叽喳喳声才停下来,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开口道: “检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要准备的材料,办公室负责拉个清单,所有部门都要参与进来,每个科室认领一个版块,办公室负责检查签收,所有材料都要合格。世超没意见吧?” 办公室的负责人叫许世超,当即点头表示没有意见。领导点头,说:“那就明确由办公室牵头负责这件事了。各位同志都要积极配合,这关系到大家的福利。大家这段时间就稍微辛苦一下。” 会议室里一个女生忽然举手发言:“领导,我们科室就两个人,我科长还请假了,我一个人独木难支啊。” 这女生叫郭冉冉,是单位里唯一一个00后。 领导摸着水杯说:“请假了?”他眉头一皱,思考怎么解决。 底下许世超也连忙说:“我们单位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去年就是按科室分的,结果有的科室人多,很快做完了,有的科室人少,差点没完成任务。” 领导说:“你是真憨,不会按照人头数量来分任务?大科室多分点,小科室少分点啊!” 许世超尴尬一笑,说:“我是这样想的,但是有些同志就有意见,觉得自己手头的内容分多了,别人的分少了,有情绪。” 领导眉毛一竖,敲着桌子道:“是哪个有意见?是谁?你报名字,让他站出来跟我汇报。” 许世超连忙说:“这都是去年的事了,也都过去了。” 领导说:“那你去年怎么不跟我说?同志们我再强调一遍。迎检不是哪个个人的责任,我知道我们单位是混岗混编,有些同志是事业编,积极性不够,还有些老同志要退休了。 “但是检查不过关,影响的是每个人的福利。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要拿出自己的担当出来,要是有意见,不准扯皮拉筋,一律来跟我汇报,我看是许世超分配任务不公平,还是你们没担当!” 说完,他目光如电,往王子虚这边瞅了一眼,眼神颇为不满,弄得王子虚很委屈。 他就是事业编,领导看来是误认为许世超说的人是他了。 天可怜见,他这种老黄牛,一向是有工作就做,从来不推三阻四。 但是领导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第14章 单位来了个年轻人 会议室没人敢吱声,郭冉冉又开口说:“许主任,要按照人头分任务的话,给我们科室只分一个人的任务哦。” 领导十分不满,说:“怎么?说了不准扯皮拉筋,这就当着我的面开始扯了?” 郭冉冉一缩脖子,吐舌头说:“我哪敢啊,我就是怕我完不成任务掉链子了。” 领导笑了笑,他对郭冉冉这个00后十分宠溺,没有批评,说道: “那既然这样,那就分组呗。王子虚,你科室就你一个,你临时去小郭科室,你们俩为一组领任务。” 郭冉冉回头看了王子虚一眼。她对这个安排比较失望,她更希望能分给自己科室一个更年轻一点的。 领导看着王子虚,说:“你没意见吧?” 王子虚自己科室也有自己科室的工作,要问有没有意见,肯定是有的,不过现在检查的大事当前,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散会后,张苍年跑到王子虚办公室来,鬼鬼祟祟的,发了一通牢骚后,低声跟他说: “说实话,我感觉你挺冤的。那姑娘年纪那么小,应该让她到你科室来啊,你到她科室去,那怎么工作?让她撑桌子?” 王子虚手略微一停顿,说:“临时分组而已,老张你想多了。” 张苍年说:“哎,我没想多哈。我就是觉得,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在你这个老资格面前吆五喝六,挺委屈你的。” 张苍年就是领导说的“有的年纪大快退休的老同志”。他还差5年退休,升迁无望,所以什么事都不做了,因为资格老,也没人敢安排事情给他做。 他每天上班就是到各科室晃悠,嚼舌头根,回到自己办公室,就用电脑炒股,带带新人,倒也逍遥快活。上次把王子虚引荐给左子良的人,就是他。 王子虚说:“郭冉冉性格是活泼了点,那是年轻人的朝气,倒也不像是拿根鸡毛当令箭的人,把事情做好就行,我没意见。” 正在此时,郭冉冉推门进来了,王子虚的话刚说完,她听了个尾巴,虽然模模糊糊,但也猜到是在说自己,脸色顿时沉下去。 “王子虚,刚才许主任把我们组的任务分下来了,我们两个人再分一下。” 张苍年当即说:“啊?小郭你在说啥,王子虚也是你叫的?” 郭冉冉瞪着眼瞅他:“那我怎么叫?” “你不会叫王科长啊?” 郭冉冉说:“可,可他不是科长啊?” 张苍年一咋舌,回头看了王子虚一眼,眼神似乎在说“够你受的”,转身出门了。 郭冉冉脸颊微红,眼眶有点潮湿,怨气冲冲地说:“我惹他了吗?” 王子虚说:“你不是要跟我讨论迎检任务吗?我们分一下。” 郭冉冉抿了抿嘴,把手里的清单放到桌上,开始跟王子虚分任务。 郭冉冉是00后,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00后整顿职场”。 一般所谓的整顿职场,是指打通壁垒,整肃风气之类的。但是00后自然没这个能力,所谓“00后整顿职场”,只不过是把不该分配给自己的任务推出去。 但是郭冉冉操作起来更加矮化,她不光把不属于自己的任务推出去,她把属于自己的工作也推出去了。 郭冉冉刚来上班,什么都不懂,说得可怜,为了效率起见,他只好把那些工作都接手过来了。 两个科室的任务,他不光把自己科室那部分全额负担了,还承担了一部分郭冉冉那边的。 分完清单后,王子虚稍微计算了一下,手头的工作,从今天到后天正式迎检,他每天加班到深夜才有可能完成,还要打好提前量。 总之文暧那边的私活是不可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他先打电话给妻子说了要加班的事,听妻子抱怨了一阵。接着又给左子良发了消息,说要请假三天。 左子良那边倒是很通情达理地准了假,表示全勤可以给他留着,但是要求他一定要按时回来写稿,否则将扣掉全勤。 郭冉冉第一次做迎检材料,对很多工作都不懂,每隔半个小时,就拿着材料到王子虚办公室来问他一次。 王子虚觉得这也不是事儿,干脆把资料都搬到了郭冉冉办公室,他就坐在他们科长的位子上,一边工作也好一边交流。 郭冉冉本性倒不坏,也跟着他一起加班到深夜,不过她熬不住夜,到了晚上眼睛都睁不开,王子虚干脆让她先回家。 连着加了两天班,材料才总算补得七七八八,能勉强应付检查,能不能过,全靠检查当天发挥。 到了检查的日子,一大清早,局长就带着众人到门口迎接。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门口,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领导,局长跟领头的拉着手说了几句,就引着人进门。 旁边张苍年凑过来,在王子虚耳边嘀咕:“这个就是林峰。” 王子虚一愣。那西装革履的领导看上去三十多岁,梳着成功人士风格的背头,领带也系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意气风发。有股成熟男士的魅力。不过不像文人,更像领导。 张苍年在他耳边接着小声说:“他还有瓜,我待会儿跟你讲。” 领导把来检查的队伍接进了会议室,王子虚的任务总算是结束了。回到办公室,张苍年就兴冲冲跑过来,说: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王子虚说:“怎么了?” 张苍年说:“林峰才35岁,就已经任领导职务了,还能带队来检查。” 王子虚说:“提拔得快。” 张苍年说:“知道是为什么吗?他就是因为文章写得好,经常发表,所以在领导那里混了脸熟,搭上了一个领导的线,就把他给提拔了。” 王子虚说:“哦。” 张苍年说:“他文章写得还不如你好。你也去发表嘛。” 王子虚说:“我就是个事业编,我就算发表了,能提拔个什么?” 张苍年摆了摆手,笑他老实,说:“你说不定能解决身份问题啊。” 正说话间,那边检查的队伍从会议室出来了,林峰走在排头。领导把他们引进王子虚的办公室,领导赔笑着介绍: “这是我们小王,他是个事业编。先从他们科室开始检查吧,内容不多。” 王子虚赶紧束手站着。他把要迎检的文件都提前放在桌上了。 林峰走进办公室,四下张望一眼,他手下们驾轻就熟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林峰则背着手,在办公室踱步。 他站定到王子虚桌前,眼睛瞟到王子虚桌上放着的渡边淳一的《失乐园》,伸手拿了起来。 “这是你的书?” 第15章 说话的艺术 王子虚张着嘴,发呆似的站在原地,眼前林峰拿着《失乐园》在空中晃悠。 他昨天熬夜到凌晨4点,只睡了两个小时。他现在感官异常鲜明,但思维十分迟钝,时间和空间都在他的感觉中发生着畸变。 他注意到,林峰长了一双杏眼、一对柳眉,皮肤上搽了某类润肤霜,油腻得有点反光,但脸上坑坑洼洼,那是青春痘存在过的证明。 领导在一旁说:“小王他是我们单位的文艺青年,哦,现在是文艺中年。他读书可多了,跟您应该很聊得来。” 王子虚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说:“啊,嗯,我就随便翻翻。” 渡边淳一这本《失乐园》是他为了写脚本,放在桌上借鉴参考用的。他倒没有很多感触,有也都是有关文暧的。 林峰翻了一两页,说:“如果你也热爱文学,那就少看这种书,这种书读多了有害。” 王子虚对于他这种看法不置可否,但基于对方的身份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道:“嗯,也没怎么看。” 林峰说:“如果你热爱文学,推荐你看一些更厚重一点的作品,比如,这个,呃,《悲惨世界》啊,这个这个《基督山伯爵》啊……” 王子虚说:“《基督山伯爵》不是通俗吗?” 林峰一愣:“谁跟你说的?你不知道大仲马?” 王子虚说:“知道啊,我看过。《基督山伯爵》是通俗。” 旁边领导注视了王子虚一眼。他对王子虚十分了解,说话不顾别人面子,感觉势头不妙,连忙从旁打圆场道: “通俗不也是吗?都一样,都一样。小王,你谦虚点。林总在文学上建树很高的,你多从他那儿学习一点,不要觉得自己懂得最多。” 王子虚感到有点委屈。他只是实话实话而已。刚才林峰举的那两个例子压根不挨着。 就好像有人同时推荐你多看看鲁迅的《呐喊》和金庸《射雕英雄传》,虽然书都是好书,但是画风太不一致了,想不吐槽都难。 但眼下是关键时期,大局为重,文学虽重要,不宜在此时科普。他乖乖闭上嘴,没顶撞领导,也没再继续顶撞林峰,眼观鼻,鼻观心。 通过刚才两句话,他基本上已经摸清林峰的水平了。但是也没什么好自得的,更没必要在别人的知识水平线外面跳舞。 林峰却好似不以为忤,说道:“哎,没事儿,文学嘛,大家偏好都不相同,有人喜欢雅的,有人喜欢俗的,在我看来,大俗即大雅,大雅即大俗。刚才都是意气之争,君子之论,对事不对人,别见怪。” 王子虚竖起大拇指说:“这话说得有水平,那句话叫‘英雄所见略同’,我虽然不是什么英雄,但的确跟林总所见略同了。” 林峰哈哈大笑:“这话说的,我也不是什么英雄啊。” 王子虚这话是发自真心,没有掺半点马屁成分,但领导不这么想,他站在林峰背后,表情极美,对王子虚露出了罕见的和善笑容,似乎在说“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领导非常巧妙地插了句漂亮话来烘托场面: “林总是文坛大家,小王是我们单位的才子,这叫什么?文人才子所见略同!” 林峰道:“哈哈对!” 一时宾主尽欢,林峰拍了拍王子虚的肩膀,说:“什么时候咱们吃个饭,一起聊聊文学。” 王子虚看到林峰背后领导挤眉弄眼,点头道:“行。” 他科室的检查也结束了,没有什么问题,顺利过关,接下来他们到郭冉冉的科室去了。 一行人走后,刚才躲到门外的张苍年又遛达进来,笑着用力拍他肩膀,说: “你小子行啊!把林峰哄得挺高兴的,这下咱迎检应该好过了。领导肯定在心里要给你记上一功。” 王子虚把渡边淳一的《失乐园》收起来,说:“我没哄他啊。” 张苍年抱着水杯道:“对了,《基督山伯爵》怎么了?” 王子虚看了他一眼:“没怎么啊,挺好看的。” “我的意思是,你到底看过多少书?” 王子虚抬头想了想,低头说:“这么说吧,你叫得上来名字的作家,所有主要作品我都看过。” 张苍年诧异:“这么自信?” “只要你叫得上来名字。” 张苍年说:“你是真他妈是个狠人。” 正在此时,两人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浮夸的女声,郭冉冉正在隔壁办公室大呼小叫。 两人走到隔壁门口偷看,只见郭冉冉表情夸张,望着林峰眼睛里水润光闪: “林老师您知道吗?我最崇拜的就是擅长文学的才子了,林老师您有什么推荐的书吗?我特别想学习,您推荐几本书教教我嘛!” 林峰哈哈大笑,说:“现在喜欢看书的女生可不多了,那行,我给你推荐几本……” 郭冉冉说:“您先稍等,我去找个笔记本,林老师推荐的书,我得认认真真记下来。” 林峰又哈哈大笑。领导在一旁说:“这小丫头还挺好学,不过也确实,她作为00后,比我们单位很多老同志优秀多了。” 门口,王子虚回头看了眼张苍年,小声说:“这才叫会哄。” …… 小王子请假的第二天,黄达的工作质量每况愈下,幸福指数大幅降低,整个公司笼罩在一股焦虑的氛围中。 之前小王子在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人请假了,黄达快被“脚本”两个字整得神经衰弱了。 “黄大,还没新脚本吗?脚本什么时候发下来?” “大大,脚本师还没回来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大!我两天没开单了!脚本呢?!我脚本呢?!我没脚本不会语疗了啊!” 一夜之间,似乎每个人都在伸手找他要脚本,他呆愣愣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光标闪烁,他好像突然不知道怎么工作了。 正在此时,保洁阿姨阴恻恻地出现在他身旁,低声在他耳边说:“脚。” 黄达应激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看阿姨,想说你也要来催脚本吗? 结果阿姨接着说:“抬一下。” “哦。” 阿姨走后,黄达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敲开左子良的办公室,跟左子良痛陈了一番现状,左子良抬头盯着他:“真有这么严重吗?我们语疗员自己不能发挥一下?” 黄达说:“自从没了脚本这个拐杖,我们的语疗员的表现,不能说差强人意吧,只能说是一泻千里。” “数据呢?” “开单量连续两天,一共下滑了13%,打赏数锐减了30%,评分降了0.1。” 左子良双手放在鼻子下面,做出碇司令的经典动作。 “新用户这么多,老的脚本不能让他们反复用?” 黄达说:“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讲的,但是听他们说的,好像不太行,第一他们自己也记不清哪些用户已经用过哪些脚本,第二我们有些老脚本截图流出去过,一些新用户都知道套路了,有种上当的感觉。这是评分降低的主要原因。” 左子良深吸一口气,说:“这就是我要小王子给他们做培训的原因。他们只是在机械地使用脚本,没有吃透。” 黄达说:“老板,您看怎么办?” 左子良还在思考,门外叶澜走进来,说:“怎么办?我的意见的话,直接撤掉脚本师吧。” 听到这话,黄达骇然回过头,左子良脸色一变,招了招手,让黄达出去。 黄达乖乖出门了,还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左子良和叶澜。 左子良问道:“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啊,”叶澜说,“我的意思就是,既然你没办法控制好脚本师,那就把他踢掉。我们不要脚本师了。” 她低下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左子良:“一个公司想要走上正轨,就不能容许存在工作上无可替代的人。你学管理的,应该明白这一点。” 第16章 救命良药 左子良听了叶澜的建议,放弃似的轻声一笑,在老板椅上躺了下来。 他能理解为什么叶澜会提出这种听起来很离谱的建议。 站在叶澜的角度,如果左子良控制不好脚本师,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如果他能绝对控制脚本师,对她来说更不是好事。 他们两个有点亲戚关系,但不深,是因缘际会才会合伙做生意。叶澜在团队里一直是负责做社群维护的,这是她的核心资源,左子良从来没有插手过她负责的部分,就是为了给双方都保留一定的安全感。 现在突然多出来一个至关重要的脚本师,而且左子良也没有跟叶澜分享人脉的想法,叶澜心里肯定有芥蒂。 所以她才会想直接踢掉脚本师。这确实是对现在局面最简便快捷的处理方式。 “脚本师才刚刚离岗两天,我们app的口碑都在全线下滑。事实已经证明了,左子良,你找来的不是我们公司的救命良药,而是在饮鸩止渴。” 左子良说:“那请问,你的救命良药是什么?” 叶澜也坐了下来,说:“很简单,我们学习对家的成功经验,训练固定话术,加强语疗员训练。成体系的套路永远比单打独斗要可靠得多。” 左子良说:“但是使用所谓成体系套路的对家,已经快被我们单打独斗弄熄火了。” 叶澜一时语滞,说:“那说明我们底子更雄厚啊,现在上他的赛道,肯定能实现弯道超车。” 左子良摇了摇头,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放弃掉这么成功的脚本师,而要选择已经证明失败的打法。” 叶澜把手放在桌上,说:“因为你控制不住他啊,左子良!你也看到了,他请假三天,我们app就成了这样,那以后他要是请假一个月呢?要是彻底不干了呢? “这才一个多月,我们的原有生态都被影响这么深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团队会不会彻底丧失竞争力,我不敢想。我刚才已经说了,一个团队,不能存在不可替代的人。你该知道的。” 左子良伸出手,在空中晃了晃,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能回答上来,我马上就把脚本师给踢了,二话不说。” 叶澜说:“你问。” 左子良说:“你觉得,对于这个公司来说,是你比较不可替代,还是小王子比较不可替代?” 叶澜滞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左子良说:“我们公司也相当依赖社群管理,如果你哪一天不干了,离职了,我们公司怎么办?” 叶澜摇头说:“你知道不会的。” “不会吗?不过,这不影响结论,不是吗?”左子良坐起身来,“如果一家公司不能有不可替代的人,你怎么不先把你自己换掉呢?” 叶澜沉默了半天,最后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左子良说:“不要再提踢掉脚本师的事情了。他才离开两天,我们的数据就掉得这么厉害,如果彻底砍掉,你知道数据会掉成什么样吗? “你说的那些手段,就一定能把数据拉起来吗?而且,你踢掉他,你就不怕他跑到对家去?他这样一个厉害的脚本师要是流入市场,会造成什么后果,你能拿得准吗?” 说完,左子良盯着叶澜的脸,接着说道:“如果你真想要改变现在的局面,就再去找一个同等水平的脚本师来,而不是在这里说把人踢掉的屁话。” 叶澜冷冷问道:“你怎么不找?” 左子良说:“我已经找过了呀,小王子就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胜任的。而且我找不到他的替代品,一个都没有。” 叶澜盯了他很久,空气变得很紧张,最后她猛然站起来,快步朝门外走去,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我会找的。我会找到一个超过小王子的脚本师。”叶澜离开之前说。 …… 一天的迎检终于结束了,王子虚累得跟被超了一样。 就在他准备下班走人时,领导出现在他办公室,低声跟他讲: “待会儿我们吃饭,你也来。” 王子虚一愣,说:“领导,我喝不了酒的。” 领导眉头一皱,说:“让你来你就来,到时候喝不喝再说,每次一叫你,你就躲,正是组织需要你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老这么没担当?” 王子虚抿了抿嘴。他本来打算回家趁着晚上写一篇脚本,现在看来计划泡汤了。 “领导,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换身衣服?昨天我在办公室睡的,身上衣服都黏糊糊的。” 领导听王子虚说得可怜,也有点心软了,叹了口气道:“行,快去快回。地点就在我们食堂。” 王子虚出门,正好碰到林峰,领导连忙迎上去,劝道: “林总,留下来吃顿饭吧?” 林峰神情一肃:“这可不行,我们有规定的。” 领导赔笑道:“唉,您误会了,就在我们单位食堂,吃顿便饭,工作餐而已,这个符合规定吧?” 林峰说:“这个倒符合规定。不过不要乱来啊,按餐标来,每人30,不能超标。” 领导说:“那当然,我们单位食堂嘛,都是懂规定的,这方面您可以放心。” 听他们聊完,王子虚迅速下楼,从单位回家。 从他们家到单位距离不超过800米,很快就回到家,妻子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王子虚回来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 王子虚换好衣服从卧室里出来,她才感觉不对,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这是?” 王子虚把领导点名让陪吃饭的事讲了,妻子眼睛一亮,说: “这好事啊,你刚好可以趁机多表现表现,这种场合你穿成这样,多丢人啊,赶紧换了。” 王子虚没想着表现,单纯吃一顿便饭而已,没必要刻意盛装打扮,换上了一套格子衫加工装裤,看上去像个程序员。 妻子从卧室里搜出王子虚许多年前的西装,硬是让他换上,还非要让他打上领带。王子虚属于穿上衣服就懒得脱那种,被弄得不胜其烦。 “我过去就是当陪衬的,穿这么显眼干什么?而且我就一事业编,在那种场合有什么好表现的?表现了又能怎样?” 妻子急得跳脚:“我说王子虚你怎么老这么躺平呢?事业编怎么了?事业编你就不努力了?你稍微长点心,在领导面前多表现表现,给我们家创造一个很好的环境不行吗?你怎么这么迂腐呢?” 王子虚顿时感觉身心俱疲,连表情都没力气做: “这不是迂腐的问题,我这个事业编想要进步,那是陪领导喝个酒,哄他高兴就能解决的?何况这回的主角是林峰,人家是搞文学的,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去拍他马屁,人家一眼都能看穿。” “林峰?” 妻子一听这个名字,态度一变,道:“嗳,怎么这么巧,你喝酒碰到林峰啦?那你跟他打听打听文坛的事儿。说不定也能跟他一样,搭上顺风车呢?” 王子虚知道不过了妻子这关,是不得安生了,只好敷衍道: “行行行,我到时候肯定问他,好吧?” 妻子这才满意,接着又拿出一套新衣服给王子虚换,试了两遍才满意。 这导致王子虚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赶到食堂时,人已经到齐了,都在桌前坐着,就等他一个。 第17章 流动的盛宴 王子虚单位招待检查验收的队伍,用上了食堂最大的一张餐桌。王子虚到的时候,桌子已经坐满了,检查团队的人员跟他们单位的同事交错坐着。 林峰和领导坐在最上首,郭冉冉坐在下面,张苍年也在列,看到王子虚后冲他眨了眨眼。 见了王子虚,领导说:“小王同志很重视个人形象哈,回去弄了这么久才过来。” 他话里含沙射影,要搁王子虚刚上班的时候,就该汗流浃背了,可他现在已经是老帮菜,早就不怕开水烫了。 王子虚说:“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了。” 领导摆手:“算了算了,坐下吧,位子给你准备着,就等你一个了。” 王子虚看到林峰身旁的空位,有点诧异:“我坐上面?” 领导说:“是啊,林总点名要让你坐他旁边的。你们好聊聊文学嘛。” “对,我上午跟这位王、王子虚同志是吧?短暂交流了一下,他好像十分了解文学,这么好的机会,我刚好可以多跟他讨教讨教。” 林峰笑着冲他点头,王子虚却在心中叫苦不迭。但形势所迫,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坐下。 以前在他有限的吃席经验中,他都是坐在下首位置搞服务的,可以闷头不管席间事只管吃喝端菜。这还是头一次坐在上首位置。 坐在餐桌上首往前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交织在他身旁的中心点附近。王子虚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些同事们有事没事喜欢出去喝酒了。 但是他不喜欢成为中心,还是喜欢坐在下首,只管安生吃饭,轻松又自在。 …… 在王子虚不得不面对晚宴时,叶澜跟左子良打电话,说她找到了一位新脚本师。于是三人约在一家商k见面。 左子良到了地方,叶澜和新脚本师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对方是一位男青年,梳着中分头,相貌并不出众,年轻得过分,背着个斜挎包,穿着匡威的帆布鞋。 叶澜指着那男生说:“这位是程醒,目前还在读大学,但已经在豆瓣发表过不少短篇了,反响很好,还出版过一本书,他的粉丝群还不小。你们可以聊聊,相互了解一下。” 左子良盯着对面,那男生非常有礼貌,点点头说:“左老师好,你可以叫我小程。” 左子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直入正题:“小程是吧?你是怎么想的?” 程醒说:“您指哪方面?” “你怎么想到要来做我们的脚本师。” 程醒说:“哦,是这样的,我马上要大学毕业了,今后想全职写作,所以我呢想从事一个跟文字相关的行业,作为谋生手段。” 左子良说:“怎么,你都出版了,版税还不够生活?” 程醒礼貌一笑:“我是走传统出版行业的,比不得那些网文作者。版税也就够生活一段时间,肯定不够吃一辈子。” 左子良问:“你的样稿带了吗?” 程醒连忙打开书包:“带了,您过目。有什么意见可以提,我可以修改。” 左子良低头看稿。在他看稿的时间,叶澜笑着说: “有出版经历,有粉丝群体,而且我们程醒还是名校毕业生,对了,你初中时还得过什么文学比赛的奖来着?” 程醒说:“萌芽。我拿了二等奖。我当时那届一等奖是郭悦然。” 叶澜说:“哦对。怎么样,我找的这位,是不是比以前的脚本师还要靠谱?” 左子良没答话,一边看样稿,一边眉头紧锁。 程醒低眉,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目光深沉,没有说话,但心思已经转了百道。 …… 菜上了桌,桌上一个人都没动筷子。林峰是这场酒席的主角,他动了筷子才算开了发令枪,大家才能开始吃。这是最基本的酒桌规矩。 领导欠着身子,对林峰道:“林总,过年的时候,我老丈人送了我几瓶黄酒,都是陈酿酒,味道极美,度数也不高,今天这么高兴,要不开了,大家高兴高兴?” 林峰爱好文学,不喜白酒,倒偏爱黄酒。他这喜好,领导自然早打听清楚了。听说有陈酿的黄酒,林峰口舌有些生津,但眉毛拧起来,说:“这不好吧?” 领导说:“你看,这一来酒是我私人珍藏,不记在这次的账上,二来,今天周五,下了班,也不算工作日了,三来,酒的度数是真不高,也误不了事。不管是从哪个角度,都不违反规定,要是违反规定,我提都不敢提,您看如何?” 林峰玩了玩筷子,转头道:“那搞一点?” “搞搞搞。那个小毛,你去我办公室,在我办公桌底下柜子里面,给我把酒拿过来。” 黄酒上了桌,单位年轻同事殷勤倒酒。林峰转头看王子虚:“一起喝点?” 领导在林峰背后死死瞪着他,王子虚知道今天再不喝,在单位可能要混不下去了,只得点头说:“我酒量不行,只能奉陪几杯,再多可能就要倒了。” 领导敲了敲桌子,说:“小王这可不行啊,还没开始喝,就先怯场了,输人不输阵,要拿出冲锋在前的气势来啊!” 林峰道:“哎,咱们喝酒也不是奔着把人喝醉去的,怎么快活怎么来,没事王兄,尽兴而饮,兴尽则归,无所谓的。” 王子虚点头,明黄澄澈的液体入杯,在灯光下照得透亮,酒杯里飘出一缕缕幽香。 领导高高举起酒杯,说:“那今天这么高兴,我们认识了林总这样的文坛才子,那我们一起举杯,敬才子!” 席间轰然举杯。一杯酒后,这宴席才算正式开启。 林峰说:“我纠正一点哈,我嘛本质上还是个俗人,爱诗,爱酒,爱吃好吃的,担不起文坛才子这名儿。这回不光是我,我们检查队伍所有成员,还包括你们单位的所有同志,都辛苦了,都该敬一杯。我这杯,敬所有同志,大家辛苦了!” 领导鼓掌:“好!来,喝!” 黄酒清冽,入口比白酒柔,但后劲比白酒大,容易上头,王子虚好久没饮酒,酒量下滑不少,光一杯下去,就隐约感到头有点晕了。 众人吃菜。食堂厨师师傅是领导特地从老家请出山的,厨艺属于民间高高手的级别,一桌菜家常中带点特色风味,既没有超标又都是硬菜。林峰等客吃得赞不绝口。 吃了两筷子,林峰欠身问道:“王兄,上午我们聊到雨果,你最喜欢雨果的那本书?” 第18章 九三年 王子虚吃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如果只在他的作品里面选,我最喜欢的是《九三年》。” 林峰道:“这本书我好像听说过,具体是讲什么的?” 王子虚属于聊别的没兴趣,聊起感兴趣的事情,能说一整天的那种。林峰问到这个话题,他当即从书名为什么是九三年开始讲起,讲到法国大革命和保王党,又讲到朗德纳克侯爵和旺代叛乱,一直说了三分钟,才告一段落。 说完,整个席间一片寂静,王子虚微惊,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又把局面给说冷场了。 他正在想该怎么补救时,林峰摸着下巴说:“所以,这篇主要讲的是战争时期中,法国人的革命情怀是吧?” 王子虚正想说不止如此,领导忽然轰然拍手,对林峰竖起大拇指:“好!林总真是精辟,短短一句话,就归纳出这么深刻的思想,来,我敬你一杯。” 林峰笑容满面,连连摆手,两人喝了一杯,席间气氛又活泛起来。 郭冉冉托着下巴,说:“王哥,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故意说了一个很冷门的,好向大家展示你的学识啊?” 王子虚无语了,望向她说:“《九三年》并不冷门,这本书是雨果73岁写的最后一本长篇,是集大成之作,只是在国内没名气。” 郭冉冉一吐舌头,说:“那是我孤陋寡闻咯?来,王哥,我敬你一杯。” 王子虚只得举杯,跟她喝了一杯,席间众人纷纷站起来互相敬。 领导隔着个座位转过头来,对王子虚说:“小王啊,你的知识面的确很渊博,但是学养学养,不光要有学问,还要有修养,不要太骄傲了,谦虚一点,多听,少说。” 王子虚被这一句话闷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他知道领导这是在点自己呢,嫌他太多话,把林峰的风头给抢了,这张桌子,现在应该让林峰当主角。 旁边张苍年笑眯眯地说:“领导你对小王要求太高了,他平时在单位话就少,你再让他少说话,他回头上班得一言不发了。”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领导脸上微微发红,说:“也不能平时不说话,话净放到桌上来说吧?” 张苍年呵呵一笑,说:“还是平时带他喝酒喝少了,他不习惯。是吧小王?我看你要跟林总喝一杯,你们今天都让我们这一桌感受到你们的文气了,你们俩喝一杯,共鸣肯定更多。” 领导说:“对,你俩赶紧共鸣共鸣,我们再多学习一点。” 王子虚举杯,说:“林总我敬你。” 林峰也举杯:“别,我也该敬你,一起喝,一起共鸣共鸣。” 两人喝完,王子虚已经喝了三杯了,脑袋嗡嗡作响。林峰放下杯子,说道:“王兄,你知识面很渊博,你到底看过多少书啊?” 王子虚抬头,看到领导在朝他拼命使眼色,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又看到郭冉冉眼神闪烁,如同针一般盯着他,看到他的视线又挪开; 又看到张苍年渐秃的地中海发型,大腹便便地坐在那里,事不关己地给自己夹菜;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妻子在给自己压力,让他“好好表现”。 他说:“全看过。” “嗯?”林峰抬起眉毛。 “你只要你能叫上名字的,主要作品,我全都看过。”王子虚说。 说完,席间一阵沉默。 领导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小王,我刚才怎么说的?” 林峰一挥手阻止领导发飙:“别。” 他又转头对王子虚道:“王兄,你真这么有自信?” 王子虚说:“还好,也就一般自信。” 郭冉冉幽幽道:“牛皮吹破了,可就给我们单位丢脸了哦。” “吹不破。”王子虚一边说,一边低头吃菜,想把醉意压下去。 林峰说:“行,那不如我来考考你。” “怎么考?” 林峰说:“我说一个作者,你说他的作品,让小郭百度搜索。如果你能说出他的一部作品,我喝一杯,要是你没答上来,你喝一杯,怎样?” 王子虚放下筷子:“这个难度太低了,你说出一个作家,我答出他的全部长篇的名字,如果全答对了,你喝,错一个,我喝。” 旁边领导马上赞同:“好啊!这个提议好,咱们刚好可以多开开眼界,是吧?” 他这次招待林峰,目的就是为了把林峰给喝好了。至于是怎么喝好的,无所谓。 这个猜作品的游戏听起来好玩,林峰兴致也高,又是一个给林峰展示量的机会,站在他的角度,肯定欢迎。 要是王子虚丢了脸,没答上来,反而正中他的下怀——王子虚喝多了少说两句,也好。 旁边一同事说:“这个不比划拳精彩?” “是啊,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那要是林总喝了,我们也陪一杯。那位王同志喝了,你们单位的跟他一起陪一杯,怎么样?” 领导招手道:“小毛,你把今天谁喝了多少杯记下,我们最后要分个胜负。” 席间其他人纷纷轰然叫好。 王子虚嘴角勾起,微微一笑,道:“行,那开始吧?” 林峰抱起双臂,道:“开始吧。刚才说了雨果了,我们偏不从雨果开始,你先说另一个法国作家——巴尔扎克。” …… ktv里,左子良的考察还在进行中。 程醒默默看着他。他对于自己的脚本还是相当自信的,所以一点儿都不紧张。 好半天,左子良才骤然抬头,深吸一口气道: “这个水平还是差了点,虽然有自己的风格和特色,但是跟我们之前的脚本师,还有一定距离。” 程醒顿时有点心浮气躁,拿回了自己的稿子,道:“是吗?” 叶澜在一旁马上有了意见:“怎么会呢?程醒可是出过书的,怎么可能比你随便找的脚本师差?左子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不能主观上说一句你感觉不行,就把人给否了吧?” 左子良皱眉道:“水平这个东西就是很客观的。你具体让我给理由,我也没法给,但我只能说,这种脚本还不足以代替小王子。” 程醒没有说话,又喝了一次水,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不服气。毕竟还是个大学生,脸上有点藏不住事。 叶澜一拍沙发,说:“左子良,你这样鸡蛋里面挑骨头,那我们这事就没法谈了。” 左子良抿了抿嘴,有点不耐烦。叶澜搞社管是一把好手,但是不客气地讲,她没有文学鉴赏水平。他很难跟她讨论文学鉴赏方面的事情。 “叶澜,你有没有给他看过小王子的脚本。” 叶澜一摇头:“没有!” 左子良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手机递了过去,说: “这是我们原来脚本师的脚本,你可以看看他是怎么写的。” 第19章 人间喜剧(求追读) “我们就从巴尔扎克开始。” 王子虚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笑。 林峰的量,估计就是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一块打转,而巴尔扎克就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他猜到林峰必定会早早抬出这位。 “巴尔扎克把他所有的作品几乎都收录在了《人间喜剧》里,若是只回答《人间喜剧》,却显得有些讨巧,所以我列举他的几篇—— “长篇《驴皮记》《朱安党人》《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幻灭》,中篇《萨拉金》《刽子手》《夏倍上校》……” “够了够了够了……” 林峰打断了他,对一旁忙着查百度的郭冉冉道:“小郭,不用查了,他说的全对。” 接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其他人道:“那林总都喝了,我们也陪一杯!” 领导一听,连忙对单位其他同事道:“那我们也陪一杯,小郭可以不喝,小郭要查百度。” 席间人喝完,林峰又道:“那我再说一个法国作家,凡尔纳,你知道吗?” “《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儿女》《海底两万里》《神秘岛》《80天环游地球》,”王子虚说,毫无停顿,“这是位科幻作家,也是通俗作家。我儿时喜欢他的作品。” 林峰二话不说,一杯酒下肚,接着马不停蹄问道: “那我们再说一个,罗曼·罗兰,你能答上来吗?” 旁边领导笑着跟周围人说:“林总真博学,他说的这个作家我都没听说过。” 王子虚闭上眼,喃喃道:“罗曼·罗兰,19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林峰笑道:“怎么?这个作家不熟悉吗?” 王子虚摇摇头。怎会不熟悉?一旦进入诺奖作家领域,对他来说简直比回家还熟悉。 “罗曼·罗兰主要有两部作品,一部是三大传记的合集《名人传》,一部是长篇《约翰·克里斯多夫》。” 林峰听到他的回答,手已经握上了酒杯,那边郭冉冉翻了一下百度页面,也发现王子虚答对了,咬着嘴唇没说话。 林峰喝之前问道:“你能把《名人传》的三大传记是哪三个答上来吗?” 王子虚说:“《贝多芬传》《米开朗琪罗传》《托尔斯泰传》。” 林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又道:“那再说一个法国作家!大仲马!” 王子虚说:“干脆大小仲马一起说吧。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三个火枪手》,小仲马《茶花女》《私生子》。” 林峰道:“那我是不是该喝两杯?” 王子虚摇头道:“只喝一杯,小仲马是我主动顺带说的。” 林峰摇头道:“不,我本来也打算问小仲马的。我喝两杯。” 他两杯酒下肚,脸已经微微发红了,又道:“那接下来考你个冷门点的,司汤达。” 王子虚笑着说:“林总功底很强,说的这几位,始终都是法国作家。” 林峰眨了眨眼:“你谦虚了。” 酒酣耳热,尽管已经输了好几杯酒,他却喝出了酒逢知己的感觉。 而且他也心知肚明,法国的优秀作家多如天上繁星,能说出几个来并不算厉害,厉害的是王子虚—— 他自问是没办法做到像他这样对答如流的。 林峰身旁的同事陪着输了几杯,此时都半醉了,撺掇王子虚道:“喂,快答呀,是不是这个想不起来了,拖起时间来了?” 一旁郭冉冉见缝插针地拍手大叫:“碰到冷门作者了,终于答不上来了吧?该你喝了!” 王子虚看了她一眼:“谁说我答不上来?而且司汤达也不冷门。《红与黑》《阿尔芒斯》《巴马修道院》。重复一遍,司汤达绝不冷门,他是一位优秀的作家,连托尔斯泰都毫不掩饰自己从他书里学习了很多。” 他刚才插一句,是怕林峰喝太快,喝出什么事来,恭维他一句,一是延缓一下节奏,二是免得自己太出风头,又惹领导不高兴。 郭冉冉查完百度,嗫嚅着说:“对、对了。” 林峰抓着摇头说:“不用查我都知道他肯定对了。他对司汤达比我还了解。他说的托尔斯泰那事我都不知道。” 林峰喝着酒,郭冉冉道:“王哥,你怎么每个都能说对啊?你是不是在桌子底下偷偷用手机查?” 王子虚双手一摊,在空中晃了晃:“我没带手机。” 郭冉冉道:“那你怎么都能答上来呢!你又不是教语文的老师!” 王子虚说:“基本操作。目前的几个作家,都还没脱离我18岁以前量的范畴,所以记忆比较深刻。” …… 左子良把手机递给程醒,说:“这是我们原来脚本师的脚本,你可以看看他是怎么写的。” 程醒沉默地接过手机,翻动着页面,一开始眯着眼,身体离得远远的,过了会儿,眼睛贴近手机屏幕,表情明显认真不少。 叶澜把左子良拉到包厢外面,低声说: “你说让我找人,现在我人给你找过来了,你又说不满意。现在语疗员们都嗷嗷喊着要脚本师,我们能不能先解决量的问题,再说别的?而且人家是出版了实体书的,我不信质量还能比你随便找的一个人差?你这样没办法让我信任。” 左子良眯起眼,说:“第一,我不是随便找的人,我找的人是唯一一个能解决我们app问题的人。第二,不是出了实体书,水平就一定会高,他写的脚本你看不出来吗?全是行活儿。那种质量我何必专门请个脚本师?直接让语疗员自己发挥不就行了?” 叶澜抱着双臂:“你光这么说可说服不了我。要么这样,你先让人小程上岗,如果没效果,你再换都行。” 左子良一挥手:“用不着那么麻烦,我可以现在就把他的样稿发给几个语疗员,你看他们能不能看出来脚本有差距,如果能看出来明显有差距,那我们也不用先请客再送客了。” 叶澜一眨眼:“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干脆把他的样稿发给所有语疗员,就跟他们说,这是小王子的脚本,看看有多少人能发现不对劲,只要超过三个,那就算你赢好吧。” 左子良皱起眉头,说:“这段时间小王子请假,底下语疗员都嗷嗷叫着要脚本,你这样瞒着他们给脚本,有几个能发现不对劲的?就算发现了不对劲,也难主动反馈啊。” 叶澜指着他胸口说:“你玩不起是吧?你要是玩不起,那就别提。我们现在的目的就是给语疗员发脚本,只要他们没意见,那就说明脚本过关了。我反正就这么个条件,人是我请来的,你必须给他个说法。” 左子良闭眼想了想,随后叹了口气,慢慢点头:“那就这样吧,希望你愿赌服输。” 第20章 伊豆的舞女 叶澜和左子良回到包厢,跟程醒说了刚才两人的约定,问他有没有意见。程醒还沉浸在王子虚的脚本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草草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叶澜把程醒的样稿转给左子良,左子良再把样稿发到语疗员群里。 刚操作完,叶澜就抢过了左子良的手机。左子良皱起眉,她得意地笑着说: “抱歉,你的手机暂时由我保管,免得你给语疗员提示。从现在开始再过30分钟,我就等在这里,超过三个人提出质疑,就算你赢,大家愿赌服输,如何?” 左子良说:“那你先把手机还给我,我去上个厕所。” 叶澜说:“你去上吧。手机放这儿,我保管。” 左子良说:“叶澜,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叶澜说:“我靠,左子良,是谁玩不起?是谁想耍花招的?” 左子良躺下来,按了按额头。叶澜一副得胜的表情,她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左子良抬起头说:“那让我再加一句通知。就这样不标注作者地发过去,就算有人感觉脚本不对,也只会觉得是脚本师敷衍,不会想到是换人了。” 叶澜摇了摇头。她打定主意不让左子良再碰手机了。 “左子良,我们刚才说好的,愿赌服输,你玩不起就别玩。” 左子良说:“我没有玩不起,但是这个赌局本来就是对小王子不公平的。” 叶澜眉毛拧起来:“对小王子不公平?左子良,你这个公司是开来干嘛的?对公司公平就够了,干嘛要对小王子公平?” 左子良叹了口气,说:“我懒得跟你说了。” …… 王子虚端起酒杯,遥遥指向郭冉冉的方向。 “小郭,说起来,刚才你敬了我,我还没有回敬你,我敬你一杯。” 郭冉冉端起酒杯,两人隔空碰了一杯,在喝之前,王子虚说: “小郭,我痴长你几岁,但也不是倚老卖老,我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在这里分享给你——以己度人,不如推己及人。望你多思多想。” 说罢,他一饮而尽。而郭冉冉捧着杯子,懵逼了半天。 那句话她稍一咂摸,就感觉王子虚是在讽刺自己,无非就是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呗!当即气得满脸通红,但是却无法反驳。 席间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林峰低头吃菜,抬起头来说:“王兄,等我一会儿,等我吃几口菜压一下,接着再跟你比过。” 旁边检查队伍的一个同志见机端起杯子,对王子虚道: “王哥,你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厉害一点,我觉得,我们得给你上上强度了,不能光让林总一个人来对付你,来,我敬你一杯。” 张苍年乐了,说:“好啊,你们搞盘外招是吧?把小王给灌醉了,他就晕了,晕了就答不上来了。” 本来其他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被张苍年一点,都醒悟了,纷纷举杯,要敬王子虚。 张苍年端起酒杯道:“那这不行,咱们单位也得动起来啊,不能让他们的火力都朝小王身上一个人倾泻啊?” 不过他说完,却没人响应号召,领导握着杯子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帮忙冲锋陷阵。 旁边检查队伍的一个同志说:“那不行,就算你们要帮忙扛火力,那也得我们敬完小王同志这一轮。” 于是林峰这边的人纷纷举杯,轮流敬王子虚。王子虚接连被灌了五六杯,刚才还只是微醺,现在彻底晕起来了,只感觉天旋地转。 旁边林峰吃完了菜,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 “王兄,你的学问很渊博,但是酒量还要加强啊!老兄我酒量还是比你好一点,就靠这手综合素质撑着,你也别怪我趁火打劫,我再考你一个难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郭冉冉低头疯狂在手机上查百度,一边喊道:“等一会儿,什么什么?驼背什么?” “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把驼背的驼的偏旁,换成左耳刀……” 王子虚又闭上眼,调匀呼吸,说:“不用查了。” 林峰略带一丝希望地回头:“你没听过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作家?” 王子虚说:“怎么会?他的每一本书,我都能鲜明地回忆起情节。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罪与罚》《白痴》《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遗作,没有写完,但是是文学史上永恒的明珠。” 林峰握着杯子沉默良久,随后,一饮而尽。 郭冉冉还没把几个字打出来,就看到林峰已经喝了,不由得颓然放下手。 领导在一旁拍了拍王子虚的背,问道:“小王啊,你没事儿吧?还撑得住吗?” 王子虚摇摇头:“没事,接着来!” 林峰已经有点大舌头了,道:“陀思妥耶夫斯基都难不倒你,看来,我得改变一点策略。” 摇头晃脑想了会儿,他接着道:“看来你对西方作家都非常熟,那我考考你东方的作家,川端康成!” 王子虚说:“日本作家我看得不多。” 林峰脸上露出得胜的笑容,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太早,王子虚就接着道: “《雪国》《千只鹤》《古都》《山之音》。这是他主要的几部作品。” 林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旁的郭冉冉忽然抱着手机跳起来,说:“你还漏了一个!” 王子虚转头看她:“我漏了哪个?” 郭冉冉说:“《伊豆的舞女》,百度百科上说了,这个是他的重要作品!” 王子虚说:“我知道。《伊豆的舞女》是他的处女作,我看过,但我之所以没有说这部作品,是因为这只是一则短篇,所以没有把它跟中长篇并列。” 郭冉冉歪了歪嘴,说:“嘁,我都把名字给曝了,你这个时候讲什么都由你咯?我还说我也看过呢。” 王子虚平静地说:“我真的看过。而且我还会背。” 郭冉冉睁大眼睛看向他。 “‘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快到天城岭了。这时,骤雨白亮亮地笼罩着茂密的杉林,从山麓向我迅猛地横扫过来。 “‘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的制帽,身穿藏青碎白花纹上衣和裙裤,肩挎一个学生书包。我独自到伊豆旅行,已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温泉歇了一宿,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蹬着高齿木屐爬上了天城山。重叠的山峦,原始的森林,深邃的幽谷,一派秋色,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可是,我的心房却在猛烈跳动。因为一个希望在催促我赶路……’” 念完这一长段,王子虚顿了顿,道: “这是叶渭渠和唐月梅夫妇的译本,也是我最欣赏的一个译本。还要我继续背下去吗?” 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看着疯子一样盯着王子虚。 良久,郭冉冉才道:“你为什么会背啊?” 王子虚说:“因为川端康成是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这一问一答,显得驴唇不对马嘴,其中的因果关系,只有王子虚一个人知道。 那是属于他的孤独征程。 林峰站起了身,表情严肃,左手扶着王子虚肩膀,右手举起酒杯,说道: “各位,听我说两句。 “要不是今天来你们单位检查,我还不知道,我们市,竟然有王兄这样一号奇人。我以前真是孤陋寡闻、坐井观天。苟局,像这样的人才,早应该在文坛崭露头角,这是我这个作协副会的失职,我没有把他挖掘出来,今天我自我批评,自罚三杯。” 一旁领导连忙也站起来,说:“林总,您言重了。” 看着林峰的眼神,他又连忙举杯道:“该罚的是我,要不是今天,我都不知道小王这么内秀,还是对同志们关注少了,我自罚三杯。” 两个席间最大的角儿都起身了,其他人也纷纷起立举杯,气势汹汹,顿时将桌上的光亮全部遮住。 只有王子虚坐在人群形成的阴影中,像一段烧过的枯柴,胸襟酒渍和身上落拓,都是燃后的余烬。 第21章 这条小鱼在乎(感谢B站大门ZRR) 叶澜和左子良,一左一右,蹲在ktv的沙发上,手机摆在他们中间的茶几上,安静得像块砖。 程醒则一个人坐在远离两人的地方,默默看着手机里小王子的脚本。 ktv里大声播放着“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声音很大,人间很喧嚣,却一点儿都没影响到他的。他静静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佛。 程醒的样稿已经发到语疗员的群里了,整个群顿时沉浸在欢乐的海洋当中,刷屏刷得飞起。 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是两位老板之间的一场角逐。 左子良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说了,这个赌局不公平。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种文字鉴别力的。我们的语疗员不一定能感受到两个人脚本之间幽微的差距。” 叶澜瞪着他,眼神里有点茫然,又有点轻蔑:“感受不到差距,那不就是没差距?” 左子良说:“‘感受不到差距’和‘没有差距’,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可大了! “文字鉴别力是需要审美水平的,就好比我跟专业摄影师,都是手拿尼康相机,拍出来的照片也完全不同,人家拍出来像电影截图,我拍出来的像91盗摄。” 叶澜抱着双臂不住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句都听不懂。” 左子良坐起身来,双手比着手势,试图向她解释: “小王子的脚本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好像奥利奥和粤利粤之间的差别,表面看上去,都是两块黑饼干夹一坨白奶油,但不吃一口,很难发现其中区别。” 叶澜问:“粤利粤是什么?” 左子良说:“山寨奥利奥的一个牌子啊,你没吃过吗?我上个月就买错过一盒,买回家一看才发现我草,是粤利粤。” 叶澜没品地笑了:“我没吃过。我只买到过康帅博。” 左子良说:“还真有康帅博?” 叶澜抬起腕表一看,说:“已经过去10分钟了。” 左子良再次颓然躺下。 叶澜抬起长长睫毛的眼睛看他:“你有什么话说?” 左子良摆了摆手,说:“再等等。才10分钟,很多语疗员们连脚本都没看完呢。” 叶澜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但是十分刻薄:“嗯,再等等,不急,等彻底死了再急。” 左子良摇了摇头,说:“你让语疗员盲猜,不是在考验小王子,是在考验语疗员的水平。除了小王子自己,没人知道他在创作前有过多少积淀,思考了多么浩瀚的内容。” 叶澜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随后说:“思考了这么浩瀚的内容,结果没人在乎。嗯,也挺悲情的。” 左子良气得快说不出话,道:“不是在不在乎……就算你不在乎,语疗员感知不到,我们的用户也会感知到的,他们会用脚投票。” 叶澜说:“但是,这只是你的主观判断,谁也没法证伪。左子良,你没有科学精神。” 左子良说:“你没有文学鉴赏水平。” 叶澜摆出不想和他争的姿态。 转瞬间,30分钟过去了。 “结束了。”叶澜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优雅地站起身,像个宫斗成功的格格。 左子良点了一根烟,把打火机扔到桌上,惬意地抽了一口,靠在沙发上,仿佛他才是胜利者。 叶澜说:“30分钟过去了,群里刷了两百条消息,没有一个人发现脚本不是小王子写的。这够说明一切了吗?” 左子良说:“这说明,我们的语疗员,鉴赏水平是低劣的,独立思考是没有的,质疑精神是欠缺的。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说明。” 叶澜皱起鼻子:“左子良,你说话像个撸瑟。我虽然不知道小王子人怎么样,但如果他也像你这样自负,那你们两个都挺悲哀的。” 左子良捏着香烟,说:“梵高没能等来他的金主,卡夫卡也没有等来他的读者。这是他们的悲哀,还是世界的悲哀?” 叶澜没好气地说:“也没有人像我们这样,给梵高和卡夫卡提供一场公平的赌局吧?左子良,你有时候真的很自大。你永远觉得你是对的。” 左子良浸泡在烟雾中,眼神迷离:“我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对的,但我在这件事上是对的。历史会证明我的正确,能罪我者,其惟春秋。” “得了吧你。春秋压根儿不认识你。” 话音刚落,桌上手机叮咚一声脆响。 “谁?” 叶澜看了眼,说:“是黄达。” “黄达说什么?” 叶澜低头看手机,没有回答他。 左子良伸手:“手机拿过来,我看看。” 叶澜摇头:“他说有事情要汇报。手机放在这儿,你说,我帮你打字。” “有必要这样吗?!” “有必要,很有必要。要的就是让你心服口服。”叶澜扬起脸说,“我今天还真就要争个输赢了。” 左子良无奈伸手:“那你问他什么事。” 黄达那边及时弹出来一条消息:【老板,今天的脚本,质量是不是要再审核一下啊?】 …… 晚宴散场时,已经是夜间十点多了,街上清辉月冷,廖无人声。 一桌人三三两两从单位里出来,五迷三道四仰八叉,九坛陈酿老黄酒,灌醉了七个人,十分过瘾。 在这桌人当中,王子虚和郭冉冉几乎是唯二两个没醉的。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郭冉冉不醉胜似醉了,满脸通红,站不稳,一个劲儿往林峰身上倒。 而林峰整个人都挂在王子虚身上。他一只胳膊搭在王子虚肩上,满脸通红,浑身酒气,大着舌头冲他一直说醉话。 “王兄弟,我今天碰见你,我才知道,什、什么叫做天外有天。跟你聊天我是棋逢对手,那叫一个痛快。西河文坛我都领略过了,没有一个似你这般有、有才华。” 王子虚讷讷道:“我还差得远呐。” 林峰一挥手,胸脯拍得“咚咚”响,说: “哎,你差什么差?我们才差!说实话,我们西河文坛那些人,跟我比都算差了,无心创作,成天醉心于什么?宫斗,还有这个……宫斗。” 王子虚感觉他是真醉了,再说下去要得罪人,连忙打断他道:“你喝多了!” 林峰打了个酒嗝,说:“我今天是喝的有点多,但是我无比清醒。这话我只关起门来跟兄弟说,我一直认为什么呢?我!一直认为……” 王子虚生怕他说出什么要命的话,特地把他扶到没人的地方。好在其他那些同事也懂事,早早回避了,生怕听到什么,身上沾上腥味儿。 林峰说:“我一直认为,像你这样真正有才学的,才应该被捧到文坛上面去,把那些臭鱼烂虾,全都赶走,让他们滚。文坛就应该让文人呆着,他们那像什么话?” 王子虚不无悲凉地说:“我连文坛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呢,我还被捧到上面去?” 林峰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了,犹在一旁喋喋不休: “真的,你这么一位大才,窝在这里,当个小、小办事员,想到这个我就来气,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 王子虚搀扶着林峰,望着遥远路灯的幽微光亮,此时,他仿佛和《了不起的盖茨比》当中的盖茨比一样,望着隔河的那盏绿灯,徒劳地伸出手。 文坛?他不知道文坛在哪里,也从来没有被文坛接纳过。 在他最需要被认可的时候,虚无缥缈的文坛并不认识他,他只是查无此人,也没人在乎,因为不会有信件邮给他。 这个时候,向他敞开门扉的不是什么文坛,而是文暧。 因为他相信文学是孤独的旅程,所以他真的迎来彻头彻尾的孤独。他选择孤独地写好每一个字,在没有人在乎的角落,做自己的王者。 第22章 集体无意识(感谢阿放先生的打赏) 在左子良和叶澜双目睽睽之下,黄达的消息弹出来了。 【老板,今天的脚本,质量是不是要再审核一下啊?】 左子良看到这条消息,瞬间坐直了身体。而叶澜则闭上嘴不说话了。 “这不是来了吗?你问他,是不是有语疗员反馈问题了?” 左子良情绪激动,叶澜皱眉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按照他说的输入了。 黄达那边回复道: 【对啊,好几个呢,都跟我们运营反馈,说今天的脚本有点不对劲。】 左子良问:“有几个?” 【好几个,具体我没问。】 左子良在空中挥了挥拳,大喊道:“nice!” 接着,他目光转向叶澜:“怎么说?” 叶澜沉默不语,在手机上输入:【你让运营把语疗员反馈的聊天记录截图,给我发过来。每一张都要。】 黄达回复:【哦,好的。】 左子良抬眼冷笑看她:“怎么?不到黄河心不死?” 叶澜关上手机屏幕,道:“我只是不想搞出什么误会。” 很快,黄达那边就传来了聊天记录截图。 一共7张截图,7个语疗员,都用各自的口吻,对这次的脚本提出了质疑。 甚至还有两个人一语中的,问脚本师是不是换人了。 看到那些截图后,左子良摆出了胜利者姿态,挺直了身板。 “我是不是赢了?事实雄辩地证明了,我是对的,小王子的脚本,就是不一样!我们的语疗员是好样的!他们对文学是敏锐的!他们的欣赏水平值得称道!” 叶澜额头冒汗,在手机上抠字:【那些语疗员怎么不在群里反馈?】 黄达说:【大群小王子不是也在吗?可能他们有点不好意思直接在群里问……】 过了会儿,黄达问:【您要不要跟小王子老师说一声?要是您不好说,我来说也行。】 叶澜停顿了片刻,在手机上输入道: 【不用。这个脚本不是小王子写的。】 那边只发过来两个标点符号:“?!” ……放下手机,叶澜沉默了。 脚本传出去30分钟之内,文件只下载了一百来次,就有7个人提出质疑了。 真正心中有怀疑的,肯定比这个数字还要多,只是出于各种考虑,没有说出来罢了。 而且那7个语疗员质疑的角度各不相同,有的是提出风格不同,有的则直言这次脚本的水平不行。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说明了,程醒的稿子和小王子比起来,确实存在差距,肉眼可见的差距。 左子良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澜良久没说话,咬着嘴唇,手指轻轻叩击下巴,好半天,才开口说:“差别真有这么大吗?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左子良冷笑:“你看不出来是你的问题。刚才我们说好了吧?愿赌服输。” 叶澜叹了口气:“愿赌服输。不过我还是想不通。程醒可是出过书的作家啊!你到底上哪儿找的脚本师?不会真是茅盾文学奖作家吧?” “你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了,自己慢慢想吧。” 左子良使用了胜利者的特权,大踏步走出门,出门前,回头又望向叶澜,开口道: “哦,我差点忘了,至少你的方向是没有问题的。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找到一个小王子水平的脚本师回来,我随时欢迎。” 左子良走后,叶澜也结账了。她带着如梦初醒的程醒离开,在路上时,略感歉意地说: “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程醒刚才一直小透明状态,现在好像刚潜完水从海里浮起来,说: “没事的姐,我确实水平不足,能力有限。” 叶澜说:“别这样说自己。你的实力姐还是相信的。主要是左总他请的那个人太魔性了,不知道为什么都说水平高……” 程醒脸色一变,说:“那个人水平是很高。” 叶澜一愣:“啊?” 程醒说:“姐,你有那个人联系方式吗?我很想跟他聊聊。” 叶澜苦笑:“那个人是左总的亲戚,只有他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怎么,你真觉得那人水平高?” 程醒郑重其事地说:“如果左总随便一个亲戚,就有这样的文字功底,那我也不用搞文学了,我随便找块豆腐撞死好了。” 他伸出手,做出游泳的姿势,说:“刚才看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深潜进去了,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澜姐你体会过吗?就是那种感觉整个人都沉浸进去一样。 “一般这种状态很难进入的,往往需要在很安逸的时候,泡上一壶茶,舒服地窝在沙发里,安静地翻动书页,才能感受到深潜。结果我被随便塞过来的一批脚本,坐在商k包间里进入了这种状态,你说奇妙不奇妙? “他真的……是那种很特别的,让我无法形容的文风和笔触,我光看着这些脚本都感觉到享受了,我无法想象……你们的用户平时到底都是在吃什么满汉全席?” 叶澜听得一愣一愣的,说:“那按你这么说,难道他真是个什么茅盾文学奖作家?可是我听左子良说,这个人连作品都没有发表过啊!” “没有发表过?”程醒有一瞬间十分惊讶,但很快他点了点头,说,“合理,如果他发表过作品,那我应该知道。但我目前了解的作家当中,没有一个是他那种文风。” 他低头想了想,忽然说:“澜姐,你能搞到他写过的所有脚本吗?我想好好参阅一下,学习学习。” 叶澜有些惊喜地说:“那当然可以啊!我回去就找出来发给你。如果你能模仿这种风格,就是写出这种感觉,我绝对会支持你过来当我们的脚本师。” 程醒点头说:“好。” 等程醒到家的时候,叶澜早早把脚本打包发过来了,一共200多kb,下载好后打开文件夹,以日期命名的文档整齐码放着,琳琅满目。 程醒坐在电脑前,擦干净他那台宁芝静电容890键盘上的灰,用力活动手指。 正如左子良判断的那样,叶澜虽然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但她在文学鉴赏上的水平,只能说惨不忍睹。 所以,她无法意识到,这个小小的200多kb的压缩包,有着多么重的分量。她也无法意识到,这东西,不应该轻易泄露给任何人。 当程醒在听说小王子没有发表过作品之后,充斥着他全身的唯一一个念头,就只有那一句话—— ——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是什么人。要让全世界都见证,这样的文字诞生过。 他丝毫没有剽窃别人作品的想法。他只想传达这种感动。他想还原他初初见到小王子脚本时所感受到的震撼,并把这震撼传递给所有人。 他想让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之名,响彻文坛。 这是人类最原初的一种情感,朴实而强烈。他就像普罗米修斯一般,只管趁热分享自己偷来的火焰,来不及考虑鹫鹰啄身的事。 第23章 单向度的楼(感谢盟主房昊曰天) 第二天王子虚是在地板上醒来的。刚睁眼的一刹那,他怀疑自己在夜里跟地板进行过不为人知的殊死搏斗,浑身都疼得要命。 昨晚他回家后,情绪十分亢奋,有一肚子话想对妻子讲。 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伟业。他尝试组织语言,他尝试动用自己的诺贝尔文学奖级的语言储备,把今天的事讲给妻子听。 结果等他整理好纲要后,突然发现好像也没什么。 不管是他豁出职业生涯的壮举,还是林峰的一言之褒,最大的意义,也不过是他内心世界的一次小小胜利,唯一的社会影响便是多了一样茶余饭后的谈资,止增笑耳。 相比起那50次诺贝尔文学奖机会,这件事是如此微不足道,连其中一次都不如。 所以,最后他歪嘴一笑,只是简单地、总结性地说: “我跟他们聊文学,把他们都震住了;跟他们喝酒,把他们全喝倒了;林峰说我应该登上文坛,但我觉得他醉了。” 妻子也被震住了,嘴角扭动半天,才说:“神经。我看你才喝醉了。” 王子虚心情绝佳。于是他剥开香蕉一般撩开妻的裙子,开始揉她。 妻子眯眼哼哼起来,本来很配合,就在意暖情浓之际,忽然睁眼一脚把他踹下沙发,道: “浑身都是酒气,臭死了!说了备孕备孕,这不是白备了?” “白备了?”王子虚像乌鸦一样站起来,“那就别备了!” 妻子将脚顶在他肚子上,小腿绷得笔直:“从今天开始,从头再来!没多少时间了!” 王子虚揉捏着妻子的脚:“还有时间,不差这一两天。” 妻子另一只脚也顶了过来:“中了怎么办?” 王子虚泄气了。 妻子爬下沙发,高傲地从他身边走过,说:“今天你身上浑身酒味,别跟我一起睡,你睡小床去。赶紧去洗澡。” 王子虚颓丧地去厕所,脱了裤子,那蠢东西倒是宁死不屈,身板极硬,导致他半天解不出来。 这蠢东西通体泛着希腊健美雕塑般的古铜色光泽,青筋虬结,须发贲张,始终保持着昂扬斗志,和他本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由得怒从心头起,照着蠢东西的侧脸给了它一巴掌:“你还没完了是吧?” 这一拍,把他自己拍断了片。他紧接着的记忆,就是在地板上醒来,人在小房,浑身发疼。 王子虚穿好衣服,刚刚洗漱完毕,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备注上写的是“府办刘科长”,他却对这人一点都没印象。 接了电话,他才恍然想起来,这位乃是昨天酒桌上的一位,也是检查队伍当中的一员。 林峰带领的检查队伍,并不隶属于某一个单位,而是来自五湖四海,打散了编在一起。林峰级别最高,便由他带队。 府办作为实权部门,别说是科长,就算是普通办事员也马虎不得,王子虚恭恭敬敬地跟人问了好,接着问他周末休息日找自己有何贵干。 那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有一桩好事,想请你到府办相商,虽然是休息日,不过绝对不浪费他时间,绝对不枉他特地去府办一趟。 对方说得云山雾罩,让王子虚感受到了权力机关的高深莫测。他也不至于不识好歹到拒绝对方,但他也确实不知道对方找他干嘛。 去府办的路上,他一路想到最不荒诞的理由,也不过是去帮领导家孩子辅导暑假作业。 府办离王子虚的单位,只隔了一条街。他的单位虽然离大楼很近,却远离权力中心,平时和府办没有多少业务往来。 他的单位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房,采用中欧合璧式建筑风格,在全市的时髦指数里排行前列——可惜那是50年前的事。 50年后,矮墩墩的洋风小楼房已经成了明日黄花,一街之隔的府办大楼才是高大英俊的小鲜肉。 府办大楼高12层,从上往下一水的墨蓝色原子镜玻璃,单向透明。透明,代表着无事不可言的清正作风;单向,代表着权力有序运行的严肃态度。 王子虚在门口没有和保卫科同志纠缠多久,提了刘科长名字,对方就放行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大楼内部,不管是干净透亮的大理石地板,还是简洁大气的天穹吊顶,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一时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 到了刘科长指定的楼层,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他一路数着办公室门牌号,一路走过去。 今天是星期六,所有办公室却几乎都开着,里面都有人。第一间,一个年轻同志挥舞着拖把卖力拖地;第二间,一个秃顶中年正摇晃着杯子把茶叶倒出来;第三间,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威严男子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用凌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遍体生寒,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到了约定的办公室,王子虚看见刘科长坐在里面,见到他,这位戴着眼镜的壮年男人脸上露出笑容。 “你来啦,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皮沙发,王子虚一坐,身体就沉了下去,柔软得像个陷阱。 王子虚有点拘谨,开口道:“刘科长,您找我……” 刘科长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翘起腿,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声音覆盖了他的声音: “那你岂不是一直很喜欢研究文学?” 王子虚被他打断,跟着他的话题走:“也谈不上研究吧,就是喜欢看书。” 刘科长问:“看过多少?” 王子虚抬头想想,道:“那倒没特地计算过,反正挺多,如果按字数算,超过十亿吧。” 刘科长说:“哦。” 说完他又低头喝茶。 趁着他喝茶的功夫,王子虚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刘科长,您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刘科长一边喝茶,一边摇着头,接着吐了茶叶,盖上杯盖,抬起头,才说: “我还是不提前跟你讲吧,现在是梅主任要见你,等他来跟你说吧。” “梅主任?” 听到这个名字,王子虚一惊。 尽管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本地名人不甚了解,地方台的新闻也从来不看,但他还是知道“梅主任”的名头。 梅汝成,府办头号笔杆子,府办出的所有重要讲话,全都是由他起草。 本地杂志《西河文艺》上,每册都要在扉页放上重量级人物的一篇短文,他高频率出现在那里,笔锋冷峻,逻辑性极强。 以他的资历,在作协担任一个主席绰绰有余,但他实职太忙,竟连虚衔都懒得挂,推辞了对方的盛情邀请。 但凡只要在系统内生存,大概率会听说梅汝成的名字。所以即使连王子虚这样佛系的人,都知道其人。 王子虚问道:“梅主任什么时候来?” 正在说话间,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踏步走进办公室来,将公文包丢到桌上,刘科长电光火石之间改了刚才轻松惬意的姿态,恭敬起身。 “梅主任,您来了。” 第24章 小公务员之活儿(感谢盟主ptik) 王子虚偷偷观察梅汝成。 他穿着行政夹克,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因为年龄关系松弛下来,布满线条刚硬的沟壑。 他好似因为某事十分愤怒,浑身散发狮子般的气场。王子虚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感到濒临窒息。 “他说现场要改地点,改到青松路去。你说要不要命?” 梅汝成声如洪钟,说话时隆隆作响,很有压迫力。 刘科长一副心脏骤停的表情:“现在改现场,那不是线路全打乱了?” “那不然呢?” “我滴个乖,那致辞不是要全部调整顺序?” “那不然呢?” 梅汝成掏出一根烟,刘科长动作娴熟地帮他点了,梅汝成抽了一口,说: “你跟我去跑线路。现场跑,现场出稿,发回来让小房润色,改完马上带着稿子到会场来。小房呢?” 刘科长说:“我以为今天没什么事了,就没让他来。” “赶紧让他来。” 他呼出一口烟,感叹道:“领导一句话,下面人跑断腿啊。” 说完,梅汝成终于注意到了王子虚,指着他问:“这是哪个?” 刘科长马上说:“这个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把林峰喝倒了的那个王子虚。” 梅汝成点头:“好,王子虚,好。不过你来得不巧,我们现在很急。你有没有事?没有事就先等一下,有事就先回去。算了你先回去吧。” 王子虚一般在晚上写脚本,周末白天大概会在楼下造剑龙,回家就必须面对执意备孕的妻子,那蠢东西的志向得不到抒发就要发癫,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而且这些大人物的想法朝秦暮楚,今天让他回去了,说不定再过两个小时,他又不想见他了。如果是机会,王子虚不想轻易放过。 他说:“我没事,我可以等等。” “那行。你等着吧。刘你把我包提着,跟秘书处说一声,我们开7号车去。” 梅汝成大踏步离开了。刘科长收拾东西,走之前小声跟他说: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抽屉里有茶你自己泡一下,我电脑开着你可以用,别动文件就行。今天是周六,应该没什么人过来,你把门掩着,不要到处走动,被其他领导看到影响不太好。我们大概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走之前,他还拍了拍王子虚的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子虚总觉得他对自己有点亲切。 两人走后,王子虚听话地把门掩上了,整个办公室陷入令他熟悉的寂静。 寂静代表孤独。但是并不是这间办公室孤独,孤独的是它里面的王子虚。 他抱着双臂,开始巡视这间办公室。 相比起他自己那间,这里可就气派多了。钢化玻璃茶几,真皮软垫沙发,四周墙壁上的红木书柜里,摆满了各类文献书籍。 王子虚端详着书柜里的书,种类很杂,有《西河市志》《2015-2020,西河五年经济发展调研报告》,也有《公文写作范式》《百篇优秀调研报告》,还有一堆《西河文艺》。除了《西河文艺》,书柜的文学占比成分为零。 所以,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梅汝成要来找自己了。 正在此时,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 “铃铃铃——” 王子虚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电话打破了办公室的岑寂,也打破了他刚建立起来的平静感。 “铃铃铃——”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手机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铃铃铃——” 他看了一眼虚掩的门,生怕这铃声勾引了哪位好奇的人进来瞧瞧。 “铃铃铃——” 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单调且枯燥,却稳定制造着焦虑。 良久,电话声终于停歇了。王子虚松了一口气。 结果他的心还没放下多久,铃声又响起来了。 “铃铃铃——” 王子虚干脆在电话前坐下,手指捏着下巴,盯着这台红色的电话机看。 他虽然不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但他从铃声中感受到了对方的焦躁。 那个人想必很急吧?不然他不会一连打两个电话。 座机和手机不同,座机打不通,一般人就不会再打了。何况今天还是休息日,正常来讲单位应该是没人的,这谁都该知道。 但他选择继续打,说明他怀着渺茫的希望,希望办公室不是没人,而是他第一通电话来得太不巧,办公室的人恰好没听见……简直像是徒劳朝着命运挥拳的囚徒,令人发笑。 或者打电话的人本身就对这个办公室的构成十分了解,他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间办公室现在有人。 想到这里,王子虚接起了电话。 “喂?” “谢天谢地,总算接电话了,喂喂喂,小朱吗?帮我个忙,把我电脑打开一下……” 王子虚说:“我不是小朱。” 对面一愣:“你哪位?” 王子虚说:“刚才梅主任和刘科长出去跑现场了,他们打算现场写好讲话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小房吧?” 对面说:“对对对,我是小房。卧槽,我现在人在东海,开车回来起码得两个多小时。” 王子虚说:“那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小房说:“是啊。不好意思,恕我耳拙,没听出来,您是哪位啊?” 王子虚说:“我是王子虚。” 小房那边混乱了一阵子,估计他在震惊地想王子虚到底是谁。王子虚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他难道要说,“我是xx单位的王子虚”?那对面又会疑惑,xx单位的王子虚跟我们有什么业务往来,怎么跑到我们单位了? 所以,他决定干脆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 小房说:“算了,不重要,你帮帮忙,把我电脑打开,桌面有个文档叫《庆祝新梦想工程竣工暨优化营商环境现场会上的讲话》。” 王子虚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那个文档,问道:“传给你吗?” 那边踌躇了一阵子,说:“来不及了,我这边没有办公条件。你看能不能这样,等会儿那边把文件传给我后,我再传给你,然后你在这个文档的基础上修改,我在电话里说什么,你就改什么。行不?” 王子虚想了想,道:“行。” 小房大喜,道:“谢谢谢谢,真的太感谢了!王子虚是吧?我回头请你吃饭,你真的帮大忙了。那麻烦你千万别走动,在办公室坐着行吗?那边文件一到,秘书处就会派人来拿,响应速度一定要快。” 王子虚说:“行。” 挂断电话后,王子虚坐在小房的座位上等。 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看到王子虚后一愣,随后扫了眼办公室,说:“梅主任呢?” 王子虚说:“出去了。” 中年男人转身,很自然地说:“进来吧。” 王子虚正在想这对仗也太工整了,随后,一位他人生中迄今为止肉眼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第25章 唐·吉诃德 王子虚看到那个女人时,浑身一震。 女人一头齐肩中长发,微卷;穿着一件杏色中式无袖长裙,裙子上点缀着墨竹画;裙子下摆开叉处,时隐时现地露出两条极长的腿,腿上包裹着珠光色半透明丝袜。 裙子外罩着一件同色的薄衫,轻盈蓬松,一只袖子掉下去,露出光滑白皙的肩头;发梢下露出银色的坠链耳环,长长的,闪烁着冷光。 其实仔细观察,她的五官称不上完美:她的眼睛似会说话,水润含春,却并不算大;她嘴角勾起,粉嫩如樱,颜色却有些太淡了;她的额头对比起电视机上的美人,也稍微宽阔了点。 但这些组合在一起,各自的缺点消弭于无形,就如同巴赫大键琴协奏曲第二号d小调,每个声部都在拼命彰显自己的特色,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 或者说,她并不能单纯用“美”来形容,无论是她光滑的肩头,还是结实的长腿,都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与其说是“美”,不如说,她是力比多的化身。 王子虚仿佛看到办公室里出现了一头麋鹿,它先用硕大的鹿角将王子虚顶翻,然后跳到桌上,将房间踩得一塌糊涂,稿纸在天上乱飞。 “喂?喂?喂!” 王子虚骤然惊觉,眼前是那中年男人一张大脸,对方正狐疑地盯着他。 “我问你梅主任什么时候回来?” 王子虚如梦初醒,答曰:“两个小时后吧。” “这么久?” 男人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眼手表,问那女人道:“宁大才女,您看要不要等等?” 此时那女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浮现浅浅酒窝,看上去乖乖的: “当然要等,我来西河就是为了见梅前辈,等多久都值得。” 中年男人说:“行,那您稍微等会儿,我去忙点别的事,等会儿再过来。” 女人点头:“您去忙自己的事儿吧,不用管我。” 男人走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王子虚和那个女人了。 王子虚将电脑上的《庆祝新梦想工程竣工暨优化营商环境现场会上的讲话》打开,上下拖动着,漫不经心地进行一个看,一边偷瞄那女人。 女人似乎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视线飘过来,王子虚赶紧转头看屏幕,盯着屏幕上的讲话稿使劲看,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想把电脑吃下去。 她很美,就好像卢浮宫里的一副画,王子虚可以驻足良久去欣赏这副画的美,但绝不会疯狂到想要去占有它。 只有特别有钱的人,才会在参观卢浮宫时想要买下看中的画,那是只属于有钱人的任性。换王子虚想都不敢想。也正因为他卑微,他才能更好地对美好事物保持单纯的欣赏。 他忍不住妄想:如果是在骑士里,这女人一定会是真正的女主角,把无数唐吉诃德像小丑一样耍得团团转,然后戴上最强大骑士献上的戒指。 至于王子虚,他既不是骑士也不是唐吉诃德,他可能是桑乔,唐吉诃德身边那个侍从。 “我叫宁春宴,”女人突然自我介绍,“我跟你们梅主任有点渊源,这次是特地过来见他的。” “哦。”王子虚声音干瘪。 宁春宴问道:“梅主任还在写诗吗?” 王子虚说:“不知道。我不是这个办公室的人。” 宁春宴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想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 王子虚什么也没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双手放在腿上,感觉自己在她眼里,一定在冒傻气。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时间很难熬。那个电话依然没有打过来。 王子虚不想跟这女人多说话,但终于憋不住,开口道:“请问你是在《九月》上刊登了的那个宁春宴吗?” 宁春宴捂上嘴巴,眼波流转:“你看过《九月》?” 王子虚喃喃道:“《九月》是国内顶尖的纯文学杂志嘛。” 宁春宴“呼呼”笑了,说:“我还以为现在没人看纯文学了呢。” 她这一笑,如同微雨点乱春水池,王子虚连忙转过头不看她,接着默读讲话稿。 《九月》是国内殿堂级纯文学刊物,在其上刊载文章,是迈向诺贝尔文学奖的必经之路。王子虚仔细读过《九月》,宁春宴的文字,让他印象特别深刻。 当时他看到这个名字,马上联想到了李白的“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留下了无尽遐想。 他本以为,宁春宴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皱纹之间的双眼中透露着智慧,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年轻,甚至看上去比自己年纪还小。 他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宁春宴这么美了。她身上夹杂的文学气质,简直对他这种人是特攻,百分百弱点击破。 门外传来人声,随后大门被推开,刚才脆弱的宁静一瞬被打破,一个男人走进来,大着嗓门道: “真是缘分啊!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宁才女也回西河了!” 那个男人身材短小,体型瘦削,头上别着墨镜,头发整齐,看上去意气风发,但骨相里隐隐透着一股油腻之感。 宁春宴看到那人,站起身,双腿并拢,歪着头道:“沈清风?” 沈清风大笑着伸出手,宁春宴犹豫了一秒,用指尖跟他碰了碰,却被沈清风双手握住。 “宁才女真人比照片上看上去更美!稀客稀客!欢迎回西河!” 王子虚呆然看着眼前一幕,感觉有点如梦似幻。因为沈清风他也认识。 这位更是重量级。 沈清风以前是一个电台播音主持,辞职后开了个民宿,出版了一本《妹砸,拉拉小手》,一书爆火,随后以一年一本的速度出书,每一次都能霸占排行榜,形成了一种文化奇观。 在王子虚家中卧室的床头,他自己这边常年放着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福克纳的《押沙龙!押沙龙!》、略萨的《酒吧长谈》。而妻子那边,则常年放着沈清风的《妹砸,拉拉小手》《快跑!哈基米》《哈利路亚太酷啦》。 妻子的书他扫过一眼后就再也不看了,犯恶心。但妻子却读得津津有味。 妻子每每数落他,你天天瞧不起这个那个,我看人家沈清风比你有文化,要不然为什么别人那么火?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 王子虚说,你这是以成果论。并不是成功了就一定有才华,反正我没有在沈清风的书里看到任何有益成分。 妻子翻了个白眼,说,成功了不一定有才华,但一定有钱。不成功一定没才华。 王子虚无法反驳他。 沈清风坐在沙发上,高高翘起二郎腿,跟宁春宴拉家常。 “你也是西河人,我也是西河人,不过你是省作协会员,我是市作协副会长,以后工作上还是要多沟通交流,以便更好地服务好作家朋友们。” 宁春宴咯咯发笑,笑完后说:“我是个散淡的人,不太擅长搞领导工作,你要和我交流,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她这回答得体又温柔,但藏着软钉子。沈清风见美女不感兴趣,又新起了一个话题。 他又说:“我们都是天南海北全国乱飞的人,今天忽然碰到一起,这怎么不是缘分呢?是缘分就要喝酒,晚上去我民宿,请你喝酒,免费让你住民宿,走的时候,给我们墙上签个名就行。” 宁春宴又婉拒了他的邀请,说她想回家住,陪陪爸妈。 沈清风惊讶地说,宁才女居然还没把爸妈接到大城市去吗?我在全国各大旅游城市都有房,爸妈想去哪儿住就去哪儿住,有时候我都找不到他们。 宁春宴淡淡地说,我哪有沈总有钱呢? 接连碰了几个钉子,沈清风不知道说什么了,办公室也安静下来,时钟的声音重新回到办公室里。 王子虚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揽下那个活计,不得不被迫坐在这里。 以前他对文坛有过很多幻想,没想到文坛以这种突兀的方式,直观地走到他面前。 一个是畅销书作者,一个是纯文学作家,大家在西河第一号笔杆子的办公室聚首,都是代表性的人物,现场的空气却如此令人难熬。 他开始祈祷,希望那位小房快点给他打电话,将他拯救出这尴尬的氛围。 “对了。”沈清风刷着手机,忽然偏过身子,说,“宁才女知道我们作协的林峰不?” 林峰这个名字,让王子虚迅速直起身子。 宁春宴说:“好像是写报告文学的吧?他在《月刊》上面发表过,我记得。” 沈清风说:“对,这个人一直有点装。不过昨天出了一档子很好玩儿的事。” 宁春宴歪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沈清风接着说道: “他昨天到一个单位去检查,跟一个办事员喝趴下了,回家发癫,被他老婆赶出家门了,在街上背李白的《行路难》,你知道不?” 宁春宴瞪大好看的眼睛:“为什么?” 第26章 行路难 王子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但是没人注意到他。 沈清风贼笑着道: “昨天林峰到一个单位搞检查,晚上吃饭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跟一个办事员较量起文学起来了。” 宁春宴说:“文学怎么较量?” 沈清风说:“是啊,文学怎么较量?那个办事员什么文章都没发表过,是个文学爱好者,可能是不服林峰,硬是要跟他比量。” 宁春宴说:“有些文学爱好者量是挺大的。” 沈清风说:“唉,好多爱好者都这样,总觉得高手在民间,认为自己看书多,就比知名作家还厉害。他们想了个报菜名的方法来‘比文学’。” 宁春宴问:“报菜名?” 沈清风说:“对。林峰说作者名字,让那个办事员说作品,说对了林峰就喝一杯,说错了办事员自己罚一杯。是不是报菜名?” 宁春宴说:“这是为了考验量吧。嗯,我懂你为什么说是报菜名了。” 沈清风接着讲:“然后你猜怎么着?那个办事员还真都答对了,一杯一杯又一杯,最后把林峰给放倒了。” 宁春宴歪头问:“那他为什么会被老婆赶出家门呢?” 沈清风说:“那谁知道?倒是后面的事情很搞笑,他在街上背李白的《行路难》,我们会长住他家隔壁嘛,问他怎么了,结果他说,世界上好多人怀才不遇,悲哉哀哉。我们会长人都懵了。” 说完,沈清风拍着腿大笑。 “不知道林作家又怎么被触动了伤春悲秋之情,硬是跟一个办事员共鸣上了。反正这事儿我们西河都传遍了,我今天见人就讲,笑死了……” “王子虚。” 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忽然响一个卑微但坚定的声音。 沈清风和宁春宴同时扭头,看向王子虚这边。 王子虚说:“那个办事员,叫王子虚。” 王子虚很感慨。王子虚很感动。 他想不到,短短一夜之间,这段事迹就传遍了整个西河。他也想不到,在背后,林峰居然还为自己这样抱不平。 但是他也感到十分悲哀——即使是在他自己的故事里,他也不是主角,连名字都没有。甚至还是以丑角形态登场的。活脱脱唐吉诃德身边的桑乔。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桑乔也挺好。 “管他呢,”沈清风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叫他菜名哥好了。然后林峰今天早上还发了条朋友圈,你看。” 他把手机递给宁春宴,宁春宴歪着身子很认真地看了一遍。 沈清风说:“然后我评论他,听过郑渊洁没,写过皮皮鲁鲁西西,感觉我也怀才不遇。结果他没回复我,哈哈。” 王子虚插嘴说:“《智齿》《白客》,也是郑渊洁写的,成人童话,挺有意思的。” 沈清风看了他一眼:“你就不用搁这报菜名了。” 王子虚闭上嘴。接着看讲话稿。 宁春宴问道:“那,那个王子虚具体说了多少作品?” 沈清风说:“不重要。看书多有什么用?有才华的人不用看书,都是自己写,真要有才华,早就写出头了,怎么会30岁了还窝在这里当个小办事员?” 他又接着说道:“看那么多名著有什么用?我写《妹砸,拉拉小手》的时候,一本名著都没看过。真正牛逼的人生可以自己诠释自己,不需要看书。” 他说完这句话,好似发令枪响起一般,办公室大门再次被猛地推开,与此同时,桌上的电话座机也响了。 王子虚连忙接起电话,那头响起了小房的声音: “喂?王哥还在吗?不好意思,领导提了新要求,很麻烦。我先把文档发给你再说,你还得动手改改。对了,秘书处的人来找你没?” 王子虚回头看看刚进来那个人,戴着一副眼镜,皮肤微黑,正一脸严肃地瞪着他。 他按开了电话的免提键,问那男人道:“您是秘书处的吗?” 那男人沉默点头:“我陈斌。你新来的?” 王子虚说:“我别的单位过来帮忙的。” 电话里小房说:“赶紧,改完直接打出来给他,他直接送到现场,你先打开文档。” 王子虚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脑,旁边陈斌说:“我晕了,你们还没搞好?” 王子虚一边操作一边说:“还要改一改。” 秘书处的问:“等多久?” “不知道。” “我日他哥,”秘书处的仰天道,“再过半个小时要开会了啊!你们怎么搞的?真是醉了。” 办公室另一边,沈清风和宁春宴都好奇地看向了这一边。 小房说:“王哥,我给你发了个修改版,你先打开。” 王子虚打开文档,手心冒汗,修改稿打开一看,顿时傻眼了。 相较于原稿,修改稿上大片分段、串行、标点,部分句子只有一两个关键词,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下手改。 王子虚对着电话道:“这什么意思?” 电话里传出小房紧张的声音: “是这样的,梅主任和刘科长发现线路太散了,原稿的框架要推倒重新写。这上面的句子还是原来的句子,不过顺序都变动了,你要把原稿上的句子,改变顺序后誊抄到修改稿上来。” 王子虚对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问道:“那这上面只有一两个关键词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小房说:“那些都是原稿上的原文,他们在现场办公没条件,也没时间复制粘贴了,就只写了几个关键词上去,让我们自己在原文里找。” 王子虚身后,陈斌捂着脸道:“我日,他们没时间查,我们就有时间查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我还要开车送过去!” 王子虚想了想,转头道:“你开车过去要多久?” 陈斌说:“最少二十分钟。” 王子虚说:“来得及。” 他熟练地将正文大小调整为3号,字体调整为仿宋gb2314,行间距28磅,首行缩进,段后空1.5行,标题字号22,字体为方正小标宋简体。 随后,他捏了捏指头,在修改稿那一个个残句上,就地开始扩写。 身后陈斌问道:“你自己写?” “没有啊。我这都是原稿的语句。”王子虚说着话,手没停。 陈斌瞪眼:“你又没看原稿?” 王子虚说:“我刚才看了呀。” 他敲了会儿字,潇洒按下回车,然后道:“我刚才把原稿看了三遍。” “就能背下了?” “背下了。” 陈斌抱着双臂,扬起眉毛。 身后,沈清风和宁春宴好奇地凑上来。沈清风伸手一指,道:“呵,这小子打字速度还挺快。” 王子虚没说话。 他从来没想过打字速度的问题。 他一个月写15万字的时候,早就把速度练出来了。 第27章 公文写作格式与范例大全 公文写作和文学创作的区别,大概相当于河马和海马的区别。 文学创作,特别是严肃文学,需要极端敏锐的文字感知力、极端恣肆放纵的文学想象力、极端自由的独立人格。 文学创作,着重点在“创”,是将一件从未发生的事,从无到有地创造出来。 而公文写作则恰恰反之。公文写作需要高度的政治性、服从性和严肃性,并且公文中的所有语言,几乎都要求有其出处。 无论是红头文件精神,还是领导作出过的重要讲话,必须把领导精神落实到纸面之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戴着镣铐跳舞,自我发挥的空间极小。 除此之外,文从字顺,逻辑清晰,框架完整,在大小标题上下些功夫,多用排比,恰当引用,便是一篇优秀的公文了。 王子虚公文写得不多,但以他的眼光,梅汝成在公文上的功力,已是登峰造极。 梅汝成的行文,没有一句不是来自领导讲话和相关文件,但他以如椽之笔,用巧妙的方式拼凑在一起,让这些原本拗口的句子,变得富有韵律感。 他交错使用长短句和骈俪体。长短句流畅,骈俪体工整,一眼望去,不光段落充满建筑美,读起来还轻松。王子虚光是想象自己读来,就感到口舌生津。 王子虚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汪曾祺的文章,毫无华丽辞藻,少见珠玑语句,却就是读来让人心头发痒。其原因就在于他句子写出了韵律美。 他十分确定,梅汝成肯定早已窥破汪曾祺式韵律的奥秘,并将这一招用在了公文上。 最神奇的是,原稿已臻于完美,就像青石筑成的巨城,严丝合缝,一块石头都动不得;修改版却天马行空地打散了原本结构,东采西撷,用原来的青石新筑起一座塔,竟也是天衣无缝。 王子虚感到,他不是在誊抄公文,而是在跟梅汝成对话。 尽管其人不在此处,但他留下的文字化成一座门,其他人痴迷于门上花纹,只有王子虚推门而入,看到了梅式公文的奥秘。 王子虚的手指在键盘上跃动,在习惯了按键的弹性后,速度便节节攀升,如同钢琴家,手指在琴键上灵动游走,他的手指拂过键盘,在屏幕上留下一道道字迹。 他写文暧脚本的时候,速度最高峰值达到过每小时四千字。 这是一个相当厉害的速度,手指全程不带停,一气呵成地写下来,写完后酣畅淋漓,整个人都陷入幸福的感觉。 而他现在的敲字速度,比他最快的速度还要快。 陈斌、沈清风、宁春宴三人,在看到他慢慢攀升起来的速度后,都不由得慢慢瞪大了眼睛。 技之极限,无限逼近艺术。技术高超的人在专心做事时,哪怕是在倒油,也能倒得赏心悦目。 无他,唯手熟耳。 沈清风忍不住出声道:“操,这码字速度也太快了吧?兄弟你是做打字员的吧?” 宁春宴饶有兴致地他打出来的字,疑惑道:“这真的是背下来的吗?就看了三遍,就能记住这么多?” 陈斌说:“朋友,你慢点,多校对一下,一个字都不能错啊。” 王子虚耳边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大脑高速运转,完全无法对他们的话进行具体思考。 “水深则鱼悦,城强则贾兴。要把优化营商环境作为发展金钥匙,坚持守正创新……” 沈清风说:“他这速度在公务员里面什么水平?研究室的打字都这么快吗?” 陈斌说:“他不是研究室的……” 王子虚手指停顿了一下,脑筋拼命运转,原稿中的文字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坚持在五个维度上不断深化,认知上由窄向宽,要素上由硬到软,对象上由大到新,抓手上由全到深……” 沈清风说:“我操,我好想把他拉去给我当代笔啊,我写书可累了,要有他这手速,那我就不怕编辑催交稿了。春宴,你呢?你码字快不快?” 宁春宴浅浅一笑,没有发表意见。 “做到问题直述、诉求直办、服务直达……摸清资源禀赋、经营主体、人才条件、管理政策……” 对话。对话。对话。 梅汝成那张肌肉松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神凝重地望向王子虚,沉默不语。 两句对偶过后便是排比,四个坚持,五个维护,八大创新。中间夹杂间歇——各位同志们!——这是用来缓口气的地方,是领导的语言习惯。 梅汝成的脸在屏幕上张开嘴,无声地对他说: 你明白了吗? 一只手从刺斜里杀出来,重重落在王子虚的肩膀上,眼前梅汝成的脸霎时间烟消云散,沈清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兄,等你写完了,我们谈谈合作事宜吧?你来给我当打字员,待遇都好商量的。” 王子虚勃然回头,瞪着沈清风道:“你给我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沈清风眼睛放大,嘴巴微张。 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出去!”王子虚又重复了一遍,眼睛发红,珠子里布满血丝。 陈斌双手合十,朝沈清风露出央求的表情,嘴唇翕动,似乎是在祈求他不要发火,以大局为重。 沈清风感到心头堵着一团火,但王子虚确实又是在给领导做事,眼下,确实是以大局为重的好。他只能怒而冷哼一声。 宁春宴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发火,出来打圆场: “我们在这里挺耽误事儿的,下去散散步吧,反正梅主任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 接着,她又俯身,到王子虚身旁,轻声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女人声音很甜。上帝就是这么偏心,明明有一副好皮囊,还要给她这么一副清甜的嗓音,嘴唇就在耳边,吹气如兰,声音挠得人心痒。 王子虚头都没回:“你也是,赶紧给我出去!你也很吵!” 宁春宴瞪大眼,嘴唇如波浪般一阵起伏,慢慢直起身子。 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王子虚。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地重复那两个字: 我吵? 她也有很多年没有这么被吼过了。 何况她还是个女生。 她心里比沈清风更委屈,而且她明明那么礼貌。 这人怎么能一视同仁呢? 不过,因为她生得太好看了,即使是发火着恼,模样也十分动人,甚至更有几分娇憨可爱。 如果不看她眼眶里闪烁的泪光的话。 陈斌又双手合十,冲着宁春宴,做出祈求的姿态,脸上写满哀求。 宁春宴强压下内心的震动,一甩头,快步出门去了,但脚下凌乱的步伐,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沈清风也紧随其后,并重重地把门关上。 “什么人啊这是!”门外传来沈清风的声音。 陈斌松了一口气。他刚才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身边没有叽叽喳喳的嘈杂声,王子虚总算能安静改文了,两三分钟后,双手一放,道:“大功告成。” 陈斌松了口气,看了眼手表,说:“神了,你六分钟就弄完了。” 一直开着免提的电话里,传出小房的声音:“呃,王哥,谢谢你,不过,你先别忙,领导还有要求。” 王子虚还没说什么,陈斌先炸了:“还有什么要求?真的没时间了啊!” 小房说:“赶紧,赶紧给刘科长打电话,打不通就打梅主任电话。” 他话还没说完,陈斌已经拨通刘科长电话了,电话被秒接,他开了免提,那头刘科长道: “王子虚在旁边吗?王子虚在旁边吗?” 王子虚说:“我在我在,我已经写好了,还有什么要求?” 事急从权,刘科长早从小房那里听到了事情原委,很不客气地直接开始指挥他了: “你没发现稿子后半,线路解说的段落,每段都缺个帽子吗?那个地方是领导专门要求的,要我们引诗句,加个帽子。蛮快,一下就搞定了,我念你写。” 写公文时,每一段要用总结性的话放在段落开头,这叫“戴帽子”。 这篇公文的最后一部分是讲本市的旅游资源,风格比较散文化,所以领导会要求引用诗句作为“帽子”。 刘科长说:“我念你写,燕子不归春……嗯?怎么只有半句?算了,你先写,燕子不归,回归的归,春天的春。” 王子虚写完,盯着这句话道:“刘科长,燕子不归春什么意思?” “啊?” 第28章 新诗懒写,美酒尚温 “燕子不归春什么意思?”王子虚说,“这是个残句啊,放这里根本不通啊。” 电话那头,感觉刘科长声音都在流汗,说:“等会儿,我看看……” 王子虚问道:“刘科长,你念的是谁写的?” “是领导写的啊。”刘科长低声说,“他专门跟梅主任说了要求,这次来参会的很多外地文艺界人士,要彰显西河文化底蕴。他亲自动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四句,我原封不动照着念的。” 王子虚说:“领导读过很多诗吗?” 陈斌在一旁说:“那还用说?领导中文系出身,出口成章,我们全市都知道,知道系统内上下怎么评价他的吗?‘儒官’。” 王子虚想了想,说:“这四段,分别是春景、夏景、秋景、冬景,领导应该是分别用了描写春夏秋冬的四句诗,不过估计他写得匆忙,只写了半句,剩下是让我们自己填。” 陈斌听完,马上双手抱头。他又快炸了。刚才来一个让自己填,现在又来一个让自己填。 刘科长略一停顿,说道:“对,你是对的。赶紧,你们那里有没有电脑,赶紧查,我把四句诗拍照发你。” 陈斌咆哮道:“只剩三分钟了哥哥!还要现查!这弄完我等会儿要开到100码才能把稿子送到啊!你们那里有没有打印机?要不写完了去打印出来吧!” 刘科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场会在清凉山庄开的,这地方郊区,最近的打印机都有5公里远啊。” 王子虚说:“别吵了!” 两人安静下来。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这是戴叔伦的《苏溪亭》。快点,下一句。” 陈斌颤声问道:“兄弟,你确定?” “确定,快点。” 刘科长马上道:“下一句是,绿树阴浓夏。”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高骈的,《山亭夏日》。”王子虚说。 陈斌双手抓着头发,在心中大呼“我操”。他很想问王子虚怎么记这么清楚,到底是真的还是瞎编的,但生怕打断他思路。 刘科长接着道:“下一句,红叶黄花秋。” 王子虚正准备敲下,忽然眉头一皱:“不对。” 刘科长问道:“怎么了?” 王子虚凝眉想了想,又展颜道:“对的对的。红叶黄花秋正乱,白鱼紫蟹君须忆。苏轼的。” 陈斌在一旁盯着他:“哥哥,你别吓我!” 王子虚不是吓他。主要这一句“红叶黄花秋”和其他两句不一样。 “红叶黄花秋”这句,在历代用过不止一次。比如他能想起来的,就有“红叶黄花秋正乱”“红叶黄花秋意晚”还有“红叶黄花秋又老”。 但是,除了苏轼这首,其他几首都是词,跟前面风格不统一。 如果领导真是中文系毕业的“儒官”,那他肯定对这方面十分讲究,不会又是诗又是词,把风格弄得很混乱。 所以他又恍然道“对的对的”。 刘科长道:“最后一句,卧看梅花冬。” 王子虚再次眉头一皱:“不对。” 陈斌叫道:“怎么又不对了?!” 刚才这一拉一扯,他像是在坐过山车,心脏有点受不了了。 王子虚说:“没有这句诗。” “什么没有这句诗?” “历史上没有这句诗。” 刘科长问:“你确定是‘没有’。” 王子虚说:“确定。” 刘科长说:“查。” 陈斌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在旁边一台电脑上搜索,过了会儿,他道:“确实没有。” 有卧看西湖的,也有卧听风吹雨的,也有看山看水看云的,就是没有“卧看梅花”。 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最后,是陈斌首先恢复了理智:“来不及了,要不就这样吧。” 刘科长说:“前三段都有帽子,就最后一段没帽子,那念出来不是在文艺界出大洋相?别人还以为我们连四句诗都找不出来呢!” 陈斌说:“那干脆前三个都删了。” 刘科长犹豫了。 过了会儿,他说:“不行,不能不戴帽子。领导都明确要求了,引诗引诗,帽子全拿掉了,读起来都不顺口,听着也太明显了,到时候领导不高兴,你能承担起责任?” 陈斌咬咬牙,说:“要是宁才女还在这里就好了。她肯定知道怎么弄,让她帮帮忙就好了。” 刘科长说:“宁才女在?你有她电话吗?” “有也来不及了。”陈斌抬手表看了一眼,“还有一分钟。” “这一句是让我们自己写。”王子虚说。 陈斌转头看他:“什么?” “春夏秋冬,这四句诗,每句都是第五个字带一个季节,很整齐。估计领导想不起这个结构写冬景的诗,便自己撰了一首,但因太忙,只写了一半。” 陈斌说:“那怎么办?” 王子虚说:“那只能我们自己写了。” 陈斌说:“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 王子虚说:“没开玩笑。我已经写好了。” 说罢,他在键盘上敲下: 卧看梅花冬月白,恍疑暮雪满前村。 “卧看梅花冬月白,恍疑暮雪满前村?”陈斌把这句诗念了出来,“这是谁的诗?” “我的诗。”王子虚说,“我刚想的。” 陈斌呆了一会儿,随后道:“就这样吧。打印!” 王子虚打印了两份,陈斌迅速装订起来,随后以百米赛跑的姿势,冲向了门外。 冲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望了王子虚一眼,说: “谢了兄弟,今天多亏你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王子虚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刚刚好。 电话里,刘科长发出疲惫的声音:“辛苦你了。” 王子虚说:“没事。” 刘科长说:“其实,你自己写一句诗放上去,风险还是蛮大的,要是让底下的人听出来,还是有点危险。” 王子虚说:“我就是一事业编,我又不图晋升,怕什么?还能把我开了?” 刘科长嘿嘿一笑,说,话也不能这么说。 王子虚问:“我能点一支烟吗?” 刘科长说:“可以啊。烟灰缸在梅主任桌上。” 王子虚点了一支大丰收,电话那头,响起了打火机声,他也点了一支烟。 两人吞云吐雾一阵,享用了一会儿宁静时光。 刘科长问:“那句诗真是你自己写的吗?” 王子虚说:“随便掰的。” 刘科长说:“其实写挺好的。听着挺是那么回事。” 王子虚在椅子上躺下来:“时间不是很够。” 刘科长说:“七步成诗,说的也就是你这样了吧。” 王子虚说:“抬举我了。跟曹植比不了。” 刘科长说:“我跟梅主任得在这里守着,盯一下领导讲话,他把发言讲完了,没什么问题了,我们就回来,你在办公室里再稍微坐一下,应该不会再这么兵荒马乱了。” 王子虚说:“你别说这话,我听着有点怕。” 刘科长哈哈一笑,旋即挂了电话。 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 寂静意味着孤独。但是王子虚此时并不是很孤独。 他的身体虽然疲惫,但心灵很充盈,很澎湃。 罗曼·罗兰说,伟人的心灵就像高山之巅,那里终年狂风大作,云雾漫天,可是呼吸却异常顺畅。 他此时的心情,就和这句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就这样靠在椅子上,身心慢慢放松,居然睡着了。 王子虚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他醒来时,梅汝成、刘科长,还有宁春宴、沈清风、陈斌,以及几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呼呼啦啦一大帮人,都在办公室里。 他赶紧站起身。梅汝成看上去像是刚回来,风尘仆仆的,大踏步走进来,将手里的一沓稿子拍在办公桌上。 王子虚定睛一看,呵,这可不就是之前自己打出来,让陈斌带去现场会的稿子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神色各异,梅汝成眼神奇怪,刘科长垂头丧气,陈斌若无其事。 尤其是宁春宴,背着双手,长裙下面露出修长匀称的腿,一双杏眼正火辣辣地盯着自己,眼神里似乎还带点仇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他很想问他们,现场会成功没?稿子成功送过去没?领导念了稿子没。 但他不敢开口。他有点发懵。 “这稿子谁写的?”梅汝成手放在那稿子上,问道。 王子虚弱弱地说:“我、我……” “嗯。”梅汝成心平气和地点头,“谁要你揣测领导的想法的?谁告诉你要那样揣测领导的想法的?” 梅汝成声音不怒自威,王子虚顿时浑身发凉。 第29章 审问之、慎思之 “谁要你揣测领导的想法的?谁告诉你要那样揣测领导的想法的?” 听到梅汝成的话,王子虚像夏天里开冷柜,心凉了半截。 梅汝成双手摁在桌上,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睛盯着王子虚,目光凌厉。 权力可以磨砺杀气。梅汝成手掌数十年的权,眼睛里有腾腾杀气,王子虚不敢与他对视。 梅汝成突然一拍桌子:“说话啊?谁告诉你的?” 一根回形针掉到地板上,叮叮当当,声音回荡在办公室内。 刘科长头上冒汗,沈清风双手插兜冷笑,宁春宴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有点幸灾乐祸。 谁让他吼人的。 王子虚小声说:“没人告诉,我自己想的。” “哦。”梅汝成慢慢点头,“你自己想的。”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道: “王同志,在行政上,最容易出彩的,就是揣摩上级意图;最容易出错的,也是揣摩上级意图。 “燕子不归春、绿树阴浓夏、红叶黄花秋、卧看梅花冬,你在看到这四句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王子虚说:“我就想,这四句是残句,不完整。” 梅汝成转头看宁春宴:“小春,你觉得呢?” 宁春宴一愣,呆然道:“啊?” 她没料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 梅汝成掏出一张纸,擀平了放在桌上,那纸上正是那四句: 燕子不归春 绿树阴浓夏 红叶黄花秋 卧看梅花冬 “春夏秋冬。”宁春宴凑过来看,“挺整齐的,但是确实都是残句。” 梅汝成道:“第一句是什么诗?” 宁春宴说:“是戴叔伦那首吧,怎么背的来着?一汀烟雨杏花寒?” “第二首呢?” “《山亭夏日》。” “第三首。” “不知道。” 梅汝成看了王子虚一眼:“你告诉她。” 王子虚说:“红叶黄花秋正乱,白鱼紫蟹君须忆。苏轼的。名字很长我忘了。” 梅汝成故作惊讶:“你还能忘?我以为你过目不忘呢!” 王子虚汗下:“没有,我没有过目不忘……” 宁春宴眨了眨眼,漆黑的眼珠盯着他,感受到了挑战。 梅汝成挥了挥手中的稿纸,说:“听说,你这三句,都是现背现写的,没有上网查?” 王子虚道:“没有。” “这些诗横跨唐宋,你能全记得?” “领导也记得。” 梅汝成点点头,盯着他,表情似笑非笑。 “小春,你再看看这第四句。”梅汝成道。 宁春宴凑过来看:“卧看梅花冬月白,恍疑暮雪满前村……” “这谁写的?” 宁春宴摇头:“恕我孤陋寡闻。” 梅汝成看向王子虚:“这谁写的?” 王子虚小声道:“我写的……” “你以前写的?” “我刚写的。” “就这半首?” “只用半首。” 梅汝成终于笑了笑,仿佛正黑云压城,一阵清风卷来,忽然烟消云散。 宁春宴又默念了两遍,抬头看王子虚:“真是你写的?还行啊。” 王子虚低头:“一般。” 他不是在谦虚。他说一般就真一般。 总共花了不超过30秒,能写出多好的诗来? 梅汝成又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子虚: “你觉得,为什么前三句都是引用的古诗,唯独第四句却不一样。你觉得是为什么?” 王子虚道:“我……没想过。” “你觉得领导是真打算让我们自己把这首诗补齐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想想?” “当时来不及想。” “你当时来不及想这些问题,却来得及想到一句诗,然后写下来?” 王子虚感觉有点难堪——梅汝成问的这确实是个问题。 王子虚说:“感觉,把这首诗补齐,比较简单。” 梅汝成表情有点怪。 不仅梅汝成表情有点怪,在场的人,表情都有点怪。 他们的眼神似乎在问:简单吗? 所以王子虚补充道:“比揣摩领导意图简单。” “小王同志。”梅汝成说,“我承认你比较有才华。但是,还是刚才说的那句话,行政上,最难的就是揣摩上级的意图。 “写公文一定要以领导意图为绝对基准线,切忌擅自自我发挥,一个不慎,就会冒极大的风险。这个风险,就是政治风险。 “你没有在这个单位工作过,你也不了解领导的思路,你没有负责过领导过往文章的起草,你怎么知道你写出来的东西,领导满不满意?” 顿了顿,梅汝成点了一根烟,呼出一口烟雾,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讲吗?” 没等王子虚回答,他就转头,打开了身后的书柜,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出一本《西河文艺》,扔到桌上,翻到扉页,指着纸上道:“你自己过来看。” 王子虚和宁春宴同时凑过去。 扉页上是一首小诗,在梅汝成手指点着的地方,写着一行略感熟悉的句子: 卧看梅花冬雪销,昼来雪满青山道。 而在作者那一行,写着的,正是大领导自己的名字。 “卧看梅花冬雪销,昼来雪满青山道。”宁春宴抬起头,“这是领导自己写的?” “对。这是大领导在上任之初,应邀在《西河文艺》发表的一首小诗,当时刚一发表,就引起了轰动,在本地传唱很久。” “所以,这句‘卧看梅花冬’,其实是引自他自己的诗?” “嗯。他直接把纸条递给我。因为我知道这首诗。我以为小刘也知道,哪晓得他不知道。” “所以,”宁春宴说,“他们没有查到领导这首诗,就干脆自己把这半句诗给补上了,还交上去给了领导。对吧?” 梅汝成喷出一口烟,脸部云雾缭绕。 “对。” 不看他表情,也能感觉到他的无语。 宁春宴捂上嘴,嗤嗤地笑起来。 “这叫什么呢?这叫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太聪明了,反而成了自作聪明。” 宁春宴水灵的眼睛看向王子虚,黑色的眸子里跳跃着愉悦的光芒:“你但凡傻一点,去问一句,就不用自己吭哧吭哧写半联诗出来了。” 王子虚汗流浃背。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傻气。像个烧起来的垃圾桶。 宁春宴问道:“那大领导怎么说?批评了你们没?” 梅汝成瞪眼道:“要是批评了,我还能这么轻松,在这里跟你们聊天吹水?” 王子虚想,原来这是聊天吹水。 宁春宴问:“那领导怎么评价他写的那句诗的?” “领导说,”梅汝成抽了一口烟,“写的还他妈的挺好。” 第30章 论“他妈的” 大领导人称儒官。儒是儒生的儒,夸他学养厚。但这个儒也和儒雅有关。大领导是个儒雅的人,同他交谈总是让人如堕十里春风中。 然后他说,真他妈的好。 那说明确实是挺好的。 但是一个儒官被逼到这份上,恐怕心情还要更加复杂一点点。 这“他妈的”,恐怕不是击节赞叹、破格欣赏之“他妈的”;也自然不是阴阳怪气、愤愤不平之“他妈的”。 这“他妈的”当中,有点既好气又好笑的成分。就好像让你去炒盘干锅花菜,你听成去参加数学竞赛。结果还拿了个奖。 要说表扬吧,没有完成领导意图;要说批评吧,拿个奖项还挺难得。他说得无奈,夸得好笑,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情绪色彩浓烈的“他妈的”。 领导的心情大抵就是如此。 然而这就是这句转述而来的“他妈的”,是王子虚此生此世中,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王子虚不喜欢回头看,他还没有老到那份上。但如果非要站在这个人生节点回顾过往,在他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夸过他的文学素养。 他爸是个粗人,喜欢逼他跑步,他总是一边跑一边哭。当王子虚每每写了点什么拿给他看,他只会扔到一边,说,“写这屄玩意儿干嘛?看不俅懂”。 他爸是个二元论的唯物主义者,他对于世界的划分只有两种,意识上的属于“屄玩意儿”,物质上的则是“屌东西”。这两种划分方式,贯穿王子虚的整个童年。 二元论的坏处是容易让人变傻。不是让自己变傻,而是让周围的人变傻。王子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脱离“屄玩意儿”的梦魇。 等到上了高中,父亲总是在他耳边念叨,文科没有什么用,学理科才是王道,写作文写得再好有什么用?你还能指望写作文赚钱啊?于是他读了理科; 大学报专业时,他本来想硬气一次,为自己争取到文学系,可父亲又威逼利诱拳打脚踢,让他改到了工科。 随着年龄增大,王子虚比别人更早意识到,他永远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和喜欢的文学渐行渐远,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他生命中的文学占比也会归零。 这世上没有命中注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执着。所以他痛苦。 这么多年来,他写的东西唯一得到过肯定的地方,只有文暧。他差点以为自己天生不适合文学,谁曾想就在即将绝望之际,人生来了个峰回路转。 所以当他听到大领导这句“他妈的”的时候,不仅没有觉得刺耳,还觉得前所未有的亲切。这就是所谓的“一言之褒,荣于华衮”。 梅主任说:“王子虚啊王子虚,昨天在席间赌书饮酒,今天在府办临危写诗,一夜之间,西河天下皆知你啊!” 王子虚抬头,嘴唇紧紧抿住,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耳边却传来宁 春宴的声音:“什么?你就是王子虚?” 沈清风失声道:“什么?他就是那个菜名哥?” 梅汝成说:“什么蔡明?” 宁春宴问:“你怎么刚才不说?” 沈清风说:“难怪我说你菜名哥,你还给打抱不平。” 刘科长问:“你们刚才聊这个了?” 陈斌说:“有什么瓜?” 刘科长说:“你不知道?” 宁春宴说:“你故意的吗?让我出好大一个洋相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讲话。很吵代表很热闹,但这热闹不属于王子虚。 “好了好了,别吵了,要说正事了。” 梅汝成发话,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微笑着看向王子虚,道:“王子虚,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要你过来?” 事情终于回归了王子虚早上过来的本意,他心里有无数猜测,但是都不敢说出口,只能惴惴不安地摇了摇头,同时有些期待。 梅汝成笑道:“我叫你过来,是想看看你怎么样,如果适合,就把你抽调到我们政策研究室。结果你人还没来,先立了一功,搞的我们在你面前出了洋相。王子虚,你让我们都很没面子啊!” 听完,王子虚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表情。 梅汝成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接着说:“我一般是不会对别的单位的人说这么多的,他们也不会没分寸地让你帮忙改稿子。能让你碰稿子,意思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所以,你当然是过关了。” 他见王子虚良久没说话,以为他太激动,没回过神,进一步说道:“你们苟局是我徒弟,我跟他要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怎么样,你意向如何?” 王子虚终于张口了:“我没怎么写过公文……” 梅汝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你来了就是我关门弟子,还有刘科长,我们手把手教你嘛!你底子这么好,肯定很快就能成为我们市的厉害笔杆子。” 王子虚嘴巴有点发干:“可是,我只是个事业编……” 梅汝成说:“事业编提拔到副科,就可以转身份了嘛。我们先把你抽调过来用,过了三五年,等领导眼熟了,跟他提这个事,到时候就是走流程。” 王子虚默然无语。 其实,他来之前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文学梦想。比如,梅主任会不会是想利用他在文化界的人脉,把自己引荐给《西河文艺》? 结果他却得到一个现实的答案——是啊,府办无缘无故叫一个外单位的人过来,除了抽调,还能是什么? 抽调就是上级单位把下级单位的人要过去,不给名分,先白嫖。都是去当牛马的。 当然,平台高一点,会有一些隐含的好处。但是王子虚志不在此。 转变身份,固然是一个听起来很美妙的机会,如果让妻子知道了,肯定哭着喊着要王 子虚赶紧上。但王子虚知道,机会只是机会而已。 在他过往的人生中,曾经被“机会”二字误过太久。他已经不相信仕途了。他现在唯一愿意追逐的机会,只有诺贝尔文学奖那50次机会。 王子虚问道:“梅主任,我能否问个问题?” 梅主任道:“你问。” “在研究室写材料,能够署自己的名吗?” 梅主任诧异地左右瞧瞧,忍俊不禁:“这问的是个什么话?怎么可能署你自己的名?” 刘科长说:“你写的材料都是集体创作,署名肯定是署领导的名字。” 王子虚欠了欠身,说:“多谢梅主任邀请,但是,我还是更想写一点能够署上自己名字的东西。” 梅主任脸色变了:“你当真不过来?你可考虑清楚了?” “嗯。我考虑清楚了。” 梅主任提高音量:“你别看你这两天风头无两,等再过两天,可就没人知道你是谁了。这个机会可不多,你这次要是拒绝了,我可不会三顾茅庐再来请你。” 王子虚道:“我已经决定了。” 刘科长说:“王兄,你想清楚,如果是因为不能署名这事拒绝,那太……幼稚了。写材料本就是孤独的事,没有默默无闻寒霜十载,哪有守得云开见月明?” 王子虚转头看向他,他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有点透明:“刘科长,我已经默默无闻十载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道:“劳烦领导费心了,那我先回去了。” 王子虚走后,梅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稿纸丢在桌上。 刘科长赔笑道:“小王他还是有点文人傲骨,可能不太适合官场。” 梅汝成脸色十分难看:“什么文人傲骨?要傲骨,他千方百计在办公室图表现做什么?” 刘科长说:“说不定他天生古道热肠呢?” 梅汝成说:“放屁。” 他点起了一根烟,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把稿纸丢给刘科长,说:“那既然他不来,只能你拿着稿子去找他,让他把现场会形成新闻稿,送到电视台。” 刘科长惊讶:“怎么要他来写新闻稿?” 梅主任说:“刚才他在的时候,我怕他翘尾巴,没跟他讲,大领导对他可不止夸了一句。他点名让他写的。”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道:“多好的写材料的苗子啊,却非要去搞虚无缥缈的文学,这不是浪费自己的才华吗?” …… 王子虚走出府办大楼,觉得心情异常轻松,丝毫不觉得自己浪费了多好的机会。 但想起梅主任,他还是在心中感叹,多高天赋的一个人啊,对文字有着天生的敏感,文笔这么好,却只伏案帮领导写材料,没能给人类留下一些精神财富,这不是浪费自己的天赋吗? 王子虚朝家走去。 第31章 背影 王子虚步伐轻快地走在路上,还沉浸在日行一善的幸福感当中,并不知道梅主任给了他一个“官迷”的判词。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十分愤怒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被曲解。所以好在他不知道。因为就算他知道了也没办法。 先前提到,王子虚人生倒霉就倒霉在“机会”二字。其实这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他简直是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这要从8年前开始说起。8年前,王子虚以公务员身份考入单位,那时他22岁。 名牌大学毕业,意气风发,长得也帅,领导将他视为未来干部培养。那是王子虚人生中的黄金时代。 半年后,地方开启了机构改革,疯传王子虚的单位性质将发生转变,所有在编人员身份将转变为事业编制。 事业编制和行政编制之间存在极大鸿沟,不仅待遇天差地别,还有关晋升。王子虚家像是客厅遭雷劈了,地板上炸出一个窟窿,全家都差点掉进去。 父亲给了王子虚一根大丰收,于是他学会了抽烟。父子俩蹲在厕所,开着换气扇抽了一晚上,最后父亲说,我认识个屄老同学,是行政上的,也许有办法。 父亲请老同学吃了两顿饭。用稻香村把老同学喝美了。于是老同学和父亲重拾了昔日友谊,像兄弟一样搂在一起,说保证帮王子虚解决问题。 老同学的意思是,机构改革现在还没有落地,三定方案也没有出台,只要在单位性质发生转变之前,把王子虚先调到别的单位,就可以不被转变成事业编制。 于是他们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筹备工作,在老同学的指点下,筹备好烟、酒、购物卡,上下活动,见了大人物许多位,赔了笑脸若干张,还喝吐了一些滩子,总算让这件事有了眉目。 本来一切顺顺利利的,不知道哪路神仙发功,王子虚的调任文件一直被按着,拖到定岗文件出来都没放行,这个时候他已经被拍成事业编,即使转岗也无法变回原来的身份。 父子俩去找新单位,新单位不肯变通;去找原单位,原单位不想管事。最后弄得一地鸡毛,王子虚还是成了事业编。 老同学瞬间人间蒸发,连电话都打不通了。父亲蹲在他单位门口,好不容易逮到他一次。那位不耐烦地说,我只保证你儿子能调动,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调动。再说了,就算事情说好了,最后办不成,那也是世间常有的事。 他又说,你老在要求我给你一个保证,记住,没人能给你保证,上位者能给你提供的,只是一个机会。并不是所有机会都一定会成功,但是我至少给你机会了。机会这东西,你不想要,有的是人争取。你只能选择接受或者放弃。 妻子无法接受现实,但也不肯放弃,在家里和王子虚大吵大闹。摔桌子砸板凳,数落王子虚办事不靠谱,不知道上下打点到位,缺乏基本政治手腕,到现在都不知道得罪了谁。 王子虚无比委屈,说我能有什么政治手腕?我刚满22岁,而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业人员还需要什么政治手腕? 妻子痛哭流涕,不依不饶,让他跪在地上发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将身份转变回公务员。她嫁的人是一个公务员,而不是一个事业编。 王子虚调动的事情搁浅,因为这一番运作,让单位新领导对他的印象极差,隔三差五点名批评。这一切都让王子虚极其抑郁,于是转而去找父亲发火。 他指责父亲,你心里也该有点逼数,既然没有跟老同学混成一个档次,就不要太相信人家的称兄道弟。为什么我当时想要上下活动,而你却拍着胸脯说不用?你就这么自信你的面子大过天?这个家里谁才是学历最高的人?你老觉得你自己最牛逼,你要是真牛逼,就不会还指望儿子比你出息还大。 王子虚就是奔着跟父亲吵架来的,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他忍了22年了,早就对父亲的二元论唯物主义不爽,他在心中酝酿了十年以上的积淀,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他要正面对抗,顿开“屄玩意儿”的金绳,扯碎“屌东西”的玉锁,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活一次。 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已经暗中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在王子虚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极为要强的人。他脖子奇硬无比,一辈子没低过头,自大且自负。王子虚六岁的时候和他下五子棋,输得哭了一夜,他都不肯让一盘。 结果王子虚的喋喋不休完毕后,父亲沉默半晌,才红着眼眶,憔悴一笑,轻声低语道: “对不起,爸爸老啦!” 王子虚顿时失去了所有战斗的心情,声音嘶哑地说想要回家。 父亲让他等一下,颤颤巍巍转过身,露出一个让王子虚略感陌生的背影——在他的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比这高大,头发也没有这么白——他从屋里提出两箱牛奶,脸上挂着很市井很狡黠的微笑,说,这两箱牛奶本来准备送给那谁的,既然现在事情办不成了,那就让那屌东西去球。儿子,你提回去喝吧。 王子虚觉得他很没出息。现在是什么日子,他却只考虑到让儿子喝奶。但是他没有心情再说,嗓子也肿了,接过两箱牛奶,径直回家。走在路上,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被风吹得凉飕飕的,十分难受。 ……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中说,人生就是一个缓慢的受锤骟的过程。但是王子虚不觉得。他感觉父亲好像是一瞬间就被锤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被锤的呢?是被老同学当面呵斥的时候?还是为了王子虚的身份奔走的时候?还是更早,母亲同他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挨了锤,变成只知道吃草干活没脾气的男人了? 在王子虚22岁这一年,他认清了两件事,其一是,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其二是,人生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如果他不用力从人生的旋涡中爬出来,就将深陷到旋涡之中。在溺毙于生活里之前,他必须试着抓住每一根稻草,把自己捞起来。 他千方百计不想被生活锤骟掉。他不想等到了老的时候,再无能为力地对自己的孩子说,对不起,爸爸老啦。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父亲一样,也是脖子很硬的人。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32章 迈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热烈生长 严格来说,在西河这座小小城市,王子虚的单位也令无数人艳羡。 活儿少,不累,工资水平中不溜秋,虽吃不饱,但绝对饿不死,是很多人梦想中的终点。 不过,每当王子虚产生混吃等死的念头时,父亲那憔悴的笑容就会再次浮现在他眼前,飘啊飘的,挥之不去。 他从父亲的身上看到了前车之鉴。父亲从一个脖子很硬的人,到变得温文尔雅地对自己儿子道歉,也不过只花了数年而已。时间的力量一至于斯。 或者说那不是时间的力量,而是这个物种的必然终局。随着年龄增长,人类必须学会接受,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磨损掉,慢慢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是这世上有两样东西,可以对抗岁月的侵袭。一者是权,二者是钱。 权钱可以养人。它们是天堂里生产的两根麻绳,可以让卑微的变得伟大、虚伪的变得真实、低劣的变得高尚,抓住它们就有机会直通天堂。 想要从人生的旋涡中将自己拔出来,起码得抓住其中一根。王子虚深知自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所以他开始寻找一切能让自己恢复公务员身份的机会。 他开始积极探听消息。在敬了很多不想敬的酒,见了很多不想见的人之后,如那位老同学所说,他并没有获得什么保证,而是获得了许多“机会”。 这些机会看起来很美妙,等王子虚一脚踩进去,才发现那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坑。他为了那些“机会”疲于奔命,到最后,统统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的所有奉献,都成了别人的铺垫。永远在他吭哧吭哧忙完一切,满心欢喜地等待第二天黎明的时候,一个从未见过的家伙从刺斜里杀出来,冲他挥了挥手,说,对不住哥们儿,插个队。 那些插队的人各有各的理由,而且还都无比正当,绝对不是因为沾亲带故或者有什么裙带关系。当然,他们确实有裙带关系。但你不可能因为人家确实有裙带关系,就否定别人正当的插队理由。这里不是犯罪现场,不适用有罪推定。 在浪费了许多时间和感情后,王子虚终于悟了,世界上并不存在公平可言,如果你不想插队,就只有被插队的份儿。盘算起来,他没有任何插队的理由,所以从一开始,他看到的那个“机会”就不存在。 他曾经以为他努力地去抓住每一个机会,就一定会过上幸福生活。但其实幸福生活这种商品已经被人预定了,一开始就不会卖给他。放在柜台里,只不过骗他这样的老实人过去看看罢了。 在岁月蹉跎中,他终于也老了。 …… 王子虚的单位离他家直线距离不超过800米,步行回家用不了10分钟。结果现在五点半下班,往往也要六点多才到家。 不是因为单位加班多。 他家楼下有个院子,在修剪整齐的灌木环绕中,有一块平整的沙地,上面有红色和蓝色的健身器材。可能是因为狗屎多,所以平时人比较少。 曾经王子虚也嫌弃狗屎不愿意来,但后来他发现,这块被狗屎守卫的小小地盘,对于他可说是梦想中的灵魂场所。 这里距离他的生活和工作都很近,又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坐在这里,能得以从二者当中超脱出来,去客观地审视自己的人生。 下班后,他会坐在那台蹲力器上,点上几根烟,在烟雾缭绕中,无数次地想到死,也无数次想到他为什么要出生。 既然他一出生就必然无法企及自己的梦想,无法触碰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他要出生,又为什么要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呢?如果世上有上帝,上帝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郁郁不得志的人,扔在这大熔炉里煎熬呢?他图的是什么? 他想,如果上帝是个官,那屌东西肯定会说,我让你活着,只是提供给你一个活着的机会,活成什么样我并不保证,我只保证你会死。你要么接受,要么放弃,但是永远记住,你不活,有的是人活。 但是他不懂。他不懂大家出生时都是赤条条的一个,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有三套房子,为什么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想要的人生;而他长到8岁时却失去了母亲,28岁时又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成日里与狗屎为伴。 当然,与狗屎为伴是他选的。他过成如今的人生,都是自己选的。他的委屈没地方说,说了会被认为是矫情。因为他是男人,男人有钱有权是天经地义的事。人生看似有得选,但有些事早已命中注定。 想到死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释然,剩下的就是说服自己。既然那屌东西保证了自己的死亡,那么在今天死还是在50年后死,其实都一样。既然总是要死,那在死之前,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他其实顶讨厌喝酒和应酬,这两样事首先从他人生中排除,再让他去做这个,不如先一头撞死。那么也没有必要去追求转变身份的机会了,不管哪个身份,他都只是在被玩得团团转而已。 他忽然想到,在成为公务员身份或者事业人员身份之前,他的身份应该是一位文学爱好者。与其去纠结自己应该是公务员还是事业人员,不如好好做点文学爱好者该做的事。 于是他开始读书,中国的,俄国的;欧洲的,美洲的。读啊读啊,无数次为鲁迅,为托翁,为那些没有得到诺奖承认的优秀作家惋惜。诺奖不发给死人,这不是死人的悲哀,而是活人的遗憾。 但是他忽然转念一想,既然诺贝尔奖不发给死人,那么反向思考,只要活着,就有获得它的机会。这屄玩意儿又不是一开始就写上别人的名字了,如果自己还能活50年,就还有50次获得它的机会,那为什么能断言他一定不行呢? 这一刻,他仿佛见到无垠宇宙,见到天下苍生,见到熙攘人群当中渺小的自己。他看到地上一切迈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热烈的生长。 他看到托尔斯泰,看到鲁迅,看到鲁迅的嘴唇翕动,对他说:“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待我成尘时,你将看到我的微笑。” 他无法将未来的日子活成想要的模样,所以他决定,在一切日子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 王子虚从府办大楼出来时,阳光正好,路上车水马龙。 他刚刚拒绝了一次进入权力中枢的机会,但并不觉得可惜。他充满希望地走在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他心情轻松,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 这座小小的城市在他视野里铺开,展露出五脏六腑。他今天也没有输给这座城市。看着遥远的天际线,他只觉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33章 情感教育 王子虚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一辆保时捷卡宴从后面驶来,在他身旁放缓了速度。 车窗降下来,里面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女人把脸上的墨镜推到额头上,说: “喂,王子虚,我们在办公室里聊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就是王子虚?” 王子虚若有所思地看着宁春宴好看的眼睛,星汉灿烂,秋波流转。他思考着这个有点无聊的问题,大脑有点恍惚,心跳有点加快。 “王子虚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答道。 他脚下步伐加快,像是想要逃离,宁春宴加了一脚油门追上他,卡宴的发动机发出悦耳的轰鸣。 “是吗?我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物。”宁春宴笑嘻嘻地说,“你一直都这么酷吗?别人在那里聊你,你就静静地听着,不说话装高手。” 王子虚大惑,宁春宴眼中的自己和他自己内心中的自己相差也太大了,以至于他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我不酷。我只是不擅长说话。” “我去。更酷了。” 府办大楼外是一条长长的绿荫道,阳光透过香樟树叶落在车身上,留下斑驳的光斑,城市的倒影在车窗上漂流。 王子虚想,宁春宴的真人,和他想象中真的差别很大。她的文字隽永、清丽、悲观。如果不是在这样好的天气遇到她,他会永远以为宁春宴是个修女一般的冷淡女人。 宁春宴说:“你看过很多书?” “嗯,看过一点。看得越多,越觉得看得少。” “你很喜欢文学?” “只喜欢文学。” “你写过什么作品吗?” 王子虚的脑海里首先闪过在文暧写过的那些脚本,最终摇了摇头,把这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说: “只写过几个短篇。” “写的是纯文学?不是网文?” 王子虚站住脚步,想了一想文暧到底算纯文学还是网文,随后坚定地说: “纯文学。” “现在还在坚守纯文学阵地的,真的不多了,还挺难得的。你的作品发表在哪里?我去瞻仰瞻仰。” 王子虚空洞地转头看向她:“没发表过。” 宁春宴捂嘴嗤嗤地笑了,笑得像曹爽得知司马懿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 笑了一会儿,她说:“我就知道你没有发表过,全身上下都写着郁郁不得志,我见过的没出头的文学爱好者,都是你这样的。” 王子虚感觉她是特地来嘲讽自己的。如果她是故意要搞自己的心态,王子虚只能承认她很成功。他问道: “那成功出头的是什么样的?都是你这样的吗?” 保时捷卡宴里的宁春宴微微坐直了身子,略带骄傲地说:“当然不是,我是独一无二的。” 王子虚想说我也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说。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独一无二,也不是什么好方向上的独一无二。没有谁稀罕像这样独一无二。 宁春宴说:“不过,你在没出头的文学爱好者当中,也是比较奇特的那一类。 “郁郁不得志的郁也有很多种,大多都是躁郁,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恨不得拽到天上去,其实连真正名家的脚指头都够不到,前期豪言壮语,被打击过后沉默不语。 “但是你属于那种比较稀有的抑郁的。抑郁到我都无语了。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悲愤?骄傲?还是偷着乐?” 王子虚说:“说实话我没什么心情。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宁春宴说:“那看来就是悲愤了。” 卡宴碾过地上细小的树枝和香樟果,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王子虚没有跟宁春宴争辩的心情,越争越感觉自己就像悲愤的孔乙己,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 他忽然醒悟了,原来这些都是宁春宴的奸计。她就是想看自己争辩的样子。幸好他没上当。 宁春宴笑着拨开垂到脸庞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我其实是来跟你说,梅主任其实还挺欣赏你的。” “是吗?” “你走后,他背地里夸了你好久,”宁春宴说,“也骂了你好久。” 王子虚说:“我让他失望了。” 宁春宴说:“我能理解你。” “嗯?” “我也不喜欢社交啊应酬,就喜欢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搞点自己喜欢的事。我跟沈清风那种人聊起来,就感觉浑身不自在,说实话,我觉得他是个……” 她用嘴型比了个粗俗的词汇,王子虚大惊失色,想不到她这样的淑女也会说这种词。 宁春宴接着说:“但是你又不得不跟他们聊。大家虽然名义上都是仙风道骨的文人,但场面上非常讲究,一个比一个睚眦必报,小手段多得吓人。要是一不留神得罪了一个,人家能在背后恶心死你。” 王子虚说:“听起来挺无聊的。” 宁春宴叹了口气:“是啊。挺无聊的。那么,得知了文坛的真相,你还愿意挤进来吗?” 王子虚说:“愿意啊。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的。” 宁春宴笑了:“你倒是个妙人。” 两人又走了一段,王子虚说:“我从这边拐弯,就回家了。” 宁春宴又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机:“那,加个微信?” 王子虚说:“我已经结婚了。” 宁春宴露出了被深深冒犯的表情,情绪有点不稳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礼貌!” 王子虚惊讶道:“怎么了?” 宁春宴一脸受伤:“我跟你要微信又不是……又不是图你身子。你手机里除了你老婆,就没其他异性?” 王子虚步伐停顿:“有,我妈,我奶奶……” 宁春宴一脸无语:“那我今天告诉你,不是所有跟你要微信的异性,都是想跟你搞对象!你这样真的很不礼貌!” 王子虚内疚地拿出手机:“哦,那……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不加了不加了!你结婚了!我不配!” “你配。你配。” “我懂了。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这个人是真的不会说话。”宁春宴一脸难以置信,“你这样的人居然会有老婆。” 话虽然这样说,但最终两人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宁春宴回到家,她那个退休的大学教授的爹正坐在客厅躺椅上看书,脸上架着老花镜。 “爸。我回来了。” 老父亲放下老花镜,用眼睛上缘盯了一眼一头扎进自己房间的女儿,悠悠问道: “今天跟梅汝成见面聊得怎样?有什么收获吗?” 他没有得到女儿的回答,良久,女儿才从房间里走出来,递过来一张纸条。老父亲把纸条举起来,念出上面的文字: “卧看梅花冬月白,恍疑暮雪满前村。这是梅汝成写的?” 宁春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宁老先生,以你多年的古诗文涵养来看,您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宁冰儒举着纸条,反复吟诵,然后道:“只有一句诗,无法从思想和整体格调上去分析。又是现代人写的,格律也没什么好谈的。只谈意向,还是颇有古风味道的,但是太偏重于写景,没有多少深度,文字也不是很凝练。不过意境还是挺不错的。” 宁春宴笑吟吟地问道:“那如果我告诉你,这句诗是半分钟之内写出来的呢?”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34章 最后一粒麦子 宁冰儒又看了一眼纸条,这次戴上了老花镜。 “这是半分钟之内写出来的?梅汝成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古诗词功底了?他是当着你的面写的?” 宁春宴背着手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梅主任写的了?” “不是梅汝成写的?那是他们研究室的后生写的?他们府办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学素养了?难道这就是沈剑秋的带动作用?” 沈剑秋是大领导的名字。宁冰儒平时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反复看着纸条感到惊喜。 宁春宴收起了纸条,说:“爸,你就别瞎猜了,你就说怎么样吧?” “很不错。”宁冰儒言简意赅。 宁春宴摸到他背后,伸出纤纤玉手,帮他揉着肩膀: “能够得到你这位南大中文系教授、前人文素质学部副部长、语文教材编写组组长、李白研究学会会长……” “够了够了够了。不要报菜名了,我们家住不下这许多人。”宁冰儒伸手阻止了女儿的彩虹屁。 听到“报菜名”,宁春宴心念一动,说:“能够得到你‘不错’的评价,那位一定会欣喜若狂。可惜,我永远也不告诉他。” 宁冰儒盯着女儿:“到底是谁?” 宁春宴没有回答,回到自己房间“嘭”地关上了门,换起了衣服。 宁冰儒摇了摇头。宁春宴出来时,已经穿上了睡衣,带领的蓝色条纹睡衣,上面还绣着小熊,小熊有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 脱下窈窕长裙,挽起了头发的宁春宴,就好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像,褪去了神性的光环,回归了人间。那是一种有别于先前的美。 宁冰儒说:“你还要在西河待几天?接下来怎么安排?” “再待上一个星期吧。也没什么安排,就是明天还得去参加一个什么座谈会。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这边的文联肯定抓着我不肯松手,挺烦的。对了,妈呢?” 宁冰儒说:“你妈去打麻将了。” 他又拿起案头的书,说:“回来参加一些文联的活动也好,就当为家乡的文学做些贡献。西河虽然文风颇盛,但现在的年轻人,一代比一代浮躁了。” 宁春宴没有答话。她并没有拯救文学的义务,不管是家乡的文学还是哪里的文学。她连自己的烦恼都有一大堆。 宁冰儒说:“对了,你要是有时间,明天晚上留出来,我们去外面吃个饭?” 说烦恼烦恼到,宁春宴脸色一变,说:“不会又是相亲吧?” 宁冰儒脸上有些尴尬:“介绍个新朋友给你认识认识而已,是你妈妈朋友的儿子,和你年龄差不多大,海归博士后,人很优秀,你们一定有共同语言……” “啊!——” 宁春宴抱着头跑掉了,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她懒得听父亲念经。 宁冰儒站在门外说:“你可以逃避婚姻,但你不能永远逃避婚姻,只要是人类,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屋里宁春宴没有回答,十分安静。用无声来表达自我的抗拒。 宁冰儒摇了摇头,走了。 宁春宴趴在床上,玩着手机,双腿竖起在空中摇晃,裤腿掉落下来,露出洁白匀称的小腿。 她的文学风格十分前卫,冷峻、透辟,仿佛看穿有关人生的一切。但是在个人人生的重大抉择上,她却做不到像自己的文字那样纯理性派。 而且,越是冷静,她就越觉得两个人的结合这件事,其中蕴藏着大恐怖。 如果一定要选择婚姻,她宁愿对方是一个像野猪一样撞向自己的人。至少那样能让自己内心产生波动。 但她至今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太过循规蹈矩,都是遵从现实世界律令生活着的俗人。吃饭,睡觉,赚钱。 俗人无可厚非。她也是俗人。但是她渴望浪漫,她有种预感,一旦和另一个俗人绑定,就会沦陷入无尽庸俗的生活里。那样一点也不浪漫。文艺复兴过去很多年了,但人类永远是浪漫主义的动物。 她无法选择,也无法逃避。 有这样一则寓言:几个心猿意马的年轻人找到苏格拉底,询问他如何才能获得完美的婚姻。苏格拉底带他去了一片麦田,让他在麦田里沿着田埂走一道,去找一粒最大、最饱满的麦子。 但是,一旦找到那粒麦子,就不能再更改了,哪怕之后见到了更大、更饱满的麦粒。而且,这条路只能走一遍。 那几位年轻人出发了。第一位一直犹豫着不肯动手,总想着之后会有更大的麦粒,却错过了一粒粒好麦子,最后只能在结束前慌忙抓了一粒;另一位几乎是刚上路,就挑选好了他的麦子。 最终两人回到苏格拉底这里,两人手中的麦子差不多大,但一个懊恼不已,另一个则一脸平静。 这是一则关于婚姻的寓言,麦子就是那个最适合的另一半。宁春宴很小的时候就读过这则寓言,她几乎一瞬间就领会了作者意图,但嗤之以鼻。她觉得自己并不会产生那样的得失心。 然而随着她年龄增大,她却越来越像寓言中的第一位年轻人。即使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找到那粒麦子,甚至没有想过涉足麦田。但她猛然间发现,每个人早已身在麦田,他们别无选择。 她无法在相亲的场合下产生任何婚姻冲动。那是一个被精心提供的场景,双方都在用估价或者待价而沽的心态,谨慎地审视着对方,就像在看一套房子。 她不想成为房子,哪怕是地段最好的房子,也不想。所以每当父亲说起婚姻的话题,她都感觉头大。 想到这里,她越想越气,打开刚刚添加上的那个微信好友,发过去一句有头没尾的话: 【结婚了就了不起啊!】 过了一会儿,那边发过来一个小小的标点符号:“?” 想象到对方懵逼的表情,宁春宴心情稍微好了点。 她打开了手机,熟练地点开了“文暧”app。 …… 林峰给王子虚打电话的时候,他午睡刚起来,正愁无聊。 电话那头,林峰似乎有些尴尬,还带有一些宿醉后特有的大舌头。 他邀请王子虚晚上见面,聊一聊很多方面的事。“这次不止文学”,他这样说道。 王子虚欣然答应了。林峰给他留下的印象很好。他不是不爱社交,是不爱让他减少能量的社交。 他们约在西河公园见面,林峰看到王子虚后,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摸着头说:“昨天我喝多了。” 王子虚点头:“没关系,是我灌的。” 林峰说:“你没有听到什么不好的传闻吧?” 王子虚说:“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但是不是能说‘不好’,我不好说。” 林峰叹了口气,说:“给你添麻烦了。” 王子虚说:“我才给你添麻烦了。” 林峰诧异地抬起头:“你听到的是怎样的传闻?” 王子虚说:“我也好奇你听到怎样的传闻了。” 两人漫步在公园,行人路过他们时,有些人在偷偷指指点点,如同发现了丢人现眼二人组。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了西河近期热度最大的话题。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35章 卢沟桥的狮子(感谢盟主静枫纸鸢) 王子虚和林峰交换了听到的各种版本的传闻后,双双颓然地蹲在公园里路旁花坛沿子上,表情对仗工整,像两只卢沟桥上的石狮子。 他们听到的故事,如果按照人物塑造手法的不同来区分,大致可分为四个版本:《惺惺相惜》《不知天高地厚》《高手在民间》《狗咬狗》。 《惺惺相惜》是最接近真相的版本,着重介绍了林峰与王子虚的精神共鸣,但因为不是很接地气,理解起来需要一些更超越的情感,导致这个版本传唱得比较少; 而《狗咬狗》版本则完全相反,这个版本用刻薄的语言,将他们两人形容成了喝大酒的搞笑角色。这个版本是沈清风的精解集注版,虽然流传也不广,但语言明显经过打磨,辛辣讽刺,是他山之石; 而《不知天高地厚》版本里,林峰是绝对正面角色,王子虚则是跳梁小丑一般的存在。这个版本里,王子虚近似于民间科学家,抱残守缺着一堆不接地气的古卷,意外在一个很偏僻的领域侥幸赢了林峰。而林峰“壮之”,很有涵养地“浮数大白,并作祝词”; 而《高手在民间》版本,像是上个版本的变体,这里王子虚是正面角色,林峰则是那个傲慢与偏见并存的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配担任作协副会一职,王子虚这样的大才不应该沦落风尘。 众说纷纭之下,这场晚宴变成了鸿门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关键每个版本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相当真实。 无论哪个版本,其实都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林峰和王子虚一起结结实实火了一把。 两人现在还没多少体会,只是因为还来不及发酵。等到周末过去上班的时候,他们就能感受到人言可畏了。 如果是别人,可能此时就该欣喜若狂了。黑红也是红,何况这件事细究起来,黑的地方不多,应该是紫黑偏红,还带点粉。大大咧咧地冲到人群里,坦坦荡荡地享受一把众人注视,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时过境迁,没人会记得这段历史。 但是恰好两个人都是搞文学的,都有种自我欣赏的拧巴劲——明明是件很感动的事,怎么到了你们嘴巴里边儿成了这样?不能接受!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精神世界被曲解。 而且王子虚和林峰颓然的原因不止如此,他们各自听到的故事,都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当丑角的那个版本。等到一对口径,才发现自己在背后被嘲笑得这么离谱,当场就抑郁了。 王子虚因为卧底了一次,他听得更加全面,从沈清风那里听到了《狗咬狗》版本。他自认为承受力比林峰要更好一点。但是在林峰详细形容《不知天高地厚》那个版本后,他还是不可控制地悲愤起来。 人心竟然险恶至此。 “有辱斯文啊,真是有辱斯文!”林峰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手还有点颤抖。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些人的,我遭受了一次又一次唇枪舌剑的攻伐,我以为我已经阅尽千帆,心中再没有波澜,却没想到还有这种诋毁人的方式,这实在是……你有烟吗?” 王子虚说,我有。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大丰收递给他。林峰只抽了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 王子虚帮他拍背:“你没事吧?” 林峰手里夹着烟,问道:“这是什么牌子的烟?” “大丰收,本地一个小厂的牌子,很便宜。是不是太烈了?有点抽不惯吧?” 林峰说:“不,这支烟很好。就是要烈。烈,才能强韧我的神经,锻炼我的精神,人只有在痛苦中,才可得以超脱,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他用力吸了一口,又用力咳嗽起来。 王子虚给自己也掏出一根烟,林峰帮他点燃了,他受宠若惊的护火。两人蹲着吞云吐雾了一阵子,谁都没说话。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然后迅速转过头去。 王子虚说,其实这也挺好理解,我就是个小人物,新闻传播学原理,名人效应,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你这个名人身上,所以那种特别添油加醋的离谱版本才能传得飞起。归根结底,原因在我,怪我太透明了。 林峰说,不,不怪你。这不是新闻学传播原理。这是厚黑学。这里面有事儿。 林峰说得一脸悲愤,一个中学模样的女生突然走过来,说,林老师,给我签个名吧。 他赶紧熄了烟,站起身笑脸相迎,给女生签了名,等到女生走后,他才重新坐下来,对王子虚解释道: “我在本地中学做了很多演讲,学生们都认识我。” “哦。” “你还有烟吗?” “有的是。” 林峰又点燃一根,可能是觉得自己翻脸太快,有失读书人宠辱不惊的形象,懊恼地挠着头。 王子虚说:“其实也没什么,那些诋毁你的人,都是现实中跟你有矛盾,或者是嫉妒你。清者自清,不会有太多人相信的。” 林峰摆摆手:“我不是在意这个。我是觉得,这件事纯粹是因我而起,我影响到你的生活了。” 王子虚抽了口烟,释怀地笑了: “没什么,我的生活本来就是一地狗屎,再臭也臭不到哪里去。再说了,我就一事业编,能把我怎么样?” “别老这么说兄弟。你未来还是很有前途的。” 过了会儿,林峰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你不知道。这件事吧,真的赖我。是有小人在背后恶意编排这件事,要不然不会传成这样。” 王子虚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峰呼出一口烟:“我就是知道。唉,算了,我跟你可以说细点。我跟作协里有个人,我不透露名字,有点矛盾。” 王子虚说:“是沈清风吗?” 林峰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 王子虚想说,他对你的瞧不起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说,我猜的,就只是直觉。 林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就算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作协的会长,我的老师,准备要退休了,她打算推荐我,但是沈清风一直不是很服气。”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36章 新鸳鸯蝴蝶派 王子虚有点惊讶:“他那样知名的畅销书作者,那么有钱,也会在乎一个虚职?” 林峰说:“我老师也是这样想的。虽说是个虚职,但多少也需要组织一些活动,他那样肯定主持不了大局。但是他就是跟我杠上了,非要争这口气。” 王子虚点头表示理解。他见识过沈清风的心胸。他那样眼高于顶的人,肯定不可能甘心屈居于林峰之下——他会觉得自己名声那么大,凭什么呢? 王子虚说:“能不能跟他沟通一下呢?” 林峰说:“沟通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被他阴阳怪气一顿,反而误解搞得越来越深了。然后也有一些事,他总觉得我们是在拉帮结派排挤他,所以他反过来拉帮结派排挤我。算了,这都是狗屁倒灶的事,没法说。” 王子虚摇了摇头,道:“做人嘛,但求问心无愧就行。该你拿的还是要争取,不然别人以为你软弱。”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挺对。不过放心,我也是有脾气的。他要是做得过分了,我不会坐以待毙,我肯定要跟他斗。” 王子虚转头看他的眼睛,发现他眼底不平意,显然胸中有块垒。 沈清风是个过于强大的敌人,光女粉丝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够把他们两只石狮子给淹了。王子虚想不出该怎么跟沈清风斗。 而且话说回来,现在王子虚自己劝人好劝,三言两语能说得既解气又合理,但是落到自己头上,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连他们单位里比他小十岁的女同事挤兑他,他都只能半天憋出一句人生经验来。他能怎么办。笑死。中年男人怂得一无是处。 林峰把烟头扔在花坛里,接下来一句话有点峰回路转的意思: “我今天晚上叫你出来,本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发表过文章,如果你发表过,我可以把你推荐进我们作协。” 林峰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王子虚胸口发热: “我可以吗?” “你可以的。”林峰说,“我们西河作协今年本来就有发展新会员的计划,我们还正愁没有发展对象呢。” “要发表多少文字,才能跨过作协的门槛?” 林峰说:“如果是网络文学,发表满30万字以上。如果是严肃文学,登上纸媒的,只要满10万就行。要是能发表到国内一流期刊,比如《九月》《获得》,哪怕只要你发一篇,我们都八抬大轿把你请进来。” 王子虚喘了两口气,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如果发表文暧脚本算发表作品的话,他的确已经发表了不少作品了。 可是他该怎么介绍自己的作品?看,这些脚本,都是我的作品。别人问,那你发表在哪?读者是谁?他说,语疗员代替我发表,读者就是那些购买力比多的用户。我们这是文学代购生意。 那对方十有八九会瞪着眼睛吐槽:我看你不是代购,你是代工吧! 每个作品都像作者的儿子。唯有文暧,那是王子虚的私生子。得藏着。 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好。他感觉自己写得太好,但是动机不纯,从源头上就开始歪了。论俗,比新鸳鸯蝴蝶派还要媚俗。他应该算是新新鸳鸯蝴蝶派,力比多强化版。 如果掏出来,他估计林峰会瞪大双眼,捧着他的脚本直哆嗦,大声喊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他不能暴露。他怕跟林峰连朋友都没得做。 拿不出手。实在拿不出手。 王子虚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只写过一些短篇,给《获得》和《九月》都投过,但是杳无音信。” 林峰笑了:“那不是很正常吗?能够在《九月》和《获得》上面登作品,那是多少作家朋友的梦想啊!可是能够实现的有几人? “我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宁春宴宁才女在《九月》上面登过文章,除此之外,还有谁?你作为一个新手,登不了是很正常的。你挑战的对象选错了。” 王子虚说:“是啊,但还是很惭愧。至今没发表过任何作品。” 林峰又问:“你投过别的杂志没?投过《西河文艺》没?” 王子虚更不好意思了:“投过。” 林峰问:“没回音?如果写得不错,他们应该会退稿回信的啊?” 王子虚说:“别说回信了,连退稿都没有。” 林峰皱起眉,想了些事,说:“那你把小说给我看看,我帮你改改,看看为什么没有给你登。” 王子虚十分感激:“谢谢你。” 林峰笑了:“那有什么?你应该走文学这条路,你适合。我直觉告诉我你适合。” 王子虚没有随身携带手稿的习惯,两人约好过几天再见一面,到时候两人再一起参阅一下原稿。 “我妻子见过你,他跟我描述的你,很不接地气,见了面才感觉,反差很大。”离别时,王子虚由衷地说。 林峰一愣,笑道:“是吗?弟妹是什么时候见到我的?” 王子虚说:“我妻子在花店,你记得吗?她说她跟你聊过。她比我矮半个头,长发,长得很漂亮。” 林峰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嘶”地吸气,道:“我最近没去过花店啊?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子虚说:“就最近。” “你妻子在哪里的花店工作?” 王子虚指了指前方,道:“就广场转角的那家。” 林峰点点头,说,我最近老为了作协的事情头疼,又喜欢到处逛,可能什么时候去过说不定,可惜没印象了。 王子虚说没事。 回到家里,家里黑黢黢的,妻子坐在沙发上,手机的莹莹光芒只照出她的头颅,衬得屋里鬼气森森。 王子虚把灯打开,说:“怎么不开灯?这样不伤眼睛吗?” “老公——”妻子泪眼蒙蒙地抬起头。 “怎么了?” “我同事今天跟我说——”妻子可怜巴巴地说,“我们还是要买一台车子,怀着孕,经常要去医院检查,老是搭网约车不方便,而且现在好多网约车不载孕妇。” 王子虚叹了口气:“那当然,你想想,早中期还好,等到临盆之前,你要是不在医院,要紧急开车送你去医院,没有车可怎么行?我早说要买一台车了。你想买什么牌子的?” 妻子说:“我想买保时捷。” 王子虚说:“你疯啦?” …… 尊贵的保时捷车主宁春宴正心满意足地躺在自家床上,她刚才很宣泄,很痛快,所有压力都没有了。看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天黑。 她打开灯,坐到电脑前,打算把先前一直拖着没有完成的论文完成,这时群聊弹出一个对话框,她不由自主点了进去。在写论文的时候,任何事情的优先级都可以比论文高。 这是一个文学群。群里有许多大佬,也有许多新秀。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邀请进来的了,总之文学界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个群总有第一手消息。 她刚打开群,就看到一个群友歇斯底里的控诉: “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居然这么黄!程醒你到底在想什么?”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37章 思无邪 看到“太黄了”,宁春宴一个激灵。那要说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这个集子在我看来,就是用最好的刀工在屎上雕花。我不否认它里面展现出来的功底和素质,但是它根子上就是坏文学,文笔越好越反动。 “程醒你在我看来一直是個很有才气的年轻人,你怎么能堕落到沉迷这种文学呢?我不理解。有谁能理解,可以出来解释一下。” 说话的这位,名字叫做钟俊民,是南大文学系教授,中国古代文学方面的专家。 学术素养极其扎实,是个可爱的老头子。宁春宴的中国古代文学就是他教的。 她很少听到老头子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顿时有些好奇程醒怎么惹他了。 此时,另一位又在群里发话了: “钟老师,我不太认同你的观点。你说这是屎上雕花,我们首先要厘清,它究竟是不是屎。爱和性本来就是人性当中固有的组成成分,你说它是屎,那我们大家都是屎人,我们繁衍的过程都是在搅屎,人类的历史就成了历屎。” 宁春宴嘴角彻底扬了起来。说话的这位是黄星火,也是南大的文学系教授,而他是研究现当代文学的。 他思想比较激进前卫,和钟俊民不光在性格上还是学术上,都分歧极大,所以总是能看到两人吵架。 不过,两人吵归吵,也都只局限于学术,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什么矛盾,上次宁春宴还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在食堂吃饭。 钟俊民说:“黄星火你不要用滑坡谬误来曲解我的意思。我有否认爱和性是文学的永恒母题吗?问题在于文学如何在精神上超越它,如果不去超越,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黄星火说:“人本来就是一种动物。超越,如何超越?禁欲还是阉割?难道当和尚,像西方中世纪的教徒一样束缚人性,就是超越了?” 钟俊民说:“伱有没有看过程醒小友发的集子?” 黄星火说:“我看了。” 钟俊民说:“你有什么感想?” 黄星火说:“津津有味。” 钟俊民说:“那这就是一种沉耽于低级趣味的行为,你刚才说的不超越,无非就是享乐主义。你刚才只是在为你的享乐做辩解。无需再言。” 宁春宴盘起腿,趴在了桌前,喝了口水。开始认真地看热闹。 她从小与别人不同,爸妈吵架,其他小孩喜欢哭得不可开交,将家里变成咆哮深渊。但是她不同。她喜欢 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就差挥舞着小拳头喊“打起来打起来”。 黄、钟两人似乎在为程醒发布的某个作品而争吵。宁春宴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但不妨碍她趁机围观。 过了会儿,黄星火接招了。 “是享乐,还是审美?你我都不能否认在阅读这个集子时产生的愉悦感。但你要分清楚,有一个真实的客体来取悦我,我从中获得成就感,那才算是享乐,但那个客体是不存在的。我只是单纯地从阅读中汲取了某种能量。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能仅凭文字让人体验到真实的认同感,那就已经成为艺术了。因为这是单纯的对美的欣赏。审美,就是文学。” 钟俊民也回过来长长一段话: “呵呵,典型的一元论思想。你说的愉悦,看黄色小说也能做到。当然,这不是黄色小说,但我不认同你只看到表面的漂亮,对文字内里透露出腐朽和糜烂略过不谈。 “文以载道,修身养性,这些应该肩负起的任务,我没从这个集子里面看到任何影子。我认同其术,我不认同其道。” 黄星火说:“载什么道?修什么性?为什么电影、电视剧不用载道,可以单纯地愉悦人,为什么要让文学来扛起这个重担?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不要再说这种陈腐的思想了。更何况,《诗经》又载了什么道了?《诗经》都没载,你干嘛给其他作品念紧箍咒?” “这集子怎配跟《诗经》相提并论?《诗经》思无邪,这集子也思无邪吗?” “怎么不配?这个集子里至少我目前看到的,每一篇的基调都是沉郁痛切的,甚至还怀有一丝悲悯。就是这种基调,才让它于情色间见严肃,这种矛盾交织成的荒诞感,是后现代主义的典型特征。” “悲悯?你从情爱的挑逗当中看到悲悯?” “悲悯就是悲悯,它作为人类最高级的一种情感,无处不在。难道你从《金瓶梅》中看不出悲悯吗?” “《金瓶梅》里可不止有情爱。” “这个集子里也不止情爱。它底层也藏着冰山。” 两人聊到这里,句子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强。字越少事越大,到这里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这时又一个人加入了群聊: “刚才两位老师的辩论我全程围观了,我也看了程醒君发过来的集子。我和两位老师一样,完全认同这个作者的写作功底。但是我也有些惋惜他把才华用在这种地方。给 人一种‘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的感觉,始终是难登大雅之堂。” 说话的是最近的新锐作者秦欢。他最近写的《姑嫂树》刚刚登顶当当网文学类书籍销量榜。 “我不这样认为。大雅之堂究竟在哪里?是在人们的心里。如果这样的文字真能走进人的心里,它外壳是什么表皮其实并不重要。” 说话的是《文摘》的编辑皓月。 “是啊,这个时代雅与俗的边界已经十分模糊了,何况这篇集子从头到尾都给我一种‘大俗即大雅’的感觉。” 说话的又是青年导演林郁桓。 “那也不能彻底模糊雅与俗的边界吧?就是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才应该向着高雅去用力啊,一味地向媚俗加力狂奔,这个时代还有希望吗?” 这是童书作者吴虹洁。 “刚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有争议是好事,有些价值越争越明,如果能带来争执,这个集子也有价值。同时我想提醒大家注意,当年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也极具争议,不要妄想我们几个就能给这篇集子定性,能够确定一部作品文学价值的,只有时间……” 这是知名作家张默存。 “我没有各位这么优美的辞藻,也形容不出来这集子的文笔怎么样,我就是看的时候一直在想,真牛逼啊,学几句去撩小妹妹,一定很管用。” 这是导演陆羽浩。 “陆导,您这是实用主义的看法,我们现在是在从文学性上评价这个短篇集的价值。” “嘿嘿,你们聊文学性,不妨碍我用实用性装一装逼。” …… 宁春宴叹为观止。 她还从来没见这个群这么热闹过。特别是为了文学这么热闹。 虽说这是个文学群。 搞文学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平时这个群里的日常,就是互相恭维对方的作品成绩,交换文艺圈各类动向和信息,很少这样动真格地讨论文学。 群里每个人的艺术追求都不同,碰到意见相左的情况,大多以沉默或者嬉笑怒骂跳过话题。求同存异不仅是大国外交保持和谐的诀窍,对私人社交同样管用。 他们很少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地想认真把一个作品的价值争个明白。看他们吵得轰轰烈烈,宁春宴不由得好奇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个群的内斗。 她试图向上翻话题的起点,但没找到,只好敲了敲程醒,问他,你到底发了什么短篇集子,给我看看? 第38章 小径分叉的花园 “我的评价是卡在那个黄文和正经文的中间不上不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吹,不知道谁会喜欢看。我看到所有人都在吹的文笔,我看了也没什么感觉。至于文学性这东西,一万个人一万个看法,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程醒在键盘上敲字:“不懂文学的人,确实是一万个人一万个看法。就好像不懂科学的人,能给太阳落山安上一万种解释。至于你没有感觉到文笔好,那也很正常,因为你不懂文学。你其实没有必要在每個你不懂的话题上插嘴。我无所谓,主要你会变小丑。” 宁春宴给程醒发消息的时候,程醒正在红椒论坛上跟人激情对线。手速每小时4500。 红椒是个综合性的互联网社区,用户群体以大学生、白领为主,文青气息很重,经常会冒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神帖,名噪一时。 过往历史构成了这个社区的文化底蕴。许多当红畅销书和未来的青年作者,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包括程醒。这个论坛是程醒的主战场,他在这里有十二万follow。 从叶澜那里要来了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的所有脚本后,他悉心整理,搭建脉络,以短篇集的形式放在了红椒上,并且起了个名字叫《小王子献给世界的40首情书》,并且特地标注了“代小王子发表”。 发布后,短时间内小火了一阵,后续两天一直在趋势榜50名左右的地方晃悠。 这符合传播的一般趋势,先小范围火一次,积累口碑,接着扩圈,走向世界。 但是程醒不满足。程醒急了。 程醒是豁出自己,以普罗米修斯的心态干的这件事。他不要细水长流,他只争朝夕。 于是,他又邀请群里的各位前辈大佬,以请斧正的名义让他们一观,拍一拍砖,想借机看能不能蹭到大佬们的友情推广。 谁能想到,砖头掉到湖里去了,激起轩然大波,那哪是砖?那是砖头大小的中子星,群都快被吵裂开了。 但程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连这些大佬们都能为小王子吵成这样,岂不正说明小王子的实力?岂不间接证明了自己的眼光? 宁春宴敲他,他给宁春宴甩了红椒链接,略去文暧app那一环,简要说了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的事,随后接着去论坛对线。 小王子?宁春宴疑惑。但没有得到程醒的解释。 夜深了,窗外响起水滴掉落在遮阳棚上的声音。如今是4月,现在就有人奢侈地开起了空调。 宁春宴打了个呵欠,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刚才吃瓜半个小时,论文嘛是一笔没动。她还安之若素。 群里的老家伙们还在吵。她十分佩服这些人的毅力。搞文学的都有一股子轴劲,不然写不下来百万字的作品。 她就是缺乏这股劲,所以顶多写写短篇,当一个文学界小混子。长篇……她神经不够强韧,耐不住寂寞,敬谢不敏!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宁春宴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到电视机播放着电视剧,母亲在和父亲高谈阔论,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像月亮笼了一层淡云,朦朦胧胧的。 坐回电脑前,她继续浏览刚才程醒给他发过来的那个网页。 刚开头,她就看到一段冗长的声明: 【笔耕两年,我很幸运地出了一册小书,也有了一些读者。算是有了一点薄名。】 【我横竖是不要这薄名了。我想做一件超越名利荣辱的事情。】 【只因那天我看到了文学的光。我想把这光也传给世人,不止让它照亮我,也照亮更多的人。】 宁春宴看着看着,有点犯困。 这样的引子虽感觉新鲜,也是一百年前才会流行的欧洲技巧了。现在连最传统的作家都不兴往开头加这种神神叨叨的“楔子”“引子”。这会破坏期待。 她的论文还不急,只要在12点之前动一个字就算突破自己。所以她也没有跳过,接着往下读: 【注意,这不是文学上的修辞,也不是我故弄玄虚。】 【这篇集子的作者,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先生,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因为某种原因,也不能发表自己的作品。】 【但是我看到了这些作品,我觉得,我有义务让世人看到这样的作品,让人们了解他。】 【我不想让卡夫卡的悲剧再在地球上重演。即使卡夫卡本人不想,我也想要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他名动天下。】 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 卡夫卡? 宁春宴眯起眼,滑到第一个章节,随便开始。 仅仅只读了一句话,她就身体僵直,猛然站起身。 宁春宴掏出手机,打开屏幕,屏幕停留在退出前的画面——文暧app的主页上。这刚好就是她的目标。 她打开一个页面,疯狂地上翻,在几分钟后,终于找到了她要看的那个画面,她手指停留的地方的对话,恰好和她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了解自己,你知道你拥有23岁女人能拥有的最完美的身体。你知道没有男人能拒绝它。即使是我。你穿上衣服时冷若冰霜,用若即若离的眼神折磨我,脱下衣服时却又如此爽快,你在暗中开心吧?你觉得伱操控我了。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你身体的那一刹那,我看到月亮缓缓坠入湖面,那些洁白的微光沿着山峦的弧线,进入幽深的密谷和小径分叉的花园。并不是你操控我。我们谁也没赢。今天外面下着温暖的小雨,时光很平静,天时地利,我们终于得到对方。你不知道,我更欢喜。你不知道,你对我的折磨,是我心甘情愿授予你的权柄。李白的月亮三分是剑气,三分是盛世,三分是思乡。你不知道,我世界的月亮,早已只由你构成。” 宁春宴抬起头,略感窒息,一个令她十分不快的想法在她心中浮现。她有点想哭,也十分无助。 她知道,旁人也许会觉得这件事平平无奇,但她却如同掉落入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深渊。因为,她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她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情感。这让她感觉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发现她好像可能疑似恋爱了。而且是在她发现的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落入这个甜蜜陷阱中。不是非常肯定。还要再看看。 她在程醒的输入框上输入:【你跟文暧app是什么关系?】 但她没有发送,思考良久后,默默删除了这行字。 以她的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原来你也玩文暧”。 她打开文暧app,点了刚刚结束的一个单。语疗员很快上线了。 樱酱:【这么快又想我了,小美女?】 宁春宴没理他,直接将刚才程醒发给她的链接,转发了过去。 宁春宴:【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迎接她的是长久的沉默。语疗员三分钟不回复可以无责取消。这沉默告诉她,对方彻底乱套了。 宁春宴说:【如果解释不出来,我就点十个单,挨个挨个问。】 那边终于回复了。 【姐,我们能解释,您加一下我们运营的联系方式。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打字的!】 第39章 《啊》——李白 星期一,王子虚上班前,已经把昨天的聊天内容忘光了。当他注意到同事们的复杂目光时,还以为自己裤子拉链没拉。 他偷偷跑到洗手间检查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的那一秒,张苍年走进来,说:“我们的明星角色来上班了啊!” 王子虚摊开双手,心想这是什么新的揶揄人的方式,张苍年又说: “我这周末过的,明明见不到你人,你却无处不在,我家家宴桌子上都在谈你的事。” 王子虚说,啊? 办公室主任许世超一般路过,听到他们聊天,拐进来说: “你那还不算夸张的,你知道吗?我女儿回家都跟我讲王子虚和林峰呢!” 张苍年说:“你女儿才上幼儿园吧?” 许世超说:“上小学。小学三年级。” 张苍年:“怎么这么快?上次看到还是一点点大,一转眼都上三年级了。” 许世超说:“谁说不是呢?人生短暂啊。” 王子虚还沉浸在震撼当中,长大嘴巴,说,啊?令嫒怎么会知道我?我的交际圈子目前没有小学三年级的啊。 许世超笑了:“伱不认识她,她认识你。她们语文老师把前几天酒桌上的事情讲了,然后告诉同学们,要多读书,多积累,多沉淀,才能在人生中绽放光彩。” 语文老师还说,像王子虚这样的小人物,面对林峰这样的文坛前辈,能够不卑不亢,勇敢地展现自己。大家想想,如果写一篇作文,还可以从什么角度入题呢?对了,是什么呀?我们不要诉诸权威,在面对权威时,也要勇敢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同学们哗然,纷纷讨论“权威”是什么意思,一个男生说,我知道,我爸爸说,权威就是要看拳头威不威!老师说,李子轩你给我坐下!让你随便讲话了吗! 可惜王子虚并不知道老师这番话,如果他知道了,他可能要当场呕出三大碗鲜血。文学常识这块明明我才是权威。为什么要看名气而不是知识量啊? 张苍年笑着说:“我家也是。周日我家家宴,我儿子的小姨子问我,王子虚是不是我们单位的?我说,是啊,我天天跟他一起扯淡。她说,他们传的是不是真的,说林峰被搞得很没面子。我说哪有那回事,那天我就在酒桌上……” 说到这里,王子虚看到郭冉冉从门口路过,看了他一眼。如果眼神有实体,那一定会甩王子虚一耳光,这令他感到莫名其妙。 接着,其他的同事出出进进,让他的办公室变得无比热闹。每个人都在说周末听到了多少关于他的故事。人们反复考证,争辩,有人试图还原王子虚,有人试图误解王子虚。他没有力气反驳。 他感觉他变成了一座火车站,人们来来往往,说一些话,做一些事,什么也没有留下,只剩下嘈杂声在寂静中无尽地回响。 “王子虚,快来会议室,你上新闻了!” 王子虚爬起来,晕晕乎乎地往外走,就好像突然被通知中了彩票。当人被巨大幸福撞击时,都会感到晕的。 他来到会议室,整个单位7成的人都在场,他看向电视机,是西河本地电视台,画面上却是沈清风在侃侃而谈。 “……文学的衰落是個不争的事实。当然我不是在怪我们西河文联和作协,不是在说我们做的不好。这是时代的原因,不是我们人力所能扭转的。但是你要问可不可悲呢?我个人觉得很可悲,而且可笑,一些可笑的事件出现在我们身边……” 王子虚不是很想听他讲话,转头道:“我哪里上电视了?” 一个同事说:“你别急,马上就到你了,他待会儿就要讲……” 果然,电视机里,沈清风应声说道:“比如我前天就听说了一件可笑的事情。据说我们作协的林峰和一位不知名的办事员拼文学素养,结果他们拼素养的方式就是报作者作品名字。你们说可不可笑?文学素养仅仅是知道几个作品名字就能体现了的吗? “文学是需要用心去体悟的,是才华的综合体现。光会几个名字有什么用?小学生背也能背下来。你要 真的去读,去看,去写,那才算有素养。人家背几个作品名字就追捧,这只能说明,我们这个时代就是文学的末法时代……” 沈清风说完,郭冉冉摇着头,“啧啧”道:“还是沈老师这样的文化人说得好,高屋建瓴,他的观点总是让人耳目一新。” 另一个同事道:“人家沈清风是真作家,真文化人,那站位高度肯定不一样。” 张苍年看了王子虚一眼,说:“他说的也不太全面。” 许世超说:“是啊,他听到的传言估计不太全面。小王当天可是当场背了一段书的。那个什么来着?……反正他背完那么长一段,一个结巴都不带,我当时下巴都快惊掉了。小王还是有点东西的……” 郭冉冉看都没看王子虚,说:“背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人家真文化人的。” 她特地强调了“真”字,得意地瞟了王子虚一眼。王子虚已经习惯被否定了,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是低头道: “沈清风算什么文化人……” “啊?你说什么?” 郭冉冉的问题没有被回答。因为领导走进会议室了。苟局看众人簇拥在一起,问道: “干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开会变得这么积极了?” 说罢,他转头望向电视机,恍然大悟:“哦,你们在看这个座谈会啊,这重播,我昨天就看了。” “好了好了,别唠了。开会时间到了。” 同事们纷纷找位子坐下来,苟局也坐了下来。 “一个简短的例会,啊,星期一,大家也很忙,啊,能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不多讲,啊,通报一下上周情况。 “上周,在各位同志的辛勤付出下,我们单位的迎检工作,啊,圆满结束。我们,最终取得了7.8分的成绩。啊。优秀等次。” 苟局话音落,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苟局又道:“但是,啊,我还是要着重讲一下,个别同志,啊,就比如我们的王子虚同志,啊。” 第40章 拿破仑一世加冕大典 苟局简直是把“啊”当成句号用,一句一顿,还挺有节拍,听得王子虚直犯困。结果点到他名字,浑身一机灵,立刻不困了。 领导说:“我们这个王子虚同志,啊,上回跟我们一起喝酒,啊,表现十分精彩。虽然可能难入真正的文学圈子法眼,啊,但在爱好者当中,啊,还是很不错的,我们大家要鼓励,还要向他学习,啊,多读书。” 领导说完,同事们开始鼓掌。众人的目光朝向王子虚,用掌声向他表以慰问,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连郭冉冉都鼓得起劲。因为领导在带头鼓掌。掌声如同海水拍打着礁石,一涛接一涛。 王子虚忽然感觉这个场景之中,蕴含着巨大的荒诞感。具体哪里荒诞,他说不上来,但他现在就像是《EVA》结尾,所有人都在向着碇真嗣鼓掌。你们到底鼓什么掌啊?这个问题他小时候看动画的时候就想问了。现在他依然想问这個问题。 多年以后,当王子虚获得了某个文学奖,站在台上,面对台下数百人浩浩荡荡的掌声,蓦然想到了今天这一幕。 他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之所以他痛恨这些掌声,痛恨这样的生活,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强行曲解他,将“爱好者”的帽子,通过掌声,输送到他头上。这不是祝贺,这是加冕,文学爱好者的加冕大典。 而他后来尝试做的一切,就是像拿破仑一样,把帽子从教皇手里抢过来,自己给自己戴上。你们没有为我加冕的权力。拥有这项权力的只有我自己。 …… 晚上,王子虚接到左子良的电话,他的声音十分慌张,还气喘吁吁的,告诉他在平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见面。 他随便想了个办法糊弄老婆,偷偷溜出家门,到了位置,很快见到了左子良标志性的光头,等看清他相貌的时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左子良形容憔悴,像个三天没睡觉的流浪汉,连光头上的油点都在诉说着疲惫。 “你怎么了?”王子虚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先冷静一下。”左子良说。 王子虚说:“我很冷静啊。” 左子良说:“你待会儿就不冷静了。” “怎么了?” “你先保证伱冷静。” “我总得先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妈的,你一点都不冷静!” “不冷静的是你好吧!” 左子良叹了一口气,终于接受了现实,开口道:“你的脚本,泄露出去了。” 王子虚说:“泄露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王子虚有点懵懂。即使是字面意思,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脚本定时定量发送给左子良,再由左子良分发给文暧语疗员。要说泄露,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保密。被别人看到是迟早的事。他不明白左子良在焦虑什么。 左子良给他解释道:“不止是泄露,而且是成建制的泄露,你上个月的所有脚本,全都,全都流出去了。被放到网上了,还他妈挺火。” “被放到网上了?” 王子虚挺起身子,问道:“谁干的?” 左子良将手机推给他:“你看。” 左子良给他看的正是红椒论坛。王子虚盘弄了一会儿手机,一边看一边听左子良解说,等到他弄懂了页面上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反馈的意义后,终于也开始急了。 因为他的脚本,被冠以《小王子献给世界的40首情书》的名字,发到了网上,并且,火了。 目前光是阅读过他的脚本的人,就已经达到了二十万以上,转发数量超过一万,还有几千人送鲜花。 鲜花是这个论坛里需要花钱才能购买的虚拟礼物。王子虚计算了一下,光是鲜花的费用,就有足足一万两千元左右。 他傻眼了。 “这礼物值这么多钱,那是不是说别人靠我的脚本,已经获取了一万多的收入啊?” 左子良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擦着头上和脸上的汗,说: “这些钱还是小事……” “一万多呐!这还是小事啊!”王子虚情绪有点激动,“我拼死拼 活写了一个多月,也才两万呐!” 左子良伸手试图安抚,小声道:“小点声……好吧,确实对你来说,这个钱不少,但是还有更糟糕的。” 王子虚说:“我怎么把钱要回来啊?是谁干的啊?他总不能昧着良心靠我的脚本赚钱吧?我能不能告他啊?” 左子良头上的汗越擦越多:“好了好了,这都是次要的,这个钱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 “住口!这些钱很重要!” 左子良被震住了。 王子虚感觉快哭了,声音都在颤抖: “是,你有钱,这钱对你不重要,但它对我很重要啊!我老婆要备孕,要买这要买那,还他妈要买保时捷,我爸没养老金,我给他转生活费还得看老婆的脸色,我穷啊!我穷怕了!钱成了我的尊严,没有钱就没有尊严,我很痛苦啊!这笔钱能把我从痛苦里面解救出去啊!” “够了!” 左子良一拍桌子,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两人马上若无其事地假装饮咖啡,等到其他人不再注意后,左子良才低声埋怨: “我都告诉你要冷静要冷静,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你倒好,一听钱的事,你就急了。你急什么急!等我说完,有的是你急的!” 王子虚冷静下来。左子良接着说:“既然你关心钱的事儿,那我们就先讲钱的事儿。你看,人家程醒都专门开帖讲了,他会专门建立一个小王子专用账户,所有收入将会转入这个账户,只要你出来找他认领,他核定无误后,就会把所有收入交给你。你急什么!” 王子虚也感到自己刚才有点失态,尴尬地摸着头:“那我们去认领吧?我觉得吧,钱这东西,该是谁的,就放在谁手里比较稳妥,总是放在别人那里,等它慢慢积多了,很容易伤到感情……” 左子良冷笑:“行,你去吧,我带你去认领。认领完,给你领导介绍介绍,这就是我们写文暧脚本的小王子,再给你的老婆介绍介绍,你就是那个文暧高手小王子。” 王子虚的表情僵在脸上。 第41章 凝视即奴役 “谁?” “一位用户。一位每个月在我们app上消费两万多的用户。”左子良说,“她要见你。” 王子虚恍惚了两秒,说:“你知道我不可能跟她见面。我有老婆了。” 左子良苦笑着捂住了脸:“你以为你有得选吗?或者说,你以为我们有得选吗?” “什么意思?” 左子良收住表情:“如果你不出面,那位用户说,会把我们举报到信乐署。” “什么逗乐薯?” “不是逗乐薯。是信乐署。信息娱乐管理署。”左子良说,“我们属于网络信息娱乐应用,他们是我们的直管单位,负责监督我们运营过程中有没有违规行为。” 王子虚站起身:“伱不是给我保证过,不会违法吗?” 左子良伸手让他坐下:“叫你冷静。我们哪里违法了?我们怎么可能违法?” “那你还怕她举报?” “你根本不懂。”左子良皱眉,“就算不违法,她举报了,信乐署查不查?只要他们来查,那事情就麻烦了。” “你又没违法,干嘛要怕被查呢?” 左子良说:“你知道怎么查吗?先让你写自查报告,然后派人来搜集各种资料,调取流水,检查后台记录,甚至要求对我们的服务进行审核……” “跟我们的迎检一样啊。” “是啊,但是问题在哪?我们提供的服务是语疗,他们会让我们提供我们的所有聊天记录!我们还不能把用户的聊天记录泄露出去,只能让语疗员把自己的记录截图截出来,他们要是肯配合还好,不配合直接不干了,我们得流失多少语疗员? “更别说审核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惩罚。你读过萨特吗?凝视即奴役,你读过吧?” 王子虚说,我读过,我上午还见到他老人家了。 左子良说:“因为有他人凝视的存在,我们必须生活在视角监狱当中,时刻规训自由意志。审核,就是来自公权力的凝视。 “我们的语疗是一种创造性的活动,它极度需要自由意志的自由舒张,如果存在一个审核,那就不自 由了,语疗员会戴上枷锁。而且审核的尺度是相当暧昧的。 “比如,我说‘小姐姐你好美’,这不违规吧?但是我说‘小姐姐你好骚’,这就会违规。一字之差,就能决定违规与不违规,就算我一个人能拿捏好,我们上千個语疗员都能拿捏到位吗? “退一步讲,我们的互动是双方共同完成的,如果对方小姐姐说‘我要穿品如的衣服’,那我说‘你好骚啊’不是合情合理吗?但不能说,说了就是违规了。 “只要审核开始进行,我们的语疗员会时刻在脑海中自我拉扯,纠结‘你好美’还是‘你好骚’的问题,所有人都会陷入自我审查的泥潭中。自由意志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被谨慎考量的字斟句酌。 “凝视即奴役,审核即惩戒。我相信我们文暧app绝对没有违规违法行为,但是只要被举报,审核开始进行的那一刻起,对我们的惩戒就开始了。即使最后我们通过了检查,惩戒遗留下来的枷锁也会永续存在,我们会在和其他app的竞争中一败涂地。” 左子良说完长长的一段话后,抓起桌上的凉水痛饮。王子虚陷入了沉默。 他进行了长久的思考。他思考萨特,思考存在主义,思考《1984》。 他也思考自己的稿费,思考妻子,思考宁春宴的保时捷。 最后,他站起身,双手放在桌上:“那这样的话,我们缘分就到这里了。”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赚点钱,我不想被介入生活。我有老婆,我不能暴露我写脚本的事。我只是打个短工而已,我背负不了你们app的命运。那既然现在已经侵入我的生活了,我只能跟你告别了。” 左子良呆呆坐在座位上,光头反射着咖啡厅温柔的光。王子虚慢慢站起身,又等了几秒,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发现他一直沉默,他试探性地说:“那,就这样,我走了。” 他回头走了一段,确认左子良没有来追,推门出而,心中有些放心,又有些怅然。 外面凉飕飕的,夏夜的冷空气轻抚到脸上。正此时,他感到后背传来一股巨大推力,他踉跄着跌到街上,一只臂 膀从脖子后面绕上来,把他箍了起来。 “你干嘛?我告诉你不要强人所难!” 左子良在背后呼气:“你跟我过来!” “去哪?” “过来!” 左子良挟持着王子虚,两人跳双人舞一样旋转着从街上走过,拐过一个街角,左子良把王子虚推到一间酒吧前。 “进去。” “干嘛?” “进去!” 王子虚推门,嘈杂的音乐直直撞到脸上,混杂着酒精和汗臭的热浪钻入鼻孔,LED屏幕发出的刺眼光芒将黑暗裁出形状,人群的剪影如同秋草在风中舞动。 “来。”左子良拽住他的胳膊。 灯球的光芒滑过王子虚的眼睑,红色紫色黄色的光芒,高脚杯碰撞,香槟的绵密气泡发出“嘟嘟”声响,鼓点、钢琴、萨克斯,这温柔的琥珀琉璃色的夜啊。 左子良拉着他来到舞池旁,指着舞台上说:“看到那个女生了吗?那个吹萨克斯的女生。” “看到了。怎么了。” 光芒太耀眼,他实际上看不清楚舞台上方人的模样,只能看到一道白晃晃的身影,缓慢地摇晃着身体,怀里抱着萨克斯,如同抱着自己的舞伴。 “那个吹萨克的,是西河市最好的爵士乐手,或者说,是唯一一个爵士乐手。你知道爵士乐吗?”左子良说。 “《海上钢琴师》里面那种吗?” “就是《海上钢琴师》里面那种。”左子良说,“没有乐谱,即兴,所有人都可以随时加入进来,随着音乐流动、自然生长,只靠灵魂里藏着的旋律。” 王子虚说:“原来是这样吗?” 左子良说:“但是现在播放的是录好的音乐,即兴的只有她一个人。因为整个西河,只有她一个爵士乐手。没有人和她一起即兴。所以,这就不是爵士乐了。” 王子虚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左子良伸出食指,点在他胸前:“如果你走了,文暧就只有我一个人即兴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爵士乐一般的文暧了。不存在了。消失了。永久性的。你甘心吗?” 第42章 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 王子虚说:“我只是来打工赚稿费的。公司是你的,我谈不上甘不甘心。” “真的吗?”左子良说,“我看得出来,你不一定喜·欢·做这件事,但你擅·长·做这件事。那么,这件事就成了你的天命。人无法逃离自己的天命。” 人无法逃离自己的天命吗? 王子虚想起《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保罗·柯艾略的作品。 那个牧羊少年只是想要去寻找宝藏,而牧羊刚好可以行走四方,所以他选择了当一个牧羊少年。但是,找到宝藏才是他的天命。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只是想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写文暧脚本只是刚好能用上自己的才华罢了。 如果擅长就必须去做,那才华岂不是成为了诅咒?到底是他更需要文暧,还是文暧更需要他? 他的天命不该在这里。 左子良又说:“更何况,我从来没有打算让你真的去见用户。” “什么?” 左子良靠到墙上,叹了口气:“如果真的私下见了用户,暴露了你的身份,我们反而被动了。听好,伱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那你刚才说用户要见我。” “你也不能低估用户的威胁,”左子良说,“我们构思了一个计划,最好的情况下,你不用亲自露面,我们既能摆平用户,文暧app也能获得新生,并且将获得一個前所未有的机遇。” 王子虚道:“什么计划?” 左子良说:“你先告诉我,你还想不想继续在文暧写脚本,并一直写下去?” 王子虚说:“如果我不用去见用户,不用暴露身份,不用去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当然愿意。只要有钱。” “行,”左子良点头,“我要的就是你的决心。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叶澜。我的合伙人。” 吹着萨克斯的女生长发摇摆,彩灯产生的温度,照得她脸部发烫,汗水将发丝粘在脸颊上。舞台令人失焦,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但在白热化的演奏间隙,她多余的注意力瞥视到两个人走出酒吧,一前一后,这没有太影响她的节奏,但还是让她的 情绪起了一抹微澜。 左子良的车是奥迪。几系他不清楚,也没问。但车很漂亮,所以一定花了很多钱。 他把他带到一家KTV,走进包间,一个女人已经坐在那里,穿着吊带背心和白色包臀裙,身材十分惹眼。 她和左子良一样,也是形容憔悴,看上去没有睡好觉。但她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头发也挽成了很精致的形状。她的嘴唇很薄,似乎随时要说出很毒舌的话,但不能否认,她很漂亮。 “这是叶澜。这是小王子。”左子良介绍完,在远离叶澜的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皮球泄气一般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浑身疲惫。 “你好。”叶澜坐在沙发上,朝王子虚伸出手,姿势优雅。 王子虚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简单握了握手,触手冰凉。这样一来,他就只得在叶澜身旁坐下。 “我最开始就想见你了,小王子,”叶澜眼睛不住地打量他,“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我们终于见了面。” 左子良仰面躺在沙发上,说:“叶澜你跟他讲吧。讲你该讲的。我已经不想再跟你吵了。” 叶澜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站起了身,给王子虚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鞠躬。 “对不起。” 王子虚看到了叶澜头顶的发旋儿,视线甚至还瞟到她光滑后颈以及更后方的肩胛。他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了?” 叶澜直起身子,红着眼眶说:“是我错了。是我把脚本泄露出去的。” 王子虚盯着她:“为什么?” “只能说,是掉以轻心。”叶澜苦笑着说。 王子虚不懂掉以轻心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是某人从叶澜那里窃取了自己的脚本,叶澜掉以轻心没有监管好。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叶澜主动把他脚本发出去的。 叶澜自己也没脸说。她总不能说,她当时看不出来小王子的脚本有多高价值,以为跟烂草稿一样,随手就传给了程醒吧? 这多丢脸啊。 这两天,她跟左子良吵了足足两天的架。当然,很大程度是她自己单方面被输出。 她一直在 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泄露小王子脚本的,但左子良横竖不信,以为她是蓄意破坏。 但她又不好意思坦白,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文学审美。她不好意思承认那天之后,自己还是没有意识到小王子的价值。 直到她亲眼目睹程醒的短篇集子在网络上一步步蹿红,并且很有可能将会传得天下皆知,她才害怕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放出去一个怎样的怪物。 因此,她紧急开始和左子良商议,该如何应对这件事。不过,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将脚本泄露出去的原因,她决定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太丢脸了。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先给出我的诚意,”叶澜说,“我和左子良,会分别从自己的股权当中划出一成,分给你。” 王子虚有些茫然,一旁的左子良补充道:“前提是你留下来。继续担任脚本师。” 叶澜接着说:“你将以知识技术入股。入股之后,你的工作不变,职责不变,也依然有工资。同时,我们每个季度算一个财季,你每个季度都可以分到公司净利润当中的2成。” 左子良接着说:“我举个例子,我们上个季度的净利润是161.7万,假如这个季度也是一样的数字,你能分到32万多。” 叶澜说:“我把协议和账本都带来了,你随时可以看,也随时可以签字。签字后,将由我们三人共同组成新董事会。” 左子良说:“所以我说,那一两万都是小钱。让你不要在乎。你就是没冷静下来。算了,也怪我,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现在整个人都是晕的。” 叶澜乌黑的眼睛盯着他:“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加入进来?” 王子虚呆立当场。 实际上,他刚才听到“32万”那个数字时,人就已经懵了。 好半天他才平复心情,开口问道:“这、这不会是个陷阱吧?现在你们公司面临危机,就把我也拉下水……不是说有人要举报吗?信乐署来查怎么办?” 叶澜和左子良对视一眼,然后道:“所以说,我们有个计划。如果执行得好,我们公司不仅不会被举报,还会获得极大发展,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第43章 动物凶猛 非洲草原上的猎豹,一生中最危险的时刻并不是饥肠辘辘、朝不保夕的时光,而是在它发现猎物的那一刻。 焦黄的茂密高草之间,时隐时现的那些移动的肉,即是世上最原始的陷阱。死在追捕猎物过程中的猎豹,远比找不到猎物饿死的猎豹要多得多。 所以,猎豹在出击前的那一刻,会谨慎谨慎再谨慎,会像揣着装满钞票的钱包一样小心地把心揣起来。 王子虚知道自己正处于人生中最危险的时刻。眼前的诱饵令人垂涎三尺,散发出令人痴醉的芳香,这正是危险来临的征兆。 长达10年寂寂无名的光阴,让他从意气风发变得窝囊,也培养出他谨小慎微的性格。他必须谨慎质疑,小心探求,用动物的生存哲学谋取更大利益。 王子虚说:“先不谈发展的事,那个女用户要见我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左子良抬头瞧了他一眼,嗤嗤地笑了,说:“还记得我最开始见你时说的话吗?” “你指的是哪一句?” “‘生活中的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性和权力有关。’” 左子良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语气熟悉,令人想起过往时光,王子虚摊开手,表示不解。 “你觉得,为什么我们的用户在发现你这个脚本师的存在后,会感到生气?”左子良说,“为什么不是兴奋、不是激动、不是崇拜,而是生气?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王子虚一愣,他确实没有想过这個问题。 “她们觉得……被欺骗了?”王子虚问道。 左子良摇了摇头:“伱觉得,如果她们觉得被欺骗了,那她们为什么想要见你?你很想去见一个骗你的骗子吗?” 王子虚摇了摇头。 左子良说:“因为权力。她们在语疗的过程中,以为自己的情感是双向的,她们以为自己在‘交流’,但是她们发现并不是这样。 “如果是双向交流,取悦意味着臣服,但你不认识她们,她们单向被取悦,那么这种取悦就变成操控。她们不甘心被你操控,被你凌驾于她们之上。她们想要夺回自己的权力。夺回这种权力的唯一方式就是和你见面。” 王子虚默然无语。左子良总是这样。他总能通过一个形而上的哲学概念得出一个形而下甚至下流的结论。但是听起来又是那么合理。 叶澜双臂抱在胸前,不屑地耸肩一笑,坐姿优雅。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左子良掏出手机,说:“很简单,你成为语疗员。” 王子虚扬起脸,微微张嘴。 “只要你成为语疗员,亲自跟想要见你的用户语疗,她们就能夺回自己的权力,她们甚至还会渴望取悦你。根本不需要见面。” 王子虚说:“你确定能说服对方吗?” 左子良说:“我们现在就可以试一试。” 他说完,当场打开聊天软件,给对方发过去一段话。 王子虚瞥视到,软件里那个用户的昵称叫做“秋歌”。 左子良抠字的时候,叶澜对王子虚说:“你没有我想象中那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王子虚说:“我从来不是个锋芒毕露的人。” 叶澜说:“是吗?我看到那种很有才华的,都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咄咄逼人。你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有才华的小王子。” 王子虚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运气不太好吧。” 左子良还在低头抠字交涉,叶澜又问:“你相信他吗?” 王子虚摇头:“我不知道。” 叶澜说:“他总是能讲出一些奇怪的理论。但是,很多时候他都是对的,错的时候很少。” 王子虚说:“这个我同意。” 叶澜说:“如果他的交涉成功了,你会加入吗?” 王子虚凝眉。他总感觉有些重要的尚未解决的问题还萦绕在心头。 “不用考虑了。”左子良举起了手机,“成功了。” 他把手机展示给两人看,“秋歌”简短的“可以”二字,证明了他交涉成功。 左子良站起来宣布道:“明天下午,你作为语疗员来亲自和这位用户语疗。她答应不会给我们捣乱,甚至说不定还会给你打赏很多钱。” 叶澜嘴角勾了勾,看向王子虚:“想不到你魅力还挺大的。” 左子良伸出手道:“那重新厘定一下身份吧,欢迎你加入我们,王董。” 王子虚说:“我想起来了。我不能入股。” 他说完,面前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为什么?” “我是事业编身份。根据《公务员》法规定,我不能持有商业性公司的股份。” 左子良和叶澜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这件事十分荒谬。 新《公务员法》是最近几年才修订的。在更早之前,事业编工资少,活儿也多,在体制内没人权,很多人都会在 外面搞一二副业谋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因为他们这地方几乎没有什么捞偏门的手段,事业编更是含权量约等于零,所以对于以往那些事业编搞副业的情况,组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新法出台后,事业编的工资整体提高了,但同时也更严格了。基本上杜绝了搞副业的现象。 叶澜说:“西河市这么多事业编,在外面持股搞副业的多了去了,谁会管你这个啊?再说了,你一个月四千块钱工资,犯得着这么规规矩矩吗?大不了辞了不就得了?” 王子虚摇了摇头:“不行。我老婆不会让我辞职的。她嫁给我就是因为我有编制,有身份,以后养老不用发愁。如果我跟她说要辞职,她会觉得我疯了。” 叶澜生气地放下双腿,道:“我们都没编制,你的意思是我们都疯了?” “这不一样。” 左子良拦住了叶澜,冲她摇了摇头:“不要逼他。你不懂他,看我来说服他。” 他转向王子虚:“你单位规定不能显形持股是吧?那有没有规定你的亲戚家人不能持股?你一个小办事员,别人总不会查你爸妈查你老婆名下有没有公司吧?” 王子虚道:“那倒不至于。” “那不就得了。”左子良说,“你随便找个信得过的家人,让他代为持股,收益归你,名字写他。不就得了?” 王子虚点了点头,嘴里挤出两个字:“可行。” 左子良笑了,转向叶澜道:“你知道了没?他是个文人。他爱财但执拗,克制又圆滑。他不是那种纯衡量经济利益的生物,你得用方法才能说服他。” 叶澜撇了撇嘴:“我反正是不能理解。我只是个俗人。哪里钱多,我就到哪里去。谁给的钱多,我就跟谁。就这样。” 左子良说:“世界既需要俗人,也需要文人。需要俗人的善变,也需要文人的固守,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阴阳相济,世界才能圆满。” 王子虚看向左子良:“那你又是什么人?” 左子良笑道:“我是流体。我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是阴阳鱼眼睛里的两个点,需要我变成什么人的时候,我就变成什么人。” 叶澜略显刻薄地说:“你是墙头草。” 左子良说:“我内心圆润。” ==== 感谢泥白佛大佬的章推,我和他素不相识,他主动推了我这本书,非常感动!谢谢大佬!大佬的书挂在章末,大家可以看看。 第44章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王子虚知道,其实眼前的种种困难算不上什么困难,真正的难过的只有他自己这关。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晚上,他回到家,妻子躺在床上敷面膜,他蹑手蹑脚地摸过去,想要在床上躺下,妻子用脚把他踢开。 “别上来,你都没洗澡,脏死了。” “我就上床跟你说句话。” “你先洗了再说不行吗?” “我现在就想说,洗完就不想说了。” “那不是正好吗?” 王子虚靠墙根站好,说:“那我站在这里说。” 妻子没看他:“随便你。” 王子虚张口,突然脑子短路了。他感觉自己站在大白墙前面,好像年代剧里那些犯了流氓罪的人交代罪行,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打断了。 最后,他只能非常没有文采地问道:“如果我有一个能够赚到很多钱的项目,只要写了就可以赚很多钱,你说该不该去做?” 妻子听到“很多钱”,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说:“做啊?为什么不做?” “那如果那件事,不是很体面呢?” “没钱就体面啦?” 妻子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说完似乎还不解气,抓起旁边的枕头朝王子虚扔过去,枕头砸在白墙上掉在了地板上。 “王子虚我问你,伱老婆每天吭哧吭哧在花店打工赚钱,结婚五年多了,穷到连小孩都不敢生,别人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没有性功能,你难道就体面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想体面,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王子虚目光躲躲闪闪:“不光不体面,还有点不道德。” 妻子气消了一点,问道:“开赌场啦?拉皮条啦?还是坑蒙拐骗抢银行啦?” 王子虚说:“那不至于。” “那有没有害别人、骗别人?” “没有,都是自愿的,也不违法。” “那不就得了?”老婆躺了回去,“楼下那个谁,婚内出轨,小三给他生了个儿子,马上把他老婆女儿赶去住地下室,谁都知道,你见谁说他什么了?自从他掏钱帮忙把电梯修了,人人都夸他是好男人。你啊,不要总想一些有的没的。赚钱啊,这個年代有钱才有道德。” 王子虚若有所思。 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发出幽幽的光。窗外,路灯照耀下的道路形成一条金色河流 ,往来车辆的轮胎发出细碎的白噪音。电视机静音,播放着《动物世界》。 狼群在草原上奔跑着,迈动着轻盈的步伐,灰黑色的狼毫在风中颤动。一只狼转过头,深绿色的眼睛闪着光芒,盯着王子虚的眼睛。 我是流体。左子良如是说。 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王子虚觉得,他应该彻底张开自己,接受真实世界的洗礼。 旁边沙发上,左子良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发来: 【你的语疗员账号建好了。】 【名称就叫做小王子。这个名字很好。】 【记住,忘掉你结婚了,忘掉一切,丢下负担,成为流体。】 【从现在起,仅限这一天,你是属于全世界所有女人的男人。】 【全部拔掉吧,你心中一切的猴面包树。】 王子虚拿起手机。 …… 宁春宴放下手机。 她失去全身力气般倒在床上,头发散开,像睡在盛开的花丛中。 她答应了文暧老板的要求。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在看完小王子的脚本之后,她心中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需要做一个了结。 和小王子见面可能是了结的终点,也有可能变成一个起点。但她管不了。她只知道,现在迫切地需要去见面。 就好像《海边的卡夫卡》里,中田聪突然觉得自己需要找到“入口之石”。没有什么特别说得清的理由。你只可以把它理解为天命。 她没有情绪。哪怕是在威胁要举报的时候,她也没有情绪。她只是理智分析,这个可以给自己增加筹码,所以她便威胁了。她其实并不想举报。 但是她需要跟小王子对话。那是一个通向她人生的“入口”的场所。 所以她期待明天。 …… 明天到了。 王子虚下班,把手机捂在怀里,就好像凡卡偷偷捂着要送给爷爷的信。 左子良和叶澜都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一个告诉他不要太紧张,另一个问他要不要看看其他语疗员的聊天记录。 他没有理他们。他回到院子,先绕过一块块狗屎,在健身器材区域的老地方坐下,点燃了一支大丰收,猛猛吸了两口,没过肺,轻轻将烟头贴在长长剑 龙尾巴的顶端,烟头很顺滑地吸了上去。 时间到了。 他打开手机,打开文暧app,画面上出现了接单申请,他点了确定。 几乎同时,那边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秋歌:【你好,我是秋歌。】 他伸手抠字。 【我是小王子。】 【你怎么证明你是小王子?】 【我无法自证。因为每个人都很容易伪装成别人,但很难成为自己。】 【我相信你是小王子了。】 王子虚靠在蹲力器上,轻轻松了口气。 结婚后,很多年很多年,他都没有跟任何异性产生联系,更没有这样交心谈话过。他甚至从不在其他异性面前展示雄性的一面,以免惹上麻烦。 秋歌:【用这种方法和你说话,有点抱歉了。但是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喜欢吃什么,梳着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读什么书。我想接近你的世界。】 小王子:【对不起。这不在我们约定的范畴内。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 秋歌:【那我们这样聊天还有什么意义呢?说话,然后离开,遗忘,永远不见。】 小王子:【你可以从现在开始了解我,从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说完,他想起左子良的话,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会了解你。从你每一句话里。】 秋歌:【好,我当真了。我很开心。真的。】 秋歌:【我是个文学混子,我写一些很矫情、很酸的文字,很容易就拿了高分、受到好评、当做范文,然后登上报纸。人们都期待我写出更多精彩的文字。】 王子虚的手有点颤抖:【你不是混子。那说明你很优秀。】 秋歌:【我不优秀。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混子。我的汁液每年只有那么一两滴,挤出来,乍看起来很精彩,但是只有那么一两滴。】 王子虚:【那就每年都流一两滴出来。】 秋歌:【你不鄙夷吗?你永远有如此充沛的汁液,不,你不是汁液,你是河流。滔滔不绝。】 王子虚:【我有什么可鄙夷的?即使是一两滴,也是你珍贵的东西。】 秋歌:【你很温柔。光是跟你说话,我的汁液就流出来了。但是很舒服,暖暖的。】 王子虚说:【那很好。我喜欢你是湿润的。】 第45章 乞力马扎罗的雪 【那很好。我喜欢你是湿润的。】 秋歌:【好哇。但我建议你更温柔一点。我脾气不好,不仅易怒还易碎,就像仰韶人制作出来的陶器一样。】 说完,宁春宴“咯咯”地笑了出声。她很满意自己这个“用典”。 小王子:【放心。我会像对待我最喜欢的东西一样对待你。】 秋歌:【你最喜欢什么东西?】 小王子:【书。】 秋歌:【你要看我?】 小王子:【不。我暂且没兴趣看你。众所周知买到书后,第一件事,应该是把书腰脱下来。】 秋歌:【确实。】 小王子:【伱系了腰带吗?】 秋歌:【现在没有。不过我平时都有系。】 【是什么牌子的?】 【古驰。】 【古驰,奢华且简约是吧?不要奢华了。删繁就简。脱掉。】 【遵命。】宁春宴一边痴笑一边回复道。 小王子:【书腰上面总是写着各路名人的各种吹捧之词,什么“真正启迪性灵的作品”啦,什么“浊世最纯美的呼唤”啦,都是别人给你的评价。为什么需要别人来告诉你是怎样的?自己去看不就好了。】 秋歌:【我懂了。这样看来书腰确实是最没必要的东西,确实该脱掉。】 小王子:【书壳也没必要。就是那种精装硬壳封面的书,外面总是包着一层硬板纸做的封面。那个东西一般设计得很花哨,但是也没有什么用。】 秋歌:【你是不是接下来要问我穿着什么衣服?】 小王子:【对。】 秋歌:【我上身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小裙子,肩带很细的那种,下身穿着白色休闲短裤,光腿,脚上穿了一双小白袜。】 小王子:【小白袜可以留着。】 宁春宴揉了揉脸,又捏了好一会儿耳垂。她感觉脸发烫。 她说:【然后呢?书腰也扔了,书封也脱了,现在整本书都光溜溜地躺在你手里。你打算怎么读她?】 小王子:【读书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看不进电子书,但纸质书却让我沉迷。我贪恋书页间的纸浆和油墨气息,我会忍不住将头埋进书页之间呼吸,手指翻页时,书页发出的声响和纸张的手感,都让人沉醉,我会故意用手指肚上的细汗将纸张浸泡得绵软,还会轻抚书页上的每一行字。】 秋歌:【你读得好认真。这书卖给你算是卖亏了。】 这晚,宁春宴和王子虚聊了很多。分别以秋歌和小王子的身份。 她几乎将她人生这个阶段所有的感触都告诉了他。关于对婚姻的恐惧和对相亲的厌烦,关于对文学的距离感和对小王子的喜欢。 她告诉他,她去过遥远的祁连山脉,那里天高地远,满眼翠绿,远处巍峨山峰玉柱一般耸立天际,头顶上雪白的是积雪,山腰上雪白的则是羊群。她也去过繁华的东海,那里一杯奶茶就需要40块,道路旁没有一根不合心意的树杈,满眼都挤满充满金钱味道的精致,住在酒店的22楼,可以平视高耸的明珠塔。 她告诉他,她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高雅。她对动荡生活和激烈碰撞的渴望让她骨子里散发出危险气息。她却时常受到邀请,坐在一群道貌岸然的人中间,大谈特谈文学、艺术、国民性和文脉等等严肃得不得了的话题。如果被人发现,她私底下对小王子的脚本这种低俗下流的作品爱得死去活来,甚至用了肮脏的手段只求和他对话,她的形象一定会像雪山一般崩塌,她会在她的圈子里关张大吉。但是这种游走在毁灭边缘的感觉,恰恰让她沉迷。 但是小王子什么也没有告诉她。或者说,他只告诉了她自己喜欢书,喜欢音乐,喜欢独处。关于身份、籍贯、甚至性别等一切,他都没有透露。他最大程度的保持了神秘。 但宁春宴就是觉得这样的他太酷了。 快结束时,宁春宴给小王子打赏了平台里能选择的最贵的虚拟礼物。后来王子虚查了价格,足足一万元。 宁春宴说她很开心。王子虚不理解她为什么能这么开心。明明她才是花钱的那一個。 …… 时间已晚。这个点即使熬夜语疗的用户也已稀少,文暧的语疗群一片平静,仅存几个熬得住的,要么在整理脚本,要么在讨论语疗技巧。 忽然大群传来一道大惊小怪的消息,把所有人都惊了出来。 星声:【卧槽!快看日销榜!】 阳光开朗小樱酱看到群消息后,懵懂地打开日销榜,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排名,确认没有什么变化后,扫了一眼,也没有发现什么亮点。 但是这个时候,群里已经开始【卧槽】刷屏了。 樱酱又看了一边日销榜。这个榜单记录了当日0点至当前时间内销售额最多的人。销售额有两个来源,一是接单时长,一是打赏。 一般来说,到了晚间8点,这个榜单就不会有太大变动了,到了9点,就更是基本不动了。 现在是晚上11点,榜单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才对。知道樱酱看到那个第一名,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盯着仔细看了一遍。 “卧槽,怎么第一名是小王子啊?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是我想的那个小王子吗?” 他的这个问题,同样是群里所有其他人关心的问题。 【这个第一名的小王子是脚本师大佬吗?不会真的是吧?】 【应该只是重名吧,大佬怎么会屑于跟我们抢饭吃?】 【但之前听都没听过这号人物啊?不会真的是他吧?】 【恐怕就是他,只有他有这个实力吧?】 过了会儿,一条消息又引爆了整个群聊。 星声:【我问了运营。这个小王子,就是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大佬。】 星声:【但是,他们说小王子大佬只是临时接单,之后不会继续接单。叫我们不用担心。】 他说完后,群聊又是【卧槽】一片,随后,被【小王子,我滴神!】给刷屏了。 左子良给叶澜打去电话,说:“看来,我们这次危机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叶澜刚洗完澡,没有注意到群里的动静,问道:“怎么样?结果是好还是坏?” 左子良说:“你看日销榜的第一名,那就是答案。” 叶澜一边拿起牙刷,一边掏出手机,点开一看,茫然中,牙刷掉进了洗漱池,良久都没捡起来。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46章 跑吧!梅洛斯 之后的两天里,王子虚一直处于灵魂虚浮的状态,走路飘忽,就好像做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梦。 但同时,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分寸,尽力不使任何人看出他内心激动。包括妻子、领导、同事,所有人都觉得他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了,而他们找不到原因。 只有在独处时,王子虚脸上会飞扬起自信的笑容,回味起那天自己的精彩表现和王者级发挥。 他并不是沉溺于出轨的快感。他不会出轨。而且那太过肤浅,即使渡边淳一再如何润色、渲染,也依然肤浅。 实际上,秋歌也好春游也好,冬虫也好夏草也罢,聊天的对象是谁并无所谓,除了文暧,他不会和她的人生产生任何交集。 他在乎的是自己被认可了。 他既拥有让异性倾心的能力,也拥有两个小时赚一万块钱的能力。他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并不是人们眼中陷入中年危机的失败者。他被认可了。 这是一种力量,一种权柄。权力会让人上瘾,这种power也不例外。 王子虚现在更加深刻理解了王尔德那句话:生活中的一切都与性有关,除了性。性有关权力。 同时。经历了一场真正的语疗,他对这个app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之前他写脚本时,多少带一些对工作的厌弃和对自我的鄙夷——当然,他对自己的文笔自我陶醉,且觉得自己此身光明,绝非猥琐——但他始终对自己工作的动机怀有不道德感。毕竟他的目的是赚钱,服务内容则是提供力比多。 但是在真正进行了语疗之后,他震惊地发现,左子良是对的。 秋歌告诉了他自己的困惑和怀疑,分享了自己的痛苦与挣扎。他不止是在制造力比多,他给她提供面对生活的勇气。 刀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救人。在屠夫手里是屠刀,在医生手里是手术刀。他是什么刀,取决于他怎么使用自己的才华。 他为文暧写的那些脚本,无疑将文暧引向了手术刀的方向。而想要让文暧持续性地朝着这个方向行驶,需要他一以贯之地贯彻自己的热情,不停地输出相等质量的脚本。 他在努力把一件大多数人认为十分下流的事,变成一桩高雅的工作。他的行为有一丝悲壮色彩。 文暧能否持续高雅下去,取决于他还能舞多久。确实如左子良而言,文暧就是爵士乐,他在即兴表演。 王子虚站在洗脸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阳光通过洗手间的纱窗,在空中打出斜向光线,照亮漂浮着的灰尘,也让镜子里的面容变得模糊。 “跑吧!王子虚,跑吧!”他说,“跑到没有力气跑动为止!” …… 第二天上班时,手机里的文暧app传来消息,提示他有一个专属单等待他接受。是秋歌的。 他看到之后搁置了很久,处理完手头工作,发现秋歌一直没有取消,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了接受。 那边几乎是瞬间就发来消息: 【我知道昨天说好了仅那一次,但和你聊过之后我一直在忍耐想和你说话的冲动。我忍得很煎熬。所以我决定任性一下,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最后和你说一句话。】 王子虚发送消息:【你姑且先说来听听。】 【我今天读了一本书,也埋头嗅了书缝里的香味,确实沁人心脾。我好久都没有这么专注地一本书了。谢谢你。】 【就为了这句话?】 【就为了这句话。】 【嗯。知道了。】 【你不问问是什么书吗?】 【即使你拿我最喜欢的东西引诱我,我也不会上当——只要问了,就是我主动陷入你了。】 【你说得我像是伊甸园里的蛇一样,在引诱夏娃偷吃禁果。人家明明不是。】 【但是因为我是小王子。小王子就是被蛇咬死的,所以要分外小心。】 【放心啦。我说不定会咬你,但肯定舍不得把你咬死。】 再说下去就不得不开车了。王子虚没理她。两人的聊天告一段落。到了下午,口是心非的秋歌又挂过来一個订单,这次王子虚直接接受了。 【最后有句话无论如何想跟你说。真的是最后一句了。】 【那伱说罢。】 【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座谈会,或者说,我以为是座谈会,结果一直在走路,走得我脚都肿了,好痛啊!你看!】 随着消息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雪白的脚,脚尖上勾着一只湖蓝色高跟鞋,雍容华贵的珍珠脚链垂在脚背上。 小王子:【不要把现实里的照片发给不认识的人,这会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秋歌:【怎么会?只不过是一只高跟鞋而已,你难道能仅凭一只高跟鞋就找到我?】 【为什么不可以?灰姑娘也是仅凭一只水晶鞋就被找到了。】 【可是,找到灰姑娘的是王子,你呢,不过是个小王子罢了,小王子又能做什么呢?嘻嘻。】 【可不要小瞧小王子。小王子有些部分也可以很大——我是指野心。】 之后的两天里,秋歌一直给他开单,每次就只说一两句。即使王子虚把单次门槛调到了60元一次,对方也照开不误。 王子虚惊叹于对方的奢侈,也开始理解,为什么现在有些女孩赚过快钱后,一辈子就再也安分不下来。如果不是内心有坚守,的确容易觉得一切唾手可得,进而放任理智和底线双双松弛。 …… 单位里还有人在拿“大文豪”打趣王子虚,但是话题热度已过,人们的兴趣点明显转向了。他也落得安逸。 这天上班时,王子虚还是照例做自己的活儿。张苍年抱着茶杯踱步进来,左晃晃右看看。王子虚已经习惯,放着他没管。 结果张苍年自己开口,中气十足地说:“这些天没有看你活动哩。” 王子虚懵懂地抬起头,没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开口道:“我晚上有时候会散步,可能没碰见吧。” 张苍年“啧”了一声,说:“我不是说的这个活动。你就没去跟苟局长聊聊?” 王子虚张开嘴:“聊什么?” 张苍年吃惊道:“你不知道?” “怎么了?” “啧,马上要评优了啊。”张苍年看着他,像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大侄子。 王子虚后知后觉,说了一声:“哦。” “哦什么哦,你不会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吧?”张苍年道,“你再不活动,以后还想不想提拔了?” 第47章 沧浪之水 “以后还想不想提拔了?” 老实说,王子虚很想回答:不想。 如果是放在5年前,他会将职级晋升当做人生的主职来面对;如果是3年前,他会认为这是他人生的唯一出路。 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他只觉得麻烦。 事业编的职级晋升有一套极其复杂的流程,但每晋级一次,工资都能提高20%左右,而且还有提拔任用为领导职务的机会。 而想要晋级最硬性的条件,就是要在两年内拿到过一次考核“优秀”等次。 至今为止,王子虚还一次“优秀”都没有拿到过。不是因为他工作不认真。 实际上,早年间,他的人生底色还是奋斗。他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渴望着晋升。他拼命工作,讨好同事,希望在考核中拿到一个“优秀”等次,改变自己的人生面貌。 在他拼命努力一年后突然发现,想要在考评中拿到“优秀”,原则上需要工作认真、作风优良、思想过硬、本领过强……具体操作上,还需要领导点头同意。 其原因是,每年单位分配到的“优秀”名额有限。有人优秀,就肯定得有人不优秀。究竟谁来优秀,需要大家统一思想。 每年评优之前,领导会挨个儿找同志们谈话。实际上就是疏通思想。 对于那些工作勤奋的,领导会着重做他们的工作,让他们再等等,让资历老的先上; 对于那些资历特别老的,领导也会着重做他们工作,反正年纪老了,退休前混个晋升就够了,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吧。 评优工作,极其考验一个单位领导人的政治智慧和行动魄力。单位不可能做到完全唯绩效论,也不可能唯资历、唯学历、唯才能。一切条件都要综合考量。特别要考虑到,不能因为一次评优,就寒了同志们的心。 在他们单位。“优秀”等次是按需分配而不是按劳分配,每個有条件提拔的年轻同志都会拿一次优秀。拿过就不能再拿了,轮流着来。今年你优秀,明年就该他优秀了。不然人心不齐,队伍就不好带了,工作便不好开展。 王子虚刚来单位的时候,前面排着3个年纪大的同事,每个都有不得不提前拿“优秀”的理由。 领导找王子虚做工作,说你虽然是名牌大学毕业,人也勤奋,工作也认真,但机会还是要让给老同志,你想想,如果你老了,还有机会往前面蹿一蹿,是不是也希望别人从后面推一把?将心比心,是不是得相互体谅? 王子虚深以为然。领导又说,我保证,等这3位同志都拿过优秀了,第一个就轮到你。 王子虚等了三年,送走了最后一位老同志后,领导也一起走了,又来了一任新领导,就是苟局。苟局对前任领导的承诺概不认账。 苟局有自己的一套排序逻辑,按照他的逻辑,王子虚还得再等3年。又等了3年后,单位新进了一批年轻同志。苟局说,还是得从新排。 王子虚看透了人生的真相,也看透了人类的虚伪面目。他早已志不在此。现在跟他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朕的大清都亡了。 张苍年却不知他的内心活动,还以为他稳操胜券,好心提醒道: “原则上讲,论资历、论学历、论工作,把所有一切都论上,今年无论如何都该你拿一次优秀了,但是你也要考虑到今年的特殊情况——今年颁布的新的文件要求,要注重提拔培养年轻同志。我们的评优逻辑可能还会发生变化。” 王子虚看着他:“8年前我刚来单位的时候,我也年轻,我年轻的时候让我让着老同志,现在等我老了,又开始培养年轻同志了。” 张苍年嬉皮笑脸地说:“那没办法,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我上高一的时候,校长说让高一来大扫除。等我上了高二,校长说,去年是高一大扫除,今年就让高二的来吧。” 说罢,他肃容道:“玩笑归玩笑。你还是上点心。你不评优,你清高,但在别人眼里,还以为你是能力不行,犯了什么大错呢。等以后那些年轻同志都上去了,你也学我,抱着个茶杯到处转悠吗?” 王子虚笑道:“学伱也没什么不好,多轻松,多逍遥啊。” 张苍年说:“看着逍遥,等你以后就知道了。被一群小年轻蹦到头上吆五喝六有多难熬。” 王子虚被说得有点抑郁了。问道:“今年有几个人有条件评优啊?” 张苍年说:“那要看领导怎么想。不过依我看,今年希望最大其实就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小刁。” 小刁名字叫刁怡雯,跟郭冉冉是同一批进来的。隔王子虚两个办公室,平时两人很少打交道。 听到这个名字,王子虚说:“刁怡雯是去年来的吧?凭什么会是她?” 张苍年说:“她来单位时间不长,但是一来,她是河西大学毕业,也算是名牌大学;二来,她有过外面的工作经验,年纪也偏大;三来,现在风向是,评优不光要看能力,还要看学力,要看文章发表情况这种硬指标。而刚好,她发表过文章。” 王子虚惊讶:“她发表过什么?发表在哪?” 张苍年说:“《西河文艺》。” 听到这本杂志,王子虚彻底绷不住了。他道:“我们单位又不是什么研究性学府,以发文章来论优良本来就很扯,何况是发在文艺杂志上。” 张苍年摊开手:“那有什么办法呢?官字两张口,怎么定标准,还不就是领导一句话?” 王子虚摇了摇头,站起来倒水:“我反正是懒得管这种事了。如果领导要给小刁,那就给她吧。” 张苍年脸色稍微变了变:“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 “嗯。也没别的可想。” “那你可要再好好想想了。”张苍年说,“小王,有时候不是你给自己争什么利益,你不争,别人只会觉得你没有能力。你耽误了今年的评优,明年的提拔你又要错过,一来二去,你人生就蹉跎了。等到你年纪大了,还坐在这里扎头搞事,别人只会觉得你很没面子。” 王子虚说:“面子是自己给的,又不是别人给的。”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水清水浊,人都可以只凭本心而活,但不能不俯身用这沧浪之水。但王子虚觉得,既然他已经举目可见长江,就不必囿于这沧浪了。 他走出门,张苍年又跑过来,小声说:“你跟林峰关系那么好,你跟他打个招呼啊。小刁能在《西河文艺》发文章,你肯定也可以啊。” 第48章 人性的枷锁 王子虚苦笑:“你误会了,我跟林峰是意气之交,不是我找他拉拉关系,他就让我上《西河文艺》。文学就是文学。那么搞就俗了。” 张苍年摇了摇头道:“你小子。真是不开窍啊。” …… “所以说程醒这小子真是不开窍,他要是直接站出来说,小王子就是我,我就是小王子,那小王子真身肯定会站出来。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黄星火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侃侃而谈。偌大一间教室,挤满了学生,每个学生都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没有一个开小差的。 这里是南大文化与思潮课的课堂上。这是黄星火开设的一门选修课,选修学生人数只有100人,但两百人的教室,此时坐满了,还有站着的。 黄星火讲课的特点是富有激情,他的课堂本来就很热闹。最近他在讲一个时下热点,不少学生慕名而来,让这里更热闹了。 这個热点就是小王子。 台下有学生举手,黄星火伸手点他,那男生站起来说: “黄老师,您认为,程醒真的不是《小王子献给世界的40封情书》的原作者吗?” 黄星火摇了摇头,说:“不是。理由如下,其一,程醒同学在发表之初,就拿给我们看过,他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原作者;其二,我看了他原来的文章。他的文风和行文逻辑不是这样的。” 那个学生问道:“老师,您从文风上面判断,结论能保证准确吗?” 黄星火说:“普通人判断可能不太准确,但是我判断的话,准确率在99%以上。因为我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 学生们都笑了。 黄星火说:“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小王子表面很骚,但他的文字内部,孕育着一种巨大的痛苦,它吸引人的地方就在这里。而程醒还年轻,有点儿傻白甜,写不出这种。”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笑完过后,那个男生问道:“黄老师,那你觉得,小王子的文字都这么火了,为什么他不肯现出真身呢?” 黄星火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 “同学们。” 他这三个字说得有些沉重,议论声逐渐降低,教室陷入寂静。 “你们现在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了个头,你们可以说是除了希望,一无所有。 “但是总有一天,你们会毕业、工作、买房、买车、结婚、生子,伱们会获得许多人脉,在社会关系中找到自己的地位。 “与此同时,你们也会同时拥有责任、义务、目标、动力…… “你们会慢慢拥有很多很多东西,等到真正感受到‘拥有’的分量时,你们才会惧怕放弃。 “小王子现在确实很火。但是它是有争议的火,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魅力。 “要站出来接受它,需要放弃很多东西。也许是名声,也许是家庭,也许是体面。也许是由于拥有的太多太沉重,他才难以做出选择。” 一个男生站起来说:“老师,那你刚才还说,要让程醒冒领逼他出来?” 黄星火说:“对啊!这个时候就是需要有一个恶人站出来逼他一把,让他把拥有的东西真正放到天平上做抉择,看看哪边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否则他永远也不敢做决定。” 男生问:“您的意思是,小王子可能是个很有名望的教授?或者是学者?或者成名作家?” 黄星火摇头:“我没这么说。我不认识小王子。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 另一个女生举手,黄星火点了她。那女生说:“黄老师,小王子那么优秀的作品,为什么会有人get不到它的优秀呢?我不是很能理解。” 黄星火问道:“你很喜欢《小王子情书》是吧?” “是的。” “那我问你,假如啊,假如,以后你结婚了,生了孩子,你发现你孩子在看这本书,你是什么心情?”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肯定不干。” 哄堂大笑。 笑声平静下来后,黄星火笑着说:“对,就是因为这个。很多人的鉴赏能力远低于其道德规训,所以他们没办法坦然地接受一部作品的优秀。” 又一个学生举手:“老师,那你觉得,小王子的作品只是在年轻人中火一阵,实际上上不得台面吗?” 黄星火摊开手道:“台面?哪里有台面?台面在哪里?” 没人回答他,所有学生都很茫然。 黄星火说:“台面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所谓‘主流观点’等空洞的规训,是我们每个人的具体意识构成了世界的主流与非主流。 “在百年以前,贾府将《西厢记》视为禁书,贾宝玉看了要被父亲殴打,而在今天,《西厢记》则被列为必读经典。价值观是会变的,新事物会取代旧事物。这才是世界永恒不变的主旋律。 “我希望你们长大了,你们的意见也能成为主流意见,世界会越来越开放,越来越美好,初心能从一而终,热情也永不退却。而文学在时间长河中,作为一个永恒不变的定河石,代代流传,见证着历史的流变。这是文学最大的意义。” 适时下课铃响了,黄星火宣布下课,学生们鱼贯而出。 黄星火整理好手提包,学生们走上前来和他热烈讨论,他一一解答。走出教室门,正好碰到了迎面而来的钟俊民,两人双双扭开头,擦身而过。 《小王子情书》随着近几日的不断发酵,首先在大学高校之间引爆了,一时间洛阳纸贵。 读小王子成为了一种潮流,这年头你跟人聊天,不拽几句《小王子情书》里面的句子,你就是土包子。而这种警辟生动有内涵的句子,人称“小王子式金句”。 文青用“小王子式金句”装逼,浪子用“小王子式金句”撩妹。一些不懂浪漫的铁直男遭遇爱情滑铁卢,会上网紧急求助怎么学习“小王子式金句”,哪里有教程,怎么才能圆润使用才能讨得妹子欢心。 撩女生用小王子金句,撩男生也用小王子金句。有时候一对暧昧期男女对话,会互飚小王子金句相互撩,一直聊上几百条不带重样的,把聊天记录挂到表白墙后,让人叹为观止,说羡慕这样的神仙爱情。 王子虚离大学校园已远,且在未来已知的人生中不会回去,所以,对于此番盛况,他一无所知。 他刚刚完成了一份枯燥的报表,送到领导办公室后,转头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正好听旁边门里传来的声音,正提到自己的名字: “……就是说王子虚根本没有吹的那么厉害啊,沈清风都说了,他没作品,我们小刁才是真有作品,真发表了的人啊,怎么看这次评优都……” 王子虚站定了脚步。 第49章 竞选州长 门里的清谈声时隐时现,如同楼道茶渣桶里的茶香若有若无,若不是点了王子虚的名字,他也不会听得如此真切。 刚才说话的是宋应廉,是和刁怡雯、郭冉冉同期进单位的一个男生,皮肤稍黑,瘦,有人看到过他周末和刁怡雯一起看电影。 走廊上空无一人,人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每间办公室都门扉紧闭。走廊将十几间办公室串起来,这些办公室如同八分音符,短小紧凑地构成了整个单位的所有小节。而这条走廊就是五线谱。 王子虚站在五线谱里,感到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休止符。 他眨了眨眼,眼前红漆房门上的木质纹理变得鲜明起来,随后豁然洞开。他惊人的想象力击穿了这扇单薄的房门。 郭冉冉半倚靠在办公桌前,阳光照在她的发卡上,微微反着光,刁怡雯则双膝并拢,坐在木质沙发上,宋应廉站在房间里,双手挥舞,慷慨激昂。除此之外,还有几個同事,或坐或站,一切历历在目。 宋应廉说:“小刁你不用压力大,我看你比王子虚机会大。是,他前段时间是出了风头,可沈清风都几乎是半点名地批了他。领导真看中的还是你这样扎扎实实写作的。” 刁怡雯说:“可是,我只在《西河文艺》上发表过。我也没写过材料。” 郭冉冉说:“《西河文艺》怎么了?有些人想在《西河文艺》上发都发不上呢。偷偷告诉你,之前门房跟我说过,以前啊,王子虚给《西河文艺》投过很多次稿子,结果连影儿都没见着。” “还有这回事?难怪沈清风瞧不上他。光会背书名不会写算什么……” “反正放心小刁,关起门来说,我们这个办公室里的人肯定都投你一票。” 想象力衰减了,办公室里的景象消失了,王子虚的视线退回到紧闭的房门上,盯着红漆木门发愣。 他忽然恍然大悟:张苍年一直在提示他“做好准备”,他一直不知道何为“准备”。听到这些他才醒悟过来,原来这就是准备啊。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把年纪还混得这么栽了。刚来单位头几年,他只知道吭哧吭哧埋头干活,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同事推给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光会做不会说,以至于总是莫名其妙得罪人,总有人给他在年终考评上打低分。 哪像现在这些小年轻,演讲、游说、拉选票、办公室联谊……宋应廉、郭冉冉就相当于刁怡雯的选举团,一唱一和,很快就获取了这个办公室的支持。 红办、蓝办、摇摆办,估计他们还要一个个游说,一个个做工作,这个袖珍选举团的活动唯独绕开了王子虚的办公室。 他理解张苍年为什么特地跑来提醒他了,想必他对这些活动心知肚明,但站在他的立场,又不好把话说透,只能旁敲侧击,催他也开始拉拢,不然就被整个单位孤立了。 小小一次评优,竟搞出了选美国总统的阵势。王子虚心悦诚服。 “咔哒。” 眼前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同事手持茶杯,半个身子欠出房门,跟王子虚撞了个对眼。 宋应廉的声音越过他的身体传到王子虚耳朵里: “没事小刁,就算你没发表过《西河文艺》我也投伱,王子虚太傲太高冷了,仗着自己读书多,都不跟我们说话。” 跟王子虚打照面的同事一脸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王子虚很自然地转身,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办公室门口离开,生怕惊动门里高谈阔论的人们。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扎着脑袋。 上午忙完了那个报表,本来他打算趁着没事,好好构思一下脚本内容。但呆坐半晌,他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这些蝇营狗苟。他看到了长江,他如同夸父一般朝长江而去,可他终究没有夸父那般的长腿,能够轻而易举地跨过沧浪,他只能在这沧浪江中跋涉,任由浊水漫过头顶。 既然本身就不追求进步,他也不想传递冷气了。 他自己已经遭受了够多的不公对待和无形歧视,他不想把这些丧气的内容传递给年轻人。所以他选择默默退开,以一种不影响他们心情的方式。 如果被他们知道,他们的谈话自己一个字不落的听到耳里、记到心里,不知道又会作何感受。他只能假装没听到,假装沉默不语。 可惜,他终究没有自己想象得强大。电脑屏幕上光标闪动,他还是被影响了。 忽然,王子虚抬起头。 他妈的,凭什么? 我都放弃评优了,我都把机会让给你们了,你们拉票,玩你们的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在背后踩一捧一? 他一直在考虑所有人的感受。考虑老婆的感受,考虑父亲的感受,还要考虑同事、领导的感受。 但从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一个30岁的没钱男人就活该人厌狗嫌小透明没人在乎他拥有的精神世界连存在本身都是挡住了别人的道需要一脚踢开方得世界和平,这世界属于我们也属于你们唯独不属于他他就活该乖乖让出这个世界不能有情绪。他妈的,凭什么! 王子虚站起身,大踏步走到刚才那扇门前。门里的声音变小了许多,可能是刚才开门的同事告诉有人偷听,所以他们压低了声音。 王子虚伸手,“咔”的推开门。 谈话声戛然而止。 郭冉冉斜靠在办公桌前,刁怡雯双膝并拢坐在木沙发上,宋应廉则站着,回头诧异地望着他。 云朵飘过来把阳光挡住了,办公室里像打了一层日式滤镜,光线鲜绿而透明,让人心情愉悦。 王子虚扫了眼所有人,说:“《西河文艺》算个屁啊。” …… 程醒戴着防蓝光的室内镜,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离开键盘,拿起鼠标,点击了“发布”。 《小王子献给世界的40封情书》并不是一口气发出来的,他每天更新两封。 更新到38封时,他在红椒上的粉丝数已经突破148万了,每天都有上万条留言催更。 有广告商找来,想跟他谈商业合作事宜,报价开到了一单十二万,他都婉言谢绝了。因为他觉得这是小王子的功劳,他不能贪天之功。为自己谋利就变味了。 聊天软件里,一个花脸丑猫的头像跳动起来。程醒点开一看,是之前沟通联系过的《文艺界》杂志主编,田振磊。 《文艺界》是一本偏年轻化的小说期刊,在严肃文学领域,影响力仅次于《获得》《九月》《长江》《花国》等少数几本杂志,某种意义上,甚至比那些杂志更收年轻人喜欢。 田振磊说:“小程,我们想以专栏的形式把《小王子情书》放到《文艺界》上。想跟你商量下怎么操作。” 程醒坐直身体,在聊天窗口输入:“好。”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50章 绥靖政策 程醒在电脑上输入: “其他都好说,我乐于见到小王子的作品被登上《文艺界》这样严肃一点的杂志,这更有利于作品的传播。唯一的问题就是稿费的问题。您知道的,我没法联系上小王子本人。” 过了会儿,对面田振磊回消息了: “真的没办法吗?如果因为稿费这样的问题而无法刊载,那可太遗憾了。” 程醒咬了一会儿嘴唇。《文艺界》的主编亲自来邀稿,这如果是搁他自己身上,他能吹十年。可人家约的是小王子的稿,这就不能有情绪了,要保持理智。 “我从来没要过打赏之类的,但是还是有很多读者打赏,现在赚到的钱已经有两万了,跟平台对半开后,还有一万,”程醒输入道,“我创建了一个专用的银行账号,把钱都存在账上,等以后找到小王子了,就还给他。” “可以啊!” 那边田振磊兴致勃勃,说:“我们这里也创建个账户,发一篇,就往里面打一笔稿费。说实话,稿费也没多少。我主要是觉得,这件事需要有人做。” 程醒一瞬间就热泪盈眶了:“我看到小王子手稿的时候,也有这种使命感,觉得我必须要做这件事。实不相瞒,最初我在很多人眼里都像个小丑。感谢您的理解和共振,让我感觉我不是孤军奋战了。” 田振磊说:“应该的嘛。好的东西就是好的东西,先驱就是要站在审美前线,对捞逼说NO。我要是不认可小王子,难道把市场让给某·些·作·家·?” 程醒不敢接话,他感觉田振磊这一棍子能打翻一船人。田振磊又说:“我还打算在杂志上登個寻人启事。不,寻作者启事。只要有小王子线索的,都可以报给我们。” 程醒说:“这样好吗?你们可是《文艺界》啊?” 田振磊说:“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隐喻吗?状似高雅实则低俗的在殿堂,状似低俗其实高雅的却蛰伏于人间。该打雷了,该惊蛰了!《文艺界》算个屁啊!以后争取让他上《长江》!” 程醒咋舌,“《文艺界》算个屁”这种话,也只有它的主编才有资格说了。他连附和都不敢。 …… “《西河文艺》算个屁啊!” 王子虚说完,忽然觉得通体舒泰,从头发丝到每一个毛孔都很爽。 这不止是发泄的爽。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终于打破了一直背负在肩上的沉重枷锁,找到了工作的妙谛。 “要团结同事知道吗?”上班第一天前一晚,父亲拍着他的肩膀教导,“不要学我满口脏话了,屌东西屌东西的,不文明。屌东西。” 他确实一直奉行着这个政策,结果他发现,他是想团结别人,可是别人不来团结他。 以前有个同事赌球,找他借两千块钱填坑,后来一直不还,等到他调离单位,顺手就把他微信给拉黑了,气了他好久。 苟局走马上任,他也鞍前马后办过事。只因一次苟局想违规报销一笔小钱,他拒绝在经办人上签字,从此被苟局冷淡相对,以前的奉献全成了白忙活。 更别提上次迎检前,领导安排他和郭冉冉搭班子,嘴上说是让老带新,实际上却没明确上下级,郭冉冉纯把他当做帮忙的来看待,自己科室的一堆活儿都推给他做。 在整个单位,都不会有一个老实如王子虚的人,会毫无怨言地帮别人科室做事。更别提不图进步的人,恨不得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愿做。 郭冉冉刚出校门就进院门,估计不明白这些职场上的道道,他也没仗着前辈的身份去教,只希望身体力行,郭冉冉能像他一样,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无私去做,不要活成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没想到郭冉冉理所当然承下了他的情后,反手就背刺他一刀。 如果不是这一刀,他还不会痛得这么厉害。忍了那么多年了,多忍这一次又何妨?但这一刀把他扎醒了,他悟出一个道理: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通俗的说,这个世界是一个欠操的世界,欠操的世界里有很多欠操的人。他们听不懂高级语言,崇高、奉献之类的,你要是按那种逻辑跟他们共事,他们只会想尽办法来操你,你只能把他们操一顿,他们才能懂:哦,原来这个不能操啊。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子有教无类,连他都并非对 所有人一视同仁。王子虚曾想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人根本不配。 所以,他现在坦而然之地说出了这句话: “《西河文艺》算个屁啊。” 恶心自己,不如恶心别人。这才是生活的终极小妙招。 “王哥。”刁怡雯站起身,脸上挂着歉意,“你误会了,我们刚才没在说伱。” 宋应廉说:“是啊,咱们就闲聊,偶然聊到你了。咱们还说,王哥你那天力挽狂澜,操作为人称道呢。” 三人马上附和,相互望望,眼睛里满是真诚。但还是有一些演技的成分不经意间漏出来。 “你确定我是为人称道,而不是遭人背后讲坏话?” 王子虚说完,众人一阵沉默。 他忍不住冷笑,走进来,大马金刀贴着刁怡雯身旁坐下。 小姑娘赶紧挪屁股让位子,却不敢站起身,小心翼翼偷眼打量着他。 木沙发能坐的空间就这么点地方。宋应廉看到他几乎贴到刁怡雯身上,顿时目呲欲裂,但又敢怒不敢言。 王子虚和蔼地说:“你们不是说我平时跟你们交流少吗?我一想也确实。是交流少了,这就来跟你们说说话,聊聊闲篇。” 刁怡雯尴尬一笑,郭冉冉昂起头说:“可是,王哥,你坐在这里,我们放不开,你考虑考虑我们的感受啊!” 王子虚还在和蔼地笑:“嘿嘿,那你们刚才在背后编排我,就考虑过我的感受啦?背后能讲我坏话,当面嫌我让你们放不开,我都没嫌你们呢!” 王子虚说完,在场众人尽皆冒汗。 刁怡雯细声细气地说:“王哥,是我们不好。刚才他们有点嘴上没把门的,对您有点不尊敬,我给您道歉。您要是有意见,多批评,多指正。我们都是刚参加工作,没有社会经验,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多指导,多提点。” 王子虚扬起眉毛,说:“这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我要是有你这么能说会道、能屈能伸就好了。不过你别拿刚参加工作说事,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可不敢在背后说同事坏话。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我还是单亲家庭呢,我没妈教,你们妈妈也没教吗?” 第51章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王子虚这番话相当于自爆式袭击,攻击性拉满,在场的人跟蒸桑拿似的头上冒烟,真正达到了红红脸、出出汗的效果。 其实他还嘴下留情了。论讽刺的辛辣与尖酸刻薄,无人能出鲁迅其右。他从小读鲁迅杂文全集,练就了一副铁齿铜牙,10岁就把人说哭过。 只是职场不崇尚刺头,崇尚中庸。再加上他以前跟老婆吵架,总是把老婆说哭,于是他痛改前非,和光同尘,为了爱,将身上锋芒掩盖。 十年霜刃未曾试,但也没锈里面。他写的文暧脚本也满是侵略性。能写就会说。他平时不说,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说。 宋应廉脸色沉下来,道:“王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说的也是实情,你平时那么高冷,是吧,我们跟你也很难接近,你觉得我们不了解你,我们也没法了解啊是吧?” 王子虚冷笑:“高冷?我上次在小郭办公室搞迎检材料,我倒是想聊聊,小郭有空就低头刷手机,碰到业务问题才抬头跟我说两句,究竟谁高冷?” 郭冉冉急忙道:“当时不是忙吗!我没空啊!” 王子虚接着冷笑:“你忙,我就不忙?伱们上班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交朋友的?我不跟你们交朋友,你们就可以在背后编排人了?你们要真心想交心,何不没事主动过来找我?你们主动来过我办公室没?” 宋应廉说:“王哥,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许主任跟你们聊得多吗?苟局长跟你们交心谈心过?你们怎么不怪人家高冷?不仅不怪,还要百般逢迎。到我这儿就成了我高冷了。无非就是嫌我没个官位好欺负罢了!” 王子虚扫了他们一眼,接着道:“是不是单位里只要没职位的,都得定期跟你们请安,汇报一下思想动态,不然就是高冷?了不起啊,你们才是领导做派啊!还好你们只是办事员,这要是真当了领导,那是不是全单位都得舔你们才有活路啊?” 刁怡雯低下头,轻轻啜泣起来。 王子虚戳中了他们的死穴。其实当他们在背后说王子虚坏话被当场逮到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这次的游说便彻底宣告失败。 王子虚的话不仅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其他同事听的。听在其他同事耳朵里,更是杀人 诛心,今天编排王子虚,明天就有可能编排别人。同事心中自有想法。 她没有办法,只能哭了。可王子虚一点儿都不怜悯。他现在对任何人都不怜悯。 郭冉冉恼道:“你这么不依不饶,到底想怎么样嘛!” “想怎样?”王子虚站起身,“道個歉有这么难吗?你们真没妈妈教?” “对不起!”刁怡雯先站起来冲他欠了欠身,一边伸手擦脸上泪水。 王子虚从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旁边宋应廉也含糊不清说了句“对不起”,语气极其不情愿。 等他目光移向郭冉冉,这女生扭过头,板着脸说:“我不道!我也没说什么啊,我不过是把沈清风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不让沈清风给你道歉?” 上次王子虚说萨特长得丑,被郭冉冉听到了,她以为是在说她。虽然她没讲,但在心里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所以她才是铁杆“倒王势力”,怎么都不可能道歉。 王子虚说:“沈清风自然有一天会道歉的。” 郭冉冉怒极反笑,看着他冷笑起来:“呵,就你?” 王子虚又坐了下来,说:“就我。怎么了?你是觉得我不够格,还是觉得沈清风档次太高?” “……” 郭冉冉觉得他很癫狂。 王子虚知道他们的想法,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心生悲凉。这个民宿店老板的书,都不配放在他的床头,但他的话放在这巴掌大的西河,就成了金口玉言。 他丝毫不了解王子虚,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估计见了面也只会叫他“菜名哥”。可他对他的评价,却被一群和他共事多年的人奉为圭臬,好像他们是自从沈清风评价过他之后才忽然认识他王子虚的一样。 这里面透着一股巨大的荒诞。 “沈清风的书,跟火车上大爷吹牛有什么区别吗?无非是‘哥吃过见过睡过’,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他吹牛的时候没有羞耻感。如果他那算文学,那我在出租车上跟司机聊两个钟也算文学,去丽江买两本旅游小册子也算文学。” 郭冉冉冷笑道:“大言不惭,不自量力。” 王子虚道:“大言不惭?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沈清风会说那一番话吧。在他上电视台的前一天,我 碰到他了,无意中得罪他了。他第二天便借机在电视台发声报复。他这人,纯属心胸狭隘。” 上次在府办的经历,王子虚本不打算说。换一个别人,能在府办力挽狂澜,给大领导写上稿,还跟沈清风、宁春宴对上话,怕是第二天就能吹得满单位人尽皆知。 但是王子虚不会。他不屑于说。那天小小的成就,对于他那五十次诺奖机会毫无帮助,如果形成履历,都无法写上一个字。那这有什么好说的?他的骄傲不在这里。 更何况,苟局这人幺蛾子挺多。要是他听到王子虚去过府办,估计心里要有想法,指不定会在哪里为难王子虚。所以王子虚不说。 也正是因为他没说过,现在陡然透露一两句,其他人第一反应是不信。所有人都在等他宣布是在开玩笑。 但是他没有。他岿然不动。郭冉冉仔细盯着王子虚的脸,确认他是认真的,道: “你没在搞笑吧?沈清风上哪儿认识你去?你又上哪儿得罪他?你见得着他吗?” 刁怡雯说:“沈清风在城郊开着民宿,听说有时候会过去,您是在那儿见到他的?” 宋应廉说:“怎么可能?他那儿常年爆满,每次沈清风回来了,都有一堆女粉丝跑来求签名,他忙得见不着人,我们哪儿见得到?就算能见到,他哪有功夫跟寻常人闹矛盾?” 郭冉冉说:“是啊,王哥,这不会是你幻想的吧?噗……不好意思,我觉得真挺搞笑的,哈哈哈……” 王子虚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大丰收的盒子,想点根烟,又忍住了。 “你们这些人,依然只听得懂‘吃过见过睡过’,把这些当做成功的唯一标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清风这么火了。” 众人听不懂他的话。 办公室门被推开,主任许世超探身子进来,看到王子虚,说: “让我好找,你原来在这儿啊!” 他转头看到屋子里济济一堂,感叹道:“这么多人?这场景挺稀罕啊!小王你什么时候也能跟伙计们打成一片了?这得拍下来留念。” 他话说完,才发现室内众人脸色有点异样,声音降低几分,跟王子虚说:“苟局找你,去他办公室。” 王子虚问:“不会是说评优的事吧?” 第52章 传金陵副将 许世超说:“这领导的心思我哪里敢猜?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这么说,那就说明猜对了。 王子虚刚刚气消一点,现在火气又蹭蹭冒了起来,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苟局让你亲自过来跑腿啊?我王子虚的面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许世超瞪大眼,他不知道王子虚今天吃什么枪药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聊且有攻击性,忙道: “哪里谈得上,我这工作不就是个跑腿搞服务的吗?” 王子虚站起身:“是,搞服务,都是人民公仆,都是搞服务的,苟局不也是个搞服务的?” 他话说完,留下一屋子人瞠目结舌,许世超连话都不敢接,等王子虚出去,忙回头问道:“什么情况?今天什么情况?” 刁怡雯低头:“我们有点小误会……” 宋应廉耸了耸肩:“他说他得罪沈清风了。” 许世超重复了一遍:“沈清风?” 郭冉冉说:“他魔怔了。” 许世超道:“小王以前不这样的啊?他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王子虚一直在学古代文人养气。他极少发脾气,就算脾气上来了,他会找个树洞呆会儿,过不了多久就消气了。 君王之怒伏尸百万,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他既不是君王也不是匹夫,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怒就怒了,出不了血。王子虚之怒,上能让全家鸡犬不宁,下可以气到自己肝痛。所以他不发脾气。发了也没用。 可是今天不同。往年今日,苟局也是这样找他谈话,再往年也是一样。实际上,6年了,每年苟局都要找他谈一次,每次都是跟他做工作,让他往后推推再评优。 养气养了这么多年,全变成了火气,横竖是要发出来,反正今天已经把同事给得罪了,他不吝再得罪個领导。 所以他一路步行到苟局办公室,一路上怒气不断积攒,等到苟局办公室门口,怒气值已经积累到巅峰状态,推开办公室的门,却见到苟局一脸媚笑。 “王子虚同志来啦?坐,坐。” 王子虚横眉冷对。他知道苟局平时不会对他有好脸,前倨而后恭者,必然有所图谋,也没给他好脸色,大大咧咧坐下来,率先开口道: “找我什么事?” 苟局一怔,随后恢复和颜悦色,道:“小王啊,许久没跟你谈心谈话了,这次找你来,也没别的,就找你了解一下思想动向。” 王子虚道:“别拐弯抹角了,我天天在你跟前晃,伱能不知道我什么思想动向?是不是要聊评优的事情?今年的优秀你打算给谁?快聊完我赶紧走人,我还有事没做呢。” 苟局面色一变。王子虚以前很老实一人,面团一样,怎么搓揉都没事。今天突然变成硬柿子,必有缘由。所以他反而不敢拿腔拿调了。 苟局和颜悦色道:“行啊,那既然你想开门见山,我就不千回百转了。你来先看看今年的评优评先章程。” 他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王子虚,王子虚坐在沙发上翻了两页,说:“跟往年变化不大。” 苟局眉毛一扬,道:“怎么变化不大?我告诉你,变化很大!重点看这一条:‘……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任人唯贤,突出政治标准和实干能力,重点培养有信念、有担当、有抱负、有实绩的年轻干部……’这一句你有没有品出点什么来?” 王子虚冷冷道:“没有。” 苟局放下手里的文件,道:“小王啊,现在干部年轻化是个大趋势。我们单位也有不少优秀年轻干部……” 王子虚冷笑道:“优不优秀,还不都是您苟局一句话的事?” 苟局忙说:“别打岔,优不优秀我说了不算,他们是真优秀。我的意思,如果能够把他们培养起来,送出去,对我们单位的每个人来说,不也是脸上有光?” 王子虚说:“你就说你想培养谁?” 苟局拧开茶杯喝了一口:“我们单位的很多年轻同志都很不错,都很值得培养,唉,我也觉得为难啊,只能一个个来。就比如刁怡雯,她可是正儿八经在《西河文艺》上面发表过文章的,上次其他单位领导还跟我提过她,很有才华。” 王子虚说:“所以就是让大家都支持刁怡雯呗?你直说不就完了。说完没?说完我走了。” 苟局摆了摆手,说:“小王啊,你别急嘛,我就是跟你随便谈谈心,沟通沟通,你不要搞得这么功利性。我知道,你也很有才华,上次迎检的时候,在酒桌上,你可谓技惊四座啊。” 王子 虚说:“那既然如此,今年评优为什么不给我?我不优秀?” 苟局脸微微有些发红:“不是不优秀,是不够优秀。你也听到了,沈清风说过,有没有才华还得看发表出来的文章,刁怡雯她是真发表过。” 王子虚手指敲在红头文件上“啪啪”作响:“那评不评优是看写作功底还是看工作情况?你就给句话,要是咱们评优是看所谓的才华,那我每天写一篇小说投杂志去。” 苟局道:“不是,小王,你思想有点偏了。我们评优的原则肯定还是以工作业绩为主。但是大家业绩都不错,那么业余情况也要考虑进去……” 王子虚翘起腿道:“苟应彪,我看你是当领导当到天上去了,眼睛看不到单位情况了,你多久没看过同志们的工作情况了?我论业绩论考勤论质量,哪点不是名列前茅?你哪儿来的底气说大家业绩都差不多?” 苟局板起脸道:“你怎么回事?我刚才说了,现在干部年轻化是大趋势,按刁怡雯这个年龄,她今年评优了,以后可能会被推到更广阔的舞台,成人之美你不懂吗?我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小刁的背景就决定了这儿只是她一个跳板,你懂不懂?” 王子虚眯起眼:“我不懂。她是有个当市长的爹还是有个当部长的娘?请你喝了几顿酒塞了几条烟,你索性再说明白点呗?” 苟局终于憋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够了!王子虚!你不要懂装不懂!我给你脸了?你在这儿给我装模作样的。你30了你还跟个女孩子争什么争?你知不知进退?” 王子虚豁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道: “苟应彪,我操你妈!” 苟局瞪眼呆立当场。 “你他妈一个司机转的领导职务,给领导开车开出的资历,在府办呆过几天啊,就学会评人才华了?你他妈懂文学吗?你看得懂《西河文艺》吗? “我30了我跟一个女生争,这话你他妈说得出口?我要是真有心争,六年前我就该拿这个优秀了,不是你一年一年拖到今天?你他妈真的是条狗啊你!” 两人的声音回响在走廊里,五线谱上,所有音符都悦动起来。乐曲活过来了。 办公室的门扉纷纷打开,所有同事都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有的更是站在走廊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 第53章 半泽子虚 苟应彪双目赤红,气喘如牛,他被王子虚骂得如同半夜惊悸忽然梦醒,浑身都在发颤,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似的疼得难受,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 王子虚双拳攥紧浑身紧绷,站得如同一条旗杆般挺直。看上去文质彬彬,但从距离上看,随时可以给他一拳,导致苟应彪心理压力极大。 忠厚老实人的发狠,像白米饭里埋伏着一根鱼刺,给人造成意料之外的暴击。苟应彪猝不及防之间被堵在办公室,他丝毫没预料到这个局面,以至于语气先天软了几分。 “评优是组织上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以正当途径向组织上反应,而不是在这里发脾气拍桌子!告诉你王子虚,就凭你这种行为,今年的优秀就不可能给你!” 王子虚轻蔑一笑:“没今天这事儿,优秀难道就会给我了?苟应彪,你画大饼的这套功力还是如此炉火纯青,不过留着你妈吃去吧!告诉伱,评优,我三年前就没想过啦! “还组织上的决定!哪次不是你内定了人选上会走个过场?咱单位谁不知道‘不跑不送原地使用’?你不会真把自己催眠了,以为你自己很公正吧?” 苟应彪指着王子虚的鼻子:“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内定?什么‘不跑不送原地使用’?哪一年的评优不是经过班子集体讨论,哪一年的优秀不是众望所归?哪一年的没有会议记录和档案台账?你说清楚!” “众望所归?”王子虚冷冷一笑,“苟应彪,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上次开会还是在安排伪造会议记录呢! “我再帮你回忆回忆,2017年!评优的是老同志赵喜春,你找我谈话,说赵老再过两年退休,退休前要走个流程给他提一提,你记不记得? “但是他妈的你问问老同志们,谁在办公室见到过赵喜春了?我在这儿工作七八年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吃空饷,不上班!这是你说的众望所归!? “2018年,单位要流转一個编制岗位到其他事业机关,当时你定的人是张梦文,这年轻人一进单位就只想考公,安排的事从来不做,一碰到忙的时候就闹肚子要请假,你想把他弄走。 “结果他跑来跟你吵架,吵了三天,你许诺当年度的优秀给他,让他带着荣誉走,他才罢休。人家到了新 单位,第二年就进了班子,还是照样不做事。这就是你说的众望所归?!” “2019年……” “老王,你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下班了好好说吗?你这弄得影响多不好!” 向志强打断了他,从门外挤进来,拉着王子虚的胳膊往外拖。 “放手!” “你先冷静一下!我是为你好!” 王子虚挣扎着被拖到门边,看到走廊上的景象,吓了一跳。 走廊上站满了人,张苍年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茶杯,嘴唇抿紧,一言不发;许世超目瞪口呆,刁怡雯一脸惊骇。 众多同事在走廊上探头探脑,但他们只是默默听着,没一个人吱声。这场景沉默得诡异,诡异得可怕。 王子虚挣脱了向志强,回头伸手指着他: “向志强我警告你,现在是我在处理跟苟应彪的私人恩怨,我跟你无冤无仇,但如果你想拦我,我回头就弄你!这工作我可以不要,你可以不要吗?你考虑清楚再来劝架!” 向志强被吓得松了手,旁边有人把他拉走算是给了个台阶。这滩浑水没人敢过来趟了。 王子虚转头气势汹汹杀回苟局办公桌前,接着说道: “2019年,本市碰到百年一遇的洪灾,单位大部分人都抽调到河堤上防汛,那一年的评优,你给了胡晓萍,说她是抗洪先进。但她一直留守后方,她根本就没上堤! “当年很多同事一个星期没回家,冒着感染血吸虫的风险,在堤上吃住睡,被蚊子跳蚤咬了无数个包。你却把优秀给了一个没上堤的人!不就是因为你在她老公开的加油站可以免费加油吗?! “苟应彪我告诉你,从那一年之后,我就没想过再提拔了!我还勤勤恳恳工作,不是图提拔,是因为我想做好本职工作,你别以为是你画饼画得好!我喉咙软,吃不下那么硬的饼!” 苟应彪气得发抖,伸手指着窗外道:“行,那你去举报,你去纪委举报我吧!你看纪委同志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这个,在单位跟领导拍桌子,当面骂人,满嘴脏话的刺头!” 王子虚说:“我骂人?要不是你高血压我怕你死这儿,我还要打你呢!” 苟应彪后退两步:“王 子虚!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你要是非要这个优秀,我明年可以考虑你!你不能以为抖抖狠,优秀就让给你了,这儿是机关,不是黑社会!” 王子虚上前两步:“闭嘴!老子不优秀!老子今儿就是专门来骂你的!就是有你这样的奸官、怂官、贪官,才搞的整个单位乌烟瘴气! “没原则,没纪律,没底线,单位里的人恨不得都把工作往外推,做事的越勤快,手里的活儿就越多,越不干活儿的,就越清闲。以手不沾事为荣,以踏实肯干为耻! “埋头苦干的没奖励,偷奸耍滑的步步高升,个个都是形式主义达人,把溜须拍马、会跑会送当本领,单位烂完了!源头就在你这个烂心烂肝烂肺的烂人身上! “我告诉你苟应彪,我不要优秀,我一辈子都不要优秀,你没资格给我评优秀,你他妈不配!” 苟应彪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胸腔产生了震鸣音,脸部憋得通红,好像马上就要倒地,他伸手指着王子虚,好似悬疑片里被害人死前指认凶手一般,一脸痛苦但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懂王子虚什么时候胆气变得如此厚了,明明以前随意搓揉都没有怨言,就好像自动感应灯一般省心。谁知道今天突然故障竟造成如此恶劣的后果。 “王子虚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这个单位的一天,你他妈就别想过一天好日子!提拔?别想了!我才是局长,你以为我开不了你拿你没办法?老子有一万种方式整你!老子整到你干不下去自己走人为止!你给老子等着瞧吧!” “等着瞧什么啊?” 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仿佛大坝闸门缓缓降下关住了奔腾河流,挤在走廊上的人纷纷屏住呼吸,如潮水般退开,同时眼睛盯着那人紧闭双唇。 一个宽大的身影从门外进来,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办公室里的空气骤冷。 “苟应彪,你谈个工作怎么还谈得吵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苟应彪刚才还气喘吁吁,看到来人后,连忙收敛起表情,迎上来道:“梅主任,您怎么来了?您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来的人正是梅汝成。 王子虚抬起眉,也一脸愕然,他看到,梅主任身后,刘科长冲他眨了眨眼。 第54章 欧里庇得斯(求追读) 许世超远远看到梅汝成进了办公室,喃喃道:“亲娘咧,梅主任怎么来了?” “梅主任?”郭冉冉疑惑道。 “梅主任你都不知道?”许世超看了她一眼,一副小姑娘你还得多练练的表情。但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欲望。 刁怡雯咽了口唾沫,远远走到办公室门口往里看。 她觉得,今天的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宋应廉站到她身旁,想用身体给她增加一点勇气,刁怡雯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几步。 “我刚才都听到了,”梅汝成说,“评优是吧?王子虚,你什么情况?没有给你优秀,你就要骂人?你怎么如此冲动?这让外人看了多丑?” 苟局眼前一亮,从办公桌那头转到这边来,躬身对梅主任告状: “您刚才没听到,他还要操我妈呢!这人简直无组织无纪律,我刚才也是气极了,说了点气话。我对他肯定是要追责的,但是,我会按照正常的程序和手段。” 梅汝成乜斜了他一眼,道:“什么?他还要操伱妈了?苟应彪,你怎么带的队伍啊?搞得同志们怨气这么大,我倒要听听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苟局忙说:“哎哟哪有天怒人怨!……唉梅主任,我在您手底下当了那么久的兵,您是我师傅啊!您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会做天怒人怨的事情呢?” 梅汝成背着手:“哟,我可不敢当苟局长的师傅啊,苟局长在外头都是威风八面的,那是出山猛虎,到我这里来就是镀镀金,我哪真敢自居师傅哦!” 苟局满头大汗:“师傅,您别挤兑我了,我哪威风八面啊?您问问,我在外面,都是以您的大弟子自居的。” 他一边说一边怀里掏出一根烟,孝敬似的捧到梅汝成嘴边,梅汝成道:“我不抽这种档次的烟。” 苟局身形一僵,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行了行了,你说说,你是怎么把评优的事搞得鸡飞狗跳的?我听听。” 苟局收起烟,整顿了一下心情:“这个王子虚,您应该听说过他,之前沈清风在电视上说的就是他。他这个人吧,一直有点恃才傲物,我告诉他我们都是按章程来定的评优人选,他硬是不满意,要跟我闹。” 梅汝成说:“王子虚参加工作几年了?” 苟局道:“八年了,今年是第九年。” 梅汝成说:“他拿过几次优秀?” 苟局道:“一次都没有。全是称职。” 梅汝成笑了 笑:“八年了一个优秀都没评过,那是该心里有气啊。他是北理毕业的吧?名校毕业,一個优秀都拿不到?” 苟局尴尬一笑:“评优这事吧,每年都恰好有人比他优秀那么一点,那也没办法啊是不?他前任领导怎么想我不知道啊,反正在我这儿,我都是公平公正公开地主持的评优工作,您不信可以看会议记录。” “我不看那玩意儿。” 梅汝成挥了挥手,伸手翻桌上的评优章程:“今年的优秀,你打算给谁?” 苟局汗颜:“不是我打算给谁就给谁,这不还得过会讨论吗……” 梅汝成瞪了他一眼:“别给我打你那官腔!” 苟局仿佛被一头狮子给近距离瞪了,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嗫嚅着说:“我们单位另一个女生……小刁。” 他连忙把桌子上的《西河文艺》拿出来,翻到目录那一页,道: “梅主任您看,小刁她这孩子很优秀,年纪轻轻就在《西河文艺》上发了文章。您看这儿。” 梅汝成只看了一眼,随意道:“《西河文艺》上面登文章,那不是跟他们编辑部打声招呼就能成的事?你就拿这个当考核标准?” “不是……” 苟局额头上的汗涔涔落下,低头把《西河文艺》收了起来:“您看,今年的章程不是说了吗?要评‘有实绩’的年轻干部。小刁登了文章,又年轻,我觉得,应该把机会给她。” 梅汝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苟应彪,你胆子够肥啊。” 苟局有些不知所措:“什么?我怎么……” “我说你胆子挺大啊!”梅汝成说,回头看刘科长,“他这么搞,回头大领导看到评优名单,问一句‘王子虚怎么不在上面’,你说他下得来台?” 刘科长笑道:“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苟局长大惊:“什么意思?梅、梅主任,请您说明白点,我没、没懂。” 梅汝成诧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接着,他又诧异地转向王子虚:“你没说过?” 苟局心急如焚:“知道什么?” 梅汝成掏出一根烟,冲刘科长一比划:“你说。” 刘科长简洁明了地说:“小王上回在我们研究室紧急救场,给大领导写了篇发言稿,连大领导都夸他写得‘真他妈的好’,还专门打听了他叫什么名字。话说回来,那回他写的是漂亮,真他妈的漂亮。” 苟局仿佛被重锤敲击一般,呆立当场不动弹了。 走廊上,也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如同蚊群,嗡鸣声愈演愈烈。 梅汝成转头看王子虚,不爽道:“你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领导汇报一声?你跟单位里谁都没说?你是真愣啊你。” 王子虚张了张嘴,没反驳,也没说话。 梅汝成抽了口烟,没有继续批评他,而是问道:“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王子虚没说话。 刘科长提醒道:“梅主任问你什么想法,有这个机会,你说说呗?” 王子虚没想法。王子虚有些恍惚。 梅汝成和刘科长忽然闪现到此处,如同神兵天降,充满了不真实感。放在文学艺术作品里属于机械降神,是几千年前古希腊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惯用伎俩,文艺复兴之后就没人用了,也就是说,过时了500年。 要是让尼采知道了,会痛斥这种桥段破坏了王子虚身上的整体悲剧性,属于希腊式盲目乐观。王子虚就应该像太阳一般燃烧自己,并且在最后的氦闪中彻底爆炸。他会像战士一样倒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死后尸体上爬满苍蝇。 可惜,这只是文学上的真实。现实往往不会按照尼采老人家所构想的那样悲惨得恰到好处。实际上,刘科长早早就来单位了,手里拿着几天前他在府办完成的那篇发言稿。 当时他正好看到王子虚怒气冲冲走进苟局办公室,脸上写满愤怒。走廊里连空气都在低吟“有事要发生了”。可惜当时王子虚太愤怒,没有注意到刘科长。 如果当时他注意到了,刘科长就会告诉他,大领导亲自点名让他将那天的现场会形成一份新闻稿,稿头部分他已经写好了,王子虚只需要把发言部分润色一下即可。 以王子虚的性格,手头上有了事,他就会以事情为重,埋头先把事情做了再说,就不会有在苟局办公室的这场爆发了。 在王子虚说“苟应彪我操你妈”的时候,刘科长偷偷溜了,开车去把梅主任接了过来,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当然,这些王子虚后来才知道。在现在的他眼里,就是神兵天降。 当然,他也没想好如何应对神兵天降。在发脾气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大不了辞职,那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文暧的股权。现在这情况倒是始料未及。 “我没想法。”王子虚说,“大不了辞职呗。” 梅汝成听完一愣,转头一脸厌恶地对苟局说:“苟应彪,你评个优能搞成这样,要是王子虚真辞职了,你亲自去大领导家里跪着去吧!我看你怎么收场!” 第55章 海瑞罢官 苟局变脸速度极快,满脸堆笑地转向王子虚: “唉,这事儿闹的。小王啊,你别说辞职的话,你也是的,你被大领导表扬了,这事儿怎么不说一声呢?这是全单位上下的荣耀啊!” 王子虚乜斜他一眼:“告诉你?告诉你做什么?我几年前但凡得了什么荣誉,让你知道了,伱哪次不是摇头晃脑说‘小王是很优秀,但性子太过锋芒,还需打磨打磨’。苟应彪,你就是个嫉贤妒能的小人。我告诉你又能怎样?” 梅汝成转头看苟局:“苟应彪,哪有你这样用人的?难怪林峰跟我感叹,说这么多年不知道你们单位有个王子虚。大领导上次开会说了,‘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大领导都恨不得天上掉人才了,你在底下踩人才,你可真是会给领导分忧啊!” 苟应彪满头大汗,看了眼王子虚,又看了眼梅汝成,偌大一个单位,竟无一人为他提供台阶。 他当惯了领导,下达的指令绝不会错,就算是错了,也自然有人找台阶给他下,不是错了,是执行坏了。他态度既然已经服软,有意放过王子虚,却没料到王子虚是個愣的,竟不肯放过自己,还在咄咄逼人。 形势以谁也预料不到的速度急转直下——对于苟局来说是急转直下,对于王子虚来说正好反之——也许只有操盘手梅主任可以料到。 梅汝成和刘科长相互递烟,两人一并点燃了,大口地抽着,很快办公室里就烟雾缭绕如同仙境。 办公室主任许世超乖觉地洗好烟灰缸,又用卫生纸擦干,恭敬地走进来放到桌上,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 门刚关上,梅汝成又指挥刘科长去把门打开,说屋里抽烟憋着难受。但是王子虚知道,根本原因不是这个。根本原因是他想让单位的人都听到。 王子虚发现,梅汝成来了之后,就完全接管了局面。从他到这里来的每一句话,都引导着事情朝着他想要的结果发展。他第一句话故意指责王子虚,在苟局听起来是在帮自己撑腰,但在王子虚听起来,那是对自家同志的批评。 在别人单位,当着别人领导的面,批评别人的下属,这本身就耐人寻味。从一开始苟局的比赛就结束了。只可惜他的政治洞察力不够敏锐,没有发现绳圈已经套在了他脖子上。 苟局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晚了,梅汝成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要面子的,如今只能像上岸的 鲤鱼挣扎两下,努力死得体面。 苟应彪说,梅主任,小王同志,我错了,今年的优秀,一定给王子虚同志评上。小王,你也别想辞职了,明年的晋级也给你安排上,你辞职了怎么过生活?你安安心心在这儿工作,我保证不会有人排挤你。 王子虚说,我不要优秀。我六年前就该优秀了。你现在给我个优秀,能把过去六年给一笔勾销吗? 苟应彪急了,怎么能说是一笔勾销呢?说了明年给你提一级,就肯定给你提。你工作六年提一级,这速度已经不算慢了好不好? 王子虚说,不是六年,是九年。 就算是九年,也不慢了好不好!苟应彪说。 苟应彪压低声音又说,你别耍脾气了,成熟点,当着梅主任的面搞得大家难看,你到底还要什么你就说! 王子虚说:“我要你跟我道歉。” 苟局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其实,一个道歉也并不足以填平王子虚失去的日子。 体制内是一个一步慢就步步慢的地方。表面上看推迟一年两年再提拔,也并不打紧。但差距就是这一年两年拉开的。更何况是九年。 当领导愿意为了别人牺牲你的一年两年时,就已经说明了你缺少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就是领导给你打的哑谜。 当王子虚蹲在沙地里思考这个哑谜的谜底时,他的同学们先一步飞黄腾达了,再过后,和他同一批进体制的也飞黄腾达了。 有时候他上街遇到了那些故人,说起生活,人们会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成功,并且故作惊讶地问,你小子,怎么还在当办事员啊?工资很高吗? 王子虚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毕竟他拥有50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但是那些故人照鉴了他的失败。就好像一个明知你不打游戏的人跟你招手,说,快来快来,看我怎么虐你。 人们不会问你有什么理想和远大抱负。理想和远大抱负属于意识世界的事情,往往人们更关注物质世界里有什么。人们会跟他说,你怎么还在当办事员啊?你怎么一个月工资还是四千块啊? 因此他越来越不喜欢上街。成功有一百个爹,只有失败是没妈的孩子。王子虚就是没妈的孩子。他曾经是如此渴望那个优秀,作为对他过往人生选择的认可。可惜他一直没有等到。 等不到只能不等了。这 不是灰心丧气,而是出于自尊。同样是出于自尊,他选择要一个道歉。 道歉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并不是什么难事,“对不起”,三个字,舌头只用触碰上颚一次,双唇轻触,这三个字就自然流畅地说了出口,再稍微欠一欠身子,就已经是极为隆重的致歉。 可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迄今为止,从来没人对王子虚做过。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全力搞砸了别人人生的人。比如把闺蜜关在门外让人捅死;再比如心情不好开车上街撞死七八个人。他们只会拍拍屁股走掉,如果要求他们道歉,他们只会瞪起眼,说,至于吗?又不是我的问题。 其实有时候人们想要的只是一个道歉而已。但对方会认为,你今天要我低头道歉,下一步就要我赔钱,再下一步就要骑到我头上了。所以,我一个道歉都不会给你。 苟局也是这个心理,好在,这次,梅汝成站在旁边。 他饱含屈辱地——在他自己的意识里是这样,实则别人不关心他怎么想——用力低下头,在梅汝成、刘科长以及单位所有人面前,对王子虚说: “对不起。” …… 王子虚送梅汝成到楼下后,刘科长把讲话稿给了他,说:“还记得吗?形成一份新闻稿,到时候发给我就好。” 王子虚说,好。 梅汝成说,我今天也看出来了,你确实志不在仕途,你的性格也不适合当官,你就好比那个海瑞。 王子虚低头,我哪能比海瑞。 梅汝成说,你跟他性格一样,都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官场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情?说开点,人生中哪有非黑即白的事情?都是将就。你不愿意将就,那你就只能被将就。 王子虚说,还是文学单纯点。 梅汝成说,你既然志不在此,想走文学这条路,你也要踏实点,一步一步走。虽然你不来我们府办,我也还是祝福你。毕竟你帮过我们一个大忙。至于《西河文艺》的事情,你还是去他们编辑部看看,你的水平不至于上不了。 王子虚说,好。 刘科长说,你就跟林峰一起去,他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肯定愿意带你去。 王子虚说,好。 “王子虚同志啊。”梅汝成上车之前,突然回头说,“不管你志向多么清高,你也该获得一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了啊。” 第56章 过把瘾就死(感谢盟主墨笑璇) {上一章改过了,如果发现和记忆对不上,请重看上一章} 没人想过王子虚会真要苟应彪给他鞠躬道歉,包括苟应彪自己。 一个道歉是如此廉价,不过舌尖轻触上颚,双唇相碰,“对不起”三字便自然流畅地说了出口,再稍微一欠身子,已是极为隆重的大礼。 相较于评优和提拔这样实实在在的好处,一个道歉是如此微不足道,过了,就忘了。星河流转,江山依旧,错误的仍然会错下去,失去的不会再回来。 正如一个优秀不足以告慰王子虚的过去,一個道歉也不足以填平王子虚浪费的人生。这个道歉的分量对于王子虚如此之轻,就如同摔得粉身碎骨后旁边人递过来的创可贴。 而这个道歉的分量也可以很重。在苟应彪那里,这个道歉是职场不可承受之重。 众所周知,领导是不可能错的。如果领导错了,说明执行得不够彻底,只要坚定长期执行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证明领导是对的。质疑领导有错,本身就是一种扰乱军心的行为。更别提让领导低头道歉承认错误了。 今天领导要是承认错误,明天就能有人不服从命令,后天就会集体造反。雪山的崩塌往往都是从一片叛逆的雪花开始。 但是,王子虚只要一个道歉。不多不少。就要一个道歉。 因为这会让他很爽。 爽了就很好很好。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看苟局那个油腻的地中海脑门子一低头,不枉这九年的蹉跎。 苟应彪眼神瞪着王子虚,那眼神在说,能不能换一个? 王子虚依然站得如同旗杆一般笔挺,不换。 苟应彪眼神露出央求神色,不要给我难堪好不好? 王子虚挪开了视线,要的就是你难堪。 梅汝成开口道:“苟应彪,能不能把小王同志留下来,就考验你的政治智慧和政治定力了。” 苟应彪吸了吸鼻子,良久后,问道:“我能不能把门儿关上?有点冷。” …… 苟局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此 时单位所有同事全都挤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像旱季趴在岸边的蛤蟆。门打开,王子虚走出来,手里攥着评优章程,器宇轩昂。 刚才苟局道歉的时候,王子虚同意他把门关上,那是他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但是在全程围观的同事们眼中,门关不关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谁都知道门里发生了什么,不然根本用不着关门。 而且,这不透明的一扇门,反而让围观的人心里平添许多臆测。本来苟局也只是简简单单低个头,但门外的众人脑海里,什么姿势的苟局都有。想象力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斯。 这扇门本来是为了遮羞,却反而让苟局显得更羞,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众人牢牢注视着意气风发走出门外的王子虚,有一刹那间,张苍年觉得,好似时光倒转,回到了王子虚刚刚来单位那一年。 但是画面一转,又回到了此时此刻此地。王子虚还是那个胡子拉碴的三十岁中年,眼睛里光芒依旧,但少了几分单纯,多了几分狡猾。 他从同事身边经过,从张苍年、郭冉冉、向志强、宋应廉、刁怡雯身边依次经过,不发一言。同事们也不发一言。在万众的簇拥中,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今夜,刁怡雯的竞选小团队彻夜无眠。一直到凌晨三点,他们还在聊王子虚的事。 他们尚且年轻,对于大领导没有概念,只朦胧地觉得那是一尊庞大且强力的存在。原本在他们心中,苟局已经是此方天地间最为权势滔天的强者,可结果只是因为大领导的一个态度,苟局就必须屈辱地向一个办事员低下头颅。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王子虚真的有才华,为什么他却甚至不能在《西河文艺》上刊登作品?如果王子虚有背景,那为何他又在办事员的级别上蹉跎了九年? 如果王子虚没有才华也没有背景,他是如何做到得到大领导认可的?如何让梅主任直白地开口说我就是来给他撑腰的? 一夜之间,王子虚的身份和形象变得扑朔迷离,这个单纯的老实人,变成了山中老人般的存在。而回想起他们日间的所作所为,每个 人都内心冰凉,生怕黑暗中的山中老人来找他们秋后算账。 唯一睡了个好觉的是刁怡雯。下班后,她回到自家二层高的小别墅,在她那个当副县长的爸爸回家后,谨慎地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她父亲愕然半晌后,和她那个副厅长的妈讨论了一番。两人讨论了各种可能性,分析了王子虚的背景和沈剑秋的态度,最后商量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办法。 “那你就先不拿这个优秀吧。让给他算了。”爸爸说,“你拿不拿优秀无所谓,平白弄出一个敌人来,不是很好。回头也照顾一下苟局的情绪,跟他把你的想法说清楚。” 刁怡雯点了点头,父亲说:“有的时候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角色,越是要小心。你不要这个优秀,还有一万种办法早日提拔,但小角色很容易跟伱鱼死网破。一定要牢记,小心驶得万年船。” 刁怡雯点了点头。 到了第二天,她发现西河再次被王子虚这事引爆,第三天,甚至传扬到了境外——隔壁县,她父亲以局外人的视角又听人说了一次这件八卦,这次唏嘘不已又有新感触,不过他坚信自己的处理方式没问题。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时苟局留梅主任吃饭,梅主任不留,让王子虚下楼送他。 王子虚将两人送下楼,刘科长把讲话稿给了他,说:“还记得吗?形成一份新闻稿,到时候发给我就好。” 王子虚说,好。 刘科长开车来的,梅主任上车前,回头看了王子虚一眼,说:“你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当官,既然志不在此,就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虽然你不来我们府办,我也还是祝福你。毕竟你帮过我们一个大忙。至于《西河文艺》的事情,你还是去他们编辑部看看,你的水平不至于上不了。” 王子虚点了点头。 梅主任又说:“你就跟林峰一起去,他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肯定愿意带你去。” 王子虚说,好。 “王子虚啊王子虚。”梅汝成最后说,“既然你想给自己过去的人生一个告慰,你该获得一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了啊。” 第57章 没有人给他打电话的王子虚(感谢盟主我才是复生) 王子虚下午没去上班。 他没上班不是因为他想变成法外狂徒。午觉过后,他坐在硬邦邦的棕垫床上,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房间里,让人浑身燥热。肾上腺素水平减退后,他突然想起自己得罪了多少人,开始害怕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计算自己得罪人的数量:首先是苟应彪,得罪他,其实相当于得罪了为领导护炉子的一批人; 他还得罪了刁怡雯的竞选小团体,这意味着,新参加工作的年轻同事团体都被他得罪了; 要命的是,他还举了好几个该死的例子,比如拿过优秀的胡晓萍。这位老大姐主要是嘴碎。现在说不定正坐在办公室嗑着瓜子骂他呢。 人们记不住他为了勤奋踏实做事的人大声疾呼,但人们肯定能记住他是为了自己九年没拿优秀而向领导发难。因此,这九年来,所有拿过优秀的人都成了他的波及对象。 这么算下来,单位里老、中、青三代,他全给得罪了。想到这里,王子虚又开始想,要不还是辞职算了。 他就像个因为没做作业而不想上学的中学生。他坐在家里,等到时钟走过两点半,他还没有动身去单位。 他想,如果有人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不在单位,他就假装睡过头了,再体面地去上班。显得好像是别人先请他去的。 平时他只要不在工位,过不了几分钟,就会有人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怎么还没来上班。他就说,我来了,我在洗手间呢,然后在同事怀疑的目光中姗姗走进办公室。 上班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迟到早退。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对完美主义的追求。众所周知,一旦不完美了,人就很容易自暴自弃。 王子虚一直在床上坐到三点多,窗外的阳光从焦黄到慢慢发赤,结果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一个都没有。 以前他从不旷工,那個时候每个人都对他要求很高。等到他故意旷工了,人们反倒不敢说他了。胆大包天简直是胆大包天者的通行证。王子虚觉得这世界荒谬得让人发笑。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单位里秩序井然,一个提到他的人都没有。大家都当他不存在。 苟局长知道王子虚没来上班,他反而松了 口气,他巴不得见不到王子虚。郭冉冉也知道王子虚没上班,但是她庆幸于不用面对那个煞星,一句抱怨都没讲。许世超也知道王子虚没上班,他以为王子虚去府办见梅汝成了。 实际上,单位里每个人都知道王子虚没上班。但每个人都默契地不提王子虚。大家都假装单位里压根没这号人。于是王子虚便真的不存在了。 或者说,王子虚的存在终于回归了自己的存在。如果萨特知道了这件事,会满脸笑容地祝福他找回自由的自己。但王子虚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整个西河最自由的男人,他以为自己被孤立了。 到了三点半,一个王子虚意想不到的人给他打来了电话,是叶澜。 “你想好合同怎么签没?”叶澜说,“是你自己签还是让别人代签?” 王子虚说:“还是代签吧。” 他还没有真正做好辞职的准备。 叶澜说:“那行啊,你打算让谁代签?你老婆?还是你父母?” 王子虚沉默了。从情感上,他更希望让妻子代为持股,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该告诉妻子。 叶澜说:“我提醒一下哦,我建议还是让你的父母持股。不是说伱和你妻子感情有问题,我只是见过一些类似的事情,夫妻代为持股,最后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 “当然,我绝不是说你会离婚哈。我的意思是,像这种事,最好还是让父母来做比较好一点,毕竟夫妻离婚了就不是夫妻了,但父子母子是不能断绝关系的。” 王子虚说:“父母离婚再嫁再娶了,有时候也不是你父母了。” 叶澜笑道:“那毕竟是少数,多数人都是有舐犊之情的。哎哟我竟然知道这个成语我真有文化。我也只是提个醒哈。你想让谁来代持,都可以,我都没意见。” 谈到信任的话题,哲学家有很多话要说。问题在于:即便是最信任的人,也没必要把刀交给他,让他抵在自己背上。不可考验信任正如不可考验人性。 王子虚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让父亲代为持股。这个决定无关信任。 他十分信任妻子,但是他也不敢告诉妻子自己在文暧公司扮演的角色。聪明如妻子,在他拿来合同的 那一刻,一定能猜到他在干什么。 至少在妻子面前,他想维持自己的体面。 做出决定后,叶澜笑着说:“对了,你最近还要不要接单试试?有好多人点你。” 王子虚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羞耻:“什么点我?” “你上次不是在日销榜拿过第一吗?很多人注意到你了。她们对你很感兴趣。其中还包括一些大R用户。” 大R的R是RMB的R,意思就是人民币玩家。王子虚对人民币感兴趣,但同时他又惧怕深度地参与进去。 “我只想对文学负责,不想和具体的人产生纠葛。” “可是,你真的做得很棒啊。秋歌给我形容过你的语疗,把你吹到天上去了,说得我都想试试你的成色了。” 叶澜边说边笑,银铃似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她那天银色的吊链耳环和精致的锁骨。 王子虚说,不了吧,本来就不想搞语疗,更别提跟现实中认识的人搞。跟现实中认识的人搞语疗,那试出来的可能不是成色,很容易试成黄色。 叶澜生气了:我就是开玩笑的,你那么认真干嘛?挂了。 王子虚拿着传出忙音的手机,对着墙壁摊开手,他完全搞不懂女人的情绪为何可以如此跌宕起伏。 下一秒,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来了电话,是林峰。 电话那头,林峰说:“兄弟,听说,你跟你们领导吵了一架?” 王子虚尴尬笑笑:“当时,冲动了。” “勇敢。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强权,而不是抽刀向更弱者。你很猛,很猛。”林峰说,“你下午没事吧?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西河文艺》看看?” 王子虚愕然,小声问道:“你说的《西河文艺》是哪儿?” “他们编辑部啊,”林峰说,“你不是投稿过吗?你确定他们没退稿?” “没有。” “他们也没登你的文章?” “没有。” “那我带你过去问问情况呗。”林峰说,“顺便,混个脸熟。我跟他们主编很熟的,他人很好。” 王子虚咽了口唾沫。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第58章 没有色彩的王子虚(感谢盟主微光璃星) 王子虚和林峰约好,1个小时后在“新荣记”门口见面。那个老餐馆就离府办大楼两条街远。 林峰还在上班,并且他以为王子虚也在上班。所以他们约在一个小时之后,那时候就快下班了。在他心中,王子虚还是那個规规矩矩的老实人。王子虚没有纠正他这个观点。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于是他披衣起床,离开家门。 工作日下午三点多的西河,对于王子虚来说十分陌生,是一片未经开拓的处女地。他一直在规规矩矩地上班,而这里是不规矩的人才能拥有的世界。 阳光的势头衰弱,打在皮肤上没有刺痛感,只是让人内心燥热。道路两旁是惨白的高楼,泛着刺眼的白光。从地面的颜色可以看出,洒水车刚刚经过。空气中漂浮着石楠花的气味,和地上的水汽混在一起升腾起来,逐渐令人难以忍受。 街上的行人,介于“零星几个”和“一个都没有”之间。夏天的来临,已经解开属于凉爽的最后一根腰带。街上个体经营商户们,都躲在自家店子里,面孔沉入阴影中,用潇洒的姿势,注视着从街上狼狈走过的王子虚。 王子虚尽量躲在树荫下。远方高楼传来刺耳的电钻声,树上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只麻雀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和他并肩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又飞走。树叶间泄下阳光形成的斑点,风一吹,这些光斑便眼花缭乱地晃动,让人如同行走在水面上。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在一片灿烂的蓝天白云之间,寻找一些奇怪的形状。 世间忙碌奔走三十年,童年如同枪尖刺在一颗光溜的石头上一般,轻而易举地滑过了。随后便是十年如一日的苍白生活。他竟回想不起,上一个如今天这般无所事事的日子,是在哪一年份。 奇怪的是,明明都是同一个西河,今日的西河却显得更加五彩斑斓,以往上班时绝没有这种感觉。他从小在西河长大,这里的一切他都熟悉,但今天却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陌生感。这种感觉让他没来由地恐慌,他很想大喊一声,然后从街上跑过去。好像这样就能让恐慌消失掉。 也许,西河从来都是这样鲜艳得五彩 斑斓,只是王子虚常年坐在办公室,重复着单调的生活,触目皆是白墙红桌。褪去色彩的是他自己。 他找了个远离单位和日晒的地方,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打开文暧app,看到999+条未读消息,倒吸一口暑气。 叶澜告诉他,有“很多用户”对他感兴趣。当时他没料到会有这么多。 这些消息提示大多数是点单提醒,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打招呼。拖动长长的消息列表,他见到了各式各样的网名,用各种各样的口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突然就拥有了“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体验。 王子虚放下手机苦笑。他想象过很多种“红”的方式,却未曾想过,在这样一个炎热的日子,“红”以这样的方式撞上了他的腰部。 果然,作为一个小说家,他的想象力还是不够夸张。 王子虚拿起手机。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也感到释怀。因为消息太多了,秋歌的消息被淹没在其中。对于这个女孩,他总抱着一股没来由的罪恶感。 他说过只接她的单。但是三番五次地和她语疗吧,对他来说算是一种欺骗;看到了她的接单申请却置之不理吧,又让人感觉自己冷血。 就好像妈妈明确要求不能养狗,他却每天都给路边的流浪狗带一根火腿肠。等到那只无比信任他的小狗想跟他一起回家时,却被他关在门外。他能说的只有抱歉。 但是他的这种罪恶感相当淡薄,仅限于“看到”。既然看不到了,他就没有这罪恶感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手指下方的一条信息,在茫茫信息洪流中,一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最后再聊一次吧。看到后随时都可以。我会一直等你。——秋歌” 王子虚内心的罪恶感又开始泛起波澜。 他点击了接受。 这次秋歌没有秒回消息。空白的对话框里两人双双无言,只有光标孤独跳舞。 王子虚试探性地发过去一句话: 【哈喽。】 像是发令枪响了一般,那边很快发过来好几条消息: 【你终于理我了!】 【我给你发了十七条消息,你都没有理我。】 【我还以为上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呢,这两天一直在后悔。】 小王子:【所以,你每次都根本没想过是最后一次?】 秋歌:【嘻嘻,被你发现了~】 小王子:【嘻嘻伱个头啊。】 小王子:【如果你不想最后一次和我聊天,那就不必用“最后一次”做借口。最后一次也好,倒数第无数次也好,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奉陪。】 小王子:【因为我发现我不是很擅长拒绝你。】 那边马上回复过来一条消息:【等一下。】 秋歌那边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过了很久,才再次接通消息。 秋歌:【两天没跟你聊了,不要一上来就整这么刺激的。我有点受不了。】 小王子:【我啥都没说呢。】 秋歌:【我这边人很多,乌央乌央的。其实我在开会,刚才我还发言了,现在在跟你聊天。妈耶,好刺激。】 王子虚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兴奋点在哪。他感觉这女人性格里十之八九有点很败坏的成分。但是他又反感不起来。 秋歌:【刚才你等了很久吧?抱歉没提醒你,虽然我内心是这样,在外面,我还是很体面很有身份的人,在主席台上给你发消息有点不成体统。】 小王子:【没关系,刚才你发言的时候,我在想,数学上到底是不是有“倒数第无穷个”这个数,我在想该怎么表达。可惜我数学不好。所以倒也不觉得无聊。】 秋歌:【嗯,对,就是这样,聊聊数学,我就冷静下来了。刚才在主席台上,我耳朵肯定一直是红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 王子虚忍不住一笑,输入道:【此红者为官乎?为私乎?】 这是晋惠帝的典故。晋惠帝是个傻子,听到池塘里有蛤蟆叫,他问,这蛤蟆是为官而叫还是为私人而叫?底下的人告诉他:在官地则为官鸣,在私地则为私鸣。 秋歌给出了标准答案:【虽在官地,却为你而红。】 第59章 物种起源(感谢盟主lonely寂寞) 小王子:【既是耳朵为我红,切莫脸上再露出我的名字,要是让人知道,你这样尊贵体面优雅的文学少女受了我的污染,我怕是要被人揪出来挂到电线杆上。】 秋歌“呼呼”偷笑:【现在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以前,电线杆早没那样的用法了。】 小王子:【还是怕啊。那个年代过去了,人们心里的电线杆却依然健在。这个时代,切莫高雅。若你本来就下流低俗无法无天,人们倒不会管你,若是你以高雅出名,人们反倒会以圣人标准来要求你,一个不慎就要被挂电线杆。】 秋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从来如此。】 小王子:【从来如此。】 秋歌:【不过你放心,如果伱被挂上去了,那我也肯定被挂在你旁边,有我这個美女作陪,你也该瞑目了。】 小王子:【耶稣旁边挂着盗贼,美女旁边挂着流氓。嗯,倒也般配。】 秋歌:【倒也般配。】 小王子:【你在开什么会?】 秋歌:【我在给一群网络写手讲课。教他们塑造人物。不过我觉得他们一点都不需要。】 小王子:【为什么会不需要?】 秋歌:【因为网文只需要情绪和速度啊,网文可不是精雕细琢绣花功夫,每天怼两万字上去,傻子也能赚钱。】 小王子说:【那为什么要你来给他们讲课呢?】 秋歌:【我不知道,领导的安排呗。可能领导觉得他们需要一点文化的熏陶。反正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小王子:【那他们挺过分的。】 秋歌:【没事,我也把他们当傻子。大家扯平了。】 王子虚抬起头,一阵风扫过,地面落叶簌簌地动起来。心头的燥热稍微驱散开一点,远方阳光凶猛的地方,热气还在扭曲着视线。他看到有一位穿汗衫的老大爷在热浪下走过,像一个小点。 小小寰球,每一个人都在努力追求着认同,但是又不屑于去认同别人,所以大家才活得这么累。其实躺着站着,都是一生,也没必要对别人的活法指指点点。 王子虚想到:我这种想法真是近乎圣人呐。 小王子:【大概百分之九十二的作家,都认为只有自己是对的,其他作家都错得离谱,不太行。所以你也不用自责。】 秋歌:【为什么你能掌握这么详细的数据?】 小王子:【这是村上春树说的。可能是他胡说八道。】 秋歌:【好叭。】 小王子:【我倒想听听秋歌老师是怎样上课的。】 秋歌:【好!那可轮到我来好好教教你了!】 秋歌告诉他,她最拿手的塑造人物的方法,就是反差。 漂亮的让她内心歹毒,丑陋的则灵魂高洁——这种古典主义的反差已经过时了,雨果都用得烂掉了,她的反差还要更进一步。 冲锋在前的让他背后受唾,战斗一生的让他穷病老死;浪漫热忱的让他饱受背叛,一心向道的让他理想幻灭;拥有一切的还能拥有更多,一无所有的永远一无所有;革命者倒在胜利前夕,叛逆者最后庸碌苟活。 王子虚听完后,说,挺好的。但是壮烈有余,悲悯不足。 秋歌有点不服气,说,那你怎么塑造人物的,我的小王子老师? 王子虚说,贴着人物写。 秋歌笑道,这跟我高中语文老师说得一样。 王子虚说,那说明你的高中语文老师水平不低。我说的贴着人物写,是做到极致的那种,你会完全变成那个人物,不是作为上帝玩弄他的人生,而是沉浸到他的视角里观察整个世界。 做到最极端的时候,你甚至能感受到这个人在你身边,一颦一笑,栩栩如生。他会对你的每个行为作出反应,他说的话就好像真的凝聚了他的整个人生经历。 秋歌听得心驰神往,又有点担忧:“这样不会精神分裂吗?” “达尔文你听说过吧?”王子虚说,“人类在漫长的进化史上有无数的进化分肢,这些始祖的基因都潜伏在人类的基因中。因此,人类作为高级动物,是最灵活多变的。人类应该可以成为任何生物,也可以成为任何人。” 秋歌说:“你疯得让人着迷。” 王子虚又跟她说了一些灵机一动的情话,逗得秋歌又是迷醉又是痴狂又是高兴。王子虚也不是喜欢撩拨她。她开单是花了很多钱的。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王子虚的服务精神。 不知不觉就到了和林峰约定的时间,王子虚告别了秋歌,起身去“新荣记”,很快见到了林峰。 他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脸堂被晒得通红。林峰跟他打了招呼,一边问上午的事,一边跟他一起去文协。 “其实吧,在体制内还是要不要脸一点。”林峰说,“越不要脸,越混得开,混上去了就有脸了。越要脸,越没脸,最后只有你自己觉得有脸,别人都觉得你丢脸。” 王子虚点头:“我早有体会。但是,我觉得那种活法不酷。” 林峰哈哈笑起来:“真羡慕你啊,这种书生意气,像我已经被生活压弯腰了。不过你可别辞职啊!” 王子虚说:“我暂时还没打算辞职。” 林峰说:“辞职干嘛呢?你领着工资搞搞创作,多好呢?你今天说的那一帮人,你以为他们无动于衷?他们也要脸,但是你觉得他们会辞职吗?不会的。他们都不辞,你一个仗义执言的反倒辞了,那这世道才叫奇怪呢。” 王子虚点头:“我先前确实太计较别人对我的看法了。” 林峰小声说:“而且事业编,管得又没那么严,你平时搞搞副业,赚点小钱,工作又轻松,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人活着不能给自己找罪受嘛。” 王子虚点头:“多谢林兄,我现在想清楚了。” 两人到 了文协,林峰三步并两步上了楼,穿过一条颇有年代感的走廊,两人来到一扇挂着“《西河文艺》编辑部”牌子的门前,推门而入。 “将!哈哈哈……” 门内传来愉快的声音,桌子上坐着两张大屁股,当然,王子虚只能看到其中一张。正对着他的是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背对着他的人头发稀疏。看到他们两人进来后,眼镜斯文男生拍了拍半秃男人的肩膀,两人默契地把棋盘收了起来。 “哟,林总!”半秃男人跳下桌子走过来,满脸笑容,“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木雨林风。” 林峰说了个很冷的笑话,王子虚在旁边发了一憷。 半秃男人哈哈笑起来,说:“这不快下班了嘛,咱们闹着玩儿。这新来的小艾。” 林峰说:“没关系的老陈,你们的工作作风,我一直都很清楚而且敬佩。” 旁边戴眼镜的斯文男生麻溜说:“我去倒水。”然后溜了。 林峰给王子虚介绍:“这是《西河文艺》的唯一指定责编老陈,陈乔升。” 陈乔升摆了摆手:“现在不是唯一责编了,这不小艾来了嘛。” 林峰又道:“这我朋友王子虚,他很有才华,我这次过来吧,就是想问问他的事。” 陈乔升脸色一变。林峰尽量婉转地把王子虚投稿没通过的事情说了,陈乔升抠着头道: “你确定没退稿?” 王子虚摇了摇头。 陈乔升说:“没有退稿,那就是通过了。” 王子虚说:“可是我的文章也没登上。” 陈乔升看了他一眼,走到一张桌子前。桌子上几张报纸,盖得鼓鼓囊囊的,像小山丘一样,不知放着什么杂物。 他伸手一掀,报纸落到地上,露出桌上物什,一摞又一摞,全是稿纸。 陈乔升拍在其中一摞上,说:“这一沓,是通过了在排队的。” 陈乔升又拍在另一摞上,说:“这一沓,是还没来得及看,还在审的。” 王子虚仰头看去,两摞稿纸都同样高耸,数量上令人心生敬畏。 陈乔升说:“如果不出意外,你的稿子就在这两摞里边儿了。你自己去找吧。” 王子虚和林峰对视一眼,同时感到撼山易,撼原稿难。 陈乔升说:“你们可以抱到地上翻,只不把两堆弄混了就行。” 王子虚叹了口气,忽然间,他看到办公室门口,如刀鞘般伸出来一截小腿。 小腿匀称结实,脚上穿着一只湖蓝色高跟鞋,鞋跟尖细且长,脚背雪白,血管的形状让王子虚感到颇为熟悉。 可能是注意到了王子虚的眼神,躲在门外的女人也不藏了,转身跳了出来,手背在身后,满身的青春洋溢。 “嘿!那个结了婚的!真巧啊!居然在这里碰见了!” 王子虚看到宁春宴的笑脸。 第60章 编辑部的故事(感谢盟主莫水明空) 王子虚低下头。他朦胧中抓住了一根线头,但他推理出的那个真相太过惊骇,他还没有在内心中完全接受,以至于不敢面对宁春宴。 宁春宴走到王子虚面前,低头看他眼睛:“咦,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啦?” 王子虚还是不敢抬头。他感觉这一幕有点像《大话西游》里紫霞第一次见至尊宝。他自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除非对方想进他重要的盘丝洞。 旁边林峰笑了:“宁才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啊?”林峰问她。 宁春宴笑着说:“是不是很吃惊?我也很惊讶,怎么我会认识他呢?” 她伸手在王子虚面前晃了晃:“那个结了婚的王子虚!你们在这里干嘛呢?” 王子虚把桌上的一摞稿子搬到地上,蹲下身说:“我想看看,我投过来的稿子为什么没有回音。” 宁春宴说:“哦,原来是这事呀。那我也帮你找找。” 说到这里,她自己又笑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王子虚未免也太了解,连他久投不中都知道。而他们只不过区区两面之缘而已。 她从一旁搬过来一把小凳子,并拢双腿在凳子上坐下,够着身子去取稿子,认真地把上面的作者署名念出来,确定不是王子虚就丢到一边。 王子虚张开腿很没形象地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你没必要帮我找,伱又不知道我稿子长什么样。” 宁春宴说:“没关系呀,我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刚好心情好,待会儿找烦了我自己会走。” 林峰也在一旁坐下,帮忙递稿子:“宁才女今天怎么来文协了?” 宁春宴说:“我刚刚参加完这边一個会。” 林峰说:“哦对,今天确实有个会,我差点忘了。” 陈乔升在众人背后偷偷看了眼手表,计算着下班时间,在心中祈求王子虚快点找到自己的稿子。 宁春宴拿起一篇稿子,突然一乐:“看看这篇,这首现代诗。” 她清了清嗓子,用严肃的口吻、端庄的语气念道: “《心若菩提》 “心若菩提,人便无敌。 “一见伊人,心旷神怡。 “三日不见,载悲载喜。 “卸甲封刀,皆为了你……” 念完后,宁春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难怪会被退稿!” 王子虚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摞是被采用了的,在排队。” 宁春宴一滞:“啊?” 陈乔升走过来,接过宁春宴手里的稿子,推起眼镜扫了一遍: “我们来稿里边儿诗歌这一类的很少,这篇稿子还算文从字顺,被退稿的那些看都没眼看呢。” 他指着稿子上的署名说:“而且你看,这来稿的是退休老同志了,人家这么大岁数了还对诗歌有热情,其实是很值得鼓励的。” 林峰问道:“这老同志多大年纪?” “人家86了。” 林峰点头:“那个年代的老同志大多都是上夜校出来的,你看这文字有雕琢痕迹,说明确实是想下功夫。水平嘛倒成了次要了。” 陈乔升摊开手:“对嘛!你说光凭人家这股子热情,是不是就应该给人刊登上去?而且还有件事儿……” 他小声说:“这老同志的家人来找过我们,说了,老同志岁数大了,有心脏病,生平最大的理想就是文学梦,如果因为被退稿,气出什么事情来,人家要过来找咱麻烦的。” 林峰和宁春宴听得啧啧称奇,王子虚默然无语。 林峰说:“我最佩服陈编的一点就是,他堪称过目不忘,对西河体制内的同志们的名字,扫一眼就能记得是谁,在哪个单位工作。” 陈乔升咧嘴一笑,讨饶似的说:“林总别抬举我了,我就一小办事的,都是逼出来的。在我这个位子,必须要有一收到来稿能认出来是谁的能力,不然每天加班到12点,事情都做不完。” 宁春宴又捡了一篇稿子,翻了翻,说:“这篇小说倒也正常,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她将最后一页翻开举起来:“为什么后面还附了一张作者的彩页照片啊!” 众人望过去,只见纸上女人身披白纱,面容恬淡,手捧鲜花,亭亭玉立地站着,竟是一张全身艺术照。 陈乔升接过稿子说:“这个嘛,是我们西河的美女作家,她每次投稿都会附带一张自己的照片。” 宁春宴说:“可是为什么呢!” 陈乔升无奈地说:“你可以理解为……人设吧。” 宁春宴道:“那你们怎么处理这张照片的呢? ” 陈乔升说:“一并登到刊上呗。” 他转身从身后拿过来一期《西河文艺》,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翻开其中一页,展示给众人: “说实话,每次排版,最麻烦的就是她的文章。把她照片缩太小了吧,不好看,放太大了吧,占位置。而且彩色的要变成黑白的,每次都糊成一坨。” 众人看了一眼,认同了他的说法。彩照变成黑白的之后,效果就是不如不登。 王子虚说:“难怪我之前看你们《西河文艺》,看到她的照片还在奇怪,怎么你们要选一个艺术照登上去。我完全联想不到这是作者本人的照片。” 陈乔升尴尬一笑:“那下回我在照片下面加一行字,‘此为作者本人近照’。” 宁春宴觉得这件事荒诞中又透着一丝合理,拿起那张彩照,左右打量,却始终品不出“美女”的点。举起来问道: “她算是美女作家吗?” 王子虚抬头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她,说:“没有你美。” 宁春宴猝不及防中又羞又急:“哎呀你个结了婚的,说什么呢!” 林峰也附和道:“确实没有宁才女漂亮。” 陈乔升一副“饶了我”的表情,道:“有几个搞文学的能像宁才女这样的?更别提咱们西河了。她已经算长得很漂亮了。” 众人继续找王子虚的稿子。王子虚蹲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因为宁春宴就在他正对面,离他不到一米远。 每次她俯下身子捡稿子时,王子虚都心惊胆战。 她今天穿着清凉的吊带白裙,领口比较宽松。王子虚毫不怀疑,如果在她俯身时,他不慎抬起头,自己的视线会被立刻吸进去,在天堂与地狱间的limbo里徘徊。就像掉到黑洞里的高way一样。 “找到了!”宁春宴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捧着一份稿子,在空中扬了扬。 “《野有蔓草》,王子虚。这份稿子被夹在另一份稿子里面了。” 王子虚伸手想要去拿自己的稿子,却被宁春宴躲开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冲他说:“我要拜读一下。” 陈乔升走过来说:“这是在通过的这一摞里面找到的吧?嗯,那就说明在排队,可能再过几期就登上了。” 王子虚忍不住道:“我四个月前就投稿了,莫非一直排队到现在?” 第61章 野有蔓草 陈乔升说:“四个月?那么久的啊?你等一下,我去找找,看看你的稿子被排到哪一期了,题目叫什么?《野有蔓草》是吧。” 林峰转头问王子虚:“《野有蔓草》,是诗经里面的吧?” 王子虚点头:“对,《国风》里的。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林峰一伸大拇指:“王兄的记忆力一直都这么惊人。为什么选这个典故?” 王子虚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他发现很难,最后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宁春宴拿着稿纸细细地读。这篇小说讲了一个从爱情到婚姻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名校在读的大学生,暑期回家乡时,在花店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女员工,思想谈吐和他高度吻合,仿佛心有灵犀,他一瞬间就沉沦了。 在经历了爱恨纠缠、疯狂追求,又跨过了双方父母的阻力后,他们终于走到一起。可是在婚后他却发现,在生活的重压下,妻子变成了一個庸俗的家庭妇女,而他在妻子眼里,也成了个人生的失败者。婚姻扯碎了两人身上所有光环,消磨了激情,消解了美。 在结尾,主角眼中的妻子仍然美丽,但再也不是他初见她时,被鲜花簇拥着的清扬婉兮的形象了,鲜花凋谢了,荆棘开始生长,枯枝败叶,杂草丛生。而他也自觉形容丑陋,人生失败,难以配上她。 宁春宴在刚开始阅读时,期待值已被上两位的作品拉到极低,所以她是抱着轻松和指点江山的态度读这篇作品的,但阅读完开头,注意力已经被勾进去了。 王子虚的文笔清新且简洁干脆,看似没有警句金句,但每个字都炼得十分精当,读起来朗朗上口,脑海中画面感很强,是那种让人具体说不出哪里好的好。 他的文风让她联想到了很多名家的名字,比如海明威、纳博科夫、苏童和早期的余华。但细究起来,却又谁都不像,不同于她读过的任何文学作品。 总而言之,读完这个故事后,她对王子虚刮目相看。之前以为他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文青,没想到人不可貌相,他手底下竟然是有真功夫的。 不过,这就更让她觉得怪诞。这种级别的作品,却打算发表在《西河文艺》这样的刊物上,有种拳击手进幼儿园找对 手的喜感。 宁春宴把稿子拍到王子虚胸口,说:“写得不错呀!你还写过别的没?” 王子虚说:“写过挺多的,但只投过几篇。而且都没上。” 宁春宴说:“多投一投啊,写出来了干嘛不投?” 王子虚说:“我只把最好的拿出来投杂志。” 宁春宴说:“你有点完美主义啊。你之前投的都是哪些文学杂志?” 王子虚说:“《获得》《九月》《西河文艺》。” 宁春宴说:“噗……” 她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见王子虚时,他身上腾腾冒出那种怀才不遇、生不逢时感。 宁春宴耐心解释:“《获得》和《九月》那都是最顶级的文学杂志,伱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投给他们肯定是很难采用。你可以改改再投。” 王子虚摇头:“我写出来的每一篇在我这里都是完美的,没有改动空间,让我改,不如让我重新写一篇。” 宁春宴捂着额头:“所以你才一直投不上去。” 王子虚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审稿的编辑是怎么运行思维的,但他用心写的每一篇小说(文暧的脚本不算),都是他掏空自己的灵魂创作出来的作品。没人知道他为了写那些作品付出了多大代价。 那些作品不被认可,就代表他的灵魂不被认可。如果他的发型被人嘲笑,他可以换一个理发师傅;如果他的衣品遭人诟病,他可以退掉重买。若他的灵魂不被认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因为灵魂不可更改。 一个不被人喜欢的灵魂,只能等。等一个能欣赏它的人。 陈乔升走过来,捧着一本手写的记事本: “找到了,你这篇小说,被排在了下个月那一期。” 王子虚接过他的记事本,盯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 宁春宴提高音量:“这篇写得这么好,为什么排队排那么久?” 陈乔升说:“这当然是有特殊情况,你看,我们的杂志,小说版块这一块,每期只有三到四篇的空间,而且大家都是几千字的短篇小说,只有他这篇,高达三万字,都快接近中篇小说的篇幅了,不好排版啊。” 宁春宴说:“那就加几页呗。” 陈乔升为难地说:“我们的预算就这么多,加几页很麻烦的。” 林峰说:“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他排了这么久。” 陈乔升说:“唉,想往前面排早点来跟我说嘛!你们不知道这工作多么难做,个个都跑来打招呼,跟打扑克似的,到了最后都成了比大小王,我们也很难做啊!” 陈乔升说得满腹怨气,林峰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了好了,老陈,你也难做,我知道的。” 陈乔升皱着眉头:“是吧,这年头,大家都难做,但我保证,既然你们来了,二话不说,这个位置就给你定死了,谁来了都挪不动你。” 宁春宴皱眉盯着他。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人。对文学一点尊重都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陈乔升抬头看王子虚:“什么?” “我稿子能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王子虚的头从记事本上抬起来,“应该跟我说一声的啊!” 陈乔升有点不知所措:“没退稿不就等于上了吗?这都多少年的惯例了。” 王子虚说:“可是如果你们告诉我一声,那该有多好。” 陈乔升拿起茶杯瞪着王子虚,他觉得这人可能有点毛病。 他不知道的是,《西河文艺》没过稿是击穿王子虚心理防线的最后一颗子弹。没有在《获得》和《九月》过稿只是理所当然,他还会再接再厉,没有在《西河文艺》过稿,才让他彻底破防。 可以说,就因为权力的几次小小任性,改变了王子虚的一生。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其实你在《西河文艺》过稿了”,他根本不会跑去写文暧脚本,也不会成为小王子。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兄,算了。过去就过去了。今天其实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咱们晚上去宵个夜吧。” 王子虚把喉咙里的哽咽吞下去,吸了吸鼻子,把记事本还给陈乔升。 “宁才女!原来你在这里啊!” 门口传来一个轻浮的声音,王子虚抬头一看,正看到沈清风。 沈清风走进来,斜眼也看到了王子虚,笑道:“这不是林峰和菜名哥吗?怎么,林副会你是要带菜名哥来文协报菜名,展示一下你们的文学绝技是吧?” 第62章 幻想杀手 王子虚心情正差,攻击性极强,回眼杀气腾腾地瞪了一眼沈清风,说,想听菜名回家找你妈去,我说的是书名不是菜名,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没看过几本书。 以上是他准备说的。他其实还没来得及说。旁边林峰先一步站了出来: “沈清风,你对我有意见,用不着贬低王子虚兄弟,以后在文坛上,迟早有他一号人,你别瞧不起人。” 沈清风乐了:“文坛是你家开的呀?你林峰在哪个座儿啊我怎么瞧不见?不过啊伱爱来不来,不关我的事儿,我来找宁才女的。” 林峰鼻子都气歪了,他拳头握紧,但十分隐忍地拉住王子虚,小声说:“别冲动,其实他目标是我。” 王子虚:“……” 王子虚一点都不冲动,他就是有点郁闷。林峰刚才要是别说话就好了,他其实也可以C的。 宁春宴垮着脸(垮着脸也很好看),转头不想理沈清风,倒是沈清风像泰迪一样凑上来,低声下气地说: “宁才女,刚才会上听说,你想办一个文学杂志?” 宁春宴说:“对啊,怎么了?” 林峰和王子虚同时转头看她。 这么大的事,刚才宁春宴在这儿这么久,一句都没提过。 沈清风说:“怎么,你上头了吗?这年头实体书都快日薄西山了,你还往里面冲,是怎么想的?” 宁春宴双手平放在腿上,坐姿优雅,像在接受采访:“我就是想给那些徘徊在严肃文学边缘的作者一个发声的机会。” 沈清风眉毛一动:“你该不会想的是最近蹿红的那個什么小王子吧?” 听到这里,王子虚心脏“突”地狠狠一跳。 宁春宴不答,沈清风一低头:“给我说中了?” 宁春宴面色如常,眉眼如画:“现在我国的文学环境,要么高高在上不接地气,接地气的又商业意味太浓,一些跳脱的灵魂无处安放,我就是想提供一些容纳这种声音的平台。” 沈清风摇了摇头:“如果你是被小王子的事迹感染了,那我极不看好你这本杂志的未来。小王子只不过是意外爆火,本身戏剧性很强,所以引发了暂时性的网络狂欢,等这阵风过去了,谁都记不得他是谁。” 宁春宴梳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你也不是预言家,不是吗?” 沈清风转头提了提裤腰带,回过头来说:“我给你投70万,怎么样?” 宁春宴眼前一亮:“你不是不看好吗?” 沈清风笑嘻嘻地说:“不看好归不看好,宁才女的场我也要捧,我就提两个条件。” 宁春宴问:“哪两个条件?” 沈清风伸出手指:“其一,我来当你杂志的主编。你的想法有点飘,选稿用稿方面很有可能回不了本,我不能看你亏。其二,我想给你的称呼升级一下,叫你‘春宴’,如何?” 宁春宴脸色冷下来,但语气依然得体:“那免了吧。我心里已经有主编人选了。” 沈清风被当面拒绝,也不着恼,笑嘻嘻地说:“那我追加到80万?” 宁春宴摇了摇头:“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世界上没有事情不是钱的事儿。”沈清风掰着手指给她算,“你做不做全国发行?你做全国发行,多少钱都打不住。房租水电人工,哪一样不要钱?你有钱,可是你家底扛得住吗?” 宁春宴神情稍有犹豫:“我暂时还不考虑做全国发行,先省内吧。” 沈清风摇头道:“现在全国性的文学杂志都没什么影响力了,你只做省内,能走得出去吗?” 宁春宴说:“现在不急着考虑这件事,反正我也没打算现在就把杂志办起来。” 她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王子虚看到,她放在腿上的小拳头轻轻捏紧了。显然她有些紧张。 沈清风说:“等你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什么时候来找我吧。哥没别的,就是有钱!” 沈清风走了。宁春宴忧心忡忡,很快也走了。 王子虚的小说既然已经说好下个月就登《西河文艺》,他和林峰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文协。 等出了门,夕阳照在身上时他才想起,自己是第一次来文协。这也许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能够来文协,是他以前的梦寐以求,他渴望以作家的身份来到这里,人们礼貌注视,眼里有尊敬。但这次的初体验说不上很好。 他回头看了眼这幢略显破旧的建筑,它最初在自己眼中 的光环消失了。就好似魔法失灵。很久后他才意识到,魔法失灵的原因,就是钱。这里也是一个靠钱支撑起来的地方,和婚姻一样。 钱就是能让一切魔法失灵的“幻想杀手”。 他和林峰并肩走着,两人双双无言,林峰忽然道:“没想到沈清风也想追求宁才女。” 王子虚猛然回头:“什么?他在追宁春宴吗?” “是啊,你没看出来?” 林峰回眼看他,眼神似乎在说“兄弟,你多少有点迟钝了”。 王子虚默然无语。难怪他刚才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原来根源在这里。 林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没什么立场去议论别人的情事,不过我多嘴一句吧,沈清风跟宁才女,是真不般配。” 王子虚踢开一颗石子:“他们走不到一起的。宁才女瞧不上沈清风的,他太油腻。” 林峰摇了摇头:“那可未必。沈清风那种行为,我们看着感觉挺油的,但在被讨好的女生眼里,一掷千金多豪爽。要是他们真能把这个杂志办起来,十有八九会走到一起。能走多长不知道,但肯定会走到一起。” 王子虚摇了摇头:“不会的。” 两人都有些唏嘘,想起了很多闺怨诗。不过转念一想,花自凋零水自流,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结了婚的人了。不过是一种酸腐文人特有的伤春悲秋罢了。 “等会儿晚一点还是去吃宵夜,庆祝你踏出了迈向西河文坛的第一步。”林峰笑着说,“直接去还是先回家?” 王子虚说:“我先回家吧。” 林峰说:“也是,我也得回家安抚一下老婆情绪。”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别,王子虚转了一个弯,走到府办外头那条种满香樟的道路上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那个结了婚的王子虚!” 王子虚回头,看到一辆保时捷卡宴缓缓驶来,笑了笑:“你也不用每次都拿这件事揶揄我吧?” 宁春宴说:“怎么不行?这个仇我打算记一辈子的。想让我不记仇了,要么我结婚,要么你离婚。” 说完她又很体贴地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咒你离婚啦,你别离,跟你老婆好好过一辈子哈。” 第63章 春风沉醉的晚上 王子虚觉得宁春宴的脑回路不同寻常。但他是成熟的已婚男性。成熟的已婚男性不跟未婚的小女生一般见识。 “找我什么事?” “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太举轻若重了,应该举重若轻。” 宁春宴身子靠在车窗前,头上戴着墨镜,发动机声音很响,她必须提高音量以盖过嘈杂声。 王子虚问:“什么意思?” “我刚才想了想你一直没有过稿的原因。你把文坛看得有点太神圣了,心理压力就很大。其实投稿是很轻松的事,你要跟玩儿似的,玩着玩着,就上了。我就是这么登上《九月》的。” 王子虚苦涩一笑,低声说:“可是,我人生里的一切事,从来没轻松过……” “你说啥?” “没什么。” 其实宁春宴听到了。她只是不能理解王子虚的不轻松是个什么概念。最后她说: “那只能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伱能被世界温柔以待了。” “别了。那还挺恶心的。” 可能是因为他是单亲家庭,世界从他幼年时起,在他眼里便是狰狞的。这么磕磕绊绊活到30岁了,突然说要对他温柔以待,当然挺恶心。 它还不如一直狰狞下去,冲他露出獠牙,涎水淋漓,丑陋又贪婪,这样他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一拳把它鼻子来打扁。虽然只是在他幻想中。 王子虚转头看她:“你真想办杂志?” 宁春宴点了点头:“对。我想了好多天了。” “为什么突然想办杂志?” “大概就是,突然找到人生目标了吧。”宁春宴说,“‘小宁啊小宁,你不能再无所事事下去了’。类似这种想法。” 王子虚说:“小宁,你还是无所事事下去吧,你有所事事的话,很容易把自己折腾到破产。” “呵!” 宁春宴轻蔑一笑,扬起头冲他露出高傲光滑的脖颈,神态像天鹅:“是不是因为姐姐天天对你嘻嘻哈哈,你不知道姐姐的能耐了?姐姐在文坛还是有点号召力的!” “姐姐是谁?” “是我!” “我相信你的号召力,不相信你的经营能力。” “我能找到有经营能力的人就行。” 王子虚说:“我刚才听你说小王子,小王子又是谁?” 宁春宴骄傲地扭过头:“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了我肯定能懂。 ” 可能是错觉,宁春宴脸上有点发红:“是我偶像!行了吧!” 王子虚问:“你想为你偶像办个杂志啊?” 宁春宴说:“追星不行啊?” 王子虚说:“你偶像会觉得你这种行为挺傻的。” “也不全是为了追星啦。只是我的理想被触动了。”宁春宴用很低的声音说。王子虚没听清。 她抬起头:“对了,你真把你那篇《野有蔓草》的底稿给删了呀?” “删了。” “那什么,”宁春宴挠了挠脸,“我不小心把你底稿给带身上了,忘了还给他们编辑部。” 王子虚猛然扭头:“你现在才说?” 宁春宴摆了摆手,说:“别急别急,我现在也懒得回去了,我回家帮你誊到电脑上,电子版发给他们。你以后还是留个底稿比较好,哪怕是电子版的。” 王子虚眼神温和起来,他感觉自己真的被世界温柔以待了。 宁春宴又问:“考虑投到别的杂志吗?” “不是说不让一稿多投吗?” “没事,你投给《西河文艺》这种发行量不过千的小杂志,影响不了什么的,”宁春宴说,“我建议你投给《山城》。要是能在《山城》登,你可以在西河横着走了。” 王子虚说:“好,我会考虑投一下试试的。不过,还是竖着走比较舒服。” 宁春宴加了一脚油,开到王子虚前方五米远时,伸出头对他说:“最近西河有個征文比赛,你留意一下。” 王子虚听说过。是“梦想”为题材的。委办宣传部和文协牵头的比赛,他嫌自己太负能量,感觉不太适合参加。 “你参加吗?”王子虚问她。 “参加啊,”宁春宴说,“我是评委。” 说完,发动机嗡鸣,保时捷绝尘而去。王子虚又想到第一天见她的场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天气,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对宁春宴其实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就好像《伊豆的舞女》和《春风沉醉的晚上》,故事里的男女主角萍水相逢,发生一段很美好的邂逅,但是仅止于此。 在这个世界上你知道,有些昙花一现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和你有更大交集,只是一期一会,然后相忘于江湖。多年以后也许你会回想起这个人,心中浮现如兰花般的淡淡怅惘,心里贪婪地想着怎么当时没有与他共度更多日子呢? 王子虚在地上发现了一根弯得恰到好处的 树杈,可能是路旁香樟树上掉下来的,他捡起来,拔掉多余枝干,笔直一根,握在手里,如同握着一把备前长船的太刀。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成熟的已婚男性一边念白一边挥舞长刀,斩断了路旁一根杂草的茎,姿势潇洒利落,在被路人注意到之前,他把刀扔在地上溜了。 …… 晚上,宁春宴戴上了防蓝光的平光镜,她用兰花指,轻轻将眼镜推到鼻梁上。优雅至极。镜子里的人知性又美丽,她满意极了。 她把冷萃咖啡和王子虚的稿子放在办公桌上,稿子厚厚一沓,三万字还是有些分量。一字不漏地录到电脑上,可能得花上好几个小时。 肯为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花上人生中宝贵的几个小时,宁春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伟大了。她暗戳戳地想,那个结了婚的王子虚,你就为姐姐的大恩大德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宁冰儒走进来,皱了皱眉:“大晚上喝什么咖啡?” 宁春宴捂着嘴小小打了个呵欠:“加个小班。” “写论文?” “……唔,论文容后再议。” 宁冰儒拿起她手旁的稿子,读了一段,眼前一亮:“这你写的?” “不是,别人写的。我觉得有意思,想帮忙投到《山城》去。” 她回头看父亲:“你觉得怎么样?” 宁冰儒点着头道:“我看了前几段,你这个朋友是科班出身吧?” 宁春宴摇了摇头:“野路子。记忆超强,天赋惊人。就是年纪有点大。” 宁冰儒把稿子放了回去:“你先誊,明天我再来看看吧。” 父亲出门后,房间恢复了沉默,宁春宴掰了掰手指,等电脑打开文字软件时,她刷了会儿手机。3分钟后,她才转头去拿稿子。 在手触碰到稿子的一刹那,她如同浑身过电一般,狠狠呆在那里,心跳速度一瞬间飙升到极高水平。 父亲将那稿子放下后,纸张交叠在一起,在作者署名的那一行,遮遮掩掩,露出“王子”的字样。 过了足有一分钟,宁春宴感觉灵魂才重新回到身体上,她将稿子拿起,被遮掩的部分露出来,显示出“王子虚”完整的名字。 宁春宴释然地笑了:“什么嘛!” 但是转念一想,她又皱起了眉头,手指划过稿子上黑白分明的字句,心中的忧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 第64章 神的随波逐流 王子虚回家的时候,妻子还没有回家,也许是被花店工作给绊住了。对街超市的喇叭高呼着打折消息,昏暗空荡的室内吞吐着回声,从窗户泄进夕阳的最后一抹柔情。 他留了张字条,上面写“我出门应酬,回家给你带点”。临出门前,想到这样做事不周全,又从冰箱里取出蔬菜切好,把鸡肉拿出来解冻。 他和林峰约在“老村长”见面。这里是西河人心中的宵夜圣地。但它成为圣地原因,大家都忘了,只晓得这里的价格比别处贵15%。 王子虚高中毕业时就常和同学来这里宵夜,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林峰还是约在这里。生活的惯性在每个人身上平等地发挥着作用。 青黑色的天空标志着彻底入夜。初夏入夜迟,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多。街头热闹起来,摊贩们支起烤架和电扇,食肆间飘起阵阵青烟,动物油脂在炭火灼烧中迸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两人在街头坐下,把自己置身于人间烟火之中,头顶青天。林峰点了几种串串、炒河粉、烤茄子、炸豆腐,又叫了一件啤酒。他请客。 菜上桌前,林峰又开始道歉:“今天沈清风那事儿,我回去左思右想,着实对不住你。他可能是把你当成‘我的人’了。” 王子虚拿啤酒瓶跟他浅碰一下:“你们的矛盾怎么闹到这地步的?只是因为争位子吗?” 林峰叹了口气,说:“上次没跟你说明白。今天就随便聊聊,算是就着事儿下酒了。” “嗯,随便聊聊。”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酒下肚,多少随意。 林峰说:“这事儿跟马上要到来的文协换届有关。你知道吧?我老师,西河文协会长,李庭芳,下一届就不干了。” 听到这个名字,抱着酒瓶的王子虚一愣:“李庭芳?哪个李庭芳?是那個李庭芳吗?” 林峰张大嘴巴:“还有哪个李庭芳?就是那个李庭芳啊,伱竟然不知道?” 李庭芳这个名字,出没于现当代文学史的纸页间。她是现当代中国先锋文学代表作家,不止是文学,在影视、绘画等方面都颇有建树。文学史给她的评价是“奇女子”。 那毕竟是改革开放之初 的事了,奇女子也有老去的一天。王子虚以为她老人家早已作古,没想到居然就在本地。 亲耳听到她的消息,让他惊讶万分,就如同万里外遥遥望见的雪山,一步之间到了眼前。 王子虚问道:“李庭芳这种级别的作家,为什么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当文协会长?” 林峰叹了口气:“是啊,以我老师的作品、资历,别说是省作协,在全国作协,那也能排上一把交椅。可是老人家生性淡泊名利,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在东海有房,但她住不惯,便搬回老家,就在此地安居。 “大领导沈剑秋跟她有故,你知道的,大领导这人重视文化教育,就把她请出山来坐镇文协,以作为西河文艺界的旗手和标杆,给我们西河做个文化榜样。老师也慷慨应允了。” 王子虚心生敬佩。他问道:“李老师多大岁数了?” 林峰道:“今年就七十了。她当了5年文协会长。你想想,这么大岁数,就算有心扛旗也扛不动了。” 王子虚点头:“所以下一任会长竞争激烈。” 林峰仰天叹道:“老师一卸任,西河的文坛气势恐怕要十去其五。” 王子虚问:“你是怎么认识李庭芳老师的?” 谈到这个话题,林峰脸上冒出红光: “我之前默默无闻在西河当个小吏,但是心中始终有个文学梦。我一直不停给《西河文艺》投稿,退了再投、退了再投,骚扰得他们编辑部不胜其烦。 “他们特地打电话给我说不要再投了,每个月一半的时间都在忙着给我退稿。我回他们说不用退稿,稿子不行直接扔到垃圾堆,我另外再投就是了。 “可能是热情感动了李老师。她上任之初,就把我叫过去,问我是不是对文学很有热情,愿不愿意多跟她学习学习。这我当然答应啊。于是我就成了李老师的关门弟子。” 王子虚衷心为他感到高兴,不由得在心中对比起自己,又感到自己性格太过矫情。也许他就是因为没有这种死缠烂打的精神,才一直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天明。 他举起酒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敬林兄。” 林峰也举起酒瓶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子虚兄弟,你这么有才华,属于你的回响也一定会到来。” 两人痛饮一口,林峰打了个酒嗝。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说菜上齐了,用拇指指甲在菜单上划了几道。 烤茄子油星点点,蒜蓉飘出富有侵略性的香味;豆腐炸至金黄,油润酥脆;羊肉串黑里透红,孜然包裹住膻味。两人一人抄起一根串,横放在嘴里,咀嚼起来酥脆弹牙,满口爆香。 林峰擦擦嘴道:“于是我跟着老师开始学习写作。以前我就像个抓瞎的没头苍蝇,凭自己感觉乱撞,老师一指点,就看到门道了。 “我没有什么天赋,我的天赋就是虚心好学,踏实肯干,老师让我读什么,我就读什么,慢慢有点文气了,老师就说你再投稿试试。 “然后我的文章就能上《西河文艺》了,十投十中,甚至还能登到更高级别的杂志上。老师说,你就算是学出来了。” 王子虚说:“你的精神和经历,都十分励志。干。” “干。” 两人喝完一瓶,双双又起了一瓶。 林峰说:“现在副会长的人选吧,基本就我和沈清风。论名望,我拍马都赶不上他,但论做事踏实,他还是不行。这几年的文协工作,很多都是我过手操办的,他基本不管事。” 王子虚说:“你谦虚了。沈清风起来也没几年,他也是突然蹿红,营销上投入很大。刨开随波逐流的那点流量,他其实没剩多少东西。” 林峰摇了摇头:“但谁能不在乎那些随波逐流的流量呢?” 聊的事情深,酒的劲就越大。两人不知不觉间已有醉意,正在王子虚认真思考着林峰和文坛的事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王子虚?是你吗?” …… 宁春宴手指有节奏地在键盘上敲击。 她将手机放在电脑旁。房间里只有电扇和键盘的声音。 她敲得入迷,嘴唇蠕动,念出纸上语句的同时,一串串字符也从键盘间流泻出来。 手机发出震动。宁春宴退出心流状态,俯身去看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第65章 社交网络 宁春宴伸出一根雪白手指,如同芭蕾舞者的足尖,轻轻在免提键上一点,随后按照固有的节奏回到键盘上,试图保持自己原有的输入节奏。 电话里传出一个堪称柔美的声音: “小春,你真打算办杂志啊?” 之所以说“堪称”柔美,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并不想刻意追求柔美。她甚至带有一点规训的语气,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十分软糯。就好像把锐度阴影拉到最低去拍夕阳,结果拍出来张黑白的都带柔光,一点冷硬不起来。 宁春宴满不在乎,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对啊,怎么了?” 那女声有点急:“现在纸媒什么行情你不知道啊?还硬着脖子往里扎,你那点钱不够你三个月糟践的。” 宁春宴邪魅一笑:“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主编是谁。” “你主编是谁?” “21世纪第一位才女,第24届新芽一等奖,第35届新锐作家奖得主,诗意世界的皇后,雨中世界的主宰……” “够了够了,”那女声的不耐烦像撒娇,“伱想让我来当你的杂志主编?别闹了,你知道我不喜欢冒险的。我先问你,你筹备得怎么样了?” 宁春宴抿嘴轻笑。 这世上不只有沈清风有那么多的头衔。她这位闺蜜也有。 区别在于,沈清风的那些头衔大多是营销团队帮他包装的,而这位闺蜜的头衔,则是媒体们强行给她安上去的。 她自己是完全不在乎这些虚名的。她的文风乖离妄想,汪洋恣肆,但她的性格沉稳谨慎,金钱至上,步步小心,一点没有电视里吹捧的那种才女风范。 某种意义上,她和她见过的某个“成熟已婚男性”十分相似。或许可说是同一类人。 宁春宴对那些头衔也并不满意,尤其不满意“才女”这個称呼。你也是才女,我也是才女,搞得好像才女烂大街一样。 如果让她出手,她会给这位闺蜜加冕这样的头衔:天才、财迷、妖孽级马甲线、看了就想狠狠捏脸。 宁春宴答她道:“我现在的状态基本上就是万事俱备 只欠一个你。” “我不信。你办公地点在哪里?” “东海吧。我瞅了个好地段。”宁春宴伸了个懒腰,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我打算鼓动我爸把三亚那套房给卖了,在东海买一套,要是亏了,说不定地产还能回本。” 那边的女声气笑了:“还没有开始办,就想着亏本的事是吧?” “还不是跟你学的。” 电话那头一本正经地认真说:“告诉我小春,你到底是被谁给触动了,才想要去办杂志的?” 宁春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让你去看《小王子的情书》,你去看过没?” “那种爆火的东西我一般不会马上看,我会让它沉淀一段时间。” “我就知道。”宁春宴说,“你没有看过,你不懂。” “这就没有共同语言了是吧?”那边略带讥讽意味地说,“还好闺蜜呢,终究还是因为男人有了隔阂。” 两人嬉闹了一阵,宁春宴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青萝,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很崇拜很向往的一位偶像,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他有可能是一位已婚男性,但是又不是很确定,你会怎么办?” “呵,叫你追星,塌房了吧?”那边传来不屑的幸灾乐祸声,“你说的是谁?” …… “这不是王子虚吗?”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王子虚感到背后一凉,僵硬地回头。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谢聪,他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他的高中同学。当年和他交情不深,但时隔多年还能叫上名字,说明两人的缘分也不浅。 王子虚很多年没有碰到过故人了。他不爱上街走动,也从不到处应酬,再加之那些故旧大多远走他乡,没有机会碰上。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高中同学。 曾经有段时间他非常想重逢故友,但随着他越混越栽,他也越来越封闭。他担心听到过去同学的消息,尤其是那个人的消息,也不愿让他们得知自己的境 遇。 这种小小的自矜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体面,更何况,他今天没洗头。 然而命运总是在人没洗头的时候开玩笑,就是在此时,他和自己的过去不期地撞了个满怀。 “还真是王子虚,”谢聪上下打量他,“胖了。” 王子虚硬着头皮道:“好久不见。” 谢聪一行好几个人,男女都有,人群中又有人喊起来:“这不是林峰吗?” 林峰望过去,却发现是文协的人。 到了这场面,两人就不得不站起身来厮见了。王子虚还是低估了小地方熟人网络的密集性。在西河,你见到的平均每三个人,就可能有一个人是你的熟人。 谢聪是回来参加同学婚礼的。他如今在东海从事广告业,手里有些资源,就在熟人牵线之下,攒了个局,出来吃吃聊聊。 王子虚和林峰都被新来的一桌给认领了,对方又盛情邀请,这下就不好意思不拼桌了。对方让林峰和王子虚坐了上方,谢聪紧挨着王子虚。 坐下后,对方第一句话就让他头皮发麻: “我前段时间刚听说,西河有个叫王子虚的,跟林峰林总搞什么文学接龙,结果喝倒了一桌子人,不会就是你吧,啊,老同学?” 迎着谢聪的目光,王子虚只得点了点头。谢聪兴奋得大力拍他肩膀:“那你现在怎么样?成了林总的心腹爱将了?” 林峰连忙摆手:“什么心腹爱将?这是我兄弟,子虚兄弟。” “哦。”谢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前几年听说老王成事业编了,我们同学群里传沸沸扬扬的,我没怎么过问,现在还是事业编吗?” 王子虚心里头“咯噔”一声:“什么时候传得沸沸扬扬过?我怎么没看到?” 谢聪笑了笑:“都我们那个圈子私下因为别的事儿拉的一个小群,你应该不在里边儿。” 王子虚低头喝茶:“我现在还是事业编。” 谢聪说:“那你现在跟陈青萝还在联系吗?” 听到“陈青萝”这个名字,王子虚脑袋炸了,“嗡嗡”作响。 第66章 青萝拂行衣(祝高考学子们马到成功) 预备铃响起,三五个男生在门口挤成一坨,如同血管里拥塞的红细胞,随着一声呐喊,一股脑摔进门里。 “田子君你校服!”“扔过来!”红领巾飘扬到空中,又无力荡下来;高个子男生蹦到讲台前,抄起板擦在黑板前如同关刀般大开大合地挥舞。 “你要死啊!轻轻擦不行吗?”前桌一个女生捏着鼻子娇嗔。那男生面无表情走到女生跟前,如同举重运动员拍滑石粉似的猛地一拍手,女生低头直打喷嚏,打完喷嚏回过头打男生。 前桌一男一女挪动着一摞书,左边的往右边挪一厘米,右边的就往左边挪动两厘米,到最后女生急眼抓住男生的衣服把他左右挪来挪去。 明媚的阳光照进教室,微风将窗帘扬起,头顶的吊扇似永不疲倦地单调转着,就如同青春长得似永不终结。 王子虚脑门压在桌沿上,低头看地板。桌肚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书,最上面一层是《平凡的世界》,摊开放着,正好停留在孙少平向郝红梅借书那一段。上课时他会偷偷进行一個看。 他穿越了。他穿越回十七岁那年。当时他还在读高中。但是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动哪怕一厘米,也不能让声带发出半点声音。他无法改变目之所及的一切,就正如青春无法更改。 “喂。”耳边传来一个动听的声音,王子虚感到左肋下方被戳了一记,“让。” 他抬起头,额头被桌沿压出一道杠。明媚的阳光将姑娘身周照出光晕,逆光下她的轮廓每一处转折皆美得浑然天成,只是看不清面孔。 “求我啊。”王子虚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你让不让?”女生努力让声音显得冰冷,但嗓音天然的禀赋让她听起来像在撒娇。她娃娃似的声线不管说什么内容都让人严肃不起来。 “答对我的问题就让。”王子虚听到自己说。 “问。” “说出三个法国作家。” 王子虚饶有兴致地听着自己和她说话。那时候他青涩、稚嫩、争强好胜,同时对于女生的心思一无所知。 “普鲁斯特、加缪、玛格丽特·杜拉斯。” 王子虚看到自己挥着手:“不算!故意的是吧?故意说一些我没读过的作家。” 女生说:“连《追忆似水年华》都没读完,还好意思考我?” “什么书?《追忆似水年华》是吧?明天就读完跟你讲。” 少女轻轻挥手:“去吧去吧,加油哦。” 王子虚大惭。30岁了,他依然没有读完这本书。 他想起来了。那时的少女,就有着令他望尘莫及的阅读量。至今他也只能遥遥望着她, 如同地上狗望着天上月。 王子虚站起身,刚刚仰视的少女,此时矮了他一个头。只到王子虚胸口的少女头也不抬,盯着他的胸口说:“快让。” 王子虚张开双臂:“过啊。” 王子虚再次大惭。这种耍流氓的行径,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做出来的。 少女没有生气,对着他的胸口认真地问:“你这样我怎么过啊?” “怎么不能?”王子虚感到自己脸上扬起少年人才有的意气。 “我又不是四维虫子。”少女说。 那你是怎么爬进我心里的? 王子虚想起,当时的他差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多年以后,写过十几万字文暧脚本的30岁的王子虚,只会觉得这句曾令他洋洋得意的骚话,只是一句不入流的土味情话。10%是幼稚男生才有的假机灵,剩下90%都是激素。 但在当时那个年纪,他被这句话堵得喉咙发疼,差点脱口而出。而如果脱口而出,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他的人生就毁了。17岁就是这样步步惊心的年纪。 他看到自己让开身子,少女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纳闷今天他怎么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己,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上两句骚话,漆黑的睫毛扇动着,如同蝴蝶摆动翅膀。 她侧着身子进去,距离王子虚身体最近时不超过一厘米,这个姿势接近拥抱,但两人始终没有发生任何肢体接触。最多衣服碰到了一起。 在他认识她以来的整个历史上,他都没有用身体碰到过她。那时候她几乎是他的女神,不可触碰、不可侵犯、不可亵渎。就如同仰韶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们的陶器一般。 17岁的王子虚坐下来,闷不吭声。他感到此时的自己有点泄气,于是在心中为这个幼稚的青年暗暗好笑。 女生坐下没多久,又被人叫了出来:“陈青萝,老师找伱有事。” “哦。” 王子虚这回没有为难她,安静地放她离开了。 但此时藏在他身体里30岁的王子虚,是多么希望能够拦住她啊! 这一天里,老师找陈青萝聊了参加“新芽”文学比赛的事,再然后,她便获奖了。再然后,她父母为她办了转校,去了更加重点的高中,之后是保送燕大。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两人的人生就走上了不同的歧路,像两条永不交汇的直线,朝着各自的方向一骑绝尘。 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关口和抉择,在发生之时,人们往往觉得只是寻常的浮生一日。当年懵懂的王子虚不谙离别之苦,甚至没有好好同她告别。多年后此情才成追忆,只是当时仍惘 然。 是的。王子虚和陈青萝其实并没有多少交集,不过是同过一年的学,做过半个月的同桌。王子虚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但她让王子虚毕生刻骨铭心。 她走后,他在图书馆发疯似的搜寻着各路作家的书籍,似乎想跟上陈青萝的足迹。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很快接班了她留下的语文第一的宝座。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王道乾翻译的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加缪的《局外人》……这些少女提过的名字,他都一一看过去。 这些作家还会为他带来更多作家。普鲁斯特为他带来詹姆斯·乔伊斯,王道乾为他带来了穆旦,加缪为他带来了萨特…… 而更多作家又带来了更更多的作家:托尔斯泰为他带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他带来纳博科夫,为他带来福克纳,又为他带来海明威,然后他又有了聂鲁达、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略萨。 鲁迅为他带来太宰治,又为他带来大江健三郎、川端康成,然后为他带来村上春树,村上春树为他带来菲茨杰拉德和雷蒙德·钱德勒…… 他读过的书如同枝干般不停蔓延、生长、彼此交织,逐渐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但那个夏夜午后的最后一眼,就是他和陈青萝的最后一面。她离开了西河,从此他再也没有与她相见。 “喂,老王,怎么了?”谢聪推搡着王子虚,让他重新回到此时此刻此地。 “啊,没有。”王子虚摇了摇头,“我为什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谢聪说:“你那时候不跟她玩得挺好吗?那时候班上都在传你俩谈恋爱。” 王子虚摇头:“无稽之谈。” 旁边林峰伸头过来问道:“你们说的哪个陈青萝?不会是西河双璧那位?” 谢聪笑了:“是啊,宁春宴,陈青萝,这俩都是我们西河的才女,但是也只有西河人才管她们叫西河双璧,知道她俩是同一个地方的估计很少。” 林峰转头诧异问道:“你俩同过学?” 王子虚简单点头:“对。” “他俩还同过桌呢!”谢聪笑着说,“陈青萝本来跟我同桌,后来换位子,跟他同桌去了,我当时气死了。” 王子虚喝水,没说话。 谢聪说的事,他完全没印象了。 相比起陈青萝,他17岁时的其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重要。 有些名字是一定是具有魔力的。其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仅凭一个名字,就可以让他穿越到13年前的午后。 “陈青萝有没有照片上那么好看?”有人问。 “比那还好看。”谢聪说。 第67章 饮食男女 林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王子虚说:“对了我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文联联络部马部长。” 一位微黑男性看着王子虚。 “这位是西河电视台杨导。” 一个中年女性冲王子虚含笑点头。 “这位是出版社邓……” 林峰挨个儿给王子虚一位一位介绍过去,全是西河文艺界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如今齐聚在这张桌子上,顿时将“老村长”撑出了水泊梁山忠义堂的风采。 谢聪伸出手摆摆:“林总,咱们今天来之前就说好了,是剥离了社会身份,单纯来回忆青春的,你介绍完,就别谢总谢总的叫了,怪生分。” 林峰说:“哦,难怪你们来到老村长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对喽!不然以咱们的规格,不得找個私房菜?来这儿来就是,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忆苦思甜!” “不——对!” “追忆青春!” 谢聪高举酒杯:“对!咱们来,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众人轰然举杯,气氛良好。 烧烤也恰到好处地上桌了,众人轰然吃起来。林峰冲王子虚挤眉弄眼,暗示他好好把握机会。 要是搁在以前,王子虚会觉得这是自己人生当中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座的全是西河文艺界巨擘。如果此时天上掉下来一颗陨石精准命中老村长,西河的文艺界会立刻原地倒退五十年。 可是如今他完全被陈青萝的消息占去心神,有点儿魂不守舍。林峰刚介绍完,他就忘了旁边的人姓什么。再牛逼的某某某,相比起陈青萝,也只不过是甲乙丙,是那么不重要。 谢聪开始跟桌上的人讲陈青萝的事。这些事有的熟悉有的陌生,还有一些他根本无从知晓。而谢聪如数家珍。王子虚突然意识到,陈青萝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青春。 谢聪说:“说起来,我之所以一个理科生来搞文化行业,也是由于陈青萝的带动作用。这么些年,也是盯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有人问:“难怪你现在都没结婚,是因为一直追逐着白月光?” “那倒不是。”谢聪摇头,“主要在东海买不起房,哈哈!” 一桌人都被戳中痛点,叫嚣起来:“东海那房价太离谱了,要么给房东打工半辈子,要么给银行打工半辈子。” 说到这个话题,林峰和王子虚都没有发言权。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西河人,压根儿没考虑过出去。桌上其他人还能考虑下买房的问题,他们连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谢聪说:“谁说不是呢?再一个不结婚没人管着多逍遥快活啊?我经常玩的还有两个大学生小妹妹,搞单双号,谁想不开去结婚啊?” 有人说:“细说单双号。” 谢聪说:“桌上还有女同志,这哪能细说?” 桌上唯一女性杨导举杯:“谢总也是性情中人啊。” 谢聪也举杯:“谈不上性情,饮食男女罢了。” 杨导说:“生活不能光有饮食,还是要有一点诗和远方的。” “远方太远,写诗太难。” “谢总自谦了,我看你也是才华横溢,脱口而出都是诗。” “都是接触的文化人太多,不由自主受的熏陶,我依旧不改我俗人底色。” 旁边一人说:“食色性也,不是俗是风流,搞文艺的就不风流了?搞文艺的都风流!激情出诗人,生活都没激情了,怎么让别人陶醉?” “说的是。” 林峰和王子虚都低头做乖宝宝状,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俩都是本分人,失去搞文艺的资格了。 桌上一个王子虚不记得姓反正是西河文艺界大人物的人说: “要我说,现在这个时代是浪漫的,浪漫是因为足够自由。尤其是文艺界,自由才能带来新鲜空气。最近爆火的那个谁你们听说过没?那个叫什么……” 谢聪问:“伱说谁?” “就是那个靠撩妹泡妞火起来的。”那人抠脑袋。 王子虚歪头问道:“沈清风?” “不是沈清风。” 那人终于想起来名字,一拍手道:“小王子!” …… “你偶像是小王子?” 电话那头,女生的声音有点怪异,语气似是猜到了,又似是意外,带点忍俊不禁的意味。 宁春宴黑着脸:“别嘲笑我哈!是, 没错,我确实用文暧了,我还是文暧的深度用户,怎么了?谁还没有个小众爱好了?” 女生说:“小众爱好常见,把小众爱好弄成自己偶像的,很稀有。” “稀有个鬼啦。” 宁春宴一边吐槽,手上敲字没停。 “那人家有老婆不是很正常么?能撩得动那么多人,肯定是有爱商的,凭什么不能英年早婚。” 宁春宴说:“不是,我其实还不是很确定。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在意外中得到了一份手稿,我发现这份手稿在遣词造句上……不对,该怎么说,那种味道,跟小王子很像。” 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说:“然后你这份手稿的主人结婚了是吧?” 宁春宴说:“青萝,你不愧是冰雪聪明。” “哪里哪里,西河双璧的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咱们就不要商业互吹了。” 陈青萝蹲在沙发上,冰雪般洁白的脚丫活动着,手里拿着指甲钳。 “然后你想把那份手稿给我品一品,让我确定一下是不是一个味儿,是吧?” “冰雪聪明的青萝!” 陈青萝将剪下来的趾甲兜在卫生纸里,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行啊,那你发给我。” “我还在敲。”宁春宴说,“我手里只有纸质版的手稿,我正在将它敲成电子版。” “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你傻啊,干嘛不扫描?” “我就喜欢通过逐字逐句地重复创作它的段落,来体会作者小说的本意。” 陈青萝很好看地翻了个白眼,可惜没人看到:“手搓仙人是吧?工匠精神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所以你先去看看小王子嘛!” “到头来,还是安利。” “嘻嘻。” 陈青萝打开手机,一边挂着通话问道:“在哪儿看?” “等会儿我给你发个链接。” 陈青萝点了链接,努力保持耐心,让自己不要丧失动力:“其实你要敲不完,明天把原稿给我看看也行。” 宁春宴一惊:“你回西河了?” “对啊。”陈青萝起身,将卫生纸丢进垃圾桶,“我在老家呢。” 第68章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你在老家?你回西河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宁春宴难以置信。 “告诉你干嘛?”陈青萝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耳朵上蓝牙耳机一闪一闪,“我又不想出门,每次回来都一堆人围着,什么事都做不了,烦都烦死了。” “确实。”宁春宴深有同感,“不过那你回来干嘛?” “你回来干嘛,我就回来干嘛。” “哦,原来伱也是以参加李庭芳老师70大寿为理由,逃回来避一避学业论文等等生活的挤压,给自己的人生透口气。” 陈青萝说:“那倒不是。我又没有学业。我每年都要回西河呆半个月左右,看一看乡土中国,让自己不至于脱离人民群众。” 宁春宴噗嗤一笑。陈青萝这话说得有怨气,她知道这怨气的由来。 陈青萝少年成名,早些年写的书不为一些老前辈接受,批评她水平不高思想不深,于是她考了南大的研究生又读了博。现在那些人不敢批评她水平了,毕竟那就等于诋毁南大以及她的师承,一转又批评她脱离人民群众。 陈青萝说:“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的,你至少还能拥有学业的重量,我自从毕业之后,失去了全部压力,现在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说实话有点迷茫。” 宁春宴说:“‘生命无法承受之轻’是吧?‘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生命力的影像’。” 陈青萝嗤之以鼻:“不要听米兰·昆德拉鬼扯。有没有另一個人的重量,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食物链的顶层。我需要的不是男人的重量,我需要的是钱的重量。我的钱还不够多。” 宁春宴说:“难怪他们说你的小说有些太无机质了,缺乏人类的情感。我真心希望小王子能够唤醒你心中对于爱情的幻想。” “想要唤醒我对于爱情的幻想,只需要给我打一针激素即可。”陈青萝说,“什么爱情,全是大脑和基因的恶作剧。” 宁春宴没有回答她,用指头单调地敲击着键盘。陈青萝很快阅读完一则《小王子情书》,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我理解为什么你喜欢小王子了。” “是吧!” 宁春宴收起双手,很兴奋地拿起手机:“我就知道你也会欣赏他的!他真的很特别!” 陈青萝点评道:“他并不是在语疗,而是在创作。他的每一个字都能看出精心推敲和雕琢的痕迹,甚至修辞的节奏、语句的长短,我都能感觉到他本能地考虑过。” 宁春宴连连点头:“对,这就是我们推崇小王子的原因。我 们很多人都认为,虽然这些都是语疗脚本,但其中的文学性不可否认。” 陈青萝有点感兴趣起来:“你看,他的第一句,‘我知道你工作很辛苦,作为你的朋友,我很心疼,但作为你的上司,我不能表现出来’,这句就很巧妙。 “他用一句没铺垫没背景的谈心谈话作为开头,看似没头没脑,其实这一句信息量巨大,同时点明了语疗双方的人设,水到渠成,还跟后文互文,有一丝丝小浪漫。” 宁春宴连连点头:“对,而且从第一句话就带来了身份和复杂人际关系的矛盾冲突,这个矛盾从开头这一句贯穿全文。” 陈青萝说:“他不是在语疗。他是在创作。实际上这不是脚本,而是一种题材特殊的小说。” “对。” “我敢保证,这个小王子,在生活中一点都不懂女人。” “为什么?” “因为他在创作这些脚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肯定不是‘我要征服这个女人’,而是‘我要爬上文学最高的山,这样这个女人一定能感受到我的牛逼’。他其实不懂怎么取悦女人,他只是笨拙地以为,自己在文学方面做得足够好,就一定能让对方感受到。” “可是女人们还是被取悦了。” “是的。因为你们这些女人们跟他一样,都是笨蛋。”陈青萝说。 “他就像一个诗人。你们只是他歌咏的对象,他托物言志。就好像古代咏梅咏雪的诗句一样,虽然写的是雪是梅,实际上想表达的还是自己。 “但是你们这些梅花和雪,居然傻傻地听进去了,觉得那个诗人浑身上下都发着光。他并没有取悦你们,你们也不在乎被他取悦了。你们只是,暗里着迷了。” 宁春宴非常不甘心,她狠狠地捏紧了小拳头,但是她无法反驳陈青萝说的。她的解读角度十分刻薄,但她是对的。 憋了好半天,她才想到一句反驳:“我觉得你把小王子说得太浅了。” “是啊,毕竟我只读了一章。”陈青萝说,“我觉得我还需要强调一点,虽然他是个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诗吟得漂亮的臭诗人,但是他不刻奇。他一点都不刻奇。他不刻奇的原因是,他想赚钱。他没有骗自己自己多么高尚。” 中国人了解“刻奇”这个词大多也是通过《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本书。这个词的意思如果通俗地解释,有点类似于“做作地故作高姿态,用低成本的行为让自己显得神圣与崇高”。 就比如“不转不是中国人”;加州山火烧死了几十人但是救出了一只猫,人们为这只猫祈福歌颂生命;今天是科比的诞辰大 家都不要坐直升飞机……这些都是刻奇行为。 当然,也不乏有一些情感丰富者真的为这些事当中蕴含的意义所触动。反对刻奇并不是反对情感本身,而是反对虚伪的崇高和专横的刻奇。也就是说,大家都感动的时候,你必须允许有人感动不起来,同时当你没有感动的时候,你不必假装感动。 放在小王子身上,他一门心思想在语疗脚本里搞文学,但他并不是利用文学让自己保持心理优越感,他只是真心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文学的感染力。他相信他能用文学赚钱。 陈青萝说:“综上所述。” “综上所述?” “综上所述,小王子没有结婚。”陈青萝斩钉截铁地说,“他是个一心只想着文学的铁直男,这样的人凭什么有老婆?” …… “小王子那种,就属于是把风流发挥到极致的文人。”席上,男人评论道,“说好听点是风流,说难听点是泡妞,泡妞泡出文学价值了。” 旁边杨导皱了皱鼻子:“泡妞就是泡妞,文学就是文学,风牛马不相及,泡妞怎能泡出文学价值?” 谢聪摆了摆手:“这您就不知道了,这年头泡妞都是技术活,那笑话怎么说的来着?毕业前父母说敢恋爱试试?毕业后父母催婚敢找不到对象试试? “我们国家关于爱的教育太缺乏了,好多年轻人出校门之前压根没有跟异性交往的经验,于是小王子这样一根情场老油条横空出世,应运而生了!” 那男人点头:“对!小王子就是我们当下这样一个畸形的文学市场的产物,粗俗、下流,但是登堂入室。” 旁边又有人说:“可是虽说下流吧,但是真管用,好多妹妹都吃这一套,我学了几句小王子金句,真能逗得妹子满心欢喜。” 男人哈哈大笑:“所以我说是畸形市场的产物啊!这年头管用就行,先火一把再说,谁管身后骂名!” 杨导摇了摇头:“我没看过哈,只有所耳闻。听你们说的,我觉得还是没什么内涵。” “本来就没内涵,”谢聪打了个酒嗝,“这年头要什么内涵?就都图一乐。文坛那些人也都是墙头草,谁火就捧谁,谁管文学的严肃性?早死咯!” 王子虚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林峰凑过来小声问道:“兄弟你听说过小王子吗?” “没有。” “那怎么感觉你好像有话要说?” 王子虚沉默半晌,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他们有点儿刻奇。” “刻奇是什么意思?” “等会儿吃完了我再跟你说。” 第69章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刚才两人一直插不上话,林峰舌头放在嘴巴里都发苦了。这会儿跟王子虚一聊起来,就不想放走他了,又说: “兄弟,我刚才其实一直在想你写的那个《野有蔓草》。写得是真的好。” 王子虚说:“过誉了。” 林峰说:“当时看的时候还没觉得,只觉得挺沉重,揪心得慌。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刚看的时候很不喜欢,好几次都有扔下不看了的冲动。因为你写得太逼真了。中年人婚姻生活的不幸,爱情的消散,都太真实太沉重了。但是现在回味起来,竟然苦里开始回甘了。” 王子虚被夸得很开心,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就是想写得更有悲剧性一点,这样冲击力更强。” “太强了。所以太苦涩。”林峰说,“你写这篇的时候,是不是借鉴了很多现实生活?” 王子虚说:“没有。” 其实有的。但是出于对妻子的保护,他不能承认。 小说中妻子形象的转变令人十分心痛,同时如果设身处地代入主角,会感受到严重的挤压感。这会让人滋生对妻子这个形象的反感。 他考虑到,小说发表后,势必会被认识的人读到。如果人们有意无意地将他妻子与小说中的妻子联系起来,肯定会对他妻子颇有微词。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林峰说:“其实我看到你小说里的妻子,无数次都能想起自家那个。唉,也不是她的错,就是,有苦难言,有口难开。” 王子虚举杯:“婚姻就是这样的,不仅是两個人的结合,也不仅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更是两个人的终生绑定。这个制度深处有着更悲剧性的内容,来,走一个。” 林峰说:“走一个。不用多说,都是男人,都懂。” 两人喝完,发现谢聪转头看着他们:“怎么你俩自己整上了?来来来,一起啊。” 林峰和王子虚再次举杯,对于他俩游离于整张桌子外的行为有些不好意思。 谢聪扶着王子虚的肩膀说:“其实我顶佩服我这位同学,每次看到他就感觉安心。伱们猜为什么?” 旁边人很捧场地问为什么,王子虚也好奇地望着他,有些好奇。 谢聪说:“当年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同学之间互相谈理想谈抱负,我们几个讲的都是要考哪个大学,以后想从事什么工作,你们猜王子虚同志怎么说?” 旁边人问“王子虚怎么说”,谢聪笑了,说:“他说,他会活得和所有人不一样。 ” 杨导右手抚脸,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谢聪说:“就是与众不同啊!” 桌上没人说话,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谢聪使劲拍着王子虚道: “反正我看到你现在还坚守在文学阵地上,守护着文人的底线,就感到特感动,特安心。” 王子虚尴尬一笑:“说白了不就是穷吗?” 席间顿时哈哈大笑,旁边一个男人大声鼓掌笑道:“谢聪,我懂你意思了,你这个朋友真是太有意思了!” 王子虚说:“文人的底线不该是穷酸。” 可惜他说话的声音被笑声盖过了,没人听到。 席上不知是谁说:“文人的上限也不该是让所有人都喜欢。” 王子虚望过去,却见到一个厚嘴唇戴眼镜的白人男性坐在人们当中,脖子上围着餐布,手里举着装满啤酒的杯子,正在向他致意。 是让-保罗·萨特。这位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到桌上来了,把啤酒喝出了红酒的感觉。 王子虚觉得自己一定是头脑发昏了,他决定不管萨特他老人家。不管萨特怎么撩拨他,他都不再言语。尽管他在谢聪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攻击性和雄竞倾向,但他不打算怼回去。他最近已经得罪太多人了。 “波伏娃是个好女人啊。”这是王子虚在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啊?”林峰转头看他。只有林峰听到了。 …… “我觉得你这个结论下得有点草率,论据论证全都一塌糊涂。你刚才还说人家爱商高有可能英年早婚。你甚至都没有听我的论点。” 宁春宴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语气很平淡,情绪很饱满。陈青萝听完,露出“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我又没保证我的结论一定正确。我只是站在一个专业人士的角度,给出一个正确率接近80%的判断,是否选择相信是你的事。” 她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她说话的语气让宁春宴感觉很欠,活脱脱一个渣女。 宁春宴说:“青萝,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你认真一点。” 陈青萝说:“重要的是你当下的情感,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站在终点看,人生并没有什么意义,有意义的只是此时此刻。” 宁春宴说:“你好懂。但是你又没恋爱过,说得倒是轻巧,等到你身上了,你会比我还纠结。” 陈青萝轻抚自己的胸 口:“谁说我没恋爱过?” “你恋爱过?” “当然了。像我爱商这么高的人,没有结婚只是意外。” “抱歉,没看出来你爱商高。” 陈青萝觉得她可能很好奇自己的恋爱经历(其实宁春宴一点都不好奇),她用动情的语气说: “那是一个夏天,那年,我17岁,他,也17岁。” “你等会儿,”宁春宴,“你这个故事长吗?” “在我说完之前,我不知道长不长。” “你就说你们谈了多久。” “不知道。我们只认识了几个月,然后就分别了。” “好,那你讲吧。” 然后宁春宴就发现上当了。 陈青萝那如同朝露一般短暂的初恋在时间确实上没有什么分量,无非是青春期悸动那些事,按理说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有关它的一切。但她加了很多自己的心理活动和侧面描写,连篇累牍的行为分析把一个微小说变成了中篇故事。 足足半个小时后,宁春宴才搞清楚,原来她和她那个所谓的初恋压根没有相互表白过,甚至连对方喜欢她也没有确凿的证据,陈青萝笃定两情相悦的理由只是“谁会不喜欢我呢?” 这个下头女。 “完了,我的时间全被你浪费了。”宁春宴说,“我稿子也没有誊完,小王子的事情也没搞清楚,全听你那段无关痛痒的恋爱史去了。” 陈青萝的脸黑下来:“人与人的悲欢毕竟不同,对于我来说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大事,于你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桩。” “别下头了,你那个初恋知道你们谈恋爱了吗?”宁春宴说,“要不你出来吧,我跟你当面聊,我手机都没电了。” “我说了,不想让人知道我回来了。” “那你戴个口罩。” 两个女人出门碰头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被人发现的概率不大。她们约在十字街路口碰头,那里距离“老村长”只有50米远。 王子虚那边刚刚散场,谢聪说要和其他人一起去打桥牌,他们就此分别了。陈青萝裹着风衣出现在路口的时候,王子虚刚刚经过,时间相差不到两分钟。 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到对方,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在同一个路口错过。 人类不是四维虫子,无法在时间线上自由移动,所以人类永远发现不了自己错过了什么。造物主唯有这一点值得感恩。 第70章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其实就算见到又如何? 王子虚曾有过一段时间疯狂想要再见到陈青萝,那是在他结婚之前。每当听说陈青萝回西河的消息,他都会满城散步,寻遍西河的大小巷落人间烟火。 他没有和任何人相遇。收获的不过是微信运动上日均三万步以及高达五十多个点赞。没人知道他只是想和某人“偶遇”。 幸好没有和陈青萝“偶遇”。他后来想。 她不属于西河,就好比东海不属于他。他就算像博尔赫斯一样对着陈青萝吟咏一首“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压上西河全部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也只会输的一败涂地。 以前就没有理由见她,结婚后更没有脸面见她。他总不能痴痴望着陈青萝,然后触景伤情得潸然泪下,哭得像个林黛玉——他做不出这么刻奇的行为。 他也总不能伸出手上前说:“你好,我是结了婚的王子虚,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曾经在我的人生中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也总不能自惭形秽得爆发出极强攻击性,对她说:“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人家压根儿就不记得他了。 当陈青萝看着他,和看着无数其他狂热粉丝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分别,并小心翼翼地对他说: “不好意思,看你有点儿眼熟,你叫什么名字?哦,王子虚啊,确实有印象,有有有很有印象……啊,我们坐过同桌吗?” 也许在两人出厂设置定好的那一刻,两人的人生就已经只剩命中注定。他没有陈青萝那样的才华,追不上她的步伐,只能气喘吁吁望着她消失在人海尽头。他停下来点一颗大丰收,使劲捶腿。不是放弃了,是接受现实了。 不如不见。 王子虚和林峰走出烧烤店,两人手里一人一瓶啤酒,蹲在路边像两条狗。 “早知道弄成这样,我们就不上他们桌了。”林峰兀自愤愤说道,“我以为伱那同学跟你关系挺好呢。没想到净听他处处挤兑你了。这事儿闹的。” 王子虚诧异道:“啊?有吗?” 他钝感力一直很强,对于谢聪的恶意他隐隐有感受到,但他觉得不至于让旁人都这么义愤填膺。 “有啊,他就差把‘你咋还这么穷’直接说出口了。那不是处处跟你比吗?这小子,一听就知道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 王子虚说:“其实我觉得还好,老同学见面,要不是以前关系特好,肯定就是互相比工资比 收入,再要么就是搞破鞋。” 林峰嗤笑起来:“说得也是。他妈的,上学的时候比分数,毕业了之后比收入,人啊,总是要用一个数字来作为自己的脚注。” 王子虚说:“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聊。你非得告诉他们,这是一栋十万法郎的房子,他们才会觉得这房子漂亮。” “这就是人性。走一個。” “慢慢喝,你随意。” 啤酒瓶在清冷的街头相撞,发出脆响。 “呐,”林峰指着他说,“你知道恭喜发财什么意思吗?恭喜发财的意思就是,赶紧有钱起来。下回见了谢聪,把这小子狠狠奚落一顿。什么君子固穷?赶紧恭喜发财。这简直是咱们中国人最美妙的祝福。” “那我也祝你恭喜发财。” “恭喜发财!” 王子虚喝着酒想到,确实该恭喜发财了。他打算明天就去找父亲,让他把文暧的合同签了,然后拿上一个月十万多的利润。届时他将短暂脱离苦海。 他没时间再悲伤地久久望着孤月了。他营字造句他与梦交易,他为了那50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不懈努力。而在此之前,他必须马上恭喜发财,以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 …… 宁春宴见到陈青萝时,对方头戴遮阳帽,墨镜和口罩各遮住半张脸,身上被一件薄风衣裹得严严实实,脚上穿着球鞋,只有从露出的白生生的脚脖子能得以窥见她的皮肤状态。 但是宁春宴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除了没有穿风衣,其他地方也是遮得密不透风。 “你穿这个不热吗?”宁春宴闷声闷气地问。 陈青萝语气里带点兴奋:“我们两个好像那种暴露狂啊,就那种深夜上街拦住一个人就是脱,里面什么都没穿那种。” “那是你像,我不像。” 两人躲到一家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宁春宴掏出王子虚的稿子拍到桌上,说:“就这个。你帮我掌掌。” 陈青萝拿起来扫了一眼,不到十秒就说:“这不行啊。” “什么不行?” “上不了《获得》。”陈青萝说,“题材没选好,这种家长里短的,早就不吃香了。” 宁春宴无语:“没问你这个。” 陈青萝分析道:“这个作者在选题材的时候肯定考量过,这个主题现在确实写的人少,但是以前它多啊!它又没出轨又没偷情的,谁看啊?不过换个角度讲,这个作者能够不写出轨偷情,光凭 写人物转变就牢牢抓住注意力,还是挺厉害的。” 宁春宴说:“那你觉得他跟小王子是同一个人吗?” 陈青萝又看了眼,道:“不好说,文风确实很像,但不是特别像。而且这篇小说没有小王子那种情趣。” 宁春宴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小王子很有情趣是吧?” “不,不,我又没语疗过,我说的不是你想的那种情趣。”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种情趣?” 陈青萝翻开稿子第一页:“这谁写的?……王子虚?” 她愣了半天,宁春宴问:“你认识?” “这个王子虚是不是那个浓眉大眼,傻不愣登的王子虚?” 宁春宴忍不住一笑:“浓眉大眼这个形容太抽象了,但确实傻不愣登。” “是不是那个一直呆呆愣愣的,什么都不明白情商为负又犟又倔像头野猪一个劲往前冲只认死理的那个王子虚?” 宁春宴吃惊道:“你真认识他?” 陈青萝扔下稿纸:“就算以前认识,现在也不认识了。两个世界的人。”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宁春宴把稿子收起来跟在背后:“你这就走了?你还没告诉我他是不是小王子呢?” “不知道。看不出来。” 宁春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看不出来就等于不是。跟上她道:“这么说来,那个结了婚的王子虚确实跟你同龄,你不会真认识他吧?” 陈青萝看她:“为什么要强调结了婚?是不是在讽刺我单身?” 宁春宴流汗了,心说姐你有点敏感了:“我第一次见他要加他微信,他拒绝了说他结婚了。这我给他起的外号。” 陈青萝发出嘲讽的笑,笑完了说:“不在乎,不关心。两个世界的人。” 她快步朝前走去。她穿的是球鞋,宁春宴穿的是凉鞋,有点跟不上。 “那你现在去哪?” “跑步。” “这么晚跑步?”宁春宴惊讶道,“你失恋啦?” 她讲了一句《重庆森林》里面的台词,陈青萝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经。” 她才想起来陈青萝不爱看电影。 半夜,宁春宴被一个电话吵醒了,是陈青萝的母亲,她问她们俩干嘛去了,怎么陈青萝还没回家。 她打开陈青萝的微信一看,才震惊地发现微信运动上她步数高达三万步,她的最新朋友圈下面全是夸她运动能力强的,谀词如潮。 第71章 重庆森林 电话接通了。 “喂,青萝,伯母问我,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不是说了吗,我跑步。” 宁春宴看了一眼时间。 “跑步?现在这么晚了,你还在跑步?这样很不安全的呀,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呢?” “你傻啊,跑步这么私人的事,怎么可以随便跑给别人看?” “你这不是看过《重庆森林》吗?伱还说你不喜欢看电影!” “什么《重庆森林》?” “……没什么,你注意膝盖。” “不用注意了,已经跑完了。” 陈青萝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短T,完全被汗水浸湿了,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如果她竖着将手插到胸前山脉里再拔出来,一定能掏出一窝水。 她对着电话说:“快,我要去你家。” 宁春宴说:“你来我家干嘛?” “你家比较近。”陈青萝说,“我刚才一直在构思一个灵感,现在脑子里装着2万字的小说开头,我要赶紧把它们写下来免得忘了,快快快,我要去你家,你答不答应。” “啊?啊??你节奏慢一点,我有点跟不上……” “快点,少说两句,书写思维脑区和语言功能脑区是同一部分,你再多说两句,我刚才构思好的小说就要飞走了。” “好好好,你过来吧。我下来接你。” 宁春宴穿着小熊睡衣下楼,陈青萝杀气腾腾地走来,她也不敢问,也什么都不敢说,径直带她上了楼。 陈青萝跟土匪似的,冲进宁春宴房间把门上了锁,拖开凳子在她电脑前坐下,把王子虚的稿子扔到地上清空桌面,又一把将沾满汗水的上衣脱下来扔到王子虚的稿子上,露出高高隆起的白色文胸和纤细的腰肢,将双手放在宁春宴的键盘上。 宁春宴又是震惊,又敢怒不敢言,躺在床上看她创作。 陈青萝的手速快且流畅,那已经超越了敲字的范畴,那简直是在把装在她脑子里的词句向着电子计算机倾泻,她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屏幕上的光标一直在移动没有带停的。 虽然看不到她写了什么,但她投入的神态和疯狂的输入速度,就能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对于作家来说,创作也是十分私人的事,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看到文字背后创作者的痴狂,很难保持阅读时的平常心。 但是陈青萝还是旁若无人地这么做了。她已经什么都管不了了。在她的痴狂背后,宁春宴仿佛看到一个默默饮泣的灵魂。 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宁春宴忍不住感叹道:“癫婆!癫婆!” 陈青萝压根不理她。 她知道,她已经完全进入了心流状态,现在哪怕地震她都不会感觉到。上次见到有人这么沉浸式地敲字,还是在梅汝成办公室里改稿子的王子虚。 陈青萝单调不变的输入声成为了最好的催眠神器,宁春宴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时时,窗外天空微微亮,陈青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搓揉着手指,短袖上衣回到了她身上。 宁春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写好了?” “还没写完。”陈青萝说,“算是写了个开头。” “多少字啊?” 她从陈青萝的背后凑过去,看到右下角的字数后吓了一跳——一万五千多字。 “这都是你一晚上写的?”宁春宴醒了大半。 陈青萝点了点头:“你帮我看一下,我眯一会儿。” 宁春宴说:“我还没刷牙呢。” “刷牙重要还是我的小说重要?” “刷牙重要。因为牙长在我自己嘴巴里。” 宁春宴刷完牙,陈青萝很没有形象地躺在她床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知,仿佛昏迷了一般。 她在电脑前坐下,滑动鼠标滚轮,翻到故事的最开始,慢慢往下看去。 然后她就沉进去了。 等看到故事中断的地方,她如同从水面下浮上来般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什么?这是小说吗?这是陈青萝写的? 谁人打的太极拳?谁人使的狮子吼? 陈青萝什么时候有这等功力了? 她跳到床上,使劲摇晃陈青萝,但陈青萝依旧人事不知,她拍了拍她的小脸,她才悠悠醒转,用迷茫的眼神盯着她。 “你这個打算写多长?” “20万字。”陈青萝说。 宁春宴兴奋地说:“那我觉得今年的茅盾文学奖已经提前预定了呀!你是怎么突破的?照着这个开头一直写下去,你就不是什么才女,你是文坛大家了呀!赶紧写完!每天写一万五,下个月就发表,然后来当我主编,我坐等我们杂志一飞冲天!” 她话还没说到一半,陈青萝就已经又睡着了。 她爬回桌前,帮忙陈青萝把格式调好了,点击了打印,用曲别针夹好稿纸后,挥舞着冲出房间: “爸!你来看一下!青萝写的新作开头!” 宁冰儒刚起床,正盯着门口陌生的女鞋发愣,随后就被女儿把稿纸塞到怀里。 “青萝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别问了,快看!”宁春宴气喘吁吁,“看完我们再聊!” 宁冰儒回到自己房间,找出老花镜戴上,看完后,抬头问道:“她打算写多少字?” “20万。” 宁冰儒说:“那今年的茅盾文学奖有了呀。” “是吧?我也觉得。” 家里门被推开了,母亲提着菜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青萝是不是来了啊?我昨天就看到她鞋了,看你门关着,没敢打扰。” 宁冰儒拿着稿子对妻子道:“你来看看青萝的新作。” 母亲盯着稿子道:“青萝有灵感啦?等一下我先洗个手。” 她擦干手后在沙发上坐下,拿着稿子阅读起来,读完后,抬头问道:“这是短篇还是长篇啊?” “长篇,她说她打算写20万字。” 母亲说:“那不是要奔着拿今年的茅盾文学奖去了?青萝这孩子,进步很大啊!” 陈青萝在床上翻了个身,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嘴唇喃喃蠕动,不知在做着什么梦;青色发丝粘到脸上,短袖上衣被她睡到翻起来,露出一段雪白腰身,显出一股妖异的美。 …… 第二天王子虚又没去上班。人一旦突破了自己的底线,滑坡便没有尽头。 现在他在自己单位是恶霸一样的存在,就算一天两天的没去,应该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他哼着歌,将家里的水果打包起来,准备往父亲家里去一趟。去之前,他打算用稿费买些烟酒,算是对父亲的孝敬。 第72章 心物二元论者 早晨的西河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花香。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太阳变得像个磨砂大灯泡。王子虚站在烟酒店门口,点燃了一颗大丰收。 那是他烟盒里的最后一颗大丰收。随着青烟缭绕着上升,他的嘴角也不由得上扬,勾出一抹微笑。他觉得自己很奸诈。 父亲住的地方离他家不远不近,每隔一个月,他就要去探望一次。每次他都欲捎带点什么东西过去,比如牛奶或者啤酒,妻子得知后,每次都会掏出账本给他算账。 妻子总是说,你看,以后你孩子出生了,扣除若干月的奶粉、尿不湿,咱们家的存款正好归零。你现在给你爸送一箱牛奶,将来我们孩子就要少一罐奶粉,你现在给你爸送一箱啤酒,将来我们孩子就要少几条尿不湿。伱也别往心里去,送吧送吧,等一年过后,你自己给你家孩子解释,怎么靠喝西北风活着。 为了避免将来对不起孩子,只好让爸受点委屈,好在父亲并不在意。但是今天的王子虚不同于往日,他现在光私房钱就有一万多,老婆的账本上更是有盈余。今天父亲不必受委屈。他的钱包就是他站在烟酒店前的底气。 当然,他站在这里,也不是全为了孝敬父亲。待会儿他要拿文暧公司的合同给父亲签,如果父亲多问两句,他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告诉父亲,这是一家做什么的公司。 王子虚的父亲叫王建国。王建国同志虽然抽烟喝酒骂人,但他是个传统的好同志。要是王建国同志得知了这家公司的底细,势必会大发雷霆。 但如果他先陪王建国同志喝点小酒,以他的性格和酒量,别说签一個字,签十个都不在话下。王子虚就不用编瞎话哄骗他了。 孝敬父亲是好事,哄骗家长是恶事。做一件好事而免去做一件恶事,古时圣人也不过如此。所以王子虚觉得自己很奸诈,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贼兮兮地笑。 走进店里,琳琅满目,玻璃柜里的是烟,架子上是酒,玻璃柜和架子之间,是老板,黑黑瘦 瘦的,鹰视狼顾地盯着他。 王子虚四处看了看,很谦虚地说:“我没抽过很多烟哈,这包利群什么档次?” 老板说:“比你嘴里抽的档次高一点。” 王子虚把嘴里的烟熄了,丢到烟灰缸里,又指着柜子里的哈德良问:“这个呢?” 老板说:“比你刚才熄的档次高一点。” 王子虚恼了,说,你够了,我抽的什么档次我不清楚吗?是个烟都比它档次高。你这样,先给我拿两瓶稻花香活力型,再配两条软中华,我再来选我自己抽的。 老板帮忙配好后,搓着手回来问:“请问您主要是商务式抽法还是口粮式抽法?” 王子虚问:“何为商务式抽法?何为口粮式抽法?” 老板说:“商务式抽法主要是抽给别人看,大家相互派烟品鉴,可以集中展现您的档次和品味。那么口粮式就是针对抽得比较凶的客户,更加注重性价比和口感。” 王子虚说,你两种都给我推荐一下。 老板说:“商务式这边我推荐两款,一款是黄鹤楼1916,这款烟是老牌百元档香烟了,有历史口碑地位光环加持,包装低调简约文青范,兼具历史厚重感,设计感、辨识度都是首屈一指,在烟民当中掏出来,您就是最亮的那一颗星; “另外我还推荐这款和天下,俗话说二十块钱的烟压不住心事,一百块的和天下可以。它的烟气,清澈纯粹,同价位销量全国前三,包装设计上深沉柔情,兼具浪子和硬汉特质。” 王子虚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再给我推荐几款口粮吧。” 老板说:“口粮的话,如果您抽的是烟气,我推荐这款软云,如果您抽的是香味,我推荐这款软玉,如果您抽的是情怀,我推荐这款煊赫门。” 王子虚最终选了一盒煊赫门,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骑到电动车上,他忽然想到,在这个时代,情怀都要20块,老婆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跟他算账。 于是,他把大丰收的空盒子掏出来,把煊赫门装进去,再把煊赫门的盒子扔掉。骑着车奔驰在路上,风扬起他的头发,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奸诈了,又贼兮兮地笑起来。 父亲住在城北的老旧小区。这里的小区一楼架高了半层,下面沉入地面半层,形成半坡式地下室。 设计最初的构想,是将这些地下室作为车库使用,但业主们纷纷很聪明地把这些地下室租出去,一个月租金只要三百块钱。 父亲只有微薄的养老金,为了给王子虚小两口腾地方,他搬出了老房子。王子虚觉得论理自己该承担父亲的房租,这个月租三百的半坡地下室,就是以他现在实力能找到最好的地方了。 王子虚骑着车穿行在小区间,一路上无数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他们都是这些半坡地下室的居民。地下室阴暗潮湿不通风,如果没有空调,在夏天居住起来简直是一场灾难。老人们不爱开空调,皆坐在院子里纳凉。 王子虚到了地方,发现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在晾衣架上做引体向上,身材略微走形,但肌肉依然饱满。这位就是王建国同志。 王子虚在后面喊,爸,爸!王建国从衣架上跳下来,回头看到他,说,儿砸,你个屌东西今天不上班吗? 王子虚说,我昨天晚上加班了,领导让我上午补觉。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王建国走过来说:“我还以为你翘班了呢。你们领导对你这么好,工作还是要好好干,不要嫌工资低,你现在这工作,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看这边的小老头小老太,说起来不知道多羡慕我儿子吃公家饭。他们小辈那屄玩意儿,都在社会上混的货色,不知道遭多少毒打。” 王子虚点头称是,把车上放着的烟酒提下来,王建国老同志凑过来一扒拉,瞪着眼说:“你提的这屄玩意儿是啥?你小子抢银行啦?” 王子虚一笑,说:“最近赚了点稿费,这不端午节快到了嘛,给你提点礼品过来,让你过个好节。” 第73章 父与子 王建国同志发表意见:“端午节送鸡巴什么礼品,有节没节不都一样过,整花里胡哨的都是白瞎了钱。” 王子虚在背后替他给屈原先生道了歉,一转头看到王建国同志提着烟酒走出去五十米远,在他自己家门口迷路了。 隔壁半坡地下室里,飘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王!你提着什么好东西呢?” 王建国仰着头道:“你怎么知道我儿子过来看我,给我提了两条中华一提酒啊?” 那声音说:“那岂不是今天中午要喝顿大的?” 王建国呐喊道:“一起啊!” 那声音说:“好嘞!凉菜我包了!” 王子虚在后面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忘记建国同志还是个极其烧包的性格。要是中午还带了朋友一起吃,那饭桌上很难顺理成章地开口说签字的事。 父亲提着烟酒回来,王子虚旁敲侧击:“我打算在你这儿凑合一顿,三个人吃,饭菜能够吗?” 王建国一挥手:“酒够菜就够!怕啥,你来这儿我还能给你饿着?” 王子虚头疼,又小声说:“我本来想来跟你谈点事儿来着。” 王建国同志也压低声说:“那老张,不是外人,跟我一起做过事的。” 王子虚还想说什么,建国同志急了,满口生殖器官地让他闭了嘴,提着烟酒进屋去了。 他无法可想,也只得跟着进屋。 建国同志今年五十出头,从年龄上讲,还远远没到退休年龄,但自打妻子跑了,后来又下了岗,之后便再没上过持续两個月以上的班。 好在王子虚的爷爷比较给力。老人家每个月退休工资大几千,建国便断断续续由老人接济着这么活。他偶尔自己也会打起精神去做几分零工,但都做不长。 王子虚爷爷对于大儿子的偏心式帮衬,引起过兄弟姐妹的几分不满,似乎闹过矛盾。但那是上一辈的事,王子虚管不了,也不想了解。 老王说要给小王露几手,弄几个菜。王子虚在地下室呆了几分钟,浑身都是汗,顿时理解老王为什么大上午的要光着上身。 他问老王为什么不开空调,老王也不答。他自己翻箱倒柜找到遥控器,才发现空调已坏。 等老王端了饭菜上桌,王子虚又说空调的事,老王才说:“坏了两个月啦!冬天一过就坏了,伱说是不是巧得很。” 王子虚说:“坏了跟我说啊,我让房东来修。” 老王说:“我跟房东说过,不知怎么的跟他吵起来了,就不了了之了。” 王子虚又感到一阵头疼,但是想到合同的事,头又不疼了:“买套房算了。” 老王瞪着他,王子虚说:“我公积金攒了能有七八万了,放在里面也取不出来,不如买套房。” 老王继续瞪着他:“你傻啊,谁都知道楼市泡沫要崩了,你这时候买什么房?” 王子虚哭笑不得:“你听谁说的?咱西河这六七千的均价,崩能崩到哪儿去?” 老王说:“反正肯定要崩。” 这时候隔壁老张端着凉菜进来了,说道:“来啊来啊,提的什么酒?” 父亲迎上去说:“稻花香活力型,他们公务员都喝这个档次的。” 老张笑道:“有个公务员儿子就是好啊,这小档次,跟着蹭蹭涨。” 父亲坐下来大大咧咧说:“请你老张不得用上公务接待规格啊?” 老张笑呵呵地说:“小王什么时候升个处长,我也享受一下被局长 接待的规格啊?” 父亲说:“他升处长,你受哪门子的局长接待啊?” “你没听说过吗?科处局嘛,处长是科长的爸爸,局长是处长的爸爸!” 王子虚在一旁听得尴尬不已。他不知道老张是诚心刺他还是口无遮拦,他现在连个科级都不是,那不是等于说他在单位当孙子?到处都是他大爷。 好像也没错。 王子虚说:“叔,公务员都是人民的干部,不是跟封建那样,搞上下级人身依附。再说,我就是个事业编,不是公务员。” 王建国瞪了他一眼:“事业编怎么了?事业编也是吃公家饭的,不知道多少人巴着。你别瞧不起事业编,好好干。” 老张拖长声调:“事业编也吃公家饭,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王子虚哭笑不得:“我没不拿豆包当干粮……” 三人坐下了。地下室空间小,折叠桌只起膝盖高,凳子更矮甚,三人坐在小凳子上好似蹲着,都猫着腰。好在都是男的,双腿岔开,倒也惬意,充满小市民生活情调。 老王“啪”地打开稻花香,先“嘶哈”地嗅了一口香气,再“突突突”地倒进纸杯子里,老张接过纸杯,如同捧着琼浆玉液,狠狠闻了两口,赞道: “不愧是公务接待档次。” “那可不。” 老张望向王子虚:“哪儿搞来的,报销的吗?” 王子虚说:“这哪能报销,这都我自己钱买的。” 老张说:“那你还没混出头,你什么时候混到能报销,就算混出头了。” 王子虚急道:“我混成哪样也不至于公款吃喝啊!” 老张说:“那你就不懂了,我儿子自己开了个公司,他每次拿烟拿酒,都是走公账报销。” 说完他贼兮兮地笑起来,充满小市民的奸诈。 王子虚无言以对。 王父道:“吃菜吃菜。” 吃菜。 桌上摆了三热三凉一碟花生。老张一边咀嚼一边盯着王子虚,用筷子一指:“你儿子结婚了吗?” 父亲不答,转头看王子虚,道:“对了,小倩最近怎么样?” 王子虚说:“还不就那样。” “小倩是个好姑娘啊,人品也俊,工作也好。”老王同志感叹道,“你可得好好对她。” 王子虚说:“我跟她感情挺好。” 老张粗着声音道:“搞对象,就是要赶紧造成既定事实!我儿媳就是先怀的崽,再结的婚。在家里对我儿子那是言听计从……” 王子虚打断他,举杯道:“咱们一起喝一杯吧。” “好,讲究。” 三人一起饮了一杯,老张和老王一杯下肚,就开始吹牛。 老王说自己当年在国企,连续三年拿先进标兵,年年戴大红花,现在恒盛的老板,当年是自己小弟。要没有老王同志激励,他没法娶上厂长的女儿,继而也没法在转企改制中得到整个厂。 老张说自己当年在南边,文能提笔写家书,武能飞檐又走壁,人称玉面金刚。当年那些战友,现在都星散各地,家大业大,一个比一个厉害,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老班长。 两人正侃得起劲,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三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站在门口,左手抱着一本册子,右手拿着一支笔。刚才他就是用笔敲的门。 “你们仨是住这儿吗?” 老王同志举手说:“就我一个人住这儿,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男人说:“那另外两个干嘛的?” “一个住隔壁,一个是我儿子过来看我的。我儿子也是体制内的。” 那个男人冷着脸说:“这是委部的命令哈,今年搞文明创建,全市一盘棋,不管你们哪儿的,地下室不能住人,因为不符合消防安全规定。” 老王同志说:“可我在这儿都住了两年了都。” 男人说:“那你前两年都不符合规定。” 三人面面相觑,男人说:“我这次只是上门通知,一周之内搬走。” 老王红着脖子说:“这屌东西的,一周哪搬得了啊?” 男人说:“你有气别冲我撒,我也是照章办事,今天我来也就说说,下次就是消防的来了。” 走之前,他最后提醒道:“早点搬走啊!” 老王回头看小王:“我没撒气啊?” 王子虚说:“我知道,你别再老是讲不文明用语了。人家同志说得没错,住这儿确实不安全。你先搬我那儿去吧。” 老王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我不去,打死不去,都是老子给儿子腾地儿,哪有老子去占儿子地儿的?” 王子虚对老王同志的世界观已经习惯了,淡然道:“那我再给你找个合适的地方租着。” 老王不知道什么脾气上来了,说你再找个三百一个月的我就去住。 王子虚终于忍不住了,说:“我就直说了,我最近在跟朋友合伙搞个副业,收益还不错,一个月能赚个小几千,给你租间八百的正经屋子完全没问题。” 老王眼前一亮:“真的吗?” 王子虚说:“我就是来找你在紧急联络人上边儿签个字,你签了就一切OK。” 老王赶紧点头:“我签我签。” 老张伸手搡了他一把,说:“行啊老王,你是个享福的命啊!儿子有出息啊!” 老王笑得连连点头:“享福享福,说实话,我这辈子真没缺过钱,总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对了,你怎么办?” 老张说:“我不怎么办,一楼也是我家的,我只是喜欢住在地下室。” 老王笑骂:“操!你个屌东西。” 老张和老王喝的酩酊大醉。老张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老王被王子虚搬到床上。 在意识迷糊中,他给王子虚合同上签了字,还被拽着按了手印,给他擦完手上红印,王子虚才算松了口气。 迷糊之间,王建国忽然睁眼,摆着手对王子虚说:“儿子啊,你听着,钱并不一定能带来幸福。” 王子虚敷衍点头:“嗯嗯。” 王建国闭上眼,又说:“但它能减轻你的痛苦。” 王子虚一惊:“你这在哪儿学的?” 回答他的是响亮的鼾声。 王子虚骑车在回家的路上,风扬起他的发丝,他忽然感到眼眶一湿。 他停下车,蹲到路边马路沿子上,掏出大丰收包装的煊赫门,猛猛的抽。 他想起老父亲说自己是享福的命,就忍不住感到辛酸。 “都是享福的命,就我是受苦的命呗!” 他一只手叼着烟屁股,给左子良打了个电话: “喂,合同已经签了,你人在哪?” 左子良说:“你可算签了。我在公司。我跟叶澜都在。” 王子虚说:“你们准备一下,我想跟你们开个会。但是别暴露我。” 左子良问:“关于什么的会?” 王子虚说:“我有一个计划。赚钱的计划。” 第74章 商品拜物教 谢聪虽然不喜欢王子虚,但他有一件事情没有记错:王子虚高中时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过上与众不同的人生。 当时他说出这个理想后,谢聪立即恨得牙根痒痒。后来一想起来,依然恨得牙根痒痒。因为他从来想不出这么装逼的话。就算他想得出来,也不好意思当众那么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于王子虚来说,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在装逼。相反其中蕴含着极大痛苦。 对于王子虚来说,他的人生,可以是光芒万丈立于人上,也可以是深陷泥涂中道崩殂——也就是说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得与众不同。 为了获得那种人生,王子虚准备好了付出代价。甚至是巨大的代价。 他追求与众不同的原因只有一个——陈青萝与众不同。 他深知自己没有陈青萝那样的才华。陈青萝不费吹灰之力就与众不同了,而他想要一样与众不同,势必要做出巨大牺牲。他必须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追上陈青萝过去的步伐。 然而没想到的是,活到20岁上,他就再也没有为自己活一天。 父亲、女友、银行、领导……有形的无形的责任,沉重的压力,被推着走跟着生活流,想要活出自己的面孔都难。 他才知道,高中时的那個誓言有多么沉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有资格成为自己。 王子虚第一次抽的烟就是煊赫门,那是事业编危机时和父亲蹲在厕所抽的,当时他光顾着咳痰去了,到30岁再次抽到这烟,才发现味儿太淡,没有大丰收那种剧烈痛切的击喉感,如同他充满野性的心灵与寡淡的生活空洞的躯壳形成鲜明对比。煊赫门装在大丰收的盒子里,连烟都不是它自己。 他意识到,人之所以想要成为自己,是因为人目前不是自己。他在目前身份里的任何循规蹈矩的尝试,都会在惯性作用下回归原貌。 如果他想要成为自己,他可以不必先成为自己,他可以先成为小王子。因为世上本无小王子,成为小王子远比成为自己要来得容易。 所以,他到屈臣氏买了一副遮面的黑色棉口罩,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走出店面,他在玻璃橱窗前看到自己的身影,上半身一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下半身灰不溜秋的工装裤,这是他多年来的惯用打扮,几乎已经跟他的形象绑定,快被他腌入味儿了。 他意识到,如果就这样走进文暧公司,依然会有被发现的可能性,于是他大踏步走进店里,指手画脚地对着店员说: “有没有那种,跟我身上这件完全不同风格的,很颠覆性的衣服啊?” 店员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沉沉一点 头:“有。” 她走到衣架旁,又回到王子虚面前,手里举着一条裙子。 王子虚说:“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突破我的固有形象,不是想突破我的固有性别。我的意思你至少拿个男装吧?” 店员想了想,一拍手:“有了。” 过了会儿,她拿回来一件灰色的风衣。 王子虚摸了摸风衣材质,觉得也平平无奇,问道:“它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店员说:“它特别贵。” “……” 店员又说:“你不是要颠覆形象吗?你这一身的地摊货,你买件贵的,比什么都颠覆!” 王子虚觉得,她话太伤人,但说得特别有道理。 二十分钟后,身披灰色长风衣,脚踏耐克运动鞋的王子虚走出店子,他上半边脸架着一副镀膜墨镜,下半张脸则被黑色口罩挡住,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穷酸模样。 其实这一身也没有很贵,加起来就两千,还没有提去父亲家的节礼值钱。但这么多年来,一口气给自己置办这么齐全的行头,他还是头一次。以前不是格子衬衫,就是格子衬衫。 看着橱窗里的自己,王子虚双手插兜,心中暗道:你不是被消费主义击败了,即使在层层叠叠的标签下,你的内核也依旧没有改变。 他给左子良打去一个电话,说自己距离公司还有1公里,马上就到。 …… 文暧公司,山雨欲来。 文暧公司里,中央空调上飘带摆动,办公间里只有咳嗽声、低语声,还有饮水机时不时发出的烧水声。 同事身子倾斜过来,小声问道:“伱说,小王子本尊会来吗?” 黄达看了一眼会议室:“会来吧。左总和叶经理俩人这么齐整,等了这么久了,除了小王子,还有谁这么大牌面?” 此时是中午,平时这时候员工都抓紧时间睡午觉,今天却有所不同。 也许是因为左子良和叶澜都没离开,也许是因为风闻某人要来,午觉相比起来也不是紧要事情了。 听了黄达的判断,同事点了点头,身子缩了回去。过了两分钟,又缓缓倾斜过来:“你说,小王子到底长啥样?” 黄达说:“我怎么知道?说实话,待会儿出现在门口的,不管是个大学教授还是个茅盾文学奖,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同事说:“小王子不能年纪很大吧?” 黄达说:“谁知道?越老越俏也是有的。人家那文笔那老辣程度,没十几二十年火候学不来的。” 旁边另一个同事加入了讨论:“是啊,谁说老人就泡不了妞了?比方说小李子,一 任一任换过多少个女友了?不都是年轻小姐姐。年龄不重要,主要看气质。” “气质?我要是有小李子那钱,我也每任都找二十岁的。不,我找十八岁!” “你畜生啊,你找十八岁,十八岁还在上高中啊!” “十八都该上大学了吧?” “高三吧。你高三的妹子都泡。你是真畜生。” 黄达皱眉道:“又偏题又偏题!这是重点吗?” 同事们停止窃窃私语了,旁边的运营一缩脖子:“到底来不来?我急了。” 文暧公司外是一条走廊,正对着走廊是落地窗,平时为了保留隐私,落地窗的窗帘都会降下来,只露出下半截。 黄达等人看到,风衣的下摆在走廊上飘过,一双新鞋嘎吱作响,某人正快步而来。 “小王子来了。”黄达用手去捶同事,“小王子来了!” 办公间里的员工们都扬起头,从电脑上方探出脑袋,像一群《狮子王》里的丁满。 只见,一个脸上被墨镜和口罩挡得严严实实的瘦削男人出现在门口,双手插兜。 他双腿岔开站在门口,左右望望,似乎想开口问什么,但最终决定一言不发。这时候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左子良出现在门前,刚想伸手打招呼,定睛一看,又露出怀疑的目光。 倒是那个男人看到左子良后,拔腿就过去,走到半路上崴了一脚,最后一瘸一拐地逃难似的冲进了会议室,像是在逃避什么。 员工们目送那人进了会议室,黄达皱眉说:“今天谁把水洒在门口了?小王子都差点摔倒了!” 同事道:“那真是小王子吗?怎么感觉比想象中年轻很多啊?” “我穿耐克你们之前还笑我,小王子不也穿耐克吗?”一个同事伸出脚说。 …… 王子虚冲进会议室,摘下墨镜一阵大喘气。 本来前半段绷得挺好的,后面一紧张,左脚绊到右脚了,直接整段垮掉。 叶澜坐在沙发上,含笑盯着他:“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啊?穿这么帅,给谁看啊?” 王子虚不动声色地坐下,心里还是有点满足感,手在空中绕了绕:“就伪装一下,不是特意打扮。” 叶澜身子探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长款风衣挺适合你的,就是颜色搭得一塌糊涂,你买件黑色的多好。” 左子良用圆珠笔敲了敲桌子说:“讨论衣品你们待会儿再讨论,现在是我们新董事会成立后第一次会议,我们要讲几个严肃的问题。” 王子虚正襟危坐,左子良压低声音说:“这个月,我们app的表现不是很好,危大于机。” 第75章 Money,its a gas 左子良说:“这个月,到目前为止,我们app的新增达到了32万,同比增长了450%,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王子虚轻轻摇了摇头,左子良把旁边的白板拖过来,指着最上端的折线图: “我最开始找你的时候,我们app的用户总量是3万多,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磕磕绊绊涨到了5万,然后,这一个月……” 他的手指随着折线图进行了一個凶猛的拉抬动作。 “我们的用户量一口气涨到了9.2万。这什么概念?这意味着,这一个月,我们app的新增下载量是原有用户基础的将近10倍,这一个月的用户增长量和我们app初创以来的全部增长量打平了!” 王子虚捏着自己的手关节:“是因为小王子的原因吗?” “基本上是。”左子良说。 王子虚说:“这不是好事吗?” 左子良叹了口气:“是好事不错,但我们之前盲目乐观了。在最初的火爆之后,我们就开始了扩张,增加带宽,服务器扩容,大规模招聘,投流宣传……但,我们最初一批新增用户的7日留存,只有6%……” 王子虚并不明白这个数字的具体意义,问道:“应该是多少?” 左子良说:“就这么说吧,如果留存做到15%,我们所有投入就能全部摊平,下个月纯利润保守估计能增长300%以上,并且还能连续增长。但是留存6%……我们还得倒欠钱。” 王子虚问:“这个月倒欠钱,还是下个月倒欠钱?” 左子良和叶澜对视一眼:“如果一直都是6%的留存,那每个月都得倒欠钱。” 王子虚不说话了。 左子良说:“不是为我们之前的决策辩护啊,你看数据,你最开始的那一波热度,往我们这边的引流率大概是8%左右,后来你又爆了一波,如果还按照8%来计算,我们这边服务器马上要被撑爆,人手、规模,全都不够,必须大刀阔斧地扩张……” 王子虚一摆手道:“不用解释了。我能理解。你只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左子良说:“要么拉高留存率,要么,裁员,减容,割肉。那 就等于这一波流量我们没有接下来,一切回到原点。” 王子虚问:“怎么拉高留存率?” 左子良看了叶澜一眼,说:“这是伱的工作,你给他解释。” 叶澜将资料放在腿上道:“我们留存率低有很多方面的原因,最主要的两个,一是排队时间太长,二是脚本覆盖不够。 “在这一波流量之前,我们的接单排队时长是8.8秒,暴涨过后,这个时间拉到了两分半钟,很多新用户在这个过程中流失了。 “另外,你的脚本产出量是每天两篇,这个在之前用户量少、语疗员少的时候,是可以做到全天候覆盖的,但现在用户多了之后,脚本就覆盖不到了,很有可能发生用户一个脚本听了两三遍的情况。” 王子虚说:“反正意思就是,语疗员不够,脚本不够。那每天要多少脚本才够?” 叶澜伸出四根手指:“原则上,乘以五。实际上越多越好。随着以后用户数量增长,每天新脚本的数量自然是越多越好。” 王子虚喃喃道:“乘以五,两篇四千,十篇两万……” “做不到。”左子良一条腿架在茶几上,“这个数量已经超出人体极限了,数量弥补不了质量了。” 王子虚想了想,说:“那就再加四个脚本师。” 左子良和叶澜同时看向他,又对视一眼。 这是个颇为敏感的话题。王子虚的核心资产,就是他的脚本创作能力。大家现在还不算太熟,对于自己的地盘都搂得比较紧,防人之心不可无。 其实他俩开会唱这出双簧,意思就是想提高脚本产能,但谁都不好先开这个口,只能让王子虚自己提。 王子虚又说:“程醒那边,我到现在都没跟他沟通过。” 叶澜身体直起来:“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昨天程醒联系我了,他说最近接到很多相关小王子的商业合作,特别是一些出版商,想要出版你的脚本。” 王子虚盯着叶澜背后,视线却穿透了墙壁,望向遥远的地方。 以前如果得知自己的作品有出版可能,他会欣喜若狂,但不知怎的,今天听到这个消息,内心却毫无波澜,他想的完 全是另外的事。 “说实话,程醒那边其实完全没有在宣传文暧app,这很可惜,”王子虚说,“能转化过来的流量其实还有很大潜力。” 左子良手放在嘴边,玩味地看着他:“你怎么想?” “我想利用一下这个机会。”王子虚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王子虚靠在沙发上:“我要多拿一成股份。” 叶澜脸色一变,道:“那这样的话,你的持股比例就跟我们几乎持平,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整个app的框架都是我们搭起来的,资金投入、人员管理,也都是我们在做……” 左子良拉住了叶澜,说:“我跟她出去商量一下,等会儿再跟你谈,行不?” 王子虚点了点头。 左子良将愤愤不平的叶澜推出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王子虚觉得,他那眼神,却不像对狮子大开口的愤怒,也不是利益被触碰的贪婪。更多的是几分惊讶,惊讶于王子虚的转变。似乎是想说“你小子有点开窍了”。 王子虚也无法可想,兀自靠在沙发上思考问题。 左子良和叶澜很快回来了,叶澜一马当先说:“我们先听听你什么打算。” 王子虚说:“我需要四个人,四个可以全天候脱产学习文学的人,最好从语疗员里找。给我二十天时间,我就能让脚本产能达标甚至超过目标。” 左子良眨了眨眼:“然后呢?” 王子虚说:“我需要一个办公地点,最好私密一点,配齐电脑,可以同时满足吃、住、睡、写、阅读,还需要每日早中晚三餐供应。” 左子良说:“你想从零开始打造一个团队。” “是的。” 王子虚又说:“除此之外,我要亲自跟程醒联系。我要出版我的脚本,还要在书上印上文暧app的二维码。我会让他全力宣传我们的app。” 他的话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左子良和叶澜皆有些动容。 左子良说:“那我也交个底,如果下个月,我们的净利可以实现翻番,我和叶澜不介意各抽0.25成干股给你。” 第76章 《故乡》(4300字) 左子良说完,中央空调喘了长长的一口气,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神秘的花果香,可能是叶澜身上身体乳的香味。 两人都抽0.25,和原本的加起来就是拿2.5成,25%的增长率。按月收入10万算,刚才左子良上下嘴唇一碰,他能每个月多出2万5的收入,恰好是身上这套新衣服价钱的十倍。 他在脑海里把几个数字过了一遍,人已开始发昏。但是他明白,这场谈判还没有结束。现在才刚刚开始。 从王子虚背后的黑暗中,一个戴着墨镜、口罩的漆黑身影浮现出来。漆黑人影将手放在王子虚肩头,开口道: “这個条件,我能否理解成,对赌?” 王子虚说:“这个条件,我能否理解成对赌?” 奇怪的是,左子良和叶澜都对这个黑色人影视而不见,也充耳不闻。但是这也不奇怪。因为这个黑色人影本来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是小王子。 左子良说:“这不是对赌。这是投名状,这是试金石,这是验一验你的成色,看看你究竟有多高的价值。” 小王子说:“那如果成色不合格呢?” 王子虚说:“如果我的成色不合格,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左子良摊开双手说:“如果不合格,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亏的都是钱,我们不情愿,你肯定也不情愿。” 小王子转头看王子虚:“他微笑得很自然,声音没有颤抖,看上去不似在说谎。” 王子虚点头:“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化,但是刚才说的,真的是你们的全部的诚意了吗?” 叶澜说:“我们是商人,商人本不应该一上来就交底。我本来打算跟你签对赌协议。前期启动资金是我们提供的,承担亏损的也是我们,如果你做不到,本应该承担我们的损失。但是左子良拒绝了。” 叶澜眉宇间似乎有些怨气。小王子转过头对他说:“我看到她凉鞋里脚趾都抠紧了。她很紧张。她在尝试对伱施压。” 王子虚说:“我不是商人,我是文人,或者说,我拥有技术。我不喜欢商人的逻辑,因为资金需要技术,技术也需要资金,我的技术无法亏损,我的技术本身也无法盈利。如果你用这种逻辑跟我谈,我不会跟你谈。” 叶澜眉尖上挑。小王子说:“不要继续加压,她的情绪很脆弱。该释放压力了。” 王子虚翘起腿道:“我认为,文暧app是资金搭台技术唱戏,正如我刚才所说,技术需要资金。我的技术也青睐你们的资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现在不是对手,而是合伙人。” 左子良说:“对,我正是把你当做合伙人,才会用这种方式跟你谈。另外,我还有补充一点,我们之所以愿意拿出这些,是因为我们选择相信你的技术。” 王子虚伸出手说:“那我希望我能不辱使命。” 左子良伸出手和他相握:“欢迎你加入。” 叶澜左右看了看两人,耸了耸肩,道:“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将手放在了王、左两人手上。 小王子微微一笑,向后退去,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文暧公司新的领导团队正式诞生了。 叶澜抬头:“那,现在先怎么做?” 王子虚好生戴上口罩,又小心地在边缘处按紧,确保不漏风:“不管先做什么,我先要回去跟单位请个假。” 叶澜眨了眨眼:“你们事业单位倒是方便,想请就能请到假。” 王子虚又架上墨镜:“不是单位的问题。现在是我的问题。” 左子良翻看着资料:“你去吧。我这边要着手开始准备了,你那个……团队,有没有名字?” 王子虚想了想,说:“文暧俱乐部。” 离开会议室之前,王子虚忽然回头,对叶澜小声说:“你丝袜开线了,右脚脚趾的地方。” 叶澜脸上的红潮半天没褪下去。 …… 王子虚站在单位门前,忽有一种恍如隔世感。他逡巡良久,久久下不定决心踏进大门。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对单位时,总有些“近乡情怯”。 这个地方遍布着他失败过去的痕迹,而那些痕迹,又如同镜子一般,将他的现在照得狼狈不已。 单位一个老嫂子同事经过他身旁,手挽着包 说:“王子虚,你愣着干嘛,进去啊?” 王子虚愕然,他一刹那间忽然有些疑惑,为何这位同事对于自己的忽然出现浑不在乎。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对于他们来说,王子虚没有来上班的两天并没有那么波澜壮阔,只是很普通的日子。 他之前在这里上班九年,回想起来,那么长的时间尺度,从头拉到尾,也没有这两天的心境变化大,只是十年如一日。他的同事们也一样,只是停留在寻常的生活里,对于外面的跌宕起伏一无所知。 说不定,他们压根没发现王子虚这两天没上班。 释怀了的王子虚走进单位,刚刚上到二楼,就和抱着一堆材料的刁怡雯撞了个脸对脸。 “王、王哥,你来上班啦?” 女生说得彬彬有礼,乌黑齐刘海下方的眼睛忽闪忽闪,语气还有些羞怯。以平常心来看,她其实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生。 “嗯。”王子虚点了点头。 他从刁怡雯身旁经过,又被刁怡雯叫住了,回过头,那女生结结巴巴地跟他道歉,但说得含糊,没听清楚。 王子虚非常善良地挥了挥手:“没事,你忙吧。加油。” 刁怡雯轻轻一点头,把稿子抱在怀里快步走了。此时宋应廉刚好上楼来,跟她打招呼,却被无视了。 许世超抱着茶缸走出办公室,正好看到王子虚,顿时眉开眼笑: “哟,小王,你调养结束啦?以前从没见你请假这么久。” 王子虚一愣。他根本就是旷班,哪里请假了?但转念一想,许主任这个台阶给得好啊,他本来还想了很多旷班理由的说辞,都不用费劲讲了。 “我回来打算再续几天假,感觉还是没调养好。”王子虚说。 许世超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那是应该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没事,你办公室的活儿,都安排郭冉冉接手了,你不用担心,好好养身体。” 他伸手在王子虚肩膀上拍了拍。王子虚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办公室门关着,心念一转,走到隔壁张苍年的办公室。 “老张。”王子虚笑着冲里面玩电脑的张苍年打了声招呼,张苍年转头一惊,又一喜,连忙站起身来。 “看看这是谁?王子虚回来了!怎么回来上班啊?” 张苍年喜气洋洋地拍着王子虚的胳膊,虽然力道过大了点,拍得他关节疼,但王子虚莫名安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了办公室,同事们对他亲切则亲切,隐隐中却透着一股距离感。只有张苍年还跟往常一样,一点儿没变。 张苍年大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办公室的工作还等你主持大局咧!” 说罢,他跑去把门关上,又回来压低声音道:“你这两天哪儿去了?” 王子虚掏出了准备好的说辞:“压力有点大,在家里静了两天。” 张苍年露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要静不能来单位静啊?无故旷班,哪怕你又再大的理,这在哪个单位也说不过去。要不是你背景大,这不就又有了把柄递到领导手上?” 王子虚惊讶:“我有什么背景?” 张苍年说:“大领导不是你的背景吗?” 王子虚很诚实地说:“我连见都没见过大领导。” 张苍年似乎有点不信,接着说:“那不管你见没见过,在我们单位,大领导就成你背景了。大家都以为大领导是你的背景。” “谁以为?” “大家都以为。” 王子虚稍微一想,就知道这当中有着一段极其曲折复杂的新闻传播史,办公室的消息渠道还是这么的离奇且高效。他叹了口气: “算了,随他们怎么想吧。” 张苍年说:“年轻人,心理包袱重点很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脸皮薄。脸皮薄不要紧,磨啊磨啊,就厚了,但是心态一定要强,要能扛压。不然就悲剧了。” 王子虚说:“我这回不是回来上班的,我是打算找领导再请几天假。” 张苍年道:“你真扛不住啊?别想不开,单位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王子虚摆了摆手:“跟这没关系,只不过恰好家里出了点事,要多请一段时间假,好把家里的事处理明白。” 张苍年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多问,摆手挥别他。王子虚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门,却看到一脸憔悴的郭冉冉,正从电脑前 抬起头。 “王、王科长,你回来了?” 王子虚回身关上门,看到郭冉冉,注意到她忽然改变的称呼,蓦然想起《故乡》里的原文:“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王子虚说:“起来一下,我用下电脑。” 他要用打印机打请假条。 郭冉冉站起身,凳子拖开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声。王子虚在自己久违的工位上坐下,座椅上还残留着郭冉冉屁股的余温,这让他十分不适。他把屁股挪动到座椅边沿,顿时好受了许多。 郭冉冉不知从哪里抱出来一大段资料,“咚”地放到王子虚手边,王子虚斜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操作电脑。 郭冉冉说:“王科长,这两天你们科室来了好多活儿,我都收了整理了,放在这里。” 王子虚说:“哦。” 郭冉冉见他不接茬,又开口道:“你们科室的业务比较强,然后我又不是很懂。这一摞活儿我是按照紧急程度分的,比较急的放在面上。” 王子虚点了点头,继续填自己的请假单。 郭冉冉按捺不住,又道:“王科长,你觉得怎么样?” 王子虚问道:“你想表达什么?” “啊?” 王子虚看着她:“我问你想表达什么?” 郭冉冉咽了口唾沫,说:“就是,那你回来了的话,我就先回自己办公室了。” 王子虚说:“谁安排你来这儿的?” 郭冉冉说:“苟局长。” 王子虚说:“那你去跟苟局长说。” “好吧。我跟你一块儿去。” 王子虚点击了打印,请假单被打印机吐出来,郭冉冉殷勤地去接,看到上面的内容后,震惊得瞪大了眼。 王子虚接过请假单,往苟局办公室走,郭冉冉从后面叫住他:“王、王科长,你怎么还要请假啊?” 王子虚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我还得给你报告啊?” 他敲响了苟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把请假单放到他桌上,开门见山道:“我打算请十天的年假,再加上5天的事假和5天的病假,一共20天。” 苟局都没抬头看他,皱眉接过请假单认真地看,三张请假单都看过一遍后,才说:“你请这么长主要是怎么了?” 王子虚说:“我调养调养,我压力有点大。而且梅主任那边动不动把大领导的什么讲话稿、新闻稿甩过来给我,我又不好推,休息两天。” 苟局和颜悦色地说:“是的是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还年轻,以后还要做好长期拼搏的准备。” 他二话不说,刷刷在请假单上签了字。签完仔细盖上钢笔的笔帽,又将三张纸放在桌上磕齐整,和颜悦色地说: “小王啊,你的评优,我们讨论了,决定还是给你。” 王子虚不动声色:“嗯。” “然后你也别一直请,这个假期时间结束了,还是要来上班,我们明年考虑提拔你,考勤上面不能出明显问题。” 王子虚点头:“嗯。” 苟局郁闷。这么大的好事,王子虚的回答却是这么飘忽,就好似本来就该如此一般。这让他十分气馁。 王子虚捏着请假单,惬意地离开苟局办公室。没想到正打算开始摆烂,这个班竟然能上得如此之爽,果然是“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伟人诚不我欺。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看到略带崩溃的郭冉冉,冲他喊道:“王科长,你请这么久的假,你科室的工作怎么办啊?” 王子虚轻松写意:“领导不是安排了你来接手吗?” 郭冉冉道:“可是我不会啊!” 王子虚温声说:“不会就好好学,多请教,多问,多汇报。你这么年轻,多学习一下各科室的工作,也是很好的锻炼。” 他说完,都被自己给逗笑了。以前领导拿来搪塞他的话,他竟然能说得如此顺口。 王子虚,你真是太奸诈了。 刁怡雯从门口探出头来,问道:“王哥,你要请长假啊?” 王子虚点头:“对。” 刁怡雯掏出手机:“我能加你个微信么?之前就想跟你多交流交流,一直没什么机会。” 王子虚爽快答应,掏出手机跟她扫码。 随后,在许多怨恨而崩溃的目光中,扬长而去了。 第77章 挪威的森林 叶澜的行动力很强。第二天,她就带王子虚来到了她给“文暧俱乐部”找的“基地”。还换了一双丝袜。 所谓“基地”,是一栋位于市郊的loft式公寓建筑。西河的市郊是个很大的概念,而这个地方的区位,即使在郊区,也是最远僻的那一档次。 王子虚坐在叶澜的奥迪副驾驶上,整整40分钟后才到达目的地,一下车,他就感受到夹着砂砾的风吹到脸际。他踩在一条如同划开世界的水泥公路上,公路两边净是无垠黄土,远方的城区缩成一团堆在视野尽头。吊车高高的吊斗成为天际线上唯一点缀。 公路左边,是一片无人看守的草莓大棚,大棚反射着惨淡的白光,塑料薄膜在风中颤抖。现在已过了草莓的季节,田梗上只有垂头丧气的草茎。更远的地方有一栋孤零零的看上去十分应付的茅厕,破落的红砖墙上,用粉笔写着“男”和“女”。 而公寓就藏在这样一片荒芜中,考究的浅绿色墙面、巴洛克式的廊柱、十分小资的院落,让它看上去很有档次,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叶澜说:“这地方是投资失败的产物。之前风传这一带要对接东海,打造成什么数字产业园。有人提前布局,在这里建了这么个东西,结果规划迟迟未批,就砸在这里了。进来吧。” 王子虚跟着她进屋。公寓是伪复式结构,开门见山,楼上挑高层八個单间,楼下有个面积很大的客厅可作为办公间,装修风格偏工业性冷淡风(像毛坯),但在软装方面十分考究,客厅里沙发、茶几、书架一应俱全,墙上甚至还挂着宽屏电视机。 王子虚很满意。 “怎么样?”叶澜问道,“这儿月租金才一千多,这么大的面积,拎包入住,很划算吧?我还请了个阿姨,一日三餐,包买菜做饭洗碗拖地,只要两千。就是离市中心太远了,周围荒郊野岭的,连个24小时便利店都没有。” 王子虚说:“这样更好。没有花花世界的浮华,能够减少心中乱七八糟的欲望,就有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文学上。” 叶澜说:“主要是回家不太方便。” 王子虚说:“我不回家。到这儿来都不回家。这20天,没有留给回家的时间。要不然干嘛要求能包吃住?” 叶澜有点惊讶:“你20天不回家?你老婆没意见吗?” 王子虚说:“我跟她说,我单位组织了一批人去洪州开展为期20天的党性锻炼学习班,一般即将提拔的都要这样学习一次。她很欣喜地答应了。我丈母娘会去我家里照顾她。我就不用回家了。” 叶澜抱着双臂,对王子虚向妻子撒谎的行为不敢苟同。 “我感觉你和你老婆的相处方式有点奇怪。” 王子虚问:“奇怪吗?” 叶澜点头:“这种事情,直说不就好了,都是赚钱,又不是不体面,瞒着她干嘛?正常夫妻一般都是互相扶持,但感觉你们就是在互相内耗。” 王子虚问:“你结婚了没有?” 他本意是觉得叶澜对婚姻很有见地,于是下意识问了这个问题,但叶澜瞬间破防了,跺脚说: “没结婚怎么了?没结婚就不能发表对婚姻的看法啦?我也有结了婚的朋友!我见过的婚姻形态也很多!算了不跟伱说了,走了!” 她破防的风格,很像王子虚认识的某个才女。叶澜出了门,过了会儿又折返回来,这回语气平静了一点: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我跟程醒联系过了。” 王子虚问:“他怎么说。” 叶澜挽了挽头发:“他说,他对你要做的这个文暧俱乐部,挺感兴趣的。他想加入。” 王子虚惊道:“这怎么行?” 叶澜眼睛微睁,瞪大乌黑的眼睛: “为什么不行?阅读量高、文字能力强、还对文暧有了解,不都符合你的要求么?人家搞实体出版的作者,跑来跟你写文暧脚本,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掰着手指说完,王子虚默然无语。叶澜的话好像无法反驳,又感觉哪里不对。 王子虚说:“他这样实力的作者,恐怕我们留不住吧?我想要的不只是一时的激情,我想要的是长久的守候。” 叶澜说:“谁不是谁的消耗品?哪有人能厮守终生的?能留多久留多久,留多久,就有多久的产出。” 王子虚说:“想不到你也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叶澜高傲地一甩头发:“大惊小怪。那是你不了解我。” “好好好。” 王子虚发自内心地笑了。他笑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后来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前几年就好像《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周围总有很多力量在把他往“死”的方向拖。但是幸好身边有一些像绿子的人。绿子代表着“生”的力量。而他从水面以下浮起来后,更加能珍惜“生”的美好。 这也是力比多的召唤。是文学的功劳。 叶澜说:“那就这样,他那边收到的关于你的商业计划有一大堆,各路人都像狗一样蹲在流量的门口,想咬一块肉下来。等他来了,你亲自跟他商量吧,看看要怎么把这波流量转化成真金白银。” 王子虚点了点头。他伸手指了指书架:“我还需要你帮忙买一些书。” 叶澜说:“行,你报我写,我找支笔。” 王子虚在沙发上坐下来:“博尔赫斯全集,略萨的《酒吧长谈》,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加缪手记,张爱玲全集,汪曾祺的《大淖记事》,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苏童的《黄雀记》,阎连科的《她们》……” 叶澜一笔一划地把这些写在纸上,碰到不会的字就问王子虚。写完后,她问道:“这都是你看过的书吗?” 王子虚内心挣扎了片刻,然后决定实话实说:“这都是我之前想买的,以及买不起的书。” 叶澜一言难尽地抬头望着他:“刚当上股东就学会薅公司羊毛了是吧?” 王子虚说:“我会叫个货拉拉,把我家的书都运过来。我制定了一张时间表,20天内,大概有一半的时间是在阅读。所以需要准备大量的书籍。” 叶澜没有揪着他薅羊毛的事情不放,直到王子虚口中那个货拉拉从那条孤单公路上气势汹汹而来,叶澜才知道王子虚有多么实诚——光是书籍,就几乎放满了那辆小卡的货仓。司机师傅搬了半个小时才把书搬完。 整面墙的书架都塞满了,还有不少书被放在地上。叶澜怀疑,这些书到底是怎么堆在王子虚家里的,他是不是去抢劫了一家图书馆? 王子虚并不觉·得·自己的书多,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书多。他自掏腰包出了70块钱让司机卸货,就已经表明了他对这些书有多少分量心知肚明。 在这70块钱帮他争取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在调试客厅的音箱,尝试用音乐软件播放《挪威的森林》——是披头士的那一首,而不是伍佰的那一首。虽然歌单里也有伍佰的那首。 他做这种笨拙的事,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趣闻——披头士这首《挪威的森林》,实际上原本的名字是“我知道她愿意(跟我上床)”,但是唱片公司觉得太不雅了,于是他们把名字改成了谐音,从“Knowing She Would”,变成了“Norweigian wood”,一下子变得具有文艺范起来。 这件事像是个隐喻,隐喻着文暧某方面的精神内核。王子虚在内心觉得很有趣,但是讲出来估计叶澜听不懂。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78章 波伏娃的奉献 宁春宴一直在等待陈青萝发现一个道理:突然之间无端住在别人家里,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现在是陈青萝住在她家的第二天。陈青萝已经开始学会不用人叫就自己主动上桌吃饭了。 晚上陈青萝会和宁春宴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不过她一般是写累了才睡,而且她往往很晚才会累,爬上床时会把宁春宴弄醒。 但宁春宴不想直接跟陈青萝讲道理。因为直接讲,会显得特别不热情好客。而且她怀疑即使讲了,陈青萝也不会听。 这女人现在已入魔。除了创作,不管你跟她说什么,那些话先排着队走进她脑子,然后像水一样从她脑子里流出去。她完全不在意。 陈青萝住在她家是有理由的。因为陈青萝目前正在着手创作的小说开头就是在她家写的,所以在小说写完之前她要一直住在她家。 她声称,如果贸然改变创作环境,她的心境也会随之改变,心境改变了,写出来的文字,味道也会改变,这样不能形成一以贯之的创作风格,会导致小说全面崩盘。 宁春宴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但她也不敢让一篇有资格冲击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在这样荒谬的原因中折戟。所以她只能接纳,同时在心里祈求她能写快一点。 好在陈青萝的美貌,让一切看起来没有那么糟心。宁家很快接受了这位不速之客,宁妈还会打听陈青萝的口味,并且将她喜欢的菜式端上餐桌。 而陈青萝对这些好意无动于衷,每天嘀嘀咕咕、神神叨叨的,时而皱眉,时而发笑,时而念念有词,时而在屋里走来走去,还会反复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宁妈很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几次想过问,都被宁春宴拦住了。 她告诉她,作家是这样的。因为创作,需要将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她看似在桌上吃饭、在地上行走,实际上却是在别的地方,做着别的事情。 也就是说,她的肉身还活在此时此刻,她的灵魂却栖息于遥远的某个可能性宇宙。这是创作者的特权。也是创作者的诅咒。 陈青萝每写出一批初稿,宁春宴就将它们打印出来,给父母传阅。宁爸和宁妈在忙完自己工作后,会专门抽出一段时间来阅读并研讨这個作品,还会提出一些问题和意见。 宁家三人成为了陈青萝这个故事的最初一批读者。 陈青萝的作品叫做《波伏娃的奉献》。波伏娃是让-保罗·萨特的灵魂伴侣,也是终生恋人。两人生活在一段奇妙的关系中。 波伏娃和萨特彼此相爱,但是两人都是不婚主义者。而且萨特还追求着激情,他向波伏娃提出,我们虽是彼此终生的灵魂伴侣,但我希望我能有其他的情人。 波伏娃提出,既然这样,那我也要有其他的情人。让她没想到的是,萨特答应了。 于是,两人都有了自己的情人。但两人又始终认为,彼此才是彼此的唯一。 波伏娃年老后说,我从来没有为这样的关系感到开心过。她始终只爱萨特一人,她像个传统女人一样,想和萨特两人彼此相守。 但是不管她情不情愿,因为她的风流韵事和混乱的关系,她在当时被人称为淫娃荡妇。 明明都是做着同样的事,她却比萨特承受了更多骂名。 后来,她出版了一些有关女权的书,被人们当做女权运动的先锋和旗手。而萨特的“凝视”理论,也引申出一个耳熟能详的、在未来被标签化泛用的词——男凝。 但是陈青萝这本书,既没有写波伏娃,也没有写萨特,更没有写男权女权。她写的只是一段爱情故事。用学术化的话讲,波伏娃只是一个象征,用通俗的话讲,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陈青萝的书中,男女主角是一对约定终生不婚的男女,两人柏拉图式恋爱,一直若即若离地保持联系。直到有一天,女主收到了男主婚礼的请柬——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女主感觉遭到了背叛,但她依然选择不婚。只不过,在男主婚前的不婚,与男主婚后的不婚,让她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感受,她开始觉得,自己是在为男主保留自己的贞操,而不再是为了自己情愿。 所以,书名叫做《波伏娃的奉献》。 实际上,故事剧情并不是重点。陈青萝并不是一个通俗作家,或者说,她身上超越性的部分,远远大于通俗性。 作家的宝贵之处不在于能编出怎样的故事,而在于他们能提供一种独特的视角。解决问题是社会学家的工作,作家的工作是指出问题。而且,提出问题,有时远远比解决问题更难。 每天吃午饭时,宁家都会在餐桌上讨论陈青萝的作品。陈青萝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但是她总是沉默地吃菜,完全没在听他们讲什么。有时还需要宁春宴提醒,才不会把菜吃到鼻子里去。 宁冰儒也看过了王子虚的《野有蔓草》,他对于这个中短篇也给出了较高评价,有时候甚至会把两篇小说相提并论。 “《野有蔓草》初看也有一种震撼,但是和青萝的比起来,会觉得站位低了点,或者说,鸡贼的部分有点多。你会看出,这位作者是冲着被认可去写的。” 宁春宴说:“可是《野有蔓草》也有社会价值,我觉得《波伏娃的奉献》像是在对这个作品进行回应。” “或者说两个作品彼此回应。”宁妈说。 宁冰儒说:“王子虚打算把《野有蔓草》投到哪里?” 宁春宴说:“他只想投到《西河文艺》,但是我想投去《山城》。” 宁冰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山城》的话,近两年水平其实有所下降,我建议投到《九月》。” 宁春宴皱眉:“《九月》会收吗?” 宁冰儒说:“水平肯定是够了,《九月》上有些稿子的质量,还不如这个。” 宁春宴说:“你不会在说我吧。” 宁爸“呵呵”一笑,没有回答。 宁妈说:“为什么不投《长江》?这是我们本省的刊物,水平也不差。这个王子虚初出茅庐,投本省的杂志,说不定对他发展更好一点呢?” 宁爸和宁春宴同时望向她,宁妈说:“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妈,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宁冰儒苦笑道:“主要是水平很高,我都忘了他是个新人。” 陈青萝忽然一仰头,发丝从嘴边滑落,瞪大眼睛,不知在和可能性宇宙中的谁对话,没头没尾: “你终究要回到妻子身旁,我也终究要和其他人的生活合流。自由时代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 在距离此处40分钟车程的文暧小基地,上千本书籍已经各就各位,被选拔而来的语疗员也陆续到来了。 实际上,提出要组建一个脚本师团队时,群里所有语疗员都表现出极大热情,踊跃地向运营们投稿。 经过一晚上的筛选,左子良和王子虚挑出了10名入围者,最后又砍到五名,其中还包括程醒。 最终就是这站在王子虚眼前的这五个人了。 王子虚盯着左起第一位,眯着眼睛打量了这个身高一米八、浑身肌肉鼓囊囊的壮汉半天,才开口问道: “你就是阳光开朗小樱酱?” 壮汉咧嘴一笑:“我现在网名叫聪明机智小樱酱,伱们可以就叫我樱酱。” 王子虚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位白白净净的男生:“你是小八?” 那男生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似乎极为羞怯。双脚有点内八。 王子虚又看向一旁在嚼口香糖的女生,那女生一头粉色长发,皮肤白得像吸血鬼,脸上架着一副很大的墨镜,穿着皮衣,酷得很妖艳。 “你是有罪诗人?” 女生说:“现在是无罪诗人。就叫我诗人。” 王子虚看向一旁盯着自己的程醒,有些无奈。 这些人和他想象中有点点区别。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上架感言 钱钟书说,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钱钟书那年代没有互联网,如果有,他这只母鸡势必会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互联网时代没有秘密。刘慈欣可以在贴吧上骂人,小岛秀夫会在推特上到处安利自己的作品。名人们充满生活气息的行为展露在大众面前时,就会在部分人心中跌落神坛,沦为凡俗。 假如马克·吐温活在这个年代,说不定是个贴吧里的大喷子;萧伯纳说不定会为了原神跟人对线;陀思妥耶夫斯基没准会因为抽卡歪掉去借小贷。 这是個很有意思的时代。我很喜欢它。 在我的读者当中,有人是通过这本书认识我的,也有人是看《茶圣》《红颜群》了解到我的,也有人从我的回答贴一路看过来,还有人读过我发表在杂志、平台上的文章…… 我写过的东西太多太杂了。读者们各自持有我的片段,却发现像缺件的拼图一样拼不到一块儿。于是很疑惑。很多人都在问,是什么让一个写小白文的作者,跑来写了这样一本书? 是什么力量,把《把女上司拉进红颜群》的作者,变成了《我不是文豪》的作者? 其实我不介意让人了解我,我本就没什么秘密。那么这里我简单介绍一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如何让我成长成为这样的面孔。 如果你不好奇,那就请保持着神秘感,跳过这一节吧。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 【特别鸣谢】 静枫纸鸢、大门ZZR、不是有意错字、泥白佛、流浪的蛤蟆、情何以甚、一片雪饼。感谢你们的推荐。 (一片雪饼的《我的超能力每周刷新》十分好看,链接挂在后面章说部分,点击可前往。) 【特别鸣谢】 ptik、墨笑璇、星空落泪妖、红尘往来皆如梦、是流动的波涛、反熊孩斗士。 【特别鸣谢】 影仙齐天、柒染qwq、文艺op、宁白明、入梦、魏武之世、纸条、芜香蛋来一个、醉剑长歌、大门zrr、加缪的迷弟、一位不愿暴露姓名的光大人、风翊、是流动的波涛、你晚上在家吗、易星河、道缘斋、群友自然醒、喔平凡心、独影群锋、梓昕且66、三寸年轮、群友风驴、二十三年风月、九黎、落花铭月、Qcber、安子鱼、LC、雾冕、反熊孩斗士、温凉、hes、乾飯世紀fu音戰士、江畔、墨离哟、啧啧、不愿暴露姓名的乐大人、underwoodtan、不愿暴露姓名的哲大人、不愿暴露姓名的爱大人、我可不是那样的人、诗槐A、风云屯、难书、救救咸鱼、风暴指挥官、我就是文盲、岚。 …… 一直到20岁左右,我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写作。 在那之前,每当我表露出喜欢写作的倾向,就总有人劝我不要想不开。 他们告诉我,你可以把写作当爱好,但是还是得找个班上。这是为你好。然后给我转发名人名言“不要把爱好变成伱的职业”。 我上学的时候,父母曾鼓励我多看书,但是随着我看书的数量越来越多,远远超出了他们最乐观的想象后,他们开始恐惧。他们把我能摸到的都收了起来,让我专心于学习。 学习,学个屁,我偷着看。 但我是那种比较容易受影响的人。我没办法像韩寒一样率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实我觉得那些劝我的人确实是为我好,因为我也很怀疑,我自己成色究竟如何,是否真能靠写作维持一生。 我很恐惧。我不希望我喜欢的写作变成一件让我痛苦的事,因为我喜欢的事本就不多。如此内耗,一直到20岁,我才下定决心,就当是爱好,随便写写吧。 彼时回答平台刚刚开放注册,我也跑去注册了,在上面随便写写回答,大多是杂文,也有小说故事。 这一写,就写出了几万关注。 当时我隐秘写的东西,以为不会被人发现,谁曾想频频被转载到杂志或者一些有影响力的媒体。连我们系的教授都知道了,直到我毕业几年后,他还会对学弟学妹们提起我。 我做过新媒体,写过不少文案,也给漫画写过脚本。我还认识了一批作家朋友。 在我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观念:我认为小说和其他文字是不同的。小说更贵重,更令我着迷。我更希望成为一个写小说的,而不是一名输出观点的“意见家”。当然,两者可以兼而有之,但一定要创作小说。 这本小说的灵感,就萌生于那个时期。那大概是2015年。晚上八九点,我走在回家路上,跟徒弟打语音电话,讲了这个故事的雏形:一个落魄不得志的中年人,希望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将诺奖级作品全看了一遍,却意外在文爱行业大放异彩。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文爱之王》。 当年我并没有想过要写网文,也没有想过要把这个故事变成网文。我本来打算发到纯文学杂志的。我和一些文学杂志的编辑们保持着联系,我把这个故事的开头发给他们,得到了一致好评。 然而这个故事终究没有写下去。我才二十郎当岁,让我写一个30岁的中年男人,实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但我并不急。 王小波有他的《黄金时代》,我也有属于我的“黄金时代”,那时候,我觉得我无所不能。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写出10万+、万赞。就好像打乒乓球,高手能够随意控制球的落点和旋转幅度。那时候我写作就像在玩儿似的。我玩弄文字。 那时候我丝毫没想过,未来的我会成为一名网文作者。我那时不是很瞧得起网文。 我在评价网文时一般会说,这是“在给人的灵魂撸管”。 后来,直到2017年,我才开始在起点写网文。而之所以开始写网文,也是由于一个比较离奇的原因。 我曾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名字叫《爆裂碗手》,现在去搜这个名字还搜得到。 这篇小说登顶了那一期网站的热门,被一些杂志转载了。是不告而转。直到有读者给我私信,我才知道我被纸媒转载了。 只有一家杂志社联系到我,许诺会给我200元的稿费。但是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有收到这笔稿费。 包括那家杂志社在内,一大票的杂志都甚至没有理我。后来我听人说,纸媒早就不行了,打款速度很慢。而且他们选用文章的方式,都是一群小编在网上到处找稿子,然后“荐稿”到编辑部,杂志会给他们发“荐稿费”。言之凿凿,听起来像是真的,但我没有途径去核实这是否是真的。 总之这件事给我留下一个很坏的印象,让我以为靠写纸媒赚钱是很难的事情。因为我同时还有写公众号的副业,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对比下来,自然显得纸媒费拉不堪。 相比起小说,我其实更擅长写杂文、散文。但是在我心中,小说是不一样的。我总是觉得,小说比起输出观点更加“贵重”。因为形象大于思想。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一个写小说的。 然而毕业的压力在前,让人不得不为了钱考量。于是我想找到一个适合我创作小说的平台。 首要选择自然是有关注的平台“小透明”和“小有名气”之间。但当时没有其他变现手段,甚至于,写故事是一件人人喊打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还有哪里还能容纳我的同时还有钱赚。剩下的生计,无非是考公。 要么就来写网文。 其实我的风格不太适合写网文。我读网文都算少的。囫囵看了一下榜上的小说,自己着手写了一篇网文,写的混乱不堪,既不是传统文学,又不像网文。 结果这一写,就上了三江。 在我连载那篇网文处女作期间,我爸妈以及所有亲戚都认为,写作是件不靠谱的事,人始终还是要有份工作。他们极力劝我去考公。 我内心是不想考公的,我的重心还是放在写作上,为了躲避父母的催促,我躲在朋友家里,一边写作一边敷衍备考。 结果这一考,就考上了。 考上了总不能不去吧?我就断更了,跑去上班,过了没多久,起点灵异区没了,我那本书也跟着一起没了。这就是我初次写网文的全过程。 第二次写网文,是3年后的事情。在这3年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我几乎没怎么动笔写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上本书的上架感言讲过,就不再像祥林嫂一样一直重复了。 我很想用一句很酷的话去形容我这沉寂的三年。比如“那一夜,风雨大作,我经历了属于我的龙场悟道”。但是并没有那样的夜晚,也没有那样的龙场。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我曾经那些光辉事迹,好像一夜之间不存在了。有的只是生与死的不断拉锯。我在这拉锯中被磨损得透彻。 总而言之,当我时隔三年再次回到人间时,我发现,三江没有之前那么好上了。我也没有以前那么擅长写作了。 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与世隔绝了三年,三年过后,忽然发现世界变得很陌生,穿越了似的。 平台们忽然多了什么写作等级,还有很多以前不认识的v,说着听不懂的话。 互联网上忽然多了很多听不懂的梗,一些我从没听过的梗甚至都已经成了烂梗。 写作突然也变得很陌生。不管是写小说,还是写杂文,写回答,我都力不从心,如同肌无力患者复健。 我走在路上,时常感到很彷徨,仿佛缺失了一块什么。 如果经历了一件自己很擅长的事忽然变得不擅长了,应该能体会到我的感受。 我突然变得很不自信。 但是我也总不至于在这伤春悲秋得潸然泪下吧? 等到以后老了,再跟不认识的年轻后生侃,说老子当年也有过文学梦。 我想做点什么,我想写点什么。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写小说。 于是,我捡起了这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起点账号。 我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在纸媒发表过文章的什么大佬来看待。我就像《飞驰2》里面的张弛,自我定位很清晰,我什么水平?我现在就是一个网文小扑街的水平。 网文小扑街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当一个人掉到谷底的时候,应该做的是向上爬,而不是一直回头盯着自己掉下来的地方。眼神并不能帮你爬回去。 我开始从头开始扫榜,学习网文写作。 我曾经很纳闷,为什么那些文笔不通顺的小白文也可以那么火呢?我看了很多小白文,什么什么都市修仙,什么极品神医。很认真地看,逐字逐句,还会写很长的笔记,去分析它们,去解构它们。 我也很纳闷,那些书明明看上去很简单,为什么可以写到那么长呢?架构长篇小说的能力恰恰是我欠缺的。我就学它们。把它们掰开拆碎了研究。 我做得很认真。唯独在对小说上,我一向很认真。 在学习网文写作的过程中,那些网文理论和我之前读过的书呼应上了,我有时会发现,一些创作技巧有相通之处。哦,这个是略萨的“结构现实主义”,这个是“第三番来者”…… 我非常认真地研究着小白文,逐渐发现了它们的奇妙。它们能够火并不是偶然。 于是我就学 会了。 我用总结出来的理论写了《红颜群》。其实《红颜群》也是个很炫技的小说,比如前15万字,小说主人公都没怎么登场。再比如它里面有十几个女主角。更基础的技巧是怎么拉扯情绪,怎么让人一瞬间生气,让人一瞬间爽到。 总之这本书是我从小白文里学到的技巧的集中展示。当然,也没人指望能从一本名字叫做《把女上司拉进红颜群,我被曝光了》的书里看出什么技巧来。人们只会在看到书名后扁扁嘴,说,这什么垃圾?就好像没人指望能在网文里看出文学性。 但是那些我都管不着。对于我来说,只要能赚钱的书,就是好书。 在写《红颜群》的过程中,我的经验逐渐丰富,我的市场嗅觉不断增强,我曾经的能力也在复健当中逐渐回到身上。而且我对网文越来越了解了。 在《红颜群》写到后期时,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当那一章的标题想出来的那一刻,那一章会有多少追订,我就能大致估出来,是涨还是跌。我每次都估得很准。 一本小说,有骨,有肉,有灵魂。 骨是小说的结构,肉是小说的皮相,灵魂则是小说的精神内核。 《红颜群》骨是小白文的骨,肉是小白文的肉,唯独灵魂是我自己的灵魂。 所以写它的过程中,我一直有点痛苦。因为灵与肉不匹配。 我觉得这种痛苦是必要的。因为我就是网文小扑街的水平,在学习一个新技能的时候,往往就应该是痛苦的。 《红颜群》完结后,我打算以我自己的肉写一篇小说。这样能让我舒服点。但是那些肉我已经丢了很久了。 我开始翻我以前的草稿,然后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开头,只有6000字,很短。它曾经为登上严肃文学杂志预备着,预备了很多年。 “王子虚的单位离他家直线距离不超过800米,步行回家用不了10分钟……” 我对它说,我把你发到起点去,好不好吖? 它摇了摇身子,不好。 我说,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我就一小白文写手的水平,你就是一个小白文写手以前写的破开头,怎么,你不上起点,难道还想上《收获》啊? 它又摇了摇身子,倔强地说,我不要。网文太浮躁,没人看得懂我。 我说,我管你要不要,我就想这么干。 我还有什么可倨傲的呢?在这个时代,刘慈欣会在网上喷人,我为什么不能在网上写《文爱之王》呢? 我知道人们不会指望在网上看到多有深度的小说,就好像人们不会指望在一本名叫《把女上司拉进红颜群》的小说里找到什么思想性和创作技巧。 但是深度其实不重要,我的目标是,让这篇小说上至大学教授,下至中学生,看过后都能心潮澎湃,雅俗共赏。 我把这个开头发给子良(是的我编辑叫子良),他感动坏了,一直在念叨文爱之王、文爱之王。我说,那要不然就写文爱之王吧。 他说,可以,但是前期数据会很惨淡。 我说,没事,前10万字不要看数据就好。 他还说,书里不能有文爱,这违规了。 我说,我改成陪聊。不影响。 然后我就轰轰烈烈地开始干了。 我刚开书,就有人把这本书的标题简介转到其他群里,被一众人嘲笑。人们说,“能看出来,他确实不是文豪”。 我在平台上宣传这本书时,也被各种批评。人们说,“看开头,一眼扑街味道,这种文青自嗨文势必会崩”。 人们说,“你说你这本书前面成绩不好,难道你以为后面成绩就会好吗?” 人们说,“读者根本不喜欢看这种书,你写这种就是太傲慢”。 我的成绩稍微有了点起色,有了很多自来水,人们说,我是关系户,我这本书的数据都是刷的,都是我自己开小号去推的。 人们说,写得太油腻,充满了一股中年男人的酸臭腐烂味道。 人们说,根本看不出文笔哪里好了,你们这些吹它的人也没吃过什么细糠。 我觉得,他们并不能理解我对网文的理解。他们也并不能看出来,这本书在写作时用了什么技巧。他们也不了解读者。 一直到这本书在都市分频的新书榜登顶,后来又上了三江,质疑的声音才小了一点。但我知道,依然有很多人不能理解。 今天中午12点,这本书要上架了。 《红颜群》的首订是4000,这本书的首订目标,我想定得稍微高一点,5000吧。 总不能输给以前的自己吧? 按照现在的写作进度看,这本书,才只刚刚写了一个序章。 后面的内容,大概还有两百多万字。目前只写了个零头。 我希望,这本沉淀了许久的书,能给网文带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希望我能够写到成绩很好,好到让人看到。 那时候,我就可以很光荣地对人们说: 你们知道吗? 其实小白文的结构很清晰,很适合用来学习写作技巧。 它们其实很棒。 我曾经很认真、很认真地研究那些排行榜上的、三江上的书。真的很认真。认真到我想起那时的自己就想哭。 现在,该轮到你们来研究我了。 …… 按照常理来讲,这里应该放一个加更规则。 但是,我没有存稿,怎么加?! 你们看着打吧,看到你们的心意,亮亮我会更努力码字的~ 第81章 哥斯拉 2024-07-31 第81章 哥斯拉 王子虚看着眼前高矮胖瘦五颜六色的家伙们,站在这一壁萧然工业性冷淡水泥风的地方熠熠生辉,就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时竟被冲击到无语凝噎。 粉毛少女诗人不停地嚼着口香糖,“吱吱”声在混凝土墙壁中间回荡着。没人说话。人都认真专注到甚至有些深情地盯着王子虚,期待他发号施令。 王子虚清了清嗓子,在内心深处召唤小王子登场接管局面,但迟迟得不到回应。几番尝试无果后,只能干瘪地说: “那什么,你们先依次来个自我介绍吧。” 人高马大的樱酱问道:“从谁先开始?” 王子虚说:“谁先准备好了谁先说吧。”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们可以说说自己的学历、阅历、阅读量,以及创作成就,还可以说一说自己的性格,全方位展示。尽量讲详实一些,你们可以将这个当做……面试。”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短发男生向前一步: “都不好意思讲,那我抛砖引玉吧。我是迷途信者,你们可以叫我信者……对了,要说真名吗?” 王子虚摇头:“我们这里不说真名。” “哦。”信者接着说,“我是财大大四学生,以前在我们学校校报做编辑。” “财大。”旁边诗人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重复道,“是本地那个一本?是双非吗?” 信者说:“不是,我们学校是211。” “哦,你個211的学生,来做语疗员?” 信者有点汗颜:“这不是来赚点外快嘛。主要是实力不允许我不来,我日销榜常年前十,跟樱酱难兄难弟。诗人你也知道吧?” 虎背熊腰的樱酱笑道:“对,昨天他第七我第八,我俩很少掉出前十。” 两人在空中击了个掌。 诗人说:“我很久没关注前三开外的人了。” “气抖冷。你昨天第三是吧?被你给装上了。” “伱这是前三对我们的霸凌!” 王子虚觉得有必要把话题拉回来,问道:“信者你阅读量如何?” 信者说:“阅读量还行,估摸着也有上千本吧,不过网文居多。” 王子虚问道:“你读过托尔斯泰的书吗?” 信者摇头。 王子虚说:“好,我知道你水平了。下一位。” 信者说:“我问一下,我们怎么描述我们的阅读量?说字数吗?” 王子虚指着旁边的书架,说:“你们可以看一下书架上的书,算算读过几本。” 信者说:“那如果我读的书不在书架上呢?” 王子虚摇头:“那就说明用处不大。” “……” 孔武有力的樱酱说:“那我来说吧,我江大文学系研究生在读。我的创作经历的话,除了语疗,我写过更多的其实是论文。阅读量方面,这书架上的书我刚才扫了一眼,70%都看过,剩下的也都听说过。顺便一提,江大是985。” 他说完,王子虚感觉自己矮了一截。不过好消息是,他发现信者也矮了一截,于是心中产生了些许宽慰。 诗人嚼着口香糖说:“你985研究生来写脚本?” 气壮山河的樱酱说:“写脚本怎么了?像这样既能赚钱又能获得满足感的工作可不多!或者说,绝无仅有!” 诗人说:“你可以去做牛郎啊。” 五大三粗的樱酱说:“你以为我没试过?” “啊?” “来线下真实容易被逮到,逮到就全毁了,我还打算留校呢。” 信者说:“你是研究生?你不会是体育生吧?” 铜浇铁铸的樱酱扭头看他:“你见过哪个体育生跑去考研究生的?” “苏炳添。” “败给你了。我倒是想。健身是爱好,不是工作。” 王子虚看向粉色头发的诗人:“到你了。” 她语速很快:“我是南大的。读大一。我的笔名有冷夜长风、曲水袖、慕容盈、非天子……嗯,大概就这几个了,可能还有一些小平台的,记不得了。” 旁边众人都掏出手机开始查,信者率先叫出声:“我去!十万粉大V!”樱酱说:“你查的是谁?我查的非天子,说是红袖钻石作者说是,一百万字的书有两本。” “我查的是慕容盈。我去,你知道吗?而且她还是情感博主。” 程醒表现得还算沉着冷静:“我听说过冷夜长风和非天子的名字,都是知名女频网文作者,没想到,居然是同一个人……” 王子虚问:“你为什么要开马甲?” 诗人嚼了会儿口香糖,说:“想开就开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顿了顿,她又说:“因为我想写的几本书风格不一样,我想区分一下,另外也不想把老读者带到新坑去。” 王子虚点了点头,在场其他人都窒息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樱酱才开口说: “你不也是985的吗?你刚才还说我们!” 信者也回过味来:“是啊!你985的怎么还跑来写脚本啊?而且你还是个女的!你当语疗员的时候是什么心态啊到底?” 诗人甩了甩头发:“所以我那只是单纯好奇啊,我以为我挺无聊了,没想到还有人跟我一样无聊。我就问问你们的感想呗。 “还有,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你们都不懂女性,你们语疗的方法在我看来,挺粗糙的。只有女人才懂得怎么撩女人。” 信者和樱酱多少有点不服气。能够将语疗做到一定成绩的,心里多少都有傲气,但是诗人的履历太过强悍,光是随便一讲,就给了他们极大压迫感,让人不得不服。 搞文学的经常吵架,吵到最后,总是靠成绩说话。面对诗人这样的对手,就让人无从下手——她不管在语疗上、学历上、还是文学上,都无可挑剔。 天才少女无懈可击。 王子虚摆了摆手,示意跳过这个话题:“下一个下一个。” 接下来程醒发言,他看向王子虚:“我需要隐藏真名吗?我笔名跟真名一样。” 王子虚说:“你情况特殊,你就算了。” 程醒说:“好,那我就直接介绍我自己了。我是程醒,我也是南大的,不过毕业很久了,现在是全职作家。 “我在《小说月报》《南风》等杂志上发表过几十个短篇。长篇小说《僧行》已经出版。我获得过新芽二等奖、新锐三等奖。阅读量方面,不是很多,这个书架刚才扫了一眼,看过一半。” 其他人盯着他,如同看着真神降临。 才有人反应过来:“您就是程醒老师?真人吗?” “程醒老师,您怎么亲自过来写脚本了?” 程醒谦逊笑笑:“我纯粹是仰慕小王子老师,想亲眼过来见见他。哪怕我最终一分钱不赚,能够了解到小王子老师的创作理念,那也是值当的。” 众人无言。 王子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最后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你呢?” 怯生生的男生说:“我叫小八……我跟大家比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如果说有,那就是我对我自己的自我认知定位是一只喷火机械哥斯拉。” 众人沉默。 王子虚说:“对不起,我没理解你的意思。” 小八说:“就是说,我每次在写作时,我都会产生我自己是一只哥斯拉的幻觉,我觉得我丑陋而狰狞,我雄壮而蛮横,我有着破坏一切的力量。我既讨厌这样的自己,又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是我情绪太强了,我嫉妒,我脆弱,我封闭自己,我用铁板拼凑自己的身躯,用嫉妒的火焰去点燃其他人。正因如此,我的文字经常让人受伤。我在日销榜上才排30多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被选中了。” 理解过后,才知其伟大。小八的发言,比听说一堆985研究生还令人震惊。众人长久深自缄默。 王子虚说:“不管你自我认知如何,你首先要接纳你自己。” “谢谢小王子老师。”小八说,“其实,我现在觉得很舒爽。我是第一次告诉别人我是哥斯拉,我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谢谢小王子老师。” 樱酱幽幽说道:“可能,这就是小王子老师的魅力吧。” 王子虚让他们自由活动,先看看书。他自己溜去找到叶澜,小声问道: “我们选拔来的这些人,是不是都有些奇怪啊?” 叶澜彼时正在跟煮饭阿姨说话,告知她工作内容,听完王子虚的话,说道: “你好意思说别人怪?一个你,一个左子良,你俩都怪透了好吧?我每天跟你们合作都感觉压力很大的。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你。” 说完,她又道:“现在投入可是都进去了,他们都是千里迢迢过来的,人都是你和左子良选的,要是不满意,可别找我。但脚本任务要完成啊!你可是只有20天时间。” 王子虚说:“这个放心。” 他一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漆黑风衣的人影,双手插兜,走向客厅。那是小王子。 于是,他放下心来,跟在小王子背后朝客厅走去。 (本章完) 第82章 搏击俱乐部(感谢lonely寂寞的白银盟) 2024-08-19 第82章 搏击俱乐部(感谢lonely寂寞的白银盟) 除了阅读,看电影也是王子虚的人生爱好。和阅读了几乎所有诺贝尔文学奖作家的著作一样,他看了几乎全部奥斯卡奖提名电影。如饥似渴地看。 在众多佳片当中,如果要他推荐一部“最优秀”的电影,恐怕他会难以取舍;让他推荐一部“最喜欢”的电影,他的脑海中也会冒出许多个选择。 但假如你问他,假设地球马上要炸了,只能留下唯一一部电影装在火箭里发到宇宙中去漂流,你会选择哪一部? 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我选《搏击俱乐部》。火箭快点火吧,要来不及了。 这里面也没有特别复杂的心理活动。就好比,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最爱的人是妻子;他也可以诚实坦率地回答,宁春宴是他见过最精彩最动人最有吸引力的女性。 但如果冰河世纪再次来临,人类全体冻成冰雕,他手里正好有唯一一个可以活下来的名额,他会选择把这个名额给陈青萝。尽管陈青萝可能不记得他是谁。 他不在乎陈青萝记不记得他,也不在乎她的感受。他可以和他所知道的任何人一起死。但是他无法接受一个没有陈青萝活着的世界。 偶尔他难过得想死的时候,他就会想,啊,这個世界上还有《搏击俱乐部》,我想看就可以去看,这实在是太美好了。于是他便不想死了。就好比他每当想起,陈青萝也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上的某处生活着,他就感到这个世界还有一丝温度。他就是这样喜爱《搏击俱乐部》的。这就是人类的感情,和文学无关也和第八艺术无关,总是很难说清理由。 他紧紧跟在小王子身后。小王子身上穿着漆黑的风衣,脚下蹬着一双深褐色的麂皮皮靴,风衣下摆在空中飘荡着,他嘴里叼着雪茄——也可能是棒棒糖——面容深沉又严肃,和布拉德皮特一样酷。 《搏击俱乐部》里面的主角(爱德华·诺顿演的)也幻想了一个自己的分身,名字叫泰勒·德顿(布拉德·皮特演的)。他搜集整形医院里女人们身上抽出来的脂肪拿去做香皂,再卖回给女人们,是个无法无天的人物。而这些其实都是主角自己干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还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像泰勒·德顿一样酷。 王子虚和他的区别在于,爱德华·诺顿不知道泰勒·德顿就是他自己,但王子虚知道小王子就是他自己。 小王子就是他,他就是小王子,两人一心同体。小王子完全诞生于虚构,所以他是怎样,小王子便是怎样。但是小王子可以帮助他做一些他不擅长的事。 在他的构思中,小王子是个侵略性很强的人。如果侵略性不强,也不会迷倒那么多女人。所以小王子的行动模式就是在任何时候都能掌控全局。 王子虚在任何时候都掌控不了局面,他唯独只会在小说里写出一个能够掌控全局的人。那么转念一想,把这个人搬到现实里来又如何? 于是,现实世界成为了王子虚的小说。王子虚的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相互交融,小王子活过来了。他此时正背着手,威风凛凛地站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已经躺平的奇形怪状的脚本师预备役们,说: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沉稳坚定有力量,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听我说话的时候,要站在我面前,排成一排,”小王子说,“搞创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你们的未来至关重要。” 众人感到他的气场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人们顺从地走到他面前,不管是男的、女的,还是机械喷火哥斯拉,都乖乖站好,学着他背着手站成一排。 “我们这里个地方,叫做文暧俱乐部。”小王子说,“文暧俱乐部的第一条规则是:不允许讨论文暧俱乐部。” 他说完,人们眼神各异,他接着马上说道:“文暧俱乐部的第二条规则是:不允许讨论文暧俱乐部。” 樱酱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文暧俱乐部第三条规则是:文暧俱乐部没有姓名,只有代号。我不管你们是南大也好财大也好,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喷火机械哥斯拉也好,在这里都没有意义。 “在文暧俱乐部,你们都会成为没有身份的人,因为脚本师应该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因为没有身份,所以可以变成任何人。你们要兼容这世界上众生百态,海纳百川。 “文暧俱乐部第四条规则:来到这里,必须阅读。阅读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每天至少要读十万字书架上的书,而且必须是以前没有看过的书。 “文暧俱乐部第五条规则:来到这里,必须创作。每天至少创作四千字以上的合格脚本,不允许糊弄,不允许应付差事,必须呕出自己的灵魂,创作出此时此刻最满意的结晶。 “文暧俱乐部的第六条规则:我说的一切都是规则。在有关创作的问题上,我不容许质疑。你们创作的一切首先要满足我,然后再去满足用户。” 王子虚站在一旁,看着小王子,眼里满是欣赏。 实际上,站在那里的不是小王子,是他自己。那些话都是用他自己的嘴巴说的。只是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他自己的话。只不过是那些话借用了他的嘴巴,从他嘴巴里钻出来。 每个人都拥有自我、本我和超我。现在他的自我是小王子,他的超我才是王子虚。他站在超我的视角,端详着自我,看得津津有味,如同在看电影。 小王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接着说:“我们有20天时间,从现在开始,每天要严格执行作息。我不管你们之前的生活作风。从明天开始,每天上6点30起床,到外面晨跑5公里,然后回来阅读1个小时,接着开始上课。下午开始创作脚本,晚上对每个人的脚本进行审查,晚上10点30收手机,睡觉。” 没人敢抗议。小王子接着说:“现在是上课时间,我们到餐厅集合。” 程醒的目光变得兴奋又激动起来,他首先跟上,接着其他人也跟上。众人在餐桌前坐定后,王子虚把白板推了过来,上面已经写了一些文字了。 王子虚在上课之前,先把手伸到诗人面前:“上课时间需要安静,不允许嚼口香糖。吐掉。” 诗人一低头,粉红的舌头将口香糖顶出来,掉落在王子虚手心。这不是王子虚的本意,但是他也没有计较,扔掉口香糖的尸体擦干手后,接着说: “我们这一课主要是讲诗性的语言,目的是告诉伱们如何把每一句话都变得富有诗意。” 程醒掏出了小本本,小八也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诗人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就自己空着手。 王子虚说:“这一课理解比记笔记更重要。首先你们要记住的是,不应该有无聊的废话。或者说,无聊的、没有意义的、无法调动人类情绪的话,不应该从你们的嘴巴里说出来。” 诗人举手。王子虚点了她一下,她说:“那种过渡性的话怎么办呢?比如刚刚连上的时候,用户跟你打招呼,问你吃了吗,总不能一上来就很油腻地说‘想吃你’吧?有时候就是需要讲一些没意义的话啊。” 王子虚伸出手指:“好问题。不让你们讲无聊的话,目的不是为了‘不让讲’,而是怎样把无聊的话变得不无聊。这个就需要让你们的语句富有诗意。” “每句话都可以富有诗意吗?” “每句话都可以。” “我做不到。” “这就是我教你们的理由。”王子虚说,“我举个例子吧。你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诗人想了想,说:“香蕉。” 王子虚说:“你先尝试用你的第一番来者,去组织一下语言,表达‘你最喜欢吃香蕉’这个信息。” 诗人说:“我最喜欢吃的水果是香蕉。” “对。”王子虚很满意,“诗化的第一个原则,冲突性。你为什么喜欢吃香蕉,不喜欢吃苹果?语句中必须具有冲突性。这是一种对比,在对比的过程中,撕裂并升华原本的句子。 “比如,你可以说,‘在所有水果中,我最喜欢吃的是香蕉。’” 诗人点了点头。这个句子明显比刚才单纯的直叙更有意思一点。 “诗化的第二个原则,陌生化,”王子虚说,“在句子中,能够不使用常用搭配的词,就不要使用常用搭配,比如‘所有水果’,这就很常用。要把它换成同义词。 “所以,这句话应该改成,‘在一切水果中,我最爱吃的是香蕉。’” 程醒和小八都张大嘴,他们感到神奇的事情正在发生。 “诗化的第三个原则,超越性。你先想出一个你最爱吃香蕉的理由。” 诗人歪了歪头:“因为……它的皮比较好剥?” 王子虚说:“这就是基于物品本身的属性,因为皮好剥,所以喜欢吃,这个理由,和‘因为好吃所以喜欢吃’这种无聊的话有什么区别?必须超越物品原有的属性,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理由。” 诗人说:“‘在一切水果中,我最喜欢吃的是香蕉。因为我和初恋分手的那天夜里,我妈买了一挂香蕉。’是这样吗?” 王子虚点头:“正确。那么这里就可以谈到诗化的第四个原则,回归性。不能一味超越,最终一定要回归现实,才不止于飘得太高。要用脚踏实地的现实和超越的感情形成反差。 “那么,这句话就变成了,‘在一切水果中,我最喜欢吃的是香蕉。因为我和初恋分手的那个黄昏,我妈买了一挂香蕉。当她回到家发现一整挂香蕉皮时,我理所当然地被揍了一顿。从那之后,我便报复性地爱上了香蕉。因为它们的皮实在太好剥了’……” 诗人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双手放在两腿间规规矩矩地坐着,看似没有反应,但眼睛里明显有了更多光芒。 樱酱和信者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震撼。他们突然灵光灌顶般地想到,也许选择来这里,会成为他们一生中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叶澜靠在餐厅门口,双臂抱在胸前,面带神秘微笑,静静听着王子虚讲课。 她悄悄把脚从高跟鞋中释放出来,弯曲着脚趾,舒缓一天来足弓的压力。雪白脚趾在黑色的丝袜中蠕动着,看上去十分神秘。 王子虚讲课时有他特有的魅力,完全看不出是个30岁结了婚的中年怂男。所以她不忍心打断。 然而她不得不在课后提醒他,今天文暧app的数据完全没涨,甚至还跌了一点。距离他的目标,越来越遥远了。 在个人层面,也许她对他有所改观,但在商业层面上,她不会改变。 (本章完) 第83章 曹雪芹与普鲁斯特(感谢盟主落花铭月) 2024-07-31 第83章 曹雪芹与普鲁斯特(感谢盟主落花铭月) “哈嘶——哈嘶——哈嘶——” 迷途信者感觉自己的肺叶像一台风箱,吸气就是抽风,呼气就是鼓风,在这一吸一呼之间,每一次都带着声带发出嘶鸣音,十分惨烈。 他牙龈发酸,脚掌发疼,肋骨间如同被人捅了一刀。此时是上午7点,他踉跄着奔跑在城郊的孤单公路上,前方天际线尽头是渺小的城市建成区,在早晨朦胧的薄雾中漂浮。 “嘶——哈——” 信者半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怀疑人生。水泥路面上有一条狭长的龟裂,从他的屁股后方穿过他的胯下,一直延伸到前方。 樱酱迈动着双腿,从后面跑过来,道:“怎么,不行了啊?” 他在说话的时候,步伐也没停,一路小跑。信者摆了摆手,滴下两滴口水,说: “太累了,歇一会儿。” 樱酱嗤笑道:“跑5公里都要歇,歇的时间都要赶上跑的时间了。” 信者喘着粗气道:“那是、你,你经常、锻炼,肯定、没事啊,我八百年、没跑过、步了,现在、感觉、十分、难受……” 樱酱说:“我主要是练力量的啊,其实我这个体重跑步很吃亏的。你看小八都在跑,喷火机械霸王龙都在跑,你怎么能歇?” 信者气喘吁吁地说:“人家、不是、霸王龙,人家、是、哥斯拉!” 铜头铁臂的樱酱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像小鸡一样提起来:“不能歇,歇了就再也跑不起来了。来,一起跑,一二一,一二一……” “别拽了,真不行了!” 尽管提着一个人,承受了他的大部分重量,樱酱表情游刃有余: “我觉得小王子老师的安排真的特别合理,昨天听课听得头昏脑涨,早晨跑步的过程中,那些知识全都消化了,我都不敢相信,这20天过后,我会变得有多强。” 迷途信者说:“这20天过后,我可能要死了。” 诗人穿着一件露肚脐的白色运动短T,粉色的头发被束成了高马尾,下半身穿着一条瑜伽裤。在这一群人中,她的装备是最符合情景的。程醒慢跑着从后面慢慢跟上来,和她并肩而行。 “昨天,”程醒打破沉默,开口道,“听了小王子老师的课,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诗人没有回答,好半天才调匀呼吸,道:“很新鲜。都是以前没听过的理论。” 程醒点头:“我学过创意写作,他讲的那些理论都很新颖,完全没听过,感觉像是野路子出来的。” “作家大多数都是野生动物。” 程醒问道:“你不好奇他的身份背景吗?” “我对他是哪里出来的不感兴趣,对他本身十分感兴趣。” 程醒说:“但是他的出身,本身就是构成他的一部分呀。而且你看到没有,我们都默认他是搞文学出身的,这其实就很有意思。” 诗人说:“搞文学的做这一行确实有点优势,我自己就证明了这一点,没什么好稀奇的。” 程醒说:“但是我从某个可靠的消息来源上得知,他以前从来没发表过作品,而且即使我把他的作品发到网上,他也没有急着出来认领,好像根本不在乎。这是我对他的身份产生猜测的原因。” 诗人问:“那你猜测出来什么了吗?” 程醒说:“我怀疑,他是一个像曹雪芹或者普鲁斯特那样的人物。” “伱指哪方面?” “他可能是出身于上流阶层,身边的交际圈都是上流阶层,他不方便抛头露脸,所以从来不发表作品。” “抱歉,我不懂上流阶层,为什么上流阶层就不能发表作品了?” 程醒说:“枪打出头鸟。有些圈子就是这样的,不能冒尖。” 诗人轻蹙娥眉:“那说不通他为什么会来写文暧脚本。” 程醒说:“要么是像曹雪芹那样家道中落,要么是像普鲁斯特那样幡然醒悟。” 诗人伸出一根洁白手指将鬓角一缕头发挽到耳后,轻声说:“我不知道。无法判断。” “很神秘。” “嗯。神秘。” 曹雪芹也很神秘。仅凭半本书,他就声震世间。一直到现在,世界上还流传着各個版本的红楼梦。但却没人能说清楚曹雪芹的身世到底如何,有的只是各种猜测。普鲁斯特死后,他能够风光大葬,《追忆似水年华》如同天使的翅膀一般护送着他的棺椁。而相对的,曹雪芹只能在寒病凄楚中死去。《红楼梦》地位越是超然,越映衬得作者的悲凉。 这更加坚定了程醒的信念。不管小王子身世如何,他一定要协助他,让这种文字流传下去,并且获得于成就相称的收益。 作家不应该生来贫苦。 王子虚站在公寓门口,脚本师们已经跑得看不见踪影了。一辆奥迪停在门口,叶澜从车上下来,后备箱缓缓升起。 “你居然来得这么早。”王子虚抬手看了眼手表。 “我早上六点多就醒了。我睡眠质量一直很高。”叶澜下车后,径直钻进了后备箱,声音也变得朦胧起来。 等她从后备箱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拖鞋、漱口杯、数据线、蚊香液之类的杂物。 王子虚上前接过袋子:“我来提。” “给你。” 两人走进公寓,王子虚说:“我以为会是别人给送过来。” 叶澜说:“这个地方是保密的,这不都是你的要求吗?左子良又不会做这种事,只有我来当跑腿的咯。” 叶澜早上不仅是素颜,穿衣风格还发生了一点变化,身上简简单单套了身轻纱的半透明浅黄色连衣裙,里面是一件白色吊带,脚上穿着凉鞋,看上去十分居家,就好像是上午一醒就跑过来了。 叶澜抬起腿,放在他眼前晃一秒,说:“怎么,发现我今天没穿丝袜啦?很奇怪吗?” 王子虚不想大早上的就开始聊丝袜的话题:“没发现,我没注意。” “现在天越来越热了,穿丝袜吧,闷得难受,不穿吧,又显得不正式。唉你是不知道当女人多累。我这也就上午解放一下天性,等到了上班的时候,还得回去穿上。” 王子虚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大包小包,又看了一眼她两手空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你说得对,但是你没必要穿丝袜,不穿也可以其实。” “我自己喜欢穿,我就穿我就穿。” 两人把杂物收拾好,叶澜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伸手对王子虚招了招:“过来。” “干嘛?” “你过来,在这儿坐着。”叶澜伸手在沙发上拍了拍,“就我给你看个东西。” 王子虚莫名其妙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比较远的距离。 叶澜说:“昨天晚上,有个语疗员跟我们运营发癫,闹得我都知道了,我把聊天记录给你看一下。” 王子虚接过她的手机,看到聊天框里,黄达传过来了许多张聊天记录截图。 仇泽:【不是说脚本是我们的福利吗?我不要福利,给我酬勤提一个档次行不行?】 黄达:【这个不能提。全勤和其他福利无关。】 仇泽:【但是你脚本根本没用啊,我都不用的,天天发天天发,你们有这个钱不如把钱发给我,我全勤多提一个档,还能多接几个单。】 黄达:【这个真不行……这不符合章程。】 仇泽:【我跟你说,不光是我,我这边好几个语疗员都是这个意见,我们都不需要脚本,反正别的app我们也可以接单。你们的定价也没有太大优势说实话。】 黄达:【你这是在威胁吗?】 仇泽:【呵呵,我反正没那个意思,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 …… 看完聊天记录后,王子虚把手机还给叶澜。 “这个仇泽,业绩怎么样?” “nobody,业绩根本排不上号。”叶澜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给你看看。” 王子虚发现了她眼神中一抹狡黠。她肯定不止是觉得“有意思”才给自己看的。 (本章完) 第84章 白登之围(感谢盟主云轻先生) 2024-07-31 第84章 白登之围(感谢盟主云轻先生) 叶澜眼睛里面水汪汪的咬着嘴唇偷看他表情,就差把“打起来打起来”写在脸上了。 她不是觉得“有意思”,她是想看乐子。 王子虚不想给她看乐子,只是平淡地说:“好的我知道了。而且我感觉不是很有意思。” 叶澜一脸失望:“你就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发脾气的时候你没看到。何况我就算发脾气,也不会跟nobody发脾气。”王子虚说。 “哼。”叶澜发出了听起来有点傲娇的声音,“你现在是股东了,这个语疗员你有没有处理意见?要不要给他账号封掉?” 王子虚说:“封他干嘛?就这种认知,自己就把自己给淘汰掉了。” “看起来你挺有自信。” 王子虚说:“我们的第一批脚本已经出了,今天应该就能看到效果。” “你估计能提升多少?” “留存率之前是6%?我估计能提到10%吧。” 叶澜张开嘴:“你还真这么自信啊?一天干到10%的留存,你比那些顶尖运营还牛了。” 王子虚说:“其实我觉得能到15%。” 门外,准脚本师们陆续回来了,全都汗流浃背,在门外怨声载道。 叶澜嘴角扬起,似乎憋着什么坏主意,她说:“好啊,那要是今天没有到15%,怎么办?” “那就当我没说。” 见王子虚不上套,叶澜喊道:“嘁,没劲,没劲透了。” 王子虚起身去跟脚本师们开门。 这个仇泽出现的时机十分巧妙。文暧俱乐部刚刚成立,他就跳出来鼓吹脚本无用论。就好像三顾茅庐刚请来诸葛亮,夏侯惇就跑过来烧博望,示威似的。 王子虚知道像仇泽这样的人肯定不是独苗。语疗员团队那么庞大,最近左子良搞扩招还新增了一大批,素质良莠不齐,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服气他这个“小王子”。 其实他现在的处境也挺危险,有点像白登之围后的汉朝。他亟需一场霍去病闪击匈奴级别的胜利,来彻底确立自己的地位。立国之战要是打输了,人心就被打散了,日后在团队里说话就不好使了。 他回过头,对叶澜说:“如果我输了,我晚上请伱们吃宵夜。” 叶澜大喜:“好好好,我要去海鲜城吃波龙。” 王子虚说:“可惜我输不了。” 叶澜嘴角感觉快压不住了:“是吗?” 王子虚说:“那要是你输了呢?你输了不得上才艺啊?” 叶澜一口咬定:“可以。” 王子虚开始迷惑了。 他感觉叶澜答应得有点太爽快了。他怀疑叶澜是不是还有什么信息没告诉他。 他试探道:“你要是输了,你在年会上跳舞?” “可以可以。”叶澜满口答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啊?”王子虚说。他的担忧成真了,叶澜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才发现啊?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昨天我们app又小爆了一下,单日下载量史无前例达到了10万多,你要是能做到15%的留存,那就等于一天给我们拉了1万5个新,我跳舞算什么,我就算穿女仆装再穿一双网袜跳舞都无所谓的啊!关键你做不到啊哈哈哈……” 王子虚愣在原地。圈套原来在这儿等着。 …… 防盗门打开,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蛋,宁春宴双手提着一盒燕窝站在门口,用甜丝丝的声音说道:“师公好!” “小春来了啊?进来进来,你过来玩还提东西干嘛?真是的这孩子……” 老人招呼宁春宴进了屋,宁春宴举止乖巧地进屋换了拖鞋,背着手往里屋走去。 门廊旁边架子上摆着青黑色的山石和扇面,门厅里一边一個乾隆黄的大花瓶,中间拱着一张八仙桌,太师椅分列两旁;墙上挂着一幅姚雪霁的字,狂草看不清写了什么;橱柜上面供着一个白玉的观世音菩萨,看规格显然是开过光。 老人手里把玩着两个文玩核桃,带宁春宴进了门,他正好看到林峰和李庭芳两人。李庭芳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林峰在她背后帮她揉肩。 看到宁春宴,林峰喜道:“宁才女,你来看李老师了?” 宁春宴点了点头,对于这个不期而遇有些惊讶,但一想也不算奇怪。今天是星期六。 李庭芳作为文协会长,她的家可以说是西河市的文学界的地标建筑,老太太热情好客,每到周末,这里都热闹得跟文化沙龙似的,在这里见到任何人都正常。可以说李庭芳的家,就是西河版本的福楼拜的宿舍、林徽因的客厅,真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今天只有林峰在这里,还算宁春宴来得早。 “小春来了啊。”老太太笑吟吟的,银发苍苍在阳光下泛着光,“你想不想当西河文协的会长啊?” 宁春宴顿时哭笑不得:“老师,我刚来你就跟我说这个,我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呢!这么严肃的话题是可以这样讲的吗?” 李庭芳也不介意,笑呵呵的。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年轻时就直来直去,给水浒写了不少评传,鲁智深是她最喜欢的角色。从这一点可以侧面反映她的性格。 林峰说:“刚才我跟老师正在讨论这个问题,老师也有点发愁,正说到,如果宁才女愿意接手西河文协就好了,结果说曹操,曹操到。” 宁春宴一脸好奇:“怎么了这是?” 李庭芳说:“还不是文人间的这档子事?沈清风最近搞的动作很大。” 宁春宴在沙发上坐下:“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就这么咄咄逼人呢?他那么忙,又没有时间处理协会的事物,为什么就非要争这个会长呢?” 李庭芳说:“他的书畅销是畅销,但始终难以登堂入室,如果给他一个会长的位子,相当于有了文学界官方背书,可能他觉得,这会让他的头衔更有含金量吧。” 宁春宴摇了摇头,她觉得这种行为很无聊。 李庭芳又小声说:“我还听到了一点风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沈清风最近在朝着综艺娱乐方向前进,需要把咖位抬一抬。他不光在谋这个位子,还打算再出一本新书。” 宁春宴说:“原来如此。” 林峰叹了口气:“还是怪我发表文章的数量太少了,没有名气,压不住他,也不能服众。要不然,老师就不用这么发愁了。” 李庭芳摇了摇头:“不怪你。你是写报告文学的,本来在名气这方面就很吃亏。但是你的作品很有社会意义。而且,这件事只和利益有关。哪怕是小春来,他肯定也要挖空心思打击对手的。” 林峰并不觉得对。他知道沈清风有意思追求宁春宴。如果让宁春宴当会长,以沈清风的风格,他说不定还会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顺便跟宁春宴谈上恋爱,既没丢了面子又有了里子,一举两得。 李庭芳感叹道:“我心中最佳的人选其实是陈青萝。只可惜那孩子看不上西河这巴掌大的地方。她的舞台也在更远的地方。让她接手我的位子,倒是牵绊住她了。” 她低头看宁春宴:“小春,你也不愿意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吗?” 宁春宴摇了摇头,李庭芳仰头道:“对了,之前林峰跟我提过那个王子虚。据说他也是个不错的苗子。听说,你在帮他改小说?” (本章完) 第85章 雍也(感谢盟主ptik) 2024-07-31 第85章 雍也(感谢盟主ptik) 宁春宴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就是帮他抄书而已,他写得已经够好了内外一体浑然天成深得我家一致赞誉不需要我来改。 李庭芳眼睛里光芒一闪:“宁先生也觉得好?” 宁春宴说:“我爸说他完全不像个新人作者,肯定私底下练过。” 林峰加重了手法:“我那个兄弟确实有底子,看的书特别多,那可不只是练过,那是下过苦功夫。” 李庭芳又仰头靠回躺椅上,她对林峰的心性与水平心知肚明,林峰半路出家真野路子,人又比较老实敦厚,看谁都说厉害,也没太重视,只是说: “要得惊人艺,须下苦功夫。只是绝艺再惊人,也只是技的层面而已,想要凝聚成道,还需要真实的灵魂和不羁的心灵。这也是我相信你终究胜过沈清风的原因。 “沈清风过于强调修饰,以至于成为了伪饰,伪饰多了,与匪类何异哉?用孔夫子的话讲就是: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希望你说的那位王子虚,是个文质彬彬的君子。” “文胜质则史”这话是《论语·雍也》里的。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装腔作势的人都是臭狗屎,“史”在这里是“假”的意思。李庭芳的意思主要是说,沈清风这人假得很。 林峰说:“老师,子虚兄确实是个君子。” “我的重点不在于他是不是君子。” “但是他确实是。他这個人绝对不会像林洛那样,跑去跟沈清风鬼混,怎么说呢?他有点风骨在身上的。” “……好了好了你别按了。” 宁春宴在一旁听得咧嘴偷笑。她主要觉得“君子”这个词和王子虚放在一起怎么显得那么不搭。 一见面就说自己有老婆,几乎把“害怕出轨”写在脸上。没错确实很君子。可是你要真是四大皆空,又怎么不敢看我?就算他是君子,也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君子。 当然,如果要让王子虚知道她这么想,一定会在又羞又恼之余为自己辩护:君子论迹不论心。克己复礼为仁,什么叫“克己”?克住了就是君子,克不住就是小人。就算克得很艰难,那也主要是由于你魅力大。发乎于情止乎于礼,那也是先有情后有礼,孔夫子他老人家都不会怪我,我凭什么不是君子? 一想到这里,宁春宴就笑得更欢了。那家伙太逗了。当然,宁春宴这么妄想王子虚,不能说很贴合原貌,她的自恋在其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李庭芳数落林峰道:“你也别光顾着说别人,你的新稿子有在好好打磨吗?你但凡如果能登一次《长江》,我们协会里质疑的声音都会少很多,何至于现在要头疼于沈清风那匪类的事?” 林峰额头上冒汗,唯唯诺诺的。李庭芳脾气上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西河文协的人: “西河双璧全跑到东海去了,那也就算了。副会里面一个伱一个沈清风,沈清风不好提起,你则是提不起来,好不容易冒出个年轻苗子林洛,结果也是个贪花好色的鼠辈,跑去跟沈清风鬼混……” 李庭芳年老德邵高山仰止,但并不是大家心目中那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作为一个喜欢鲁智深的女人,她早年的语言风格只能用直抒胸臆开门见山来形容。 当年她骂起人来生动丰富,饱含抒情性,土鸡瓦狗飞禽走兽只是最低层次。等到年纪大了,激素水平消退,变得不太容易发脾气。对讨厌的人,只会相对温柔地呼为鼠辈或匪类。 好在当年那些有资格能跟她对骂的人,绝大多数都死了,剩下没死的,也骂不起来了。 宁春宴爱莫能助地看着这一切。等老太太稍微气消一点,开口道: “老师,我最近一直在筹划着办一个杂志……” 李庭芳摆了摆手,说:“我知道,我听说了。这个年头还愿意往纸媒扎,也算你有勇气。” 宁春宴腼腆笑了笑:“事在人为嘛。有些事总是需要有人去做。” 李庭芳点了点头,说:“勇气可嘉。你杂志社驻地选好址了没?” “还没有,只确定在东海。” “做不做全国发行?” “目前正在筹集资金。如果资金够,能做还是想做全国发行。”李庭芳说:“你办吧。只要你资金够了,任何程序上的问题都不需要你费心,有问题找我。” 这句话的含金量极高。李庭芳轻易不会许诺,能说“不用费心”,那就意味着将会动用最高级别的关系和人脉。而只要她愿意动用关系,她说没问题,那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宁春宴连忙点头称谢。 “李老师,我还有一个请求,我的杂志创刊号,能否烦请您提笔,写一个卷首寄语呢?” 李庭芳说:“小春,我不是吝惜笔墨不肯帮你,但是我有个更适合给你写创刊寄语的人选。我推荐让余庆老师来承担这个光荣的使命。” 宁春宴一惊,坐直了身子。余庆和李庭芳是同一辈人,余庆也是能写进中国当代文学史里的那种,而且他的篇幅占比相当高,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绕不开的一位人物。 更妙的是,他是真正的长销书作者,不光当年炙手可热,当下也颇受年轻人追捧。实际上,宁春宴在想要办这个杂志时,最初想要找的就是他,只可惜以她的地位,根本联系不到人家。 “您能帮忙我拜托余庆老师吗?” 李庭芳笑吟吟道:“当然可以。不过,他那个人脾气比较认真,你最好选编好了第一期,拿着全本给他过目,他看完后,说不定会给你洋洋洒洒写很长一篇寄语,搞不好还给你投稿。你如果只是口头拜托,空对空,他说不定应酬性的写一句话就完事了。” 宁春宴顿时汗流浃背:“我拿给余老师看之前,能先拿给您过目吗?”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往杂志上刊小王子的文章,她不知道余庆老师看到小王子的文章堂而皇之地刊在上面会作何感想,不知道会不会一怒之下写一则阴阳怪气的东西出来。 毕竟现在文坛这个风向,小王子还算是狗肉上不了正席,难登大雅之堂。 李庭芳却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仍然笑吟吟道:“可以看是可以看,但是那毕竟是属于你的杂志,我最多也就看一眼,可别指望我帮你选稿。” 说完,她补充道:“选编杂志,代表着的是选编者的个人志趣。可以说主编就是杂志的灵魂。个别派头大的作家可能会提升杂志的销量,但真正留下读者的,还是灵魂。切不可丢失灵魂。” 宁春宴郑重点头,笑得腼腆。 …… 林峰和宁春宴是一起向老师告辞的,两人一起出门,聊了一些有关杂志、文协的事情,但是也不好聊深。 两人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话题不免偏向商业客套。而两人恰又是性情中人,不喜欢敷衍客套,所以难免陷入尴尬的沉默。 偏偏两人顺路的路程还挺长,走又走不脱,说又说不拢,正在局促之间,林峰忽然福灵心至,指着不远处的街角说: “宁才女,你知道吗?子虚兄弟的妻子,就在那边的花店工作。” 听到这个,宁春宴一下子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 林峰说:“上次子虚兄弟跟我说的。他跟我提起,他的妻子就在这家花店,还说曾经跟我有过一面之缘,聊过许久。只可惜我俗务繁忙,实在想不起这件事,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跟他妻子谈起,说起来,我还得去打声招呼,免得给人留下不好印象。” 宁春宴说:“你倒真是文质彬彬的君子,考虑得真周到。” 林峰腼腆一笑。 说完,她忽然心念一动:“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如何?” (本章完) 第86章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感谢盟主改個名字還要錢) 2024-07-31 第86章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感谢盟主改個名字還要錢) 宁春宴写的是新文艺,思维很跳跃;林峰写的是报告文学,思维跳不起来。当一个写报告文学的听到一个十分新文艺的提议,下意识就觉得不太妥当。但是具体哪里不妥当,他又说不上来。 “这样不好吧?” 宁春宴说:“为什么不好?” 林峰说:“我只是过去跟他的老婆打声招呼,你去看的话,这说起来算什么呢?” 宁春宴说:“我作为王子虚的朋友,去探望一下友人的家眷,有什么不行?话说,你难道对他老婆长什么样不好奇?我超级好奇的我跟你讲。” “……” 说实话,林峰不好奇。他在内心觉得宁春宴对王子虚的关注,有点超过正常限度了,尤其是王子虚已经结婚了。他感觉宁春宴过度参与进他们夫妻俩的生活不太好。但是这话又怎么能明说呢?有点越界了。 林峰想了想,说:“那我们假装路过,就说是过来看看王子虚在不在,这样也许不至于那么冒昧。” 宁春宴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但还是答应了。两人一起走向花店。 现在是初夏,天气已十分闷热,花店门扉紧闭,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各色娇艳欲滴的鲜花。 宁春宴推开门,凉丝丝的风吹拂到脸上,走进花店,她如同走进了一处幽深的秘密花园,又如同置身于南美的热带雨林。两旁分别是滴水观音和富贵竹挺拔的身姿,蓬莱松毛绒绒的叶子轻拂到脸上,拨开眼前八角金盘垂下的巴掌大小的叶片,入眼是一排敦厚可爱的绣球菊,视线越过摆着满天星和勿忘我的柜台,在店子的最深处,一个女人坐在一片晚香玉和秘鲁百合之间,正神情恬淡地翻着一本书。 女人头上挽着发髻,身上穿着轻薄透凉的吊带衫,凸显出胸前一对硕乳,她鹅蛋脸,嘴唇偏厚,葫芦身材,体态丰腴。 空调的冷风吹得植物们摇摇晃晃,鹅黄浅白艳红碧绿交织在一起晕荡开满眼的生命力,而店子的女主人就坐在这一片呼吸着的植物当中,如同被拱卫的女皇。 林峰和宁春宴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王子虚的作品《野有蔓草》。 两人都看过《野有蔓草》,在小说里,也有男主人公第一次见到女主角的场景描写,可以说,和他们此时眼前看到的景象如出一辙,就好比将书中描绘的原封不动搬到现实当中。 眼前的这位女店主,无疑就是小说中的女主角,她的神态和气质,与小说中如出一辙,就是年龄有点对不上。女店主看上去已经三十多了。 两人同时产生了震撼感。一是震撼于王子虚文笔的准确性和感染力,二是单纯地震撼于在现实中出现了小说里的场景。虚构和现实在此地交汇,让人被动地产生了“圣地巡礼”般的体验。 林峰和宁春宴对视一眼,低声说:“真像啊,是吧?” 宁春宴点了点头:“嗯。” “看来他的小说对现实生活取材了很多。” “嗯。” 宁春宴开始后悔跑过来了。她只是想来看热闹,却感觉她意外中窥破了朋友的隐私。《野有蔓草》里那个女主角可不算什么好形象,一旦把虚构中的女主和眼前这位对上号,她就没办法以平常心面对对方了。 花店女主人看到他们进来,放下书,柔声说:“想要什么自己看看哦。” 林峰没有宁春宴思虑那么重,径直走上前:“您好。我是林峰。” 女主人有些错愕,在她看来眼前的是一位古怪客人,没听说过买东西前还要先自我介绍的。 看到女主人表情,林峰补充道:“我们和您丈夫是朋友,今天是过来看看他在不在店里的。” 女主人抿嘴笑了,说:“你们来这儿找他算是缘木求鱼了,他从来不到店里来帮忙的。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我们家那口子的?” 林峰说:“我跟子虚兄弟是在应酬中认识的,他的文学功底很是让我钦佩,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女主人好像有点没听明白:“他还有文学功底啊?” 林峰连忙道:“对,子虚兄弟为人比较谦虚,内秀,他其实腹藏锦绣。” 女主人说:“他能有什么锦绣啊?唉不好意思,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林峰和宁春宴面面相觑,问道:“您丈夫不是王子虚吗?” 女主人笑了:“我老公不姓王,也不叫子虚。你们果然是认错人了。” 闹了個大乌龙,两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林峰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说过他老婆在这家店工作,我下意识就觉得是你,搞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话说清楚后,三人又是尴尬又是好笑,但是女主人做人很圆滑,三两句话就化解了尴尬,宁春宴都觉得等会儿不买捧花都不好意思了。 女主人道:“伱们刚才说的朋友的妻子,说的是不是别家店子啊?” 林峰坚定道:“不,他就是说的这家花店。” 这家花店的氛围和《野有蔓草》中描绘的一模一样,所以他坚信自己没有记错。绝对就是这家店。 女主人捧着脸:“那可就奇怪了。我们店里除了我,就一位老大爷,没有其他女员工哟。” 林峰皱起了眉头:“那是不是以前在这儿工作过?” 女主人浅浅笑了笑:“这家店开了10年了,也就是头一年,我表妹在这里帮过忙,她前几年结婚了,老公可不姓王。之后再没用过女员工。” 她又说:“别看花店摆得好看,其实也是个力气活,你看,光门口那盆滴水观音,就有50斤,每天搬进搬出的,女员工扛不住的。所以我都是请男员工。” 林峰和宁春宴对视一眼,看到宁春宴脸上的表情,林峰尴尬道:“我发誓,王子虚兄弟说的绝对是这里,我那天可没喝酒,就是有点儿宿醉。” 女主人皱起眉:“你说的王子虚,是不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吃公家饭的看上去蛮精神的小伙子,对不对?” 宁春宴幽幽道:“除了蛮精神这一点,其他都很准确。” 女店主说:“哎呀,那就是他了。他前几年啊,几乎每一天都到我这里买一朵玫瑰花,每天一朵,从不间断,所以我跟他还聊过不少天,后来他就不来了。” 宁春宴和林峰听完,感觉又窥破了朋友身上的某个隐私,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但是两人都不好意思戳破。 最后还是宁春宴实在按捺不住,问道:“王子虚是不是暗恋过你啊?” 女主人脸一红:“啊?没有吧,你是说,他因为暗恋我,才扯了个谎骗你们吗?我觉得不是。当时他有女朋友的。” 这就更令两人意外了。女店主接着道:“他当时每天买一朵玫瑰,每天一朵,买了一年多吧,就是为了送女友。我觉得吧,他是挺痴情一男人。” 宁春宴道:“那他们结婚了吗?” 女主人瞧了瞧店外,小声说:“既然你们这么好奇,那我悄悄说件事儿,别告诉他是我说的。王子虚那个女朋友,叫张倩,是宣传部的。可能是因为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两人闹分手了,还在我们店门口吵过一架,后来他就不来买花了。” 宁春宴紧张道:“为什么分手?” “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张倩跟省里的某个人好上了,可能是结婚了,但好像没办婚礼。反正过后没半年就提拔了。” 宁春宴和林峰二人双双动容。 尤其是宁春宴,已经在心里想到了一出感情大戏。 今天吃瓜算是吃饱了。 林峰语气里有一丝幽怨,他仿佛遭受了最信任的好友的严重背叛: “那为什么他告诉我,他老婆在这家店里工作呢?” 女主人耸了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到底结婚没有?” “不知道。他分手过后,我基本上没见到过他了。可能也是情感受打击了吧。” 宁春宴选了一包满天星。林峰挑了一束康乃馨说要回去送夫人,在宁春宴和女店主的强烈干预下,换成了一束红玫瑰。 两人走出店门前,女店主说:“我猜他应该是结婚了。他条件还蛮好的,像他这样的要是不结婚,每天不知道多少人赶着给他介绍。” 宁春宴转头看了一眼女店主,在摇曳的鲜花枝叶当中,女店主的面孔变得似是而非,真相也捉摸不定起来。 她道了一声谢,然后走出店门。 (本章完) 第87章 当爱已成往事(感谢盟主伊丹十三) 2024-07-31 第87章 当爱已成往事(感谢盟主伊丹十三) 刚走出店门,宁春宴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个季节也许正缺一场豪雨,将一切闷热冲刷掉。 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林峰恍恍惚惚,手捧着一捧玫瑰花,突然感觉自己这样不成体统:“这事儿闹的,平白无故买了一束花,回去跟老婆怎么解释?” 宁春宴眨了眨眼:“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浪漫呗,人王子虚更浪漫呢,每天一朵。” “人家那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嘛?我跟我老婆谈恋爱的时候也腻歪,现在多少年了。我现在给她买束花回去,不是说我浪费钱,要么就怀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宁春宴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结了婚后,生活这么窒息的吗?” 林峰做出了怀想的表情:“也不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很美好的,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旁,那种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就像是既有了铠甲,又有了软肋……” 宁春宴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她还是觉得很恐怖。 “想不到王子虚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也有这么懂浪漫的时候,每天买一支花,嘶,腻歪得我都有点反胃……但是那个女人也有点问题,怎么能连着收一年多的玫瑰呢?这是单纯喜欢花还是想看看人家诚意?要看诚意也不用看上一年多吧?也不嫌牙碜。王子虚那点小工资也不够她糟践的,分了也好。” 宁春宴说话老气横秋一点都不像二十来岁青春美少女,倒像个挑剔的婆婆,在为王子虚打抱不平。 林峰忽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刚才老板娘说的,宣传部的张倩,我认识啊!” 宁春宴扭头看他:“是吗?她是什么样的人?” 林峰说:“我是因为之前一個什么什么巡查,跟张倩有过一面之缘,她有一件事特别出名,刚才老板娘那么一说,我就连起来了,但是我在想要不要跟你讲……” 宁春宴急了:“迂腐,人家王子虚的前女友都被你给扒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林峰想了想,连声在心中暗呼“我操”,要是宁春宴不在这里,他就说出声了。但是宁春宴在这里,他不好爆粗,只能强压下去。 整理了一下情绪,他小声说: “大概是七八年前,有个人在广场摆了个鲜花阵,999朵红玫瑰,给张倩表白。之后张倩就跟人谈上了。当时这段还在我们西河传为佳话,我还觉得这人挺浪漫,但是刚才又听老板娘一讲,啪,这就连上了。” 林峰一拍手,宁春宴也瞪大眼,脸上面露惊恐。 “也就是说,那人是横刀夺爱?当时张倩的男朋友,是王子虚?!” 林峰抿着嘴小声说:“还有更可怕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我在想,那人是不是知道子虚兄弟每天一朵玫瑰的事啊?所以他才故意送999朵示威。” “杀人诛心?” 两人同时站定了脚步。 这个故事太经典以至于有点老掉牙了,感觉就好像不走心的编剧从以前的老电影里硬抠一段安在现实里,荒谬中又透露着一丝蛮横,这操蛋剧情要上了院线肯定要有人喊退票。 但是两人作为王子虚新近相逢的知己,彻底代入了王子虚视角。他们想象不出999朵玫瑰的浪漫,他们想到的是每天一朵玫瑰的细水长流,终究不敌土豪力大砖飞的一哆嗦。 再结合故事最后的结局来看,张倩跟有钱人终成眷属,而王子虚埋没在滚滚红尘中。 “你说,”林峰一边说着,一边唏嘘不已,“这不是奔着彻底击垮人的自尊来的吗?” “太欺负人了。”宁春宴说。 林峰猛地抬头,他听出她声音里有点哭腔,一看之下果然发现她眼睛里噙了点泪水。 林峰有些诧异。心想果然不愧是搞新文艺的,情绪就是敏感,这么容易共情。 他安慰道:“张倩这样的女人,不适合王子虚兄弟。他要是真跟张倩结婚了,反倒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宁春宴没有被安慰到,眼里的泪水反而越蓄越多,鼻音很重地说:“关键很不平衡啊?凭什么啊,那人那么有钱,叫他把花钱还过来啊。那女人凭什么啊?怎么脸皮那么厚呢?” 林峰提示她小声,免得被有心人听到了得罪人。再说了,她要是真的还钱了,那不是更伤人自尊吗? 林峰说:“退一步讲,事情都过去了,子虚兄弟现在也结婚了,他也活得好好的,谁也没有被生活打倒,对不对?” 宁春宴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扬起脸说:“那他老婆呢?他老婆到底在哪?这花店老板娘不是说没有吗?你确定你没记错?” “呃……”说到这里,林峰又感觉背后一疼,就好像被背刺了一刀。他确信自己没有记错,他怀疑是王子虚骗了自己。但是他又有什么理由骗自己呢? 宁春宴说:“你干脆跟他打个电话问问呗。” 林峰一开始觉得,因为这事儿贸然打扰王子虚不太好,宁春宴提示了他几句该怎么说,林峰才安心拨通了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了,林峰按了免提。 “喂,王兄,哈哈,上次喝完酒,好长时间不见了哈哈……” “是啊,有几天没见了。说起来上次还约定要恭喜发财。人啊,总免不了为钱权二字烦忧。” 王子虚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坚定,和他平时的声音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好像比往常更加坚定。 宁春宴在一旁无声地指手画脚,林峰不动声色地对着手机说: “我今天在外边儿散步,突然逛到你老婆工作的花店,心里想着去打声招呼……” 那边一听,没等他说完,就说:“伱是不是去的是广场拐角那家花店?” 林峰斜眼看了宁春宴一眼,点头说:“是啊。” “哦,那你去得不巧,我老婆这几天在家休息,没有去上班。” 林峰眉头一皱:“可是,老板娘说,他们没请过女员工啊?” 电话那头轻轻一笑:“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先提了我的名字,然后问的我老婆的事?” 林峰和宁春宴对视一眼:“算……是吧。” “那是她跟你开玩笑的。我跟她特别熟,她是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另外,以前追求我老婆的人有点多,三天两头有过去打听的,所以她一概说查无此人,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林峰和宁春宴听完,彻底迷茫了。他们直觉感觉哪里不对,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王子虚笑道:“你不信再去问她,她又是另一种说法。” 宁春宴几次想提张倩的事情,但狠狠地将这股冲动强压下去了。稍微想想就知道,张倩这件事肯定是王子虚心里一道不能揭开的疮疤,她如果贸然提起,就相当于用力撕开疮疤,会源源不绝地流出脓血。 她再好奇,也不该在他面前提起往事。 林峰语气有点僵硬:“呃,那,那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你说。” “最近搞的那个征文比赛,马上要截稿了,你还是要重视一下,好好打磨一篇作品出来。这个比赛,不光我老师会担任评委,大领导也会出席颁奖仪式。你懂的……还是得重视。” “好。我其实有个灵感了,过几天就能写好。”王子虚那边果断回答道。 挂断电话后,宁春宴和林峰就带着疑惑,在广场的拐角分别了。 他们也不好意思真的再去问一边老板娘。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没有结果。这件事也一样。王子虚既然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理所当然,他们再去穷追究这件事,倒是他们不礼貌了? 也许,他就是不愿意让他们看到他老婆的真容呢? 宁春宴怀里抱着一捧满天星,双眼痴痴望着前方,太阳如同火炉,将地面烤得惨白一片,热气在鸟鸣声中上升。她感觉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呆呆的,有点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13岁的娜塔莉·波特曼。 走到一处树荫下,她放下了怀里的满天星,划开手机屏幕,望着远方天际线,稍微认真地想了想,接着在手机上编辑: 【我今天走在街头,忽然觉得好孤独。我听人说,爱一个人,就像同时有了铠甲,又有了软肋。我体会不到这种心情。可能是我从来没有全身心投入地爱一个人。】 【我搜肠刮肚,能够想到最接近的情感,是痴痴的在雨水打湿的玻璃上写一个名字,是用枕头实验一个能梦到某人的形状,是孤零零走在街头时,明明毫不相干,却突然想起那个人的名字,然后自顾自地觉得很幸福。是明明听着别人的故事,却总是在想着那个人的事。】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但它就像洪水,越克制,就越汹涌。我只好遵从内心的召唤,来直接找那个家伙讨要一个说法了——你说,这种仿佛心脏被剜去一块的空虚,是爱吗?小王子大人?】 (本章完) 第88章 《我的师承》 2024-07-31 第88章 《我的师承》 宁春宴回到家时,宁母躲在厨房探头探脑,宁父缩在自己卧室大门紧闭。只有陈青萝像支亭亭玉立的白玉兰,站在客厅里看上去有些孤单。 宁春宴看了眼扒门沿的妈,又望了眼客厅里的陈青萝,她拽了拽妈的袖子:“这是怎么了?” “青萝那孩子好像有点魔怔了。” “她什么时候不魔怔?” 宁春宴看向客厅里,发现陈青萝秋月般的脸庞上表情变幻,时而像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眼睛里倒映着星空,时而像个趾高气扬的领导眼神睥睨,时而咬牙切齿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然后挫骨扬灰。 她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台词,诸如什么“我再也没法儿快乐地坐在你的嘟嘟车上”,或者“豪猪刺猬大猩猩,今天我是小馋猫”,又或者“你的脸蛋很蛋,我的足弓很弓,要不……” 总而言之,画面十分惊悚。但可以看出来,她脑海里一定是有一個非常磅礴复杂深刻的精神世界。 宁春宴妈妈担忧地问:“青萝没事吧?要不要送到医院去看看?” 宁春宴笑笑说:“妈,没事的,她这也就作家写作的正常状态。” 宁妈凝眉道:“可是我看她这症状有点不轻啊?你爸早上看书被她吓一跳,说什么也不敢出来了。” 宁春宴说:“不是,妈,真不用担心,青萝她是那种体验派的作家,她会在脑海里构想出小说中的角色,还会亲自扮演主角,然后跟书里的角色对话,推演故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就是你现在虽然看到客厅里就她一个人,但其实在她的世界里,客厅里挤满了人,桌子上坐着个家庭老师,沙发上躺着个芭蕾舞演员,地板上还蹲着条京巴,这都是很正常的。” 宁妈越听越觉得不正常,大热天的感觉寒意嗖嗖,鸡皮疙瘩都出来了:“那这不就是精神分裂吗?” 宁春宴笑了:“怎么会是精神分裂呢?她写完书就自己好了。” 宁妈怔怔地思考得入神,良久后问道:“那要是她写完书后出不了戏怎么办?” 宁春宴被她问住了,说:“应该不会吧?对了妈,家里有花瓶吗?我想给我手里这束满天星找个家。” 宁妈听完一喜:“谁给你送的这是?” 宁春宴说:“没人给我送,我自己给我自己买的。” 宁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你身为我的女儿,怎么能这么丢脸呢?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的花从来没断过,你看我何曾自己买过花?” 宁春宴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但又无法反驳,只能问道:“那我问你都是爸爸送的吗?还有谁送的?” 宁母顾左右而言他:“伱把青萝牵到你自己房间里去推演,客厅餐桌我要清好待会儿吃饭了。” 宁春宴对这个任务大感头疼。陈青萝虽然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即使同为女人她天天抱起来揉也不会腻,但她写小说的时候真是灾难性地令人难以忍受。在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想靠近她。 但是不想靠近也必须把她牵走,不然她一直发癫全家都没有饭吃。正硬着头皮走到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陈青萝忽然回头看她:“有水吗?” “啊?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陈青萝认真地问。 听到她这么说,宁春宴就知道她退出创作状态了,把自己的运动水杯给了她,陈青萝接过去就是“吨吨吨”,看得出来她渴坏了。 陈青萝喝完说:“对了,家里一次性的水杯放哪儿?那家伙好像也有点渴,还是给他也倒一杯吧。” 看着她手指指向空无一物的餐桌,好像上面坐着一个人,宁春宴不寒而栗,抓住了她的手: “青萝你清醒一点,你别这样,我害怕。餐桌上没人哈!来,跟我进屋。” 陈青萝乖乖地任凭她把自己拽到卧室,宁春宴关上门,她才恢复了一点理智。 “你看肚子上肉肉都出来了,你床太软,又不能喝可乐,早上吃的粉条吃到一坨盐,但是你家餐桌也很结实……所以我刚才有点没走出来,不好意思,没把你吓着吧?” 宁春宴掏出手机说:“我没事,走出来就好走出来就好,对了你先帮我掌掌,我刚才一冲动,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想发给小王子,你看我说的是不是有点太腻歪了?” 陈青萝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嗯,挺深情的。” “会不会很没有文采?我写的时候没考虑炼字,头脑一热就写下来了。” 陈青萝接着喝水,一边说:“不需要文采,有感情就够了。只要感情足够充沛,人人都可以是诗人。” 她喝完水,用手背擦干白皙的下巴上滴下的一滴晶莹水珠,又说:“唯一确实有点腻歪的地方就是,你这个称呼,‘小王子大人’,怎么你什么时候染上这种癖好了?玩另类的是吧?” 宁春宴脸一红:“就是个称呼而已不要想太多!你看,叫‘小王子先生’太生分,叫‘小王子哥哥’又太绿茶,叫‘小王子大人’不是中庸之选吗?” “你对中庸的理解有点问题。”陈青萝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要说茶,你就差直接表白了,还问‘你说这是爱吗’,我都被你茶到要吐了。” “吐吐吐!谁给你喂的水?吐吧都吐了!” …… 小王子大人收到秋歌深情款款的来信后,默不作声地将手机揣回兜里。对于她的问题,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秋歌的问题太简单了。就连世界上最迟钝的大傻子来了,也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从这个问题的难易程度上都可以看出来,她一定很爱小王子大人。 因为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后,她是舍不得给他提出难题的。 但是王子虚突然变得比世界上最迟钝的大傻子还要迟钝。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文字看了两遍,将这段话好生保存在手机里,再好生把手机保存在裤兜里。心中暗暗觉得很暖。 如果让他知道,就在几分钟之前,女人还因为张倩的事气哭了,他心中一定会更暖。 他会笑着拍打她的背:好啦好啦,别哭啦,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吗?张倩嫁给了她理想的人生,我也拥有了一个不嫌弃事业编的老婆,我们都有着光明美好的未来。 可惜他这辈子都不知道宁春宴曾因为这事哭过鼻子。 每当看到秋歌的ID,他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她发过来的那张足照——湖蓝色侧空高跟鞋面如陶瓷似的泛着冷光,衬托得羊脂白玉的足背与珍珠般精致小巧的脚趾愈发雪白。同时他还会想起那天在文协看到的宁春宴先声夺人的那条腿,修长且曲线优美如同曲项向天歌般洁白高傲。 多么好看的一只脚,多么亮眼的一条腿,这只脚不长在这条腿上,简直天理难容。 秋歌的真实身份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他无法假装自己没发现。 秋歌就是宁春宴,宁春宴就是秋歌。 在他知道秋歌的真实身份之前,他可以笑吟吟地捧起她这本书,轻抚着封面,用指尖挑起每一片纸页,让纸张在空中微微颤抖;但在知道她就是宁春宴后,他再也无法风轻云淡地像阅读一本书一样阅读她了。那会让他产生巨大的道德压力。 而且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下课之前,我想告诉你们最后一件事。” 基地里,准脚本师们散坐在沙发上,姿势各异,王子虚自己坐在餐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准脚本师们此时一个个都面泛红光,心情激动。因为刚刚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听了无数干货,现在都觉得自己成长了,而且很强很强。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创作脚本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类要读故事?谁先回答?” 樱酱说:“因为生活无聊?” 诗人说:“因为生活无趣。” 信者说:“因为想看猎奇。” 小八说:“因为想长见识?” 程醒说:“因为人不该只活此生此世,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 王子虚看向了程醒:“喜欢王小波?” 程醒点头:“崇拜王小波。” 王子虚说:“那考考你,这句话出自哪里?” 程醒略迟疑地说:“反正肯定不是《沉默的大多数》,我猜一个……呃,《黄金时代》?” “猜错了。正确答案是《万寿寺》。在这本书的最后一节。” 程醒张大嘴:“你是怎么记得如此清楚的?” 王子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小八茫然张开嘴:“刚才你们在讲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信者说:“嗨呀,我还以为只有我是绝望的文盲!” 樱酱一声苦笑:“《万寿寺》,没看过。王小波的杂文倒是看得挺多。” 诗人嚼着口香糖:“那正确答案是什么呢?” 王子虚从餐桌上跳下来:“没有正确答案。你们的答案都不错。” 他对众人道:“创作在很多时候都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有时候这样写很棒,那样写也不错。 “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风格、自己的原则去创作,要时刻注意保有自己的灵魂。问你们这个问题,也是为了让你们看清自己的特点。 “我不是想把你们教成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小王子,我想让你们成为自己。大胆去写,放手去做。” 这句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嗷嗷叫着上楼码字去了。目送众人离开后,王子虚感到头脑一阵晕眩。之前两个小时高强度输出,实际上他早已脑力使用过度,全凭一口肾上腺素吊着,现在肾上腺素过劲了,他就疲了。他走出公寓,坐在门廊下面休息。 太阳已过了最热烈的时刻,渐欲西垂。一望无际的平野上黄沙莽莽——那是建筑工地上大型吊机震出来的,午后闷热无风,弥漫在近地面散不开,如同王小波在《万寿寺》里描述的湘西的瘴气,又如一条蛰伏的土龙。 横穿了整个城郊的孤单公路笔直向着前方延伸,王子虚眯着眼,朝公路尽头望去,忽然发现,如果他变成一个二十八丈高的金光巨人,俯身看向地面,会看到这条长长的公路,就如同城市延伸出来的一条尾巴,公路两旁起伏的红色坡地,就如同剑龙脊背上的骨刺。而他此时就坐在剑龙尾巴上的一根刺上。 这么一想,这个尚且陌生的地方忽然变得熟悉起来,他从怀里掏出大丰收的盒子,从里面挑出一支煊赫门,幽幽点燃放在嘴边。吊机隆隆作响,他一边抽烟,一边欣赏这绝世风景。 一辆奥迪从黄沙对面穿过,闯进了王子虚吐出的烟圈里,之后“嘎吱”一声停在他面前,叶澜从车上下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没有穿上午那套,腿上也裹着很端方的厚黑丝袜,又恢复了职业女性的标准形态。她手里又提着大包小包,看来这边的住户们又多了新的物质需求。 “你不上班了?”王子虚问。 叶澜走到门廊下,看上去十分高兴:“我的工作反正已经结束了,这不是还要来跟你开盘赌输赢嘛,我就提前过来了。我车上还有一箱啤酒,你待会儿搬一下。” 小王子可没有要求过啤酒。他们这群人没有喝酒的时间。但是叶澜可不管这些,她说晚上的赌局没点酒怎么精彩得起来?你输了你得当场炫一瓶。 王子虚的脸快要垮下来时,这女人又满不在乎地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八喜贴到他脸上,冰得他浑身一哆嗦:“来,吃雪糕。” 雪糕还是好吃的。这样也不好意思发脾气了。 王子虚说:“你下次来帮我带一包烟。牌子是大丰收。” “讨厌,我帮忙带东西只是顺带的,你真以为我很闲啊?” 王子虚将一勺雪糕放进嘴里:“好吧,那不麻烦你了。我戒烟。” 叶澜掏出手机,打开笔记:“你说罢,什么牌子?” 王子虚把手里的空盒子递给她看:“大丰收,三块钱一包。” 叶澜瞪着他:“你现在也算是王总了,就抽三块钱一包的烟?” “还是这个带劲。” 终于起风了,空气凉丝丝的,门廊下忽然变得很舒坦,叶澜更不想马上进去了,她用一张纸垫在屁股下面,挨在王子虚旁边坐着,修长的腿斜放在他腿边,逼得王子虚挪远半步。 她伸出长长的指甲,费劲地开了一罐啤酒,又撕开一包辣条,吃得手指上都是红油。 王子虚斜了她一眼,心想你也是叶总你在这吃辣条,连卫龙都不是,刚才还好意思说我。但是他太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想。倒是叶澜先憋不住了,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聊。 “怎么样?你降得住这些脚本师们么?我看了资料,他们都是什么南大、财大的,他们能服你么?” 叶澜眼中的王子虚并没有小王子那层附魅,在她心中,他始终是那个“左子良随便找来的亲戚”。 王子虚郁闷道:“我大学说实话也不差啊……” 叶澜一边咬辣条一边说:“是啊,但是你读理科的啊。左子良跟我说你读理科的。你是读理科的吧?” 王子虚说:“这个跟文理无关,王小波也是读理科的,他还会编程呢。因为文学需要的是观察力和想象力,这些能力不分文理。” “王小波是谁?你哥?” “不是……” “那他怎么跟你同姓?” “……这是巧合,算了,你不知道算了。” 叶澜说:“我之前没看我们语疗员资料,这回一看吓了一跳,这个是中文系大神,那个是网文大佬,我以前还以为我们语疗员都是二流子呢,原来都是大神。哎,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凑上来小声对王子虚耳朵说:“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要是知道你身份不硬,他们可能就不服你了。” 王子虚无语:“我教的是干货,不管我有没有发表过作品,干货有没有用他们总能感受到。” 叶澜冷笑一声:“呵呵,你的想法太天真了,有时候世界没有这么简单,谁能力强就服谁,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多年来的经验教训让王子虚知道她是对的,但是他口头上不想承认,只是低头说:“就算不为服气的事儿,我都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怕你老婆知道是吧?” “嗯。” 叶澜翘起小拇指在空气里指指点点:“我真的很好奇你老婆长啥样。真的。” 王子虚没说话。他突然有点困了。 叶澜吃完辣条,掏出卫生纸擦手,突然贼兮兮地笑:“想不想我告诉你,到目前为止,今天数据涨了多少?” 王子虚看到她得意洋洋的表情,就知道结果肯定不好,说:“没怎么涨吧?” 叶澜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王子虚说:“你也是公司股东,没涨你还这么高兴?” 叶澜说:“比例没涨,但是绝对值涨了呀,你这波热度带得好呀王总,我算了一下,我股份少了,但我这个月能多收好几万呢。” 王子虚摇了摇头:“才好几万……” “好几万不错了,就这么点流水,你还指望大富大贵啊?” 王子虚看远方:“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说什么?” “让子弹飞一会儿。” 叶澜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得了吧你,老这么端着,搞这么帅给谁看啊?” 拍完她的手掌离开王子虚的肩膀,顿时身形一僵,两人目光齐齐看过去,肩膀衬衣上一抹小小的红印子,那是叶澜手上没擦干净的辣油。 “呃,不好意思。” …… 叶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时候,脚本师们陆陆续续交稿了。王子虚就坐在餐厅,来一个他改一个,脚本师坐在旁边看,最后,五个人全围在他旁边。 王子虚改完一句话,樱酱如同看到神迹,瞪眼在旁边大呼小叫:“妙啊小王子老师,原来回归性原理是这么用的,我又学到了。” 信者瞪了他一眼:“玩《艾尔登法环》玩的。回归原理,没有‘性’。” 樱酱说:“我还以为这个梗没人能接呢。” 诗人冷冷看了他俩一眼:“妈的智障。你俩写的玩意儿改得最多,浪费最多时间。” 樱酱一脸坚定:“改得越多,上升潜力越高。” 信者充满信心:“上升潜力越高,以后实力越强。” “好了。”王子虚按下了ctrl+s保存文件,“改成这样可以交稿了,但是太慢了,明天我教你们怎么加快码字效率。” 众人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 把几人打发走继续码字后,王子虚操作电脑,将脚本打包给黄达传过去。 叶澜揉着眼睛走过来:“你这就完事了?” 王子虚点头,躺在椅子上喘了口气,接着起身,新建了一个文档,打算开始构思征文比赛的小说。 叶澜将手放在他肩膀上:“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你还真打算只靠几个脚本,就把数据给抬起来?” “那不然呢?我只是个写手。” 王子虚有气无力,他感觉眼皮很重,困意十足。 叶澜说:“牛逼。我还以为你会利用他们的号召力,让他们几个去自己的粉丝群拉拉新呢。” “就算他们号召到粉丝了,又能顶多久?想要维持数据,始终是要靠内容创作。这是我存在的理由。” 叶澜按了按额头:“该说你是极度天真还是……极度自信呢?” 说完,她又开心起来,扶着桌子轻巧地转了一圈,手腕上的欧米茄腕表闪闪发光。 “那反正你输定了,要不要来提高赌注?光赌酒赌宵夜太没劲了,来点攒劲的节目,给年轻人嗨皮一下,也算团建了,来来来,怎么玩?” 王子虚大小眼地盯着她,狠狠打了个呵欠:“你想怎么攒劲?” 叶澜“嘿嘿”一笑。她知道很多过火的“破冰”,但是王子虚有老婆,雷点又太高,她怕一说他马上拒绝,那就不好玩了。 (本章完) 第89章 让子弹飞(感谢盟主小马pony) 2024-07-31 第89章 让子弹飞(感谢盟主小马pony) 叶澜一会儿没说话,眼睁睁看着王子虚的眼睛就这么安详地阖上了。头靠在椅子上,像个走了潮的枕头一样慢慢软下来。 “喂,喂。” 她把王子虚摇醒,王子虚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迷迷糊糊抬眼看她,似乎认不出她是谁。 “难以置信,你居然一边跟人聊着天,一边睡着了!” “怎么了?” 叶澜声音稍微放柔和了一点,又说:“实在困得不行的话,你去睡会儿吧。” 王子虚摇了摇头,刚才短暂的失神,让他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振作起来,转头对着电脑:“我还得写一篇征文呢。明天就没时间了。” 叶澜抱起了双臂,盯着王子虚敲字,长腿横胯斜倚在一旁,高跟鞋均匀敲击地面,过了会儿,她看到王子虚抬头盯着自己。 “干嘛?” “呃,你要不要去忙你的?” 叶澜一摊手:“我没什么忙的了啊,是真没事儿干。对了我今晚就在这儿住。” 王子虚一愣:“为什么?” “你们一群大男人,就诗人一个小姑娘睡这儿,能让人放心啊?何况传出去也不太好。” 王子虚想了想,说:“你考虑得很周到,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去找个事做。” “为什么?” “你站在这儿影响我思路。” 叶澜捏着拳头:“难以置信,伱这样情商的人居然会有老婆。” 王子虚悲伤地想,为什么她们都这么说? 但是换个方向一想,说他的都没有结婚,这侧面证明了世界的运行规律是合乎逻辑的。 王子虚说:“但我就是有。” “再见!” …… 【你好。】 仇泽:【小姐姐你好!~】 even羽:【挥手.jpg】 仇泽:【我是你的忠实小狼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24小时守护你,可以说出最甜的情话给你听,如果你想,还可以做一些“嗯嗯”的事情,愿意和我共度一小时吗?】 even羽:【呃,好……】 仇泽:【小姐姐不是很积极呢,是不喜欢小狼狗这個形象吗?动动手指头,我随时可以转变成帅气公子或者蛮横的总裁。】 even羽:【你就……正常说话就行,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你是我的第一单……】 仇泽操作鼠标,点开对方头像一看,vip经验值为0,顿时心下了然。 “原来是小白啊,难怪,刚才确实有点太刺激了。不过我开门红就在今天了,看我来手绝的!” 仇泽揉捏了一下指关节,在软件上输入: 【不好意思,刚才有些拿你当其他庸脂俗粉对待了,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其实是西林国的王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对方已撤销开单,由于在15分钟内取消,为无责取消,本次语疗不计入消费。” 仇泽扔了鼠标,烦躁地靠在椅子上。 旁边同事探过头来:“怎么?又失败啦?” 仇泽脸涨得通红:“没有,我刚才主要就是走走流程,聊得有点随便,没有真正展示功力。” 同事笑了:“你的真实功力要是在对家展示出来,那不就成了资敌了吗?” “就是说啊!” 天星传媒是一家坐落在东海市的中型文化娱乐传媒公司,公司主要经营范围是网红孵化、广告策划、直播带货等方面。 而“轻言app”则是他们新近推出的一款“语疗”软件。 也就是说,和“文暧”是对家。 这两个月,两款软件正杀得难解难分——这么形容是抬举它了,其实“轻言”被杀得丢盔弃甲,毫无还手之力。 为了搞清楚对家的商业模式,同时搞搞破坏,“轻言”安插了一位卧底成为“文暧”的语疗员,打入敌人内部。 仇泽作为项目运营,有过语疗经验,自然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他自信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商战,往往没有那么高深莫测,它往往会以一种最朴素的形态进行。 仇泽的任务执行地异常顺利,昨晚,他鼓动几个开单量不行的语疗员,带了一波节奏,给运营们逼宫。 他本意是想打击一下对家的脚本版块,让对方自乱阵脚,再不济,动摇一些语疗员的信心也好。可惜没人上套。 而他自己也承受了后果,被移出了核心语疗员群。 为了证明自己,他今天接了几个单,结果不是被取消,就是被打差评,这让他十分泄气。 同事在一旁劝道:“你还是接着带节奏吧,昨天跟你节奏那几个语疗员都是小鱼小虾,你要是能说动他们头部几个语疗员闹事,甚至把他们挖过来,那就是泼天功劳。” 仇泽皱眉道:“不是,我现在不被信任了,只能联络到最扑街的语疗员,这些人就算鼓动起来也成不了事。而且他们要求语疗员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完成一单好评,否则要降级,我这号再降,就要被取消语疗员资格了。” 同事说:“那你还是认真点吧,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仇泽盯着电脑没说话,他脸上又涨得通红。其实他早已拿出真本事,只可惜不管用。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有点怀疑人生。自己在“轻言”的时候明明聊得不错,到了“文暧”,却是南橘北枳,他都想不通为什么。 正此时,窗口弹出一个聊天框,他看到文暧的运营在敲他。 他连忙去看。 黄达:【你又被退单了,需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原因吗?】 仇泽在聊天框输入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教我做事?” 输入了一半,他按下退格键把刚才打的字全删了。 因为他转念一想,自己不是真的在做语疗员,听一下他们运营的分析,了解一下他们软件的思路,也是极好的。仇泽:【好。说来听听。】 黄达:【我后台调取你的语疗记录看了,你以前是不是在别家软件做过语疗啊?】 仇泽:【嗯,我之前在“魂歌”那边干过几天,不过时间不长。】 “魂歌”是另一家语疗软件的名字。他为了避嫌,故意扯了个幌子。 黄达:【那就对了。你的语疗套路都是别家的路数,我们的软件不同,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是小王子的脚本,你应该按照我们下发的脚本来。】 仇泽眼珠一翻,在屏幕上输入:“什么鸡掰小王子?” 旁边的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正看他聊天套话,连忙拦住他:“你先别冲动,你这样不礼貌,人家看你态度差,要不跟你聊了。你多套套话。” 仇泽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自我吐槽一下,没准备发给他。我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啊。” 他把刚才的消息删掉了,又重新输入:“脚本我用过,不习惯。感觉很不接地气,用户不会喜欢的。” 黄达:【可是用户就是冲着小王子来的,如果你再不学习的话,退单多了,可能你的语疗员资格会被取消哦。】 “取消你妈……” 仇泽往后一仰,靠在办公椅上。 旁边的同事道:“他们整个app都很迷信小王子,从上到下,从运营到语疗员,都很迷信。” 仇泽语气冷硬地说:“是啊,他们不还炒作吗?投入那么多钱,那么多水军,帮忙炒红一个所谓‘脚本师’,简直不知所谓。” 旁边同事喝了口水:“可是你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数据确实很猛。” “数据可以做啊。”仇泽说,“不过没关系,他们的资产都拿去请水军了,我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 “我快撑不住了。”黄达捂脸靠在椅子上,有点崩溃。 同事凑过来问:“怎么了?” 黄达说:“这个傻呗语疗员完全固执己见,我告诉他要按脚本来按脚本来,他偏不听。他还要带节奏。” 聊天软件提示音又响了,两人同时凑过去,看到对面发来的话: “文青用户没那么多的,有些用户就喜欢小狼狗、小奶狗那一套。何况只有一个脚本师,肯定做不大的。所以我不用脚本。” 黄达看完,脖子都红了,压抑着声音不让自己咆哮:“这是你一个语疗员该考虑的事吗?” 同事端着水杯,在一旁点了点头:“确实傻呗。” 黄达在聊天框上输入:“你这个开单量算是最差的那一档,用户喜欢什么就不用你考虑了,我们app是死是活也不需要你考虑,你就老老实实按照脚本来就行,哪怕你不自由发挥,都至少不会被退单……” “停停停!” 同事将黄达拦住,说:“你不要说这么多,你语气这么激动,被人截图出去带节奏怎么办?你就公事公办地跟他说。他要是还不听,账号被销了是他自己的事。” 每个冲动的人旁边总有一个冷静的家伙将他拦住,这就是“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黄达也不是冲动的人,长年的社畜生涯是人格最佳的磨刀石,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老老实实将刚才打的字全部删掉,重新输入道: 【亲,从我们的用户群体偏好和反馈来看,你最好还是用脚本呢。请继续再接再厉吧。】 黄达主动结束了对话,躺在椅子上对同事说: “就这种理解能力,之后接单还要被退,必被销号的。” 仇泽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同事说: “他们还是迷信什么小王子,就这种运营水平,必垮掉的。” 王子虚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输入: 老师告诉我,世上没有人生来伟大,也没有人生来平庸。但爸爸告诉我,我注定平庸。因为他是一个收贷人。一个收贷人绝对生不出一个伟大的儿子,除非我不是他的种。 接着,他就会想起来,我有可能还真不是他的种。于是他就会揍我。一直揍到我遍体鳞伤。 我也不是每次都被揍,因为我后来学会了跑。一开始我总是被他捉住,他会一边说“看你还跑不跑,看你还跑不跑”,然后下手更重地打我。他希望我能够领悟到,不跑,就不会挨更重的揍。如果不跑,老老实实充当一个沙包,他反而不会下手太重。 可惜的是,他嘴巴很笨,他既不会对我妈说“我爱你”,也不会对我说“以后别跑”。他行为里的微言大义,我直到很多年后才幡然醒悟。 我当年有点呆头呆脑的。 这也是我练就了一身长跑技术的原因。 我总是出门沿着王桥大街往河堤一直跑,跑到看见堤坝的后脑勺时,再拐向左方,一直沿着那条路跑到城市尽头的河岸,然后我躺在河岸的青草之间,数天上的云。那是我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 我奔跑时,感到风轻抚着我的脸颊,楼房在视线内快速扫过,人们的声音从遥远变清晰,再从清晰变遥远。这一切都让我沉醉。 等我回家时,一般父亲会蹲在漆黑的房间里掩面哭泣,我会帮他把灯打开,然后说,爸我回来了。 他从来不回答。 有一天我又撒开腿从家里跑出来,我好像听到班主任在叫我的名字,但我没停。第二天班主任将我叫进办公室,我以为他要说提及尊师重道的事情,但他的话却让我感到意外: “你是个搞田径的好苗子,我们体校的教练对你很感兴趣,你愿不愿意去他那里练长跑?” 我犹豫了。 实际上,我很想答应他。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一个人。 妈妈告诉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要很爱很爱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后来我才知道,她爱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爸。因此我爸也不爱我。我也不爱我爸。我们仇恨对方。 我妈以前也仇恨我爸,后来她爱上了别人,于是找到了解药,她走了,留下我和我爸相互仇恨。我不光仇恨我爸,我还仇恨秃顶的历史老师,我仇恨口臭的同桌,我平等地仇恨所有人。 我们是如此地无可救药,以至于我们相信有人生来注定是庸人,注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腐烂发臭。直到我在这个班级遇见了她。她也成为了我拒绝去体校的理由。 她的名字叫做陈青萝…… ……王子虚捂住了脸,使劲搓揉,才让自己回过神来。 他两眼惺忪地看向半明半暗的客厅,靠近茶几处影影绰绰站着个小孩的身影,身形酷似自己年幼时。他打开了灯,那个孩子便不见了。 他回到电脑前,先删掉了“陈青萝”三个字,接着,又将整段删掉。 晚,6时45分。 下班了。 下班时间后的5个小时,往往是“文暧”来量之时,最近三天新下载的用户,都会在此时决定最终是否能留存。这也是定夺胜负之时。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等子弹飞到那个设定好的靶心。 (本章完) 第90章 紫藤萝瀑布 2024-07-31 第90章 紫藤萝瀑布 王子虚其实很不擅长写命题作文。他心中想写的那个故事往往像棵肆意生长的紫藤萝,它会朝着任何有阳光的地方蔓延,直到最后爬满你家阳台。 小说的主题往往是复杂的、多样的,有时候甚至是暧昧的、朦胧的。比如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这部伟大的作品你既可以说它是讽刺骑士小说,又可以说它是在昂扬最后的骑士精神,还可以说它表达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总而言之,你读出来是什么,它就表达了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不是在读这本书,你是在读你自己的人生。你在用塞万提斯的视角重新阐释你的人生。 这就是伟大作品之所以能够历久弥新的缘故——世上早已没有骑士,却依然存在许多唐吉诃德,他们勇猛地冲向命运的风车——四百年了,这本书依然闪烁着浪漫主义的光辉。 但是命题作文就不同了。命题会像只无形的巨手牢牢攥住伱,它相当于给你一根棍子,你只能沿着棍子往上爬。 紫藤萝只有一根藤就不是紫藤萝了,是某种景观植物。 针对这次的题目,王子虚想写这样一个荒诞的故事:一个单亲家庭的小男孩,因为总是被父亲殴打,所以练出了一身长跑本领,最后在某个比赛上夺冠了。 当然,他也可以不写长跑。这個故事也可以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小男孩,因为总是被父亲殴打,所以练出了一身搏击技术,最后在拳台上夺冠了。 当然,小男孩也可以骑着单车,一溜烟从家里跑出来,一路骑到城市尽头,最后他成为了自行车冠军; 小男孩也可以练习隐匿术,明明身在家中,父亲却哪儿也找不到他,最后他成为了忍者之神。 总而言之,最后故事会写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王子虚的心情。 这些故事在王子虚眼中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分别。因为它们都是逆反于现实逻辑的。现实会发生的逻辑只能是—— 小男孩什么也没干,最后自卑自闭,变成了现在的王子虚。十多年来,还在孜孜不倦地尝试,试图证明自己不是个庸人。 不管王子虚怎么写,小说里总是会乱入一个陈青萝,成为主角最大的动力和阻碍——她总是写着写着就出现在他的笔下,他猛然惊觉,然后把她删掉。她不会存在于最终稿里。 初稿往往要改26次以上才能形成最终稿,最后,初稿上的文字会变得面目全非,陈青萝绝对不会存在于其中,只会化作一团淡淡的倩影,在字缝间凝望着读者。 “小王子老师怎么了?” “不知道,再观察观察。实在不行送医吧。” 叶澜等人围在餐桌前。王子虚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筷子,盯着一盘西红柿发愣。 诗人嘲讽地笑了:“你们真的是搞文学的吗?很显然,他现在还在构思他的小说呢。” 信者说:“你们搞文学的,在搞文学的时候,真的会这么的……奇怪吗?” 诗人说:“并不会。比如我,我入神的时候就不会显得奇怪,我只会显得可爱。” 她晃动了一下头,粉红的头发摇摇晃晃。 程醒说:“确实会沉浸,但一般只有在写的时候才会沉浸。小王子老师这种反应,说明他专注力极强,我真的很钦佩。” 程醒这话说得十分诚恳,看向王子虚的眼神也十分崇拜。他感觉自己越是靠近这颗火种,越是能理解,他写出那种文字的理由。 叶澜坐在王子虚身旁,双手放在下巴上,双腿紧紧并拢,先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接着又用筷子靠近他的脸,但没有戳下去。 她兴奋得像个捡到贝壳的孩子:“他还真的一动不动诶,他要是一头非洲大草原上的角马,肯定早就给吃了。” 诗人说:“可惜他不是角马,我们也不是狮子。” 樱酱拍了拍胸脯:“有我们保护小王子老师,他会没事的。” 叶澜叹了口气:“可惜他不是角马——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幸好他不是角马。” 说完,她看向众人:“吃啊?都愣着干嘛?你们怎么不吃啊?” “小王子老师都没动筷子呢。” 叶澜挥了挥手:“没事儿,你们吃吧。帮忙拿个盘子过来,我给他每样菜都夹一点。” 叶澜这女人平时有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在公司谁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文暧俱乐部的各位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不好惹,也都不敢轻易跟她开玩笑。但她这时候又表现得很会照顾人,众人望着她,感觉挽着头发帮小王子夹菜的叶澜竟浑身散发着母性光辉。也有人因此产生了一点误解。 夹完了菜,叶澜招手:“来来,晚上你们还有事情,我们晚餐就不喝酒了,宵夜再庆祝。” 小八弱弱地问:“庆祝什么呀?” 叶澜笑了:“我跟小王子打了个赌,如果我们今天的数据超常发挥,那就庆祝他赢,如果数据还是跟昨天一样,那就我赢。” 众人面面相觑:“那不是取决于我们今天的脚本吗?” 叶澜点头:“对啊。” 樱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人:“那我们几个头部语疗员都坐这儿啥也没干,数据岂不是要垮一大截?” 信者拍着他的肩膀:“哥们儿,听到你这么重视我们,咱很高兴,但是哥们儿还是得说,我们也没那么重要。” 小八忽然硬气:“重不重要的,都是数据啊!这要是输了多丢脸啊?” 众人生怕他原地变身喷火机械哥斯拉,连忙道,对对对,咱们赶紧吃完赶紧上号,今天同时接10个单接到聊不动为止。 王子虚猛然从沉浸状态中醒来,低头到处找筷子,叶澜在旁边伸出手一指:“筷子在你手上呢。” 王子虚又低头找饭,叶澜推了个盘子过来:“吃这里面的。”王子虚埋头就吃。 叶澜一只手撑脸颊在一旁很宠溺地笑了起来。她没有养过狗,但是她感觉找到了一种养狗的快乐。 语疗员们吃完匆匆上号去了,王子虚还坐在电脑前发呆。叶澜打开手机,给黄达发了个消息: “今天辛苦你们加加班,数据情况一出来了,马上通知我。” 黄达马上回消息了:“叶总,真神了。” 叶澜问:“怎么了?数据很好吗?” 黄达说:“数据现在还不清楚,毕竟高峰期还没到,但是你知道吗,今天的留存特别高!而且用户单日开单量快翻倍了!” 叶澜心中感觉不妙,同时又感觉很妙,问道:“什么原因?” 黄达说:“可能是因为脚本变多了。以前用户开一单就走了,但是今天续单的特别多。脚本量变大了,语疗员们更容易发挥啊!” 叶澜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去找左子良:“数据你盯了没?涨得高不高。” 左子良说:“我只知道,要是稳住今天这个表现,本月收益翻两倍都是小事。” “这就下断言了?你还是这么自大。” 左子良说:“我只能说,保守了。我说个数,335万,至少,好吧?” 叶澜在心中迅速计算了一下收益,随后狠狠咬住了嘴唇,身上有些发热,脸泛潮红,伸手一拽丝袜,丝袜回弹到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脚心发痒,双脚悄悄从鞋里拿出来,隔着袜子相互磨蹭起来。 “就这么自信?”叶澜回复道。 “不是自信,”左子良说,“是相信小王子。” 叶澜回头看了一眼在笔记本电脑莹莹亮光前呆若木鸡的王子虚,心里还是没底。 …… 刁怡雯靠在露台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冰凉的手机搁在冰凉的茶座上。 她打开手机,又关上。在手机亮起的那一瞬间,露出了“even羽”的名字。那是她在“文暧app”的昵称。 她是前不久才听说小王子的名字的,只是一直没有去看过。后来又听说了“文暧app”,感觉很有趣,就偷偷下载了一个。 以前她手机从来不上锁的,现在不仅有了开机密码,还有了隐藏文件夹,专门就用来藏这个软件。无论如何,她这样一位家教良好、身家清白、身世出众的少女,绝不能让人发现会用这样一个app。 所以她一直没敢打开。今天闲来无事,偷偷摸摸用了一次,对方一上来就很热情,热情到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吓得马上关掉了。 此时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删掉它。 手机亮起,你有新的消息通知: “小刁,晚上出来喝酒啊。” 是宋应廉发来的。 她拿起手机,懒懒打开聊天软件,先是打了一段婉拒的话,又全部删掉,改成了一个猫猫摇头的表情。 宋应廉的心思她知道,但是她实在不想多跟对方接触。她一定会离开这个单位的,她怕分手的时候对方夹缠不清,所以一直对他若即若离。 但是要她彻底不搭理对方吧,有时候又感觉很空虚。要不跟单位同年龄同事们来往,她就没有朋友圈子了。她不是一个喜欢寂寞的人。 这时候她又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去留学。她熟悉的朋友都没有回家乡,她甚至找不到人聊天。 鬼使神差的,她又打开了文暧…… ……一个小时后,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发誓,她没有沉迷,只是想随便看一眼。 结果她不光在这上面花了钱,还续了一次钟。 有点可怕。她都有点害怕自己了。 她决定删掉这个app。 想了想,她又点开刚才那位语疗员“无罪诗人”的头像,在旁边的打赏区把自己的余额都打赏过去了,并且留言: “感谢共享这段意义非凡的时光。” 这是刚才对方说的话,她感觉很有文采,心里很喜欢。 (本章完) 第91章 罪与罚2 2024-07-31 第91章 罪与罚2 入夜后,飞扬的尘土下降,凉气上升,剑龙沉睡了,在四下无人的旷野中,唯有文暧俱乐部的基地灯火辉煌。没人知道这座建筑此时正链接着天南地北多少春梦。 西河的远郊十分安静。只有蛐蛐儿在野地里蹦跶求偶,发出讨人厌的叫声;除了蛐蛐儿,还有癞蛤蟆趴在黄土里,“咕呱咕呱”地叫;除了癞蛤蟆,还有草莓园的塑料大棚,随着夏夜晚风摆动,在风中猎猎地响;除了塑料大棚,还有叶澜,她坐在公寓客厅里,时不时发出嗤嗤的笑声。 公寓里,叶澜盯着手机屏幕,一边吃水果,一边傻笑。身旁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你在看什么?” “啊!” 叶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黄桃差点掉到地上。 “你吓死我了。怎么,小说写完了?” “只完成了大概框架。” 王子虚捧起水杯,大口“吨吨吨”喝水。叶澜把手机递到他脸前:“我在看这个。” 王子虚定睛一看,叶澜的手机比他想象中要无趣,无趣得可怕——屏幕上是文暧app的日销榜。 “你刚才就是盯着这个乐不可支?” “那是你没看明白,你再仔细看看,就能品出味道来了。那个成语叫什么?……” 她仰头想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回味无穷!” “你是想说意味深长吧?” “就是回味无穷。” 王子虚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榜一的名字赫然醒目: 樱酱。 再往下看去:有罪诗人、小八、迷途信者…… 全是熟悉的名字。 王子虚把手机还给叶澜,仰头看楼上:“他们在干嘛?” 楼上脚本师们的房间房门紧闭,安静得可怕,走廊没开灯,光线从门缝里泄露出来。 “看日销榜不就知道了?在疯狂接单帮你拉数据呢!” 正说话间,手机屏幕上飘过一個全频消息: “even羽打赏了【有罪诗人】一个2333点全球卫星!” 叶澜又乐不可支:“超了超了!现在诗人来到了第一名!樱酱区居其次……哎呀!信者又超过了小八来到第三名!……” 王子虚明白了。 她搁这云观赛呢。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叮!咯哒咯哒、叮!咯哒咯哒……” 她盯着一脸迷茫的王子虚,搓了搓手指,做出数钱的动作: “是点钞机的声音啊!钱啊!伱是不知道刚才飘了多少全站打赏……” 叶澜面色桃红,在小夜灯下显得明艳动人。 果然,钱是最好的美容术,也是最好的兴奋剂。叶澜不是在为了日销榜欢呼,她脸上浮现的红潮不是血色,是“新车、鱼子酱和四星级的白日梦”。 王子虚在她身旁坐下:“你每天都盯着这个看吗?” “没有,今天是特殊情况。今天的日销榜特别疯狂。对了,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她指着榜单最下方,第48名处,上面的名字王子虚既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仇泽?这是谁,我认识吗?” “啧。” 叶澜一咂嘴,说:“你忘了?上次在群里带你节奏那个,说脚本无用要退钱那个。” 王子虚想起来了,说,哦,是他啊。 叶澜笑着说:“这货以前根本接不了几单,从来没上过日销榜,今天跟打通任督二脉似的,一下子跳到第48名。他以后再对你开火,分量可就不一样咯。小王子先生请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感想?” 王子虚说,没感想。不管他跳到第几名,都是给我赚钱。 “你心态倒是不错。”叶澜把桃核扔到垃圾桶里,擦干净手,挺起胸来,“今天你估计是要赢了,来吧,你可以开始构思惩罚环节了。” …… “……等会儿,我先捋捋你说的情况。” “好的领导。” 晚九点半,“轻言”工作室,总经理办公室内,仇泽正在给钟素素汇报工作。 钟素素是他的领导,人比较年轻,架子不大。听仇泽汇报完,身子靠在皮椅上,一根手指揉着太阳穴,闭眼深思半晌。 “小泽,你看哈……” “领导,叫我小仇就好,小泽听起来像个日本人的名字,我听不得这个。” 钟素素从善如流:“小仇,咱们的最终目标,是击败竞争对手,对吧?” “对。那是必然的。” “为了击败对手,我让你去摸清对家的单日营收。” “对。” “而你打算,走公司的帐,给你自己的语疗员账号打赏1000块钱。” 仇泽解释说:“他们有个日销榜,打完钱后看我排到第几名,就能估算出他们大概的日销收入了。” 钟素素深吸一口气:“所以,为了击败竞争对手,咱们必须给竞争对手打钱,你是这个意思吧?” 文暧的日销榜是实时刷新的,仇泽的意思是,打赏一千,日销就是一千,看在日销榜上排第多少名,再结合语疗员总体规模,以及群里套来的其他情报,基本可以估算出对方的营收。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办法,也不复杂,但总结一下讲出来,就显得有点无厘头。或者可以大声质问“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仇泽说:“领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现在想知道流水营收得在渠道商那边找关系,而这世上最贵的就是维护关系,一千块钱就能估个大概,性价比多高啊?” 钟素素抚住胸口:“你的点子确实很新颖,可是经费报销条子上又该写什么名目?又怎么过得了心里这关?” 仇泽心中暗暗一笑,心想女人就是麻烦,总是情绪大于理性,做不到在商言商。 “名目的话,填调研经费即可。何况这一千也不是都打到人家账上,文暧只抽一半,剩下五百不就回来了吗?花小钱,办大事,我看行。” 钟素素坐起身子来:“好,我看也行,那就从你的下个月工资里面预支吧,也是打到你的号里面,省得再返钱返到公账上。” 仇泽身形一僵:“领导,这不好吧?” 钟素素已经开始给财务打电话了:“有什么不好?就五百块钱的事儿。如果我们竞争赢了,你居功至伟,年终奖你多拿2个月工资好吧?” 仇泽急了:“领导,其实我有个同学就在渠道商那里工作,我看……” 钟素素说:“不必了,像你说的,这世上最贵的就是维护关系。何况今天对家的脚本输出模式不是有改革吗?要摸出他们底细,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喂,财务吗?……” 仇泽心在滴血。他在心中痛斥,这不成了贴钱上班了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事?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这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啊…… 钱到账了,钟素素问:“怎么操作,怎么打赏?” 仇泽说:“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下载一个文暧app,注册一个账号,然后指名我……” 钟素素鼻子一皱:“恶心。” 仇泽连忙说:“领导我不是这个意思,都是这个流程。” 钟素素说:“我不是说点你恶心,我是说,让我下载对家app恶心。” 仇泽笑了:“那没办法,这件事至少得两个账号才能完成。忙完这事儿,您再把app给删了吧。” 钟素素说:“你帮我注册。” 两人一番操作,注册好了新账号,也成功进入了语疗界面。 仇泽在聊天框里输入:“你好小姐姐,我是你的忠实小狼狗……” 刚输入到一半,就收到新消息:你收到1000点粉钻打赏! 仇泽震惊抬头:“领导,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这样未免也太假了吧?” 钟素素不耐烦挥手:“快看日销榜,快算。” 仇泽连忙开始扫起日销榜,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钟素素看他:“怎么了?” “好像,没上榜。” “那这样能算得出来么?” “……至少我们知道了,对家前50名的日收入,都超过了1000块钱。” 钟素素揉了揉额头:“那再预支你一千块钱工资。” 仇泽咬住嘴唇:“领导,我看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不是白打了1000块钱过去吗?喂,财务吗?再预支仇泽一千块钱工资……”两人如此这般一番相同操作。仇泽翻着日销榜,翻到双目赤红。 “领导,坏消息,还是没有上榜。” 钟素素一拍桌子:“这是坏消息吗?这是坏中坏中坏消息好吧!” 她揉了揉手掌,手都拍疼了。 “再预支一千吧。” “领导!” 仇泽腿一软,快跪下了,他扶着办公桌,其声呜呜然:“我下个月还要交房租呢!” 钟素素咬了咬牙:“预支我的工资好吧!” “好的。” 在打赏了三千块钱后,仇泽终于上榜了。不过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名次,只到第48名。 哪怕是按照最乐观的方式计算(从他们的角度),文暧公司今天的营收也绝对不会低于六位数。 仇泽还没算明白账,手机上又收到黄达的消息: “亲,我们不鼓励自己给自己刷流水哦!这样对于提升接单量没收益。” “我刷你妈……” 仇泽牙都快咬碎了。他感觉他从对面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成分。 最关键是他还不能反驳。他今天断送的不仅有下个月的工资,他的清白也从此断送了。 钟素素说:“我们轻言的48名日销才300块钱,都不是一个量级的,怎么跟人家比!” 仇泽不知道该想一个什么说辞挽尊,正在此时,又看到语疗员群里,黄达发了一个全体消息: 【恭喜今日日销榜一突破历史新高,创下单日销售20万的记录!】 仇泽沉默地把手机放到桌子上,钟素素凑过去看了一眼,抬头对他说: “你能联络到对面的脚本师么?想办法把他挖过来。” “啊?” …… 王子虚赢了。 他和叶澜赌的是留存率从6%拉到12%,结果做得有点过火。最终留存是16.1%,付费率也很高。 这就导致这一天成了文暧有史以来单日流水最高的一天。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将来每一天的流水,都有可能超过这一天。 王子虚何止是赢,他是大赢特赢。他赢了两次。 叶澜在旁边嘚吧嘚吧给他算账:按这个收入,往高了算一个月到手80多万,往低了算也有50万,叶澜到手50万,王子虚起码能到手40万。40万可以再买一台车了,王子虚你不是没车吗?你想买什么车?保时捷?那算了,还是咬咬牙上小米su7吧…… 说到后面,王子虚人都晕了,因为听了太多“万”字,他都开始不理解“万”的意思了。 叶澜输了,但是她很高兴,她给所有人点了一桌子宵夜,有烧烤有海鲜有啤酒,生怕大家嘌呤太少不能得上痛风,但是大家依旧吃得很开心。 王子虚赢了,但是他不开心,一直板着脸坐着。他不开心不是因为数据不符合他预期。其实他只要单月能拿到手10万,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到手30万,他会开始不知所措,到手50万,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超出生活所需之外的钱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负担,会让他害怕。正如左子良所说,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 他突然很羡慕叶澜。这个女人简单而直白,要就是要喜欢就是喜欢,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金钱的渴望,也从不为了这些事情内耗。她在众人面前放肆的笑,对着瓶吹了三瓶啤酒,解开了胸前最上方的扣子,脱下了外衣,展示着漂亮腰臀曲线下的长腿,时不时傻笑着跟随音乐晃动身体。 在一片嘈杂中,程醒手里端着一杯酒,坐在王子虚身旁,小声说:“老师,我今天也尝试着做了一下语疗。” 王子虚说:“如何?” “我只接了一单,不是很习惯。但是表现应该算不错,对方给我打了五星好评,还写了很长的话。” 程醒说话一板一眼的,表现得很安静。王子虚突然感到很安心,至少,程醒也是个文人。 “挺好的。” “听说他们今天的成绩都很好。我们讨论了一下,大家都觉得,是您的功劳。” 王子虚没有表态,只说,哦。因为他不善社交,被夸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程醒却肃然起敬。小王子一直都这么酷,轻描淡写的那种酷。 程醒又说:“您教的课,虽然讲的都是创作,但是将脚本和语疗本身结合起来了,大家都感觉自己比以前吃得更透了。以前拿着脚本不会用,现在不光会用,还会写,有时候还能临场发挥,就像开了天窗一样,所以今天表现才会这么好。” 王子虚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酒。 开天窗好啊。 “老师,我想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做到,能在创作中描绘出那么真实的人物形象的啊?我感觉脚本里虽然没有人物,但处处都有人物,很真实让人身临其境的那种接地气的人物。” 看着程醒闪耀的目光,王子虚想了想,说:“莫泊桑曾经分享过一个写作技巧,就是观察行人。” “观察行人?” “对,他说,可以找某个人多的时间段,在最热闹的街角坐下,观察过往行人,尝试在笔记本上描述他们的长相,并且想象他们的过往。给他们写人物小传。” 程醒听得心驰神往:“这是个好办法。” 王子虚说:“我曾经这么做过。但是我在很长时间内,都想象不出人们的过往经历。长相是长相,穿着是穿着,人们的故事又不会写在脸上,如何去想象呢?” “是啊。”程醒说。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个中年妇女。那天下着雨,很大的雨。我站在银行的门口躲雨。一个骑着破烂电动车的中年妇女把车停在银行的高高台阶下,跑过来避雨。 “她身上穿着颜色暗沉的淡粉色的呢子外套,下半身是一套黑色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平跟鞋。那双鞋给了我很深的印象。 “那其实是一双做得很考究的鞋子,淡绿色亮漆面,正面有珍珠花,鞋跟处有金箔。但是它磨损了。绿色的漆面变得像狗屎,珍珠花掉了一般,黑一块白一块,鞋跟处还沾着泥。” 王子虚转头看向程醒:“那个妇女整体上看起来很落魄,很贫穷,很痛苦。她相当落魄,和她的鞋子一样落魄。但是我知道,那双鞋曾经漂亮过。她本人也是。 “就是那时,我看到了一些更多的东西——我看到她在鞋柜前认真挑选她的鞋子的模样,和店员讨论能否上脚试穿,再满脸笑容地买下它,从鞋店里跑出来,在家里换上鞋子,给老公看,给孩子瞧,其乐融融……那双鞋曾经很快乐。” 程醒叹了口气。 王子虚说:“就是从那时,我开始能看到人们背后的故事。但是总是一些很悲伤的故事。” 程醒端起酒杯说:“老师,‘一个思想开阔而又感情深沉的人,必然会有痛苦和烦恼,我认为,真正伟大的人物在世界上一定会感到巨大的悲伤。’我感觉这说的就是您,老师。” 王子虚揉着太阳穴说:“这是《罪与罚》里的吗?” “我不记得了,但是应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 王子虚说:“他说得好。” 他举起酒杯,在啤酒泡沫上方的玻璃杯壁扭曲着光线,印照着叶澜的身影,她裸露出肩膀,香汗淋漓地笑着,头发被汗水沾在脸颊上。 如果伟大的人注定悲伤,那是不是意味着“伟大”本身就是一种罪?可能是的。按王小波的话说,是犯了“伪饰”之罪。 他举杯,一饮而尽。 “……” 两个小时后,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叶澜,王子虚叹了一口气。 这女人一口气灌了6瓶啤酒,终于自己把自己灌醉了。此时她躺在沙发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和包臀裙,裹着丝袜的长腿就这么搁在沙发上毫无防备。 其他人全都心照不宣地溜了,只留下他来处理这个棘手的烂摊子。 正在他考虑如何把叶澜平安无事又不占腥膻地运到她自己房间去时,让-保罗·萨特忽然又在身后出现,幽幽在他耳边说:“如果你做那事,明天醒来她不会有意见。” 王子虚说:“闭嘴,你这个好色卑鄙的老流氓。” 萨特举起了双手:“我没有在鼓动你要去做什么,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就是——她不会有意见。” “我也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个老流氓。波伏娃看上你简直是瞎眼了。” “这不关波伏娃的事。” …… “《波伏娃的奉献》,写到多少字了?” 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宁春宴汗流浃背。 “老师,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李庭芳的声音听起来又好气又好笑:“谁告诉我的就不说了,但是小春啊,青萝回西河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宁春宴扭头看了一眼在自己床边奋笔疾书的陈青萝——她又把衣服脱光了,这次甚至连胸衣都解开了,就那么挂在胳膊上,这让她自己显得像个晾衣架——她对李庭芳说: “老师,是我爸跟你讲的吧?” “别打听。我们先算你瞒着老师的账。” 宁春宴心中暗暗叫苦。 (本章完) 第92章 文学真实性 2024-07-31 第92章 文学真实性 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个王子虚会想起陈青萝。实际上,陈青萝这个妖孽,走到哪里都会留下一堆的念想。 她隐姓埋名地回到西河是对的。如果她不这样做,在她回来的当天,应酬的晚宴就会一直排期排到她离开为止,请客的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法儿拒绝。 所以王子虚几乎永远不可能在西河的街头碰到她,别说是走三万步,走六万步也碰不到,除非他能一眼认出被口罩和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的陈青萝。他这样的呆瓜才会混迹在西河多年没人爱,陈青萝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堆人愿意瓜分有关她的一切。 李庭芳说:“既然青萝回西河了,你一定要把她给看牢了,沈剑秋已经发话了,‘西河文会’上,一定要把她留下来撑场子。” 宁春宴快哭了:“怎么沈剑秋都知道这事儿了?” 李庭芳微笑道:“要不那小子是西河大领导呢?他消息灵通着呢。还是他告诉我青萝回来了。我找你爸妈一核实,果然,她在你家里。” 宁春宴在心里暗骂自家父母太好搞定,小声说:“现在是青萝小说的关键期,她不想有应酬。” 李庭芳的语气严肃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听你爸妈讲完她的小说,就知道她这回的作品必将声震文坛。我听说后,马上就给沈剑秋打了电话,我说了,‘西河文会’她可以出来镇场子,但其他应酬以及一切人、事,都不可以拿去烦她,没有什么比她的小说重要!” 宁春宴心里暖暖的,高呼理解万岁:“那沈剑秋怎么说?” “他说如果发现有人骚扰青萝的创作,马上打电话给他汇报。他将青萝的创作视为最高级别的事件重视。” 宁春宴看向陈青萝,这女人此时正好伸了个懒腰,松松垮垮挂在她胳膊上的胸衣掉落到地上,她如同天鹅一般尽情舒张身体,白皙的脊背呈现出一道妖娆的曲线。 她对这个闺蜜又嫉妒又骄傲。她的作品在还没有诞生的时候,就可以让整個城市来保驾护航;当她的作品如同新生儿般刚刚来到世上发出第一声啼鸣,所有看过的人都说,这部作品终将声震世间。 写作者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人生圆满了。 宁春宴压低声音说:“西河文会上,是不是主要就是给征文活动的获奖作家们颁奖啊?沈剑秋也重视的话,是不是对文协的影响很大啊?” 李庭芳说:“对,所以林峰那小子压力特别大。他这次要是没拿上名次,文协里支持他的人可就更少了。” 宁春宴问:“沈清风应该不会亲自下场吧?” 李庭芳嗤笑:“他从来不参加任何征文、比赛类的活动,知道为什么吗?他怕漏了底。但是他有打手。” “打手是谁?” “上次跟你提到过。叫林洛。跟林峰同一个学校出来的。” 宁春宴能感觉到,李庭芳不太想谈林洛的事情,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青萝的小说,便挂了电话。 宁春宴掀开被子,陈青萝背对着她,幽幽说道:“你没有保护好我。” 宁春宴泛委屈起来:“我还能怎么保护你?我就差每天扛着伱出门了,谁知道是谁泄露了你的行踪?说不定是因为你那天跑了三万步呢,来,给我起来!” 她从后面锁住陈青萝的胳膊,结果这凸显得她身上某个部位更加硕大,又嫉妒又生气地想把她拉到床上。 “不是的,我被你家养的蚊子给咬了。” “我家不养蚊子,只养了个吃闲饭的陈青萝。而且谁让你自己把衣服都脱了的?” “我没吃闲饭,我写小说给你全家看。” 陈青萝回过身,轻而易举地将宁春宴推倒在床上,宁春宴才想起来,这货不仅能创作出《波伏娃的奉献》,还能一口气跑三万步,她的体能也没得说。自己的小身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知道为什么陈青萝要把体能锻炼得这么强悍。她说过,写作会折磨精神,如果不相等地折磨肉体,精神与肉体两者就会长期不平衡,最后扭曲畸形。所以大作家要么抽烟,要么长跑。村上春树也是长跑爱好者。这都是摧残自己身体的一种形式。 她也知道为什么陈青萝为什么一定要脱掉上衣写作。因为她写作的时候不喜欢身上又任何束缚,“脱掉衣服更容易进入状态”,她这样说过。 这家伙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写作。她像个殉道者一般执着。宁春宴对她的执着既着迷又羡慕。因为她永远也做不到这样。 …… 林峰此时正蹲在家门口抽烟。 他最近疯狂地迷上了大丰收,三块钱一包。这个牌子是好兄弟王子虚推荐给他的,又燥又烈,就是抽多了容易头疼。他在心情比较亢奋时,就喜欢点一颗。 他为了征文创作的小说已经修改了七八遍了,今天拿给李庭芳看,又被训了一顿,说他写得还是太扁平了,小说里的人不像人,像机器。 晚上回来修改时,感觉自己越改越差,出来透了口气,抽了一支烟,盯着过滤嘴,又想起了推荐他这款烟的王子虚,紧接着又想起了王子虚写的《野有蔓草》,紧接着又想起花店那个女店主。 他越想越感觉叹为观止。他很好奇,王子虚是怎么做到把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搬到小说里去的,还搬得那么栩栩如生。他在跟女店主聊天时,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就是小说里那个妻子亲口说的。 或者说,小说里那个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就是那女店主会说的,就连女店主笑着提起她们家“那口子”时的神情,都和小说里描述的如出一辙。 他感觉这是一种极大的才能,就如同他惊人的记忆力一样。早在那次应酬过后,他就觉得王子虚这人必定不简单。可惜他一直被困在那个小单位,被周围的人糟蹋才华。简直焚琴煮鹤。 他掏出手机,打算给王子虚打个电话,让他帮忙看看自己的小说,看看是否能提一些有建设性的修改意见。结果电话没打通。他放下电话,正好看到沈清风的车驶进院子。 林峰吸了烟头,眯起眼。那确实是沈清风的车。还好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下,身子隐藏在阴影当中,熄了烟头后,他身周连最后的光源都没有了,除了蚊子,谁也发现不了他。 他看到,林洛从车里探出头,一个挺有名的文协会员上了车,车驶出院子时,玻璃窗降下来,他又看到苟应彪的面孔一闪而过。 这样不伦不类的一群人聚到一起,让林峰大惑不解。但他知道,沈清风肯定有所图谋,这个图谋甚至可能和王子虚有关。 他又给王子虚打了个电话,依然打不通,接着他给李庭芳也打了个电话,语音提示正在通话中。于是他越来越焦急。 …… “在女性的所有情感需求中,被征服的欲望永远是压倒一切的。比起被取悦,她们更渴望被一个强大的个体所征服。” 让-保罗·萨特正对着王子虚侃侃而谈。王子虚抱着脑袋蹲在沙发上,承受着这个丑男人的说教。 “我也不是为自己做辩护。我认为一切自由的根源在于性自由,我们的存在来源于性,性不自由存在便不自由。 “我跟波伏娃无数次讨论过这个问题,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会有迷茫和争吵,但是最后我们都接受了。因为她也认识到婚姻是统治阶级约束民众的道具。所以我们选择不结婚。 “你想想,我们对出轨的惩罚力度很大吗?只是镜花水月而已。婚姻并不是在约束对方,婚姻只是自己约束自己。如果约束不住自己,那就离婚。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脱裤子放屁’。在我看来,婚姻就是最脱裤子放屁的事情。” 王子虚终于被他洗脑得烦起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萨特说:“你说波伏娃看上我是眼瞎了属于无稽之谈。要知道,我们根本没结婚。” “那只是你在逃避你的责任而已。”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 “你不要随便说我们中国的古话。你不球懂。”“……叫做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王子虚烦透他了。萨特这家伙就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样。旁边的小王子坐在叶澜身旁,点燃了烟斗,高高翘着二郎腿,说道: “别听他的。你们中国还有句古话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你要是真听了他的,就是埋下了一个永久性的地雷。” 萨特此时又开始装无辜,举起双手道:“我可什么也没建议。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对了,从我的经验来说,如果她们给了你机会你却不抓住,可是会遭怨恨的。” 王子虚摇摇晃晃站起身说:“别啰嗦了,我们想办法把她弄上去吧。” 萨特和小王子同时摊手:“这就爱莫能助了,只有你亲自动手。” 这两个没用的家伙。精神果然永远赢不了物质。 王子虚盯着叶澜不设防的身体看了会儿,感觉无从下手。想了会儿,上楼敲响了诗人的房门。 过了会儿,门开了,粉毛少女出现在门边,问他要干嘛。 “能不能帮我搬运一下叶总,我一个人弄不动。” 诗人很玩味地盯着他。小王子老师可是很少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的,何况今天他还脆弱得这么温柔。 王子虚感觉自己被看穿了——其实他并不是搬不动叶澜,只是他不想“单独”搬运叶澜。 而且最好协助他的是个女性。有女性在旁边做见证,就能够证明他什么都没干。萨特可以不结婚,他不能不要自己的清白。 “行吧。”诗人答应了。王子虚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起将叶澜从沙发上扶起来,一人肩膀上扛一只手。叶澜哼哼唧唧的,半梦半醒,王子虚祈祷她不要吐出来。 叶澜身材很好,但他一点都没感觉到香艳。诗人隔着叶澜对他说: “大家都以为你跟叶总是那种关系呢。” 王子虚露出嫌弃的表情:“谁以为?” “大家。” “大家是谁?” “樱酱、信者、小八、程醒,还有帮我们做饭的阿姨。” 确实是大家。这也太离谱了。做饭的阿姨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王子虚说:“断无此事。” 诗人说:“但是他们说,你跟叶总出去过,然后回来时,衣服上有她的口红印。” “谁说?” “他们。” “他们是谁?” “樱酱和信者。” 王子虚在心中给这两人暗暗记了一笔。决定第二天好好操练他们一番。 “不是口红印,是辣油。”王子虚解释道。 诗人问:“为什么会是辣油?” “因为我们在外面吃辣条。” 诗人想了会儿,摇了摇头,说:“比起你们俩坐在外面吃辣条,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你们俩坐在外面接吻。后者更具有文学真实性。” “……” 把叶澜送回她自己床上后,诗人冲王子虚摆了摆手:“接下来的交给我好了,我来料理她。” 王子虚由衷地说:“你人挺好的。我之前以为你很叛逆呢。” 诗人说:“你人也挺好的。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情场老手呢。” 两人都为之前的肤浅感到惭愧。走之前,王子虚回头叮嘱:“至少帮她把高跟鞋脱下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穿一晚上高跟鞋,第二天醒来脚会肿。” “《重庆森林》?” “什么《重庆森林》?” 诗人没好气地冲他摆了摆手,王子虚带上了门。站在门前,萨特把脸卖萌似的搁在他肩膀上: “跟你打个赌,明天叶澜肯定会找你茬。” “别吵。我在思考。” 刚才诗人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他脑海中隐约抓到了自身在写作上的某个缺陷。 他快速下楼,将客厅里所有灯都打开,接着迅速清空茶几,回头把书架上的数本书抱了过来,其中有《奇鸟行状录》《我的名字叫红》《绿房子》《包法利夫人》…… 萨特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干嘛?” “我发现,我过去的创作,都太过于‘循规蹈矩’了。”王子虚低头翻书,“宁春宴是对的,我把严肃小说看得太严肃了,总是在自我约束,总是想写出‘纯净’的东西。但其实这样是很吃亏的。” 他把书一本本拍在桌上:“你看,这些书里面,老婆出轨的、自己出轨的、出轨后谋杀亲夫的、讲妓院的、讲军妓的、讲情杀的……这些还都是诺奖级的作品,这些书里面都有一些、一些……” 他尝试组织语言,最后说:“一些很刺激的内容。这些内容都很具有文学真实性,或者说典型性。人们就喜欢看这些东西。但这些恰恰是之前的我所回避的。” 萨特点头道:“当然咯,《雷雨》里面讲兄妹奸情,《红楼梦》里面也有淫丧天香楼,我的《禁闭》里,区区三个人,故事也都十分精彩。” 小王子掰着手指头说:“《红与黑》讲了偷情通奸,《罪与罚》也是讲的谋杀和错杀。其实严肃小说并不缺乏感官上的刺激。” 王子虚越说越激动:“我在创作文暧脚本时,并没有这层心障,所以小王子创作出来的作品大受欢迎。人不应该自己束缚自己,需要的只是在中间找到平衡点。” 萨特和小王子对视一眼:“他悟了。” (本章完) 第93章 基本上无害 2024-07-31 第93章 基本上无害 陈青萝说过,王子虚在某些方面很聪明,但总体上是个笨蛋。 笨蛋并不是脑子不好使。笨蛋的脑子也可以很好使,不过别人轻而易举能想明白的事情,笨蛋要用半辈子才能想清楚。等他想清楚了,已经吃了半辈子的亏了。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王子虚就是一个这样的笨蛋。陈青萝上高中时就想明白的事情,他活到30岁上才想明白。想明白之后大彻大悟,觉得之前都白活了。 他以前总是觉得,做人要有风骨,写作也要有态度。比如让他构思“梦想”的征文,他就只能想到父亲的意志跟儿子的梦想这一个冲突,因为这个冲突最纯粹,最能体现主题。 如果让陈青萝来写,或者让宁春宴来写,甚至让沈清风来写,这個故事都绝不会这么简单。 陈青萝会让小男孩被车撞成残疾,装上义肢后在残运会上夺冠;宁春宴则会让小男孩见识到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后迷茫一段时间,然后幡然醒悟;沈清风会写这个小男孩后来泡了许多妹子,认识了许多牛逼的人,最后解开谜底:这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 他们所写的故事不仅都是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内运行,还含有一些极端刺激情绪的部分,陈青萝是苦、宁春宴是贵、沈清风是傲,都很抓眼。 王子虚就抓不了眼。他写什么看起来都平平无奇,要仔细品味才能品出其中意蕴。这就很吃亏。 假如让余华来写这个故事,小男孩必定会在跑步上天赋异禀,跑第一个去给人献血,然后被无良医生活活抽死。这是他的《活着》。 假如让马尔克斯来写这个故事,小男孩会成为一个地下拳手,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挣不到钱,饥饿中想偷点东西吃,被一个老妇人用左轮手枪打死了。这是《礼拜二午睡时刻》。 依据作者不同,这个故事还有可能变成《麦田里的守望者》《杀死一只知更鸟》甚至《龙族》。这世上有太多的故事里,都存在一个对未来怀有无限憧憬的倒霉孩子。 作家是一群极其狡猾的人,王子虚身上就欠缺这样一点狡猾劲。他这辈子做过最狡猾的事,无非就是把大丰收的烟装在煊赫门的盒子里面。 二楼挑高层,一扇房门被打开,暖黄色灯光倾泻出来,门缝里冒出一个头,是诗人,又冒出一个头,是叶澜。 “他还在写作啊?” “看来是的。” 两个女人唏嘘不已。叶澜说:“他今天已经工作12个小时了吧?” “17个小时。”诗人说,“他早上六点五十就起床了,不算跑步的时间,他也工作了17个小时。他没有睡午觉。” 叶澜说:“我们要不要去劝劝他?他要是熬废了怎么办?” 诗人说:“现在最好还是别打扰他。他正在渡劫。” 叶澜盯着诗人:“渡劫?” 诗人点头:“他正在变得更强。你能发现吗?认真的男人一般会变得很帅。他刚才突然一下变帅了。” 她说完之后,两个女人都觉得刚才的话很搞笑,于是两人同时傻兮兮地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叶澜好奇地问道:“他变强之前就能把6%的留存干到16%了,他要是还变强,那还得了?那得创造什么业界神话?” “不知道,神话总是要有人创造的嘛。当然,他明天累垮了从此一蹶不振也说不定。” 叶澜忧伤地叹了口气说:“明天干脆就让他一直睡吧。我不是心疼他哈,接下来可是还有19天要熬呢。” 诗人说:“我反正是没什么意见。我今天一天就赚了十万,扣掉税也还有七八万。接下来几天别说是让我白吃白住,我付房租也行啊。” 两人的头缩进了房间门。二楼门缝形状的暖光消失了。客厅里的王子虚还在埋头苦耕耘,丝毫没有察觉楼上的事。 诗人没有问叶澜为什么这么快就酒醒了,叶澜也没有问诗人为什么没有戳穿她。女人都是天生的作家,甚至比作家更加狡猾。 …… 林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沈清风的民宿。这里有个风雅的名字,叫做“清风居”。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二次来。 第一次他是被沈清风亲自请来的——那时候沈清风刚刚加入文协,把文协所有人都请来做客,林峰也在其中,后来林峰成了竞争对手,他就再也没有资格来这里了。 尽管林峰很讨厌沈清风趋炎附势、两面三刀的性格,但他不得不承认,沈清风很有经营头脑。 清风居落户西河的头一年,沈清风就邀请了西河所有的重要人物来这里住一晚。很快清风居变得生意兴隆,价格层层上涨,逐渐变成了让林峰高攀不起的样子。 清风居不只是房子,有院落、有凉亭、有餐厅、有池塘、有篝火、有麻将桌,有时候还会有许多小姐姐跳舞。来这里不仅可以见沈清风,还可以吃饭、打牌、钓鱼,运气好还能泡到小姐姐,所以大家都爱来这里。 西河人谈起这里,都觉得能来这里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其中不包括林峰。 林峰坐在车里,看到苟应彪和沈清风一路大笑着迈进清风居,他咬着牙猛拍方向盘:“有辱斯文啊!真是有辱斯文!” 过了会儿,他鬼鬼祟祟地也下了车,昂首阔步走进清风居,身穿旗袍的迎宾小姐马上款款走来,长腿从裙摆下伸出来,光芒万丈的,刺得林峰快要睁不开眼。 他看了价目表之后,就更加睁不开眼了。他半眯着眼睛付了押金,跟着迎宾小姐上楼,又找了个借口溜掉,之后在民宿里流窜,到处寻找沈清风一行的踪迹。 最后他在泡脚房的门里听到了沈清风的声音,他装成丢手机的客人,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房间里却再也没传出一丝声音。他来到屋外,万幸窗户里飘出苟应彪洪钟般的声音,他大喜,猫在了灌木丛里,刚蹲下来,隐藏在暗处的蚊子们就如热情的站街女一般吻了上来,恨不得将他嘬成人干。 林峰忍受着痛苦,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记录着窗户里飘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正好听得苟应彪庄严朗诵道: “西河文会人茫茫,才子佳人聚一堂。 “逸兴横飞书锦绣,才气纵横谱华章。 “文思泉涌赛井喷,诗情画意震四方。 “此会堪称千古绝,壮我西河永流芳!” “好!大赞!” “苟局长真是才气纵横!佩服佩服!” “想不到苟局长也有这样的才华,小小一个西河真的卧虎藏龙啊!” 房间里迸发出短暂的掌声,听得窗外的林峰牙碜。 苟应彪说:“我毕竟也是跟过梅主任的,多少还是学了两手。平时工作太忙,实在没时间打磨创作,我们单位还有些小年轻瞧不起我,哼,我也不跟他计较。” 林洛说:“苟局这首诗实在是才气纵横,尤其是‘逸兴横飞书锦绣,才气纵横谱华章’这一句,妙不可言,读来口舌生津,真是好诗。” 苟应彪说:“其实这一句是我们单位小刁帮我改的。我原本写的是‘各路领导坐镇瞧,老少爷们写文章’,怎么样?哪一句好一些?”苟局满怀期待地看向林洛,林洛稍微犹疑了片刻,开口道: “原句颇为的……雄壮,虽然也是佳句,但个人风格太强,可能和我们文会的调性不符,只好这么妥协一下。” 苟局笑道:“是吧?我也觉得小刁这一句蛮不错的,就用了。” 沈清风说:“苟局是将帅之才,他会取舍删削就够了。” “对!苟局有容乃大!”林洛竖起了大拇指。 林峰在窗外听得又生气又好笑,连连摇头叹气,心中暗骂“有辱斯文”。 林洛是林峰的小学弟,颇有才华。还是林峰作为推荐人,将他引荐到文协的。结果这小子被沈清风一利诱,倒戈了,反手背刺林峰一刀,转头当了沈清风的小弟,日日鞍前马后,跟着沈清风学出了一身的油滑本领。 沈清风转头说:“林洛这孩子是真可以,这回换届,说实话,我想让他当副会。” 旁边一直不做声的作协资深会员刘仁松躺在椅子上开口道: “行啊,只要林洛这次文会给大领导留下个好印象,当副会不是轻而易举吗?” 沈清风歪着身子凑到他那边笑嘻嘻地说:“那还不是得刘老师支持?” 刘仁松懒洋洋地说:“大领导支持比什么都管用。” 沈清风在心里骂骂咧咧,心想他妈的这个刘仁松真是个拿腔拿调的臭文人,收了我的礼还扭扭捏捏连句表态的话都不愿意说,白请他了,还让这么年轻漂亮的技师给他服务——就该让最老最丑的老阿姨给他捏脚。 他转头语气冷硬地对林洛说:“林洛,听到没?这次征文必须拿第一证明你自己!” 林洛不紧不慢地说:“放心吧风哥,这回宁春宴、陈青萝不参加了,那就基本没有强劲对手,西河剩下碌碌,都不足为惧。” 沈清风说:“有自信是好事。但是你别忘了,你的目标是要拿第一,不是入围就行。你的老学长林峰,你有把握比得过?” 林洛不屑一笑:“他手底下那两下子我再清楚不过了。他能写出什么来?无非就是农村孩子进城打工,老板是个好人,老板娘最后成了寡妇……” 房间里传出哈哈大笑。 林峰在窗外猫着,牙齿“咯咯”作响。这世上总是最了解你的人伤害你最深。现在他才发现,林洛有多么了解他,同时他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敌人啊。 他写的确实是农村孩子进城打工不假,但他发誓最后老板娘没有变成寡妇。 沈清风又说:“这回还有个值得注意的人。说起来,这个人苟局长还认识。” “哦?是谁啊?”苟局长问道。 沈清风说:“是个表演性人格的人,很会宣传营销。上次林峰去伱们单位检查,那家伙不是趁机扬名了一把吗?” 苟应彪的语气也逐渐冰冷:“哦,你说的是王子虚。” “对,就是他。” 窗外,林峰的身体也逐渐冰冷。 他明白为什么苟应彪会出现在这里了。这场小型集会不仅是冲着他来的,也是冲着王子虚来的。 他开始自责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王子虚不会被卷进这长无妄之灾中。他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偷听沈清风想要怎么对付王子虚。 “我直说吧,这个王子虚,相当不对劲,”苟应彪说,“最近都敢跟我拍桌子了。” 沈清风声音抬高八度:“他居然敢跟您拍桌子?” “是啊。邪乎到家了,这王子虚……”苟应彪坐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要形容的话,以前这王子虚老实巴交的,闷头闷脑,一声不吭,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也不跟人闹矛盾,自从上次林峰来了一趟,给他露了一手,他就拽起来了。” 林洛说:“那句话叫什么?小人得志便猖狂。” “嗯。” 苟应彪虽然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大惑不解——毕竟单单一次林峰的出巡,并不能解释王子虚为何转变如此之大,他也没“得志”啊? 再说了,沈清风他们对王子虚第一印象就傲得不行,但苟应彪了解他,王子虚以前太老实了,老实得跟现在被夺舍了一样。 假如说王子虚这人能够登上百度百科,那么百科里关于他的记载,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他的前半生——基本上无害。 没那个本事害人,也不值得关注。假如你稍不注意,就略过了这个人的一生,仿佛从来没存在过。基本上、无害。 也不知道他是吃错什么药了,突然从无害变成了害虫,还如此得令人讨厌。简直让苟应彪摸不着头脑。 沈清风说:“苟局,他这么蹬鼻子上脸,你就不打算对付对付他?” 苟应彪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鼻子说:“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沈清风说:“您这度量也太大了。” 苟局长说是不跟他一般见识,实则是因为他摸不清王子虚的底细。梅主任为什么会帮他站台?大领导又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在搞清楚这些之前,他不能对王子虚出手。 但是这些事情他就不打算跟沈清风倾诉了。不然会显得他特别没有本事。 苟应彪说:“他个人人品虽然低三下四不入流,但在工作上,至少是没有犯什么毛病,暂时抓不住他的把柄,公事公办,我也不好处理。” 沈清风仰头大笑:“苟局,你真是太心善了。您作为他的上司——我不是体制内的我瞎说两句——你想整他还不容易?” 苟应彪有些尴尬,问道:“怎么说?” 沈清风道:“我问你,这个王子虚,他结婚没有?” (本章完) 第94章 消失的爱人 2024-07-31 第94章 消失的爱人 苟应彪道:“怎么说?” 沈清风说:“他要是结婚了,你就制造点花边新闻,多给他压压担子,让他加加班。安排女同事跟他一起加。装成不经意间泄露给他老婆,一周之内,他家里就要鸡犬不宁; “她老婆要是不安分,那就请她打牌,头两天先让她赢些钱,之后连本带利让她吐出来。再教她玩股票,使劲炒股。就算夫妻感情不破裂也够他头疼一阵,家破人亡也不是不可能; “他老婆要是安贫乐道不计荣辱得失,我做个东,你带你们单位上我这儿来,我把我车开过来奔驰宝马奥迪停一排,再叫几个俊男重点照顾一下,陪她打牌陪她钓鱼烧烤帮她串签子吃席帮她挡酒,晚上篝火舞会开香槟嗨皮一天,结账的时候把账单一亮一分钱不让付,她老婆就算是陶渊明转世,也要心理不平衡闹不安分; “他要是没结婚,你就给他介绍对象。不要介绍那种缺胳膊少腿一眼有问题的姑娘,你给他介绍那种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小姐身子丫鬟命的那种,最重要的是要漂亮,保准他心智摧残浑身零落,从此在单位不敢顶半句嘴,更是无心写字; “你也别担心找不到资源,这种姑娘我这里多得是!都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主,日进斗金都瞧不上。你给他包装成体制内钻石王老五往我这儿介绍,只要搭上线,保证他半个月之内得甲亢。 “要我说苟局你就是太心善,不会折腾人,伱是上司我有钱,想整垮一个小办事员还不容易?还能让人给气着了?要我说你这仇赶紧报了别隔夜,不然我心里刺挠。” 说到这里其实沈清风已经说漏了嘴,苟应彪在局里被王子虚拍桌子的事儿早已传得西河人尽皆知,沈清风前面都是在假装不知。但是苟应彪听得入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开口问道: “沈总,这些都是巧招、妙招、绝招,可是只能管一时,不一定能把他整垮啊?” 沈清风说:“顶一时还不够吗?我问你他王子虚仰仗的是什么?不就是大领导垂青吗?可你看他又不是大领导亲戚,大领导凭什么垂青?不就图他有点小才华吗?这次他西河文会上要是出了头,大领导岂不是更加看重他?你以后在单位还怎么压得住啊?” 苟应彪身上的鸡皮疙瘩先是从两边胳膊一路爬到脖子上,接着背后又麻麻痒痒起来,一层冷气一层热气,交叠着从尾椎骨往脑门子上冲。 是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要是这次征文让王子虚出了头那还得了?要是他写的东西在西河文会上入了围甚至拿個什么小奖,那不更显得自己没眼光了吗? 苟应彪说:“沈总,我想起来了,他最近刚好跟我请了个长假,算算日子,他回来上班那天,不正好就是西河文会那一天吗?” 沈清风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他肯定是想闭关写作,打算全力以赴准备一篇文章,好在文会上大放异彩,说不定梅主任还给了任务要他拿名次。这是关键时期,你可千万要把握住啊!” 苟应彪额头上冷汗直冒:“沈总,我就跟您交个底了,我说句实话,这个王子虚,不是癣疥之疾,乃是我的心头大患。最近他很是令我寝食难安。他要是在西河文会上出彩了,我会很难做啊。” 沈清风笑了:“没事儿,彪哥尽管找我,你开了口,我大事儿帮不了你,一个办事员我还搞不定?” 苟应彪说:“就按您刚才说的。他是结了婚的,就从他枕边人开始下手。搞得他近期鸡犬不宁,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让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最好在西河文会时偃旗息鼓,从此泯然众人矣。” 沈清风说:“对,他拿不出作品,不就自然萎靡了吗?到时候你就逮着这一点说他,说到他从此心灰意冷退出文坛,再也没有勇气提笔。而你只需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后面万事不用你操心。” 苟应彪说:“我们每年都要填个人事项,家人这栏是必填的,我找我们负责政工的胡晓萍,联系方式她手里肯定有。” 两人一拍即合。林峰在屋外,听得浑身发抖,背后直冒冷汗,大热天的,身上却凉飕飕。人心竟邪恶至此。 以前的他颇具钝感力,以为沈清风对他的针对,只是对事不对人,虽然在明面上针锋相对,私底下还是至少能保持郭沫若和鲁迅的关系。 没想到,他竟然不择手段至此。不仅在文坛上要毁人,更要毁了对方的生活。 如果不是自己在文坛有一定地位,又有李庭芳老师照看,他会不会也对自己出手?如果自己被这样搞,能不能挺过去?想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牢牢握紧手机,打算保留证据,等之后赶紧向王子虚夫妻汇报,千万不要中沈清风的奸计。 忽然他想起电视里,偷听总是会因为手机突然作响而暴露,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紧急把手机竖到跟前调音量,手机却始终黑屏纹丝不动,仔细一看,才发现早已没电了。 房间里电话已经拨通了,苟应彪对着电话道:“小胡啊我问你个事儿,你有王子虚家人联系方式吗?” 电话里胡晓萍说:“什么事儿啊?” 苟应彪说:“他最近不是请假20天吗?单位里还有点事儿想问他,联系不到他的人,想跟他老婆打个电话问问。” 沈清风在一旁悄悄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电话里胡晓萍说:“哎呀,那还不巧了,他个人事项上没写他老婆哦。” 苟应彪一愣:“为什么?” “前不久刚填过,我也问过他,他说他跟他老婆是先办婚礼,没领证,对外都是当结了婚,实际上没办结婚证呢,所以个人事项上没写他老婆名字。” 苟应彪听得疑窦丛生:“那不就等于是普通男女朋友了吗?” “不是啊,现在很多小年轻都这样,家长催得紧,但是又没做好心理准备呗,我有个亲戚也是没领证,都不稀奇。” 苟应彪和沈清风面面相觑,转头问道:“也没人知道他老婆哪个单位的?我们单位没人去参加过他的婚礼吗?” “没有,现在作风纪律管这么严,家里办事都不请同事了,我还有一堆份子钱没收回来呢。不过他结婚那天还到单位发喜糖了,还送了一人一个伴手礼,那杯子我到现在还用呢。” 苟应彪一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他又对电话说:“那他家庭还有没有其他成员?” “没有了,他就一个爹,他爹跟他不住一起,你打他爹的电话,估计也还是联系不到人。” “好吧。” 一束灯光照来,林峰一回头,看到一个保安提着手电筒正往自己这边张望。他猫着腰,迅速从灌木丛里穿过,那保安吓了一跳,接着又追了上来,但花坛小径曲曲折折,没跟上。 林峰确定没人跟着后,钻到自己车里大口喘气,手抖着把手机插上电,接着倒车,连押金都没退,开着车一溜烟走了。 到了家楼下,手机总算是充上了电,他翻找录音记录,发现在手机没电之前,只录上了苟应彪诗朗诵表演的那一段,气得一拍方向盘。 他把空调吹风调大,心里的燥热才算消了一点,紧接着开始拨打王子虚的电话,拨了两次,电话才接通。“子虚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儿……” 电话刚接通,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刚才听到的全跟王子虚讲了。 王子虚听完,倒还算平静。 “这些人,简直阴险毒辣。” 林峰摇头叹气:“谁说不是呢?之前我还想着能不能通过沟通和平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也开始对付你,我们不能再当鸵鸟假装不知道了。 “现在沈清风还只是个副会,要是被沈清风当上了文协会长,他能通过这个位子撬动更多资源。到时候恐怕我们的处境会更艰难。要么不在西河混,要么放弃写作。 “一定要跟他们对抗。他妈的,哪怕是输了,也得堂堂正正冲锋一回!” 林峰慷慨激昂,电话那头王子虚却显得很冷静: “西河文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决定谁来当会长?” 林峰说:“文会是大领导亲自出场背书的活动,到时候不光西河文坛倾巢而出,还会联络到全国的一些作家名人过来与会。林洛要是拿了优胜,大领导亲自颁奖,不让他升副会都不合理,他一升副会,下一任会长肯定就是沈清风的了。” 王子虚说:“那就不让他拿头名。” 林峰笑了:“兄弟,这是个好办法,但你可别小瞧林洛……” 王子虚说:“他再强,这回他也拿不了头名。我会参赛。” 林峰被噎住了,但他觉得自信是好事,所以没再说什么,只竖了个王子虚看不见的大拇指。 “对了,我听他们说,你没跟你老婆办婚礼?” 电话那头王子虚说得轻描淡写:“对啊。之前我老婆的外婆病重,说想要在走之前瞧一眼她穿婚纱的样子。我老婆是外婆带大的,感情很深,所以跟我匆忙办了婚礼。” 林峰皱眉:“那为什么这么久没领证呢?” 王子虚苦笑:“我当时又穷又挫,还有房贷,我老婆说要不是为了外婆的事还不一定是我呢,她怕吹了之后留个离婚的记录,这毕竟对女人影响比较大,所以一直没跟我领证。” “……” 林峰觉得这样很难评,但对于他人的家事,他选择不予置评。 王子虚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最近我俩已经开始备孕了,我打算过段时间再跟她提领证的事情。我们生活了这么些年,早就把彼此当唯一了。说不定她早就忘了结婚证的事儿了。” 林峰说:“祝你和你夫人和和美美,早日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谢谢。” 挂了电话,王子虚闭上眼长吁一口气。 王子虚,又被逼到绝路了呀。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但是没有关系。 他不仅拥有此生此世,他还拥有整个世界。 他闭上眼,在他的脑海意识境里,华丽繁复的建筑们层层叠叠地被构建出来,它们坚定地屹立在大地上,一眼望去,如同一座构造精巧的城池,富有生活色彩和真实性。而构筑出那些建筑的砖石,却是来源于虚构。 虚构的技术他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故事的龙脉也被他握在手心。 接下来,只需要驾驭奔马,跑到终点即可。 至于沈清风和苟应彪两三子的图谋,又怎足挂齿? 想到那些鬼蜮伎俩,王子虚差点笑出声。 他的妻子怎会被那点小手段给糊弄住?奔驰宝马奥迪停一排怎配让她抬眼? 起码停一辆保时捷吧。 此时,婚礼进行曲庄严肃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掌声、笑声、嗑瓜子声、孩子们的叫声,此起彼伏。被话筒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隆隆作响: “……你愿意娶她为妻吗?” “我愿意。”王子虚说。 骤然间,铺着长长红毯的舞台在视野里拉长,人群也在迅速远离,他转过身,身旁竟空无一人。 他合上笔记本,将圆珠笔插回胸前口袋,朝门外走去。 (本章完) 第95章 不要想象粉红色大象 2024-07-31 第95章 不要想象粉红色大象 “陈青萝同学,你作文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 “这么说,你真的有一个醉酒后被自行车压过脚掌伤口溃烂导致截肢后来刻苦攻读考上南大的农民工二舅?” “……王子虚同学。” 陈青萝转过身——一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她当时闪闪发光的眼睛,如夜幕般漆黑,如星辰般皎洁。 “怎么了?” “你是个笨蛋。” 故事的开头总有那么两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最好天气晴朗,风也很柔,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鲜艳。 在王子虚幽深的记忆宫殿深处,就有那么一处十分鲜艳的地方——他和陈青萝一前一后走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塑胶跑道一片赤红,天空湛蓝如洗。 陈青萝穿着运动短袖,露出上衣外的手臂如同羊脂,下半身是蓝色校服长裤,脚踝细瘦可爱,高马尾在空中晃来晃去,这显得她有些天然呆。所以她说他是笨蛋,他也并不感觉生气。 “都告诉你写作文就是微型瞎编,写小说就是大型瞎编,名著就是超级瞎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问我有没有这样一个二舅,你这個笨蛋,难道你以为莫泊桑真的有个叔叔叫于勒吗?” “什么?于勒是假的吗?!” “……你赢了。” 两人走了一阵,离其他学生们远了一些,王子虚又问:“可是你写的东西感觉好真啊,简直就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编出来的不可能那么真……” “为什么不可能?” “啊?” “我问伱为什么不可能?” 陈青萝转头看向王子虚,可能是看到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呆瓜,她小脸一垮,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在她的指尖落到他额头上前,她已经收了力,所以在王子虚的感觉上,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虽然摸得十分急促。 陈青萝说:“我问你,这世上存在粉红色的大象吗?” 王子虚说:“我想也许大概可能应该是没有吧。就算有,也肯定不是纯正的粉红色。” “那你能想象出一头纯正粉红色的大象吗?” “……能。” “你做过自己在天上飞翔的梦吗?” “做过。” “梦里你怎么飞的?” 王子虚张开双手,像一只燕子:“双手一挥,就可以在空中滑翔。” “现实里你这样干能飞起来吗?” “不能。” 陈青萝将鬓角的头发勾到耳后:“告诉你啊大笨蛋,人的想象力啊,可是很强大的,强大到足以无中生有。 “我没有二舅,假如我有一个二舅,他可能会在汽修配件厂上班,头发稀疏,患有肩周炎,手上布满老茧,指缝里老有黑色,总是浑身机油味。他喜欢吃肉,喜欢看球,喜欢下雨天…… “你看,只要你不断丰满他的细节,他迟早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就生活在我们身边。这就是想象力的威力。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王子虚说,“可是,如果他有肩周炎,他不可能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的时候,他肩膀会疼。” 陈青萝说:“我故意留个破绽考考你罢了,嗯,你过关了。” 王子虚说:“是吗?但我感觉你就是单纯没编好。” “我怎么可能没编好?就算我没编好,也不可能让你发现。你这个笨家伙,这都看不出来。你明明很聪明,但有时候怎么那么笨呢……” 陈青萝脸上的红色很淡,淡到在太阳下几乎瞧不见,粉粉的,很好看。 在这里,记忆出现了一个分支:其中一种说法是,王子虚看呆了,直到被陈青萝用眼睛狠狠一白才回过神;另一种说法是,王子虚并没有看呆,表面十分平静,但一直到晚自习做试卷时,还在琢磨她到底有没有脸红。 但不管哪种情况,陈青萝都没有真正地脸红。他可以想象出一头粉红色的大象,但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一个脸红的陈青萝。 …… 王子虚睁开眼,首先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五十,比昨天稍晚一点。 他果断起床,迅速穿好衣服,依次敲响脚本师们的房门。 “赶紧起床锻炼,时间不等人。” 每敲响一个房门,门里都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很好玩。看来他们还没有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生活,需要更多锻炼。 到了叶澜门前,他没有敲门,径直下楼做热身运动。 花了半个小时,人们才洗漱完毕,稀稀落落地到齐,浑身跟散架了似的没有形状。王子虚恶魔般的催促之下,他们才没精打采地朝远方跑去。 到了九点,叶澜也醒了,在房间里匆忙穿好衣服丝袜打粉底拍脸描眉烫头发,走出来时王子虚还在写他的征文。 叶澜一边给自己烤面包,一边掏出手机看新闻,王子虚的手在键盘上“啪啪”敲个不停。 她端着烤好的面包出来,在王子虚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说:“哇,高速路又塌陷了,我都不敢走高速了。” 王子虚没有回答,她也没计较。清了清嗓子,接着播报:“西河本地新闻,陈青萝和宁春宴都要参加这次西河文会,担任评委。” 王子虚敲字的手一僵,悬在空中。 叶澜坏笑着看他:“怎么,心动啦?听说这两位都是文学界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哦。要是你征文写得好,说不定还有机会跟她俩接触呢。” “哦。”王子虚低头接着敲字。 叶澜说:“你认识她们啊?” “不认识。” “那你就加油写征文吧,要是写得好,她们亲自给你颁奖,到时候整个西河文坛都得羡慕你。” “别跟我说话,我现在很忙。” 叶澜的鼻子皱了起来。 她将最后一片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到王子虚身边,并指如刀,猛戳王子虚的肋骨。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睡一天呢,你才睡了几个小时啊?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睡了四个半小时。够用了。” 叶澜接着戳他:“昨天是不是你把我搬上楼的啊?” 王子虚说:“不是。是诗人把你抬上去的。” 叶澜说:“诗人说是你。” 萨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笑:“哈哈我就说她会找你茬吧!” 王子虚没理他,对叶澜说:“诗人在说谎。” “瞎说,女人不骗女人。” 萨特坐下来,在他旁边告诉他:“她只是想找机会跟你说话而已。女人的情感需求就这么奇怪。” “我知道。” 叶澜问:“你知道什么?” 王子虚说:“我知道你昨天其实没醉。哪有人半箱啤酒就醉了?啤酒只撑肚子,醉不了。” 叶澜蹭地脸红了,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小声说: “但是我是一口气吹的呀。而且我其实没什么酒量的。对了,别岔开话题,昨天是你把我抬上楼的吧?”王子虚低头敲字,用脑容量的余量回答她:“诗人是个写小说的。” “是啊,所以呢?” “不要相信一个写小说的人的话。他们什么谎话张口就来的。” “你不也是写小说的吗?” 萨特提醒道:“你昨天表现太好,在她那里得分很高,这种程度的敷衍已经打发不了她了,你必须正面回应,不然她能缠你一整天。” 老萨特这句话倒是实话,王子虚终于放弃了挣扎,抬头看叶澜:“那我说实话吧,昨天我是跟诗人一起把你扶上楼的。” “早说不就得了,支支吾吾的。” “主要因为你很重。” “呸!你才重,你跟猪一样重!”叶澜气得满脸通红。 气了会儿,她又忽然不气了,说:“我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怕什么?其实吧,我想感谢你。” 顿了顿,她说:“我新买了一台特斯拉,老的那辆奥迪有点费油,不开了,你不是没车吗?等新车落地了,老的那辆可以借给你开。你有驾照吗?” “有。不过一直没怎么用,因为没车。”王子虚说,“谢谢。” 叶澜手抚着胸口说:“不用谢,谁让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呢?” “哦。好的。”王子虚一点激情都没有,这让叶澜十分失望。 叶澜背着手,低头端详他半天,问道: “你才睡四个小时,真的没问题吗?接下来还有十几天要熬,你能顶得住吗?” 王子虚盯着屏幕,手上没停:“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心脏有点疼,还有耳鸣。但是不抓紧时间不行,我之前订的计划里没有写征文的安排,必须挤出时间来写。”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是吧?可是你还是注意一下身体吧,我真怕你猝死在这儿。” 王子虚敲着键盘,忽然顿住了,皱起眉,似乎有一个令他十分不解的地方。 过了会儿,他回头看叶澜:“伸出手。” “干嘛?”叶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般的语气吓得退了一步。 “伸出来。” 叶澜伸出手,王子虚把手平放在她手上:“我手没有在抖?” 叶澜摇头:“没有。” “再伸出另一只手。” 叶澜呆呆地服从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反正王子虚眼睛一盯着她,她就全无反抗念头。 王子虚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她手上:“这只呢?有没有在抖?” “没。” 王子虚的手温暖宽厚,叶澜的手冰冰凉凉。两人的手在空中对掌,保持了片刻。王子虚收回手掌。 “手没抖就说明还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影响码字。” “你这是哪儿来的赤脚医生诊断方式?”叶澜白了他一眼,心脏咚咚狂跳。 “你还不去公司吗?你已经迟到了。” “没事儿,我就说你这边有事儿耽搁了。” “我会告诉左子良,我这里没有什么事。” “你这个狗东西!” 王子虚就差直接赶人了,叶澜又羞又恼,骂了一句后,落荒而逃,躲进自己的奥迪四驱里,坐在驾驶位上大口喘着粗气。 “栽了啊叶澜,栽了栽了……他肯定看出来了,现在正得意呢。” 她把后视镜对着自己,发现自己满脸通红,接着一脸埋怨地指着镜子说: “你说你招惹他干嘛?他是小王子啊你忘了?”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因为王子虚的真人和形象反差太大,她时常忘记他其实很会。他是有当渣男的潜质的。 她心有余悸,并且有些庆幸地想到:幸好他结婚了。结婚相当于把这家伙给封印了。 不管他老婆如何,感谢他老婆对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 她发动车辆,汽车歪歪斜斜地如长虫般扭动,上了大路才走出直线。 路过跑步的脚本师们,樱酱他们纷纷冲车子打招呼。 叶澜降下车窗,人们满脸笑容地冲她喊:“叶总走了啊?” “啊,对。”叶澜说,“我得回去上班。” “晚上还来不?昨晚那家烧烤味道蛮不错。” 叶澜摆手:“不来了不来了,我这会儿宿醉还难受着呢,天天这么玩,身体有点受不了。” “哦……” 人们拖长声调,很是失望。 叶澜想了想,又说:“我今天晚上还过来睡觉。如果你们今天流水还能破记录,我还请你们吃宵夜。” “耶!”人们欢呼起来。 叶澜升起车窗,人们在后面喊:“叶总你安全带没扣!” …… 公寓里,王子虚在键盘上敲下:“……她云鬓微乱,眼中有光点闪动……” 萨特趴在桌上,说:“你有点过分了。” “怎么了?” “你写不出来满意的描写,直接上手撩身边的人做实验是吧?”萨特说,“撩出问题怎么办?” 萨特虽然渣,但他总是一针见血。 王子虚刚才写到一个关键地方,总没有思路,于是就对叶澜稍微出了出手。反应还比较令他满意。但这也说明,他的症状快要蔓延到现实中了。所以萨特才会替他担忧。 “我不是为自己辩解……主要是我在描写女人神态这一方面,确实很欠缺。陈青萝是错的,想象力是有极限的。我可以想象出一个很真实的男性,但我想象不出那么真实的女性。 “沈清风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他写女人真能写出心动的感觉,但是我就不行。我和年轻的异性打交道太少了。我麻木很久了,实在不知道心动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 萨特表情严肃:“你再麻木,你也不能祸祸现实中的人找感觉啊?你小心变渣男你。” “就算我成了渣男,也轮不到你来说吧?” 萨特说:“而且你不能去酒吧找个不认识的人撩吗?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不懂啊?” “你又懂兔子不吃窝边草了。你昨天怎么说的你忘了?”王子虚说,“唉,别烦我,我现在是真没时间了。” 萨特说:“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声,写小说固然重要,但别把自己的生活玩进去了。” 王子虚说:“我不觉得这世上有比写小说更重要的事。包括我自己的生活。萨特,你变世俗了。” “牛逼。”萨特由衷感叹,“你真是个文学殉道者。希望你的结果,能够配得上你的疯魔程度。” 王子虚没说话。他从不觉得自己疯魔。只是生活所迫罢了。 萨特没说话了,世界刚安静没一会儿,王子虚手机又震动起来。 他一看屏幕,是单位胡晓萍打来的。 (本章完) 第96章 闲人胡大姐 2024-07-31 第96章 闲人胡大姐 胡晓萍很少跟王子虚打电话,可能这辈子也就打过一两次。但这回,王子虚基本能猜到是什么事儿。 “喂,小王啊,我是单位胡晓萍啊。” “知道,我存您电话了,怎么了?有事吗?” “苟局长说,单位要组织一次活动,增强一下凝聚力,要求所有40岁以下的同志们都要参加。” 王子虚说:“我请假了,去不了。” 胡晓萍压低声音说:“这次活动听说经费很足哦,钓鱼、打牌、吃烧烤,可以带家属,而且都是年轻同志们去,一分钱不用花,跟休假一样。你请假了也可以来玩啊。” 说完,她又说:“上次那事儿吧,姐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往心里去,同志们都知道什么情况,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你也别躲着大家,总是要回来上班的,这次借这个机会重新破一下冰多好呢?你说是不是。” 胡晓萍的语气十分诚恳,如果不是昨天林峰给王子虚打了小报告,他今天肯定至少要心动一下。 不知道胡晓萍有没有参与苟局长的阴谋,如果她知情还这么说,那王子虚真要对人类失去信心了。 不过不管她是否知情,对于苟应彪把无关人牵扯进来打掩护的事儿,他都十分愤怒。 王子虚说:“胡姐,我对事不对人,气都是冲着苟应彪一个人撒的,发完火心里也舒坦多了,没对你们有意见。不过这回请假吧,是真家里有事儿。” 胡晓萍笑道:“我就知道你很理智。小年轻不知道你什么人,你老大姐我在这儿上了这么多年班,还不知道伱的脾气吗?你就一老实孩子,心思很单纯。你的事儿吧,换了谁都该心里有气,不过不该那么冲动,把矛盾都摆到明面上来,你看,现在处境尴尬了。” 王子虚很敷衍地点头,说您教训得是。 胡晓萍说:“我也不教育你了,你自己心里有主意。不过苟局还叮嘱我了,如果你不来,你老婆来也行。我估计他想跟你缓和缓和关系。你老婆要是没事儿,可以放心让她来,我带着她玩,还可以讲讲你的事儿,让她多心疼心疼你。说起来,我们单位还都没见过你老婆呢。” 王子虚说:“谢谢胡姐,我老婆也有事儿,她来不了。” 胡晓萍说:“那行吧,我的任务是完成了。你好好的啊。” 挂完电话,王子虚心忖苟应彪不会这么轻易罢手,果然,过了没一会儿,苟应彪就急不可耐地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王子虚接了电话,对面气势汹汹地说: “王子虚,你那么长的假我都给你批了,组织上有安排,你为什么不服从?‘若有战,召必回’的精神你丢哪儿去了?” 王子虚没跟他客气:“苟应彪,我不是退伍老兵,你也不是司令部,假是你批的字是你签的,我这边有正事,来不了就是来不了,你别烦我。” 苟应彪没想到他还能这么冲,语气软了几分,拖长声音打着官腔道:“那你来不了,让你媳妇儿代替你出席吧。她总没有事吧?你把她电话给我,我来跟她讲。” 王子虚不想忍了,直接挂了电话,拉黑了事。 电话那头苟应彪被挂了电话,又拨回去一直接不通,才意识到自己被拉黑了,顿时气得浑身哆嗦,过了好半天,才打内线电话:“叫小刁来一下。” 刁怡雯背着手,进了他办公室,亭亭玉立地站着。苟应彪又换上了一副和善面孔,说: “小刁啊,听说,这次西河文会,你也打算参加征文比赛?” 刁怡雯点了点头,苟应彪又说:“其实啊,我跟本市的大文豪沈清风有些交情,他很关心我们单位有才华的同志们,如果你写好了征文,可以交给他点评点评,他那儿有不少文协的大作家,可以给出很中肯的意见。” 刁怡雯人淡如菊地说:“不用了。” 苟应彪脸色一僵,说:“你可能有点误解我的意思,只需要把作品给他看看就行,他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你进步……”刁怡雯说:“其实我的稿子已经写好了,家父也认识几位颇有名望的老师,都帮我斧正过,再交给别人改,可能不太礼貌。” 苟应彪一怔,再看她表情,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 人家不是不好意思,人家是早已有所准备。沈清风?抱歉,还不太够格。 联想到她的家庭条件,会请出什么级别的人来,苟应彪已经心中了然,也不再勉强,反正他的目的是狙击王子虚,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不需要他再操心,于是温言道: “有准备就好,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苟局长。” 刁怡雯高冷地走出办公室。双手背在身后。 她虽然不知道苟应彪具体在打什么主意,但她知道,他想收拾王子虚,并且想拿她当枪使。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这种示好。 这次西河文会,她确实是奔着拿名次去的。她父母发动关系,那种人脉都请来了,她不可能一点野心都没有。 她可以被动地压垮王子虚,但她不能作为苟应彪的枪,主动得罪王子虚。没好处还得罪人,谁干啊? 更何况,苟应彪抛出的那点筹码实在不算什么。 这回西河文会的对手,主要就是林洛、林峰。林洛背后有沈清风,林峰背后有李庭芳。但是李庭芳自矜名节,不会过分参与。 这回征文什么情况,她早都一清二楚。 沈清风听起来名头吓人,实际上远不是最大的对手。至少她就知道,有好几个背景比较深的,都摇动了一些名家老手出马。 这是只有在名流圈子内部流通的小道消息。 可怜林峰和林洛还自鸣得意,目无余子,以为胜券在握。 实际上,他们才是挑战者。 …… 叶澜很晚才到公司,一进公司,就发现氛围紧张得不像往日。 她刚坐下来,左子良就匆匆忙忙找过来了。 “基地那边运行得怎么样?一切正常吧?”左子良问道。 叶澜说:“正常啊,挺好的。大家都……还算有精神吧?” 左子良点头:“那就好。我跟小王子打电话。” 叶澜拦住他:“哎,等一下,怎么了这是?” “出了点小情况,”左子良说,“对家把我们的模式抄过去了,现在也开始用我们的脚本了。” (本章完) 第97章 舞!舞!舞! 2024-07-31 第97章 舞!舞!舞! “脚本又被盗了?” “是啊,又被盗了,不过这回不是我们内部有傻子给人亲手发过去的,而是对家派人卧底进来偷的。” 叶澜脸微微一红:“老说以前的事儿就没意思了哈!给我说说具体情况,对家是怎么操作的?什么卧底?” 风波的起源来自于“轻言”钟素素经理的一道乱命,她吩咐仇泽将王子虚挖过来。 苦逼的奔波儿灞打工人在琢磨一夜后,忽然龙场悟道:比起将对方的人请过来,把对方的作品弄过来不是要简单许多倍吗? 于是他就这么干了。他把小王子古往今来的脚本全都打包整理好,以学习资料的名义,发到“轻言”核心语疗员的群里,供他们参考。 叶澜银牙一咬:“把他们给告了!” 左子良苦笑:“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不过,你可别抱太大期待。要认定他们剽窃有点困难,这可能是旷日持久的一场官司。” 叶澜说:“那卧底找着没?” “找是找着了,可就算消灭他一个,我们的语疗员注册是开放的,他们随时可以再塞一个进来。” 叶澜说:“那我们也只给核心语疗员发,脚本不公开了。” “没错,我们为了不让他们剽窃,先自己砍自己一刀。” “那怎么办嘛!”叶澜急了,“难道坐等他们抄袭山寨?等到以后,他们还要倒打一耙,说我们才是山寨呢!” 左子良盯了她一会儿,忽然没来由地笑了。 “你笑什么?” “实际上,他们已经在这么干了。你看我们app的最新评分。” 叶澜接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顿时胸闷气短,连乳腺都不通畅了。 【冲着“小王子”来的姐妹们避雷,内部消息“小王子”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这個团队最近撕逼拆伙了,核心主笔出走到了隔壁家,所以两家语疗话术现在都一样了,姐妹们当心啊,不买山不看山,否则就是山的帮凶啊!】 评论回复:【谢谢姐妹排雷,对家说的是哪家啊?我好去支持正版。】 评论回复:【app商店推荐第一个就是,抱歉我不能说名字,否则会被系统判定为广告的。】 叶澜捶着自己的胸口,把手机还给左子良: “快!想个办法让轻言赶紧倒闭!我受不了啦!” 左子良摊开手:“我倒是想。” 叶澜躺在沙发上揉胸口,抬起头说:“我去维护一下社群,努力做好舆论,你去联系应用商店官方,看能不能把这个造谣的评论给删掉……你在给谁打电话?” 左子良说:“小王子。” 叶澜走过去把他电话给按了。 “你给他打电话干嘛?他在专心搞创作呢,你别打扰他。” 左子良抬头诧异地看她:“我打电话给他就是让他更加专心搞创作啊。轻言的渠道、资金都比我们多,在我们的官司打赢之前,想要在同样的打法中存活下来,就必须继续扩大产能,不停用新脚本去堆,否则我们真要活成山寨了!” 叶澜跺脚:“可是王子虚已经到极限了!” 左子良扬起眉毛:“叶澜,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终于感受到小王子的魅力了?” 叶澜扭过头:“伱别乱讲。你去基地看过吗?就王子虚那状态,说他尿血了我都不会惊讶。还是保持原样吧,他身体要是垮了,我们全面完蛋。” 左子良抱起电话机到自己座位上,不为所动接着拨打电话: “你们能加深一点感情呢,也是好事,但是最好不要让感情影响工作。这事儿必须得告诉他。” “你这样压榨他真的好吗?” “创作者只有在压榨中才能获得新生。” “你的意思别是先把他给压榨致死吧?” “小王子比你想的要坚强。” …… 王子虚在电话里听左子良说完,面色平静,点头道:“……行,我知道……好。没问题。” 挂了电话,他扫了眼脚本师们:“我们今天要再提升一倍的脚本产量。以后也将如此。” “啊?”迷途信者张开了口。 王子虚说:“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不要问为什么,也别违背命令,否则只能淘汰了。” 诗人嚼着口香糖轻描淡写道:“昨天是四千字,今天就是八千字咯?小意思而已,我以前同时连载两本书的时候,比这更离谱的字数都写过。” “喂!”迷途信者转头看她,“那是你天赋异禀好吧!” 程醒低头用笔在笔记本上写字:“据说《生死疲劳》是以平均每天一万字的速度创作出来的,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找借口呢?”樱酱双拳对在一起:“意思就是说,既然有人天生天赋异禀,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对吧?” 小八点头:“文暧俱乐部第一条规则,小王子老师说的一切都是规则。别说了,我的机魂已经正在觉醒中了。” “那是第六条规则好吧?” 信者吐槽完,像鲁路修那样浅笑着闭眼,伸出手指抵在自己眉心,道: “呀咧呀咧,既然你们都打了鸡血,那我也不装了,只有拿出我的底力了。”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便散了,樱酱拍着他的肩道:“知道你压力大,但是玩得太中二,就有点尬了兄弟。” “……” 王子虚回到自己电脑前,将之前设置好的目标字数从“4000字”调整到了“8000字”,在点下确定的那一秒,萨特又出现了。 “你这么给自己加压,西河文会的征文还来得及么?还只剩下……”萨特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两天就截止征稿了哦!” 王子虚说:“照写。” “真玩儿命啊?” 小王子出现在餐桌对面:“有时候不得不玩儿命,你不玩儿命,命就玩儿你。” 萨特说:“关键是为谁玩啊?如果是为了别人的眼光玩儿自己的命,那不是受刑吗?” 小王子嗤笑一声,说:“只有你这种活在高福利社会的人才会在意这个。活在这里,活在西河,哪一天不是受刑? “张倩、苟应彪、沈清风,这些屄玩意儿,只要你稍微冒一点儿尖,他们就跑过来掐你。这回无非是又多了个对手而已。你能怎么办?你只有命啊!” 萨特不说话了,默默点燃自己的烟斗。 小王子却没打算停,接着说道:“你看过《圣斗士星矢》没?星矢趴在地上,快死了,跟雅典娜说女神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雅典娜说,你怎么会一无所有?你不是还有生命吗?” 小王子眼睛看向王子虚:“我们从来一无所有,生来只有烂命一条,我们能怎么办?” 萨特的脸陷入了烟雾中,说:“你们东亚人的内卷行为,总是令我感到困惑。” 小王子说:“你还有烟斗吗?我也想试试。” 萨特凭空变了一个到手里递给他。 两人相继在餐桌上吞云吐雾,你一口我一口,将餐厅熏得云蒸霞蔚、仙气飘飘。 王子虚说:“《挪威的森林》里面有个情节,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你们帮我回忆下,就是渡边跟永泽分别的时候,永泽给渡边提了几个忠告,其中有一个是什么来着?” “‘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懦夫的行为’。”小王子提示道,“是这句吗?” “是这句。” “你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小王子说,“是因为你父母离异?还是因为你爹精神失常?还是因为你女朋友背刺你,或者九年评不了优?” 萨特说:“别说了,再说我要流泪了。” 小王子冲他一扬烟斗:“只有这种心灵柔软的老白男会同情你。谁在乎你啊?” 他把身子凑过来,烟气喷到王子虚脸上:“记住,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生物,他们被男人视为竞争对手,被女人视为赚钱机器,既没有年轻人的犯错豁免权,又肩负着最沉重的责任,只要一步走错,就会变成天下的乐子。 “左子良是对的,你必须舞下去,因为你的舞姿本就无人欣赏。趁着还能压榨出汁水,赶紧压榨自己吧,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 “够了。”王子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小王子看了一眼萨特:“我刚才是不是说得有点太过火了?” “谁知道?我不懂你们东亚人的精神世界。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武士道吗?” “滚蛋,武士道是日本人的东西,老子是中国人。” 王子虚朝洗手间走去:“闭嘴,我去尿尿而已。” 说完,他转头一笑:“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自尊心受挫?你们以为我是谁?” 小王子和萨特双双盯着他。他们不知道他这次给自己一个什么定义。 “我是还有50次诺贝尔文学奖机会的男人。” “加油,”萨特说,“虽说那奖吧,我拒领了。” 小王子呼了他一巴掌:“你让他把逼好好装完不行吗?” 王子虚没跟他俩计较,兀自笑了笑,走进厕所,解开裤腰带,脑子里盘旋的,仍然是脚本和小说的事。 身体里的液体被排出,膀胱压被缓解,他松了一口气,但一低头,发现蓝色便池里,暗红一片。 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本章完) 第98章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024-07-31 第98章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王子虚醒来时,身处一片惨白当中。 周围影影幢幢,一切笼罩在一层惨白光晕之中,就好像有人在他眼前放了一块水汽密布的磨砂玻璃,他如同直升机一般悬浮在这片惨白中,只有头顶上空闪烁着暖黄色光芒,星星点点,让他幻觉自己身处仙境。 如果他身处仙境,那么他大抵确乎是死了。 想到死,王子虚反倒安心下来。 不用再考虑责任清单,也不用再考虑他人凝视的目光,更不用考虑,从今乃至将来50次诺贝尔文学奖的人选。 他希望仙境里有无限量供应的大丰收,其次至少有一台蹲力器——如果世界在这里走到尽头,时间到这里迎来终结,他至少拥有无限的自由,足以来得及造一头真正的剑龙。 就在他即将在这一片平安喜乐当中沉沦时,一个白衣女人破开虚空,冲这边喊道:“76号床家属,76号床家属在吗?” 身边有女人应道:“哎,来了!” 女人走过去,小声讨论着什么。王子虚的眼神开始对焦,他才发现,头顶闪烁着光芒的是吊瓶,里面还剩半瓶澄澈透明的液体。 空气里漂浮着橘子味、米饭味、消毒水味、含有生理盐水的尿液味。阳光斜斜照过来,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火红的线条,埋在皮肤里的针头上裹满胶布,葡萄糖药液静默流入体内,让手腕处一片冰凉。 “你醒啦?” 女人回来了。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贴上他的脑门,试了试他的体温,不知道试出什么来了,女人一言不发地缩回手,坐回去接着玩手机。 他转头,看向这位“76号床家属”。 她坐在床边的天蓝色椅子上,包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交叉斜放,挡住了包臀裙容易走光的区域,披散的黑发下方露出银色耳环,涂了口红的红唇在这一片惨白中格外显眼。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这是妻子,看仔细了才发现她是叶澜。王子虚盯了叶澜一会儿,才醒悟到,哦,原来我进了医院啊。 “我睡了多长时间?” “三、四个小时吧。”叶澜头也没抬,“我早跟左子良说不能再压榨你了,谁知道你们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听,真是两头驴。两头倔驴,两头又臭又硬又蠢又拧的大倔驴……” 王子虚又问:“我得的是什么病?” 叶澜说:“缺乏睡眠、营养不良、低血糖、焦虑,可能还有点眼压过高。” 王子虚抬起头:“就这?” 叶澜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就这’?医生说,把自己累到晕倒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王子虚问:“我为什么会便血?” “经大家讨论一致认为,可能是由于你中午吃了太多红苋菜。那不是血,是红色素。” “……” 王子虚如释重负。王子虚哭笑不得。王子虚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从不检查身体,他觉得毛病都是检查出来的,这种讳疾忌医的思想他自己都知道大错特错,但他知错而不改。所以看到便池里红色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遭了报应。于是很释怀地晕了。 谁知道,听起来一大堆毛病,一個能要人命的都没有。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好险,我还以为没有机会了呢。” 叶澜看他:“什么机会?” “得诺贝尔奖的机会。” 他说完,注意到叶澜的表情更加疑惑,解释道: “诺贝尔文学奖不发给死人,死了就,没有得奖机会了。” “哈哈哈哈……这个笑话还可以,你还有精神开玩笑,看来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王子虚掀开被子:“我现在就可以出院。” 叶澜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反手把被子盖了回去,伸手按在他腿上:“你真不要命啦?医生说了,至少还要住院观察一天!” 王子虚有点儿虚,挣扎了一会儿没挣扎起来,躺回床上,颇感绝望。 今天已经浪费几个小时的时间了。 他本可以写完几千字的脚本,撰写完成西河文会的征稿,准备次日的课程……可惜这些时间都浪费了,接下来还将浪费一整天在该死的医院里。 他突然很后悔,为这辈子曾无所事事地度过的每一天而后悔,他恨不得向时间之神虔诚祈祷,只求再多借给他一天时间…… “哈哈,苏雪莲居然对米饭过敏,好可怜啊!”叶澜在旁边对着手机傻笑。……就借她的时间就好。 王子虚在病床上舒展身体。刚才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有一刹那竟然觉得很轻松,这让他感到羞愧——如果让海明威知道了,肯定要怒斥他没有硬汉精神。 如果他死了,苟应彪会假装悲痛地在他的葬礼上致辞,然后顺手将今年的优秀授予刁怡雯;如果他死了,轻言就真正和文暧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仇泽的牙都要笑脱;如果他死了,诺贝尔文学奖会毫无波澜地颁发另外50个文学家,其中不会有他。 总而言之,如果他死了,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唯独对他自己来说不是很妙。即使是为了这一点,他也必须好好活下去。 在不被命运眷顾的时候,好好活着,就是对命运最大的抗争。 王子虚转头问道:“为什么是你在这里陪护?那些脚本师们呢?” 叶澜说:“本来应该是他们当中的某人陪护的,谁让我太积极了呢?还特地开车跑过来,搞得他们以为我很闲似的,就把我留下了呗。” 王子虚说:“谢谢你。” “不客气。” 叶澜侧对着他,看不清脸色。 叶澜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当时的情况,有点类似于王小波的《黄金时代》里面一个情节。 书里,主角王二被人在腰上夯了一扁担,痛晕了过去,大家都说他腰断了,要死了。陈清扬听说后急急忙忙跑下山,在王二耳边喊,伱要是腰断了,我养你一辈子!——于是大家都以为他俩在搞破鞋。 叶澜接到电话后,把高跟鞋提在手里,光脚超速开车过来,闯进基地连声问人呢人呢人呢?然后帮忙扛着王子虚,用车子把他拖到医院。 因为表现得过于积极,大家都以为他们关系暧昧,心照不宣地集体离场了。叶澜发现只剩自己陪护时气急败坏,又不能丢下王子虚不管,只好坐在这里玩手机。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可以啊,只要不叫我端屎端尿,帮几个忙都行。” 王子虚不知道的是,叶澜其实也不想坐在医院玩手机。她之所以坐在这里,就是一直在等王子虚找她麻烦。她不怕麻烦,她怕的是自己没作用。 王子虚看不出她的心思,很单纯地说:“那你能帮我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来吗?我要写小说。” 叶澜瞪眼:“还写啊?都这样了,还写什么啊?好好休息吧。” “……” 王子虚拿眼睛瞪着她。女人都是这样,一开始跟你说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等到你真的提出什么倡议,她们又不高兴了。这就显得很不够意思。所以王子虚拿眼睛瞪她。 叶澜并不觉得自己不够意思,她觉得她是为了王子虚的身体着想。但是王子虚瞪着她,她也没有不高兴。 因为催产素的缘故,她觉得现在的王子虚很可怜——虽然已经30岁了,但还像个值得关怀的少年郎,需要爱的抱抱。当然,她并不是真的打算抱。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 最后叶澜语气软化了一点:“休息就好好休息,非要赶这个时间干什么呢?又不差这一两天。” “后天就是截稿日,今天不写,明天不写,之后就没必要写了。” 叶澜又觉得他可怜,说:“算了算了,真拿你没办法。我去拿就是了。” 叶澜朝门外走去,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你除了写小说,就没别的需求了?” 王子虚摇头:“我只需要写小说。写小说才是生活必需品。” 叶澜出去了。以前她就觉得王子虚是个怪人,她现在更加觉得他是个怪人。 等到叶澜回来,王子虚心满意足地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 他的笔记本电脑是5年前买的LNV,笨重如牛,刚刚运行了没两分钟,就开始大声喘粗气,并且使出煎鸡蛋的劲儿发热。把他烫得龇牙咧嘴。 他只好把笔记本电脑尽量往前推,但在重力作用下,它又总是掉下来,砸向他的小腹。而且一活动,手上扎针的地方就肿成猪蹄。 叶澜满脸奇怪地盯着他扭曲的脸,越发觉得他很奇怪。但是这事儿能好意思跟她说吗?说了她就更该怪他不应该在医院搞形式主义了,比鸡娃还鸡。王子虚只能忍气吞声,先苦一苦自己。 他不无绝望地想,光是这种恶劣的写作环境,就已被拉开一大截差距,这样怎么跟林洛、沈清风竞争?他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这么倒霉? 从他这种想法我们可以知道,王子虚活到30岁还是有点幼稚在身上。如果他这样算倒霉,他是从投胎开始就倒霉了。 在他躺在医院被电脑烫得吱儿哇乱叫的时候,刁怡雯的作品正在被交给雁子山当面修改,告诉她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如果想要得奖,应该怎么写。 雁子山是国内知名作家,国内有几个作家常年登上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他就是其中之一,赔率排第7。 幸好王子虚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了,可能更加心灰意冷到连投稿都不敢了。 (本章完) 第99章 昆虫记 2024-07-31 第99章 昆虫记 环境的变化会影响心境,心境的变化会影响小说创作。理论上,作家们都比较脆弱,对于环境的适应力比部分昆虫还差。 所以陈青萝坚决要在宁春宴家写完整本《波伏娃的奉献》,宁家也表示理解。宁春宴全家浸淫文学之道,对于作家的这点小怪癖心知肚明,对她相当宽宏大度。 卡夫卡在日记里讲,他写《变形记》时,因为一趟预料之外的出差,导致后半部分没有写好,这让他十分难过——卡夫卡都如此,更别提其他人了——尽管《变形记》已经十分完美,看不出那趟出差影响在哪。 但王子虚相信,假如时光倒转,让卡夫卡不要去出那次差,说不定他会对《变形记》更有自信。因为这本书已经无限逼近理念上最完美的小说了。比它还要完美的话,那简直就是小说之神亲自捉笔所写。 如果没有那趟出差,说不定卡夫卡会有自信将《变形记》投给报社,而后肯定会被刊登。卡夫卡一定会因此名噪一时,接下来一篇接一篇地发表小说——那样就不用等他死后才出名了。 只不过是一次出差,就影响了一个作家的一生,进而造成了文学史上一桩永远的悲剧。可见作家这种动物,究竟有多么地脆弱。 王子虚觉得,自己可能要步卡夫卡大师后尘了。 他小说的最后一部分是在医院完成的,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护士每隔几个小时就过来给他扎一针,手法相当粗暴;隔壁床睡着个老人,成天哼哼唧唧,动不动就咳痰。 这一切都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他写的时候总有一种错觉,他总以为自己写完小说就能逃离这个地方,然后他蓦然回过神,发现他正在进行的小说创作和医院并没有直接关联,于是十分沮丧。倒是他必须在病好之前赶紧完成小说,否则他的状态又要被打断。 这种朝不保夕之感沁入了他的字里行间,让他整篇小说像是雪山上的莲花,随时有可能被冷风刮碎。 按理说,这势必会导致小说前后段气质发生割裂。但写完后,他回顾了六到七遍,始终觉得全文一气呵成,十分自然,甚至有一点完美。完全没发现割裂在哪。 这可能是因为,他小说的调性本身就是剑拔弩张的,他的这种状态,反而让小说更增添了几分焦虑感;但也有可能,是医院的环境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导致心态出了问题。 有创作经验的人都知道,对自己的作品一旦开始产生怀疑,就没個完,这种怀疑会像滚雪球一般不断扩大,最后压垮自己。 到截稿日期前,王子虚都快自暴自弃了。在26次修改校对后,他终于放弃了自我审查,心想扑就扑吧,总比错过截稿日期好。 这篇小说横竖是要发掉的。就算是死,他也要站着死。 他心一横,拨通了宁春宴的电话。 …… 宁春宴接到王子虚电话时,正在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帮陈青萝梳头,而陈青萝一如既往地伏案搞创作。王子虚的声音从电话里飘出来时,陈青萝的肩膀明显一抖,但宁春宴没注意到。 “喂,王子虚吗?你居然会主动跟我打电话,真稀罕啊,找我什么事?” 王子虚说:“我听说,你是这次征文的评委。” 宁春宴点头:“是啊,等一下……你不会是来走后门打招呼的吧?事先声明,谢绝走后门找关系,审稿当天都是盲评,要糊名的,我帮不了你。” 王子虚连忙说:“不是……我主要想问你个事儿。” 宁春宴听了会儿,才弄明白他的诉求:王子虚的征文已经写好了,原则上,他应该把稿子发给单位,再由单位集体发给文协。 但如果把稿子交给单位,势必要从苟应彪那里过。王子虚跟苟应彪关系太僵,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暗中使什么绊子,所以求助于宁春宴,想问问有没有公众投稿渠道。 “公众投稿渠道肯定是有的,但是你投那儿去也麻烦,还容易被打回来,你直接把稿子发给我得了,我直接交给文协。” 王子虚斟酌了片刻语句后说:“这会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拜托,有什么把柄?我直接把你稿子转给熟人就好了,我都不看的。” 宁春宴觉得,王子虚这种小心谨慎里面有种猥琐狡黠的劲儿,可能这是他的独特生存哲学,也不知道是被什么逼成这样的。 王子虚说:“那谢谢伱了。我本来打算找林峰兄的,但他可能忙于创作,就没敢打扰他。” “你怕打扰他,你就不怕打扰我?” “我感觉你应该比较闲……” “我感觉被你冒犯了。” “一定是你太敏感。” 宁春宴一边梳着陈青萝的头,一边说:“对了,你的《野有蔓草》,我已经帮你投给《长江》了。” 王子虚说:“哦。谢谢。” “你不问为什么是《长江》吗?” 王子虚还没回答,电话背景音里,传来了杀猪一般的叫声。 宁春宴道:“你那边在干嘛?” 王子虚说:“我在医院。我隔壁床在打针,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最近在住院。” 宁春宴梳着头的手指一顿:“你病啦?怎么住院了?” 王子虚说:“有点操劳过度了。” 宁春宴玩弄着陈青萝的头发:“你在哪个医院?我过来看看你。” “啊?不用了吧。” “你就说在哪家医院,几楼几号床?” 由于上一次“没有保护好陈青萝”,宁春宴这几天被迫跟她一起闭关,在家里憋得人都要发霉了。 借着探望王子虚这个由头,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出门一趟,要不然她真的要得幽闭恐惧症了。 在她的强硬要求下,王子虚报上了自己的坐标。 “我过半个小时就到,你这半个小时先别出院。”宁春宴跟他开玩笑。 王子虚略带疲惫地说:“唉,我还得住一天。”宁春宴哼着歌挂了电话,忽然发现,身前的陈青萝呆在电脑前,手指张牙舞爪虚悬在键盘上,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你怎么了?”宁春宴问,“你不会真认识王子虚吧?” “不认识。”陈青萝马上回答。她如同被拧了发条般,继续在键盘上敲字。 去探望病人不能不带水果,这是礼数。宁春宴从家里搜刮了一点橘子苹果,忽然想到,依王子虚的性格,与其给他带点吃的,不如带点精神食粮。正打算去书房找本书,忽然发现陈青萝趴在门沿上盯着她看。 “你干嘛?” 陈青萝身子缩到门里,只露出一只乌黑的眼睛:“你要去医院吗?” “对啊。” “哦。” 宁春宴感觉她欲言又止,忽然想到,以她的拧巴性格,说不定是在等自己邀请她一起去医院。 “要不跟我一块儿去吧。反正你现在也没写作状态了。” “谁说的?”陈青萝钻回了房间。 “……” 宁春宴耸了耸肩,下了楼。一举目,发现陈青萝正阴恻恻地站在阳台上盯着她。 她打了个寒噤:“搞什么啊这女人,好吓人啊!” 她将手笼在嘴前喊道:“下来吧!我等你!” 陈青萝从阳台上消失了,过了会儿,宁春宴收到一条短信:“我不去。” “……” 宁春宴又不是她男朋友,没精力猜她心思。她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想,陈青萝这个怪人也不知道最后会嫁给谁。 不管会嫁给谁,她反正都挺可怜那个男人的。 王子虚挂了电话,呆呆盯着墙壁,笔记本放在一边。 昨天写完稿子后,他昏睡了整整12个小时,就好像把前两天欠的觉全攒下来一块儿睡了一般。 “哈啰,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叶澜手里提着饭盒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件水蓝色吊带长裙,她的身材将裙子撑得很满。 王子虚一愣。他没料到今天叶澜还会过来。 女人把饭盒放在他的小桌板上,呼哧一声在一旁坐下来,用手掌比了个小扇子,拉开衣服扣子扇风:“热死我了。” “不是说今天不过来吗?”王子虚问。 “本来是不打算过来的,”叶澜喝着水,“但是闲着也是闲着,何况,关怀一下我们公司的核心资产,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轻言那边如何?” 叶澜嗤笑道:“高估他们了。之前还搞得我们如临大敌,结果我们这边的数据反正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们那边数据也没怎么涨。” 王子虚眉头一皱:“不应该啊。” “为什么不应该?”叶澜诧异转头。 “他们既用了我的脚本,不该不涨数据的。”王子虚认真地说,“一定是他们用错了。” 叶澜一阵无语。她实在理解不了这个怪人的世界。 “王子虚,我来看你了……” 门口飘来的柔声细语如同棉絮,直往耳朵里挠,叫人心里发痒,又叫人舒服。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个苗条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及腰的长发倾泻下来,如同漆黑的瀑布。夕阳中,宁春宴浑身如同发着光。 宁春宴看到王子虚身旁的叶澜,满脸春风般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变得腼腆起来,小步走过来把水果放到他身旁的桌上,又把一本书放在了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你文学方面的书都看过吧?这本书你应该没看过,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王子虚拿起书一看,是法布尔的《昆虫记》。 “这不是中学生必读的书吗?”王子虚翻看道。 宁春宴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拘谨地在他床边坐下,一边道:“那你中学的时候读过没?” “没有。那时候这本书对于我来说太贵了。” “你没读过就好。” 宁春宴和叶澜两个女人,一个坐在床这边,一个坐在另一边,中间隔了个王子虚,两个女人互相注视着,沉默无言。 此时,她们心中的想法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想不到,王子虚的老婆长得还挺漂亮的。 不如说有点太漂亮了。 ……不是,他凭什么啊? (本章完) 第100章 分成两半的子虚 2024-07-31 第100章 分成两半的子虚 宁春宴问王子虚有没有看过《昆虫记》,王子虚脱口而出,说这本书是中小学生必读书目,还说这本书很贵。 宁春宴觉得这本书并不贵,她听过就算了。她不知道的是,王子虚之所以对这本书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关于这本书,他也有一个故事。 在王子虚还是中小学生时,有一天小王子虚忽然找到王建国同志,跟他说,爸,我想看书。然后把语文课本后面的必读书目翻给他看。除了《昆虫记》,还有繁星、春水、飞鸟集等等。 王建国同志很高兴,因为他觉得儿子居然会主动要书看,这说明他长大以后必定有出息。 他把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说,走,爸爸带你去书店。 王建国同志小时候不爱读书,他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吃了不爱读书的亏。如果他爱读书,他就会考上大专,那么在后来的转企改制中,他就不会下岗,王子虚他妈也不会跟他离婚。 总而言之,他失败人生的根源就在于他不爱读书。王子虚爱读书,这说明他不会走父辈的老路,所以王建国很开心。 王建国同志有个缺点,他一开心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会得意忘形。他带着王子虚去书店的路上,前所未有地给儿子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你喜欢看故事书吧?买!那种有很多图画的书,也给你买!买最新的! 王子虚记得,当时年幼的自己因为这些诺言异常兴奋,那是他童年中最快活的一段记忆。他还记得那天是夏天,就如今天一般是个好天气,太阳十分耀眼,绿得发亮的行道树上,知了没命地叫…… 等到了书店,王建国同志挑了本图画最多的书——也就是这本《昆虫记》——问店员多少钱,店员报出价格后,他吃了一惊,书掉到了地上。 具体是多少钱,王子虚并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他们什么也没有买。王建国同志将他拉出书店,一言不发,他也一言不发地跟着,心中一片阴霾。天上的太阳很刺眼,刺眼得发黑。 时隔多年,王子虚第二次拿起《昆虫记》这本书时,已经是30岁年纪。他拿到书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书翻过来,看封底的推荐定价。 79元。 确实很贵。 这一刻,他终于和多年前的王建国同志和解。王建国老同志当年没有给儿子买书,王子虚小同志如今也没有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大家都没有活成对方期待的样子。 就在王子虚怔怔盯着《昆虫记》发呆时,他床边的两個女人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对方。 叶澜和宁春宴是两个很不同的女人,她们身上的共同点不多。如果说有,那就是她们都对王子虚说过“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老婆”。 除此之外,她们都有点同情王子虚。不然也不会跑来医院探望他。 叶澜是典型的职业女性,口红很浓,丝袜质地很考究,眼神凌厉,嘴唇薄薄两片,似乎训斥的话随时要脱口而出;而宁春宴是非典型的文学少女,双目如星,皮肤白皙,表情没有烟火气,两条长腿腿型匀称,半点瑕疵都没有。 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越看越觉得奇怪。两位女性如此优秀的外在条件,哪怕去当个模特或者做个明星,都完全足够。王子虚这样老实巴交又没有情调的男人,是怎么搞定这样的女人的? 于是她们一点儿都不同情王子虚了,并且觉得他倒的那些霉都是活该。谁让他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的? 叶澜这两天跟王子虚交往甚密,甚至还发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暧昧,没有见到他“妻子”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感,毕竟那时还没见面。现下见了面,心里倒突然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 宁春宴也是,她平时喜欢拿王子虚开涮,一直叫他“结了婚的王子虚”,现如今“真”见到了对方的结婚对象,才突然自责起来,后悔之前自己不该拿人家开涮。 两人都不由自主跟王子虚离远了几寸距离。 叶澜咬着嘴唇欠身问宁春宴:“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意思是,小王子想要隐藏身份,没有向妻子透露自己的行踪,所以她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是问完后,叶澜就觉得有些不妥。因为这显得像是在质问她这个原配,好像她才应该守在这里似的。这何其冒犯啊?她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叶澜你逾矩了! 宁春宴却觉得,她问得有理。 “我出来主要是打算随便逛逛街,本来没打算来看他的。后来觉得,他怪辛苦的,才想着还是过来看看吧。如果知道你在这里,我就不来了。” 宁春宴的意思是跟王子虚划清关系,免得叶澜误会。但是在叶澜听来,却十分的不是滋味—— 什么叫知道我在就不来了?这是示威还是阴阳怪气?一上来就这样,是王子虚跟她说了我昨天的小花招了吗? 叶澜连忙开始鼓吹他们伉俪情深,以显示自己没有染指的想法:“我也是本来没想过来的,今天以为你不会过来才来看看他,哈哈。其实我觉得伱跟他真的很般配,连他没看过的书都知道,我以为他什么书都看过呢。” 宁春宴听了却以为叶澜生气了,顿时花容失色,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就随便带了本书过来。你跟他相处才是很和谐,我进来看到你坐在他床边,感觉你俩的气氛挺温馨的,嗯,非常温馨。” 叶澜听完感觉五雷轰顶,忙说:“哪有啊!你看错了吧?我跟他完全是两路人,你的气质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和他一样,都是很有文化的人。” “哈哈,您说笑了,他都30了,我这么年轻,跟他都有代沟了,怎么会是一路人……” “嗯……其实只要有共同爱好,年龄不是什么问题……” “……” 叶澜和宁春宴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聊下去了。 两人各自蜷缩在椅子上自闭了。她们都觉得对方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两人都没有经历过什么复杂的感情纠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场景。 叶澜暗戳戳地想:王子虚已经够怪了,没想到他老婆更怪,她吃醋的方式好奇怪啊! 宁春宴则按着头默念:真不应该来医院看王子虚。搞得好像他很抢手似的,真是的,莫名其妙就掺和进别人的夫妻关系里了。 王子虚为自己的童年默哀了十分钟,错过了前面几段精彩的对话,只听到个尾巴,越听越怪,于是抬头茫然地看向她们俩,疑惑地问:“你们在说啥啊?” 叶澜和宁春宴都用略带怨怼的眼神盯着他。王子虚才反应过来,说: “哦,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叶澜,最近我在尝试办公司,搞搞兼职,她是我的合伙人。这是宁春宴,是我们西河的才女,是我的朋友。” 两个女人看了眼对方,又看了看王子虚。 叶澜问:“那你老婆呢?” “什么老婆?”王子虚说完才反应过来,“哦,我老婆没来啊?你问她干嘛?” “没什么。” 叶澜表面轻描淡写,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双脚脚趾猛烈地抓紧,似乎想把高跟鞋捅穿,黑色丝袜趾尖部位都被扯得发白了。 宁春宴表情依然不带半分烟火气,但如果看她背面,会发现她的玉手正大力撕扯着自己的腰带,可怜的布质腰带发出细微的“咔咔”响声,那是缝针处脱线的声音。 “我出去一下。” “我也出去一下。” 两个女人双双出门了,过了会儿,又一起挽着手进来了,都笑得很甜。 “我跟你说他这人贼逗。他成天只知道写小说,呆得很,我说他这么呆居然能有老婆,他说,‘可我就是有啊!’你说气不气人?” “是啊,他有个老婆就拽得跟什么似的。我跟你说我第一次见他,要他微信,他上来就跟我说,‘我结婚了’,我说,我加你微信又不是看上你了。你说他这人怎么这么自恋呢?” 叶澜看向王子虚说:“喂,王子虚,我加你微信的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有老婆?” 王子虚呆呆地说:“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宁春宴拉着叶澜说:“他自恋呗!他觉得我肯定是看上他了才想加他,所以用结婚了来警告我。叶总不可能看上他,他就不说了。真是可恶啊这家伙。” 叶澜撇嘴道:“才不是,他分明是对宁才女狠狠动心了,才会刻意强调自己结婚了,他不是跟你说的,他是对自己说的,怂得很这个人。” 宁春宴冲王子虚指指点点:“王子虚你有点不老实哈!你既然结了婚,就该老老实实的。”“是啊,你要老老实实的。” 王子虚郁闷地问:“我哪里不老实了?” 宁春宴说:“你要是老实,怎么不跟叶总强调你结婚了?” 叶澜说:“你要是老实,为什么要跟宁才女强调你结婚了?” 王子虚感觉自己裂开了,看到他的表情,两女乐得哈哈大笑。两人的行为,让王子虚想起了中学时嘲笑他的女生小团体。 于是他又有点委屈地问:“你们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了?” 他说完,两个女人笑得更大声了。 …… 宁春宴是和叶澜一起离开医院的,两人一人开奥迪,一人开保时捷,看到对方的车后,在心里估算了一番王子虚朋友圈的价值,于是更加不同情他了。 宁春宴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一开始心情很好,过了会儿,心情变得一般。 因为她今天拿王子虚开涮虽然很开心,但王子虚毕竟是真有个老婆的,如果被他老婆知道自己老公被捉弄,肯定有点伤心。 她回了家,刚打开门,陈青萝就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了?你不是在写小说吗?” “差不多写完了。就差收个尾。”陈青萝说。 “谢天谢地,”宁春宴说,“还差多少字收尾?写完后可以回你自己家了吧?” “嗯,还差10万字。” “这叫收尾?” “前面一半是开头,后面一半是收尾啊。” 陈青萝拿了个苹果放在嘴里吃。 宁春宴擦了把头上的汗:“那你腰呢?” 陈青萝掀起自己的上衣:“这儿呢。” 宁春宴伸手去挠她痒痒:“让你现。你腰细了不起啊?” 陈青萝笑靥如花地左右躲闪。 “对了,我今天差点碰到王子虚的老婆了。” 陈青萝手里的苹果掉到了地上。 宁春宴抬头看她:“你怎么了?” 陈青萝捡起苹果说:“他老婆长什么样?” 宁春宴看她拿着苹果要往嘴里放,连忙夺了下来,斥道:“你呆啊?掉了就别吃了啊!” 陈青萝又问:“长得跟我像不像?” 宁春宴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见到。我去那儿的时候,他一女性朋友在陪床,我以为那是他的老婆。实际上不是。” 陈青萝说:“所以,你根本没有见到他老婆。” “对。所以我说‘差点见到’。” 陈青萝露出了然的表情,又好似一瞬间轻松起来,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又问: “陪床是个什么姿势,具体怎样的陪法?” 宁春宴满脸无语地离开了:“我不跟你这种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说话。” “他还有女性朋友?” 宁春宴对着镜子戴上发箍:“对啊。我不也是他的女性友人吗?那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其实挺有趣的,自有吸引人的地方。” 身后忽然“咚”的一响,宁春宴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陈青萝一拳捶在了餐桌上。 “你干嘛?” “我去写小说了,今天不要跟我说话。” 看着她气呼呼进屋的背影,宁春宴感到莫名其妙:“这疯女人,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嘛!” 宁春宴转念一想,突然拍着额头懊恼起来: “我应该问一下王子虚认不认识这个疯女人的……” 天气太热,很容易把人热糊涂,宁春宴这么一拍,又把自己拍清醒了,她掏出了手机。 现在问也可以啊。 她给王子虚发去信息:“你认识陈青萝吗?” 过了很久,大概足足一个小时,宁春宴差点忘了这事儿时,对方才回消息: “不认识。” 宁春宴当时刚做完瑜伽,看到这条消息,感觉两个人怪得如出一辙,带着点火气发语音消息: “西河最大的才女你都不认识啊?她也是这次文会的邀请嘉宾哦!” 过了会儿,王子虚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宁春宴点开一看,上面赫然还是三个大字: “不认识。” (本章完) 第101章 白鹿原 2024-07-31 第101章 白鹿原 王子虚坐在医院的床上,窗外的天空从湛蓝到深紫。《昆虫记》也逐渐进入尾声。 “……它俩用尾巴温情地撩拨一番,然后往前走去。雄蝎用每把钳子牢牢攥住雌蝎对应的双指,并努力夹紧,除非它松开钳子,否则雌蝎无法挣脱。雌蝎成为了俘虏,勾引者为它戴上指拷……” 天可怜见,他看完蝎子们是怎样谈恋爱的,深深感受到了自卑。他居然可以因为一个猝不及防的名字抑郁整整一小时。他都不够蝎子洒脱。 他抄起手机,在宁春宴的聊天框上回复: “不认识。” 总的来说,王子虚是个很诚实的人。或者他自认为自己很诚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当下由衷相信的大实话。 他说他不认识陈青萝,其实并没有在说谎。他只是没说出真相的全貌。如果他更加诚实一点,会告诉宁春宴:“我曾经认识过陈青萝。” 王子虚曾经认识的那个陈青萝,总是扎着马尾辫,生气的时候会故意甩头将发梢扬到他脸上;会用流利的英文问路,还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翘掉体育课;篮球比赛时会坐在树荫下,撑着脸颊帮他数篮板。 而后来王子虚见到的陈青萝,有着截然不同的形象。 她在《面对面》上一脸冷傲,露出仿佛遭到整个世界背叛的表情;她在杂志上穿着露背长裙,露出白璧无瑕的背影;她藏在书封后面的扉页上,照片里若隐若现、仙气飘飘,令人遐想无限。 这個陈青萝就是那个陈青萝。但这个陈青萝不像那个陈青萝。在看到那个陈青萝时,他每每尝试将两种形象结合起来,却就像分开太久的断瓷,无法安到一起。 那时他才沮丧地想到:也许,他从来没认识过陈青萝。 陈青萝已经注定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此生或许无法再见,比起辨析“认识”还是“曾经认识”,王子虚更关心一些现实上的问题。 王子虚给宁春宴发消息:“《昆虫记》看完了。” 宁春宴抬头看了眼钟,又趴回瑜伽垫上,给他回消息:“看得真快。” 王子虚说:“要看的书太多,不得不快。不说这个,你家里有没有那种,国内作家的,语言特别有风格的作品?” 宁春宴说:“我家里的作品语言都很有风格。” 王子虚说:“那你如果明天过来的话,挑几本跟我文笔差别比较大的书吧,我总觉得,我还缺乏一点触类旁通。” 宁春宴读完,整个人直了起来,回复道:“谁说我明天要过来!” “啊?那你不把《昆虫记》拿回去吗?” “不要了不要了!” “79块钱呢。” “你别蹬鼻子上脸哦,今天给你送书不过是顺手,没代表我明天还会来哦!” 王子虚没回复了。宁春宴得意一哼。 想来他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西河文协都不敢指使我送书!王子虚怎么这么大的脸! 但是过了会儿,王子虚还不回她,她就开始觉得对方有点可怜了。宁春宴在手机上抠字: “算了算了,我明天刚好要去编辑部监督审稿,路过你那儿顺便给你带吧。带哪本你就看哪本,不许挑!” 王子虚秒回复道:“谢谢伱,你真是个好人。” “……” 宁春宴怀疑他根本没有愧疚。他只是拿自己当送书的工具人。 但都已经答应了,她也只好履行诺言。她起身回到自己房间。陈青萝正盯着电脑发呆。 她在陈青萝周围转来转去,挑选书柜里的书,终于引发了对方的不满:“你不要像个苍蝇一样。” 宁春宴大怒:“你才像个苍蝇!你堂而皇之坐在别人家卧室,对别人家主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呢!” “你在干什么?” 宁春宴仰头看书柜:“那哥们儿求我给他带书过去看呢。” “你那个哥们儿是你今天去医院看的那个吗?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王子虚。” “哦。”陈青萝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挺体贴的。” 宁春宴叉腰:“那是。我主打一个仗义。” 说完,她又低头找书:“他说要跟他文风相差比较大的。话说,他到底什么文风?” “这本。” 陈青萝起身,从书架上摘下一本《白鹿原》,递给了宁春宴。 宁春宴皱眉:“这本书他不可能没看过吧?” “这本跟他文笔差异大。”陈青萝若无其事地玩弄着鬓角头发。 “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不好意思,”陈青萝指了指电脑,“他给你发的新稿子,我又看了。” 宁春宴问:“写得怎么样?” “还行吧。” 宁春宴露出狐疑的眼神。她感觉陈青萝表情有点傲娇。陈青萝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她从来不说别人还行。 如果她说别人还行,那往往对方的真实水平要比“还行”要超出许多倍。 “还行是有多行?” “他很特别。” 宁春宴看着她。她感觉陈青萝说这句话时,表情格外认真。 “你是说王子虚特别,还是王子虚的作品特别?”宁春宴问道。 “你自己看。” “看呢。我明天就去看看他哪里特别。要不,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见见?” 陈青萝将《白鹿原》塞到宁春宴怀里:“带书去。别烦我。” …… 宁春宴将《白鹿原》扔到王子虚的小桌板上。 “某人说,这本书跟你文笔差异很大。所以我就带来了。除此之外,我还带了本王朔的《动物凶猛》,跟你文笔差异也很大。” “谢谢。” 刚刚得到《白鹿原》,王子虚就低头埋进了书里。就好像跳水运动员一头扎进游泳池。 他并不知道,他手指捏着的地方,曾留下过陈青萝的指温。 “你还真没看过《白鹿原》啊?”宁春宴吃惊地盯着他。 她吃惊的地方在于:那可是《白鹿原》啊。王子虚怎么可能没看过? 但王子虚确实没看过。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书太多了,来不及看。我承认我的阅读量有些偏。” 宁春宴想起他赖以成名的“报菜名”,说道:“你也是有盲区的嘛。” 王子虚直言不讳:“是的。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补,但是书太多,补也补不完。” 他叹了口气,仿佛一个渔翁第一次见到海洋,望洋兴叹。学海无涯,书总是越读越多。 宁春宴背着手:“对了,我接收你的稿子《前路无恙》后,没忍住,还是打出来看了。” “怎么样?” 宁春宴嘴角撇出一抹微笑:“我是评委,我就不提前发表意见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爸妈,还有某人,都觉得你这一篇写得很精彩,甚至进步很大。” 王子虚终于注意她话里的盲点:“‘某人’是谁?” “不告诉你。” 宁春宴也没有说全部的真相。 实际上,根据宁家以及陈青萝的判断,王子虚这篇文章最后拿个名次都不在话下。拿第一可能还需要一些运气,但拿前五肯定是手到擒来。 但她不想让王子虚过早地抱太大的期待,让他保持平常心就好。何况她现在是官方的身份,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王子虚如饥似渴地阅读了一会儿陈忠实的文字,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本书很适合他,特别是很适合此时此刻的他。这些文字如同一些小小的拼图,正好能嵌合上他所缺失的部分。 如果,能在征文前读到这本书就好了。王子虚贪心地想。 读了会儿,他忽然回过神来,看向宁春宴,发现她一直笑吟吟地盯着自己,他意识到自己将她冷落了,略有歉意地问道: “你的杂志筹备得怎么样了?” 宁春宴用招呼一条狗吃饭的语气说:“不用假装关心我的杂志,你快看吧快看吧。” “我真的关心。”“可以这么说:除了钱,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宁春宴将《昆虫记》塞进自己的包包里。 “那你准备怎么解决钱的问题?”王子虚问道。 宁春宴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钱永远是世间的终极问题。 “我要去文协了。” “祝你前路无恙。”王子虚在身后幽幽道。 宁春宴回过头来:“光是无恙可还不够。” “那祝你的杂志办得顺利。” …… 宁春宴将包包挂在座椅靠背上,长桌排开,一道绿布铺平桌上,她座位前的立牌上,楷体字工整写着“宁春宴”。 除了她,长桌上还有几位颇有名望的作者,在西河文坛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了文学界,宣传部、文旅局、文协的领导都端坐在桌上。电视台的摄像机被推进来,闪光灯时不时响起。 宁春宴腰背挺直,下颌收紧,努力显得体态端庄。每次照片里她总是会出现在紧要位置,她不想留下个黑历史。 正对着她的方向,写着“沈清风”三字的立牌对面,油头粉面的男人满脸笑容地冲她打了声招呼。 “宁才女,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吗?”沈清风说,“承诺一直有效,终生质保。” 宁春宴双臂环绕在胸前,优雅地说:“感谢质保,但是这边暂时没有购买意向。” “只是‘暂时’。你迟早有一天会用上的,而且会爱上我的产品。” 李庭芳走进屋内,敲了敲桌子:“安静。” 宁春宴松了口气。赞美李庭芳老师!去油效果一级棒。 李庭芳在主位上坐下,银发在空中摇晃。调试好话筒后,她的声音响彻全场: “各位领导、各位作家朋友,西河文会有着悠久的历史,我一共主持了5届,今年可能是我主持的最后一届了……” 众人正襟危坐,宁春宴的眼皮却忍不住开始耷拉。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开会…… “咔嚓。” 眼前一白,轻微的响声,她赶紧直起身,视线越过沈清风的肩膀,看到远处正对着自己的黑洞洞的镜头。 宁春宴伸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嘴巴,乌黑的眸子微微瞪大。 沈清风本来正在把玩着一支施耐德钢笔,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手一个不稳,钢笔掉到了桌上,发出“啪嗒”一响。 宁春宴却一门心思地想:刚才抓拍的这张,应该不至于登报吧? …… 手指划过报纸上的照片,黑底照片上,微微垂着眸子的宁春宴看上去十分可爱。 刁怡雯暗暗想到:在文学方面,真的很少见真正意义上的大美女,宁春宴可以算一个。不知道这次文会过后,自己能不能也算一个? 她姿势端方地捧起茶杯,恭敬地端到红木茶几对面的人手旁。那男人看上去四十五岁上下,身穿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中式外套,头发乌黑浓密,但刁怡雯怀疑那是假发。 茶室内窗明几净,加湿器熏蒸着水雾,袅绕盘旋而上,刁怡雯坐在某种树根做成的茶台上,刚刚露了一手点茶手艺,获得了一致称赞。茶台对面是一张红木方桌,父亲和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悠哉。身穿红色旗袍双腿很长的服务员侍立一旁。 她的目光集中在父亲身旁的男人脸上,毫不掩饰眼中的崇拜意味。这男人是雁子山,这个名字的含金量,在西河整个文坛,除了李庭芳,无人有资格评论。 甚至坊间有这样的评价:雁子山比起李庭芳,恐怕就只剩下年龄没有超越了。 刁怡雯父亲拍着腿说:“毕竟是李庭芳主持的最后一届,排场是上去了,连雁子山老师都请来了,足以说明重视程度。有雁子山老师坐镇,文会上其他的嘉宾都要黯然失色啊!” 雁子山低头喝茶,眼睑微垂,对于这直白的马屁,他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也没有谦虚,只是说: “你不要低估沈剑秋的人脉。我也是冲着他的关系才过来的。他如果肯再放下一点身段,恐怕还有更恐怖的存在都会被请过来。” 刁父一愣:“沈剑秋关系这么广?那他为什么还没升上去呢?” 雁子山说:“我不是混官场的。但是据我所知,他是自己不愿意上去的。可能是没有更好的位置吧。另外,他也多少有点情怀。” 刁父小声说:“他在西河呆得有点久了,感情肯定是有的,但是在任何一个地方呆久了,风险都会很大啊。” 雁子山说:“是有风险。但是他在西河的这些年,从文化、旅游入手,盘活了西河的经济,现在正是西河文化产业的冲刺期,你让他丢手去别的地方,他肯定舍不得。换个人过来,未必搞得有他好。” 刁父点头,叹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两人聊的都是刁怡雯无法涉足的领域,她努力想把话题拉回到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上: “雁老师,宁春宴这个人,是怎样的文风,偏好什么风格?” 雁子山抬了抬手:“不用在意。宁春宴也好,陈青萝也好,评委可以很多,但是最终决定文章档位的,只有李庭芳一人。她这个人的作风,我清楚得很。一言堂,霸道,有限民主。你看着评委很多,最后决定文章名次的就她一人。” 刁怡雯说:“那我的文章……” 刁父插嘴道:“怡雯你就不用担心了,有雁老师操刀斧正,你的文章还怕什么?” 雁子山摇头道:“我只是在她原有的底子上修改,没说一定能拿名次。我之前也说了,这次能进前5就行。能进前5,就能被沈剑秋看到、关注。” 刁父道:“对,能被他看到,目的其实就已经达到了。” 雁子山伸出手指:“比赛就三轮,初选、甄选、排名。到第三轮,只留10份稿子,10取其5,我可以说,你的肯定在里面。” 说完,他猛然起身,离开了房间。 好在这两天几次相处下来,刁怡雯已经习惯他的行事风格了。他总是这样,不打招呼,断崖似的离开,留下一句未完的话。等到他回来,会重新换一个话题。 刁父走过来,拉着刁怡雯的手道:“怡雯,雁子山老师虽然说得比较隐晦,但实际上从他手里过了手的文章,他都不会掉以轻心的,他那么说,只是因为这种等级的人,都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刁怡雯摇了摇头:“我没有担心我文章的名次问题。” “那你是在担心什么?担心规则?女儿,告诉你一个道理,规则是强者为弱者制定的。你不要总看着那些弱者,你的对手,永远是那些和你一样,有着自己一套游戏规则的强者。” 刁父说完,冷冷一笑,又道:“难道,你以为李庭芳、沈清风他们,就会好好遵守规则吗?” 刁怡雯摇了摇头。她也不是在担心这个。具体她自己在担心什么,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最后,她轻轻说道:“明天,入围成绩就出来了。” “不用担心,”刁父说,“有雁子山老师在,前面这两轮,都和你没关系。你只用在乎第三轮。” …… 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白色的床单上,王子虚反复咂摸这句话,越品越嫉妒。 他嫉妒陈忠实的才华,也嫉妒陈忠实的直觉,身为作家的直觉。 《白鹿原》的故事很庞大,白鹿原也很大,或许和马孔多一样大。 《百年孤独》用一块冰开始了整个故事,《白鹿原》则是用一条带毒的钩子。 这条钩子带走了白嘉轩的女人们,也揭开了时代的大幕,开启了这块土地的风云变幻。 这条钩子堪称伟大,毒汁四溢,牢牢钉在白鹿原的原野上。 这就是作家的直觉。作家应该敏锐地觉察到,什么才是最好的切入时机,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段落,最大程度地激发出听众的兴趣。 王子虚读完一半《白鹿原》后,回过头研究自己的文暧脚本,又发觉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改进。 或者说,不是他自己可以改进,是他可以让语疗员们改进。 他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轻言也用了他的脚本,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增长。叶澜觉得这是一件幸运的事,他却觉察出了危机。 这说明他的脚本距离所有人来说,还有一层门槛。他现在不知道这层门槛在哪里,但一旦解决了这个技术问题,语疗员们的水平会突飞猛进。 他相信,只要自己读完《白鹿原》,一定会获得一些新的灵感。 他会创造出更多浓厚稠密、汁水淋漓、浆液迸裂的力比多。 他感到一股力量在心头涌动。以前他一直是个不自信的人,或者说他不敢自信。埋头在《白鹿原》里时,他突然感觉自己身处一片广袤无际的原野之上,他看到了连绵群峰——那是过往闪耀在文学史长河上的先驱们。回过神来,自己也已然成为一座山峰。 “叮。” 手机响起,王子虚敲醒手机,提示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他才蓦然想起,今天就是征文初选出结果的日子。 手机短信如此写道: 【感谢您的参与,西河文会·梦想征文初选已结束,您的稿件没有入围,请再接再厉。】 (本章完) 第102章 病名为爱 2024-07-31 第102章 病名为爱 叶澜是在自己车上发现王子虚有点不对劲的。 他这几天做了脑CT、核磁共振,还趴在X光机上拍了胸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叶澜开车来接他出院。 本该是欢天喜地的一件事,王子虚却格外沉默。 叶澜一开始没有奇怪。王子虚一直是个沉默者。但今天他的沉默有所不同。 以前他沉默是由于他脑海里总是装着别的事,今天他的沉默好似体内有一条巨蛇耶梦加得在凌空翻滚。他的脸色比进医院那天看起来还要憔悴。 “你怎么啦?是不是还是有点不舒服?” 王子虚摇了摇头。 “如果还不舒服,可以再住一天。文暧俱乐部那边不着急的,我们这几天的数据还在涨,你猜涨了多少?” 王子虚说:“不要提起文暧俱乐部。” “好好,不提。那你怎么了嘛?” “我没怎么啊。” “你明明看起来有怎么。” “我真的没怎么。” 叶澜很少关心人,好不容易关心一次,却被王子虚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给伤到了。她很想问王子虚“有没有人提起过你很难相处”,但是她忍住了。因为很有可能很多人都说过,但他也没改。 要是换个人这么对她说话,她肯定把车停下来发脾气疯狂嘴臭。她都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温柔。可能是因为王子虚刚出院吧。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这样告诫自己。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流星般划过她的脑海,叶澜问:“你的征文比赛怎么样了?” 王子虚叹了口气:“没入围。” 叶澜说:“好嘛,敢情是因为这个。” 她转头看他。王子虚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孤单地看向窗外。叶澜心里暗暗发笑。 她现在明白了。王子虚就像一个保险箱。他不是刻意要保密,他不说话的时候只是单纯不想说话,但是你输对了密码,他什么都能告诉你。 “为什么会没入围呢?就这么個征文,有这么难吗?” 王子虚说:“可能还是那天尿血的乌龙产生了影响,我小说的最后一部分是在医院写的,有点仓促,而且环境也不是特别好,对我的判断力产生了影响。现在想来,收尾部分还可以做得更好……” 他开始喋喋不休讲起有关创作方面的心得体会。叶澜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说:“我想,可能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那伱觉得是因为什么?” 叶澜一边开车,一边说:“你想啊,征文诶,肯定有成百上千篇稿子投过去吧?” 王子虚说:“这次一共有351篇稿子投过去。他们选100篇入围。” 叶澜说:“对啊,选100篇稿子,肯定不会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么‘高深’的理由把你刷下去了,你写的东西是不是有什么硬伤啊?” 王子虚摇头:“没有。我已经很注意这次征稿的要求了,不可能……” 话没有说完,就像半截裸露的电线垂在空中。毫无疑问,他自己也并不是十分确定。 叶澜又说:“放平心态,你稿子没入围,可能有很多种原因啊,比如,你有可能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搞鬼了;也有可能审你稿子的人刚好不喜欢你的某句话;甚至有可能只是你的稿子被放错了位置。一切皆有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这句话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但是不足以解释王子虚十年来的落魄。 从莫欺少年穷到大器晚成,王子虚一直在心里给自己期许,甚至用五十次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鼓舞自己。有机会拿诺贝尔文学奖的作者,可不会连西河征文都入不了围。 王子虚忽然感觉累了,像驮了两倍体重的老驴忽然衰老,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他背负的责任。 “可能没有那么多可能,可能,我在小说创作上,真的没什么才华。”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卸下了多年的负担,神经质地笑了一声,接着又笑了一声。 “其实要不是生活实在没盼头,谁愿意一直写小说呢?写小说很累的,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写出来的东西,别人一句话就给否了,努力全白费。 “其实只是自己死不放手罢了。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谢谢你安慰我,我没事,我觉得承认自己没才华之后好多了,老想着自己怀才不遇是病,得治,我的病已经好了。我现在很轻松。 “征文没入围是好事,给我一棒子敲醒了,什么诺贝尔文学奖,什么才子佳人。我没有那个水平。我就这个水平,应该本分一点,踏踏实实过日子。” 叶澜“吱”的一声把车停了下来,转头盯着他的脸: “王子虚,你什么水平?你是能把6%的留存率做到16%的水平啊,你知道我跟姐妹们谈你的事迹时人家什么反应吗?不过就是个西河征文而已,至于伤春悲秋成这样吗!” 她看着王子虚有气无力的表情忽然很来气,很想抓着他的双肩用力摇撼,把他脑子里的水摇出来为止。完成这个业界神话的人是你啊,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王子虚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伤春悲秋这个成语用得很妙嘛。” 叶澜脸一红:“你小子够了,少瞧不起我,而且这是重点吗?” 王子虚笑着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们去基地吧,我接下来专心搞脚本的事得了。少一件要操心的,其实心里很舒坦。” 叶澜狐疑地看着他。她的安慰奏效了吗?看上去好像奏效了,但她始终觉得,王子虚并不对劲。与其说是释怀了,不如说是自暴自弃了。 车程很快。奥迪停在基地门前,两人下车,脚本师们纷纷出来迎接。为了小王子的出院,他们精心准备了一场接风宴。 但是这场接风宴却开得沉闷至极。王子虚脸上一直带着轻松惬意的笑容,对每个人都很温和,接人待物堪称与人为善,也不再愣头愣脑地发呆了,情商一夜之间提高了一大截。 诗人悄悄拉着叶澜到一边,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小王子看上去有点怪。” 叶澜瞪眼:“是吧!你也觉得他很怪。” 程醒耳朵甚尖,听到了两人的议论,也加入了这场对话,笼着嘴小声道:“叶总,您和小王子老师发生了什么吗?他看上去有种破碎感。” “破碎感是什么?好奇怪,但是感觉好贴切。” 叶澜想了想,说:“我就跟你俩说,你俩别对外讲:他参加了一个征文比赛,结果没入围。” 这回换程醒和诗人两人瞪眼了。两人对视一眼后,双双道: “什么征文比赛?什么级别的征文比赛,连小王子老师都能刷下去?” 叶澜将西河文会征文的事掐头去尾隐去信息大略讲了讲。两人听完点头。 三百多篇稿子取一百篇,都能把他给刷下去,这件事太离谱了,换谁来都接受不了。 程醒思考一阵子后,断言道:“这绝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诗人也说:“别的不说,就算直接拿脚本去参加征文,都不可能入围给刷下来。” 叶澜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喝酒的王子虚,小声说:“对啊,所以对他的打击才大啊。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他以前有病,现在病好了,因为他放下了。” 程醒略带几分痛心的摇头:“小王子老师的的稿子没入围,不是他的问题,是征文比赛的问题。就好像有些作家没有得诺贝尔文学奖,是那个奖有问题。” 叶澜略带几分担忧地看了一眼王子虚。从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觉得他有点怪,现在她终于找到古怪的来源了:王子虚说他病好了,可是她觉得,那个有病的王子虚,才是真正的王子虚。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没病的王子虚。 王子虚的手机响起,他低头一看,是林峰。 在文暧基地,他的手机一直是静音,这是为了防止他的真实身份暴露。但是他现在是一了百了的心态,没想着隐藏身份,当着众人的面接通了电话: “喂,林兄,没错,入围通知是发了,你入围了?……恭喜,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入围。恭喜恭喜,你一定能击败沈清风。” “我?我没入围。对。通知上这么写的。我看看,说‘感谢您的参与,您的稿件没有入围,再接再厉’,对,说得很清楚嘛。我没入围,要我再接再厉说是。” “不是,不是发挥失常。我想了想,其实我写的自己很满意。就是单纯的水平不够……没有。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就这水平。我就是一很普通的文学爱好者的水平。” “不用担心。真不用担心。我没事,我现在挺好的……嗯,下次再约吧,我最近有点事。下次再一起吃宵夜。庆祝你征文拔得头筹。”挂了电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他伸手一挥:“吃啊?都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菜,哈哈。” 王子虚有了几分醉意,脸上有一抹红晕。程醒走到他身旁,很真诚地说:“小王子老师,你不用怀疑自己,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无权为你加冕。” 王子虚大大地摆手:“算了算了,你这么夸就有点捧杀了。加什么冕啊?我能混口饭吃就够了,挺好的。” 程醒急道:“您不要自暴自弃,迟早有一天,你的才华会得到世界认可的!” 王子虚摇了摇头:“没有自暴自弃。地球上80亿人口,起码79亿都在混饭吃,我混口饭吃有什么错?我跟大家一块儿,都是一样的,我挺光荣的我觉得。” 程醒抿了抿嘴,伸出酒杯道:“小王子老师,您心里有主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您,都在酒里了,我干了。” 王子虚拍着他肩膀说:“不用劝,以后咱们该干嘛还是干嘛,听叶总说,我不在这几天数据也挺好的,大家都是好样的,咱们好好赚钱,不寒碜。” 他跟程醒一块儿干了,两人都有点晕。其他人纷纷开了酒,搂一块儿互相喝起来。 叶澜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却是前不久刚刚认识的宁春宴,她走到没人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刚接通,那边宁春宴就急道:“我听林峰说,王子虚这次的稿子没有入围?到底什么情况?我打他电话,他也不接,他现在怎么样了?” 叶澜看了满脸通红的王子虚一眼,说:“他没事,就是人彻底不对劲了。” “他不是一直不对劲吗?” “更不对劲了。”叶澜换了个手拿手机,“反正他就是没入围,说他就这个水平。” 宁春宴道:“他不可能没入围的呀!他那个水平,我给我爸妈,还有一些作家看了,都说写得好,他那篇要是没入围,那就真没天理!” 叶澜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没入围。” “你在哪?” “啊?” “你和王子虚现在在哪?” …… 沈清风正在西河的后山打高尔夫,手机忽然响了,他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是语气兴奋的苟应彪: “沈总,绝了!昨天不是征文初选结果出来吗?您猜怎么着?王子虚没入围!” 沈清风抬眼道:“昨天初选结果出来吗?我都没关注这件事。难道不是只要写了就能入围吗?” “王子虚他就没入围。沈总,您这手真是绝了!” 沈清风连忙摆手道:“我可没有出什么手啊,你别赖我。我都没空管这个王子虚,他是凭他自己的实力没入围的。” 电话那头苟应彪的语气有些疑惑:“真的吗?” “我至于在这事儿上隐晦什么不成?我要是真对付他,还用得着藏着掖着?反正我肯定是没打招呼,林洛,是不是你小子打招呼了?” 林洛坐在他对面的阳伞下,摊开双手无辜道: “沈老师,我都不认识那个人,说实话我都没拿他当对手。再说了,负责初选的是宣传部,我要是有这个关系,我干脆直接让他们对林峰下手呗。” 沈清风对苟应彪说:“你听到了。林洛不关注他是对的。” 苟应彪欢天喜地:“那行,还是谢谢沈总关心,反正我解决一个心头大患了我。” 苟应彪昂首阔步走进会议室,在众人面前坐下,敲了敲桌子,道: “今天,啊,我们还是简单开个会,啊,首先表扬一下前段时间征文投稿的同志,啊,这个小刁,初选入围了!大家鼓掌。” 会议室马上被一阵掌声填满,宋应廉和郭冉冉鼓得尤为起劲。刁怡雯抿着嘴唇,礼貌地冲向她投来目光的同事一一点头致意。 苟应彪又道:“我们的王子虚同志!啊,很遗憾,啊,没有过初选,就是没入围……” 他刚说完,台下就响起一声响亮的笑声。 郭冉冉表情夸张地跟宋应廉对视,接着又看向刁怡雯,用口型说:“没入围?” 苟应彪接着道:“他的精神还是可嘉的,希望他继续努力,啊,但是要戒骄戒躁,啊,不能恃才傲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说实话,要不是同事、领导们,悉心关怀他,包容他,他能这么有脾气?我在这里也跟各位同志们提个醒,不要有点冒尖就毛毛躁躁,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有个性不是什么好话……啊,可惜王子虚今天没来……” 散会后,郭冉冉跑到刁怡雯身旁,兴奋地说:“小刁,报了一箭之仇了!那家伙还真没入围,哈哈,真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宋应廉走过来,皱眉道:“你别幸灾乐祸的,小心得罪人。” 郭冉冉压低声音,道:“怕啥,他现在人又不在。” “总有人传话的。你没吸取教训吗?” “你别说这些扫兴的。”郭冉冉转头看刁怡雯,“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刁怡雯摇了摇头,说:“我没觉得跟他有仇。” “唉。”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长叹。三人转过头,却没找到是谁。 …… “啵。” 最后一瓶红酒被打开,王子虚抱着瓶子,说:“今天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大家就一起放纵一下,基地里有什么酒,干脆一口气全喝了算了。” “喝!”樱酱率先举杯,伸手在桌上拍了拍,像猩猩一样要酒喝。他已经醉了。 王子虚打了个酒嗝,晕晕乎乎地把酒瓶递过去,但瓶口对不准酒杯口。 正在此时,大门被敲响了。 他扬起头:“谁啊?” 叶澜跑过去开了门,宁春宴如同一台战争兵器一样出现在门口。 她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王子虚!”宁春宴走过来,拽住晕乎乎的王子虚的胳膊,“你跟我走一趟。” “干嘛?”王子虚惊讶道。 “肯定是去问情况啊!”宁春宴说,“你的稿子不可能入不了围,肯定搞错了,不去查一查稿子怎么行?” 王子虚摆了摆手:“算啦,不说扫兴话,查了又怎么样?” “跟我走!”宁春宴紧了紧他的胳膊。 王子虚推开她,说:“你听我说,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我横竖是专心耕耘我的副业了,我搞不来文学,太难了……” “别废话!跟我走!”宁春宴横眉瞪着他,“你不知道吗?这次负责入围的单位,是宣传部。肯定有人在背后作祟。” 王子虚大摇其头:“宣传部怎么了,巧合罢了。这都不挨着。” 宁春宴瞪眼看他:“宣传部!宣传部!你还没想到什么吗?还打算否认吗?”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名字:“张倩!” (本章完) 第103章 秦香莲(感谢盟主徽羽林夕) 2024-07-31 第103章 秦香莲(感谢盟主徽羽林夕) “张倩”是一个泛用性很强的名字。站在西河街头大声呐喊“张倩”,起码有三个人要转过头来看你。 在大部分人的人生当中,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一到两个“张倩”。而王子虚的那个张倩,和他的交集相当轰动。轰动到连宁春宴都听过这段故事。 他们的故事以1支玫瑰花开头,以999朵玫瑰结束。张倩构成了馥郁花香,那個富二代构成了花团锦簇的纷繁,而王子虚则是那被剃了一地零碎的玫瑰花刺。 故事里的张倩并没有如童话里王子公主一般下落不明。她就在宣传部,而且担任要职,至今仍堂而皇之地和王子虚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而昨天,王子虚的稿子从她手里过了,同时诡异地没有入围。宁春宴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女人有很大概率从中作梗。 如果张倩飞黄腾达后,还要反过头来一而再、再而三地狠踩前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那也太令人作呕了,简直现代陈世美。 王子虚的稿子完全有资格进入第三轮,如果因为私人感情被毙掉,绝对不能令人信服。于私于公,宁春宴都要管一管这件事。 她满心以为这个名字会如当头棒喝般让王子虚清醒,但王子虚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太大情绪波动,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个许久未出现的故人的名字。 最后他睁开酒酣的双目,问:“你是在哪儿知道张倩这个名字的?” 宁春宴像人力车夫提起车把一样夹住了王子虚的胳膊:“你跟我出来一趟,我们到车里说。” 王子虚白的和啤的混着喝了一斤,脚步虚浮而四肢绵软,精神包裹在鲜活的恍惚之中,宁春宴一拽就拽走了。 程醒和樱酱趴到门边,眼睁睁看着宁春宴把王子虚塞到保时捷里。 樱酱小声感叹道:“至少在车这方面,叶总输了一筹啊。” “啊?”程醒回过头看他。他不明白他的脑回路。 诗人挤在角落小声道:“但是叶总已经领先很多了。” “啊?” 宁春宴的车里有股香甜的柑橘气息。王子虚被塞到车后座,宁春宴则挤在他旁边,小声说: “我虽然没有插手过初选,但我知道初选的情况,你们的稿子被分了三档,第一档文笔优美、结构完整,第二档结构不完整,但文从字顺,第三档错字错句多,文字缺乏美感。 “听到没有?初选其实不考察作品的思想性和多么深刻内涵,只是这么简单大致地分一分。第三档直接淘汰,剩下的两档大概还有一百多篇,就从第二档中取比较优秀的筛进去,最后形成一百篇的规模。” 王子虚头脑发胀:“也就是说,我的作品连文从字顺都做不到呗。” 宁春宴给了他肩窝一拳:“你傻啊!你的文章任谁来看了都肯定是第一档,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把你淘汰的!” 王子虚稍微清醒了一点,说:“所以,你觉得是张倩从中作梗?但是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宁春宴说:“我奉劝伱不要恋爱脑,不要觉得人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就会心生愧疚,有些人阴毒得很,越是对不起你越要打压你,让你永远出不了头,生怕你出名后报复他们……” 王子虚苦笑着打断她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张倩哪里有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啊?”宁春宴大脑一时没转过来。 王子虚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了一点,坐直身体道:“我和张倩是父母的朋友介绍认识的,我们只在一起交往了一年不到,后来发现性格不合,就和平分手了。” 宁春宴扬起眉毛:“可是花店老板说,你每天送她一朵玫瑰,连送了一年多……” 王子虚笑着摇摇头,说:“与其说是我送花给她,不如说是送给我爸看的。” “你爸?” “我爸这人吧,说好听点是大男子主义,说不好听点,他这人很霸道,他一直觉得,体制内的工作才算工作,所以给我立了军令状,一定要我把张倩拿下。” “这……”宁春宴觉得这很难评。 王子虚笑道:“要是让他知道我跟张倩吹了,还娶了一个花店的女员工,他第二天能直接杀到我单位,把我桌子给掀了,拔出我筋做成皮鞭给我抽成陀螺。” 宁春宴感到世界观被颠覆了,呆然道:“那你们现在……” “所以我结婚了都是隐婚呀,压根没敢告诉他,他到现在都以为我还在跟张倩谈恋爱呢。” 宁春宴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宁春宴抬起头:“我被你说混乱了,不管你跟张倩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这事儿,她必须给个说法,你给张倩打电话,约出来见面。” 王子虚露出犹豫的表情:“可是,我妻子要是知道我跟前女友见面,恐怕会不高兴……” “那你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眼睛,好半天,王子虚终于告败,掏出手机:“行吧,我打电话给她,你一听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宁春宴抱起双臂,屏气凝神听着王子虚给张倩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手机里传出一个温柔朦胧的声音:“喂?王子虚,你居然会跟我打电话,很少见呀。” 宁春宴眉头一动。 这声音语气自然,语调平静,一点都不像是分手了的前任,倒像是普通朋友。 她开始有点相信他们真是和平分手的了。 王子虚踌躇了一会儿,他刚才喝多了,电话通了才觉得这事儿有点难以启齿。跟张倩谈稿子的事,有点走后门嫌疑,或许在宁春宴看来这不算什么,但他自己特别瞧不起这种行为。还容易在前女友面前显得丢人。 “怎么了吗?说话啊。” 宁春宴牢牢瞪着他。王子虚知道,如果他现在挂了电话,就会在宁才女面前丢人。总之今天必在一个女人面前丢人,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已经翻篇的故事。 “张倩,好久不见。其实吧,打电话之前我也犹豫了好久,这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既然打了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这次西河文会的征文,我的稿子交过去却没入围,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入围啊?” 张倩声音变得虚浮起来:“啊?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坚持写作吗?” 王子虚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去言说自己曾为了那50次机会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好在这一切都将要过去了。 “嗯,我还在写。” “征文还投了稿是吧?” “对。” “唉,你总是在写,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写,劝都劝不动。你等会儿,我帮你查查哈!” “好。” 王子虚拿着电话没有挂,手机那头响起了模糊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张倩又说话了: “你的稿子是我们组织的研究生来审的稿哦,他们说你的稿子是第二类,被刷下去了,不好意思哦!” 王子虚像一个皮球一样泄了气,既没了信心,又变得松弛起来。宁春宴却眉头一皱。 宁春宴觉得张倩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踏实了,有股伪饰的意味在里面。要问她是怎么判断的,她只能回答是女人的直觉。 她对王子虚做口型:“她在撒谎。” 王子虚读不懂唇语,他只听得懂自己稿子没过,对电话声音略微颤抖地重复:“那就是说,单纯没写好,被筛走了……” “是啊,不然呢?你以为我筛的啊?哈哈,我跟你谈过是谈过,可不会一直惦记到现在的。” 王子虚苍白地笑了:“我没这意思,真的,就纯好奇,因为我吧,其实最近写的还可以,也算小有成绩,如果最后没有拿名次,倒也正常,但没入围就……” 他说得有点逞强,有点在前女友面前维护仅存尊严的感觉。其实有那么一刹那,他很想说自己以小王子身份做下的那些事,但终于还是没能开口。他其实有资格证明自己,但他开不了口。 张倩似乎对他的自我抒发失去耐心了,打断了他的话头问道: “王子虚,你觉得,入围了但没有拿到名次,跟一开始就没有入围,谁更丢人现眼?” 王子虚一怔,道:“倒也不存在丢不丢人,名次其实我真的无所谓,我就想知道我差在哪里……” 电话里叹了口气。张倩笑了两声,可能是苦笑,也可能是嘲讽的笑,隔着一道电话线,不好判断她的情绪,因为她的声线大体上是温柔的。 “王子虚,你知不知道,就现在,府办大楼外边儿,挤着50多个人,等着讨说法,你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吗?” 顿了顿,张倩揭晓了答案:“跟你一样,都是来问为什么他们稿子没有入围的。每次征文,都必定来这么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群访呢。” 王子虚沉默。 张倩说:“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人太多了,身上有点小才华,就觉得自己能大放异彩。其实就是一场集体幻觉。你们是有才华,但别人的才华更大。你差就差在,你没有自知之明。” 王子虚的手慢慢垂下去,脸上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好半天才开口道:“我其实也不觉得我有什么才华,就想找你问问而已,纯好、好奇……” “就这么说吧王子虚,”电话那头张倩说,“你跟那些人没什么区别,如果你们不盯着自己身上那点小才华,而是踏踏实实做点儿事,会比现在成功得多。” 王子虚说:“算了,就当我没问过。” 他正准备挂电话,宁春宴劈手把电话抢了过去,对电话说: “张倩,王子虚的小说我看了,你没有看过。他有没有才华,你说了不算。” 张倩纳闷道:“你是谁?” “我是宁春宴。”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好半天,张倩才开口道:“王子虚,你厉害了,连宁才女都请来了?” 宁春宴对着手机说:“我不是他请来的。我看过王子虚的稿子,他的稿子绝对不应该入围就被刷下去,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张倩又沉默了良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许久后,她才说: “下班后,大兴街鹿角咖啡店,我们在那儿当面聊。” (本章完) 第104章 陈世美 2024-07-31 第104章 陈世美 张倩很会挑地方。这家咖啡店距离府办大院很遥远,且位置偏僻。环境可以用幽深来形容,不容易惹人耳目。 对于他们这种尴尬的身份,无疑在这里碰头最好。 宁春宴和王子虚点了两杯咖啡,坐在位子上等待。没有多久,提着包包的张倩就出现了。 宁春宴辗转从多人口中听过张倩的故事,又听过她的声音,直到现在才见到张倩本人。见到她后,却稍微感到有些失望。 这个被999朵玫瑰深情告白的女人,长相只能说中等偏上,即使最会夸人的男人来了,也绝说不出她是什么绝世大美人。但是她很会打扮。 她的头发染成了低调奢华的暗金色,鬓角耳际的发丝精心烫成卷。据宁春宴所知,这手做头发的技术在西河本地没有美容院能做到,她一定是定期去东海保养。 她穿着一件阿玛尼的淡灰色披肩外套,里面是深棕色的Masion收腰上衣,腰间系着一根Hermes腰带,手上提着腰带同品牌且同色系的包包。 总之,她给宁春宴的印象就是,她十分“昂贵”。哪怕她脸上泛着的光泽,都凝聚着钞票的味道,那是一小瓶六千的超保水护肤品的功劳。 只是第一眼,宁春宴就知道,她为什么和王子虚走不到一起。 张倩把手提包放在桌上,坐下道:“久等了。我时间不多,也没几句话要说,过来纯粹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说完就走。” 宁春宴盯着她,语气不善:“你还应该给我一个交代,给王子虚一个交代,给王子虚的小说一個交代。” 张倩不在意地一笑,用手拢了拢头发:“我就直说了,王子虚的稿子,就是我毙的。我没看他的内容,直接毙了。” 宁春宴瞪大眼,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喷,张倩却马上打断了她: “但是你们以为是我记恨他故意找他的茬吗?不是的,我是为他好。宁才女,你有没有想过,你给他希望反而是在害他?” 宁春宴皱眉:“谁才是在害他?” “你见过他写作的样子吗?”张倩突然问,“我跟他同居过,你要是见过他写作的样子你就知道了。” 宁春宴想到自己家里的陈青萝,冷冷一笑:“他怎么了?” 张倩微微皱眉:“他写作是在自残。” “什么自残?” “就是字面意思,”张倩说,“他如果接着那么写下去,不出十年,要么会疯掉,要么会死。” 宁春宴说:“你的意思是,伱把他稿子毙了,是为了保护他?” 张倩翘起腿:“不然呢?我是想让他死了这条心,以后不要再走写作这条路。世上条条大路千千万,为什么非要在一个不赚钱的树上吊死?” 宁春宴无力地闭上了眼:“就为了这种荒谬的理由……” 张倩提高音量:“什么荒谬的理由?宁才女,我不知道你们俩是什么关系,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你绝对没有我了解他。你要是知道他是怎么写作的,一定会支持我的做法。” “咚!” 咖啡店里,寥寥不多的数人目光都望向了这边。 宁春宴的手掌拍在桌上,好像有点用力过猛,此时正在火辣辣地发疼。她强忍着火气道:“王子虚是个成年人,他用不着别人来摆布他的人生。” 张倩被宁春宴的突然发怒吓了一记,心里有点发慌,伸手将自己的包包挡在身前,小声说: “初选名单已经交上去了,征文比赛也进入了下一个流程,如果你们是来找我更改成绩的,那抱歉,我现在已经说了不算了。” 宁春宴提高音量:“那你就这么毁了他,然后来这儿大放厥词,再然后不负责任地走掉?” 张倩振振有词道:“在我看来,你们这些夸他有才华,劝他努力的,才会毁了他。” 从张倩进来为止,王子虚一直默不作声,背后像插了一根钢筋一般坐得笔直,脑子完全没跟上两个女人的对话节奏,听到这里,才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我的稿子被毙掉,不是因为我写得有问题?” 张倩哑然转头看向他,他又急切问道:“你没看过我的小说就毙了?你没看内容是吧?不是我写的有问题就好。” 女人的嘴巴蠕动良久,最后才吐出一句话:“你没救了。” 她抓起自己的包包,头也不回地走了。“什么人嘛这是!”宁春宴仰头,喝了一大杯咖啡,喝完还是怒气冲冲。 如果不是王子虚在这儿坐着,她早就破口大骂了。她会用上自己这辈子知道的最恶毒的词汇,打包成砖头,朝张倩的背影砸过去。 但王子虚却乐呵呵地坐在那里,像个菩萨,让她看了来气。 “你为什么能一点都不生气啊?” 王子虚摇了摇头:“我生气。” “你生气你骂她啊!我靠,亏我在这里帮你说话,我都快气出病了!”宁春宴一边说一边揉着胸口。 王子虚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没坏心思,以前她就这样了。我改变不了她,她也改变不了我,所以才分手了。我虽然生气,却骂不出口。要骂的话,我爸,还有生活中的很多人,都做过类似的事儿,骂也骂不过来。还能怎么办?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他们的吧。” 宁春宴一把拉住王子虚的衣领,恶狠狠地指着他说:“王子虚你给我记住,你有脾气得表达,谁对你不好,你就咬谁,谁让你不高兴,你就大大方方的发脾气,你不表达,他们永远不理解,他们还以为你很喜欢这样呢!” 王子虚点头:“我知道,我就是……” 他话说到一半,不知该如何表达,最后看向窗外,长叹一声:“被欺负习惯了。” …… “那后来呢?”陈青萝表情严肃地问道,“他就这么认命了?” 宁春宴摇头:“他知道自己写得没问题就兴高采烈的,好像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说反正征文也不差这一次,以后还有机会,他准备把文章投给其他杂志。” 陈青萝说:“这次征文的规格这么大,参会的大牛这么多,如果他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旅程,以后会很遗憾的。” “是啊!”宁春宴提高音量说,“所以他认我不认。我说要把他这篇稿子弄进正赛,就一定要做到。” “真就一点关系都找不到?把稿子交给李庭芳老师,她老人家发话了应该能通融一下吧?只要看了他的稿子,谁都知道肯定不该淘汰。” 宁春宴说:“我跟老师打电话说过了,但是流程上初选一敲定,就不可能改了,她也不好帮忙。初选结果已经敲定了,无数只眼睛盯着,把结果推翻了重来,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风波。” 陈青萝低眉凝思:“也就是说,初选结果不可更改。” “我也给梅主任打了电话,他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也是这个意思,”宁春宴说,“他跟我说,初选结果不可更改,除非直接让王子虚参加第二轮,否则他都没法帮忙。”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规则虽然是强者为弱者制定的,但一旦定下,即使制定规则的人也要遵守,否则即使强者,也会失去公信力。 尤其是征文比赛,本身就是几个部门联合举办,人多嘴杂,再加上落选的人心里也不平衡,如果推翻初选结果,强行塞进去第一百零一篇稿子,小事件也会酿成大风波。如果发酵成舆论、丑闻,这么多年李庭芳老师的努力就白费了。 宁春宴烦躁地挠了挠头:“都怪那女人,自以为是,她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不知道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陈青萝冷笑:“别再提那女人了。她就是个臭婊子。” 宁春宴目瞪口呆,张大嘴瞪着陈青萝。 她怀疑,陈青萝这辈子是第一次说这个词。 太罕见了。 但是听着感觉好爽。 陈青萝又说:“其实梅主任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是你自己没悟到。” “怎么说?” “直接让王子虚参加第二轮。”陈青萝说,“还真能做到。” (本章完) 第105章 获胜的龙虾不低头 2024-07-31 第105章 获胜的龙虾不低头 “直接让王子虚参加第二轮,还真能做到。” “如何做到?” 陈青萝说:“你仔细看过征文须知没?” 宁春宴抓狂:“哎呀不要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你直接说答案就好了!” 宁春宴心急如焚,陈青萝也不卖关子了: “西河市文旅和南大是手拉手友好文化交流对口单位,这次文会,还给了南大几个特邀名额参赛,因为是特邀,所以不参与初选,直接进第二轮。” 宁春宴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她在想什么:“你的意思是,让王子虚的稿子以南大特邀稿件的身份,直接去参加第二轮评选?” “嗯。” 宁春宴深吸一口气。 “青萝,我承认你的想法很大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王子虚他又不是南大的!” 陈青萝振振有词:“可是我们是南大的啊,这难道还不够吗?” “这哪里够了?”宁春宴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她。 陈青萝说:“你仔细看一眼章程,规则上没有说南大特邀稿子必须是南大在校学生写的。” “是吗?可王子虚他也不是离校大学生啊!” “规则上也没说必须是离校大学生写的。” “可是他连南大的校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巧了,规则上也没说特邀稿件作者必须知道南大校门往哪边开。” 宁春宴深吸一口气道:“我承认你的想法天马行空,可你知道伱自己在说什么吗?一个毫无南大背景及出身经历的人,你把他的稿子拿去给南大,说,‘你好,我们觉得这篇稿子写得很好,请务必把它加入特邀稿件当中,谢谢了!’难道你以为人家就会答应你吗?” 陈青萝说:“如果你不这样做,那你就只能拿着那谁的稿子跑到第二轮征文评审委员会去,挥舞着稿件对他们说‘我是宁春宴,我觉得这个稿子被判错了,我要你们推翻宣传部上一轮的结果,把这篇稿子直接加入第二轮当中’,你觉得哪样成功率高一些?” 宁春宴咬起了手指头。 张倩确实是个臭婊子没错,她以十分荒唐的理由淘汰了王子虚的稿子。但是那也是一個既定事实,是有权力机关作为背书的审稿结果。 不管她毙掉王子虚的理由为何,都是宣传部和组委会经过审核把关一致裁定的结果,一旦形成,就不可更改。当结果公布的那一刻,那就不是她个人的意见了,而是宣传部集体决策的结果。 第二轮的审稿组委会也是西河文官系统的一部分,她不可能让人家自己推翻自己上一轮的结果。那不是推翻张倩一个人的裁决,那是在跟西河的整个文官系统作对。 张倩的毙稿理由再荒谬,那也代表了组委会的意见,只要不形成强大到能迫使西河市整个文官系统屈服的舆论压力,她们都拿她没办法。 归根结底,第一轮的审稿结果不可变更,指望系统自我纠偏是不可能的,想要让王子虚的稿子打赢复活赛,必须败中取胜,死里求活。 这么想来,陈青萝的方法,很可能就是那个唯一解。 宁春宴冷静下来,严肃地问道:“青萝,你确定规则上没有写吗?规则上难道没有写,‘南大特邀稿件必须有南大教育经历’?” 陈青萝想了想,转身打开电脑上的网页,进入西河文协官网,点击查看文会征文须知,片刻后,转身说:“没有写。” “难道上面也没有写,南大特邀稿件的人必须沾亲带故和南大有那么一丢丢的关系哪怕是亲妈在南大扫过地都行?” “没有。其实规则很简单,一言以蔽之,南大代表觉得稿子质量可以就行。南大是选送方,而不是出品方。”陈青萝说。 宁春宴无言以对,低头陷入了沉思。 陈青萝语重心长地道:“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难,南大那边负责征稿的教授我们都认识,无非是说服他给特邀稿件队伍里捎带着加一个王子虚的稿子,这事儿就成了。梅主任不是已经说了,王子虚的稿子进入第二轮,他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宁春宴沉默片刻后,问道:“南大负责征稿的教授是谁?” “钟俊民。” 宁春宴脑海中闪过一个古板的黑框眼镜老教授,正在唾沫横飞地痛斥小王子,顿时捂着头叫道: “怎么偏偏是他啊!他最难说话了!” 陈青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事在人为嘛。你不是保证过要让那谁的稿子进入第三轮吗?” “可是青萝啊,这个方法太过于离谱了,不管做成了还是做不成,后果都会很严重啊!” 就不谈钟俊民听到她们这个要求后会是什么表情了,退一万步,假如钟教授真的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而之后王子虚又顺利挺进第三轮,那会是个什么结果? 到时候南大的莘莘学子们围观征文,共同瞻仰本校特邀作者的大作,一看作者,王子虚,谁啊?不认识,哪个系的? 答曰:乃是北理的。 他们那时会是什么表情? 又或者王子虚的妻子及家人们,在得知王子虚荣获征文三轮入围时,看到他稿子上面特殊标注的“南大特邀稿件”时,他们会是什么想法?你小子什么时候跑南大去了? 想到这里,宁春宴一个哆嗦。这场面又喜感又滑稽又荒诞甚至还挺刺激,她都不敢接着想下去。 偏偏此时,陈青萝蛊惑色彩极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那也随你,毕竟那个谁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而他如何被嘲如何骂声盈街,最后不堪受辱从10楼跳下去,那也不关我的事,反正我不在乎。” 宁春宴咬了咬牙:“那就试试吧,事在人为。” 陈青萝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 “你跟我一起去。” 宁春宴说完,陈青萝又露出困扰的表情。 “我要写小说。” “你总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去吧?”宁春宴说,“你不是说你这个南大校友要为王子虚坚强背书吗?” 陈青萝内心经历了一番严重挣扎后,终于艰难点头:“好。” 宁春宴倒有些诧异她答应得这么轻易:“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啊?你居然会为了自己不相干的人这么积极,很少见呐!” 陈青萝一滞,呆了会儿才说: “因为我讨厌臭婊子。 “这个世界交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让给臭婊子。” 宁春宴由衷道:“你说得对。” …… 文暧俱乐部今天的午餐是油焖龙虾。他们请的阿姨来自潜江,这个中部的不太知名小城市以两样东西闻名遐迩:一是它乃“鲁郭茅巴老曹”当中曹禺的故乡,二是它们的小龙虾行销国内。 阿姨对于自己油焖龙虾手艺相当自豪,众人饭毕后还特地来桌前检查虾剩几只,以此作为验收自己厨艺的凭证。验收结果是,一大盆里基本只剩汤汤水水和辣椒调料,虾嘛,只剩一只。 就是王子虚现在眼前这只。 擐甲操戈,通体鲜亮,呈现出威武的红色,两只长钳高举,顾盼生威。它生前一定是只骄傲的虾,然而骄傲已随着它成为盘中餐而作古。 龙虾黑不溜秋的两颗眼珠死死盯着王子虚,忽然张开嘴道:“你现在的生存状态是不健康的。” 王子虚浅笑着摇摇头,他觉得他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知道自己不健康,但无论如何,一定比眼前这只虾子健康。 龙虾又说:“垂头丧气,缺乏攻击性,你体内的血清素严重不足,这会影响你的幸福指数。” 之前是萨特,现在又是龙虾,王子虚感觉自己开始习惯了,问道:“你是谁?” 龙虾在桌上朝他鞠了一躬:“我是乔丹·龙虾·彼得森,你的居家龙虾博士。” 王子虚说:“你好,龙虾博士,我哪里不健康?” 龙虾在桌上朝他爬近了一点:“我是一名龙虾生活习性研究者,你知道吗?龙虾的攻击行为很有趣。” “攻击行为?” “对,龙虾的群体和你们人类相差不多,都采取残酷的赢家通吃的不平等分配制度。只有在战斗中获胜的虾,才有资格分配到最好的领地。” 王子虚说:“我们人类并不是赢家通吃。” 龙虾勾了勾双钳:“是的,表面上是这样,但是实际上如何,大家都懂的,对吧?你们不过只是让败者维持生存,好让他们接受继续被剥削的命运。 “就比如,你没有拿到优秀,仍然在单位勤勤恳恳做事,只为了保持你的地位和工资,然后你就忘了你其实是在白费劲。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方面,人类做得比龙虾聪明多了,对吧?” 王子虚不想和一只龙虾谈人类社会的运行方式:“你接着说龙虾的攻击行为。” “龙虾会为了争夺地盘而发生争斗,经过我的研究发现,获胜的龙虾体内的血清素水平会急剧飙升,落败的龙虾则相反,血清素急剧下降。 “获胜的龙虾往往会耀武扬威,败者则往往垂头丧气,仿佛受了极大打击,在数天之内,都会拒绝再次争斗。失败的阴影让它们的虾钳沉重。 “失败的龙虾在失去领地后,一夜之间地位从帝王降格为草民,血清素的降低,就是在协助它们调整自己的心态,让它们适应败者的身份。” 王子虚听懂了:“你在暗示我。” 龙虾诡异地笑了,它不存在“嘴”,但王子虚仿佛能看到它的笑容: “我并不是在说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像个失败者。如果你垂头丧气,畏畏缩缩,不敢争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对于其他同类来说,你就是给自己上了一个‘弱者标记’。 “其他同类会本能地认为,你是一个失败的龙虾,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争端中,他们会更倾向于优先牺牲你的利益。所以你会被欺负得越来越惨。” 王子虚说:“那失败的龙虾会被欺负得越来越惨吗?” 龙虾博士挠了挠头:“呃,这个我倒没研究过。” 一只手出现在王子虚面前:“这只龙虾你还吃吗?” 王子虚摇摇头:“不吃了。” “那我吃了。” 王子虚看着龙虾博士消失在叶澜的唇齿之间,细弱的声音从她的嘴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不要……像个……弱者。” “可是,为什么龙虾要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保留这个特性呢?”王子虚道。 “啊?”叶澜纳闷地看着他。 “没什么。” 叶澜在他身旁坐下来:“你的事,我听宁春宴说了。你也不要太丧气。” 王子虚冷静地笑了笑,说:“刚才那只龙虾已经告诉我了。谢谢。不过,我看起来真的很丧气吗?” 叶澜狐疑地盯着他,感觉他不太正常。但是由于王子虚一向都不正常,所以她也并没有觉得有多奇怪,接着道: “你看上去倒还好,但是,是吧,被前女友这样搞,想想心里都会有火。” 王子虚摇了摇头,靠在了椅子上:“我能说,在听到宁春宴说第一轮是宣传部负责的时候,我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吗?” 叶澜问道:“什么意思?” “我当时就猜到,可能是张倩搞鬼,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还这样。” 叶澜趴在他旁边问:“她以前也这样过?” 王子虚说:“我和她谈恋爱的时候,曾把我很自信的作品交给她,让她帮我投稿,结果却杳无音信。以前我以为是我水平太差了,现在想来,可能也是她做了手脚。只是没有证据。” 叶澜愤激起来:“她这人怎么这样啊?她这不是有病吗?她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 王子虚摇摇头:“她是那种性格,假如一条路上塞满了车,她会动用自己的车技,想尽办法加塞到另一条道去,然后换个地方堵。但她会觉得自己领先了一个车位,很满足。她就是这种人。” 叶澜倒吸一口气:“也就是说,她帮不到你,宁可拖你后腿?” “对。但是她不认为是在拖我后腿。她觉得不让我写作是为我好,因为她觉得写作不赚钱。只是没想到,分手这么多年,她还是这样。说实话,听她说她是为我身体着想时,我感不感动都只能沉默。” 叶澜说:“都这样了,你居然还能风轻云淡的,我真的佩服你的涵养。” 王子虚说:“不风轻云淡有什么用?她是宣传部领导,我是小办事员,我再生气,难道能学宋江,一刀把阎婆惜给捅了?” “那倒也不必……” “根据我对她的了解,”王子虚说,“她现在一定拉着她的男朋友,或者是其他单位的什么领导,在添油加醋地数落宁春宴,给她招黑。” 叶澜皱眉:“她敢惹宁才女?” “不敢正面惹,但在背后吹吹小风,使点绊子,你拿她也没办法,”王子虚说,“我不是不生气,我生气了也没用,我怕我生气了,反而连累了宁春宴,让她帮我背锅。我巴不得她别再管我的事。” 叶澜揉了揉额头:“那你以后,还打算写作不?” “写啊,不过我不能再呆在西河了,得想个办法离开这儿,”王子虚说,“人类和龙虾的不同之处在于,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叶澜微微张嘴:“文暧公司你不做了?” “做,而且还要做大,”王子虚说,“其实,我又有了一个计划……” (本章完) 第106章 他乡遇故知 2024-07-31 第106章 他乡遇故知 漆黑的施坦威钢琴流线型的躯体上,如同水面映照出华丽的大型水晶吊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射到深色香槟酒瓶上,在瓶内澄澈的液体中激荡开。墙上挂着一位俄罗斯油画家的风景画,乡村绿色的山水喷薄出无限生命力,冲破画框的束缚,蔓延到绿色的有着繁复花纹的墙布上。 张倩躺在太妃椅上,身前如镜子般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丢了许多白色的纸团,里面包裹着她已经干涸的眼泪,她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箱,箱内几只烤漆火焰虾悠闲的摆动着尾肢和步足。这些虾十分地道,并不会变成能说话的龙虾博士。而她横在龙虾和卫生纸中间,像一条分割线。 从她闺蜜的这个角度望过去,这个构图十分有意思。 张倩已经抽抽嗒嗒半个小时了,翻来覆去地讲她前任那点破事,更多则是对宁春宴的控诉,即使是最好的朋友,此时也已经打了5個呵欠,平均6分钟一次。 “他怎么这么恶心啊?不知怎么的被个才女捧一下,就自信爆炸了,我真的看到他那副模样我都感觉恶心!” 闺蜜又偷偷打了个呵欠,终于忍不住道:“明知道会恶心,你不去不就行了?去了不仅弄得心情不好,还给人留下个把柄。” 张倩说:“可我真的好奇他是不是真的勾搭上宁春宴了。” “那不就得了?是你自己找恶心的。” 张倩愤愤不平:“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勾搭上宁春宴的?还能找人过来为自己撑腰。” 闺蜜支起身子:“这两个人有奸情。” 张倩又抽了一张卫生纸擤了擤鼻子:“除了奸情,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了。” “对。这种什么文人才女狗屁的,都是互相吹捧。不过能勾搭上宁春宴你这个前男友还蛮厉害的。” “难道不是宁春宴下贱?”张倩转头问道。 闺蜜理智地说:“如果真有奸情,那也只能算是谈恋爱,说不上下贱。” 张倩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是谁闺蜜?” 闺蜜连忙哄她:“我站你这边。” 张倩低头:“任何跟王子虚谈恋爱的人,都下贱。” 闺蜜不想嘴贱但忍不住:“你不是也跟他谈过?” 张倩说:“我那不算谈,只能算相亲接触了一段时间。我要是真投入感情了,还能这么平和地跟他见面?” 闺蜜由衷道:“说得也是。” 说完,闺蜜又问道:“不过,那个人的稿子水平是不是真的还行啊?连宁春宴都肯站台了,起码能进第二轮吧?” 张倩摇头:“能多高的水平?他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进了第二轮也是马上被刷下来。何况宁春宴水平也不行。” 闺蜜咋舌:“宁春宴水平都不行了吗?” “我听那谁说的,她水平不行,不如陈青萝,”张倩说,“下回文会,我高低要说两句,不能再让她当评委了。” “换陈青萝。”闺蜜叫嚣。 “嗯。换陈青萝。” …… 陈青萝坐在宁春宴的副驾驶上,像看着一个因为第一次上幼儿园而发抖的孩子一样,看着驾驶位上的宁春宴,眼神里有几分疑惑,还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欢乐。 “你开车的水平有点不够。你的手在抖诶。”陈青萝说。 宁春宴丢了方向盘:“那伱来。” 陈青萝说:“我还没拿驾照呢。” “那你好意思说我!” “我科三挂了三次。” “科三?多练练不是很容易过吗?” “心灰意冷了。不想练了。” “你没救了。” 宁春宴把车停在校园门口,满园绿色关不住,生命力从校园院子铁栅栏间伸出来,街上车水马龙莺莺燕燕,仍是旧时风景。 当然,对于宁春宴来说也不算多旧,她才离校不到一星期。 “你有多久没有回母校了?”宁春宴问。 陈青萝想了想,说:“很久了吧,我不计算那种时间。” 宁春宴说:“你为什么这么不紧张啊?” 陈青萝说:“不紧张不需要理由,紧张才需要理由。所以,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啊?” “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啊!?” 陈青萝耸了耸肩:“那也是王子虚更丢脸。” 两人下了车,在校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很快有个不认识的学生小跑过来,穿着干净白衬衫,笑得十分阳光:“是宁学姐吗?” “啊,呃……” “我是您的粉丝!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不好意思,我没带笔……' 宁春宴状况窘迫,陈青萝幸灾乐祸地在一旁围观,等她好不容易在男生衣服上签完名,陈青萝在一旁幽幽道: “你说,我倒卖你的签名,能不能发家致富啊?宁大才女。” 宁春宴幽怨地瞪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请问是陈青萝学姐吗?我是你的粉丝,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陈青萝像提线木偶一般转过了身,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没带笔。” “我有。” 宁春宴凑到陈青萝耳边说:“你先倒卖你自己的吧。” 两人今天穿着都比较清凉,宁春宴穿着一件无袖外套下半身是牛仔短裤,陈青萝则穿着一套学院风短袖衬衣加过膝裙,因为身材的缘故站在一起很扎眼,也难怪会被人多瞧上两眼。 宁春宴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没跟王子虚说过这件事呢。” 陈青萝说:“他没有知道的必要。他要是知道了我们在帮他忙,反而显得有点怪了。” “但是总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吧?” 陈青萝同意她给王子虚打个电话,电话接通后,王子虚只是沉默地听着宁春宴说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最后,王子虚说:“非常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宁春宴大大咧咧地说:“大恩不言谢,你小子好好记在心里就好,也不指望你能报答,以后也能保持这种对文学的纯粹就好。” 王子虚说:“如果最后没有成功,那你就尽早抽身,不要再管这件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以免对你自己产生影响。” 宁春宴说:“谢谢,不过你还是考虑考虑到时候你自己的处境吧。” “无非是换个环境写作而已。” 挂了电话,陈青萝撇了撇嘴:“装什么酷啊。” 宁春宴挑战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很酷对吧?” “我说他。” …… 王子虚挂了电话,叶澜在副驾驶上问道:“宁才女到南大了?也就是说,她此刻正在东海?” “是的。” 叶澜说:“那你怎么没告诉她,我们也在东海呢?说不定还能碰上呢!” 王子虚转动方向盘:“即使都在同一座城市,我们和她也最少相距十公里,东海是很大的,大到他乡不成乡,故知也迷失其中。” 叶澜听得懵懵懂懂:“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待会儿我们带诗人回南大拿东西,说不定真会在路上碰到,要不一起约个饭?” 王子虚说:“不了,虽然我认识的人说巧不巧一堆南大的,但我不太喜欢自己的两个圈子交汇在一起。” 诗人在车后嚼着口香糖:“你有没有问过你两个圈子的意见啊?说不定他们想交汇一下呢?” “不,你们不想。” 车上四人,王子虚、叶澜、程醒、无罪诗人,正在开往东海的路上。他们要去办一件推迟已久的事——商量《小王子情书》的实体书出版事宜。 王子虚开着叶澜的车。本来王子虚不想亲自到场,那样会增加小王子身份曝光的概率,但他本人不到场,让程醒代为传话,很多事情都不好商量,所以他这次亲自过来了。 叶澜和程醒来是为他做个证明,证明他确实是小王子本人——毕竟现在这颗星球上,能够证明小王子本人是谁的寥寥无几。 而诗人则纯粹是捎带脚。她今年还在读大一,现在按理说还没到放假时间,她打算回学校打声招呼,处理一些事。 程醒说:“南大确实有一些文学基因,宁才女也是南大出身,还有诗人、我,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走上了文学道路。” 诗人问:“小王子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王子虚开车,装没听到。 其实他刚才听到程醒的话,思绪就飞到了某个人身上。那个人也是南大出身,也走上了文学的道路,而且比所有人走得都远。他庆幸程醒没有直接提那个人的名字。 车辙印在道路上交错而过,留下草蛇灰线淡不可查的痕迹,如同命运暗中牵扯的丝线,非具极大智慧的人不可察觉其隐约去路。 …… 宁春宴和陈青萝转眼就坐在了教职工办公室里。说是教职工办公室,不如把里面的“教”去掉。教授们成天忙忙碌碌的,上课踩点到,下课就闪人,极少呆在这里,不会像高中老师那样忙于备课批改作业,顶多课间到这里来吹吹空调。 看在“西河双璧”的份上,钟俊民教授倒是很容易就约出来了。他坐在两女对面,喝着满满一杯苦荞茶,身后站着状似他学生的一个青年,背着手,拿眼睛盯着她们。 (本章完) 第107章 中国当代文学崇高的缺失以小王子的爆火为例 2024-07-31 第107章 中国当代文学崇高的缺失以小王子的爆火为例 钟俊民教授好整以暇,端着茶杯的手十分稳定,“那么,请详细对小王子爆火这一文学现象的成因及由此引发的对当代文学现状的思考谈谈你的看法,不少于800字。” “呃……钟教授,这是您期末试卷的考题吗?” “不是,这是我临时给你们出的主观题,请限时作答。” 说实话,宁春宴并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绕到了小王子这个她最不愿意触碰(尤其不愿意在钟俊民面前触碰)的话题上。她只是过来略微提了一下西河文会征文,连“王子虚”这个当事人还没有说,话题就以德国闪击波兰的速度来了一个中国大返还,迅雷不及掩耳地转进到这个话题上了。 她本来是抱着治病救人的心态来到这里的,想象中她将如同孔明过江东一般来当说客,没想到,钟教授施施然把她推进了考场,面前各路教授一字排开,犹如答辩现场。钟教授及背后男生都直勾勾盯着自己,让她瘆得慌。 “教授,我们来这里其实有别的事情要说……” 钟俊民打断她:“我知道,但是先不谈你那事,先谈我这事。” 宁春宴说:“可是我那事也挺重要的,要不咱们先确定個意向,再具体谈谈您这事……” 钟俊民瞪了她一眼:“难道小王子就不重要吗?” “小王子固然重要,但是……” “重要就够了,那就一件件、一桩桩来,先谈我这事。”钟俊民武断地说,作风极不民主,“先说小王子。对了,青萝先说。小宁的想法我已经略有耳闻。” 宁春宴大汗,陈青萝本来只是过来打酱油陪她壮胆的,忽然就成了答辩主力了,她本来坐在一旁神游,双眼都没对焦,听到提自己的名字,才微微张口,小声道:“啊?” “不用我重复一遍问题吧?”钟俊民坐直了身子,“今天必须先把学术上的文学问题讲清楚了,再来聊聊现实上中的文学问题。” 看钟俊民教授一脸认真,宁春宴终于信了他是来真的。 在群里混迹这么久,她早已知道钟教授乃是铁杆小王子黑。在小王子爆火的这段时间里,他和黄星火教授在群里几乎每隔两天都要吵上这么一段,群里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而且观点从最初的“文以载道”到后来不断迭代,现在已经进入了她完全理解不了的高深领域。 昨天她偷偷看了眼聊天记录,顿时头昏脑涨,马上将手机关了,那些名词,他们援引的作者,已经越来越向着“冷、偏、硬”发展,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学识上的被碾压。这还只是在群里吵的,不知道他和黄教授在线下的对线有没有激扬出一些新东西。 宁春宴偷偷看向陈青萝,想要提示她,尽量多说说小王子的坏话,争取赢得钟教授的好感,只要在学术上把钟教授哄开心了,世俗的问题上他肯定能更好说话一些。 陈青萝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开口慢悠悠地说道:“我感觉,小王子应该是一个秃顶的40岁男人。” 听到这句话,宁春宴顿时感到头部十分炸裂,但没想到的是,面前的钟教授和那位男生对视一眼后,双双眼冒金光,男生掏出一小册笔记本在对面坐下,作势欲写点什么。 钟教授说:“很有趣的新观点!你具体展开来讲讲!” 陈青萝说:“抱歉,容我先捋一捋,我是个作家,众所周知,作家大多不善言辞,因为语言脑区长期被占用,不太会用语言表达。” 钟教授说:“没关系,你慢慢说,我慢慢听,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给你提供手写录入条件。” 宁春宴咬着嘴唇,伸出小手拉了拉陈青萝的衣角,二重二轻,暗示她功过对半开,不要说一些让钟教授不想听的,但不知道陈青萝有没有理解到。 陈青萝伸出白皙的手梳理了一下鬓角头发,乌黑明媚的眼睛忽闪两下,十分真诚地开了口: “我是从两个方面看待小王子这个问题的,一个是互联网普及后多元文化彻底破产,转型成为‘断裂’文化的第三次文化转型大背景下的不特殊孤例角度,另一个则是从女性主义、女性写作、女性本文出发,通过两性当中的对立面来看待小王子这个男性本文…… “……前者发轫于消费主义的蔚然成观,小王子的文学首先是一种消费文学,诞生于某种商业运作,也就是说,它被看不见的手操弄,而小王子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这只看不见的手上翩然起舞,并且对其发起了挑战。在这场两性的盛大消费庆典中,他坦然地、如同一个社会学家般精准地指出了欲望的存在,并且朝着敏感的症结点猛攻,利用他深厚的积淀,引领了一场公众狂欢…… “……另外一方面是以我自身作为视角出发点,作为一名女性,在剥离了性别身份的前提下,用超然视角审视这些文本,也能获得一定乐趣,小王子的文本是不折不扣的男性本文,但他在引领内心冲动时的遣词造句是诗意的、纯粹的、虔诚的,并不是对客体(即女性)虔诚,更多是对文学上的虔诚,这一定程度上反抗了肉欲和金钱对于性灵的蚕食……” 宁春宴听晕了。 陈青萝不愧是文学博士,把张口就来这个技能点满了。宁春宴心知肚明,自己这位好闺蜜压根儿就没看过多少《小王子情书》,在自己死缠烂打的分享下,她才勉强看了几章,最后得出的结论仅仅只是“这家伙肯定没结婚,连女朋友都不配有”,此时面对钟俊民教授,居然能侃侃而谈说出这么大一堆。 她先是从时代大背景入题,狠狠展现了一下当代科班作家优秀宏伟的视野,接着又从时代大背景过度到文学中背景,从文学中背景推进到文本小背景,最后从这个小背景曲径通幽地走进了作者内心,剖析其人其心,最后得出结论: “此人乃是一个秃顶、发油、微胖,40来岁的中年胖子一枚是也。” 听完之后,宁春宴看钟俊民教授的表情,好像快要鼓掌了。 “非常好,”说完,钟教授将目光转向了宁春宴,“小宁,你也来谈一谈。”“我……” 宁春宴一个气短,战术后仰后站起来道:“教授,您能不能先介绍一下这位男生啊?” 钟教授转头看了一眼操着笔杆奋笔疾书的男青年,说:“他不重要。” “但是我被他盯得发毛。平静不下来。” “哦,他是我的研究生,赵沛霖,他准备的论文标题是《中国当代文学崇高的缺失——以小王子的爆火为例》。” 宁春宴一滞,忽然酝酿好了感情,双手放在桌上,用演讲家的口吻道: “钟教授,不管小王子是否象征了当代文学崇高的缺失,但他已经得到了市场的认可,早已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岌岌可危的严肃文学!严肃文学需要我们的搭救!” 钟教授终于抬头:“怎么说?” 宁春宴正在想一个切入点,身旁的陈青萝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沓稿子,哗哗啦啦地摁在桌上,推到钟教授面前。 “这是……” “请您看一看,”陈青萝斩钉截铁地说,“看一看就知道了。” 她递过去的正是王子虚参加征文的稿子。 …… “歪,苟局长,您好您好,这回参加征文的王子虚,是不是你们单位的?” 苟应彪换了个手接电话,以示重视:“是宣传部的张部长吗?您好您好。王子虚是我们单位的,有什么事吗?” 张倩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您知道的,西河文会的征文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松活,更别说是征文初选,非常得罪人,每一年都要筛上百篇稿子下去,这不是上百篇稿子,这是上百个作者啊,毙了他们的稿子,就相当于得罪了上百号人,偏偏每一年的这个工作都有我们参与,您说我这身上压力多大?” 苟局长陪着笑脸道:“也只有您这样说一不二、铁面无私的干将,才能撑好这张桌子,保证初选入围第一轮的有序进行。我理解您的难处,佩服您的魄力,领导肯定也是信任伱们,才把这个工作交给你们。那么请问这跟王子虚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单位的王子虚挺能干的哦。别的落选者,好的在家里发发牢骚就算了,差一点的到我们单位来闹事,王子虚呢,找了个大人物跑来跟我施压,非要我更改初选结果,我说初选结果一旦敲定不可更改,他偏不听……” 苟应彪听着话筒里张倩的声音,神色由担忧变为舒缓,由舒缓变为狂喜,把电话机抱到自己腿上,用煲电话粥的姿势听。 委屈这种情绪,不像其他的情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散,对于有些人来说尤其是这样。委屈就像是酒,时间越久,越酿得满巷飘香,散逸出来,要叫街坊邻居都闻到,捂着鼻子路过。 张倩的委屈就属于这种,跟闺蜜说完气也没消,反而越酿越醇厚了,于是挨个儿给每个同王子虚和宁春宴有关的人打电话过去声讨之,不日之内,便闹得沸沸扬扬。 苟应彪和她通完话,将办公室主任许世超叫进来,表情严肃,跟他谈了三点看法。 其一,这次西河文会是领导重视项目,到了文会当天,单位全体都要参加活动,观看表彰仪式,还要尽可能参加活动,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 其二,对于征文落选的同志,要做好工作,严禁落选了心中不服,跑到组委部门去闹事,去上访,简直丢单位的脸,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其三,对于已经去闹了的王子虚同志,要作为典型案例,通报全单位批评学习。 听完领导说的之后,许世超汗流浃背地走出了办公室,跟迎面而来的张苍年打了个招呼。 照领导这个想法来做,不光他自己感觉甚是得罪人,在执行领导意图和照顾关怀同志上难以把握尺度,以及王子虚同志还能不能照常回来上班这个问题上要打上问号。 另外,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尤其是对于王子虚而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江湖上处处都是他的传说,而且是很糟糕的那种传说。 人言可畏,只希望他能暂避风头,在文会之后再来上班吧。丢人是丢人了点,但好过当面被人指着鼻子嘲笑。 (本章完) 第108章 黎明将至 2024-07-31 第108章 黎明将至 红色的奥迪奔行在G101高速上,车轮滚过顿挫的减速带,攀上高耸交错的立交,平坦的冲积平原便展现在眼底,湛蓝的天空像个倒扣的碗,将这一方天地罩在其中,碗底上漂浮着羊群般的白云。 导航已经数次提醒超速了,码表指针始终徘徊在120左右。王子虚不喜欢开快车,但今天的他不知何以总是十分焦虑,焦虑让人更钟意高速,于是他越开越快。 他感到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侵袭着他的生活,如同黑森林般密集的黑色手臂破土而出,逐渐在他身周合拢。在被漆黑联合绞杀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驶向这条高速公路的出口。 “说起来,你是怎么走上文学道路的?明明你是个理科生,结果你现在做什么都想往文学上面靠,就连现在我们要做的事,都是在指望你的文学功底发威。你连思考方式都文学化了。” 身旁的叶澜害怕他疲劳驾驶,一直在试图找话题跟他聊天。王子虚很感激她这种体贴。 但是不得不说有时候她提出的问题太深刻了,深刻到需要认真去想,会影响油离配合。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原因的话,应该是我见识过文字的力量吧。”王子虚说。 顿了顿,他又将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抛给叶澜:“你相信文字的力量吗?” 叶澜露出了忧愁的表情:“怎样算是文字的力量?上学的时候背《出师表》背得吐了,这算文字的力量吗?” 车后座上的程醒有些感兴趣这個话题,凑到前面来说:“老师,我相信文字的力量。我大学时出的书为我挣到了第一桶金,毕业后很逍遥地奖励了自己一年gapyear,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 诗人说:“我也相信,我赚了百万稿费后,买了套期房,烂尾了,一直到现在都被套着。” “文字的力量很强,金钱的力量更强,但资本的力量强中强属于是。” 王子虚摇头:“你们说的那种力量很强大,但是那不是文字的错,谁让你去买期房了?我说的那种力量,比靠文字赚钱要来得深刻得多。” 程醒问道:“老师所说的力量是怎样一种力量?” “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我曾亲眼见到过,一封不到500字的信,是怎样在一瞬间毁掉一个男人。”王子虚说。 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张纸,在母亲永久性地离开家门的那天,那张纸就那样被安放在餐桌上平时放汤盆的位置,像是某种替代。 那个时候王子虚就知道了文字的神奇功能:它能在一个人不在的时候,将他想说的话告诉伱,即使相隔万里,即使相距千年。 仔细想想,这不是跟魔法一样吗? 在历史上有过某个时期,内地一位勤劳的工人起早贪黑工作一天下来,只能赚到个位数的人民币,而在汇率作用下,其他地区的随便一个卡车司机来到内地,都能如同仙官下凡一般掏出令勤劳工人无法想象数量的钞票。 经过长期的经济交流,这条经济鸿沟被逐渐填平了,现在的年轻人已经难以想象当年内地人的自卑,只剩下一些令人不解的优越感的余音。 这条鸿沟显性上是经过一代人的贸易顺差逆差及通货膨胀加之市场无形的大手上下抚摸许多年才逐渐填平的,但隐性的,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没了老婆。王建国同志就是其一。 塑造这个悲剧的归根究底是经济。但真正摧毁一个男人的还是那封不到500字的信。将人生的失败归结为金钱固然没错,但真正击垮一个人意志、绞杀其灵魂的,是一些能够诛心的东西。 王子虚这么多年了一直在想这件事,经过多年沉淀,已经成了无法言说的故事,不足为外人道,他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最后只说: “生活教会了我文字可以怎样摧枯拉朽地摧毁一个人,并没有教给我如何去拯救,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写出一些拯救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当年笼罩在王建国同志头上,将要绞杀他生活的那种力量,岂不是和现在自己正在面对的黑暗如出一辙?但奇怪的是,当年的王建国同志竟然毫无察觉。他甚至来不及去用一张假钞买一把假枪保卫他的生活。 其实很多人像王建国同志一样,来不及发现敌人,就已经遭遇了大厦崩塌,就好像每天会走的路上忽然地质塌陷出现一口天坑,一不留神就踩了进去。二战已经过去了,这个时代再也没有法西斯那样旗帜鲜明的恶人组织,能够发现环绕在四周的豺与狼反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王子虚用力踩下油门,驶向高速路的出口。 …… 宁春宴和陈青萝靠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像两个不良学生。 “青萝,我不是在批评你,你有没有觉得,刚才稍微有点孟浪了?” 陈青萝看了宁春宴一眼:“你这不就是在批评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用更婉转的方式来让钟教授理解你……” 陈青萝理直气壮地说:“再婉转下去,他就要被师娘叫回家吃晚饭了,你难道还能坐到他家饭桌上,缠着他继续兜售那谁的小说吗?” 宁春宴揉了揉额头:“但是他好像生气了……” 就在20分钟之前,宁春宴正在和钟俊民教授拉扯,根据她的预想,她会将话题努力从小王子拉到严肃文学上,然后顺势推出文坛新星王子虚,以给钟教授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接着再循序渐进地掏出王子虚的稿子请他斧正。 结果陈青萝狼奔豕突地直接掏出稿子怼脸,气势汹汹地让钟俊民看,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呆了,陈青萝的态度不像个文人,倒像个文匪。 钟教授可不是什么普通老师,他能被约出来首先还是看在宁冰儒的面子上,接着才是看“西河双璧”的面子。直接这么掏出一个不知到哪里冒出来的人的稿子请他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这个人要是南大在校学生尚且有情可原,但这人不仅不是南大的,甚至不是学生,而是一个三十岁在郊区城市的不知名单位任职的不知名办事员,陈青萝这么鲁莽堪称冒天下之大不韪,两人仅仅只是被赶出来只能算钟教授学养厚。 陈青萝伸手放在宁春宴肩上:“你相信文字的力量吗?” “你别以为用这种搞传销的鸡汤就能给我糊弄过去,何况你糊弄我也没用,你得糊弄过钟教授。” 陈青萝郑重其事道:“我是如此深信着。既然大家都是搞文学的,一定是会被文学所吸引、所感召。” 宁春宴把她的手从肩上拉下来:“热,别摸。青萝,我相信文字的力量,可是文字的力量也是要分场合的,这么兵荒马乱地让钟教授看,他也未必能认同文字的力量。” “至少他看了。如果那谁知道自己的稿子过了这么多人的目,哪怕最后什么都捞不着,也该瞑目了。” “你这个底线思维也太底线了。” 就在此时,旁边的门开了,赵沛霖走出来说:“钟教授请你们进去。” 宁春宴感觉到胃部越来越沉重。现在是接受审判的时候了。往好处想,钟教授至少用了“请”这个字,比刚才赶她们出来的时候好多了。 陈青萝率先走了进去,宁春宴跟在她身后。房间里一如刚才离开时的原样,区别只是钟教授面前放着一摞王子虚的稿子。除此之外,他还戴上了眼镜。 敏锐的宁春宴发现,他镜框下的眼睛,有点略微发红,就好像刚刚哭过。 “稿子我看完了。”钟教授说话带了点鼻音,“我多少有点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了。” 宁春宴和陈青萝对视一眼,然后陈青萝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钟教授,你哭了?” 赵沛霖面无表情地在旁边解释:“钟教授看得十分投入,众所周知,当情绪十分投入的时候,往往容易受感动……” “你别说话。” “哦。” 钟教授教训完弟子,转过头说:“我其实对现当代文学了解不多,很惭愧,我始终认为,经历了时间大浪淘沙仍能历久弥新的文字,才是真正厚重的文字。在短时间内给予人强烈冲击的文字难免受到有时代、文化、思潮等多方面影响,会让人难以判断其价值。” 长长一段话一口气说完,他又说:“可是有些作品的价值确实有其意义,就比如你们给我看的这一篇,我感受到了震撼。当然,我现当代文学看得不多,其实我说的也不算权威。” 钟教授说的这是自谦之词,他所说的“不多”,是和那些专研现当代文学的学者相比。要是真以为他在这方面不行,那就是愚者的自负了。 但是陈青萝说话毫不客气:“没事儿教授,我看得够多,如果这篇作品没有达到文学的那根金线,我们也不好意思拿着它过来找您。” 钟俊民翻开稿子叹了口气:“其实吧,我先前并没有很重视西河文会这件事,我很感谢你们把这篇文章带过来给我看,也算是内举不避亲,看过这篇文章,我倒是相信小宁刚才说的了,倒真是振兴严肃文学身有其责。可是这就叫我难办了。” 陈青萝追问:“如何难办?” “虽然章程上没有规定特邀稿件的数量,但是按照历年来我们和西河那边的默契,我们都只会选送一篇特邀稿件,因为看在我们南大的招牌上,他们是肯定会把我们选过去的稿子留到最后一轮的,能不能拿名次另说。今年也没有再加一篇的理由,如果真加了,人家还会打电话过来问情况的。” 宁春宴问道:“那今年选送的稿子定了吗?” “定了。只是还没发过去。你们来得很及时,我明天就要把稿件选过去了。” “能透露下是哪一篇稿子吗?” 赵沛霖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正是区区不才。” “……” 钟俊民想了想,然后道:“那干脆把小赵的稿子下了,换这篇上去吧。” “钟教授!”赵沛霖在一旁喊道,声音如泣如诉。 钟俊民喝了口茶,又道:“……若真换下来吧,那咱们今年选过去的稿子,就是一个外校人士的稿子了,我是无所谓,但是被有心人发现了,恐怕影响不会好。” 宁春宴能理解他的纠结。 这个屋子里的人可以光风霁月,但这种事情免不了碰上一些人产生狭隘的想法。 比如说,若真的今年送过去一篇王子虚的稿子,那就会有人想,宁选校外不选校内,是不是说明今年学校里一个值得看的都没有?就算学校内没人这么想,学校外也会有人这么想。煽风点火之下,很容易酿成事故。 南大文学系也有着历史悠久的惹事传统,这群人虽然是搞文学的,但不可忘记都是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体内都揣着荷尔蒙炸弹,一旦炸响了,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想到这里,宁春宴也犯了难,她真不好意思再开口劝钟教授了,毕竟身上背负责任的是他,冒风险的也是他。 陈青萝忽然说:“这个人现在虽然不是南大的人,但将来会成为南大的人。” 钟教授抬头看她:“哦?” 陈青萝郑重其事地说:“他心中一直对南大异常神往,之所以本科没有报南大,只是因为分数不够,遗憾地与我校失之交臂,但他一直筹划着考一个我校的研究生,以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 钟教授想了想,微笑着点点头:“其心可嘉。他年纪多大了?” “30了。” “这么大了?” 陈青萝挥着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钟教授喝了口茶,思考了半天,跟她说:“那让他快点补吧。” “您的意思是?” “小赵,你的稿子就先下了,换这篇上去。”钟教授说。 “教授!”赵沛霖的眼眶中顿时盈满泪水,“我还指望这回去西河露一脸呢!” “带你去就是了。” …… 宁春宴和陈青萝驱车离开南大校园时,日头尚且高悬,现在回西河,还能赶得上吃晚饭。 宁春宴坐在车上,都难以相信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一路在内心连声暗呼“卧槽”。 冷静下来后,宁春宴问道:“话说,你怎么知道王子虚想要上南大的?” 陈青萝说:“我胡诌的。我又不认识他。” 宁春宴瞪眼:“啊?你撒谎真是不打草稿啊!我都信了!钟教授肯定也信了,那以后怎么办?” 陈青萝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宁春宴揉头发:“以后再说,以后要炸了还以后再说。再过一个星期就是西河文会了,等到那天人们发现‘南大特邀作者,贷款研究生王子虚’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啊!” 陈青萝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办啊。” 过了会儿,她又说:“但是,不是‘我们怎么办’,去掉‘们’。我又不认识他,不关我的事。”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坏了,出校门是左转还是右转来着?都怪你,没听到导航!来不及了,我已经上右转道了。” “哼,路痴。” “没有驾照的人不配说我!” 在打打闹闹中,很惹眼的保时捷就这样右转了,朝着错误的方向走了两公里,才掉头走回正路上。 就在她们纠偏的这个过程中,红色奥迪缓缓驶入了南大校园,如果保时捷没开错,奥迪和保时捷就能正对脸地会车。 车上,粉红色头发的诗人一边嚼口香糖,一边指路: “左转、左转,再左转,右转,对了,咱们南大有趣就有趣在没有一条路是直的,亏你第一次来还没开错。” 王子虚停下车,带上了驻车制动,说:“我在认路这方面还是很强的。” “谁跟诗人上楼拿下东西?”叶澜问。 王子虚松开安全带,说:“我去抽根烟,反正不是我。” 30岁的人了,还跑到女生宿舍去,会被赶出来的。 他以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回到了曾经熟悉的校园生活,但是早已过了会为了有机会去女生宿舍观摩而兴奋的年龄,不如坐在马路牙子上抽大丰收来得惬意。 坐在路边花坛上,看着天上一层一层的白云,阳光从裂隙里照射出来,远处操场响起的人声、鸟声,王子虚感到了几分亲切,又有几分陌生。亲切的是这种氛围,陌生的是这个环境。 其实现在想来,以当时他的分数是足以报南大的某些专业的,可惜在父亲的固执之中,他还是报了北理。 如果当初坚持自己,现在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最起码当时有机会和陈青萝在这所校园里相遇吧? 过去经不起揣测。没有发生过的过去是永远笼罩在黑洞里的谜团,可怜的三维人类无法跨越高维去了解从未存在的可能性。 天空就像一个倒扣的碗,将坐在花坛上抽烟的王子虚罩在里面,天高日暖,风也很柔,很容易让人丧失警惕,以为自己并不是劳碌奔波的蚂蚁,无力对抗命运。 李白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杜甫说,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王子虚知道,自己不能像王建国同志一样,陷入生活的井底。他必须保卫自己的生活,用文学这把“假枪”。这是他人生仅存的火力。 “从今往后,不能再允许有人随便支配个人的命运。”烟雾上升,王子虚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想到,“人与人之间当互不隶属且相互平等,共存自由平等之灵魂。” “我不居于任何人之上,亦无任何人可居于我之上;我不损人以利己,亦不可有人损我以利他。我将以任何形式的武器保卫我的生活,击溃任何妄图踩在我身上的人,一直抗争,直至胜利。” 看着湛蓝的天空,他忽然发现天空有些发黑。但他没有害怕,人有了自己的武器后就不应该再怕,他的武器便是对文字的自信。时代的灰尘要么变成山再压他五百年,要么将他炼成一个压不垮的硬汉。不管是上世纪的黑暗也好,还是眼前的黑暗也罢,都将再也追不上他。 因为黎明将至。 …… 5月4日,青年节。 农历上属丙辰月、壬戊日。黄历上说冲龙煞北,财神在东。宜祭祀、洒扫,忌结婚。 西河文会就在这一天开幕。 三枚硬币掷下,记卦,再摇,再记……如是六次,最后得乾卦。 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值此之际,当一飞冲天,自在龙游,再无拘束,以成九五至尊。 人民广场,红旗招展。 郭冉冉用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望向被太阳暴晒的花草,道:“王子虚还在请假啊?” “你这么关心他干嘛?”宋应廉说。 “他不来的话,这么热闹的场合,不可惜了么?这几天,通报批评,集中学习,三次会,两次都在拿他当错误典型,他不来接受教育怎么行?”郭冉冉掰着手指头说。 宋应廉说:“应该要来的吧?那天到清风居去玩他都不来,今天这么大的场面还不来,就真不像话了。为了接待来宾,我们这回全单位的同志们都上阵了呢,你看,连张老都出马了。” 张苍年在凉棚下面鼓捣半天,总算把饮水机给弄通电了,他显然听到了身后年轻人们的对话,直起身子“呵呵”一笑。 笑完,他又眯着眼睛,有点忧心地看远方。 这回的西河文会,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大场面,全市107个市直、参公单位,数千人的队伍,全都组织起来,到文会现场来搞服务,但是撒到广场上,如同水消失在海里,根本瞧不见。 只因为人太多了。 广场上摆摊设点各色小吃,还有低价啤酒和免费舞台表演,二线明星都请来了好几个,广场那头的河岸边还有舞龙舞狮、猜灯谜、对联、打铁花表演。不光全市居民过来了,周边城市包括东海都有不少游客过来。 当然,文会的重头戏还是“文”。广场中央最大的舞台留给了西河文坛新星们。此时舞台上空无一人,但大红大绿的座位已经一字排开。 据说这回的嘉宾阵容堪称强悍,李庭芳自不必说,还有西河双璧,沈清风这行走的荷尔蒙也会到场,甚至还请来了闻名遐迩的雁子山。 能够在这种场合登台,那岂止是露脸,是露大脸。 当然同样的,丢脸也是丢大脸。 “小王啊,你还是别来了。”张苍年喃喃道。 “小刁!” 宋应廉在一旁招手,众人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盛装打扮的刁怡雯款款而来,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本章完) 第109章 大闹五台山(感谢盟主书友2021022718194211) 2024-07-31 第109章 大闹五台山(感谢盟主书友2021022718194211) 刁怡雯身穿一件淡蓝色长裙,摆动着身体走来。烫直了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背后,如同刚刚出浴一般泛着光泽。她以前从未穿过高跟鞋,这次脚上也穿上了一双银色的粗跟玛丽珍。她似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极大变化,让宋应廉看直了眼。 郭冉冉笑道:“小刁今天好漂亮啊,穿上这身,搞不好别人还以为她是女主持人,要给选手们颁奖咧!” 宋应廉看了一眼口无遮拦的郭冉冉,冷静地说:“小刁不是来颁奖的,她是来领奖的。” 刁怡雯微微一笑,说:“现在还不敢说一定能领到奖。” 因为打扮不俗,她连气质都显得跟以前不同,仿佛格外清冷。 宋应廉说:“已经进入最后一轮了吧?只要能进入最后一轮,都能获奖。” 郭冉冉问:“奖项怎么分配的啊?有奖金吗?” 刁怡雯点头:“有,不过不多。” 宋应廉扬起眉毛:“不愧是刁大小姐,奖金一共有20万呢!” 郭冉冉没料到有这么多,眼馋起来:“这么多啊?第一名多少钱?” “第一名10万,第二名5万,第三名3万,四、五名1万,其余没有。一共20万。” 郭冉冉捶着手两眼失神:“啊,原来这么多啊,早知道我也去参加了。” 宋应廉笑道:“你要是参加,奖金一分都拿不到,还要倒贴电费打印费。” “嘁,你瞧不起我!” 刁怡雯温和地微笑着看着两位友人拌嘴。就像看着两个单纯的小孩。 这次征文前5名她势在必得,绝不是为了那些奖金。 如果谈钱,父亲对雁子山的接待她历历在目,尽管父亲没有透露具体花费了多少,但每一餐她都在旁陪酒。雁子山喜欢海鲜,于是波龙、鱼翅、鲍鱼……这些昂贵食材没命价地上,生怕他有一顿吃得不开心。喝的酒也是五花八门,从XO到波尔多,叫得上来名字叫不上来名字的酒起码用掉一箱。光这几天的餐饮费就抵得上征文第二名的奖金。 更别提饭后他们还有余兴项目,洗浴、足疗、游山玩水,路途中刁怡雯没有陪伴,但料想也不会少花钱。可每次回家时父亲仍然神采奕奕。不计成本地做这些事,只要能达到目的,花的钱就不冤枉。 刁怡雯毫不怀疑自己能够拿到征文名次。当然,第一名她没有想过。这一点雁子山跟她强调过——他动笔仅限于在刁怡雯原有的框架上修改,但并没有改掉整个框架,所以最多只能拿到第二名,到不了第一。 言下之意,就是刁怡雯的这个稿子怎么改都只能拿第二,想要拿第一,除非抛开重写。 雁子山言之凿凿,对于结果的预测自信得好像文会是他家开的。但刁怡雯通过这几天的接触已经对这位文坛巨佬的经验技术心悦诚服,他自有自己的一套价值判断体系。他说最多只能拿第二,那应该十之八九就拿不了第一。 尽管她对于自己的文章被贬低并不服气。可不服气也并不能怎么样。而且能够拿第二,她已经十分知足。 张苍年从一旁笑吟吟地走来,上下打量着刁怡雯,道:“小刁,这是已经准备好拿奖啦?提前打扮得这么漂亮,到时候上新闻肯定很上相。” 刁怡雯拨动了一下头发,不卑不亢地说:“不是为了领奖才打扮的,毕竟已经稳稳前十,家父说什么都要我穿着正式一点,因为可能要见领导。” 宋应廉帮着她说话:“可惜小刁平时生活作风太艰苦朴素,要是天天能穿这么好看就好了。” 一阵强劲地风吹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隔壁府办的接待点架起了一台大功率电风扇,强风的尾巴扫到了他们这边。 郭冉冉羡慕道:“要是我们单位也有这样的电风扇就好了。” 张苍年一笑:“只有实力强的单位才有这样的待遇,咱们单位还不行呢。” 许世超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要是这次小刁进入前五,那咱们单位也跟着有面子了,毕竟……”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听说府办这次一個进入前十的都没有。” 众人围上去,小声问道:“府办怎么会没有一个前十呢?” 许世超说:“梅主任办公室的为了避嫌,都没有参赛,结果参赛的几个人结果都不是很理想。” 张苍年挥着手示意他小声,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儿,别给别人听到了,我们单位可得罪不起府办啊!” 许世超笑着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低声道:“你信不信,他们现在也在说我们呢,说不定就在说小刁的事。” 张苍年道:“小刁,你现在算是我们单位的招牌了,你今天要在我们的服务点多坐一会儿,让往来的大家都看看,给我们单位长长面子。” 郭冉冉在一旁感到与有荣焉,挺起胸膛:“是一块美丽的招牌。” 正在此时,许世超忽然站直了身子,大踏步地穿过众人迎上一辆停在路边黑色轿车,众人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他这么积极了——车门打开,苟局长从车里走下来。 众人赶忙装出严肃齐整的样子,挺直腰背守在凉棚下。苟局长背着手走过来,扫视众人一圈后道: “同志们都辛苦了,天气太热,条件有限,大家克服一下。” 许世超忙说:“同志们都毫无怨言,坚守岗位。” “世超同志可以去买点冰镇西瓜、饮料之类的,过来犒劳一下同志们。我们的经费就在那里,该花还得花,不能在广场上装满空调,给同志们解解暑还是可以的。” 同志们齐声赞颂起领导英明,还有被领导逗得哈哈大笑的,一时气氛格外轻松活泼。 苟应彪看向盛装打扮的刁怡雯,眼中露出几分赞许,道:“小刁真不错,进入前十了,我跟其他几个单位的领导还提起过你,果然我眼光没看错,年轻有为有才华,人还谦虚。” 说罢,他背着手叹了口气,道:“也幸好你们今年来到了我们单位,如果伱们这些年轻同志不来,那我们今年参加比赛的就只剩一个王子虚,还在入围被刷下去了,你说丢不丢人?” 对于领导隔三差五的打压,张苍年和许世超很谨慎地闭上了嘴,没有接话。郭冉冉听了倒是很兴奋,但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苟局长一转头,道:“王子虚呢?还没有来吗?” 许世超小声说:“可能他今天不会来。” “哼,这个王子虚。” 苟应彪脸色很不好看,背着手又说:“他的假条呢?回去看看,我印象中,他请假只到昨天为止,今天应该给他算旷到。” 许世超喃喃点头。苟应彪走到凉棚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抓起桌上的折扇给自己摇起来。 领导坐镇,众人都有些尴尬,就好像班主任在堂的自习课上的学生。 但是很快,众人就又明白为什么苟局长甘愿冒着暑气坚守了,因为不远处,一群压迫感十足的西装领导们从广场另一头巡视过来,很快来到了他们的凉棚前。为首之人,正是梅汝成。 这群人是多个单位的领导组成,负责在文会期间监督各单位志愿服务情况,防止出现消极怠工、怠慢群众的现象。苟局长显然是接到了小道消息,知道他们要来现场巡视,于是提前驾车来到这里坐镇,以显示自己的踏实肯干。 梅汝成走到凉棚前,大声道:“怎么,苟局长,亲自坐镇指挥吗?” “梅主任!”苟应彪喜气洋洋地站起来,双手放在身前,一副恭聆圣训的模样。 梅主任指着刁怡雯对身后其他单位的人道:“这位小刁,这次进入了前十。” 众人传出一阵赞叹,有人道:“一路走过来,前十基本都是出自文协那边,或者还有群众投稿,我们行政单位内的少之又少。” “不错,是个好苗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才华,要是能拿到前五名次,就更好了。文协那边恐怕要跑着来请你入会。” 刁怡雯连忙自谦:“我哪有什么才华?都是苟局长培养得好。” 有人道:“苟局长肯定是慧眼识珠,嗯,很不错的年轻人。苟局长好好培养。以后说不定还能接你的班。” 苟局长被夸得心花怒放。一阵简单吹捧后,送走了各位领导。 梅汝成始终冷着脸,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但苟应彪心中暗中得意,因为梅主任都没提王子虚。 在他看来,两人关系那么融洽,梅主任俨然一副王子虚靠山的样子,他不可能不提一句。既然没提,那显然是扶不上墙的王子虚令他大失所望,提都不好意思提了。 等梅主任的队伍彻底走远,苟应彪回头说:“几位年轻同志表现不错,可以去文会上玩一玩了,这里我们让单位几位同志换着守。小刁,你可以多去书刊亭啊、书店摊点转转。那里文协的人多。” 刁怡雯本来想强调自己坚守阵地的决心,但转念一想,多到别的地方转转将知名度扩大化对自己更有利,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苟局长正欲离开,一辆红色的奥迪车一个急弯转过来,紧贴着他的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戴着墨镜,身穿白色T恤的身影下了车,双手插在兜里,关上了车门,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朝他们的凉棚走来。 看到这个人,苟应彪的脸色马上低沉了下去,甚是难看。 而刁怡雯、宋应廉等人看到此人,都微微扬眉,似乎是不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 郭冉冉登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他。 张苍年却遗憾地闭上了眼,心中暗叹他还是来了。 而且是在最糟糕的时候来了。 哪怕晚一点,等苟局长走了都好。偏偏他现在来了。 大踏步朝着这边走来的人,正是众人阔别许久的王子虚。 和众人的印象不同,他脸上毫无入围落选后的失落和自惭形秽,连先前在单位老好人容易欺负的那一面都似乎有些变化。 此时的他嚼着口香糖,一脸无所谓甚至是桀骜地走了过来。 等他走到近处,众人才看清他的装束,T恤上什么logo都没印,下半身是一条灰不溜秋的工装裤。走到凉棚下,他把墨镜往上一推,就挂在了头发上。穿着打扮不说和刁怡雯比,就算跟其他人比也太过格格不入。如果不认识他,肯定要把他当成过来观光的游客。 苟应彪马上皱起了鼻子,用最冷硬的语气说道:“王子虚,你怎么现在才来?虽然今天是文会开幕,但我们依然要按照上班时间来啊。” 王子虚说:“我刚才一直在单位呢,处理了一下遗留的事情。” 他这句话中含有一点双关的成分,苟应彪却没觉察出来,只觉得他是在说请长假前遗留的事,接着批评道: “还有什么事?什么事比文会重要?今天文会就是最大的事。你不要因为你自己的稿子入围落选了,就不把今天当回事。” 说完,郭冉冉在一旁没出声地笑了,捂住嘴巴。王子虚脸上表情却一点都没变化,还在嚼口香糖。 苟应彪转头,又看了眼他开过来的奥迪,憋住了没问出口,实则内心十分好奇。 实际上,刚才王子虚到场后,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座驾。懂行情的人知道,那台车落地起码30万以上;不懂行情的人也能看出来,光以外观而论,都不是他们这样的工薪阶层能开得起的车。 苟应彪很想问问王子虚是发财了还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买得起这种档次的车了,但因为离题太远,终究没有问出口,而是接着穷追猛打: “王子虚你知不知道,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们召开了专题学习会,点名批评过你。你也不要不服气。你看看我们小刁,你知道吗?这次她的稿子进入了征文前十,刚才梅主任都过来夸了她,不少领导都对她赞不绝口,可是她一点都没有飘,始终都很谦虚。你需要学习这种心态……” 王子虚自然不会听他教训,而是迅速地进入了神游状态。他虽然可以把旁边桌上开了封的矿泉水朝苟应彪脸上浇去,但他没必要这么做。他双手插兜,望着远方文会布置,只见一幡子上写着一偈语,相当耐人寻味: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很好奇,文会的领导们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在这样的场合布置这首偈语,他不知道李庭芳喜欢鲁智深,如果他知道,自然会猜到,这是林峰的老师的手笔。但总之他觉得十分有意思。杀人放火,好耶。 只不过,相对于现实生活,总是顿开了金绳又来银绳,扯断了玉锁还有铜锁,总也没个完。 不过,这一次,不管他想不想,恐怕都要像鲁智深那样大闹一场了。 想着想着,王子虚一笑,他这一笑,却让苟应彪以为是在挑衅自己,大怒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王兄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王子虚回头,却见身穿西装,热得满头大汗的林峰一步一顿地朝这边走过来。 见到林峰,苟应彪连忙起身,脸上表情变幻了一下,又回归冷硬作风。之前迎检,他对林峰阿谀倍至,但现在他搭上了更有势力的线,和林峰关系就转冷了。 “林总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苟应彪问道。 林峰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走进凉棚拍着王子虚的肩,喘匀了气才说: “我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就赶紧跑来了,王兄弟,你已经够资格申请文协会员了,你一定要让我做你的推荐人。” 众人一愣。先前其他单位某领导所说的“跑着来请你入会”言犹在耳,只不过,这对象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王子虚问道:“我有稿子登杂志了吗?是哪一篇?” 林峰说:“《野有蔓草》,登的是《长江》!” (本章完) 第110章 批判的武器 2024-07-31 第110章 批判的武器 “你《野有蔓草》登上了《长江》,3万多字啊!”林峰说。 说到“3万多字”的时候,他两眼瞪圆。林峰惊讶的点,除了王子虚之外的人都不甚理解——杂志版面紧张,王子虚作为新人,第一次上杂志就霸占了3万多字的版面,用“壮举”来形容毫不夸张。 要知道,当年《灵与肉》发表的时候,杂志的编辑们都因为其字数原因纠结了好几天。后来《灵与肉》一经刊登,即大受好评,之后更是拿到了优秀短篇小说奖,再之后被改编为了知名电影《牧马人》——而《灵与肉》才不到两万字。 林峰顿了顿,又说:“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传出去了,肯定有人要抢着当你推荐人。你到时候就说,我已经当你推荐人了,好不?” 王子虚点头:“那是自然,我们不是一个月前就说好了吗?” 林峰憨厚地笑了。王子虚说的是之前两人蹲在公园花坛前面抽烟时随口许的诺,他很高兴王子虚还记得当时的约定,这代表他们两人说话算话,都是好样的。 张苍年提高了声音问道:“《长江》是个什么级别的杂志啊?文协来招人还要用抢的啊?” 林峰回答道:“《长江》可以说是本省地位最高的文学期刊了。文协入会标准,在期刊上发表字数超过10万即可推荐入会,如果是核心期刊,字数可以降低到3万。王兄弟一篇小说就达到标准了,真的厉害。” 张苍年乐大了:“苟局,您真是慧眼识珠啊,我们单位不光小刁要被文协抢人,现在又多了个王子虚也遭抢了。我们单位文风很盛啊!”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丝毫不在意苟应彪的五官已经扭曲得四分五裂了。苟应彪有没有“慧眼识珠”,他自己心里有数。偏生他还得笑着应承以展示气度。 王子虚一点没看苟应彪的表情,反打听起了林峰的事:“你的作品进入最后一轮了吗?” 林峰道:“进了。不过……林洛也进了。” 他后半句话是用只有王子虚才能听到的音量说的。说完,又拍了拍王子虚的肩膀,道:“你这回征文比赛没有进,很可惜,但是《长江》相比起文会名次来说也不差,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王子虚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太好向林峰透露自己的稿子成了南大特邀稿件的事,顾左右而言他:“你穿这么厚的西装,不热吗?” 林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这大场面,就算拿不到好名次,也得穿得体面一点,好歹撑撑气势。其实你也应该穿好一点,今天有不少名人要来,要是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多好?” 王子虚道:“我无所谓了。我又不用跟那些名人们见面,就算见了面,以后也不一定有交集。” 林峰也不劝他。他还有别的事情忙,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后,就要离开,离开之前,宋应廉鼓起勇气道: “林老师,我们小刁这回也进入第三轮了,您能当她进入文协的推荐人吗?” “哎!” 刁怡雯发出短促的一声。想拦宋应廉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说出口了。刁怡雯捂住了半张脸,表情痛苦。 林峰回过头,惊讶地看了一眼刁怡雯,然后笑道:“进入第三轮了?我有听说。这個年纪能得到这个成绩很不错,但是加入文协有发表字数要求,光进入第十名还不行,以后多多写作,多多发表,会有机会加入的。” 宋应廉讨了个没趣,表情有些讪讪。刁怡雯在一旁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刚才林峰把入文协的门槛都说了一遍了,这不是帮自己自取其辱吗? 林峰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对王子虚说:“《长江》不会给登了文的作家回寄样刊,伱有时间可以买一本留作纪念。那边的书刊亭就有。” 林峰离开后,凉棚下良久没人说话。苟应彪刚才对王子虚的大批判才进行到一半,刚说到“没有才华”这一点,林峰这一来,算是彻彻底底被打断了,接下来的论证全都没办法继续下去。苟应彪不说话,其他人就更没话说,只能干瞪眼。 张苍年难得经历这种乐子。这种时候只有他这种濒临退休的老同志拥有免沉默权,拍了拍王子虚的胸口道:“小王啊,你登上了《长江》,怎么感觉一点都不激动啊?” 王子虚说:“没什么好激动的,只是登了一篇而已。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也该登一篇了。” 张苍年拍着他肩膀说“挺好”接着又转头看苟应彪:“苟局长,刚才不是说让年轻同志们多去文会上转转吗?要不放王子虚去书刊亭买份《长江》,激励一下单位同志们?” 苟应彪也不好拒绝,何况现在王子虚又说不得,越看他越心烦,满脸嫌弃地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走。这也正中王子虚下怀,他看苟应彪也挺烦的,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走。 走了十米远,一回头,发现刁怡雯的竞选小团队也跟在身后。 他笑了笑,没在意,径直往书刊亭走去。 后方不远,宋应廉小声道:“小刁,你打算跟着他去看看吗?” 刁怡雯点头:“本来也打算去书刊亭的。” 郭冉冉小声道:“我也觉得要去看看,之前他不是一直被退稿吗?怎么突然就登上《长江》了?里边儿说不定有点误会。” 刁怡雯没接话,只是闷不吭声跟在王子虚后面。郭冉冉也不是死犟,她性格就是这样,她自己的人生可以不成功,但王子虚的人生必须失败,否则她就过不好日子。 宋应廉低声说:“他这么多天去做什么了?怎么突然买了辆那么贵的车?” 郭冉冉问道:“什么车?” “你没看到吗?他开的奥迪,没三四十万办不下来的。” “那么贵?” “你以为?” 郭冉冉瞠目结舌半天,忽然觉得很丧气。宋应廉则是冥思苦想,他不在乎王子虚登上了长江还是黄河,他倒是很眼红那台车。 一时间,三人各怀鬼胎。 文会上的书刊亭和书店摊位是紧挨在一起的,由市内几家书店联合承包,用蓝色彩塑瓦在广场中央罩出了两百多平米的棚区,墙壁由透明塑料构成,装配了四台临时空调,因此成了广场上人口最密集的一块区域。 东西南北四道门,推开门帘进入,映入眼帘的是高达两米的书架迷宫,数道“书柱”螺旋着排列上升,经史子集,古今中外,什么书都有。书架高矮交错,层层掩映,曲径通幽,满室油墨幽香。 王子虚在书籍组成的森林中穿行,好不容易才找到报刊的地点,在一众杂志间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长江》,正准备伸手去拿,郭冉冉从刺斜里杀出来,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我看看。” 她翻开杂志,堪称粗暴地翻了半天,最终在目录后的第一页找到了《野有蔓草》这一篇小说,下方小小的“王子虚”三个字,印证了她的失败。她顿时目眦欲裂,双手用力扣紧。 王子虚欲言又止,最终俯身去找有没有其他没被揉皱的《长江》。就像林峰所说,这本杂志值得纪念。 正在此时,他忽然发现了一本《文艺界》,在封面上,印着《小王子献给世界的情书》几个字,会心一笑,从书架上把它抽了出来。 正在此时,耳边响起一个暌违许久的熟悉声音: “王子虚?真巧啊,你也在呢?” 王子虚一抬头,正好见到宁春宴。 (本章完) 第111章 小马过河 2024-07-31 第111章 小马过河 宁春宴在王子虚的记忆里,一直以文学的缪斯女神形象示人。她初登场的第一面过于惊艳,哪怕她之后穿牛仔短裤穿格子裙穿过膝袜,都没有失掉他初见她第一面时就为之震惊的那被书卷香气酿出的气质。她眉眼间的风致和韵味,哪怕闭上眼也能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然而今天见面,她的书卷气被穿着更加地具象化了:她今天身穿一袭典雅庄重的汉服,云鬓钗横金步摇,手把轻罗小扇,襦裙飘飘,纤秾有度。 看到王子虚的视线,宁春宴眯眼笑了,用小扇朝他脸上一挥:“就这么好看?” 王子虚诚实地说:“很适合你。” 汉服在这年头已不算什么大逆不道的奇装异服了。王子虚见过很多姑娘穿汉服。但必须承认,汉服并不适合所有人。汉服不太显腰身,有些姑娘体型偏大,穿起来不好看。然而宁春宴的身材苗条,她穿就再合适不过。 宁春宴的苗条不同于古人云的“弱柳扶风”那种病态美。她美得十分健康。乃至于她的妆容,也并没有完全泥古,她将现代的自信、自强、大气,有机地融入了这身古风装扮中,效果竟然绝佳,甚至颇有几分盛唐气象。 宁春宴笑道:“我们这次参加文会,李庭芳老师特地说了,要让我们有条件的尽量都穿汉服。李庭芳老师自己也穿了汉服,很有意思,等到颁奖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了。另外,本次嘉宾当中还有一个大美人,你到时候也能一饱眼福。” 王子虚摇头:“看你就够饱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你个结了婚的王子虚!对了,你知道自己的小说登上《长江》了么?” 王子虚点头:“知道,我就是过来买一本《长江》的。” “你看吧,我就说你能上《长江》。” 王子虚由衷道:“谢谢。伱帮我太多。” “那是。加起来得欠我一百顿饭了。” 刁怡雯从王子虚身后挤到前面来,语气谦虚,眼神热切:“请问是宁才女吗?” “是我,您是?” 刁怡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您的粉丝,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她递出一本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架上取的《青丝染雪时再言别离》。宁春宴出的书不多,这是她的实体书处女作,是个短篇集。她才刚露面,刁怡雯手上就刚好有这本书,可见她千真万确是她粉丝。 宁春宴扬起嘴角,露出一個营业性质很强的微笑,问道:“你们一起的啊?” 王子虚说:“不是一起的。” 顿了顿,他又说:“他们是我同事。” 宁春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悟了什么),问道:“我该给你签什么?” 刁怡雯说:“您随便签就好。” 刁怡雯双手在身前并拢,拘谨地站在王子虚身旁,没转头看他,表情有些尴尬。身后宋应廉和郭冉冉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他们在西河工作这么久,都知道宁才女是谁。就算不知道长什么样,刁怡雯说了,也就知道了。他们惊讶的是,为什么宁春宴和王子虚表现得这么熟络?或者说,为什么王子虚有资格和她这么熟络? 他们对王子虚的印象还停留在20天前,是在会议上挨批也闷着头不敢吱声的王子虚,是发狠也只能拍桌子狂怒没处找人的王子虚。20天后,这个王子虚忽然就开上了他们买不起的车,还跟他们难以想象的人物谈天说地,状若老友。 20天也不过一个月不到,连工资都只够发一次,更别提是在十年如一日的机关单位,他们对时间没有感知度。王子虚在这前后的差别,大得仿佛数年的时间挤在这极短的20天里,偷偷在他身上汹涌流逝了。 宁春宴将书本还给刁怡雯。刁怡雯抱着书说了声谢谢,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咳咳,呃……”宁春宴清了清嗓子,眼睛不住地瞟着王子虚。 她因为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王子虚看出了她的窘境,说:“是啊,我和宁才女都认识快两个月了,是老熟人了。” “才认识两个月不到,谁跟你是老熟人啊?” 这么说完,刁怡雯三人就更摸不清他们的关系了。王子虚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只是将手中的杂志交给宁春宴道: “这本杂志你留着吧,有纪念价值。” 宁春宴瞪着他:“改行做推销员了是吧?” 她低头一看书封,上面“小王子”三个字醒目,顿时惊讶道:“还真是!你怎么知道我欣赏小王子啊?” 王子虚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无声地冲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宁春宴道:“这个我收下了,不过你过来,给你看看这个……” 她带着王子虚绕过书架与书架间形成的小路,步伐不带停。如果让王子虚来评价,这里的路线堪称错综复杂,但宁春宴仿佛背过版,对路线了然于胸。刁怡雯等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好不容易才没跟丢。 “到了。” 宁春宴忽然停在一个拐角处,郑重其事地缓缓回头,像节目主持人一般慢慢倒退步伐,伸出手,指向王子虚的视角看不到的身后: “当当,敬请欣赏!” 王子虚看过去,只见一大群人围在一个方台前,方台上自不必说摆着书,至于是什么书,因为那真的是很大一群人,将台子围得水泄不通,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内容。他说:“我今天已经看过很多人群了。” 宁春宴有些泄气:“不是让你看人,你挤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刚才还没这么多人的。” 她语气有些埋怨,但既不是在埋怨王子虚,也不是在埋怨看热闹的人。 王子虚走近人群密集出,才发觉这群人的一个特点:绝大多数都是女性。 仅有的几个男人,看模样,也是陪女伴来的,袖手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不愿意挤到人群里来,没有伸手的积极性。除此之外就是自己。他这副作势往里挤的样子,倒有一些咸猪手之嫌。 其实看到这副场景,王子虚心里就已有了猜测,看到台子上摆满同一本书,更是一锤定音,他抓起一本就退了出来,没有像其他顾客那样看得入神。 王子虚回头对着宁春宴扬起手中的书,道:“弄了半天,你就让我看这个?” 那本书上,用烫金的字体,赫然印着一个王子虚无比熟悉的书名:《小王子献给世界的情书》。 宁春宴背着手道:“如何?这个是不是也挺有纪念价值的?我跟你说,想到把这本书摆满一整个展台的一定是个销售鬼才。” 刁怡雯凑过来:“这个小王子,是文……是最近很有名的那个小王子吗?” 宁春宴点头:“是的。他终于出书了,而且据说首印就有10万册!” 她双手十指交叉,比了个“十”。她很想说,十万册,什么概念啊? 这个数字放在业界只有三种情况,要么作者疯了,要么出版商疯了,要么一个出版界传奇要诞生了。 实体书行业的逻辑没有互联网时代这么数据膨胀,哪怕许多名流,印书也只印上个500册意思意思。一个新人,首印能印上1万册,那都是相当不错了。当年哪怕《哈利波特》刚引进进来,首印都只有1000册,是反响好才不断加印。 小王子初出茅庐第一本就印这么多,出版方可能已经把裤衩子押出去了。但是就连区区西河都能迎来如此盛况,恐怕出版方又乐开了花。 可惜,在场的众人中只有她深谙出版界的门道,对于10万册这个数字没有表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王子虚看刁怡雯跃跃欲试地想去那边,随手将手里的书塞给了她:“你看这本吧,不用挤那边了。” 刁怡雯红着脸小声道:“谢谢。” 宁春宴却大失所望:“你不买一本?你买一本吧,学一学人家的文笔,你也能爆火我跟你说。” 王子虚说:“我就算了。” 他家里有一大堆呢。要作纪念,留几本就是了。其他的书准备作送to签用。 他又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听说这书风评不是很好。” 宁春宴翻了个白眼:“我借用周总理一句话‘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算老几?’我不是说你啊。一本书好不好不用别人来指导。 “看书是件很私人的事儿,就是小马过河,你自己看了觉得有益,那就对你有好处。这个年代资讯爆炸,早就不需要灵魂导师来教育了。文字工作者这么多,要个个都是灵魂导师还得了? “再说了人民群众也用不着文字工作者教育,他们都看短视频去了,谁稀罕看文字啊?要承担教育义务也不该文字工作者发挥作用。实体书嘛,能留一个读者是一个。你看看这展台,你知道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这么多人为了文字而疯狂的场面了吗?” 王子虚其实被说得浑身都舒服,但他还要装得忧心忡忡,拧着眉毛颤声道:“实在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 宁春宴气得跺脚:“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说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小声说:“对了,我刚才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还是得到南大代表团那边去一趟。” 王子虚真的忧心忡忡起来:“嗯?” 宁春宴舔了舔嘴唇,有点心虚:“那什么,毕竟因为那事……对吧!总之钟教授为了你,那么大的风险都……对吧!你不去他那边就实在不合适了。” 说完,她如同蝴蝶般跑了,只留下一句话:“你赶紧去,不然别怪我没提醒你。” 王子虚想了想,转头对刁怡雯说:“麻烦你们等会儿回我们的志愿点时,如果遇上了苟局长或其他人问起来,就说我有事要去其他代表团那里搞接待,不能回去了。” 刁怡雯道:“搞接待?” 她疑惑的是,为什么要让王子虚去搞接待?宁才女刚才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来不及问,因为王子虚也没打算向他们解释。他手里从郭冉冉手里拿过最后一本《长江》,和《文艺界》夹在一起,去付了款,然后消失在门外阳光灿烂的地方。 (本章完) 第112章 寒冬夜行人 2024-07-31 第112章 寒冬夜行人 刁怡雯等人追出去的时候,王子虚已经朝着广场酒店走了上百米了。 只见他腋下夹着书,肩膀收紧,微微含胸,低着头,大步流星,旁若无人。炎炎夏日,走出了寒冬夜行人的气势。 郭冉冉说:“他真的去广场酒店吗?” 宋应廉说:“看来是的。” 郭冉冉说:“管他去不去呢。领导问起来,我们就说不知道。” 刁怡雯转头看自己这位好友,默然不语。 如果王子虚真的在乎领导的看法,他完全可以自己打个电话,跟领导把情况说清楚。请他们来传话,就等于是听天由命,有敷衍了事之嫌。 他似乎笃定领导即使发脾气也并不能拿他怎样,主打一个漫不经心。所以就算他们不传话,王子虚也肯定不会在乎。 当然,郭冉冉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王子虚是否真的要去广场酒店。 她目光一直紧盯着王子虚的背影,在她的监督下,王子虚的路线自始至终没有偏移。这结果让她有些丧气。 文会的主要举办场地是人民广场,人民广场旁有个广场酒店。这里古早时本是西河最早的招待所,后来被私人承包改制,重修扩建改名,成了一所准五星级酒店。逢重要活动时,这里一定会被用于接待外地要员。 这次文会,请来了一大批各界名流,全都被安顿在广场酒店里。宣传部、文旅、文联等多个单位全体出动接待,安保部门24小时执勤盯梢防止出现意外。 在这种强度的监护下,西河人民对于名流们隐私的好奇心可能会诱发的疯狂行为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在那個地方,哪怕一个接待陪同人员都可能是位副处级的干部。郭冉冉曾兴致勃勃地想去要张签名,在看到酒店门口接待人员凌厉的目光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没有受到邀请,王子虚这等小办事员是没有资格入内的。如果他进去了,就说明确实“发生了什么”。尽管这发生了的“什么”不过是今天一连串不和谐音调当中的一个。 但总之,如果王子虚进去了,会让郭冉冉心里更不痛快。 她终究没有看出王子虚有没有进去。她这里距离广场酒店之间有太多视线遮挡,王子虚就像一只狡猾的野猫一样,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郭冉冉心急如焚地一挥手,似乎想学刘备送徐庶时以鞭指曰吾欲尽伐此处树木。可惜她没有那么有文化,不知道“伐树望徐”的成语,因此对这个典故没有产生共时性体验。 王子虚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孤帆远影碧空尽级别的目送待遇。走在路上的时候只觉得阳光好毒,天气好热。 他不是个政治动物,对广场酒店的接待规格一无所知,他只模糊的知道,如果钟教授来了,那肯定就住在这里。这可以说是西河人民的常识。王子虚是个不折不扣的西河人,所以他径直跑到这边来了。 到了门口,他看到两条长长的红线拉成弧形,拱卫在门口,像两条机械臂。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红线外的阳伞下,王子虚走过来时,他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 王子虚走过来,那人伸手将他拦下:“你来干什么的?” “我找人。” “你找谁?” “我找南大的钟教授。” “南大的钟教授?” 那个男人似乎有疑问,但并没有要咨询王子虚的意思。他继续伸手拦着他,说:“你等一下。” 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是西河周边地带的口音,乡音很重,王子虚听得半懂不懂,又像是在说南大钟教授的事,又好像不是。 过了会儿,他转头问王子虚:“你的邀请函麻烦给我看一下。” 王子虚说:“什么邀请函?” “就是邀请函啊!” 男人的样子有些生气,倒好像王子虚早该拿出邀请函了,不知道邀请函是什么完全是王子虚的责任。但是王子虚确实不知道什么邀请函。 王子虚只能说:“是钟教授请我来见他的。您就麻烦问问,钟教授在不在。”就在王子虚和人夹缠时,广场酒店大厅里走出来两个女人,一个穿着红色连衣长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短裙。看到那个红色女人时,王子虚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打招呼,因为那个女人是张倩。 然后他选择继续辩论邀请函的事情。 “我这里没有客房电话,你要找前台。” “那麻烦你让我进去一下。” “请你出示邀请函。” “我没有邀请函,是钟教授让我来的。麻烦您问一下钟教授。” “我这里没有客房电话,你要找前台。” “……” 张倩也看到了王子虚,转头对闺蜜说:“我们侧边走。” 闺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态度有变化,问道:“怎么了,伱认识?” 张倩没有回答,只是撇了撇嘴,带头从侧边下去。 她很厌烦。 这次的不期而遇并没有陈奕迅唱的那么缱绻动人,她只觉得厌烦。 她厌烦王子虚跟保安死缠烂打的纠缠,她厌烦王子虚如同木头脑瓜一样的耿直和执着,她厌烦王子虚的球鞋磨得太旧。 总而言之,她此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年鬼迷心窍跟王子虚谈了那么久。 她拉着闺蜜走出去三十多米,过了会儿,她一回头,发现王子虚走进大厅的背影。 她又拉着闺蜜道:“来,我们去看看。” 闺蜜微微张嘴:“你真认识啊?” “他就是王子虚。” “他就是王子虚啊?” 张倩抿紧嘴唇。闺蜜用小小手掌前段捂住嘴。 她明白为什么张倩跟她吐槽得那么激烈了。而且她也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张倩说着“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他”的同时还能毅然决然地分手并且再也不考虑复合哪怕她当时哭诉得声泪俱下。 那个在太阳底下夹着两本杂志穿地摊衬衣工装裤的男人,衬衣因为太阳暴晒流汗黑了一片贴在胸前,头发乱蓬蓬的全无打理痕迹,仅凭一眼就可知这个男人和张倩纯属两路人。她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这两人曾走到一起过。他们竟然能走到一起过。 简直不可思议。 两人进门时,看到王子虚站在前台,张倩提高音量道:“王子虚!你来这儿干嘛?” 张倩瞪着他,神情不依不饶。 如今回头再审视此人,就好像刚才,她站在广场酒店高高的台阶上,向下俯视,而王子虚在台阶下方跟一个保安大费口舌,削尖脑袋想要进来。这个人本不值得自己那么关心。 王子虚回头伸了伸手,比了个道歉的姿势:“抱歉,我有点事。” 说罢,他转头跟前台说:“就说我是王子虚。” 前台小妹点了点头,继续接电话。张倩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你还不死心啊?跟你说了,你不要再在这个方面下功夫了。你认识宁才女也好,认识陈才女也罢,都改变不了你的命运,你这人为什么这么的……喜欢钻营呢?” (本章完) 第113章 基督山伯爵 2024-07-31 第113章 基督山伯爵 王子虚和张倩分手的原因众说纷纭,官方给出的解释是两人“性格不合”。实际上,两人对于更具体的原因始终无法达成一致,以至于各执一词。 张倩的说法是,王子虚“不求上进”,执迷于小说创作,忽视了生活、社交以及张倩。这让张倩十分焦躁。她看到自己有限的未来将会被王子虚无限地拖累,何况当时她已经发现自己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王子虚并不认同她的看法。但是他对于自己没有尽力去挽回这段感情的原因讳莫如深。最后两人只在“性格不合”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于是这就成了公之于众的分手的最终原因。 实际上,王子虚从来没有说过的是,真正导致他们分手,让他对张倩失望的原因是,她的狭隘浅薄。 张倩难以置信的狭隘浅薄。 作为本科大学毕业,在宣传部任职的公务员,她不知道桃园结义的三人是刘备、关羽、张飞,不知道莎士比亚是个人名,不知道哥本哈根是个地名,不知道月球的光线来自于反射太阳光,不知道两个重量不同的铁球同时松手会同时落地。 王子虚在发现她是如此的浅薄时,内心是十分惊讶的——张倩的学校虽然说不上多么出名,但好歹也是本科毕业,她怎么会连这种知识都不知道? 随着了解更深,他才理解到,张倩是有知识的。但是她的知识只局限在被灌输的那一部分知识,她绝对不会主动去探究界限之外的知识。她有知识,但没文化。 其实没文化也并不影响什么,这些知识不知道也罢。让王子虚无法忍受的是她的毫无求知欲。她极度缺乏好奇心。 每当王子虚想谈起刘关张千年的浪漫时,她会一脸厌烦地拉开话题,聊起包包和香水品牌。她并不认为两千年前死掉的三个人对她的人生有什么影响,也不觉得不知道这三個人是值得羞耻的事。 在得知刘关张三兄弟最后的结局后,她更是对三人嗤之以鼻,不理解王子虚为什么一定要将这个失败的故事推销给她。在她的世界,没钱和失败才是唯一的羞耻。 另外,她对于王子虚的爱好也毫无兴趣。或者说,她憎恨王子虚一切与她无关的爱好。在王子虚伏案写作时,她会无休止地拿一些无关的小事让他分心。她不允许王子虚进入她不存在的内心世界。 她没有幽默感,不会为了语言开心,能逗她笑的,唯有占了什么便宜或者别人倒了什么霉。她的语言惊人地乏味,她试图将一切标注上价码,哪怕是别人家刚出生的婴儿,都要试图计算他将来能赚多少钱。 在王子虚认识到她狭隘至极的内里之前,她的外表是毫无破绽的。哪怕在最严酷的环境下,她也会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只有和她真正一起生活过,才会知道她的真实面目。 真正让王子虚彻底和她决裂的是一次闲聊。王子虚突然说起,这个世界上存在“枪手”这种职业。大牌作家靠笼络一批人来代笔,开工作室,让别人为自己写小说,就能够赚得盆满钵满。 那是在谈及写作话题时,张倩眼中第一次闪烁起光芒。 “你为什么不这样干呢?”张倩说,“这是个好点子啊。这样不比你自己一个人写字投稿赚钱得多?” 王子虚听到她这样说,登时震惊了:“你不觉得这样做是不道德的吗?” 张倩说:“哪里不道德?” “文字写出来就应该属于那个人自己,找代笔不是侮辱文学吗?你好歹也是个公务员,怎么会推崇这种不正经的生意?” 张倩脸色一沉:“你写字投稿才是不正经生意好吧!开公司批量写小说赚钱,这才是正经生意!” 王子虚感觉到自己在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谈话,两人针锋相对地吵了很久,他才理解她的观点。 张倩之所以认为找枪手开工作室才算正经营生,是因为这符合资本的最基本运行逻辑——有分工、有组织、有序扩张。 这无疑是通过写作最有把握轻松赚钱的形式,所以这才是正经营生。最起码它可以以单位形式购买五险一金。 相反,通过写作投稿来赚钱,不仅费时费力、回报不稳定,更没有五险一金。 如果按照王子虚所说,每一次写作都是在“掏空自己的灵魂”——人的灵魂没有多少可以掏的,掏完就没了——它还不可持续。 如此高的投入,如此低的产出,还不可持续,那“通过写作赚钱”这个想法,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谬滑稽的妄想。这不是最不正经的营生,那还有什么是? 王子虚被张倩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即使不情愿,他也不能不认同:张倩的话里有一部分是对的。 因为历史上有一个人就靠找枪请代笔开工作室的方式赚得盆满钵满,还赢得身前身后名。 这个人就是大仲马。 大仲马来钱的方式,就是靠请代笔,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小说。挂在他名下的小说有上千本,绝大多数都是代笔。因此,他被称为“小说工厂厂长”。 而他生前以“基督山伯爵”自居,斥巨资给自己盖了一座“基督山城堡”,每天高朋满座;他有情妇无数,这些情妇给他生了无数个私生子,小仲马就是其中之一;在2002年,他的尸骨更是被移葬入了法国先贤祠,这是只有在法国历史上做出崇高贡献的名人才能有的待遇。 作为一个雄性,他拥有名声、地位、权力、女人、荣耀……他拥有让其他雄性羡慕嫉妒的一切。 但王子虚认为,真正让大仲马永远留在历史上熠熠生辉的,只有他自己写的那寥寥几本作品,而绝对不是其他代笔生产的“产品”。 王子虚当时才二十来岁,和现在不同,他尚且有几分自傲。他对工作室不屑一顾的根本原因是,他认为他迟早有一天会发光。 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故事是只有他能讲的,有一些灵魂深处特殊的慰藉,是只有他能提供的,代笔怎可能代替他? 何况站在读者的角度,代笔就是一种可恨的欺诈。他在成为一名作者之前,是一名忠实且热情的读者。他瞧不上任何请代笔的人,包括大仲马在内。 而恰好张倩并不这样认为。这个世界离开王子虚的作品也能转,但王子虚离开了钱就什么也不是。她并不认为代笔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 她看待文学的方式,和看待一件衣服、一个包包并没有什么区别——代笔无非就是代工嘛,只要不把假货卖给我就行。 这是两个人的核心分歧。于是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后,两人各自实现了自己当初的坚持——张倩执着于钱,于是她变得有钱了;王子虚认为有些事情贫贱不能移,于是他依然贫贱。 但在刚刚分手后,王子虚仿佛溺水许久的人重新获得了空气,很是自在了一段时间。其间张倩还找过他几次,但他一旦重获自由,就不再眷恋被绑架的日子,因此对张倩并没有假以辞色。 这就坏了事儿了。 多年后,王子虚经过社会的打磨,性格也变得圆润了不少。 他时常回想当年。他觉得自己当年有很多事其实都可以处理得更好。比如和张倩分手这件事。 他并不认为当初不应该分手,只是当初那场分手,是他先提出来的,而他并没有想好后路,也低估了一个嫉妒的女人能有多么强大的破坏力。 虽然最后统一口径是和平分手,但实际上,跟他甩了张倩没有区别——张倩给机会他挽回,他却没有试图挽回,这就是不要张倩的面子。于是张倩气急败坏,将这个仇记在了心里。 后来,张倩在各种场合强调自己条件优越;她让新男友布置了一场浪漫到震惊西河全体人民的表白现场,用999朵玫瑰和豪车羞辱王子虚……这一切实际上都是在报复当初她感受到的耻辱。 王子虚一开始还会试图跟人解释,其实并不是张倩甩的他,两人只是和平分手。而一旦他这话传到张倩耳朵里,她就会变本加厉地报复他一次,弄得他苦不堪言。 再后来王子虚就学聪明了,他学会了缄口不语。在他的默认当中,每个人都逐渐觉得是张倩甩了他。对于公众的误读,他也缄口不语。 在他逆来顺受的妥协下,张倩总算消停了。除了上次把他的稿子踢出去。当然,她坚称那是在为王子虚好。 总而言之,张倩是个王子虚惹不起但躲得起的人,就像如今在广场酒店的大厅里,王子虚看着张倩,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温和微笑,不敢稍有得罪。 “你说话啊?”张倩抱着双臂道。 王子虚伸出双手道:“不好意思,我有事。” 张倩说:“你来找宁春宴是吧?” 王子虚说:“不是。我有正事。” 张倩问:“你找宁春宴不是为了正事?” 王子虚说:“我现在有更正的正事。” 前台小姐姐放下电话:“钟教授说可以。” 王子虚说:“他在哪个房间?” 前台说:“608号房。” 王子虚说:“谢谢。” 张倩在身后叫道“等一下”,但王子虚理都没理她,撒腿就溜了。 闺蜜在一旁幽幽道:“伱这个前男友,嗯,挺有个性的。”张倩正在烦躁,没有理她,将怒火全都发泄到了前台身上: “谁让你告诉他房号的?这个人又没有邀请函,你怎么随便让人往里进?” 前台无辜地说:“可是钟教授确实说了他是客人。” “哪个钟教授?” “南大的钟俊民教授。” “南大?” 张倩皱起眉,她不懂王子虚怎么又跟南大扯上边了。以她的了解,王子虚应该跟南大完全没有交集才对。 她转头问闺蜜:“王子虚怎么会认识钟教授?你有什么头绪吗?” 闺蜜用手指绕着鬓角:“我又跟钟教授不熟,我怎么知道?” “可你是教育厅的呀!” 闺蜜翻了个白眼:“你把教育厅想得有点太万能了,东海这么多大学,难道我个个学校的教授都认识?何况以南大这个规格,人家理都不用理我好吧。” 说完,她又道:“你也不用奇怪,你在进步你前男友也在进步,搭上谁的线有了关系了呗。” 张倩皱眉:“他家里那条件不可能有关系好吧。” 她对王子虚家里的情况知根知底。老王家三代穷根,从王子虚这辈往上挖,一直刨到祖坟都刨不出一个大人物。 但凡他有点条件,至于这么多年来被踩成这样一声不吭吗?活到30岁上什么也没做,不可能突然就有关系了。这不符合常理。 王子虚刚从一头跑上楼,另一头的电梯口,身穿汉服的李庭芳就和宣传部郭敬宗部长出来了,一边走一边聊道: “……然后就是要注意到场嘉宾情况,他们都入住了吗?” 郭部长说:“只有个别几个没有入住,有特殊情况,比如陈青萝,她说自己在西河有房,不愿意住酒店,我们就没有要求她入住,只跟她通知了时间。” 李庭芳表情凝重起来:“这个陈青萝你尤其要盯好了,她的性格最是难以捉摸,最好安排一个专员把她盯紧了,让她按时参会。” 郭敬宗道:“我回头安排。” 李庭芳笑道:“这些文人啊,有时候很可爱,但是有时候又很可恨,可以说无组织无纪律惯了,一个比一个有个性。” 郭敬宗心说最有个性的就是您了,谁会在广场上立那么个“杀人放火”的幡子啊?不过他嘴上还是说: “知道了李老师,我们会妥善协调好这次颁奖典礼。” 两人走出大厅,郭敬宗看到了张倩,招了招手道:“小张,你忙吗?有个事情要安排下去。” 张倩收敛了脸上表情,一路小跑过来,道:“您请讲。” “这次文会进入前三轮的《西河文艺·特刊》已经印刷好了,马上要送一部分到酒店来,你安排一下,让专人负责把特刊送到我们请来的各位嘉宾老师的手上,点对点送到位。” 张倩恭敬点头:“好的。” 进入第三轮前十名的稿件,就有资格登上《西河文艺》的年度特刊了。每次文会,都会编纂这么一册特刊。 一般这册特刊的销量都会相当高。不仅各单位人手一本,前来参会的嘉宾也会被赠送一本,还有不少会免费赠送给群众或游客,就是为了让更多人感受到这次文会骄子骄女们的才华。 安排工作时,张倩闺蜜为了避嫌,故意离得远远的。领导前脚走,后脚特刊就送到酒店前台了,闺蜜也凑了上来,取了一本道: “这就是这回文会前十?还挺厚的。” 张倩一边点数一边道:“是啊,个个都挺能扯,一个文章写上万字,十个加起来就是十万字,肯定会厚啊。” 她点完数便打电话叫人过来发特刊。这种事她自然不用亲自动手。正坐在沙发上等候时,身旁的闺蜜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把杂志递到了她眼前。 “你看你看,这个作者。” 那是特刊上最后一篇第三轮入围小说,小说的页眉上印着“南大特邀稿件”几个字,而看到标题右方作者名的那一刻,张倩瞳孔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结了冰不再流动。 她呼吸骤停了片刻,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抢过了闺蜜手上的稿子,干笑了一声,回头用怀疑人生的语气道: “王子虚?” 她转头看闺蜜意见,闺蜜却笑道:“跟你前男友同名耶!” 张倩的表情却殊无笑意。不久,闺蜜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这是你前男友写的?”闺蜜问,“不是说入围赛被淘汰了吗?” 张倩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乐观地想,或许确实如闺蜜所讲,只不过是同名而已。可是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何况,刚才王子虚说过,他是去找南大钟俊民的。 闺蜜皱眉道:“你前男友是南大的?” 张倩摇头:“不是。他是北理的。” 闺蜜松了口气:“那就不可能是他了。这上面写了,南大特邀稿件。” 张倩的眉头依然紧锁:“可是他又说去找钟教授。钟教授就是这次特邀稿件的负责人。” 闺蜜问:“那他真跟钟教授有关系?” “不可能有关系啊?” 闺蜜用杂志挡住脸:“或者是,有关系的关系?” 张倩灵光一闪:“对了,他跟宁春宴有关系啊!宁春宴是南大的!” 闺蜜一拍手道:“你看,症结找到了吧!” 张倩皱眉:“他跟宁春宴的关系好到这个程度上了?不像啊?” 闺蜜偷笑:“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只能说,宁春宴看男人的眼光有点差。” 张倩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她本来没往那方面想,但闺蜜说的确实是一种可能。 她倒不是在乎王子虚有了新欢,他们谈恋爱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在她心里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她心里的酸,只是单纯的嫉妒。 以前她觉得自己男友比王子虚有钱,比他有地位,所以她有心里优势,但她自己还是知道自己比不上人家宁春宴。心理优势没了之后,她头一次知道这感觉竟如此窒息。任何前任都不可能看得惯前任的新欢比自己好。 张倩摇头:“不,王子虚跟南大八竿子打不着,他不可能走特邀稿件上的。而且,就算他上了,也顶多就上一次这个特刊而已,什么也捞不着。” 闺蜜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她:“你可是入围就把他毙了,他上了前十,不会拿你毙掉他稿子的事做文章吗?” 张倩不屑一笑:“你想多了。前十又如何?你记得去年文会的前十有谁吗?除了冠军,没有人会记得。 “他找了这么多关系,用尽人脉,只为了混一个前十的名额,正是他目光短浅。就算上了特刊又如何?只是满足他那无聊的文人梦,过过作家瘾罢了。” 闺蜜“啧啧”两声:“这么想来,宁春宴也挺可怜。” 她转头又问:“但是他进了前十,就有机会进评选了啊,如果真给他拿了个奖会如何?” 张倩抿着嘴唇道:“你当那些评委都是摆设啊?这回文会的最终评审,是交叉审稿,打总分计名次,还要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 “他找一个两个关系,进个第三轮,自娱自乐一下还行,回去他那个小单位装装逼。他还能把关系找到天上去不成?” (本章完) 第114章 尼各马可伦理学(9820) 2024-07-31 第114章 尼各马可伦理学(9820) 王子虚敲响房门,没过片刻,甚至可以说几乎是同一瞬间,门就被打开了。 门内却不是钟教授——王子虚不认识钟教授,也不知其长相,但他确定眼前的人不是钟教授——那是个头发很短,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年龄看上去二十岁多一点的男生。 男生开口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就是王子虚?” “是我。” “进来。” 他二话不说拉着王子虚进屋,迅速地将门在他身后关上。 这是王子虚第一次进入广场酒店的客房。该说不愧是是“准五星级酒店”,室内陈设十分气派。 正对着门的水族箱发散着莹莹光芒,内里红色和黄色不知名小鱼仿佛在空气中游动,窗帘敞开,窗户外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广场对面的府办大楼,在一张选材考究的黄梨木椅上,钟教授坐于其上,腿上摊开放着一本书。 他的皮肤泛着古铜色,脸上沟壑纵横,身体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男生防患于未然地转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噤声”手势:“钟教授现在正在阅读,你先不要跟他说话,稍微等一等。” 王子虚看了一眼钟教授,他视线放在自己腿上摊开的书上,神情专注而认真。好像压根没注意到室内多了一个人似的。这种专注力让他显得异常严肃。 王子虚很佩服这种专注力很强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男生向他自我介绍:“我叫赵沛霖,南大研究生。你的师兄。” “师兄?” “哎,师弟你好。” “……” 王子虚有些纳闷。 他的年纪肉眼可见比自己小,何况他是南大的研究生,自己北理本科毕业,无论如何,他都论不上是师兄。 但他也不像是随便占便宜。他语气很自信,自信到简直笃定王子虚将来要考上南大的研究生。 他越自信,王子虚就越迷茫。 之前宁春宴在电话里说过,为了让他的稿件成为南大特邀稿件,她使用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方法。具体是什么方法,她没有明说。 但她告诉王子虚:见了钟俊民的面,不要乱说话,多听少说,不管他说什么,一口气答应下来即可,无论如何不要惊讶。 所以王子虚略过了这一节,自我介绍道:“我是王子虚,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赵沛霖朝他伸出手:“你好你好,你的小说我也拜读了,我承认比我的要好上那么一点。” “过奖。” “我的文学主阵地是《新月》,如果伱以后想要写诗、学诗,都可以来找我讨论,当然,这需要你考上南大之后。” 王子虚肃然起敬。 《新月》是国内一流文学月刊,能够登上《新月》,可见这位也非同小可。于是他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然后问道:“钟教授每次读书时都这样吗?” 赵沛霖笑了笑:“是的。每次都这样。别误会,钟教授不是怠慢你,而是他每天都要保证一定时间的绝对专注状态,而他一旦进入这个状态,你就最好别打扰他,不然后果自负。” 王子虚点头:“我知道。心流状态一旦进入,强行中断会十分不舒服。” 赵沛霖脸上露出了欣赏的表情:“你居然还知道心流?” “嗯。一种极高专注力的精神状态,也被称为最佳体验。是幸福心理学的一个研究成果。” 赵沛霖脸上露出看到《新华字典》上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知识点的表情:“不错。我认可你了。” “……谢谢。” 王子虚不太需要这种程度的认可,但是被认可的感觉不坏。他环顾四周一圈,小声道: “我们这样聊天,不会影响到钟教授吗?要不我出去等?” “不用,你低估钟教授的心流状态了,他进入这個状态后,只要不是直接对他说话,在他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扰动他,哪怕在他身旁做早操他都不会被影响。” 王子虚露出了钦佩之色:“了不起。” “是啊,不过,说起做早操……” 赵沛霖一边说,一边在王子虚震惊的目光中,趴到了地上,开始做起了俯卧撑。 这个人做了15个标准俯卧撑后,站起来,当着王子虚的脸拍拍手,表情轻松,倒好像是王子虚大惊小怪了: “钟教授常说,对于自己的训练和雕刻应该是每时每刻的任务。如果肉体不够坚韧,则无法承受过于高迈超逸的精神。” 王子虚回过神,同意了他的看法:“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对,身为咱们南大人,必定要这般。怎么样?你能做多少个?” “一口气吗?大概55个吧。” 赵沛霖露出惊讶的眼神:“你确定?我说的是那种标准的俯卧撑,不是那种蜻蜓点水式的。你能一口气做55个?” “可以。” 王建国同志没有留给他什么传家之宝或者祖宗家训,他给他为数不多的好习惯就是坚持锻炼身体。王子虚唯独在身体上比较有自信。 赵沛霖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道:“那你做给我看看,要标准的那种,腰不能塌,双臂要收紧,脚尖要掂起来,身躯要呈一条直线。我帮你数着,不标准不算数。” 王子虚看了一眼地面,确认地上没有烟灰、脚印、狗屎之后,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点头道:“行。” 他趴下去,驾轻就熟地做起来,头20个非常轻松,赵沛霖大声帮他数着;做到30个稍微有些难度,做到第40个的时候速度终于慢下来,但最终还是将55个俯卧撑一个不漏地做下来了。 他站起身,有些力竭,双臂微感沉重,拍了拍手道:“如何?” “可以。” 赵沛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现在,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 “……谢谢。” 王子虚也不需要这种程度的欣赏,但是被欣赏的感觉不坏。 “你对每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会突然要求做俯卧撑吗?做完了才会认可之?”他问道。 “那倒不是。认可是多维的,不一定非要局限在俯卧撑上,”赵沛霖解释道,“放轻松,我也不是想刁难你,主要吧,这回文会,本来应该是我来露脸的。” 后半句话他说得颇有怨念,接着又说: “我肯定能拿名次,说不定碰到一个两个文学少女,一段美好的爱情就开始了,结果你半路杀出来,把我的稿子给顶掉了,我的幸福没了。” “不好意思。” “没事。正如我之前所说,我读过你的小说,你写的确实比我的要好那么一点。” 王子虚知道自己顶掉了某人的稿子,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顶掉的是谁的稿子。赵沛霖的脸在他眼中一瞬间变得可爱起来。 王子虚说:“稿子如何姑且不谈,恋爱这种事情,即使不在比赛上拿名次,也可以直接谈的。” “可是那感觉是不一样啊,当女生对你有了崇拜之情,恋爱就好谈多了。比如我在南大,就老也找不到对象,大家都是南大的,身上没光环啊。” 虽然他长吁短叹,但这话说得颇有南大人特有的骄傲。他说的也确实是实情。南大的跑到西河来,就是降维打击,绝对会被高看一眼。 不过王子虚觉得,恋爱应该没他想的这么复杂。如果他在南大找不到对象,不应该把责任推到光环的问题上。 正在此时,钟教授终于说话了:“你别听他的,祥林嫂一样,他的稿子选上去,还不一定能拿名次呢。” 两人赶紧肃立,身旁钟教授终于合上书本站起身,阔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王子虚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王子虚?” “是的。” 王子虚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忐忑,钟俊民用不客气的口吻,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同意让你一个毫无南大教育经历的人,以南大特邀作者的身份来参加这场文会?” 来了,王子虚心中对自己说。 手臂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发疼,刚才的55个俯卧撑在提醒他,这也是一场考验。钟教授在这个问题上应该等了他很久。他的回答将决定某些问题的处理方式。 “师兄”的认可容易获得,教授的认可恐怕没那么简单。 斟酌了一会儿,王子虚说:“我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过各种理由,但是无法说服我自己。” 钟教授在位子上坐了下来:“我这几天也想过好几次这个问题,也无法说服我自己。” 他的回答让王子虚的心往下一沉,紧接着钟教授又说: “一方面,她们说,你对南大一直心有憧憬,一直尝试考南大的研究生。冲着这方面,我可以说服自己网开一面。另一方面嘛……” 他用复述的口吻念道:“‘一切艺术、一切希求,以及一切行动与探索,都可以看做是以某种善为目标。因此,可以从事物追求的目标出发,来正确地界定善。’” 王子虚安静地听他说完,低声说:“亚里士多德。” 钟教授眼前一亮:“你读过?” “嗯。《尼各马可伦理学》。” “不错。你怎么看这句话?” “有一种古典的美,”王子虚说,“中国古代的先哲也有类似的话。” “哪一句?”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同样讲的是从原初出发点的‘善'来进行价值判断,不过孟子更多是从统治者的角度出发来进行论述的。” 钟教授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北理。”王子虚如实回答。 钟教授问:“北理?你读的文科还是理科?” “工科。” 钟俊民想了想,道:“你读工科还读这么多书,进行了这么多思考。我现在相信,你真的是一个心怀南大梦想的人了。” 王子虚选择沉默不语。 尽管过程十分曲折,也比较复杂,但至少钟教授的结论是对的。 钟教授道:“我愿意促成这件事,因为我认为这是对美的追求,而美即是善。为了你这件事,很多人都违背了规则,包括我。我希望在将来,面临善恶抉择时,你能保持清明,不要忘掉今日别人为你做的一切。” 王子虚重重点头。 “听说,你在这儿的一个小单位上班?”钟教授又问。 “嗯。” “待会儿参加文会颁奖,你坐在我旁边。”钟教授说,“我既然给了你南大特邀稿件的身份,你自然要在我们南大的阵营里面。” 王子虚点头:“好。” 钟教授又说:“如果你的小说最后拿到了名次,恐怕对于很多人都是极大的讽刺。既然讽刺了人家,就不要指望别人不来报复,你得顶住压力。” 王子虚道:“我会的。” “最后,”钟教授说,“如果你将来考南大汉语言文学专业,可以选我做导师。” 这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话,王子虚郑重点头:“好。” “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记得跟赵沛霖交换联系方式,准时来参加颁奖典礼。” 王子虚出门前,赵沛霖对他说:“钟教授认可你了。” “嗯。” “我想通了,这回你来露脸也是一样的,不过你要早日考上南大,你社会经历丰富,等你考上了,一定能带来许多妹子资源,这样不光是我,我们南大的好多兄弟说不定都有救了。” 他天真得王子虚都不忍心告诉他残酷的现实,他有什么妹子资源?难道把郭冉冉介绍给他? 这个时候的气氛不宜说丧气话,他只是沉重地点头,然后对着赵沛霖的一脸天真说,好。 无论如何,他这样就算过关了。出门后,王子虚拨通了宁春宴的电话。 “喂,我刚才见到钟教授了。” 宁春宴惊喜道:“怎么样怎么样?你们说了什么?” “我见了钟教授和他的学生赵沛霖。我们做了俯卧撑,还聊了亚里士多德。” “听起来挺融洽的。” “其实很严肃。”王子虚说,“钟教授给我的感觉是个很严肃的人,或者说,是个很纯粹的人。” 宁春宴说:“是吗?你跟我有同感。你给我的感觉也是个很纯粹的人,我之前还在想,你们两个这么有追求的人撞到一起,会不会闹矛盾。” 王子虚说:“那倒没有。钟教授让我颁奖的时候坐在他旁边。” 宁春宴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惊讶:“那就是认可你了呀。钟教授这人可重视门户了,如果对你不满意,巴不得你离得远远的。” 王子虚说:“可喜可贺。” 宁春宴又道:“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王子虚脸上带笑。他等着她告诉他,当时她到底是怎么说服钟教授的。 “我马上要去给你们的稿子打分了。”宁春宴笑嘻嘻地说。 王子虚说:“你这种玩世不恭的心态,真的能做好打分这么严肃的工作吗?” “谁说的,我很严肃!” “既然严肃,就不要把这种事向参赛选手透露了。”王子虚说,“避嫌要紧。” “哼哼。你倒是刚正不阿。” 宁春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王子虚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出人意料地难讲话。她本来还打算逗逗他,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倒不好开口了。 宁春宴语气真的严肃起来,提醒道:“不过我跟你说哦,这次征文比赛,可不止你一个人有熟人。评委也好,参赛选手也好,可不全都是你这样刚正不阿的人。” 王子虚说:“我知道。但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不想日后回想起来,发觉自己做了亏心事。那会给我留下一个永恒的容易击溃的弱点。” 宁春宴笑了。 虽然他迂腐得可怕,但他也令人安心得可怕。 王子虚顿了顿,又说:“另外,我好像发现你是怎么把我的稿子推销到南大的了。” “呃……”宁春宴挠了挠脸颊,“气氛这么好的时候聊这个话题,真的好吗……” “你是不是跟钟教授说,我将来一定会考南大的研究生?” 宁春宴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不是我说的。” “那就是说了。” “但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 “陈青萝老师,您能说说,您是如何走上小说创作这条路的吗?”记者问道。 陈青萝一脸厌倦地坐在酒店会客厅沙发上,双手放在腿上,状态如同在受审。 在宁春宴家躲了这么多天,始终还是躲不过这一遭。即使她的闪避技能点满,也躲不过无孔不入的记者。 好在她的《波伏娃的奉献》已经写完,要不然今天这么被采而访之一套组合拳下来,再好的状态也要灰飞烟灭。 “陈青萝老师?”记者提高音调催促道。 陈青萝回过神,用小学生背课文般没有感情的语调说:“从我小的时候起,就一直怀揣着一个文学梦想……” “咳咳,”记者轻轻咳嗽了两声,“陈老师,您说点更加真实、更接地气的吧,我们这个报道是面向小朋友和家长的,您的经历可以给他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这位记者是个穿黑丝的美女姐姐,大热天身上还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热得额头上都冒出细汗,脸上也卡了粉。总之看上去楚楚可怜,让人不忍心拒绝。 陈青萝叹了口气,说:“我参加了个比赛,一下子赢了好多钱,后面就一直写了。” “呃……” 陈青萝把一个堂堂正正的文学比赛说得好似赌博,听上去十分地不和谐,此处在形成稿件时,势必要进行一定的修改润色。记者姐姐在心中记下后,继续问道:“您家境贫寒吗?” “不贫寒。” “那……您的动力只有钱吗?” 陈青萝握住双手反问:“如果你上班不发工资,你还有多少动力上这个班?” “呃……我想应该不多。但是陈老师,我不大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我刚好在17岁的时候写小说赚了一大笔钱,所以我就去写小说了。如果没有这笔钱,我毕业之后就得找个班上,但是有了这笔钱,我哪怕想去找个班上,他们都不让了。也就是说,我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纯属迫不得已。” 记者表情十分窘迫:“陈老师,您还是尽量说一些我能写到报道上的吧?” 陈青萝叹了口气,用小学生背课文般毫无感情的语调说:“从我小的时候起,就一直怀揣着一个文学梦想……” 结束采访后,陈青萝走出门,看到一个女人朝自己鞠了一躬: “陈老师,我是宣传部的张倩,马上要进行颁奖典礼了,我来带您去会场。” “你就是宣传部的张倩?” “对,您认识我?”张倩有几分惊喜。 “臭婊子。” “啊?”张倩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青萝一言不发,气呼呼地走到前面。张倩怀疑自己真的听错了。但她明显能感觉到,陈青萝对自己相当不待见。 张倩小步跑追了上去,双手的手指头偷偷绞在一起。听说过陈青萝很难相处,没听说过这么难伺候啊!可是接待陈青萝是政治任务,万不可搞砸,她一点脾气都没有。 “陈老师,请走这边。” 陈青萝眼神如同北风,砭人肌骨地扫了她一眼,看得张倩心头发寒。 “臭女人……” 张倩背后流汗:“您说什么?” “没什么。带路,走。” …… “李老师,我该走了。”林峰对李庭芳道。 “嗯。”李庭芳睁开眼。忙了一整天,她已感到有些吃力,刚才闭目养神了片刻,在夕阳的照耀下,她昏昏欲睡。年纪上来后,什么时候困便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但她不能再睡,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去做。 她将主持征文比赛最后一轮的评定工作,这将决定奖项最终花落谁家。 林峰扶她站起来,李庭芳收回手,道:“85分。” “嗯?” 李庭芳说:“我会给你打85分。” “嗯……” 林峰心中有些极微小的失望,但是他太了解李庭芳,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也并没有特别失望。 “这是一个公允的分数。是多少分,就给多少分。我的身份,也不好偏心。”李庭芳说。 林峰低头:“我知道。” “沈清风绝对会给林洛打一个很高的分,给你打一个很低的分。本次比赛会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这个赛制就是为了规避他这种情况,但还是会有影响。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没有办法,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林峰点头:“我懂。” “你只能把自己做到最好,做到无可指摘,才能闯过去。这次你用心了,如果最终没有闯过去,那就说明还欠打磨,那就明年再来。” 李庭芳想了想,道:“就如同海明威所说的,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林峰声音坚定了几分:“嗯!” “时间差不多了,”李庭芳看了眼手表,“我该去会场了。” …… “我该去会场了。”沈清风对林洛说,“不用再算了,怎么算都是第一。” 林洛趴在桌子上,面前白纸上布满笔记,有人名,也有算术的式子,十分凌乱。 林洛表情十分紧张:“最后再算一次吧,您加刘老师,还有樊老师,刘老师可以打出95分,您给90分,这样的话,只要樊老师能够稍微高抬贵手……” 沈清风不耐烦道:“只要李庭芳不给你打到60分以下,你的均分就一定在90以上。” 林洛说:“主要还是取决于樊老师。可惜他个无耻之徒,澡也泡了礼也收了,最后来一句会公平打分。” 沈清风说:“总是有这样的古板货色。不用再想了,钱能做的毕竟有限,你能花钱,别人也能花钱。何况我们要的又不是拿第一,只要压住林峰就好。” 林洛抿紧了嘴唇。 压制林峰是沈清风的愿望,但并不是他林洛的愿望。 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站在他这边,如果他想要在文会上拿第一名,这次可能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拿不到第一,那始终会有一些遗憾。 沈清风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但也不点破。 其实评委里面的樊老师已经松口了,他能看出来,如果再加把劲,极有可能把他的分也拿下。 但是,那对于他来说没有意义。 林峰对于沈清风来说是对手,林洛又何尝不是威胁?林洛能够背刺林峰一刀,难道就不能背刺他? 他没想过一定要让林洛拿第一。至于林洛最后能不能拿第一,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和运气。 沈清风抓起了桌上的皮包,夹在腋下,道:“我走了。” “沈老师慢走。我送你。” …… “就送到这里了。”雁子山回头对刁怡雯的父亲道。 不远处,印着“公务用车”的010号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那位公务员站在车外,恭敬地等候雁子山大驾。 刁父点了点头,低声说:“雁老师,既然小女已经进了第三轮,其实已经能够满足了,但如果能够拿到名次,就少了一点遗憾……” 雁子山没有表态,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 刁父伸出一手指头,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如果能够拿上好那么一点点的名次,那对她来说就可谓是圆满,今后……” “不用说了。” 雁子山转身就走。他说的都是废话。雁子山自己改出来的稿子,他怎么可能给自己打低分?他又不是那种死板的榆木脑瓜子。他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他从来都给自己的评分是满分。 他决定给刁怡雯的稿子打98分,一分是扣在不完全是自己写的,另一分是出于谦虚。如果要去掉最高分,就去掉自己的打分吧。 他既然说了刁怡雯的稿子能拿第二,刁怡雯就一定会拿第二,既不会拿第一,也不会拿第三。 他有这种自信。因为他是雁子山。 …… “我没有拿第一的自信。我前几天才知道,这次其他人都准备得多充分,有些人提前半年就开始写了。我只花了几天才把稿子赶出来,结尾部分还被送去医院了。” 王子虚蹲在花坛上,对着夕阳点了一颗烟,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叶澜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笑,只不过笑容有些发苦。他感觉自己有点越来越被生活给架住了。何况花坛边的蚊子是真多。 叶澜“呼呼”笑着说:“你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别忘了,你是一天把6%的留存做到16%留存的人,在你身上发生任何奇迹,我都不会惊讶。” “毕竟那是两回事。即使赚再多钱,也不一定会被所有人认可。你看,世界首富也有一堆人骂。” “那倒也是。”叶澜说,“不过如果我成了首富,我不介意别人骂我。” “难受的就是你穷的时候都有一堆人过来指着鼻子骂你。” 叶澜“哈哈”大笑起来,但王子虚没有笑。因为他说的是亲身经历,亲身经历再滑稽,也让人笑不出来。 叶澜说:“你猜猜看,我现在在哪里?” 王子虚说:“你不会也来文会现场了吧?” “嗯哼。”叶澜语气轻盈,“左子良也来了。我们都来看你。” 王子虚挡住了脸:“公司怎么办?不赚钱啦?这破文会有什么好看的?” “这么热闹,哪里破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们肯定得来啊。” 王子虚苦涩地说:“你们这样我压力很大。我又不一定能拿名次。” “如果你拿不了名次,我们就当来看热闹呗!”叶澜说。 说完,她又道:“哎,你对自己的期望是多少名啊?” “我没期望。” 说完,他觉得这也未免太过虚伪,又改口道:“我希望能至少拿个第5。如果能拿第5,既能给南大一个交代,又能给宁春宴一个交代,等回到单位了,也不至于那么丢脸。” “那你自己呢?” “嗯?” 叶澜问:“你觉得拿第5,对得起你自己的努力和付出吗?” 这是个好问题。 王子虚考虑了宁春宴和南大的面子,也考虑了单位的龃龉,他什么都考虑了。唯独没考虑他自己的想法。 叶澜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关注到他本人,让他十分感动。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关心王子虚的想法了。 他沉默良久,才说:“很多时候不是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 “但你要永远相信好事一定会发生。” “希望吧。” “那你觉得以你的努力,能够拿多少名?” “第5。” “切,没出息。”叶澜嗤之以鼻,“你好好在文暧赚钱吧,至少你的赚钱能力,无须别人来打分。” 挂断了电话,王子虚还是觉得喝不下叶澜的鸡汤。在过往30年的人生里,他几乎没有碰上多少算“好事”的事情。 试想想,这次如果没有宁春宴帮把手,他会如何呢?他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第三轮。这跟努力有什么关系呢?他当年怎么会知道,因为他没有努力谈恋爱,导致今天的征文失败。他怎么可能算到这个? 如果强行让自己相信鸡汤,恐怕大概率会失望吧。 但如果这句话改成“要努力撑到好事终于发生”,那就比较对味了,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遇到的好事集中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左子良、宁春宴、叶澜……如果不是不停地从地上爬起来最终练出了一身铜头铁臂,也撑不到遇到他们。王子虚觉得自己总体上还算幸福,至少上帝没让他一直撑到六十岁。 至于在30岁之前遇到的那些“坏事”,他很想说出一句史铁生式的宣言:要是有些事我没说,你别以为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 他会把这些“坏事”默默记着,一笔一划,等到关键时刻,再翻出来看看,哦,你这里还欠着账呢。 广场上,白色的大灯次第亮起,“咔、咔、咔”,发出清脆的响声。王子虚脚下出现了数个交叉的影子。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他丢下烟头,朝会场走去。 “都让让,今天豌豆要来打人了。” …… 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观礼区分内外场,内场可以坐着,一半是机关单位,旁边用立牌标注哪个单位坐在哪儿。王子虚路过自己单位时,有人看到了他。 “王子虚!这边这边!” 王子虚转头看了眼,只是微微一笑,脚步没带停。 宋应廉皱眉:“他上哪儿去?” 郭冉冉站起了身:“他坐到前三排去了!” 听到这话,许多同事都站了起来,够着脑袋去看。 前三排是本市领导和特邀嘉宾们坐的位子,王子虚没有邀请怎会坐到那里去?简直荒谬。刁怡雯心中暗自鄙夷,却也忍不住伸起了脖子去看。 “快看快看,他真的坐到第三排了!” “怎么回事?”身后,苟应彪鼻音很重的声音响起。 “苟局长,王子虚坐到第三排去了!” …… “钟教授。” 第三排,钟俊民冲他招了招手,言简意赅:“坐。” 王子虚侧着身子进去,在钟俊民身旁坐下。钟俊民一言不发,王子虚却耐不住,左右看了一眼,又吓得赶紧缩回视线。 不愧是前三排,个个都是电视上出现过的人物,有些人上的是本地新闻,有些人上的是全国新闻。 “师弟,师弟!”隔着个位子,赵沛霖低着身子冲他喊,“加油啊!” 王子虚低着身子道:“现在已不是我加油就能改变什么的时候了。” “我知道,但是加油是一种人生态度。” “好,那你也加油。” 钟教授低头看了眼他们俩:“要不我们换个位子,你俩好聊聊。” 王子虚说:“不好意思钟教授。” 赵沛霖说:“谢谢钟教授。” 钟教授跟赵沛霖换了位子,赵沛霖坐到他旁边:“听说,西河出美女。” “在这种场合,就不要聊这种档次的话题了吧?” “也行。” 远远的,郭冉冉还在望,探头探脑,转头又通报情况:“王子虚真的坐下了,还在跟人聊天!” 苟应彪脸色不好看:“你们给他打电话啊!” 许世超举着手机:“打了,打不通。” “人太多,信号不好。” 张苍年坐在椅子上,神情安逸:“算啦,他有位子坐就成,人家又没赶他走。” 郭冉冉转头问:“可他凭什么坐在第三排呢?” “是啊,凭什么呢?”张苍年笑出了声。小年轻有些事还是容易看不穿。 正在郭冉冉兀自愤愤不平时,却听到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这欢呼声是从外围开始扩散的,王子虚和赵沛霖正在讨论该聊什么档次的话题,才能显得既不猥琐又能打发时间,正此时听到了这欢呼声。 于是他抬起了头,这一刻,灵魂附体般,他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正确的方向,看到了诱发欢呼的源头,随后浑身一震。 那是一种灵光灌顶的感觉,无崖子给虚竹灌顶前,先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废了他的武功。王子虚就如同虚竹一般挨了一巴掌,鼻青脸肿晕晕乎乎,顿时不知东南西北。 铜豌豆在世上闯荡许多年,本以为刀枪不入,正在自信心爆棚时,忽然又看到了自己的初心。钢铁般的皮肤一戳就破,钻石般的意志溃不成军。 一个人再怎么防备,也防备不了心脏最柔软处发起的攻击。 时隔12年3个月零5天,王子虚再次见到了活生生的陈青萝。 (本章完) 第115章 中山狼(8063) 2024-07-31 第115章 中山狼(8063) 王子虚说不清自己再次见到陈青萝是什么感情,就好像李白说不清举头望明月为什么会让他低头思故乡。 幸运的是,这世上并没有人需要他有关重逢的答案,人们的视线都集中明月身上,没人注意到阴影里坐着一个内心苦涩的人。 也幸好没人注意。王子虚不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那种喜欢给自己加戏的人,他不会在交往了622个情人之后,还依然坚信自己在等待费尔明娜·达萨。 这些年,他按部就班地生活,该结的婚也结了,该上的班也上了,这些都和陈青萝无关。两人各在天边,各自生活。他们只不过是过客罢了,他们也应该只是过客。他严守自己过客的身份,将内心强烈的波动按捺在心底。 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想要感叹:陈青萝长大了。她的身高一如既往,和高中时期没有太大分别,但容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西河有句老话用来形容这种状况,叫“长开了”。 她的五官没有大的变动,但脸上的稚气消失不见,整个人的韵味变得成熟而有风致,也更加动人。身躯上该丰满的地方,也变得挺翘了,该凸出的地方都变得更有弧线。 从她顾盼之间,还是能找到往日的影子。她慵懒地眯起眼,好似没有睡醒般,乜斜地看着某人,这种时常让人觉得她很高冷,但不至于让人讨厌。以前她总是用这目光盯着王子虚,让他心虚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她穿着一件和宁春宴同款但不同色的汉服,她从气质上更加适合这套衣服。这也是刚才台下发生欢呼的原因。她初登场时,很容易会让不了解她的人以为是什么明星。 “哇哦。”坐在王子虚身旁的赵沛霖摇着头,口中发出赞叹,“她穿这套衣服真好看,完全让人联想不起之前咄咄逼人的样子。” “咄咄逼人?”王子虚转头疑惑道。 “是啊,先前把稿子拍到钟教授的面前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头母狮子。”赵沛霖转过头笑道,“你跟她很熟吧?” 听到这个问题,王子虚心中五味杂陈,苦笑道:“我不认识她。” 赵沛霖没有料到这個回答,瞪大眼道:“你还装,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认识她?” “你以为她那副母狮子的样子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你吗?” 王子虚感到周围的空间发生着扭曲,舞台浮华的背景在飞速地离他远去。 “为了我?” “对啊,之前你的稿子落选了,她跟宁春宴千里迢迢跑来找钟教授,要把你的稿子硬塞进来,要不是她一力坚持,说不定伱还不会坐在这里呢。” 赵沛霖开始喋喋不休地给他讲那天发生了什么。他说起那天自己本来在给钟教授看论文,宁春宴和陈青萝忽然杀来,就像长坂坡的张翼德和赵子龙,一个据水断桥,一个七进七出,打得一手好配合,而他就像来夏侯恩,跑过来送了把青釭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稿子为王子虚做了嫁衣裳。 听到一半,王子虚就开始神游,或者说对于他来说,语言不再具有现实意义。就好像有人在他心脏深处打碎了一个鸡蛋,冰冰凉凉的蛋液从心脏流向四肢,在这炎炎夏夜,人也十分舒爽。他此时的大脑完全被暧昧难明的情绪填充。 宁春宴并没有告诉王子虚,在她们的行动中,还有一个陈青萝存在。她本来是想讲的。但是陈青萝说她不认识王子虚,王子虚也说他不认识陈青萝。于是宁春宴心想那干脆不告诉他了。两人迟早会见面,等到他们见了面再介绍彼此吧。于是,王子虚便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得知了这个消息。 夏夜晚风轻抚脸颊,他心中产生丝丝缕缕难以压抑的悸动。12年前横穿操场的那阵风,终于吹回到他脸上。 他看向舞台,看向舞台上慵懒坐在椅子上,双腿伸直无所事事的陈青萝,工作人员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筹备着一场访谈。 他忽然想到,她会不会发现自己? 王子虚身高一米八,又坐在前三排,如果她的视线看向这边,一定能注意到王子虚。 他没有自信陈青萝能否一眼认出自己,毕竟他也“长开了”。但他在心中祈祷,希望陈青萝至少能往这边看一眼,哪怕只有一次,让视线交汇。 可是陈青萝坐在明亮的舞台上,在寥廓的夜幕中,那是唯一的光源,如同明月高悬。王子虚混迹在台下芸芸众生当中。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向这边。 …… “现在开始本次西河文会征文的第三轮考察评分。这也是最后一次评分。这次评分的结果,将决定这次文会征文的名次,希望各位评委老师能本着公平、公正、真诚、包容的态度,郑重地给出自己的分数。 “评分方式采取0~100的百分制,一共7位评委,最终得分会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平均得分计入总分。根据总分来排名次。 “第一名获得文会一等奖。其他名次一个二等奖、一个三等奖、两个优秀奖。 “评分顺序抽签依次进行,由在场老师阅读后给出得分,在全部得分形成之前,各位评委老师不得透露自己的打分,以免影响其他老师判断。全部评分产生后,再统一计算得分。一旦评分形成,便不可更改。 “本次评分将在评委会和观察团的联合监督下进行,确保评分过程公平公正。” 工作人员念完评分章程,李庭芳挥了挥手,对长桌上的众评委道:“这次为了保证文会评比的公正性,我们还请到了雁子山老师加入评委会,但是雁老师的评分权重和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愿所有人审慎对待,严肃对待自己的打分。”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李庭芳侧边的雁子山,雁子山伸出手,算是给各位简单打了个招呼。沈清风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却被他无视了。 李庭芳又说:“10篇稿子,加起来要花很长时间,大家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尽快开始吧。最后我再强调一遍,大家打分的时候,一定要客观公正,尤其要排除文·学·以·外·的因素。” 听到这话,评委刘老师眯起了眼,樊老师不动声色,雁子山抱着双臂一言不发,宁春宴斜目看沈清风,沈清风打了个呵欠。 工作人员拿起桌上的签筒,在众目睽睽之下,摇晃了起来。 最后,竹签从签筒中掉落出来,工作人员捡了起来,用播音腔念道: “南大特邀稿件,《前路无恙》,作者:王子虚。”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风脸色微微一变,宁春宴则心里打起了鼓。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将稿件发给所有人。 沈清风拿着稿子,语气中有几分怀疑:“这是南大特邀稿件?” 他觉得这个作者的名字甚是耳熟,不如说,熟得厉害,如果是他认识的那个王子虚,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望向宁春宴,目光狐疑,却只看到她低头用手盘弄着头发,表情无异。 李庭芳道:“这也是第三轮中篇幅最长的稿件,甚至是文会所有征文中篇幅最长的稿件。” 刘老师苦笑着举起稿子:“三万字的篇幅,打在A4纸上都这么厚,一开始就是攻坚战。” “但是一开始就攻坚,总好过头晕眼花时再攻。我都难以想象,如果最后评审这一篇,到时候会有多累。” “尽快开始吧。” 宁春宴心中暗暗叫苦。 王子虚这家伙总是有点倒霉在身上。十分之一的概率,他都能抽到第一个,运气着实有点差。 一般来说,这种比赛抽到第一个,都会有点吃亏。评委们在看到第一篇稿子时,脑子里对这次文会的稿件水平还没有形成基本概念,打分的时候会很飘忽,所以他们往往会下意识地压一点分。 王子虚这篇稿子在宁春宴看来,水平是极高的,即使再拿去《长江》投稿,也一样能登上去。文会征文毕竟是面向全民的,水平参差不齐,只有少数几个已经成名的老手可以媲美其质量。 偏偏他的稿子抽到第一个,评委们就算给他压了分,之后也不能改了,这样很容易炮灰掉。 长桌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稿子,房间里只有翻页声。 宁春宴之前已经看过了,不用再看了,她只是象征性地翻着页,心思却不在稿件上面。她在琢磨,自己要不要适当地给王子虚提一点分。 正在此时,她斜眼看到,坐在她旁边的沈清风已经开始在手边的便签纸上写得分了。 60。 沈清风给《前路无恙》的打分是60分。 宁春宴当即气坏了。 历届的文会征文第一名,稿件平均分都在90分以上,60分几乎属于是最差的那一档了。王子虚的稿子再怎么差,也不可能给他打到60分去。 宁春宴心里一急,就想在便签纸上写下“100”。但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也太假了。这次的评分不是不记名的,等回头查起来,她给出100分,必定要说明理由,到时候怎么解释? 难道她要说,这是为了对抗沈清风的不公正,给王子虚拉一拉平均分? 不能这样。她甚至不能给王子虚打太高的分。 为了让他的稿子进入终选,她已经做了太多越轨的事,如果硬着头皮一味地捧,事后要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不仅对她相当不利,对于王子虚来说也会是一个大麻烦,好事可能还会变坏事。 王子虚也不需要拿第一,只要他能进前五,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相反,他还不能太冒尖,冒尖反而容易被人盯上,枪打出头鸟。 她深呼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写下100,犹豫再三,在纸上写下了“91”。 这个数字挺好,有零有整,就算事后有人问起来,她也可以振振有词地说,这个得分就是我心中应有的得分,不算特别高吧? 在座的都是资深作家,阅读速度很快。二十分钟,所有人都已打分完毕,工作人员过来收走了所有人的便签纸。 随后,一个人唱票,一个人计分,在众人面前的白板上,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沈清风的60分果然被去掉了)。 最后得出得分,88.6分。 这个得分比宁春宴预想的要稍微低一点。她内心有些忐忑。 按照以往文会的得分来看,第一名得分大致都在95左右,最低的时候91。第五名得分则大多在85分左右。 从经验上看,王子虚进入前五的机会很大。但也保不齐会出现意外。 得分公布后,紧张的气氛一缓,众人交头接耳起来,还有人站起来活动。 李庭芳道:“这篇稿子只得了88分?你们的打分是不是有点偏低了?” 众人一愣,没人接话。 李庭芳说:“我心理预期这篇稿子应该得95分以上,但我的打分估计被当做最高分去掉了。哦,也对,毕竟是第一篇稿子。” 雁子山说:“我给了89分。这个质量确实还不错。但是不太清楚这次文会整体是个什么水平,给分比较偏保守。” 李庭芳点头:“是的,你们都没有参加第二轮,没有接触过文会征文的整体水平。”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犹豫地问道:“李老师,要重新评分吗?” 李庭芳摇头:“之前章程不是说了吗?评分一旦得出来,就不允许更改。” 雁子山说:“我有一个提议。” “你请说。” “接下来的打分,就以这篇稿子为基准吧。比它好的就打分高一点,比它差的就打低一点。” 旁边有人点头:“对,等第二篇、第三篇看完,形成一个区间,大致就能形成比较准确的分数了。” 宁春宴在心中默想,希望下一篇稿子,能抽到一篇差距比较大的吧,这样对王子虚更加有利,说不定能拉低所有稿件的总体评分。 评分继续进行,工作人员接着抽签,第二支签掉出来,工作人员念道: “《茅屋里的较量》,作者:林洛。” …… “借过一下。” 林洛一脸冷淡地从林峰座位前方路过,在隔了他几米远的位置上坐下。 林峰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变化,让自己显得漠然处之,但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些波澜。 如果是在两年前,问他最好的兄弟是谁,他会说,是林洛。两个人刚好都姓林,就像亲兄弟一样。那时候他们成天出双入对,甚至有人真以为他们是兄弟。 林峰是在一次讲座上认识林洛的。当时他受邀到一所大学做讲座,讲报告文学的创作。那时候有个学生在讲座后过来问了他几个问题,十分好学。 当时林峰初出茅庐没多久,尽管在不少人眼中已经成了知名的青年作者,但自我认知上有些时候还是颇为惶恐,甚至害怕露怯。当时的讲座上座率也不高,学生们也不太积极,大多都是应付差事,林洛的好学倒反向激发了他的兴趣。他十分热情地跟林洛谈了很久,之后更是加上了联系方式。 再后面,林洛写了几篇小说给他参研,一来二去,两人就聊得很熟了。林洛毕业时在择业问题上,都是林峰帮他参谋的。 再后来林洛就来了西河,在一家机关单位上班。林峰在那一时期经常和他在一起,讨论文学,晚上出去宵夜。林峰的妻子为此跟他犯过好几次嘀咕,说他好为人师,有些幼稚。自己的事情没怎么整明白,倒先帮起了别人。 林峰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的起势是乘上了李庭芳老师的东风,如果没有李庭芳老师这位贵人,他不可能有今天。现在时移世易,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同样热爱文学的苗子,这回换他来做贵人。 那时候林洛一直“峰哥、峰哥”地叫着。当时他毫不怀疑林洛的为人,直到后来才知道,很多事情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他愿意做别人的贵人,可林洛却未必真把他当“贵人”。 在他的提携下,林洛在西河扎了根,又进入了文协,接下来自然想要更进一步。可是到这个地步,林峰就不太能帮得上忙了。 林峰无论是在行政上还是文学上,都还没到一把手的位子,有些事他不敢答应,也说不上话。林洛也发现了他的外强中干,有几个事情没帮上忙,便明显开始跟他走动得少了。 当时林峰的妻子跟他讲,你看,这小子其实是个趋炎附势的人,林峰还不信。直到后来不知怎么林洛搭上了沈清风的线,两人情好日密,林洛鞍前马后跟当初对林峰一样,也是“风哥、风哥”地叫,后来更是毫不犹豫扎了林峰一刀。林峰这才意识到,妻子是对的。 那段时间林峰相当痛苦,倒不是因为痛恨林洛,而是懊恼自己容易轻信别人。中山狼,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更可怕的是这狼还是他亲手养的。他不怪狼坏,只怪自己蠢,分不清人与狼。 正在此时,隔着几个座位的林洛忽然转头,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第一篇稿子得分出来了,88分。” 林峰脸部抽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转头说:“你怎么知道的?最终结果还没出来,这不合规吧?” 林洛笑道:“得了吧林总,你要是想知道,肯定也有渠道。” 林峰摇头:“我不想知道,也没有渠道。” 林洛戏谑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就没什么好说了。要我说林总,今年你还非要参赛干嘛呢?以你的资历,应该去当评委的。” 林峰没有说话,林洛接着说道:“虽说你之前文会没有拿什么好成绩,有点遗憾吧,那资历摆在这里,也该稍微让让了,不然我们年轻后辈才好出头啊。” 林峰抿紧嘴唇,随后道:“我还没给你让吗?你要不要去请沈清风给你让让?” 林洛扬起头:“说沈老师就没意思了。哦,对了,下一篇就是我,现下他们应该正在打分。” 林峰略带讥讽之意道:“那祝你拿下一个满意的好成绩吧。” “哟,那谢谢林总了。我成绩稍微比林总高一点即可,也不用高很多。” 林峰暗暗捏紧拳头。他默念,中山狼,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再厉害的狼也要被猎人打死,只不过他现在真没有打死这条狼的信心。因为这条狼是他自己养的,膘肥体壮,连自己都难以对付。 林洛拍着手,叹道:“难捱啊,快一点出评分就好了。想看西河双璧,都只能看一个。” 林峰目光移向台上,舞台上,陈青萝双手放在腿上,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很安静。 他忽然想,不知何日,自己也能光芒万丈地坐在那舞台上? …… “算了吧,王子虚爱坐哪儿坐哪儿,说不定是因为他登上了《长江》,才跟人家有了私交呢?”宋应廉说。 “也可能是因为他跟人家有了私交,才能登上《长江》。”郭冉冉暗戳戳地说。 刁怡雯拨弄了一下头发,没有如他们这般揣测别人,也没有兴趣揣测别人。她今天是来领奖的,仅此而已,没有精力花在其他人身上。 因为王子虚跑到前三排引起的骚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平息下来。他们单位本来是个边缘单位,虽然能坐在内场,却也只能坐在距离舞台比较遥远的位置。 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看不到王子虚的动向,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但两人这一来一回,却让旁边的张苍年捕捉到了别样的信息。 “之前你们去书报亭,有没有看到《长江》啊?真的登上去了么?” 对于老同志的问题,也不好不回答,郭冉冉拘谨道:“看到了。” “真登上《长江》啦?” “嗯……” 苟应彪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皱着眉头,有些心烦。本来王子虚没入围,已经是稳定出局的局面,就因为一个《长江》,事情可能又起了一些变数,他现在烦得不行,不想听到这个话题。 张苍年道:“王子虚是登在《长江》的哪个版?多不多?是只登了一个小豆腐块,还是大长篇啊?我有个亲戚说,新人登文章,大多都只能登一个小豆腐块。” 郭冉冉道:“当时没仔细看,《长江》当时在货架上只剩一本了,被王子虚买了,小刁后来又找到一本,她买了。” 刁怡雯翻开自己的手提包,很知趣地将杂志掏了出来,递给了张苍年,张苍年翻了翻,一乐,道:“这还是头版头条咧!” 许世超凑着脑袋在他身旁看,提醒他道:“这是文学杂志,没有头版头条一说。” “可是他文章放在第一个,挺有牌面的啊!” 张苍年翻了翻,翻到小说结尾,道:“你看,这里还有编者案,说这篇小说是最近收到最优秀的新人作品。” “我看看。” 许世超接过杂志,仔细研究了一道,说:“好像还真是,人家杂志编辑还专门给了评语,其他的小说都没给评语,就他的给了。” 胡大姐在一旁嗑着瓜子,一边说:“小王写这么多年了,上班一闲下来就写,我看他也蛮用功的,坚持这么久,能够发上去是正常的。” 张苍年感叹道:“想不到啊,咱们身边居然出了一位作家了,这感觉好厉害啊。” 许世超笑着把杂志还给刁怡雯,说:“是啊,回头咱早点找他要签名,留下来说不定以后会很有价值。” 苟应彪终于听不下去了,道:“够了够了,上班时间拿去写小说,难道是件很荣耀的事情吗?” 苟局长发话,顿时所有人不敢再言语。 苟应彪接着又说:“另外你们也说了,写了这么多年,上了一篇稿子,人家给个安慰奖,有什么好吹嘘的?你们写你们也能上。人家小刁这么年轻,一写就入围第三轮了,王子虚呢?入围都没进去。” 说完,他嘟囔一声:“安静看节目,不要再讨论了。” 苟局长说完,气氛陷入了一阵沉闷,宋应廉耍宝似的道:“那我得赶紧找小刁签名,以后投资回报肯定更大!” 郭冉冉笑道:“以后小刁要是真成大作家了,难道就不会给你签名了?她肯定还会记着我们这些老朋友的,对吧小刁?” 刁怡雯腼腆地说:“那是自然。” 宋应廉心里暖暖的,望着刁怡雯不住地笑。 音响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爆鸣音后,很快恢复正常,调试了许久的舞台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台上,主持人终于开始采访已经百无聊赖坐了十分钟的陈青萝,音响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今天……有幸请到……嘉宾……陈青萝小姐。”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舞台上,陈青萝手握话筒,头顶上的舞台灯打下来,照得她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等到音响恢复正常后,陈青萝举起话筒: “给你个机会,你把问题再问一遍吧。大家刚才许是没有听到。不过开场白就不用说了,挺折磨耳朵的。” 舞台上浓妆艳抹的主持人尴尬一笑,道:“陈青萝小姐总是这么直白而犀利,和她的文风一样。” 陈青萝说:“犀利吗?装的。”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主持人额头上冷汗直流,好在陈青萝没有给她提供太多救场的契机,接着说: “很多人说文如其人,其实是假的。我见到的大多数作家都文不如其人,也有人不如其文的。至少在我自己来说,我的文风和我的人差别可大了。只不过站在舞台上、镜头前,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不然读者可能会失望。” 主持人道:“陈青萝老师倒是很诚实。”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陈青萝说:“必须诚实。诚实是作家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之一。” 主持人道:“那么陈老师,你觉得,作家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陈青萝说:“说谎。” 台下反应快的人一阵笑声。 主持人花容失色:“可是您刚才不是说最难能可贵的品质是诚实吗?” 陈青萝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说,作家最重要的能力是说谎。” 台下一阵大笑。 身形高挑的叶澜刚刚踏上广场的台阶,踩着华伦天奴的高跟鞋依然步伐稳健,听到远处音响里的采访,叶澜被逗得直乐: “妈呀我喜欢她,满嘴跑火车,原来作家都这么有趣吗?” 她身旁的左子良说:“是谁给了你作家不有趣的错觉?” “王子虚。”叶澜秒答。 左子良说:“王子虚听到你这话会伤心的。” 叶澜说:“不过,他同时还是小王子这事儿,想想其实特别有意思。” 左子良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这事儿不要在外面说。” 叶澜捂住了嘴。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该随便说这话。 随着小王子的声名越来越响(在可预见的未来会更非同小可),王子虚的真实身份也越发要保密了。 舞台上,主持人道:“其实我想问问您,陈老师,作为一个西河人,你对西河的印象是什么?” 陈青萝说:“西河的鸭血粉比东海要好吃。” 台下观众都快笑累了,有人大声喊“我同意!”主持人抿嘴笑道:“这个见仁见智吧,我们这次文会也有不少东海游客。不过陈老师对西河的印象只有鸭血粉丝吗?” 她暗中给陈青萝使眼色,想要让她把话题拉到正轨上去。实际上这次采访也有台本,最终是要烘托出西河文旅这个主题,而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是个关键问题,必须要陈青萝接对正确的话,但是陈青萝上台后坐了十分钟,发了十分钟的呆,已经全忘了台本的事了。她只感觉肚子有点饿。 陈青萝扬起脸,微微张嘴,露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她这个时候显得呆呆的有些可爱,过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主持人觉得完全不可爱的回答: “只有鸭血粉丝。” 在台下的大笑声中、主持人闪烁的目光中,陈青萝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她临时改口,对着话筒又说: “其实不止鸭血粉丝。还有一个人。” (本章完) 第116章 《悲歌》 2024-07-31 第116章 《悲歌》 “其实不止鸭血粉丝。还有一个人。” 陈青萝说到这里时眼神迷离起来,就好像坐在酒吧里时发现对面喝蓝色魅影的龙纹身女孩的手提包里露出了一本《海边的卡夫卡》。 在旁人眼里她的气质变得更加莫测高深了,她黑色的眸子如同一汪幽深的湖水,目之所及,是遥远的过往。 人们都说陈青萝天生丽质,因为她的样貌和才华,不少人还是十分关心她的情感生活的。虽然不至于有狗仔蹲点她每日的行程,有没有偷偷跟异性幽会。但每当陈青萝身上曝光了点疑似感情经历的新闻,都会立马成为西河的头条。 西河人是如此怜惜这位西河出身的天骄少女,人们会嫉妒她挑选的夫婿,人们也会为她迟迟不谈恋爱而发愁。 主持人心情惊恐和惊喜参半,她没想到有台本的一场采访竟然会变成如此走向,难道陈青萝终于想通,要借着今天这个场合公开自己的恋情?她谨慎期待着陈青萝能够多透露出一点什么。场下的观众们也和她是同样的感情。 除了王子虚。 王子虚此时心中惊涛骇浪疾风骤雨,如同身迷幽谷大雾满天。他全身发抖。 有一瞬间他想过,陈青萝口中所说那个让她难忘的人,会不会是我?但是这个念头他只想了一瞬间。因为答案不可能是他。 只要陈青萝愿意,在这12年里,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联系到王子虚。他们的班群她还没有退,班群没有禁止私聊,如果她想找他,点击他的头像就可以做到;他与她交换过的那個邮箱账号十年没有变过,里面已经塞满了各类垃圾广告,但他仍然会定期登录一次检查有无新邮件,以防邮箱被冻结。 如果她想要找他,不费吹灰之力。他没有联系她是因为自卑,她又有什么理由不来找他呢? 他不是那个令陈青萝难忘的人。让她心心念念记挂住的另有其人。 王子虚早知道会有这一天,陈青萝会宣布自己爱上某个人,然后结婚,生子,在某个地方生活下去,度过王子虚一无所知的精彩人生。 他早知如此,但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会受不了。这种微妙的情感就如同小林一茶的俳句:我知她终究与我的人生无关,然而、然而…… 又或者,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期读过的海涅的一首诗,全诗如下: 我流连异国, 等着心爱的姑娘, 直等到在教堂看她披上婚纱。 妈的,我不是新郎!! 她是娇艳的紫罗兰, 在我记忆中熠熠生辉。 这轻狂的姑娘!我竟未染指! 妈的,我好不后悔!! ……这首诗是王小波翻译的,诗的标题是《悲歌》。但当时王子虚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悲,反而觉得十分欢脱,尤其是看到海涅急得骂街。 直到10年之后的今天,他再次想起这首诗,才咂摸出悲的意味。他体会到骂街的背后有多少心灰意冷,他甚至比海涅更悲——这轻狂的少女,他根本不配染指。 王子虚的心情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很矫情。这么多年了,该结的婚都结了,该过的日子也过了,你他妈还在念念不忘个什么?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在此时,坐在旁边的男人打量他半天后,突然说: “哥们儿,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王子虚吓了一跳,回头看这人。这人是个地中海发型,头发稀疏得让人心疼,但确实煞是眼熟,王子虚回忆了会儿,倒是那人先想起来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谢聪那个同学吗?” 王子虚一愣,他也想起来了——上次和林峰在“老村长”吃烤串,偶遇了谢聪,当时一桌子不是名导就是名记、名编,这位老兄也在其中,至于姓什么叫什么名字,王子虚已然完全忘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那人说:“谢聪也来了,要不我跟他换个位子,让你们俩聊聊。” 王子虚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用不着这么客气。那人却没管他的客气,回过头小声叫:谢聪,谢聪! 正在此时,舞台上主持人开口说话了,那男人停了嘴,和王子虚同时扭头看舞台上。 主持人道:“陈老师,您说的那个人,是谁呢?” 陈青萝沉默良久,没有立刻回答她。她似乎想入了神。 陈青萝进入了记忆的空间:她现在不坐在西河文会最耀眼的灯光下,而是站在高中时篮球场旁的树荫下;此时也不是黄昏刚过,此时是下午第二节课后,第三节课的铃声还未响起;太阳高悬在空中,势头正凶猛,风一起,热浪便排山倒海地卷过来。 陈青萝眉峰如墨,檀口朱红,穿着校服短袖,露出在外的两条胳膊白得晃眼,坐在花坛上,一条腿搭着,脚尖勾起,而她面前,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个短发女生,双手抱着一瓶矿泉水。 头顶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篮球击篮板声和人群的欢呼声。空气里浸润着泥土的气息。 “我听说,你打算给王子虚同学递水?” 短发女生低头:“这不是我打算的呀,这不是班会上讨论决定的吗?这次球赛,我负责他的后勤。” 身后传来同学们的一阵欢呼,陈青萝和短发女生转头,只见王子虚握着拳头,气喘吁吁地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有人拍了拍他的背。刚才好像是他抢到篮板上篮得分了。 陈青萝转过头来,继续她的议题:“班会我没去,但我听说,是你自告奋勇要求的?” 短发女生有几分愤慨:“谁说的?” “反正是有人这么说。”陈青萝放低声音,“高中阶段,这样不好啊。” 短发女生红了脸:“哪样啊?” 陈青萝拨弄了一下头发:“老师们可能会误会,等哪天找你去办公室聊聊,到时候说也说不清。” 短发女生用哀求的语气说:“别告诉老师。” “我肯定不会告诉老师啊,你看我平时除了收作业,还哪里跟老师说过话?” “我真的只是递个水而已,我又不喜欢他。” “谁说你喜欢他了?” 短发女生将矿泉水递给陈青萝:“要不伱给他递吧。” 陈青萝拧开水自己喝了:“他这么大的人了,要喝水还不会自己喝?干嘛非要给他递?” “打气助威嘛,提升士气。这是班会上大家讨论的,你当时不在。” 陈青萝喝完水,用手背擦了擦洁白的下巴:“那快去给他加油吧。主要是给男生递水太暧昧了,容易被人在背后讲。大家都在加油,就无所谓了。” “你不去吗?” “太晒。” 短发女生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小声问:“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 陈青萝拧上瓶盖:“谁说的?” “不然你怎么不管其他男生?” 陈青萝说:“他是我同桌啊。” “……是这样吗?”短发女生眼神意味深长。 陈青萝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别想多了。快去快去。” ……晚自习,王子虚趴在桌上,浑身散发着汗臭。陈青萝皱了皱鼻尖,在他旁边坐下,用书本当扇子往他身上扇风。 王子虚回过头,感动道:“谢谢。你怎么知道我热?” “不知道。我是觉得你身上味道太大了。” “哦。好的。”王子虚抖动自己的衣服,味道更大了。 陈青萝更用力地扇风,不经意地问:“不是赢了吗?怎么看着这么沮丧啊?” 其实她能猜到为什么。全班所有男生在比赛间隙都有人帮忙递水,就他没有。他肯定以为自己被排挤了。赢了球比输了还还难受。 但王子虚没有告诉陈青萝为什么,他不好意思讲,只说:“有点累了。” 陈青萝停下手,乌黑的眼珠一转,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要不……” “怎么?” “没什么。” 她想说要不下次让她来帮他递水,但此时突兀地提这个,有点太僵硬了,显得特别的不纯洁。 陈青萝轻咳了两声,转过身,掏出了书本。就是下次球赛还要劝说不知道哪位女生放弃给他递水,想想都很麻烦。 …… 陈青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段经历,其实每逢她想起这段黑历史,晚上睡觉前都会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蹂躏自己的枕头。 主持人再次提醒她:“陈老师?” “嗯?”陈青萝如梦初醒。 “您刚才说到,您在西河有一位难忘的人。” 主持人的语气八卦意味很浓,陈青萝低头,再抬起头时,刚才星眸里流动的波光已经消失了,就好像突然发现酒吧里那个读《海边的卡夫卡》的女孩喝的不是蓝色魅影,而是鸭血粉丝汤。 “我难忘的那个人,就是我以前高中门口那个卖鸭血粉丝的老大娘,后来我吃到的鸭血粉丝,再也没有她做的那么好。” 主持人道:“那这次回来后,有没有再去故地重游,再喝一碗呢?” “这么多年了,老大娘早就不做了。” 台下,王子虚身旁的男人干笑两声:“她真幽默。” 王子虚没说话。他终于不发抖了。 男人说:“我还是把谢聪喊过来。” 王子虚难以阻挡他,谢聪还是坐过来了。两位老同学简单打了个招呼,谢聪感叹道: “刚才我紧张死了,我还以为陈青萝要说我们班的人呢!” 王子虚在黑暗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紧张个什么劲?你觉得陈青萝难忘的人还有可能是你不成?” 谢聪“嘶”地吸了一口气,说:“还真没准!” “她跟你同桌了多久?有两个月没有?后来人家去另外一个高中,还跟老同学联系过没有?怎么可能是说你?哥们儿你有点自作多情了。” 谢聪涨红了脸:“开个玩笑,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激动了吗?我没激动啊?说的不都实话吗?” 王子虚很少这么犀利地吐槽别人。或者说他不是在数落谢聪,他是在数落一分钟前的自己。 谢聪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忽然一愣问道:“对了,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怎么我不能坐这儿?” 谢聪回头一指:“我刚才看到你们单位的立牌,不是在后面吗?” 赵沛霖从王子虚的另一边探出头:“他是今天征文比赛颁奖典礼的种子选手,待会儿要上台领奖的。” 赵沛霖一愣:“你也参赛了?入围最后一轮了吗?” 王子虚轻轻点了点头。他入围最后一轮的过程有些波折,当然这不足为外人道。 谢聪干笑了两声,说:“我也参赛了,可惜第二轮的时候淘汰了。你居然能进第三轮,不错啊。” 王子虚不想理他。他觉得自从看到陈青萝后,心情就莫名烦躁。 …… 刁怡雯今晚第15次看手机,心情些许烦躁。 她跟父亲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等出分了告诉你”这一条上。半个小时过去了,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虽说就算提前知道了结果如何也不能怎么样,不管多大的能量,也不可能更改结果,但她还是想要提前知道,至少能让躁动的心安宁下来。 身旁,郭冉冉凑了过来:“怡雯,你很紧张吗?” 刁怡雯摇了摇头:“还好。” “别紧张,你肯定行的。”郭冉冉说,“而且都已经进前十了,你已经证明自己了。” “谢谢。” 刁怡雯握着手机的手格外紧绷,关节处有些发白。 都已经请到了雁子山,光进前十可不够啊。 …… 林洛咬着牙,盯着手机。 他和沈清风的聊天记录,止步于十分钟前他问沈清风得分情况,更上面一条,则是沈清风告诉了他第一篇稿子的得分。 评奖现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什么”导致沈清风迟迟没有发消息。难道是他们的小动作被发现了?还是评奖暂停了?林洛心里有些打鼓。 或者更糟糕的,自己的成绩不理想,沈清风不高兴到懒得理他。 陈青萝的采访过后,又是对另外一位名人的采访,接着是一段歌舞表演,紧接着,领导们又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上台打招呼过后,坐到第一排。 等待十分漫长,一些人已经开始开小差。王子虚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一直盯着陈青萝,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她看向自己的可能性。 可惜她始终没有注意到自己。台下光线太昏暗了,舞台上又很亮,她无法在黑暗中分辨出一个已经阔别12年多的老同学。 “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猛然抬头,终于看到,评委会的几位评委,从舞台后方走上台前,沈清风正走在第一个。 舞台上新的流程引发了台下的欢呼,特别是沈清风登场时,引发了台下一阵欢呼。他似乎有很多粉丝来到了现场,他笑着冲台下打招呼。 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他有些疲倦。实际上,所有评委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包括他身后的宁春宴。宁春宴的脚步都有些不稳了,摇摇欲坠,坐下前,跟旁边的陈青萝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众人身后的是雁子山,这位知名作家在所有人当中显得精力最为旺盛,但他表情一脸严肃,略有几分黝黑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情感色彩。 李庭芳是最后一个登台的。这位老太太显然已经达到了身体的极限,脸上的疲倦之意是所有人当中最浓的。 林洛急切地盯着沈清风,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甚至想从他脸上得知这次的排名情况,但他自然什么也瞧不出来。他甚至想质问,为什么不回自己消息。 刁怡雯也急迫地盯着雁子山。自己的作品最终排名如何,她想从雁子山脸上找到答案。雁子山的表情越严肃,她内心就越慌张,因为那篇稿子也是雁子山的手笔,他的表情却不像是自己的稿子得了什么好名次的表情。 林峰也急迫地盯着李庭芳。在评选过程中,他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克制,始终没有去探听自己的成绩,因为他的老师不喜欢这一套。但到了最后关头,他反而撑不住了。 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灵魂导师,想从评委们脸上瞧出花来,在所有人之中,只有王子虚盯着陈青萝,然后他发现,她已经开起了小差,躲在所有人的角落里玩自己的手指。 李庭芳登上中央的讲台,对着话筒道: “现在开始本次文会征文的颁奖环节。 “本次文会征文的最后一轮评选流程,是历届文会以来,评委班底最雄厚,评分流程最公正、最严格,监督最全面的一次。 “本次评分最终结果,经过了评委会的反复磋商和一致公认。那么,请主持人宣读最终结果吧。” 说罢,李庭芳似乎终于到了极限,在一旁坐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穿红色旗袍的女主持挂着标准笑容登台,在发表了一串优雅至极的串场词后道: “下面,公布本次比赛的优秀奖得主:林洛、崔贤!” 说完,她又补充道:“请获奖者上台领奖,请我们的特邀嘉宾为他们颁奖!” (本章完) 第117章 前路无恙 2024-07-31 第117章 前路无恙 “本次比赛的优秀奖得主:林洛、崔贤!请获奖者上台领奖,请我们的特邀嘉宾为他们颁奖!”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小步跑上了舞台,坑坑洼洼的面孔笑得像花儿一样,伸出双手猛烈地向台下挥舞着,可能是在跟他的家人或朋友打招呼,他拼命想要把喜悦的心情分享给台下的人。 然而林洛木然坐在座位上,看到那男人笑得阳光,不仅没分享到喜悦,只觉得他甚是碍眼。 旁边的人提醒:“林洛!上台领奖啊?叫你呢!” “哈哈,激动坏了吧?人都发懵了。” 林洛在推搡中慢慢站起来,表情恍惚,如梦初醒,迟迟无法迈动脚步。 林峰看着他,面无表情。 在一圈为林洛庆祝的人当中,只有林峰知道,他不是高兴,而是失落。 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叶澜问:“怎么有两个人啊?” 左子良说:“因为这个奖不是一等奖,这是第四名和第五名。” 叶澜说:“哦,类似于安慰奖是吧?” 左子良说:“也不是,你想想,几百篇稿子挑前五名,还是挺不错的。” 叶澜说:“哦,那就是‘再接再厉’。” 左子良说:“……还有一万块钱奖金。” 叶澜眼睛一亮:“挺大方啊!不过这也不多吧?咱们家王子虚随便写写脚本,几天就赚到一万了。” 左子良伸手指台上:“但是这一万是雁子山亲手交给你的,你想想,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一万就是一万,是用户给的也好,还是雁子山给的也好,都是一万块钱,不会多也不会少。另外,雁子山是谁?” “当我没说。” “哦哦,是不是个挺有名的作家?啧,你别这么傲慢行不行?我不懂嘛!” 左子良仰头望天。但他也不能说不羡慕叶澜活得通透。 林洛慢慢朝着舞台移动,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格外漫长。舞台上灯光十分晃眼,盯着看两秒,世界就变得白茫茫一片,一切都像是银子做的。 灯光下,那個满脸笑容的男人温和地看着他,眼神似乎在鼓励他快些上台来。林洛不认识他,听刚才主持人的介绍,他好像叫崔贤。林洛突然很讨厌此人,不,他痛恨此人。 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这么高兴?为什么要用眼神鼓励他?他以为他是谁? 林洛觉得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令人恶心。他的手都在发抖,他很想冲到台上,对着他那恶心的笑脸来一拳,把他的肉脸打得凹陷下去,把他肥厚的嘴唇给他撕烂。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头蒜能够跟自己领同一个奖?他配吗?他不觉得自惭形秽吗?他不认为他拉低了这个舞台的档次,影响了他林洛的风评吗? 为了这一天,他林洛花了钱,请了客,获得了多个评委的鼎力支持,这个连文协的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的男人,却和自己站到了同一座领奖台上,还在这里傻乐,他凭什么? 紧接着袭击他心脏的又是一股浓烈的绝望感。因为他看到了沈清风的眼睛。沈清风和他对视了片刻,挪开了视线,似乎也对他感到十分失望。 换句话说,钱也花了,客也请了,沈清风还用了自己的人情,结果只得到了一个安慰奖。林洛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 百般磨蹭,林洛终于走上了舞台,十分不情愿地和那个叫崔贤的男人并肩站着,迎着面前如潮水般的观众。林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橱窗里、展柜上的普通商品。 许世超问:“这两个是哪个单位的?” 张苍年说:“林洛是融媒体的,崔贤不知道,可能就是民间高手。” 许世超笑道:“你看他们两个,一个笑得跟花似的,一个苦着脸。” 宋应廉问道:“哪个是林洛?哪个是崔贤?” “那个花是崔贤,那个苦的是林洛。” “他干嘛苦着脸?” “不知道。” 舞台的灯光很亮,亮得能照出来每个人的表情,但没人愿意深究舞台上人们的内心,林洛喜也好,悲也罢,都不与观众们屌相干。只要不做那个扫人雅兴的家伙,得第四第五名也很受欢迎。 至少在众位看客眼中,满脸笑容的崔贤看上去比林洛要有亲和力得多。 郭冉冉忧心忡忡道:“第四名第五名已经没了,小刁能够获奖吗?” 宋应廉道:“肯定能,小刁肯定是前三。” 刁怡雯小声道:“别说了,我都没伱们自信。” “自信还是要有的,”郭冉冉说,“保底前三!” 宋应廉说:“说不定下一个就是小刁。” 刁怡雯咬着嘴唇挪开视线。所以她不喜欢宋应廉。虽然他舔得很用心,但有时候确实不大有情商。既然都已经开舔了,为什么不说她第一呢?她要是真拿了第三,回头父亲得骂死她。 雁子山可是说她要拿第二的。 …… 优秀奖的奖品是一方证书,被装在一面硬壳封面里,用红色的丝带固定上。证书被放在托盘里,礼仪小姐恭恭敬敬地端上来后,恭恭敬敬地递到雁子山身旁。 雁子山拿起证书,翻开看了一眼,问:“崔贤?” 那个笑靥如花的男人连忙举手:“是我!” 雁子山把证书交给他。随后,把剩下的另一本递给林洛,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旁边礼仪小姐小声提醒:“笑一笑,好拍照。” 林洛笑得更惨烈了。雁子山站在他身旁,依然是面无表情。他的地位可以让他不用笑。 这样就算颁奖完毕了。台下象征性地响起一阵掌声,并没有持续很久。 林洛站在台上,身旁那个男人还在快乐地朝着台下挥手。他又觉得开始迷茫,将证书夹在腋下,不知道该下台,还是继续在台上站着。 好在礼仪小姐过来解了围,她让他们俩往旁边稍稍,好给之后上台领奖的人腾位子。 台下,赵沛霖扒拉了两下王子虚的胳膊,小声说:“很好,这下你保底前三了。” 谢聪听到了,一乐,转头问道:“怎么就保底前三了?这颁奖的是第四第五吧?这里面什么逻辑关系?” 赵沛霖一拍王子虚的背:“第四第五出来了,他不就只能得前三名了吗?” 谢聪扬起眉:“这么自信?” “能够让……唔,反正他的稿子不可能前五都捞不到。” 赵沛霖想说,能够让西河双璧同时撑腰的稿子,怎么可能连前五都没有?但他意识到这话不好跟外人讲,咽了下去。 谢聪瞅了眼王子虚,道:“老同学,你有拿前三的自信么?” 王子虚没有理他。 他现在大部分的心思在陈青萝身上,小部分的心思奖项名次上。只有极小的心思用于理解周围人的谈话,更没有多余脑区分配给回话上。 他其实对自己的心理定位是第五。正如之前跟叶澜所说,能够拿第五就已经能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听到第四第五没有他的名字,他好像踩空了一般,十分难受,又十分渴望赵沛霖所说的美好愿望成真。 谢聪等了许久,没有等到王子虚回话,心里有些犯嘀咕。 舞台上,四五名的林洛崔贤像完成拍卖的商品一样站在一边,主持人接着宣布: “本次征文比赛三等奖的作品是《太阳运动》,作者:林峰。” “好!”文协的一班人带头鼓掌起来。林峰在文协还算颇有人望,掌声比林洛要热烈一些。林峰不好意思地在人堆里站起来,笑着说今天的西服好歹没穿错。 听到林峰的名字,王子虚心里松了口气,接着又有点空落落的。他抬起手,为林峰鼓起掌来。 林峰拿第三属于实至名归,得偿所愿,他衷心为这个老好人感到高兴。但同时,他也不免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 如果前五名真没有自己,那该如何面对宁春宴……和陈青萝? 林峰坦然走上舞台,坦然地站在林洛身旁,坦然地面对舞台下观众们,然后微笑。 没能拿到更高的名次,他只感到略微遗憾,并没有感到失望。 林洛站在他身边,有些怨毒地盯着他。他知道,此时林洛一定满腹牢骚,并且在琢磨一个攻击他的话术。 “看看,这个人妄称文协副会长,也不过只是比自己高上区区一名嘛,也不过只能拿三等奖嘛!” ——林峰料定时候林洛会这么说。可惜的是林洛毋庸置疑地败了。他既没有实现拿第一的夙愿,又没能将林峰挤下去。他和沈清风百般筹划,最终全部落空。日后自然会有人跟他算账。 林峰也没有实现自己的夙愿,但他相当平静。王子虚向他极力推荐过海明威。海明威的大多数书他都看不懂,他只从《老人与海》里读出了一些内容—— 真正的强者不应该寄希望于别人的失败。强者,首先应该相信自己。 林洛千方百计想要压垮他,想要耍各种花招使出各种小手段让林峰失败以烘托自己的优越,指望各种外部力量却并不从心底里相信自己。 他不是强者。 林峰经历过许多事,对这个浑浊的世道也有些许了解,但他依然相信李庭芳在很久之前告诉他的一句话: “或许有人通过歪门邪道拿了第二,但只有强者才能拿第一。” 林峰知道自己不是强者。只是他比过去的自己强一点,也比现在的林洛要强一点。 强一点就够了。 两人就好像两枚落在红心外的飞镖,落点相差并不大,可两人心境不同。心境致使两人有了截然不同的心情。 “本次征文比赛二等奖作品是,《西行的路上》。作者:刁怡雯。” 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人们望向欢声的源头,刁怡雯一脸腼腆地站起来,在她身旁,宋应廉用力鼓掌,掌心通红,郭冉冉则大呼小叫。 苟应彪轻轻拍着手,转头中气十足地道:“不错,小刁!”他巴不得摇旗呐喊,让周围的人都知道小刁是他手下。 刁怡雯笑不露齿地点了点头,迈开腿朝台上走去,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是第二名。 雁子山言之凿凿地说过她会得第二名。其实她在心里有暗暗想过,那万一不止第二呢?那可是雁子山啊! 她也猜测过是不是雁子山自矜身份,不愿把话说得太满,故意抛出一个第二名来,还强调刁怡雯的框架有问题,这样事后即使名次不好,他面子上也过得去。 刁怡雯还想过,假使自己拿了第一,就可以抱着证书笑吟吟地对雁子山道:我的框架确实拖累你发挥了,但也没有拖累很多,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嘛! 但事实证明,雁子山不愧是雁子山,他没有看走眼。他也不是自矜名节爱面子才不把话说得太满。他眼光毒辣到了一定程度。他说会得第二名,果然就得了第二名。 这是他浸淫文字之道多年培养出的敏锐性。 四人站到台上,各怀心事。 林洛懊恼,刁怡雯遗憾,林峰无喜无悲。 结果真正发自内心地高兴的,只有崔贤一个。 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候这场比赛真正且唯一的赢家登场了。 坐在第一排的沈剑秋伸出手指,点兵点将,将四人挨个儿数了一遍,然后道: “生面孔很多,也有熟面孔,一半一半!” 他旁边的梅汝成靠过来:“是的,本届比赛,新人是主力。” 沈剑秋叹了口气:“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一代新人总要换旧人。只不过,我看这回最有希望得奖的两个种子选手都已经上去了,那得第一名的是谁呢?” 梅汝成道:“您是指林峰和林洛?是的。也不能说他们这次发挥失常,只能说,这次有黑马,还不止一匹。” 沈剑秋笑了笑:“那让我看看剩下的那匹黑马是谁。” 梅汝成笑了笑:“我预感肯定会相当惊喜。” 叶澜抓着左子良的领口摇晃起来:“还没有念到王子虚的名字啊!他又要栽了!” 左子良道:“这不是还有第一名没公布吗?” “你觉得他有可能拿第一名吗?” “人没有必要活在别人的视线里,站在台上何尝不是被凝视?能闷起来自己赚几个钱,过上丰衣足食的小日子就够了。” 叶澜说:“那你的意思就是,他拿不了第一咯?” “我没有那样说过。” “你都开始提前找借口了!” 左子良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皱眉道:“即使拿了第一,我也这么说。” “那到底能不能拿第一嘛?” “干嘛问我?我又不是神仙。” …… 谢聪说:“老同学,就剩下一个一等奖了,怎么说?” 王子虚还是不说话。他听到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谢聪冷笑。他的表情如同看到要下到火锅里的龙虾在努力朝他挥舞着钳子——老朋友,你难道还能拿第一不成? 他盯着赵沛霖,语气轻佻:“这下是不是要保底第一了?” 第四五名出来了保底前三,第三名出来了就保底前二。赵沛霖越来越乐观,但在谢聪眼里,他们是退无可退。 赵沛霖也看着他,沉默良久。他虽然是自来熟,但在学校外面的地界,特别是面对谢聪这种人,显得有点不善言辞。 钟俊民乜斜着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敢预测了?” 赵沛霖抿了抿嘴,侧过身子,小声对王子虚说: “上台捧起属于你的奖杯吧。” 钟俊民一笑,乐了:“对,就是该嘴硬到底。虽千万人吾往矣!” 舞台上,陈青萝终于有点坐不住了,隔空看向宁春宴,用口型问她前五里边儿到底有没有王子虚。 她一开始自信满满,到现在也开始有点慌了。实际上,她知道王子虚就在台下,她甚至知道他座位的大致方位,可她一眼都没搜索过他的身影,就等着他上台来再装出惊讶的样子,好像才发现他一样,让他小小得意一番。 结果宁春宴用两根食指比了个“叉”,然后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陈青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完了,没戏了。 陈青萝慌乱中用眼神去找那个身影,结果台下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主持人低头看了会儿手上的提词卡片,开口念道: “‘梦想这个词是美妙的,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它也是一种诅咒。’ “这篇作品据悉是本次征文比赛篇幅最长的作品,但没有一句话可以删掉,获得了几乎所有评委老师的一致好评。 “本次征文比赛一等奖作品是,《前路无恙》。作者:王子虚。” 对于多数人来讲,这是个较为陌生的名字。对于少数人来讲,这个名字意义非凡。 林峰瞪大了眼,伸长了脖子,嘴巴张大。 梅汝成冲沈剑秋一摊手:“您看,惊喜。” 叶澜猛烈摇晃左子良,压抑着声音道:“哇!10万奖金!” 左子良被晃得七荤八素:“也不过只是半个月的收入……” “回头让他请吃饭!” 郭冉冉茫然四顾:“王子虚?不是说没入围吗?” 宋应廉道:“同名吧?” 赵沛霖高高地举起双手,然后在空中用力地鼓掌起来,转头用骄矜目光看着满脸通红的谢聪:“我的预测,稳如老狗。” 陈青萝用眼睛很凶地瞪宁春宴,宁春宴小声道:“我刚才说的是No Problem!No Problem!没问题啊!” 礼仪小姐走到陈青萝身边,小声道:“请陈老师为第一名颁奖。” 陈青萝猝不及防间脸涨得通红,慌乱中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台下,奇怪的是,刚才找不见,现在却一瞬间就找见了。她看到了一个同样在猝不及防中呆呆站起来的身影,那个傻大个儿。 她和他终于视线交汇。 (本章完) 第118章 你长高了 2024-07-31 第118章 你长高了 然后他被这视线一触即溃。 陈青萝的眼神还是那样,没有夸张眼影,没有华丽美瞳,她看着他,就像一个高中女生看向自己的同桌,不矫揉造作,不故作深沉,就这么呆呆看着,失去全部头衔地看着,没有任何意味地看着,就只是陈青萝看王子虚。 明明已经过去12年3个月零5日外加一个白天,她的一个眼神却让他重临那年夏天。他才发现有关她的琐碎小事是如此顽固,那么多人生大事滚滚流过,记忆都已黯淡模糊,唯独对她的视线念念不忘,交汇的那一刻甚至想说,我回来了。 不知不觉间,王子虚已呆立太久,主持人亲切地重复了一遍:“请王子虚上台领奖。” 有些人以为他腼腆,在台下为他鼓起掌来,有人犯嘀咕,这人怎么这么拿腔拿调,嫌排场还不够大是吧?也有人看笑话,说这人被天降大奖给砸晕了。还有人说,这些奖不都是内定的吗?装什么? 最惊讶和激动的还是认识王子虚的那些人。尤其是他原单位的那些同事们,叽叽喳喳吵吵嚷嚷,都快把那一块给掀了。但无论他们怎么吵,都改变不了那個得第一名的王子虚就是大家认识的那个王子虚的事实。 有些议论声的一部分传到王子虚的耳朵里,他却并不在乎。在这一刻,这些事情都没了意义。文会一等奖甚至都在他这里失去了现实意义。 他朝舞台走去,迎着陈青萝的目光。他想努力显得游刃有余,就好像对自己拿一等奖这件事早已算到。这样他在陈青萝眼里能酷一点,至少不会显得那么笨拙。 但回想起来,他活到30岁的年纪,还在西河这个小地方打转,让以前的高中同学来给自己发奖,本身就已经非常不酷了。他又很沮丧,想撒腿就跑,可惜不能跑。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换上一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他的衣服皱巴巴的,不成样子,简直像刚参加完一场篮球赛。 陈青萝站在台上,偷偷用牙齿撕扯着自己的下嘴唇。眼睛里有王子虚。 她努力想摆出符合特邀嘉宾身份的威严姿态,脸上挂起端正笑容,嘴角尽量不要扬起太高,但不一会儿脸上的肌肉就僵了。 她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身前还是背后,不知道该把重心放在左脚还是右脚,不知等王子虚走到面前后该作何反应,不知该不该跟他说话。 总之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自己看上去一定很傻,再过一会儿保准要在王子虚那儿露馅。王子虚你快上来吧,我要急死了。 两人间的距离唯独在两人的世界里显得十分漫长,在看客的眼中一晃而过,王子虚终于站在了舞台上,跟陈青萝面对面。他不穿鞋身高一米七九,穿上鞋一米八以上,而陈青萝身高一米六,她只能仰着头看他。 王子虚木讷地微微张嘴,正想打个招呼,告诉她自己没有忘了她,同时打探一下她有没有忘了自己,但他感觉自己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陈青萝也盯着他,一言不发。两人也许都在等对方先说话。旁边礼仪小姐恰到好处地走过来,拉着王子虚的胳膊把他轻轻推到镜头感比较好的位置,小声告诉他站在这里就好。 王子虚失落地回头看了眼陈青萝。发现她也用相似的目光看自己,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王子虚感觉自己的心脏慢跳了半拍。 他很想知道:她还记得我吗? 赵沛霖说陈青萝为了他的稿子朝钟教授拍过桌子,从这一点上推断她应该是还记得他的。但是她拍过桌子后,也没有跟他打过电话,明明只需要借宁春宴的手机一用就好,她没有打来电话。从这一点上来看,她又不一定记得他。 她理应是不记得他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没有过着他这种十年如一日黯淡无光的生活,她的生活那么丰富多彩,什么样的痴人,才会对只做过两个月同桌的高中同学念念不忘十二年……她一定是不记得了。 但是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大可能,她应该还是多少记得一点,只是肯定没有他记忆里的这么多、这么丰富。 他还记得和她数次在操场上散步,她整齐的鬓角、洁白的脖颈,都鲜明地印在脑海里。他甚至能准确说出那天的气温是冷是热,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何种气味的花香。当时老师刚上过哪一堂课,课上讲了些什么,他在字里行间写了一句什么,逗得她笑了,尽管只笑了0.5秒…… 曾经他以为,这些没有凝聚在相册里的回忆会被渐渐淡忘,没想到30了,人生最难忘的还是这些琐碎小事。这些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坚固,已经构成了他这人的底层代码,是他的由来,也是他所奔赴。 有时候太在意一个人就会变得癫癫的。也许他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癫了。正常来讲,谁赚600万元要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啊?他筹划多年,也许只是为了和她重逢的时候笑着提起,你知道吗?我们都还有50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这是他站在这里的理由。 可惜时移世易,他已没机会说出“我想你”。 主持人打断了他的思绪:“请我们的嘉宾为作者颁奖。” 礼仪小姐端着一方托盘款款走来,里面躺着一枚奖章,银色的,不知什么材质,有着鲜红的绶带。 陈青萝从托盘里取出奖章,两只手各攥带子上一个头,抬头看着铁塔般的王子虚,犯了一会儿难,旁边礼仪小姐想上来帮忙,被她给瞪了回去。 她走到王子虚面前,踮起了脚,王子虚很配合地低下头,她两只手放在他肩上,像给他打上领带一样,双手在他脖子后面合拢。 这是他们俩这么多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也是多年来为数不多的身体接触。他贪恋她呼吸的温度,想让这一刻永远停留,然后蓦然听到她的细语: “你长高了。” 王子虚身体一震。 “但是你长这么高做什么?麻烦死了。” 王子虚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震惊地转过头,看到陈青萝流转的眼波,眼睛里只有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她马上冲他翻了个白眼。 陈青萝迅速退开,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平静得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只剩下王子虚胸前挂得不偏不倚的奖章。 “……” 两人的小动作控制得很有分寸,尽管现场有千万道视线盯着他们,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却没被第三个人发现。 王子虚回过头,看到宁春宴也在看自己,朝他挥了挥拳头以表祝贺。接着他又看到林峰,这老哥正用万分惊讶的目光盯着自己,眼神似乎在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王子虚回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目光,打算事后再向他解释。 当然,目光最诧异的是他身旁的刁怡雯。这女生满脸通红,似乎对输给自己难以接受,她看着王子虚的眼神有几分奇妙的意味,颇耐人寻味,但王子虚懒得去寻味。 李庭芳走到主席台前,开始发表讲话。主持人走到王子虚身旁,小声道:“做好发言准备?” 王子虚一愣:“什么发言?” 主持人说:“等会儿是大领导发言,大领导讲完,我跟你要做个简单的访谈。” 王子虚问:“主要是哪些方面?” 主持人笑着说:“主要是一些大家想知道的事情,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呀,写作了多少年啦,得到奖金后打算用来干什么之类的。我会一直掌控话题节奏,不要说一些敏感话题,也不要把话题带得太歪。” 说完,她回头看了眼陈青萝,那位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王子虚点了点头,显得十分乖巧。 沈剑秋的发言并不冗长。主持人所说的访谈马上开始了,舞台被交给了他,他的座位被摆在了灯光下最显眼的地方,一低头就能看到第一排的地方大员的脑门。 这还是王子虚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面下讲话,一想到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站在这里,让整个严肃场面变得如此不严肃,他就有点想笑。他看到第二排,张倩正表情复杂的瞪着自己。这个女人也许还在琢磨着一些可怕的事,但他不在乎了。他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不再惧怕任何事,也不再仇恨任何人,更不会诅咒这个世界。 主持人道:“你好王子虚,伱今天获得了西河文会的一等奖,大家都很想了解你,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呢?” 王子虚说:“三年级。” 主持人问:“那么早就开始尝试写作了吗?” “老师逼的。要写作文。不是主动尝试的。”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主持人瞪着他,你认真的吗? 刚才说好的不要太离谱呢? “那你主动开始尝试写作,进行一些严肃向的写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十二年三个月零五天之前。” 台下传来一阵大笑。 主持人道:“这么精确?” 王子虚说:“精确是文笔的首要要求。” 主持人额头上汗下来了,问道:“是什么动力在推动你去写作呢?” 王子虚说:“稿费。” 又是一阵大笑。 主持人道:“除了稿费之外呢?” “应该还有点别的原因,但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不过主要是稿费。” 台下又是一阵大笑。主持人头皮发麻,干巴巴地说:“至少您听起来很诚实。” “诚实是作家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之一。” 王子虚说完,宁春宴都捂嘴笑了。这句话和之前陈青萝采访时说的如出一辙,主持人不敢再问了,再顺着话问下去,又是一个陈青萝级别的直播灾难。 “评委老师们评价你文笔犀利如刀,雅致如画,请问你在提升文笔上有什么独门秘诀呢?” 王子虚想了想,说:“失恋。” “试炼?” “失、恋。”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主持人说:“您说的是哪个失恋?” “就是那个失恋,”王子虚说,“最好是谈恋爱,然后被甩了。” “为什么?”主持人这次是真的好奇。 “因为,文学主要是一种面向失败的人的艺术作品。” 他说完,台下观众都不笑了。 王子虚又说:“我们国家最伟大的作家、诗人,他们都过得很失败,屈原、李白、杜甫、曹雪芹……他们的作品当中有得意、豪放时的欢喜,但总体上是悲凉的,他们自己的人生是凄苦的。 “人总是在凄苦中才能提炼出一点东西,然后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传达给其他人,这种靠失败凝聚起来的感情,就好像粮食发酵后生成的酒,会形成精神层面上的强烈的力量。 “而人生总是充满了失败。即使那些成功人士,也有过许多失败的至暗时刻,甚至比常人要更多。文学当中蕴含的内容,可以让他们反复激荡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情感,这种体验是只有文学才能提供的。 “当然我不是说只有失败的人才会去读文学作品,在座的都是文学爱好者,我祝福大家都能成功,都能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会经历失败,这是人生的一部分。 “大家都是想要成功的,但成功和失败,一体两面,很难把失败切割出去,不一定是杜甫那样国破家亡的失败,但每个人都会经历一些痛苦,文学正是治疗这一部分的良药,它让我们从痛苦中能沉淀出一些东西来,这些东西能支撑我们的精神。 “世界上有很多种类的书,有工具书、成功学、技术书籍、教辅资料……但是文学,从童话到诗词,从《卖火柴的小女孩》到《三国演义》,其中打动人心的是永恒的失败。这些是能塑造我们灵魂的内容。只有理解它们,才能知道什么是幸福。” 主持人若有所思,道:“那为什么是失恋……” “因为在现代社会,失恋往往是大家遭受的最初的失败。”王子虚说,“我敢说失恋之前,好多人都读不懂语文教材上那些文章。” 主持人道:“我竟然觉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 …… 采访很快结束了,王子虚回到边缘角落,一直偷偷去瞧陈青萝,但总是勾来她身旁宁春宴的目光,这阳光活泼的女生很开朗地跟他互动,让王子虚很不好意思。 但陈青萝一眼都没看他。 颁奖典礼结束后,大领导撤了,主持人让他和几位获奖选手去府办会客厅等候,说是大领导要和他们见面聊聊。 到了会客厅,他才有机会跟林峰聊聊自己的事,刁怡雯却率先过来找他说话了。 (本章完) 第119章 小拳拳捶你胸口 2024-07-31 第119章 小拳拳捶你胸口 尽管从前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但王子虚对刁怡雯本人并没有太大的恶感——当然,也不存在什么好感。 但他知道嫉妒的力量会使一个人充满恶意,这种恶意足以扭曲一切。所以刁怡雯朝他走来时,王子虚提起了几分精神来应对。 “没想到,你居然是第一名。”刁怡雯说,“你的稿子真的是你自己写的吗?” 王子虚一愣,反问道:“你的稿子是你自己写的吗?” 刁怡雯整个人僵住了。 王子虚感觉她的反应有些奇怪,接着说:“你也是搞文学的,你应该知道这句话问出来有多么不礼貌。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你自己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刁怡雯目光黯淡下来。 林峰从门外走来,大声道:“王兄,伱瞒得我好苦啊,你的稿件明明入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啊?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台上有多尴尬?” 他一直以为王子虚发挥失常没有入围,先前还安慰过他,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行为竟成小丑——三等奖安慰一等奖不要伤心。 王子虚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当时我不能跟你讲原因。” 林峰失望的表情溢于言表:“什么原因,我也信不过吗?” 正在此时,王子虚看到门外张倩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心中“咯噔”一声。转头说: “我的稿件没有入围,是因为初赛有人在从中作梗,把我的稿子踢出去了,为了防止那人再次针对我,所以我没有把稿件再次入围的事情到处宣扬。” 林峰的表情严肃下来:“这事儿你跟评委会反映过吗?” 王子虚苦笑:“针对我的人就是来自评委会,你说我跟他们反映有用吗?” 张倩走进门来,刚才两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王子虚,你对评委会的评审结果有意见,要按照正常渠道反映啊!明明是入围被我们筛掉的稿子,你自己通过人脉关系,弄到了南大特邀稿件的名额,重新投稿进来,这是违反规程的!” 王子虚冷笑一声:“如果按照规程,我的稿子应该在入围就被淘汰掉吗?” 张倩提高几分音量:“那要按照你说的,入围淘汰掉的稿子个個都觉得自己不该被淘汰,他们要都学你去找关系,那我们的文会成什么体统?” 张倩声音嘹亮,许多无关人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竖起耳朵听这边的争吵。 王子虚忽然意识到自己掉入了张倩的圈套,她反复强调自己“找关系”,就是想把这个罪名在他头上按死。 听在那些不知内情的人耳里,他们会觉得王子虚的成绩都是通过找关系得来的。 想通了这一层,王子虚又生气又止不住地想要冷笑。这么多年了,张倩的机灵劲儿还是用在整人这方面。 “张倩,你的意思是说,王某这个第一名,是跑关系跑来的?倒是你这个连桃园三结义都不知道的人,一句话毙了我的稿子,是公正的评判?” 张倩伸手指着王子虚的脸:“你别血口喷人,你的稿子是我们初选的评审会集体评判决定毙掉的,怎么你说得好像是我一个人毙的?你有证据吗?” “有啊!” 宁春宴和陈青萝手挽着手,从门外走进来,大声道:“我和王子虚去找过你,你亲口承认,就是你把他的稿子毙掉的。你是他前女友,分手后怀恨在心,借用职务之便故意毙他稿子,你嘴里讲的事一句可信的都没有。” 张倩慌乱起来,本来只是跟王子虚对线,却变成了众人对她群起而攻之,大声道:“谁怀恨在心了?陈芝麻烂谷子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对他有什么可恨的?而且宁才女你还不是因为跟他谈恋爱才帮他出头,这次你担任评委,谁知道你给你男朋友打了多少感情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宁春宴攻高防低,听到这话,登时满脸通红,说话都结巴起来:“谁跟他谈恋爱了?人家王子虚有老婆的好不好?你不要在这里造谣,不然我告你恶意诽谤!” “他有老婆?”张倩脸上先是浮现出疑惑的表情,接着又冷笑道,“那你敢发誓,你在最终评分阶段没有给他打高分吗?” “我敢啊!我反正给他打的分不是全场最高分。倒是你敢发誓不是你越过评委会亲手毙了他的稿子吗?” 两人吵架的内容越来越向着私生活的方向发展,林峰无奈地看向王子虚,眼神似乎在说,兄弟,你感情生活够精彩的。 王子虚感觉自己很无辜。我感情生活哪里精彩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啊? 这里是府办,在场的不是公务员,就是文艺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因为王子虚私生活上的事情,都竖起耳朵认真听。得奖的刁怡雯、崔贤等,都是一脸吃瓜表情。 王子虚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的名声会越来越败坏,逐渐滑向谷底,说不定还会影响家庭生活,甚至连累宁春宴的风评也败坏。连忙出声道: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张倩,我没有你在入围毙掉我稿子的证据,也不打算去告你;如果你对我以南大特邀稿件的资格入围的事有意见,你也可以通过正当途径去申诉,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 张倩正欲出言怼他,转念一想,对方现在人多,吵架未必能占上风,领导马上要来,如果继续吵下去,说不定还会影响自己在领导心中的形象。不如先退一步息事宁人。等到日后,自然能找到一批对王子虚得奖不满的人,到时候再声讨他也不迟。 张倩不做声后,王子虚总算松了口气,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下来。一无所知的崔贤咧开嘴笑了笑:“看来这回评选,内幕挺多哈!我还以为作家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行呢。” 王子虚听到这话,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以前也何尝不是这样认为的?即使到现在,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为什么自己竟成了别人口中的“内幕”? 正在此时,陈青萝忽然挣开宁春宴的胳膊,朝他走过来。 王子虚心跳开始加快。 从刚才陈青萝进屋起,他就避免和她视线接触。他怕自己一旦看到她的眼神又会举止失态。但陈青萝直直朝他走来,目标明确,最后站定在他身前,高高举起了拳头,然后…… “哈!” 陈青萝的拳头直直捅在了王子虚心口。 她身高只有一米六,人也很瘦,手腕纤细。她的姿势看上去十分认真,从眼神看,她也是很认真地想给王子虚一拳,但两人身高和体重的差距,导致这认真一拳并不严肃,倒像是“小拳拳捶你胸口”。 不过,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拳,还是让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王子虚都愣在原地。 陈青萝抬眼看他:“你怎么缩了?” “我……我没有啊?” “你就是缩了,她都这样对你了,你都没脾气吗?” “我……”王子虚先是苦笑,接着又收起表情,“我又不能拿她如何。” “谁说的?”陈青萝说,“你可以骂她。” “骂人不太好吧……” 陈青萝大大地摇头,就好似听到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学术观点:“骂人很好。” 王子虚转头看向微张着嘴的张倩,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考虑该说什么,最后,下定决心一般,说: “臭婊子。” “对咯。”陈青萝收起小拳拳,脸上的表情在说她终于满意了。王子虚似乎是受到了鼓励,鼓起勇气:“你这个臭婊子。” “说一千道一万,任你怎么舌灿莲花信口雌黄,你都是个臭婊子。这一点是我一直想说的。” 说完后,王子虚感觉舒服多了。 张倩的脸如同开水壶一样从下红到上,她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歇斯底里地朝陈青萝冲过来,王子虚自然不能让陈青萝受到攻击,拦在了两人之间。 至于陈青萝,在发现张倩情绪不对时,已经做好逃跑准备了,等她冲过来时早就溜了。 沈剑秋站在会客厅门外,表情十分玩味,他身后跟着一群人,身旁站着李庭芳和钟俊民。但是他背着手站着不动,谁也不会比他先动。 “看来,我们西河文坛又来了一个有个性的家伙。”李庭芳说。 秘书问:“要不要我进去先维持一下秩序?” 沈剑秋说:“有什么好维持秩序的?他们还能把房子给掀了不成?” 语毕,他大踏步走进去。 …… 文会的余兴节目也结束了,观众们开始离场,当然也有许多人选择留下,喝啤酒,吃烤串,唠一唠文坛上那些事儿。 苟应彪打了好几次沈清风的电话,都提示忙线中,忧心忡忡之下先走了。但排开领导的因素,他们单位在文会中也是最大赢家,一个单位里出了文会冠亚军,不停地有其他单位的人跑过来祝贺。 单位的老同事们都是懂享受的,组了个局,在广场晒月亮、吃烧烤,碰到认识的,就拿文会包揽冠亚军的事跟他们吹牛。 但是郭冉冉和宋应廉等小团体的人却如丧考妣。比起刁怡雯的胜利,假想敌的成功更令他们感到挫败。 许世超把《西河文艺·特刊》往桌上一拍,大马金刀坐下:“我把特刊买来了,刚才在书店里看了一会儿,王子虚写的确实好,明显比其他文章要高一个档次。” 胡晓萍调笑道:“老许你成文艺评论家啦?都能欣赏文学作品了?” 许世超一仰头:“基本的语文教育还是有的。你看他这个文笔,明显跟其他人都不是一个规格。” 说罢,他又赶紧补充:“当然,小刁的作品也很不错。” 张苍年笑了:“俩人都不在,你这时候就不用想着端水了。” 胡晓萍吃着花生:“我说小王这人平时真看不出来他有这本事。有点儿深藏不露。其实我知道他平时没事会写小说,但他还总是瞒着不说,有点太害羞了这孩子。” 许世超说:“他写小说的事儿大家应该都知道。投了那么多年不中,还被人拿出来说,肯定还是得藏一藏,其实可以理解。” 胡晓萍又说:“我以为他不是很会说话,平时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这次到了采访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能侃侃而谈,挺厉害的。” 有人说:“那看来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爱跟我们说话。” 众人聊了一阵,普遍都觉得王子虚有点太孤僻了。许世超叹了口气,他的想法和其他人不同,但具体如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无法形成语言。 他想起王子虚说的,“文学是属于失败者的”云云,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有些话在单位里没人说,只能拿到纸上写。王子虚的个人经历和他的只言片语连起来,倒让他有几分理解了。 也许有些人注定孤独。王子虚就是那种人。换句话说,他注定是个文学家。 张苍年看宋应廉表情不好,拍了拍他的背,说:“小刁拿了第二,应该高兴啊?怎么看起来这么沮丧啊?” 宋应廉勉强笑了笑:“也没有沮丧吧,就是有点想不清楚,之前不是说王哥没入围吗?怎么突然又入围了,还拿了第一。” 张苍年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小刁的爸爸是干嘛的吗?” 宋应廉一怔:“不知道。” “她爸爸是隔壁长乐县的副县长。很牛的。”张苍年说。 宋应廉说:“您怎么这么了解?” 张苍年道:“你家里父母应该是做老师的吧?” “对……” 张苍年笑道:“到了我这个年纪,其实很多事儿都能看出来。小刁那言谈举止,那待人接物,一看就是标准公务员家庭出来的孩子,地道得很。” 宋应廉问:“我家里的情况,您也是看出来的吗?” 张苍年说:“嗯。你身上有种老师家庭的孩子带着的那股味儿,明显得很。” 宋应廉感觉很神奇,他很想让张苍年教教他,但是说不出口。 张苍年却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等你在行政上混久了,不用人教,自己看着看着就会了。但是你得知道一点,是什么呢?每个人的家庭背景、能力水平,都千差万别,千万不要自以为是,不要以己度人。” 说完,张苍年叹了口气:“不以己度人,这话说起来简单,但是谈何容易,这世上没人不以己度人啊。” 宋应廉终于回过神,举起啤酒:“张科长,我敬你一杯。” 两人喝完,张苍年又道: “你也不用觉得小刁拿了第二就怎么怎么样,王子虚拿了第一就如何。小刁拿个第二名对她来说就足够了。拿了第一,说不定还对她不好。王子虚拿了第一,你也不用觉得奇怪,都不是一个层面的,你没必要也代入进去跟人比。” 宋应廉觉得这话颇为值得玩味,歪着头陷入了思考。 有些事不是他说一两句就能解开梁子的,他只是单纯不吐不快。其实张苍年还有句话憋着没说:王子虚这人,一看就不是池中物。拿他当假想敌,属于是搞错了对象。 这个单位本来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 会客厅里的闹剧总算消弭于无形,王子虚等获奖代表终于能安静坐下来。 沈剑秋也坐在了沙发上,翘着腿。他的存在让房间里所有人身上都压力巨大。几个组委部门的一把手都站在一旁,梅主任跑到门外去抽烟。 沈剑秋看上去似笑非笑,盯着王子虚半天,才开口道:“王子虚,我听过你的名字。” (本章完) 第120章 春宴花间,青萝绕枝 2024-07-31 第120章 春宴花间,青萝绕枝 “我听到‘王子虚’这个名字时,就想起来,之前听说过你,一问梅汝成,果然,你不就是那个‘暮雪满前村’嘛!” 众人的目光看向王子虚。重提这件事,让王子虚有些窘迫,因为这事儿的起因来自一场不该误会的误会,要不是他自作聪明,也不会有“暮雪满前村”。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搓揉一番,最终却说不出什么话。 梅汝成掐灭了烟走进来:“那次过后,我时常还聊起‘暮雪前村王子虚’,我还以为他要埋没了,没想到这小子,抓住机会又冒了一次尖。可能这就是锥处囊中、其端立见吧。” 钟俊民问:“什么‘暮雪前村’?” 大领导谈兴上来了,翘起腿靠在沙发上: “这事说来有趣,当时,我在开一个现场会,因为突发状况,手头定好的发言稿要改,而当时距离开会只有一个多小时了。 “说实话,我没指望稿子能准时改好。梅汝成急急忙忙赶来时,我都已经做好脱稿讲话的准备了。当然凡事要做两手准备,我还是要求他马上写。 “简单对了一下要求,他改出個花脸稿,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懂。刚好现场出了个突发状况,我又要带着他去处理,中途我跟他说,算了,理出个思路就行了,稿子不用出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改这个稿子,校对、排版,还得开车送过来,窗口期只有不到十分钟。十分钟改一篇稿子,不能保证质量,还不如我自己脱稿讲。勉强弄一篇出来,反而影响我自己的思路。” 该说不愧是大领导,记忆力惊人,这个故事说来有条有理。 在场的人有喜欢王子虚的,也有讨厌王子虚的,但因为讲话的是大领导,没人敢显得对这个故事没兴趣。所有人都屏气听着,尤其是刁怡雯。 刁怡雯一直不知道,王子虚是如何搭上梅汝成这条线的。大领导这个故事为她补充了一条重要信息。比她更认真的是张倩,只不过脸色不太好看。 故事里的王子虚,和她们印象中都不太相同,两人心思各异,但相同的是,她们都蓦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来没了解过王子虚。 王子虚也听得很认真。或者说至少表面看起来很认真。 这是他亲身经历的故事,站在沈剑秋的视角讲来,这个故事却是这副模样。 情节上大体相似,但两人视角的不同,让故事的内涵悄然发生了流变。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这让他想起了那种“复调小说”,又让他想起威廉·福克纳、村上春树等作家。 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视角、不同的观点,相互交织、相互勾连、又相互碰撞。 王子虚想,如果自己要写一部长篇小说,要不要采取这种体制呢?他感觉十分富有挑战性。 要知道,哪怕是举世闻名的小说家,也会觉得这样写很有难度。 但有难度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让妻子知道王子虚在大领导讲话时,还在开着小差思考写小说的事,肯定会暴跳如雷骂他愚蠢。王子虚自己倒不觉得自己愚蠢,主要领导并没有留给他插嘴的余地。 他已经进化到可以随时进入神游状态思考小说技巧的地步了。 冥冥之中,他感到有股视线朝自己投来,他马上抬眼,下意识去寻陈青萝的身影,却看到她目光专注地盯着沈剑秋,没有看过自己的迹象。这让他产生了几分自嘲情绪。 沈剑秋接着说道:“……过了半个小时,稿子准时送到我手上,我一看,就跟梅汝成说,这不是你们研究室的水平。他说是的,因为这稿子是某个路过研究室的人写的。” 李庭芳好奇地指着王子虚:“那个路过的人就是他?” “对。就是这小子。” 众人的目光飘向王子虚。 沈剑秋喝了口水:“最令我诧异的是,这篇稿子还把我的诗给改了,关键改得还别开生面。我一算,考虑到他还要改稿、校对、排版,改诗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一分钟。我说这是哪儿来的诗才,怎么我在西河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人呢?” 钟俊民点头道:“这就是‘暮雪满前村’啊。” “对。”梅汝成补充道,“我问了他们,王子虚改这句诗,虽然是自作聪明,但可堪说一句才思敏捷,前后只花了十几秒就写出来了。” 沈剑秋笑吟吟地望向他:“别人都说你是一匹黑马,因为你的名字在西河文坛无人知晓,可我听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你是凭实力拿下这个一等奖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剑秋这话说得不动声色,站在一旁的张倩却通体冰凉。 大领导看似只在讲故事,但他最后这句话,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他明明是在回应刚才那场闹剧。 钟俊民道:“这句诗本身并不算特别出彩,但考虑到创作时间,确实可说是有诗才。” 梅汝成道:“不过,也不排除这小子是提前打磨好了句子硬凑上去的。” 大领导笑了:“那要不再刁难刁难他?” 钟俊民说:“再刁难一下他吧。他写的当代文学我没法置喙,诗才方面,我还是可以品评一番的。” 沈剑秋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梅汝成,你出题,考考他。” 发觉有乐子可看,宁春宴马上来劲了,她看向一脸茫然的王子虚,不知为何很想发笑,扭曲着嘴角撇过头去,发现陈青萝正直勾勾盯着王子虚。 其他人表情各异,林峰额头上有汗,一方面是穿的衣服太厚,热的,另一方面是因为紧张,他看上去仿佛比王子虚还要紧张。而崔贤跃跃欲试,似乎也想被考较一番诗才。 梅汝成沉吟一番,道:“今天也不刁难伱,你以这次的文会为题,作一首诗吧。大领导时间有限,最多给你3分钟。” 崔贤刚才还跃跃欲试,听到这个时间限制,登时息了竞争心。林洛的表情似笑非笑,似等着看王子虚出洋相。 宁春宴倒不担心王子虚出什么洋相,他在文会上当之无愧拿了第一,即使写不出来,也不会有人质疑他,就是他自己会有些没面子。 王子虚问道:“能给我纸笔吗?” 马上有人帮他拿来纸笔,搁在了王子虚面前的茶几上了。 王子虚呆然看着前方。他没料到今天会有人考作诗,压根没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古人在诗词上已经把意象用尽,无非只是把已有的句子重新拼接成新气象罢了。 对他来说,倒也不难。 梅汝成掐了个表,说:“你们其他人,如果想要一展才华,也都可以试试。” 秘书给其他人发下白纸,多数人都婉言谢绝了。七步成诗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接下白纸最后一句都写不出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给我一张。”林峰举起手。 林峰颇讲义气。他虽然不会写诗,但想到王子虚都写了,他不妨陪一个。到时候他写不出来,也不显得难看。 宁春宴咬着嘴唇,对王子虚半嗔道:“你盯着我干嘛?你快写啊!” 王子虚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前方,而宁春宴刚好坐在他前面。实际上他没有看她,只不过是在思考问题时,双眼没有对焦,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倒是宁春宴这一嗔,让他有了一点灵感,提笔在纸上开始写起来。 梅汝成一看表,才过了20秒,道:“这么快就想好了?你还有两分半钟,” 王子虚不答,低头只管写,众人凑上去看。 他文不加点,写起来几乎没有停顿,没一会儿,一首五言诗已经成形了。 “好了。”王子虚把笔拍在茶几上。 “一分钟。”梅汝成叹道,“虽然还没看你的诗写得如何,但我现在是真相信你小子之前那句诗是临场改的了。” 林峰在纸上刚写了两个字,又用斜杠尽数划掉,苦笑着扔下笔,看向王子虚那边。 他总是能在文学这方面,一再突破人们的想象。 沈剑秋一言不发,径直取走茶几上王子虚的稿纸,念道: “春宴花间会,新绿满城妆。 白云随步转,青萝绕枝香。 翰墨醇酽短,诗心馥郁长。 不须愁日暮,明月共长光。” 沈剑秋读完,脸上笑意甚浓,道:“有些意思。”说罢将稿子递给钟俊民。 钟俊民看完,也微微一笑,道:“你小子,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好好一首诗,要是不花这么多心思在嵌这两个名字上,岂不是能打磨得更好?有些字,俗了。” 梅汝成道:“为了格式板正,拗得太过了一点,但仍不失为匠心之作,当然,说来容易,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这首诗,谁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对。”钟俊民摘下眼镜,长叹一声,“像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七步成诗的事,但没有你作得这么流畅,也无法作出这样一首律诗。我不如你。” 钟教授能够这么直白地坦言不如人,相当令人震惊。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钟俊民将稿子交给宁春宴道:“两位才女该评鉴一番。” 宁春宴红着脸接过稿子。刚才沈剑秋念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王子虚把自己的名字给嵌进诗里了。读完眼前一亮,道: “这写得不错啊!” 沈剑秋抿了抿嘴:“岂止不错?可以当一句‘真他妈的好’了。” 李庭芳伸手:“我来看看。” 她读完后,眼睛一亮,抬头看王子虚:“王子虚,先前听到题目,我还觉得是在刁难你,结果你特地挑了个最难的方式,用这种别开生面的手段来告诉我们,你的诗才惊人是吧?” 王子虚舔了舔嘴唇:“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自然流露。” 李庭芳一笑:“我承认被你惊到了。只可惜时间太仓促,这首诗还欠打磨,等回头改好了,我们文会后还要出一本集子,你这首诗可放扉页。” 沈剑秋笑着点头:“我赞同。” 李庭芳说完,眼睛里笑意浓浓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眼脸上粉红的宁春宴,心道,这人怕是很容易逗到小姑娘,回头得提醒宁冰儒一声。 宁春宴俯身在陈青萝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陈青萝脸色木然,没有什么表情,却让王子虚有些紧张起来。 他一时上头,就把她们俩的名字嵌进去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感觉文会没什么切入点,带上两人名字,可以显得更加有西河特色一点。 现在想来,颇有一些心虚。为什么只带她们两人的名字?为什么不带个“庭芳”“清风”? 只不过是为了把陈青萝的名字塞进去罢了。把宁春宴的名字塞进去,是为了不显得动机太明显。 说白了还是想在年少喜欢的人面前露一手。 王子虚自惭形秽,并打算晚上回家裹在被子里捶床。 李庭芳清了清嗓子,道:“我能不能讲两句?” 沈剑秋道:“李老师您讲。” “这次文会的最终阶段评分,确实竞争得十分激烈,最后还出现了两部作品同分的情况。” 刁怡雯猛地抬头,目光闪动。 李庭芳说:“王子虚的稿子和刁怡雯的稿子同分了,最后进行了举手表决,二选一,票数多的获一等奖,票数少的获二等奖。 “最终的票型是六比一。王子虚的作品拿了六票,刁怡雯的那一票,是沈清风投的,他现在不在这儿。除了他,所有人都投了王子虚。” 刁怡雯震惊地看向雁子山,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稿子是雁子山操刀修改的,结果这个人,连自己的作品都没有给投票吗?他到底怎么想的? 雁子山坐在一旁,面沉如水,没有回应刁怡雯的眼神,也没有想要解释什么的意图,让人完全看不清想法。 李庭芳又道: “以往每次文会,对于最后的评定结果,都会产生或多或少的争议,有人说奖项内定,也有说评委不公正。但,没有哪一次是闹到快要打起来的! “这一届文会,我们不光评委人数最多,最权威,尤其是第一名的决定还经过了反复拉锯。我敢说,以往历届文会,没有哪一次的头名有这一届这么有含金量!为什么还会出现组委的人和选手闹的现象呢?我们有些同志要好好反思反思。” 沈剑秋说:“李老师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 沈剑秋又说:“这次见到了不少新面孔,我有种看到了西河文坛未来的感觉。希望大家今后再接再厉,更创佳绩。” 说完,他站起身,指了指手表:“我为会见预留的时间是20分钟,现在已经超时了,本来还想多跟大家交流交流,时间有限,希望你们能以西河这片热土作为基地,创作更多优秀作品,最好多登报、登杂志,我工作之余,也会看一些文学作品,通过你们的作品,我会更加了解你们。” 他说完,王子虚终于从游离状态中清醒了,羞耻心也减少了许多。 沈剑秋和李庭芳一唱一和,帮忙他破除了张倩对他的无端诽谤。但看势头,大领导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领导们日理万机,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淘神费力。但如果此时不进取一下,日后谁知道张倩会不会再反击? “大领导。”王子虚站起来,“我想跟您反应点事。” 沈剑秋下意识回头问道:“什么事?” “有关张倩的事。”王子虚说。 沈剑秋“呵呵”一笑,转身说:“她在入围阶段把你的稿子淘汰了是吧?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但是这是任命不当的问题,我可以跟你说,下一届文会,她不会负责这块工作。” 张倩脸色煞白,但王子虚没有往她那边看。他态度坚决地朝着沈剑秋:“不是稿子的事,是有关她违规提拔的事情。” (本章完) 第121章 gone with the wind 2024-07-31 第121章 gone with the wind “王子虚!”梅汝成大声呵斥,随后声音转低,“大领导有别的安排,时间很紧张,你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反映。” 王子虚踏前一步:“这件事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不能通过正常渠道,那就憋着!”梅汝成提高音量。 梅汝成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宽胖的脸堂看上去神似一头多毛的老鹰,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分浓: 你小子不要以为得了个一等奖,又秀了一把小才华,就有提条件的资格了,你的奖在手里还没有捂热乎呢! 王子虚知道他不是在冲他耍官威。 这个世界上,为你鼓掌的不一定是你的朋友,呵斥你的也不一定是你的敌人。 这番看似呵斥,实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身份对待。刚刚拿奖就着急反攻倒算,这会给领导留下多坏的印象? 他反映的那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如果力求影响最小化,会让张倩一个人今后升迁无望,如果往大了操作,拔出萝卜带出泥,足以在西河掀起一场风暴。 到时候作为导火索,王子虚会被人怎么看?他到时候在西河政坛、文坛该如何自处? 梅汝成用眼神警告他:大好前途不要自己断送了! 林峰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左右望了望,低声劝道:“王兄,别冲动,理智一点……今天还等着跟你宵夜呢。” 宁春宴抚着自己的手臂,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她不是体制内的,不清楚王子虚说的问题严不严重、有多严重,她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劝王子虚先偃旗息鼓,以后再从长计议。因为她觉得王子虚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能被劝得动的。 张倩手指捏着衣角,一会儿揉皱一会儿松开,似乎在权衡自己如果出言跟王子虚说话,会不会让他冷静下来,放自己一马。她不经意间一抬眼,却看到陈青萝正冷冷的盯着自己,那眼神让她吓了一跳。 室内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了,因为一句话,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摆出严阵以待的阵仗。 王子虚闭眼,然后睁眼。 从理性上考虑,他此时确实不应该轻举妄动。或者他永远不应该轻举妄动。 他已经拿了文会头名,过几天,张倩想明白了,说不定还会来巴结他,沈清风也没了对付自己的刀,苟局长说不定从此宽和地任由他在局里横着走。 过往的那些小事,写在纸上,撕成碎片,丢在风里,gone with the wind,从此逍遥自在,滚滚浊流横渡,沧浪之水任鱼游。 不过,如果真这样,他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就是不痛快,这个没法骗自己。哪怕从今往后日子都过得很好,想起这件事,心里也还是不痛快。也许到了死前,一想到当年没有报这一箭之仇,他会懊恼不已。 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他就像软管里的牙膏一样,内芯里有些东西变硬了,再也挤不出来,非要把管子切开,把里面的东西剜出来,才能一吐为快。 王子虚说:“我憋不住,今日就想说。如果错过这個机会,以后可能再也没法说了。” 秘书脸色不善,想要上前来说他,却被大领导拦住了。 “我要赶个场子,有什么事,在路上说吧,我听听伱是什么情况不能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大领导脸上仍有微笑,一旁张倩却面如死灰。 “走。” 大领导说走就走,王子虚犹豫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是要让自己跟上,到车上说。 车上是个私密的空间,不至于当众闹出什么影响,可进可退,视王子虚反映问题的波及范围而定。 王子虚并不反对沈剑秋的政治智慧。他没有含糊,径自在后跟上。 “……” 沈剑秋和王子虚走后,屋内好似被抽走了灵魂,安静了半晌。 崔贤咧开嘴笑了笑,半是自言自语道:“这回文会的这个头名,确实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呐!” 众人都朝他投去视线,看得他有些惶恐。 在场的人除了他,几乎都认识王子虚,即使不认识,也对他有所耳闻,只有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本意是想勾起几人聊天,却发现没人想谈这个话题,不由得心里犯嘀咕起来。 “我们也走吧。”陈青萝站起身,“我接下来还得改《波伏娃的奉献》。” 宁春宴一愣:“不是已经改好了吗?” “《获得》的编辑说,还有些地方可以改改。” 李庭芳笑吟吟地抬头看向她:“青萝又有新作吗?准备发到《获得》?” “嗯。” “多长的篇幅?” “10万多字。” “这么长?”李庭芳有些惊讶,“这几天闷不吭声,原来是在家里憋大作,看来这次很有获奖的希望啊!” 陈青萝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极轻微地点头:“嗯。” 说罢,她坚决地朝门外走去,宁春宴快步跟上她。 众人有些敬畏地替她们让开路,宁春宴拉着她的胳膊小声问:“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获得》的编辑是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陈青萝说:“大概就是那人说‘臭婊子’的时候。” “那不就是刚刚吗?”宁春宴压抑着声音,“他们过稿了没?那可是10万字啊!他们编辑怎么说的?” “他们说,”陈青萝拨开肩头的黑发,“这次要拿茅盾文学奖了。” 李庭芳目光睿智地目送两女离去,转头对林峰说:“王子虚应该早点邀请进文协来的。” 林峰连忙道:“今天他的作品一在《长江》发表,我就说我做他的推荐人,谁都别跟我抢。” 李庭芳说:“最近不是刚好要空出一个副会的席位吗?我看他完全有资格当个副会。” 林峰一滞,李庭芳瞥眼看他:“又是文会一等奖,又在《长江》发表了文章,我听说《长江》那边还准备给他个最佳新人奖,这事你知道不?” 林峰讶异:“我不知道,老师,这个消息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李庭芳“呵呵”一笑:“我消息灵通得很呢。好了,该回家休息了,今天已经累坏了……” 林峰把李庭芳搀出去时,林洛在他们身后已目眦欲裂。 雁子山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谢绝了文协的邀请,孤身一人往外走去,双手插在兜里。 刁怡雯只犹豫了片刻,就追着他的背影往外走去,为了避嫌,特地等出了电梯,在夜幕的掩护之下,才鼓起勇气冲到他身旁。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不要问。”雁子山双手依然插在兜里,而且看上去没有要拿出来的想法。 在夜幕的掩盖下,刁怡雯既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清楚他双手是紧紧握拳还是宽容地摊开,这让她心里有些紧张。 雁子山毫无征兆地问:“你跟这次的那个一等奖,是不是在一个地方?” 这个问题多少让刁怡雯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一个地方?不管时间空间还是家世,他们都不在一个“地方”。但很快她理解了这个问题,回答道: “我们在一个单位上班。” 雁子山“嗯”了一声,说:“等你上班了,帮我给他带句话。” 停顿片刻,他说:“到东海去。” 刁怡雯沉默半天,但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于是用强调式的语气反问:“到东海去?” “嗯。” “就这一句吗?” “他会懂。” “……” 刁怡雯又沉默片刻,说:“请问我能问我的问题了吗?”雁子山说:“你不够极端。” “嗯?” “你不够极端,所以你只能得第二名。”雁子山说。 刁怡雯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可是,刚才他们说,您自己都没有给您自己投票,这是因为……” “这是因为你不够极端。”雁子山说,“如果你够极端,你应该让我直接操刀,从头到尾,全权负责来写这篇稿子。这也是一种极端方式。” 刁怡雯想了想,眼珠一转,道:“您的意思是,王子虚那篇稿子也是由别人代笔的吗?” 雁子山嘲讽地笑了:“不是。我投他,是因为他够极端。” 刁怡雯呆然站立。极端?极端是什么啊,到底。 “文学归根结底,最有趣的部分是作者本人的情怀、态度、视野。而你作品的这一部分,恰好是我没有触碰的。我的修改,只能修正你的表达、修辞、语感,但那终究只是表层,最核心的部分没法改,所以我说,你只能得第二名。因为这样的作品是不配得第一的。” 说完,雁子山自己摇了摇头:“你完全不是这边的人。所以你不能理解。我不足跟你说任何文学上的事,因为那对于你来说都是天书。” 刁怡雯感到了羞辱,同时也感到委屈。雁子山这话说得傲慢至极,但他的语气却全无傲慢,反而看似是在发自肺腑地、极其诚恳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样就让她感到更屈辱了。 父亲发来消息,内容很简单,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桌好菜,香槟摆在显眼位置,下方附了一句话:要把雁子山老师请来。 刁怡雯举目四望,雁子山说完便飘然无踪,现在已经不知去向。请是肯定请不到了。 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小声道: “爸,我想辞职了。” 刁父惊讶道:“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受什么委屈了?不是得了第二吗?应该高高兴兴的啊。” 刁怡雯擦掉淌到腮上的眼泪,说:“我想拿第一。” 她站在石桥上打电话时,林洛正从酒店里出来,一路小跑,去迎站在门口等的沈清风。 “沈老师,我让您失望了。” 沈清风一脸厌烦地盯着他:“你还有脸见我?” 林洛头上冒汗:“这次有点意外……” 沈清风表情十分可怕,但一转头,又换上了一副喜庆面孔,小跑着过去:“宁才女,宁才女!” 宁春宴拽紧了陈青萝:“快走!” 两人加快步伐,趁着沈清风缠上来之前,快步躲进了车里,才轻轻松了口气。 陈青萝说:“你干嘛不听他打算说些什么?” “总不是那些事?” 宁春宴想用个形容词来修辞沈清风的企图,但她失败了,只是吐出舌头,做了个“呕”的表情。 陈青萝说:“你现在缺钱,应该先想办法把他的钱榨出来。” 宁春宴翻了个白眼:“姐姐,你以为他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啊?命运的一切都已被标上了价码,我拿了钱,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不知道啊?” 陈青萝皱起脸,似乎有担忧的神色,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才问道:“那我骂人臭婊子,是不是也有价码?” “噗。” 宁春宴说:“‘臭婊子’本身就是张倩做的那些事的价码。” 陈青萝很信服她这个回答,由衷点头:“原来如此。” 宁春宴道:“嗳,你说,王子虚在大领导车上,会讲些什么?” 陈青萝默然。 “他会不会又搞出什么乱子?我有点担心啊。” 陈青萝将头平平移向她:“你担心个什么劲?人家都结婚了,轮得着你担心吗?” 宁春宴用受伤的表情说:“你干嘛这么刻薄?我就作为朋友担心一下怎么了?你不担心吗?他那简直是自杀袭击啊。” “不担心。我跟那人又不熟。” “就算不熟,好歹也是当场为你写了一首诗的,啊,青萝绕枝,你没触动?” 陈青萝战术后仰:“哦,原来是因为他为你写诗这样,被撩到了是吧?啊,春宴花间,你倒是挺会春心萌动的。” 宁春宴大怒:“你才春心!你才萌动!” “好好开车,不要怒路。” …… 王子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了。 两三个小时。 他和沈剑秋聊天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妻子还在娘家,本来打算今天去接她回来,看来今天是不成了。 如果现在去接她,小别胜新婚的待遇是别想了,她反而会尖啸着责怪他,为什么这么晚要把她吵醒。 想到这里,王子虚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容。这种生活化的场景,尽管充斥着将他过往溺死于其中的苟且,此时却如同地心引力一般,让他的双脚牢牢站在地面上,反而叫他安心。 他回小区时,院子门口年老的保安忽然叫住他,道:“有个人来找过你。” 王子虚问道:“谁?” 保安说:“一个女人,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咧!” 王子虚说:“那应该是张倩吧?” 保安说:“对对,叫张倩。” 王子虚说:“她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她等你好久咧,一直等到刚才,一两个小时咧。” 保安摇头,啧啧称奇。现如今智能手机时代,很少见到等人等这么久的桥段了。 老保安用别有用意的目光盯着王子虚——如果王子虚不是对人家负有情债,就一定是欠了那个女人很多钱。 王子虚想问张倩怎么不打自己电话,又回想起来,自己应该是把她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回到家,长久没有人来访的家里,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灰尘与树叶的气味。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之中的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才拨通张倩的电话。 “喂。” “没有说什么。” “如果你想见面,那明天见个面,把话说清楚。” “还是在那个咖啡厅。” 挂断电话,王子虚很嚣张地翘起腿,手指抵在脸颊上。 张倩终于怕了,想要他放她一马。 但有些事永远也不可能gone with the wind,或者说,不能以平淡收尾。 (本章完) 第122章 何以前倨后恭 2024-07-31 第122章 何以前倨后恭 “违规提拔”的后面一般跟着半句“带病上岗”。出乎大众印象的是,你如果举报某人任人唯亲、排除异己,一般是很难有调查结果的。因为这种空有帽子缺乏实际内容的举报极难取证,没有证据的控告与捕风捉影没什么两样。 捕风捉影的举报有关部门每天都要收到一打,如果事事都认真调查刨根问底,不仅得罪人,连日常工作都没办法开展。但违规提拔就不一样,规定就是规定,违规提拔的内容往往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地写在人事档案上,明眼人只需一扫,即可看出问题所在。 张倩的违规提拔就属于这类问题。 张倩当年在搭上某个“圈内”大佬顺风车后的三年内,经历了从区到市、职级晋升、重点培养、进班子等火箭般的提拔。 根据规定,提拔后在某职务上必须任职若干年份才能进行下一次提拔,初被某单位录取后也需要一定时间的服务年限。拿出张倩的档案,会发现她的任职经历堪称争先恐后,每一次提拔都踩在上一次提拔的底线上,每到规定时限过后她就能迎来提拔。 然而问题出在张倩初次提拔,也就是她从区到市这一道槛上。规定上写得清楚,张倩的条件不能在当年度录用到市里,除非她具有研究生学历。 她确实有研究生学历,不过是在那次提拔的半年后。她当时在读在职研究生,只差半年就能拿到学历,严格抠规定的话,她是不具备录用条件的,但她的门路让她绕过了这一硬性要求,提前一年被录用上了。 就是这么一提前,她才赶上了权力最后的窗口期,一步登天,那之后,她的门路就调任了,她也开始了原地踏步。 单从人事档案上看,张倩的履历上只有这么一个“小瑕疵”。她的门路相当清楚规程,将她的各种资质准备得整整齐齐,也打通了一切应该打通的关系,这背后的运作是否合规姑且不谈,至少反映在纸面上是合规的。 除了硕士研究生毕业时间对不上这么一个“小瑕疵”。 王子虚跟大领导反映的,也就是这个“小瑕疵”。 当然,他和沈剑秋还聊了很多其他问题。不然也不至于花上两個小时。 道理很绕。在老地方的咖啡厅,王子虚坐在熟悉的座位上,跟宁春宴解释了半个小时,她才稍微跟上王子虚的思路。 “所以,你搞得那么复杂,弄得那么不愉快,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最后你反映的问题,就只是张倩提前了半年说自己硕士毕业?” 宁春宴看着王子虚,眼神似乎在说,兄弟,这也不值当啊。 王子虚木然喝了口黑咖啡:“嗯。我能反映的也只有这了。” 宁春宴将细瘦的胳膊放在桌上:“你是不是手下留情了呀?” 王子虚摇头。 “我掌握的,就只有这一个证据。其他没有证据的事,没法说。” 说完,他停顿片刻,又道:“而且,只反映这一个瑕疵,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王子虚眼睛直视前方,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黑咖啡,味道极苦。 宁春宴盯着他的脸,盯了一会儿,放弃了问他达到了什么目的,以及他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她拢了拢头发,坐端正身子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陪同了。” 王子虚转头看她,脸上第一次有了情绪:“为什么?” 宁春宴认真地说:“以壮声威。” 她又说:“如果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怕是要又被张倩给欺负死。没事,今天咱是顺风局,不要像上次那样了哈,精神点。” “……” 王子虚并没有尝试纠正她的想法,只是默默偏开了头。 没有等多久,张倩就来了。气势汹汹地来了。 这次她换了个香奈儿的手提包,紧紧夹在腋下,直奔两人而来,到了眼前,将包示威般地重重往桌上一放: “王子虚,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子虚抬头装傻:“不是你要跟我见面的吗?” “我问伱昨天晚上是想干什么?” 这话单听起来有些歧义,远处服务生的面孔转了过来看这边,张倩伸手将包间的帘子拉上了。 “还有,她为什么也在这里?” 张倩很不礼貌地伸手指着宁春宴。 宁春宴霸气打开自己的蔻驰包包,从里面掏出一支发夹,把头发在脑后扎起来。 生气,但我什么也不说。气势不能落下。 何况我的包包比你的贵。 王子虚说:“她是我朋友,我昨天就约好跟她见面有事要说,见你只是顺带的。你要有什么事,说完赶紧走。” 张倩抱着双臂冷笑。同样的舞台同样的演员,不就是为了在同样的地方把面子找回来吗?那点小心思当谁不知道? 其实她这样想还真想错了。王子虚并不是想把面子找回来。他昨天已经把该干的都干了。张倩的面子能值几个钱,有什么好找的? 宁春宴凑过来,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咬着牙说:“好样的,就这样怼她,你要再像上次那样怂了,我乳腺都要被你气堵了。” 王子虚有点郁闷,因为他觉得上次他没怂。他怂的时候宁春宴都没见过。而且说什么也轮不到他来为她的乳腺负责。他指着座位对张倩说:“坐。” 张倩冷着脸:“我不喜欢你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王子虚不耐烦起来:“你爱坐不坐,不坐就站着说。” 张倩咬了咬牙,坐了下来低声道:“王子虚,你昨天冲动做的那事儿,有没有考虑自己的下场?你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吗?” 她又说:“你不要以为文会上出了一次风头就算赢下所有,我告诉你人们忘性是很大的,你的作品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别以为能够被人传诵上千年,人们每天要忙的柴米油盐太多根本没有空余功夫在脑子里塞下一个你,过几天你的风头过去了大领导也不在乎你了。你再想想你现在的行为会后悔的。” 张倩的话很多,王子虚只是默默听着,听完后,他只用一句话,就击破了张倩好不容易绷起来的防线: “张倩,我要辞职了。” 张倩努力凝合起即将四分五裂的五官:“你要辞职了?你干嘛要辞职?你现在已经够混吃等死了,这么大的人了连婚也没结,为了赌气,连现在的生活都不要了吗?你文会奖金也就10万,你不会以为你真能靠稿费活着吧?” 张倩说完,宁春宴用有些哀悯的目光看着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了解王子虚,却连王子虚早已结婚了都不知道。活在自己世界里不见天日的是她才对吧? 王子虚说:“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我的精力也不太能支撑我同时做太多事。至于我的生活嘛不用你操心。” 张倩有些走音:“你还有什么事?” “考研啊。”王子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说的时候甚至想笑,“我得赶紧考上南大,否则,有人要来找我算账了。” 张倩不明白他话里的逻辑,她感觉昏昏沉沉,身体摇摇欲坠,唯一吸收进大脑皮层的信息,只有王子虚将要辞职这一点而已。 “你真以为你拿辞职来说事,你就没有软肋了吗,我告诉你……” 王子虚打断她说:“张倩,你搞错了一点,今天是你要来找我说话,不是我要找你说什么。对你,我无话可说。收起你在官场上学的那套色厉内荏的东西吧,对我没用,我都是要走的人了,你想聊就聊几句,不想聊就走,不然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张倩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才冷着脸道:“你跟大领导究竟说了什么?” 王子虚喝了口黑咖啡,慢悠悠地说:“大领导昨天已经和我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你不适合担任任何领导职务。” 在张倩动摇的目光中,他说:“哦,可能再过不久,会把你调到某个开发区乡镇或者某个偏僻单位吧,到我们单位来跟我们局长当同事也是有可能的。” 张倩的表情终于惊恐起来,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嘴唇也失去了颜色。 “为什么?” 王子虚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领导会这样觉得啊?!”张倩有些歇斯底里,“我今年就该提拔为副处了啊!” 王子虚眨了眨眼:“因为你不适合担任领导职务啊。” 看着张倩目瞪口呆的表情,王子虚说:“其实只是这样就不错了,因为照我看来,你不光不适合担任领导职务,你连当公务员都不适合。 “你喜欢奢侈品,脱离群众,没有服务人民的意识,你做公务员,不仅和你的人生信念相悖,不利于你自身发展,也不利于你做好工作。把你下放到基层也挺好的啊,可以磨砺你的精神和道德情操,对你是有好处的。” 张倩一拍桌子站起来,口水差点喷到王子虚脸上:“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我当了这么多年公务员,论级别我比你高得多,你凭什么在大领导面前这么说?你懂什么?” 黑咖啡已快见底,王子虚一边喝,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她,似在看什么笑话:“反正我已经跟大领导这么说了,大领导也连夜打电话把处理意见告知组织部了。接下来你跟我发脾气也没用,你要找,你就去找大领导吧。” 宁春宴在一旁憋笑到快要憋出内伤了。 之前张倩说是为了王子虚好才把他稿子给毙了,如今王子虚也说是为了张倩好才跟大领导吹的风。他甚至连回应都如出一辙:反正我已经这么干了,你要找就去找上面吧。 王子虚说他不记仇,宁春宴当时竟然还真信了他不记仇。他明明记仇得很,眼前这一幕,不就是原封不动复刻当天发生的情形吗?只不过双方已然身份互换。宁春宴通体舒泰,那天被气出来的乳腺拥堵仿佛一瞬间通畅了。王子虚不用再为这个负责了。 王子虚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对宁春宴说:“咱们走吧。我看她也不像想善罢甘休的样子,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单独跟你谈。” 宁春宴抓起包,昂然抬起头,从张倩身旁经过,跟着王子虚走了没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她转过头,顿时吓了一大跳:张倩跪在了地上。 她穿着没过膝的短裙,圆滚滚的膝盖直接接触地面,那声“扑通”尤为清脆。 “王子虚,”张倩两眼发红,“我错了,你能不能去跟大领导求求情,我真的不想去基层,我会死的。” 王子虚很郑重地回过头,严肃地对她说:“张倩同志,我可以以我的切身经历向你担保,在基层工作不会死。” 张倩啜泣起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承认之前跟你沟通少了,发生了一点误会,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啊?” 王子虚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怪过你啊,你之前三番五次找我茬,我也没说什么。我只是……” 他伸手做了一个车轮滚滚前行的手势,仿佛一切都将随风而逝:“我只是突然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 王子虚看着她:“我和你都是人,为什么我难为我自己,而不难为难为你呢?” 说完,他拉着宁春宴转身就走,留下张倩在原地悲切。 宁春宴低声道:“她一开始来势汹汹,现在倒是知错了。” 王子虚摇了摇头:“她哪里是知错了?她不过是知道怕了。她以前在核心部门当领导当惯了,不管碰到什么问题,摆摆架子,甩一甩脸色,着急的自然是别人,久而久之形成习惯了,不管碰到什么问题都是这幅臭毛病,碰到不惯着她的,她才开始急,已经晚了。” 他说得也有几分惋惜,因为张倩以前真不这样。物质生活和畸形的权力欲会导致一个人彻底改变,连气质都发生变化。对于张倩的转变他念及故人之情有几分伤感,不过对于张倩的遭遇他并不惋惜,会演变成这样她自己也有问题,不然何必前倨后恭? 宁春宴忧心忡忡地问:“大领导真的保证了要处理她吗?” 王子虚小声跟她说:“真的。而且我不只是跟大领导说了这些,我还把张倩的提拔材料都搜集起来,投到有关部门邮箱里了,就算大领导不查,回头这件事暴雷了,也会查到张倩头上,哪怕是为了自保,也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袒护她了。” 这一套小连招环环相扣,将张倩周围的关系全瓦解了。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王子虚的隐忍。 他的材料肯定不是一朝一夕收集起来的,他掌握的证据可大可小,早几年举报可能无法取得良好结果,反而会遭到打击报复。忍到现在才拿出来,做足充分准备,才算给张倩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枚钉子。 宁春宴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要不怎么说了解你的人一旦成为敌人,将是最可怕的敌人呢? 对于王子虚来说,最了解他的张倩可说是喷火哥斯拉级别的敌人;而对于张倩,王子虚又何尝不是一只丧尸暴龙兽? 只可惜张倩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两人坐到宁春宴的保时捷里,宁春宴舒服地叹了口气。她好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现在是总结、庆功、篝火晚会、愉快后日谈的环节。 “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你有什么感想吗?” 宁春宴斜眼看他,王子虚却还是那副表情:“也没有十分特别的感想,至少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其实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王子虚说,“‘生活中的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性有关权力。’” 宁春宴眼睛闪动一下:“那你和张倩这事……也和性有关吗?归根结底,你想睡她或者她想睡你?” 宁春宴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王子虚没有吐槽这一点,说道:“肯定不是。我现在觉得那句话很狭隘。就比如这件事,就和性毫无关系。自始至终只和权力有关,之前她用一句话就支配了我的生活,现在我也用一番话支配了她。” 宁春宴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所以如果要更正的话,这句话应该改为,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和性有关,另外一部分事情和权力有关,其中包括性。” 宁春宴窃笑:“你倒是严谨。” “不断扬弃自己,日以寸进嘛。”王子虚坦然说。 宁春宴说:“我不求大的长进,今天这件事也没感觉受到什么教育,反正看到她吃瘪就很爽,今天我是爽了,感谢你带我看了一场好戏。” 王子虚说:“那我建议你早日摆脱这种低级趣味吧,因为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会更爽。” 说罢,他将一张银行卡放在她车的中控上,缓缓推过去。 宁春宴眼睛盯着那张卡,问道:“干什么?” “你不是要办杂志,正缺资金吗?”王子虚说,“这卡里面有80万,借给你,作为朋友,还款期限和利率都好商量。” 宁春宴瞪大眼睛:“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落魄到脸上都写了缺钱了吗?” 王子虚忍不住笑了,这是他今天以来第一次笑:“我能说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你的杂志是个好项目吗?我是奔着赚钱才借给你的。” 宁春宴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纠结了半晌,皱着眉头说: “我承认,我距离我的计划,确实还差不少钱,我本来打算卖掉我爸的房子,但不幸的是我最近才得知,由于几年前的投资失误,我爸妈俩早已把那边的房子给卖了只是瞒着我。但我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卖车呀……” 王子虚说:“别卖车,你这辆车我还挺喜欢的。” 宁春宴瞪他:“你喜欢没用哦,我的车不外借。”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它留着,不仅不用外借,更不用学秦琼卖坐骑。你这车我是柏拉图式的喜欢,不用自己开,只看着就挺愉悦。” 宁春宴内心挣扎半天,把银行卡推得远远的:“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赚钱也不容易,这些钱肯定是你的全部积蓄吧?我要是拿走了,你怎么办呢?而且你接下来还要辞职,还要考研……” 王子虚说:“呃,我没你想的那么栽,我其实有经济收入来源,我在写、写那个,写网文。” “写网文?” “对,赚了点小钱。” 宁春宴不信。但现实由不得她不信,不然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西河办事员的工资还没高到能攒下这么多钱。何况以王子虚的功底,写出赚钱的网文好像也没啥好奇怪的? 王子虚将银行卡又推给她:“如果你要是实在拿着烫手,你把我当股东也行,每年给我分红就行。不过我不干涉工作。” 宁春宴咽了口唾沫:“真的可以吗?你认真的吗?不是在开玩笑等着看我笑话吧?” “生活已经给我开了够多玩笑了,我已经失去了开玩笑的能力。” “不要说得这么沉重,我信你就是了。” 宁春宴心脏“咚咚”跳着拿起卡片,心虚地笑着问:“我还是有点懵啊,就当是我开玩笑,容我问问,你这样做,参照你刚才那句话,是和性有关呢?还是和权力有关?” 和性有关就是想泡她,和权力有关就是想拉拉关系,王子虚摇头否定,以上两者皆不是。 “可以说和情怀有关。” 宁春宴将银行卡在手中轻轻晃了晃:“好兄弟,我是愿意相信你的,那你的句子又可以更改喽?” “明天再改吧,留一点进步空间。” 王子虚下车前,宁春宴挣扎半天,突然道:“嗳,我问问你,你愿意来我们杂志当兼职编辑吗?” 王子虚道:“我?我够资格吗?” “够啊,你现在好歹也算《长江》出道的新人作者,还拿下了西河文会的头名,也算号人物了,录你当编辑不算辱没师门,”宁春宴说着说着骄傲起来双手叉腰,“何况只是当个小编而已。” 王子虚有点犹豫,宁春宴又劝导起来:“你接下来不是要辞职吗?还要去南大读研,我们杂志办起来后大概也是在南大附近,你上学兼职上班,不是很合适吗?” 王子虚有点心动了。 宁春宴接着蛊惑:“而且你知道吗?我们主编还是陈青萝哦!告诉你她很厉害的,接下来她的小说必得茅盾文学奖,你跟着她打打下手,没准还能学不少东西。” 王子虚的心脏不争气地跳得厉害,内心翻江倒海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我考虑考虑。” “啊?还考虑什么?” 王子虚推门下车:“我考虑考虑,你等我消息!” 说罢,他飞也似地跑了。 宁春宴捶着方向盘说:“可恶,那不应该是招聘方的台词吗?!” (本章完) 第123章 首先我们应该善良(7200) 2024-07-31 第123章 首先我们应该善良(7200) 王子虚又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被“陈青萝”这个名字袭击了。 他感觉很不好。所以他逃了。逃走后才想起来,找宁春宴还有事没做完。 但是他又不想就这样回去,他走在路边踢着石子,跟自己僵持住了。 今天是他戒烟的第五天,但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抽。不是他给自己破戒找借口,如果这辈子只有一天可以抽烟,他会选择今天;如果这辈子只有一支烟可以抽,他会选择现在。 他撞进路边一家小小的便利店,告诉老板来一盒大丰收。 老板将烟盒拍在桌上:“6块。” “6块?!”王子虚扶住了柜台,“不是3块吗?” “涨价了。”老板言简意赅。 “哪有翻一倍这样涨的?” 老板拍了下烟盒子:“哪能这样算?从绝对值上看,不也就涨了3块钱吗?利群以前14块,现在19,还有红塔山,以前8块,现在卖13。哪个涨得不比大丰收多?再说现在你拿着6块钱,能买得到啥烟?” 王子虚不得不承认老板是对的,于是他让老板拿了一盒,获得老板同意后,当场点了一根,然后当场咳出声,盯着手里的烟惊疑不定—— 涨价了尚可接受,烟味变了如何能忍!连小小一颗烟都不能坚持自我,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老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眯眼笑道: “味儿变了是吧?跟你说他们技术升级了。” 王子虚犹豫着又抽了一口,皱眉难以置信:“可是不能变得这么的……这么的没有个性啊?” 老板笑了,似乎能理解他的心情:“我也是老烟民,告诉你吧其实烟味一直都在变,抗议也没有用,而且烟味这东西一旦变了,就永远也变不回来了,哪怕他们用原厂的原机器做出来的味道还是会不一样。没必要懊恼了,要怪只能怪自己,谁让当初喜欢的时候不多抽几口呢?” “有烟堪抽直须抽,莫待变味空烦忧。” 王子虚哑然无言。他妈的,区区一家便利店的老板,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着实非同小可。 随后,老板紧接着的一句话就让他收回了自己的敬佩:“当然,退是不能退的,你都抽了一根了。” 王子虚叼着烟走出店门,回头一看,这家店招牌上的名字竟是“白月光超市”。 他一不留神,嘴里的烟掉落在地,懊恼中用脚碾熄了,捡起来丢进门口垃圾桶。 区区一家10平米的便利店,连冷鲜柜都没有,叫什么“白月光超市”是何苦来哉?不过这样他就理解为什么老板说话是那个调调了。“白月光超市”,哼,他是個有故事的小超市老板。 阳光透过门口的树梢洒向地面,他看着门口婆娑树影,想起老板那番话,在这个时刻他忽然意识到,昨晚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逝者如斯夫,良时不再至。还会有那样的星辰那样的月,但永远不会再有那样一个如梦似幻的夜晚。 他会记住李庭芳留下的那张幡子,也会记住宁春宴好看的汉服,当然最要紧的是,他会记住那夜陈青萝和他说的为数不多的话。 你长高了。 但是你长这么高做什么? 王子虚将手掌放在头顶,压扁发型。 长高也不是他的错,是基因和营养问题,这话听起来好没道理的。 但他一整夜脑海里都在反复回荡这句话,导致他惨烈地失眠。 相比起高中时,他确实是长高了一点。还记得那时候,陈青萝尚能平视他的鼻梁,现在则只能盯着他的喉结。 无论如何,她很少抬头看他,似乎在她的世界里,王子虚就该跟她长得一样高,所以她倔强地不肯抬起头,平视着自己想象中王子虚双眼的位置。 他的身高已经很多年没变过,曾经和陈青萝身高差距还小的时候双眼所看到的世界嘛,肯定与今日不同,那时候体验如何早已忘记。 她只需一句话,就将他拉回了许多年前。 这样就再也忘不了。 他会永远记得,陈青萝在旷别12年3个月之后,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长高了。 正如他还记得12年3个月之前,陈青萝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最要紧的是,首先我们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答应我,一辈子都要做到,明白吗?” 王子虚轻轻点头,说我明白。其实他不明白,那时候他还没有读《卡拉马佐夫兄弟》。 直到多年以后的某天,他在淋浴时突然想起这一幕,才惊觉陈青萝的意思。那时候他已经读过《卡拉马佐夫兄弟》很久了。他是突然将二者联系起来的。他顿时呆立原地,任由淋浴的水珠划过脸颊。 陈青萝的那句话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原句是: “最要紧的是,首先我们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我们永远不要相互遗忘。” 是的,这也是陈青萝小姐的惯用伎俩,打哑谜。 谁都不知道她平视着王子虚的喉结时,在琢磨着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好在尽管他当时并没有猜破这个哑谜,但他依然全都做到了。他没有将她遗忘。 可是就算做到了,又怎样? 后来他每每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读到最后一个章节时,总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所以首先,我们要一辈子记住他。即使以后我们忙于办重要的大事,有了显赫的地位,或者陷入某种巨大的不幸——无论如何不要忘记,我们曾经在这里,感到多么美好。 “一段美好的回忆,是世上最高尚、最强烈、最健康,而且对未来生活最有益处的东西。如果一个人能把这样美好、神圣的回忆带到生活里去,他就会一辈子得救。 “一个好的回忆留在我们心里,也许在某个瞬间,它能成为拯救我们的手段。也许我们无可避免会变成坏人,但只要我们一想到他的事,想到我们怎样爱他,这段回忆就会出来,阻止我们做出最坏的事。” “陈青萝,记得吗?最要紧的是,首先我们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我们永远不要相互遗忘。” 他分不清自己是为陀翁的笔调所感动,还是为了自己放在心里的那段美好回忆而感动。有关陈青萝的那些回忆,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尚、最强烈、最健康的东西。它拯救了他不止一次。 他没有遗忘。她也有做到吗? 保时捷慢慢滑行过来,车窗降下,露出宁春宴的戴着墨镜的脸: “喂!那个有钱人王子虚,你跑这么慌张干嘛?伱待会儿不是要去送钟教授去高铁站吗?你打算自己走着去啊?” 王子虚收拾起了自己的心情,一言不发地,老老实实地重新坐上副驾驶,规规矩矩地系上了安全带。 宁春宴本来还想揶揄他两句,但看到他这么乖觉,又说不出什么了,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埋怨道: “怎么每次听到文坛大佬的名字,第一反应都是撒腿就跑呢?怎么,你社恐啊?” 王子虚说:“从通常意义上讲,我应该有些社恐。但从我个人角度来讲,我只是不擅长社交。而我恐惧一切我不擅长的事情。” “你倒是挺诚实。” “我还很善良。” 宁春宴给了脚油:“看在你借钱给我的份上,我同意你善良啦。不过你刚才说你要辞职,真的想好了吗?你这个年龄辞了职,当真不要紧?我是可以保证只要杂志不倒闭,就可以一直给你发工资,可我没办法保证等你七老八十了我的杂志社还不倒闭哦!” 王子虚说:“我还没答应上你那儿去呢。” 宁春宴瞪眼:“别傲娇了,死社恐!等你以后成名成家了,总是要认识很多文坛大佬的,到那时候怎么办?” 宁春宴以为他对陈青萝的回避是由于对先进同行的畏惧。不是她太笨猜不到陈青萝和王子虚是旧相识,主要是陈青萝和王子虚双方都坚称不认识对方,以她的性格实在想不到世上居然有此等性格的人,居然还有俩。 王子虚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我们先去我单位一趟吧,我有些东西要拿。” 今天是美妙的周六,休息日,单位不上班,想必碰不到什么人,又刚好是顺路,他觉得趁机回去处理一下私人物品正好。 结果等他到了单位,却发现单位里除了值班的二三子,一大堆人都在,和他幻想中的光景大为不同。等他发现如此热闹时已经晚了,刁怡雯坐在办公室里,跟他视线相交,逮了个正着。 那姑娘表情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来办公室,但什么也没说。王子虚自忖,此时掉头就走,未免要被人给瞧扁了,遂昂首阔步继续向前,路过局长办公室时,门刚好打开,苟应彪拿着水杯从里面出来,两人撞了个正脸。 一时间苟应彪十分尴尬,王子虚倒还好。他只稍稍一停顿,便接着昂首阔步从他身旁经过。他现在已经失去跟他打招呼的必要了,五斗米都不要了,自然无需折腰。 苟应彪却喜笑颜开地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态度还甚是恭敬:“王子虚,今天还来上班啊?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嗯。” 王子虚点了点头,转头就走。 别人既然给他打了招呼,他下意识就回了个招呼。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就后悔了。他感觉自己太客气了。 苟应彪在背后阴招频出,两面三刀之辈,有什么好搭理的?竟然还回了他一个“嗯”。本来一个字都该欠奉的。 他越想越气,有股指着苟应彪的鼻子再把他骂一顿的冲动。但一来上次已经骂过了,所谓罪不二罚,这次算师出无名;二来苟应彪没主动找事,这次要是骂了,传出去倒是他的不对。 他只好顺顺自己的毛,告诫自己“首先我们应该善良”。 “王子虚。” 正在他收拾东西时,苟应彪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门口,又巴巴地主动过来跟他说话。 “这次你拿了文会第一,恭喜啊。” 苟应彪见风使舵的本领他算是见识到了。王子虚低头接着收拾东西: “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入围赛被刷下来的水平,还要开全单位批斗大会做检讨呢。这次只是侥幸拿了第一而已,苟局不用谬赞了。” 苟应彪这么当面被揶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很罕见的一点没发火,低声道:“哪里哪里,你谦虚了,我问了很多人,打听了一下那天评分现场的情况,都说你的第一来得当之无愧。他们都说,你极有才华。” 王子虚心念一动,知道肯定是沈清风又给他通风报信了。这小老头现在忧惧难安,生怕自己得到了大领导更多的赏识,在背后告他一状。 王子虚提高音量:“我哪里比得上您苟局长的才华啊?您发在群里那些诗才是天下无双、世上罕有。您的惊人之才在单位这么多年都没发现我这颗假宝玉有什么才华,别人的言论肯定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我是不信的。” 王子虚特意用上了大音量,飘荡在走廊的议论声都停下了,似乎是有人出来探听这边的情况,苟应彪心里发慌,生怕王子虚又失控了给他一顿乱骂。 不过他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呵呵一笑道:“看来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换个时候再跟你好好谈谈心。” 王子虚挥挥手:“苟局日理万机,我的心理辅导就不用劳烦您来做了,我打算近期就提交辞职报告,麻烦你们提早开会审议。” 苟应彪脸色一白:“你要辞职?” “嗯。” “为什么?” 王子虚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必说缘由。 苟应彪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王子虚,我听说,那天夜里你跟大领导私聊了很久,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内容?” 王子虚知道他刚才打了半天太极,就是为了问这一句,冷笑道:“谈天说地,聊了不少。” 苟应彪说:“我就直接问了,你有没有跟领导讲有关我的什么事?” 王子虚抬眼看他:“我跟领导讲了什么,领导想什么,这都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苟应彪。” 苟应彪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这时王子虚才发现,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多了不少,这是思虑过重和心力损耗导致的,他的状态看上去很差,也许昨晚根本没睡着。 苟应彪露出了告饶的表情:“王子虚,你兴许是对我有些误解,我其实是对你是很宽容的。你过去那些损失,以后工作上慢慢给你补偿,有必要非要弄得鱼死网破吗?”王子虚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你宽容?你哪里宽容?你只是拿我没办法罢了。” 他又说:“苟应彪,你以为你的小动作,我不知道?你在背后筹划拿我老婆当棋子对付我,你以为真的神不知鬼不觉? “苟应彪,我没有见过比你更恶心下作、蠢笨如猪的人。鱼死不死不知道,网反正是一定要破的,你敬请期待吧。” 苟应彪背后发凉:“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谁跟你说的?” 王子虚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你不应该不懂吧?” 苟应彪慌张起来。其他的手段倒好,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唯独这件事,传出去了对他的名声是最坏的打击。 他开始在心中排查到底是谁出卖了他,排查来排查去,却发现当日在场的人,都有嫌疑。甚至连沈清风都有嫌疑。 正在此时,刁怡雯推门进来,让苟应彪悚然一惊。 “进来之前不会敲门吗?” 刁怡雯被苟应彪疾言厉色说得一愣,但很快恢复了神情淡漠。这让苟应彪十分奇怪。尽管刁怡雯背景不小,可她平时处事不会像王子虚一样生硬,甚至麻木。 “苟局长,”刁怡雯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她的话让两人都是一惊,苟应彪叫出声来:“你怎么也要辞职?” “也”? 刁怡雯注意到苟局话里的细节,看了王子虚一眼,说:“我对我的职业规划另有打算。” 苟应彪压低声音,说:“小刁,你别突然做决定,你跟你爸妈商量过没有?你可是还有服务期在身上的。” 刁怡雯说:“我现在试用期还没过,所以请您加快进度,再过一个月,我试用期就该过了。” 苟应彪忽然紧张起来,他突然发现,现在的形势对自己很不利。 文会第一、二名,刚刚颁奖第二天,就来办公室里集体要求辞职,这传出去了影响多不好?尤其是对他来说,会不会给领导留下一个“用人不善”的印象? 当然,还有更棘手的,王子虚还指不定给领导吹了什么风。要是他俩都在这个关头辞职,自己不是问题也成问题了。 王子虚坐看苟应彪急得头上冒汗,只是微微一笑,站起身赶人:“两位出去聊吧,今天是休息日,我办公室要关门了。”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自己的工位最后一眼,然后锁门离开。 辞职流程没有那么快,现在还不是诀别的时候。 下楼后,宁春宴等在车里,问道:“怎么这么慢?” “上楼碰到了点人。” 他刚刚坐到副驾驶里,刁怡雯从后面赶了上来,站到他窗前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子虚降下车窗:“跟我?” 刁怡雯点头,然后说:“雁子山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到东海去。” “到东海去?” 王子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跟宁春宴面面相觑。 宁春宴看他:“你还认识雁子山?” 王子虚摇头。这位国内的前辈作家,他连作品都没怎么看过。因为他不在“获得过诺贝尔奖的作家名单”里,在“有机会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家名单”中,他也不是第一梯队。 刁怡雯说:“他说,你会明白的。” 王子虚一脸茫然。他觉得雁子山可能高估他了。 刁怡雯盯了王子虚一会儿,忽然对他一无所知的表情感到有些愤怒。 她很想大声宣布:你知不知道你在文会上击败了谁?是雁子山!你的作品甚至压过雁子山拿了头名! 但是,她是不会说的。王子虚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有过这样的荣誉。除了她和雁子山自己,谁都不会知道。 王子虚看她表情有些奇怪:“你还好吗?” 刁怡雯摇了摇头,一回头,甩开辫子走了。 宁春宴表情奇怪地盯着他:“你怎么人家了?” 王子虚道:“我没怎么啊!” “你没怎么的话,这么激动干嘛?” “我被冤枉了,还不许我激动一下吗?” “我又没说你怎么了,你怎么被冤枉了?你看,心虚了不是?” “我心虚,我心虚。” “你可得记住,”宁春宴摇晃着手指,“你可是结了婚的,不能随便对人小姑娘出手。” 王子虚憋得胸口发闷,一眼不发在副驾驶上cos大佛。宁春宴偷笑,这人太好拿捏了。 结果她开出去五十米,王子虚突然憋出一句:“对大姑娘就能随便出手了吗?” 宁春宴差点一脚踩到刹车上:“你刚才憋了半天,就想到这么一句?” “不是,我一开始就想到了,但是没脸说。” “现在怎么又有脸说了?” “我实在憋不住了。” 他没说实话。不是他憋不住了,而是他通过自己老道的察言观色能力,观察出宁春宴打算放过他,才敢杠上加杠。 其次我们应该诚实。但想来这么一点小小的谎言应该不算不诚实。 宁春宴果然放过他了。开了会儿,她问道:“‘到东海去’是什么意思啊?” 王子虚说:“我不知道。” 宁春宴说:“雁子山不是说你知道吗?” 王子虚说:“我跟他又不熟。” 说完,他又说:“我也在想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句式,我能想到两个典故。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 “哪两个?” “一个是伍尔芙的小说《到灯塔去》。” “哦!对,到灯塔去。”宁春宴点头,接着露出为难的表情,“你看过吗?” “说实话,不大好懂。”王子虚说,“她的这种意识流有点别具一格,我不是很能理解。所以如果雁子山这句话是蕴含了这个意思,我可能就不太能明白。” 王子虚说得很诚实,一般聊文学的人是不敢说自己不懂伍尔芙的。意识流都不懂,还好意思聊文学?一般聊起文学,如果说不懂意识流,那就处于鄙视链低端了,随时有被鄙视的风险。 所以大家一般都会说自己很懂。普鲁斯特、福克纳、伍尔芙、乔伊斯,越难懂的作家越是要轻蔑一笑不屑一顾,然后幽幽道,太简单了,都这么大众化的作者了,你都没看过? 王子虚是为数不多在宁春宴面前坦诚自己不太懂伍尔芙,同时阅读量又确实极高的人,所以他说自己不懂,宁春宴听得心头发暖,感动极了,说: “说实话我也不太懂。我研究生课题还做过残雪的研读,也让我真是头大,光看书都感觉快要死了。” 王子虚心悦诚服地点头:“残雪确实也难懂,相比起来,康德都显得简单起来了。” 宁春宴转头:“等等,怎么扯到康德去了?” 王子虚说:“残雪的哥哥是邓晓芒啊。” 而邓晓芒是国内知名的康德哲学研究者。 王子虚思维一发散,就让人难以跟上了。宁春宴勉强能跟上一点,这种聊天还在她舒适区之内,她甚至觉得这样聊起来很爽。 “对了,你刚才说这种句式你能想到两个典故,还有一个呢?” 王子虚说:“还有一个是《罪与罚》里面的‘到美国去’。这个就更耐人寻味了。因为‘到美国去’在书里象征着堕落,是自杀的隐语。” “《罪与罚》我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很爱国,他认为‘到美国去’是背叛自己的俄罗斯母亲,美国象征着一个孵化邪恶的堕落之地。从这个角度看,难道雁子山认为东海是个孵化堕落的地方吗?嗯……也有可能,毕竟东海是那么的纸醉金迷。” 王子虚说:“但是雁子山自己也长居东海吧。” 宁春宴点头:“是的。都不太像。” 王子虚闭上嘴。其实如果仅从字面意思上分析,雁子山这句话有点谶语的感觉了。因为他接下来一段生活的核心,确实是“到东海去”。 这段时间文暧那边正在筹划一件大事,很快将会搬到东海去,届时,不管他的工作还是生活,都将完成“到东海去”。 但是雁子山肯定不知道这些,他为什么又要让自己“到东海去”呢? 难解。 宁春宴停到一个陌生小区门口,王子虚左右看了看,问道: “钟教授不是在广场酒店吗?” “是啊。” “这里应该不是广场酒店吧?” “当然不是,谁说这里是了?”宁春宴说,“这里是我家。” 王子虚小心地问:“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我们来你家干嘛?” “啧。”宁春宴冲他扬起脸,“谁会请你个结了婚的王子虚上我家来啊?” “哦,那是我自作多情了。但是,我们来你家的小区干嘛呢?” 宁春宴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她解开安全带,在架势座上伸了个懒腰,发出舒服的声音,猫一样地弓起腰。纤细的腰肢弯曲出一个年轻的弧线,看得王子虚触目惊心。他连忙挪开目光。 伸完懒腰,宁春宴说:“咱们俩把钟教授给请来了,也该咱们俩把他们送回去,这就叫做,有始有终。” “咱们俩?” 王子虚发出疑惑的声音,很快,他就发现她说的“咱们俩”并不包括他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因为他看到,远远的,面无表情的陈青萝正在朝这边快速移动。 大姑娘真的来了。 (本章完) 第124章 十八岁出门远行 2024-07-31 第124章 十八岁出门远行 大姑娘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无袖衬衣,下半身是一条牛仔短裤,没有化妆,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头发长而直,一双眼睛十分明亮,目光很认真,并不是认真在看着世界,而是向内注视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她在思考着什么。随着她逐渐走近,王子虚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宁春宴欣赏着手足无措的王子虚,觉得不提前告诉他真是太棒了。热锅上的蚂蚁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能看到的。 陈青萝走到车身前才注意到副驾驶里有人,她向内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终于开始投向身体以外的世界,然后发现车里坐着王子虚,她木然站在原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宁春宴降下王子虚那边的车窗:“愣着干嘛?上车啊?” 她没有告诉王子虚车上即将到来一个陈青萝,也没有告诉陈青萝车上会刷新一只王子虚,于是热锅上不止王子虚一只蚂蚁了。 陈青萝低着头,小碎步快步走到后座,打开车门,站着思考几秒钟,又关上车门,来到副驾驶门前,如同杀鸡前打开鸡笼一般把副驾驶的车门给打开了。 “出来。” 王子虚缩在座位上,看着陈青萝洁白的脖子发呆。 宁春宴问:“你要干嘛?” “我要坐副驾驶。” 王子虚一声不吭地下车来,目送陈青萝钻进车,帮她关好门后,然后自觉坐到后座上。 宁春宴眼睁睁看着两人沉默到显得竟有几分默契的行为,道:“你干嘛要把他赶下来?你坐后座去不就行了?” 陈青萝目视前方:“我要坐副驾驶。” 宁春宴说:“你又不跟我聊天,我还想跟他聊天解闷呢。” 陈青萝重申立场:“我要坐副驾驶。” 宁春宴说:“对了,我给你介绍下,这个人就是《前路无恙》的作者,你不是很喜欢这部作品吗?你还为这部作品据理力争过。你刚才赶到后座去的那个人就是伱昨天颁奖的那位作者,你们俩应该是神交已久吧?今天终于正式见面了。” 陈青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要坐副驾驶。” “已经没人在说这个话题了,谢谢。” 宁春宴对陈青萝的油盐不进大感意外。她先前可是为了王子虚出头不少次,献计献策又献力,按照她的性格,今天见了面高低要敲诈一顿饭出来才算合理,结果她竟然无动于衷。 宁春宴又回头看王子虚:“我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任性妄为刚愎自用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的大小姐似的人物,就是陈青萝。你的稿子之所以能够入围,就是她想出来的点子。她昨天还给你颁奖了,今天见了她,什么心情?” 王子虚弱弱地说:“让她坐副驾驶吧。” “好了不用说了,让她坐副驾驶吧。坐坐坐。真是够了。” 宁春宴发动了车子。开了会儿,车内载着三個人,却异样地沉默,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就在宁春宴觉得气氛越来越诡异之时,陈青萝开口说道: “《前路无恙》那篇稿子虽然还行,不过从结构上看有点保守了,技法很传统,只是其他地方打磨得比较到位,才勉强可说还行。” 宁春宴露出为难的神色:“青萝,人家作者就坐在后面呢,你这么跟我讨论,是不是有点奇怪?” 陈青萝却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接着说:“所以我很疑惑,难道那位作者没有涉猎过任何现代的小说家吗?难道没有读过卡夫卡、福克纳?” 宁春宴甚是无语,说:“王子虚,听到没?陈青萝老师说你没有读过卡夫卡和福克纳。你读过没?” 王子虚说:“读过。当然读过。其实这个问题,我最初考虑过写得新潮一点,我试着写过一版,拿给我一个朋友读过后,她说看不懂。考虑到比赛性质和读者口味,我怕稿子过不了,所以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叙事方式更传统。但也因此篇幅变得更长了。” 宁春宴转头对陈青萝道:“嗯。作者本人是这么说的。” 陈青萝发出一声很酷的“哼”,说:“如果那个作者是这样考虑的,也不能算错。余华以前写《十八岁出门远行》时,也被当做先锋作家,但他后面写的东西却一点都不先锋,但每一本都比《十八岁出门远行》更加出名。但那位作者应该注意一点,不要太过,杂念太多,是会影响创作的。” 宁春宴对王子虚说:“听到没?陈青萝老师的教诲。” 王子虚说:“我觉得,我可能是太自卑了,一直在尝试,一直没有结果,所以杂念越来越多,越来越沮丧。当然这不是在自怨自艾。请帮我谢谢陈青萝老师,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宁春宴对他说:“你直接谢她啊?她不就坐在这儿吗?” 陈青萝又对宁春宴说:“我觉得其实就是万事开头难。他这次短篇获得了一些荣誉,听说又登上了《长江》,接下来其实可以尝试一下长篇创作了,长篇创作才能奠定一个作者的地位。” 宁春宴想要双手抓头:“不是,你们为什么都要让我来传话,你们自己聊啊!” 两人明明都坐在同一辆车上,却都在对她说话。要不是现实中没有拉黑屏蔽功能,她都要以为这两人看不见对方了。 她原以为,只有王子虚一个自闭症,没想到,陈青萝竟然也自闭如斯。 她简直都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都是30岁的人,两人这种隔空传话的幼稚举动,青涩得跟刚满十八岁似的。 王子虚说:“我下一篇打算写长篇。” 他既没有回答宁春宴,又不像是在对陈青萝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陈青萝也没有发表意见,车内的空气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好半天,陈青萝才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语调变得忽高忽低:“至少,发表一篇15万字以上的作品,才算正式踏入创作门槛。” 她就像经过一系列康复运动后,总算能够自己下地慢慢行走的病人,正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她在尝试跟王子虚建立直接对话。 王子虚何尝不紧张,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时隔12年后,还能和陈青萝直接对话。由于中间隔着的这么漫长的时间,他找不准双方的立场,也拿捏不好对话的分寸。他的康复运动也没有做好。 宁春宴是车上唯一没有心机的人,她放弃给两人传话了,他们爱聊不聊,自顾自开了个新话题:“对了,王子虚,你昨天拿了西河文会头名,你老婆去看了没?怎么没见到你老婆?” 这话刚说出口,宁春宴感觉自己右侧温度骤降。王子虚说道:“她没有去。” “你拿奖的画面你妻子都没看到?啊呀呀,那可是在全市人民面前露脸,没看到的话,岂不是很可惜?” 王子虚说:“还好吧。我跟她打电话说了,她平时对文坛不熟,对文学也距离比较远,她知道有这回事就够了,对这些不是很在意。” 宁春宴说:“怎么会不在意呢?你一定没好好跟你老婆解释这个一等奖的含金量。” 王子虚木然道:“我确实没怎么解释。但是我告诉她有十万元奖金之后,她很兴奋。” 宁春宴听完后心中一凛,她想到王子虚借给自己钱的事,料想王子虚的妻子如此看重奖金,家里生活一定不算阔绰,问道:“哟,你拿八十万借给我的事跟你老婆商量过没?要不我把那八十万还给你吧?” 王子虚说:“放心,我家还有足够多的存款。现在银行利率不行,投资又没有门路,这么多钱放在手里,都不知道怎么办,就算不借给你,也是买一些乱七八糟的理财产品。你放心好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运营,王子虚在文暧以及小说的版税上,狠狠地赚了一笔。 除了借给宁春宴的80万,他现在手头还有将近30多万存款。这都够多了,如果以稿费的名义按时打给妻子,能够打很久很久。 不借给宁春宴,这么笔钱躺在账上,要是被妻子发现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宁春宴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我对我的杂志的盈利状况没有什么信心。” 王子虚说:“总要试一下才知道,如果亏得太厉害,及时退出来不做就好了。以你的收入,应该不至于还不起钱。” 宁春宴道:“那肯定。你的钱我说什么也得还。” “不用着急。能帮到你就好。” 宁春宴由衷道:“你是个好人。” “谢谢。你也是个好人。” 陈青萝干咳了好几声,用干燥的声音说:“那谁……借给你钱了吗?” “怎么变‘那谁’了?那是王子虚,我的好兄弟。” 陈青萝冲车顶翻了个白眼:“有钱便是好兄弟的家伙。” “如果你来当我们杂志的主编,你也是我的好姐妹。” “不稀罕。” 宁春宴转头对王子虚说:“不过还好,西河电视台应该有对昨天颁奖的重播,你也上了本地新闻,你妻子一定能看到。” 陈青萝说:“嗯,能看到一堆人酸他。” “什么?” 陈青萝掏出手机:“你没有看新闻评论吗?公众号发的。底下一堆人阴阳怪气。” “是吗?” 王子虚默默掏出手机,打开了西河的公众号,果然看到了昨天文会颁奖的新闻。 点开来一看评论,却发现还好,没有陈青萝说的那么夸张,大多数评论都是没有营养的“好”“赞”“支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讨论昨天热闹场面的,祝福西河未来发展的,研究陈青萝和宁春宴谁更漂亮的。 至于阴阳怪气自己获奖、声称奖项内定的评论,确实存在,不过数量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是其他那些投稿却落选的人。 王子虚抬头看了眼陈青萝,在椅背遮挡下,只能看到她极为有限的侧脸,她鬓角发丝垂下,头发直得跟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耳朵微微发红,十分小巧玲珑。 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居然会特意去看这样的新闻,还会在意这样的评论。陈青萝原本遥远的身影,突然在他心中变得接地气起来。 很快车子到了广场酒店,三人下车上楼,一路上,见到了不少西河社会各界人士,对三人组纷纷侧目。 文会刚过,他们三人获得了很大程度的曝光。“西河双璧”的两位才女自不必说,王子虚现在也趁着这股热度成为了名人,不少人都开始对他脸熟。 他们三人能一起行走在广场酒店,自然也成了难得一见的佳景。尤其是王子虚,不少人对他投来艳羡目光。 他原本不名一文,只因为获得了一等奖,就能得到两位大美女的环绕,着实令人嫉妒。 进了钟俊民教授的房间,钟教授和赵沛霖两人都已收拾好行李。三人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赵沛霖甚是惊诧地把王子虚拉到一边: “师弟,让你带美女过来,你把西河双璧带来了,你是不是有点高估师兄我了?” 王子虚说:“不是我带她们过来的,是她们带我过来的。” “牛逼。我要是你就好了,能有如此艳遇。” “这是艳遇吗?我只是恰好和她们同路而已。你是不是有点高估我了?” “成天跟西河双璧在一起,还怕没有艳遇?” 王子虚还没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就被钟教授叫过去了。 “昨晚,我跟其他不少人讨论过你的小说,也讨论过参赛的其他作品,”钟俊民说,“这些人当中有评委,也有文协的资深会员,还有一些其他各界的名人。” 顿了顿,他又说:“我发现大家的意见都不相同,各式各样的都有,但是所有人的统一意见,就是你的作品,要比除了二等奖那一篇之外的其他所有作品,都要高一个层次。” 说完,他总结道:“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优秀作品。” 王子虚低头谦虚了几句。 钟俊民又说:“但是,不可骄傲自满。我见过很多少年得志后,又因为过于自满,中道而衰,泯然众人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步他们后尘。” 宁春宴说:“钟教授,你不了解他,王子虚怎么会自满?他这人自闭得不行,今天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一路上他还做了不少检讨呢。只要别人数落他不对,甭管对不对,他都信。” 陈青萝抱着双臂看墙壁。数落王子虚的就是她,她装和自己无关。 钟俊民说:“当然,也不要自闭。南大卧虎藏龙,人才辈出,你现在的成绩嘛,放在其中也算‘人才’那一类,我提醒你的意思就是戒骄戒躁,不然心态容易出问题。” 赵沛霖表情严肃地补充道:“钟教授的意思是,因为你刚刚崭露头角,接下来是一段进取期,需要好好打磨作品,并且迅速写出更多有分量的作品,好巩固你在文坛的地位。所以心态很重要。是不是这样钟教授?” 钟教授挥开他:“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要冲着什么地位、名利去写作就落入下乘了,要始终牢记文以载道。当然,赵沛霖说的,在世俗意义上也有道理,你也可以兼听兼信。” (本章完) 第125章 只要有家可回,一切都会得救 2024-07-31 第125章 只要有家可回,一切都会得救 钟俊民说完大家都开始尬笑。又要人排除杂念,又要人注意谋身,未免也太难为人了些。 钟俊民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得老学究气太重,极其拧巴,估计年轻人们不爱听,叹了口气给自己往回找补: “其实吧,最近这段时间,我天天跟黄星火吵,也有些动摇了。现在我们的学生,满口都是小王子语录,一开始我很鄙夷,后来听多了,感觉这人确实有点水平。但是他那种写法,就算再有水平,也永远上不得台面,我就是不希望你沦落到这样。” 王子虚万万想不到,话题忽然转进,一下子飞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王子身上。虽然小王子也还是他,但他确实没有料到,有一刹那还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 王子虚说:“教授,这一点上您不用担心。” 因为已经沦落成这样了。 钟俊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即使太史公司马迁,当年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危机,但是最终历史给了他应有的地位,光焰万古。不要因为一时一地的得失就放弃自己的道路,你肯定是因为某些信念才选择了文学,你要坚持自己,相信文字的力量。” 王子虚郑重点头,不无悲凉地说:“好,我会的。” 听到小王子这个名字,敏感的不止王子虚一个。宁春宴插嘴问道:“钟教授,您还是认为小王子不入流吗?” 钟俊民大摇其头:“不入流不入流,他那样没法入流。写得再好,也是明珠暗投,不能成为真正的大家。” 王子虚听得十分受打击,但宁春宴却眼前一亮:“这么说,您也觉得小王子写得还算好的?” 钟俊民面色铁青:“谁说了?” “您刚才说他‘写得再好也不能成大家’,也就是说他现在起码能当得上一句好咯?” 钟俊民气得拍椅子扶手:“我不是说他写得好,我是说好文学和坏文学之间存在一条分野,他的一部分处于那道分野的上端,但是那部分是文学当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除了那一部分,其他的甚至谈不上文学,所以不能说他好。” 宁春宴很知趣地闭上嘴。她不同意钟教授的观点,但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惹怒教授。 她喜欢小王子,但这种喜欢更适合藏在心底,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宜宣之于口。 钟教授说完还是很不悦,铁青着脸转头看王子虚:“你的文笔也不错,我感觉不比所谓的小王子差。有些部分可能欠缺了点,但不要灰心,更不用眼红他的成就。他的爆火只是喧闹一时,而成为不废江河才是每个作者应有的追求。” 面对着教授期待的目光,王子虚无言以对,只能缓缓点头:“……好。” “不比小王子差”那是肯定,“有些部分欠缺”应该不可能,“眼红他的成就”更是无从谈起。 因为他就是小王子。当然,这话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宜宣之于口。 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决定不公开自己小王子的身份,不然现在能有这么多人帮助他吗?他很珍惜这些缘分,以后要时刻注意保密,万万不可透露小王子的身份。 提起小王子,钟教授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对着众人一顿输出。 小王子如何王子虚倒不在乎,他更在乎陈青萝。现在,他好像已经渐渐开始习惯和陈青萝身处同一个空间中了。和陈青萝相隔不到几米,他也能不举止失措、引喻失义,这是了不起的进步。 令他遗憾的是,陈青萝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哪怕一眼。他偷偷看了她很多眼,她一次都没有看他。 王子虚有些丧气。不是因为她没看他,而是因为明知道她不会看他,他还忍不住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知道没结果,他就是忍不住。 明明陈青萝没有把他给忘了,两人也许还能试着如从前那样对话,即使距离无法再接近,只是做对朋友也是极好的。可是陈青萝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为什么她要在别人面前装作不认识自己呢?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也许她不想让别人窥见她的青年时期曾和他有一段这样的关系,也许她觉得王子虚过得太失败跟他关系好会丢份。陈青萝的想法深不可测,谁能猜到呢? 也许她不看他倒是件好事。他可以了却念想,不再凝视着无法靠近的她,徒增烦恼。就好比诗人们对月兴叹,无法接近,只能想象。 正在教授对小王子大加批判,王子虚低头沉思时,陈青萝忽然开口说话了,把王子虚吓了一跳。 “为什么小王子要叫小王子?” “什么?” 陈青萝说:“我的意思是,谁会给自己起笔名叫‘小王子’啊?感觉有点……恕我直言,有点自恋。感觉像是個很矫情的人。” 陈青萝的关注点一贯地奇特 王子虚感到深受打击。 刚才钟教授输出了十分钟,都比不上陈青萝这一句话对他的打击大。 宁春宴连忙说:“不是,小王子只是简称,他的账号昵称的全名叫,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 “叫什么?”陈青萝扬起眉毛。 “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 陈青萝身形一阵晃动,捂住嘴,转身背着身子朝向所有人,肩膀不住颤抖。 “……噗,呼呼、呼呼……” 王子虚有十多年没有看到这么情绪化的陈青萝了。 她在跟自己做着高强度对抗,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但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双颊也变得粉红。 宁春宴瞪眼看她:“你笑什么?不会是被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给戳中笑点了吧?” 陈青萝的肩膀抖得更凶了。 “啊?真的有人会被这个昵称戳笑点啊?你笑点真的好怪。” 陈青萝笑个不停,都没办法反驳她,宁春宴跑过去看她正脸,并且开始使坏: “不就是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吗?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很好笑吗?小王子就不能倒拔猴面包树了吗?” 陈青萝“嘤”的一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手掌,发出类似猫咪的声音。 王子虚又感觉心情大好。 小王子倒拔猴面包树这个名字是怎么想出来的?太棒了。至少我在起名这方面很有才华嘛! 差不多到了时间,他们送钟教授去车站。一路上钟教授都在诉说作家应有的文学坚持。 王子虚一开始担心跟钟教授相处不好,人家身份地位资历摆在这里。但交流下来,除了对文学意见不一致,他倒没有架子。 可能读书多了之后,人也变得广博宽容。钟教授没有自居权威,像是个可爱的小老头,即使意见不一致,也能相处融洽。 到了高铁站,离别之际,赵沛霖跟他讲了不少有用的。比如研究生报名一般是在九月底,初试紧随其后不久,满打满算,他只剩下三个多月的复习时间。 到了三十岁,体力和脑力有所下降,跟一帮年轻人同台竞争,还未必能考上。如果考不上,现在说的这些都属于提前开香槟,什么师兄师弟的,全白搭。 赵沛霖说要给他提供复习资料和笔记,他考研时准备的那些资料、笔记,各类教材教辅,统统送给他,不管是他去拿也好寄给他也好,随他方便。 王子虚连连感谢。 送走钟教授后,宁春宴问道:“那,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王子虚说:“我跟一个朋友约了见面,然后打算回家带老婆吃顿好的。” “我没问你,我问青萝。” 陈青萝在为小王子和猴面包树的事笑过后心情阳光了一阵,现在不知为何又闷闷不乐起来,声音低沉地说: “我要回家躺着。” 宁春宴语气格外温柔:“青萝,那不算安排,只能算无奈。” “那我除了无奈,没有其他安排。” 宁春宴给了她一个爱的抱抱:“太可怜了,跟我回家吧,我让我妈给伱做好吃的。” “我不要。”陈青萝说完,又补了一句,“饭点再叫我。” “你有点过分嗷!” 王子虚在一旁默默听着,想到陈青萝一个人躺在自己家里,突然莫名感到十分心酸。 原来天才也会孤独吗? 心酸完了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为陈青萝心酸?先顾好自己吧,傻瓜。 王子虚没有机会再和陈青萝说话,给林峰打了电话,开车过去接他,一见面,林峰就说: “你瞒得我好苦啊!” 林峰说是这样说,但看上去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真心为自己朋友感到高兴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真的生气,王子虚内心一阵感动。 王子虚说:“抱歉,不是故意想隐瞒你。敌人太过阴险,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敌人确实很阴险。” 林峰自从偷听到沈清风和林洛的谋划后,就放弃了对他们的一切幻想。他能理解王子虚的做法。 他们找了个地方,王子虚把自己被张倩刷下来后发生的事跟他讲了一遍,令林峰唏嘘不已。他尤其羡慕王子虚能够得到宁春宴和陈青萝两位才女的联袂推荐,能够被人如此赏识,即使最后没有得到一等奖,也足以自慰了。 听到王子虚打算辞职后,他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在这个年龄上辞职,可以说相当危险,除了体制内的工作,一般企业看到他这个年龄时就打起了退堂鼓,一旦辞职,很难再找到更好的工作。 不过王子虚心意已定,他也没有多劝,只问道:“你跟你妻子商量过这件事吗?” “还没有。我打算今晚跟她好好谈谈。” 林峰皱起了眉头。 “确实得好点谈谈,辞职这事,没有家人支持是不行的。” 说完,他又感叹道:“我其实也想像你一样,奔往自由,有时候妻子给我压力很大,我也会想,我干嘛要结婚啊?但平静下来,看到妻子和孩子其乐融融地生活场景,之前的那些烦恼,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对我来说,家是幸福的港湾。我在外面漂泊,受过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脸色,回到家中,你看到妻子和孩子的那种温馨,让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家可回,就一定能得救。” 王子虚说,嗯。 林峰是个很地道地生活着的人,世界上像他这样正常的人应该多些。然而,他却无法体会到林峰说的那种情感。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家庭里就不存在什么温馨画面。他父母离婚前,生活就已经一地鸡毛了,离婚后,更是不存在治愈的生活场景,只有王建国同志骂骂咧咧地走来走去。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生活。不只是因为学校里同学们经常围着他发笑:我们都有妈妈,你没有妈妈,哈哈哈哈……那个时候他也没生气,只是想我没有妈妈又不是我的错,更没跟王建国同志诉苦——那时候他自己都够烦的了,没空管一个小孩子的心理问题。 可能是那时落下了病根,导致他后来对婚姻生活一直持有怀疑态度。这种怀疑态度逐渐蔓延开来,让他对一切意义上的亲密关系十分抗拒,这让他显得有些反复无常。 往往每当跟某个人关系变得有了亲近的苗头,他就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十分受伤。在他的学生生涯中,不少人都着过他的道,并因此很生他的气。唯一例外的,只有陈青萝。陈青萝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那个时候他很冰冷,冷得没有人类的情感,他无法共情其他人的悲伤与喜悦。他这种冰冷的态度再加上高大的身材,某种意义上很酷,他也被不少女生追过,但最终都不了了之。直到大学时一个学妹当面指出他性格上的问题,他才醒悟过来,他这样也是不正常的。 和妻子一起生活了3年多过后,他的症状才减轻一点,逐渐有了正常人类应有的情感,人也变得温和了不少。这是他能够坐在这里和林峰把酒言欢的根本原因。 “我会跟妻子好好聊聊的,我会尽力争取她的支持,如果她不愿意,那我就放弃现在的想法,”王子虚露出笑容,“毕竟家庭为重。”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还没跟你妻子领证吗?早点领证吧,争取早日生个孩子。有了一家三口之后,人生就进入了新阶段,一切都会变得很不一样。” 王子虚并不期待人生的新阶段,但活到这个岁数,也不会再畏惧它了。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峰之后又跟他讲了有关林洛和沈清风的事,两人因为文会上的失利,最近十分倒霉,做事都变得低调了不少,林洛更是每天失魂落魄。林峰对此有几分幸灾乐祸,但也有些担忧沈清风会不会又憋出什么坏水。 他们约好,过几天一起去文协登记,邀请王子虚正式成为文协会员,林峰向他暗示,他如果再发表一篇重磅小说,很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文协副会。 告别林峰后,王子虚回到家。出乎他意料的是,妻子并不在家,门口没有她的鞋子,家里也没有开灯。 他走到餐桌前,捡起桌上一张纸条,只见上面用小巧而冷硬的笔迹写着: “我走了。不要来找我。不要联络我。 妻留。” (本章完) 第126章 寻羊冒险记 2024-07-31 第126章 寻羊冒险记 王子虚把这张纸条重复读了五六遍,然后颓然坐下,身体倒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他读纸条的时候是在餐厅,沙发在客厅。从他读完纸条到在沙发上坐下,他完全没有这之间的记忆,就好像一段胶片,有人精心地裁去其中一截,将两头拼接起来。 实际上,在读到那张纸条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支离破碎了。上一秒他还看到窗外是亮的,下一秒就发现天黑了;明明他还手持那张纸条,下一秒那张纸条就不翼而飞。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生活的逻辑被完全打乱。 妻子走了,留下话说不要找她,也不要联络。 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走?走到哪里去?接下来的日子将在哪里生活?他接下来又该如何生活? 一切问题都让他感到困惑且无力。 这一幕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时,王建国同志回家看到母亲留下的纸条的崩溃时刻。没想到多年之后,他自己也置身其中,并且变换了角色,成为主演。 这可能就是尼采所说的“永恒回归”。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转子。 身为旁观者和身为亲历者,在面对同一件事时,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在他还是一个孩子时,母亲的离去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特别巨大的轩然大波,实际上当时的他无法理解这件事的内涵,直到后来才慢慢被生活教会“母亲走了”代表着什么。 然而当他成为被抛弃的对象时,他才感受到其毁灭性的力量:那是如同铅块一般笼罩在头顶的黑雾,仿佛随时要降下来吞没他。妻子的离去不仅意义不明,更是对他整个人乃至整段人生的否定。 王子虚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在黑暗的沙发上坐着休息,又过了良久,他才恍惚间回过神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妻子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母亲当年离家出走的原因很简单,而且摆在明面上:她忍受不了和王建国同志的生活,并且有了更好的选择。 在最终引爆整段故事的那张纸条出现前,这個结局已经有了冗长的铺垫。当时王子虚记得自己的父母没日没夜的吵架,家庭关系本已处于破裂边缘,即使隔壁邻居都看得出这个家庭岌岌可危。 然而王子虚妻子的突然离去却毫无征兆,甚至显得莫名其妙。在前一天,他们还其乐融融。 他还记得,自己开着叶澜的那台奥迪去接妻子,让妻子惊讶不已,有些薄怒地问他为什么不过问自己就买了一台车。 他(不无洋洋自得地)告诉她,这台车是朋友借他开的,这次特意开过来给妻子看看,如果喜欢,不买保时捷,奥迪也凑合,岂不是能省下一大笔钱?妻子便上了车,之后果然很是欢喜。 当然,他隐瞒了自己那位朋友的性别。叶澜车上的香氛、挂在前挡上亮晶晶的挂坠、绑在座椅上的可爱熊玩偶……这些昭示车主人性别的装饰物,已经都被他提前给收起来了。 他们讨论晚餐该吃海鲜还是烧烤。王子虚主张吃海鲜,因为他最近小赚了一笔,值得豪奢一顿。妻子则认为近来日本核污水排海,一切海鲜都不值得信任。何况她在备孕,是最需要信任的时候。 王子虚说,如果海鲜不值得信任,那烧烤也不值得信任。真正应该怀疑的是日本人,鱼虾们是无辜的。因为他的反对意见,妻子和他闹了一会儿脾气,最终两人达成一致,去吃泰国菜。 妻子又问他,刚才你说小赚了一笔,到底是多少钱?王子虚隐去了那80万,告诉妻子自己一口气赚了十多万,其中十万是奖金。妻子捂着嘴惊讶了半天,令他十分满足。 总而言之,衣食住行,还包含备孕,他们都讨论过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妻子没有理由消失。 尽管这么分析下来他发现,自己的确在许多方面对妻子有了秘密,可他是为了家庭的和谐稳定,才会选择向妻子隐瞒的,他问心无愧。 如果告诉妻子,自己的车是女人借的,而且也把钱借给了女人,同时自己的一百多万都是从女人身上赚的,妻子一定会大发雷霆,就算不生气,也会产生怀疑。怀疑会谋杀婚姻。 纵使妻子窥破了这些秘密,她也不至于一言不发地离开,从此告别他的生活,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他罪不至此。 “很简单,她出轨了。” 萨特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嘴里叼着他的小烟斗,冲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王子虚瞧了他一眼,对他的结论打从心里不认同,对他本人也没有面对老友般的热情。 萨特说:“当然,用‘出轨’这个词并不是很确切,你和你妻子的关系,有点类似于我和波伏娃,并没有法律上的契约关系。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讲,她‘变心’了。” 王子虚说:“不可能。” 萨特嘬了一口烟,说:“如果你是出于男性的尊严才否认这唯一的可能,我想我的经历大概能够帮助到你:我一直认为,婚姻制度并不神圣,它只是一种制度。既然是制度,就有立法通行的那一天,也有终止实行的那一天。石柱法典今犹在,不见当年巴比伦。 “我和波伏娃就是这样做的。我同意她有很多个其他伴侣,对应的她也同意我这样做。她被不少人公然评价为‘荡妇’,我也毫不介意,仍然视她为我终生仅有的唯一灵魂伴侣。 “激情归激情,陪伴归陪伴,我将这两样分得很开。我要提醒你,性吸引力的花期十分短暂,随着年龄增大,很快就要消失了。你嘛,这个年龄,刚好是最富有吸引力的黄金年龄,正是有花堪折的阶段。 “没有时间好消沉了,赶紧打扮一番,梳好头,换上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现在就出门,挑一个长相心仪的妹子,跟她开启一段新生活。走掉的人就让她走掉吧,伱要随时做好准备迎接新人到来。只要你的节奏够快,生活的悲伤就永远追不上你。” 王子虚转向他,冲他摊开手:“我觉得你特别不地道。而我是个很地道的人。如果我知道波伏娃是因为我背负上那样的骂名,我根本不好意思说,赶紧和她结婚才是正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要缠着我,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我本来就很烦,你搞得我更烦了!” 小王子说:“你让他冷静一点吧。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你那套理论的。” 得,这位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萨特说:“可能我的步子迈大了,不过我的心是好的,目的是为了让他在内心崩塌的边缘得到拯救。” 小王子说:“得了吧,哲学从来无法拯救人。理性是情感的敌人,在内心有创伤的情况下,越是理性思考越容易伤害自己。他这种情况,能够真正治愈内心的,只能是来自异性的一个温暖的抱抱。” 萨特摊手:“那不好意思,我是个男的,我从生理功能上,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这两人在王子虚的家里聊开了。王子虚双手的手指伸进头发里,他的思绪很乱,他集中注意力,才理清了一小部分思路。 首先最明确的一点是,他的妻子走了。就和他的母亲当年离开父亲一样。理由不清,原因不明。就是走了。 妻子留下了字条,也就是说她的消失是出于自愿。她还说,不要找她,不要联络她。王子虚掏出手机,想要给妻子打去电话,却被提醒是空号。他也尝试联络了岳丈和岳母,没有人接电话。没人愿意站出来给他一个解释。 但是往好处想,他的工资和积蓄的一部分存在妻子的银行账户里,她自己的存款也包括在内。既然她有钱,自然不必担心她,她会照顾好自己。 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被抛下独自一人罢了。 王子虚苦笑。该死的,这不是跟村上春树的寻妻文学一样吗? 村上春树的好几本书,都是打一开头妻子便出走了,然后主角开始了自己的冒险。如果以此为经历,他或许也可以写出一本《奇鸟行状录》或者《刺杀骑士团长》。 当然,如果形成小说,妻子的出走只能算一个动机,重点是接下来的冒险。他产生了一个点子:他可以让主角沿着妻子留下的生活痕迹走一遍,让他寻访妻子的过去,不断接近妻子这个人的核心(同时也是婚姻的核心),在主角的路途中,将中国20年的变迁串联起来。 书名嘛,暂定《寻妻冒险记》。这个名字听上去很土,实际上也的确很土。它是在向村上的《寻羊冒险记》致敬。“寻羊”和“冒险记”配合起来蛮有语言陌生化的味道,“寻妻”嘛就满不是那回事。所以这只是个暂定的名字,以后肯定会改。 他浅浅估算了一下字数,如果收敛一点,可以写到20万字,如果再精简,可以删到15万,但那样势必会提升阅读门槛。这样书就不好卖了。 王子虚回过神来,忽然苦涩一笑,妻子都走掉了,他还在这里思考小说该怎么写,要是让妻子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电话响了,赶紧接起来,却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左子良。 “你在干什么?怎么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都不回?今天晚上是改条款前的最后一次直播,你定的时间,你忘了?” 王子虚背后一凉:“我这就过来。” 他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又躺回了沙发上。 “不行,我今天可能来不了了。我这边遇到了一个突发状况。我老婆离家出走了。”王子虚躺在沙发上苦笑。 “你老婆离家出走了?” 左子良甚是震惊,随后镇定下来道:“你报警没?” “她给我留了字条,让我不要找她,也不要联络她。”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左子良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完全不知道。一点头绪都没有。” “出轨?” “不大可能,我从来没见过她有其他异性交往。” “她有没有带走你的财产?” “我的资产大头都在我自己手里。” 左子良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你应该过来。” “什么?” “今天是对轻言app的最后一击,你必须亲自过来,”左子良说,“老婆走了这种事,不重要,她自己想走,又不是你逼她走的,如果你真想找她,之后再找也行,但今天晚上最后一场直播,要是错过了,你承受得起吗?” 王子虚感到简直难以置信。以前他觉得,左子良这人只是太过于死理性派了一点,本性并不坏。该压榨人的时候压榨,该让利放权的时候又可以放手,是个干大事的性格。但他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别人的老婆走了,他竟然能坦然地说“不重要”。如果这都不重要,还有什么事情重要?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我妻子,我根本不会认识你,也不会成为脚本师,更不会选择成为小王子。我有个朋友说家庭是生活的避风港,之前我不理解,直到老婆走了我才能感受到一点。你这个人怎么毫无同理心呢?” 左子良说:“狗屁,家庭是什么狗屁避风港?你不想当脚本师,你以为我就想当商人了吗?如果不是被家庭逼的,七大姑八大姨,各路亲戚,要不是一群嗷嗷叫的废物压着你,你愿意努力往前奔吗?你现在避风港塌了,又如何?就算你妻子跑到天涯海角去,你也死不了!” 王子虚挂断了他的电话,在沙发上静坐。 萨特说:“你知道吗?他是对的。” 王子虚说:“你闭嘴。” 过了半个小时,左子良来到了他家楼下,在院子里鸣笛,大喊: “小王子!你给我下来!” 王子虚急忙跑到阳台,冲着楼下的左子良做了个嘘的手势,让他不要吵闹,左子良冷冷一笑,随后上了楼,敲响了他家的房门。 他知道今天横竖是清净不了了,开门放了左子良进来。这光头穿着一件皮衣,一进门,就捏住了鼻子: “这什么味儿啊?” “别废话,快进,我不想让街坊邻居看到你站在我家门口。” 左子良的外貌就突出一个形迹可疑,如果王子虚明天起来,邻居问他小王子是谁,他连杀人的心都能有。 左子良踱步走进来,背着手:“灯在哪儿?你家里怎么不开灯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他随手摁开了旁边的开关,看清楚屋内的场景后,倒吸一口凉气。 (本章完) 第127章 圆圆的外星蛋 2024-07-31 第127章 圆圆的外星蛋 左子良看到了一间寂寞的屋子。门廊外的餐厅环堵萧然,除了一张餐桌一无所有(甚至连椅子也没有),餐桌上搁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带灰尘的树叶和橘子皮的气味,并不臭,但是混合起来让人感觉这气味奇妙,不想多呆。 整个门廊凌乱得如同凶案现场,几只鞋散乱放置,地板上布满错综复杂的黑色脚印,一路延伸到屋内客厅黑黢黢的地方。墙壁倒是十分干净,但干净得令人感觉不适,左子良花了会儿才找到不适的来源: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连幅糊弄人事的挂画都没有。 他很难想象王子虚在这间屋子里生活。 “你家里这是遭贼了?” 王子虚说:“上次请货拉拉到家里来搬书,把地上踩脏了,一直没来得及拖。” 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进洗手间拿拖把。 左子良打开大门旁的鞋柜,一股陈腐的鞋油味扑面而来,鞋柜里只有两只磨得快没毛的拖鞋,显然不适合这个季节,犹豫再三,他最终没有换鞋。 他走进屋左右瞧瞧,客厅也贯彻了和餐厅一样的极简主义风格,除了一架破皮的沙发,墙角堆着一堆沾满灰尘的大包小包,别无他物,连台电视机都没有。 左子良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空旷这个词来形容别人家,但王子虚家确实很空旷。他估计自己说话都会带回声。 “你们家真的遭贼了吧?连家具都被搬空了。” 真的有回声。如同金属般冷硬的共鸣声在耳边盘旋。 王子虚拄着拖把出来,尴尬一笑:“本来就没有什么家具。以前家里穷,有些家具能省就省,后来也就这么一直过下来,感觉也不影响生活,就一直这样了。” 这间屋子久未有客人造访,王子虚和屋子本身都没有做好准备。他想要给左子良倒杯水,但连一次性的茶杯都找不到。 左子良说:“你以前事业编,工资不高,但在工薪阶层也算是中等收入了吧?家里就没点积蓄?你看你这屋子,跟被炸过一样。” “我的钱,一半都拿去买书了。”王子虚指着客厅说,“你现在看到的不是这个家原本的样子,之前家里真不空,到处都堆着书,这不是都拿去基地去了吗?” “那你倒是舍得为公司奉献。” “我已经把买书的钱赚回来了,还有余。” “另一半呢?” 王子虚说:“另外一半,拿去给我爸治病去了。” “什么病?” 王子虚没有回答,认真拖地。 左子良说:“能去你卧室看看吗?” 王子虚说:“请便。” 左子良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说:“伱的衣柜里,只有你自己的衣服。” “她把衣服都带走了。我检查过,她把自己的东西,什么都带走了。”王子虚说。 “一件不剩?” “一件不剩。” 说完,王子虚叹了口气,转身到洗手间,从洗脸盆上拿起一枚发卡,递给左子良:“或许只剩这一件吧。” 左子良接过发卡,那是一枚闪闪发亮的十分精致的发卡,但也仅此而已,并不是什么名贵货。 左子良回到餐厅,王子虚将拖把还回洗手间:“地上刚拖,有水,小心滑。” “情况我大概知道是個什么情况了,我没有什么要问你的,除了一个问题: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王子虚看到左子良掩着鼻子,指着餐桌上一团椭圆形的黑色物质道。 “什么?” “这个。”左子良用力伸了伸手指,仿佛给他的这句话加上着重号。 他指着的餐桌上的那东西灰不溜秋,坑坑洼洼,呈椭圆状,看上去十分邪恶。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气味,就是从这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 王子虚顿时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良久后,才说: “这看上去像是个外星人下的蛋。” 左子良说:“你家里来了个外星人,在你家餐桌上下了个蛋,你竟然毫无察觉吗?” “如果是那样我肯定会察觉的,我只是说像是个外星人的蛋。它一定不是个外星人的蛋。” 左子良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说:“如果你说这的确是个外星人下的蛋,我也会信的。” 王子虚说:“哦,我想起来了,这应该是个柚子。” “柚子?” 左子良盯着桌上那东西,沉默良久。 如果这真的是个柚子,那将是左子良此生见过的最可悲的柚子。 “你为什么会想到将一颗文物级的柚子,当做餐桌摆件?” 左子良有时候说话有点刻薄。 王子虚找了个垃圾袋出来,说:“我买它回来是为了观摩它,后来放时间长了,就忘记它的存在了。” “观摩是什么意思?观摩?” 左子良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疯狂科学家,在用他熟悉的词汇讲他完全不理解的概念。 王子虚挥手:“帮我过来撑一下袋子。” 左子良帮他撑开垃圾袋,看着他双手抱起软趴趴的黑色柚子扔进去。餐桌上留下一滩恶心的液体。他别过脸,屏住呼吸。 王子虚说:“我那篇小说里面有一段,写的是那个妻子质问丈夫为什么柚子烂了放桌上不扔。我想看看一颗柚子放多久会烂,于是买了一只带回家观摩。” 左子良问:“写小说需要考虑这么多吗?” “对啊,需要考虑的问题,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王子虚将垃圾袋接到手中,认认真真地扎紧,不让腐败的气味漏出来。谈起小说,王子虚似乎忘记他老婆丢了这事: “就比如说,我那一句话最开始写的是苹果。因为苹果是生活中最常见的水果。但是写完之后回头一看,觉得这缺乏文学真实性,一看就感觉是编的。” “文学真实性?”左子良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 王子虚说:“如果我说桌子上有个水果,你第一时间想到什么水果?” “苹果。” “对嘛,”王子虚说,“所以一看就是编的。” 左子良感觉自己大概懂了:“所以你想要观摩柚子,和它建立感情联结?” 王子虚说:“倒不是感情联结这种东西,我具体想看看柚子放多久后会腐烂,腐烂的过程中会不会太臭。如果柚子腐烂的气味跟抹香鲸爆炸的气味一样臭,那就不成,那样都还不丢掉,男主角就有点太过分了。” 左子良缓慢点头:“我大概了解你对小说的付出了。不过即使是柚子,你的男主角也太过分了。” 王子虚伸出手:“我去洗手。” 等待他洗手时,左子良坐在椅子上思考。他思考得很认真,光头下方的额头紧锁,仿佛一个发皱的卤蛋。 王子虚洗手也很认真。柚子的汁液有股淡淡的汽油味,留在手上后残留下被酸腐蚀过的质感。他花了很久才把这种质感搓掉,等洗完手,他又变得阴郁起来,因为他想起自己老婆离开了。 他走出来,左子良对他说:“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你姑且先讲讲。” 左子良说:“我先不讲,我先问问,你老婆给你留的纸条上面,具体说什么了?” 王子虚把纸条找给他,左子良看完后说:“既然她这么说了,那我便不跟你讲了。你听她的就好了。” “听什么?” “别找她,也别联系她。”左子良说,“她是对的。”王子虚一头雾水:“然后呢?” “没有然后。”左子良说,“找到了又怎样?” “找到了,就……” 王子虚也迷茫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妻子离开后,他觉得内心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一部分灵魂。 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去找,找到之后该怎么办,可以找到之后再想。但左子良问他后,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找到之后也未必想得出来。 难道他要敬个礼,握握手,然后问她,你好,为什么你要走呢?我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得到答案后,他再敬个礼,挥挥手,说,感谢你的反馈,我们下次再见。 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左子良说:“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就是试图挽回一个变了心的女人。你越是努力,就越暴露了自己的弱小和廉价。女人是不会把自己交给一个人弱小且廉价的男人的。记得我说的吗?不要尝试抓住流水,你要变成流水。” 萨特站在左子良的背后:“他说的有道理。自由既是天堂。” 王子虚没有理萨特:“我没有想挽回她,我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抉择。甚至有时候是最正确的抉择。”左子良说。 王子虚陷入了沉默。 左子良又说:“你能把你和你妻子的结婚证给我看看吗?” 王子虚说:“我们没有领证。” 王子虚好像看到左子良脸上露出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那不就更简单了?”左子良说,“在法律意义上,你们甚至不是夫妻。你只需要换把门锁,就一切OK。” 王子虚还在忧心忡忡,左子良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放平心态,她离开你能活得好好的,你离开她之后,也要活得好好的。你们谁也不寄生在谁的身上,谁也不欠谁的。你孑然而来,现在不过恢复孑然一身,又有什么好悲伤的?” 小王子说:“他说得对。” 连小王子也这么说了。 王子虚说:“那我今天……” “你今天要参加直播。”左子良用不容分说的态度道,“跟我走。能开车吗?” “恐怕开不了。” “那坐我的车。” 上车前,左子良忽然问道:“你观摩的结果,柚子多久会彻底烂掉?” “很久。”王子虚说,“而且它会悄悄的烂掉。你很难发现。” …… 王子虚站在文暧公司的楼下,仿佛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空气,大脑仍然感到微微眩晕。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将多余的想法赶跑。 “精神点。”左子良说,“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就看你发挥了。” “放心。” 王子虚刚到公司,叶澜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他前面,给了他胸口一巴掌。 “大驾光临啊大作家!但是你怎么现在才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能迟到?” 叶澜今天穿着王子虚以前从没见过的衣服。外面是粉色长袖薄纱外套,里面是一条细肩带连衣短裙,小腿上裹着很考究的白色短袜。 可能是现在严格意义上算非工作时间,她的穿着也不是平时职业装扮。不追求最大限度地展示出自己的身材,但尽可能地将身体的优势部分露出来,看上去健康而有活力。 王子虚冲她笑了笑,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一旁黄达一脸崇拜地走过来,怀里抱着文件夹: “小王子,这是我们近几天的数据报表。还有,出版社那边的编辑想联系您。” 王子虚振奋起精神:“出版社那边怎么了?” 王子虚跟着黄达走了,叶澜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背影,转头问左子良: “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怎么感觉精神状态不太对?” “这你都能看出来?” “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好吧?” 左子良光头下颇有压迫力的面孔居然难得浮现出了犹豫的神色。他此时就像个想要彻底躺平的经纪人,想要透露给媒体有关明星的惊天大秘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打官腔。 “他老婆走了。” “什么?他老婆走了?走哪儿去了?”叶澜瞪眼。 左子良说:“你小声点。他老婆不是走哪儿去了,就是走了,下落不明,告别了。” 叶澜瞠目结舌,随后又问:“他们吵架啦?” “不知道。”左子良说,“他自己说没吵。而且看来不只是吵架那么简单。” 叶澜把他拉到办公室,拍着沙发说:“坐下说坐下说,详细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左子良说:“都已经开始直播了,最后要改签约合同,这么重大的事情,哪管得了这个?” 叶澜说:“那又不关你的事,都已经安排好的既定事项,照着做就行。” 左子良说,我得盯反馈啊。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把这事简明扼要地跟叶澜说了一遍。最后叮嘱她千万不要透露出去。 叶澜听完唏嘘不已。然后说我怎么会透露出去?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跟任何人说啊。说罢,她跑去找王子虚。 文暧最近正在忙一件大事。 自从文暧俱乐部成立后,文暧app的流水节节攀升,这是王子虚训练出来的脚本的功劳,但脚本也流到了对家,轻言也开始模仿这种模式。 针对轻言的卑鄙招数,王子虚想到一个更卑鄙的反制措施。准备了半个月,今天就是收网之日。 如果措施成功,目前文暧的所有堵点都会全部疏通,语疗员不足的问题也将尽数解决。 王子虚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叶澜跑过来说:“王子虚,怎么回事啊,我听左子良说,你老婆跑了?” “老婆跑了”这个说法有点刺痛他。王子虚抬头欲言又止:“我现在很忙。” 叶澜说:“我不烦你,我就问一个事:那你现在岂不是没有老婆了?你以后怎么办呀?” 她是在关心他,但听在王子虚耳里,却好似幸灾乐祸。王子虚懒得理她,转过椅子继续看数据。 叶澜在他身后大声唏嘘啧啧称奇,很是感叹了一阵子,接着又跑出去,掏出手机给宁春宴发微信: 【宁才女,你最近见过王子虚没?】 没过多久宁春宴就回消息了:【见过啊,今天才见过。】 【你有没有发现他很奇怪?】 【他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吗?】 叶澜想了想,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笑得不应该,她的好朋友王子虚现在正在遭受痛苦的煎熬,她不应该笑。 她在手机上输入:【确实一直很怪。但看来你还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就刚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本章完) 第129章 山月记 2024-08-02 第129章 山月记 王子虚往耳朵里塞上了耳麦,“喂”了两声,耳麦里传出叶澜的声音: “小王子加油!不要被生活打倒!你是最棒的!” 王子虚愕然:“怎么是你?” 叶澜说:“我借用一下频道给你打打气。我想了一个口号,‘干死轻言,文暧永存’,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甚至都不押韵。” “那你想一个。” 左子良的声音插进来道:“别闹了,你马上要接通了,最后提醒你一下:即使你被全世界遗忘,也不要做一颗悄悄腐烂的柚子。” 王子虚知道他在说暗语,提醒自己不要被妻子的事情影响。王子虚无声一笑,这个光头有着与外表不相衬的细腻。 “什么柚子啊?” 相比起来,叶澜粗枝大叶得多。 “好了好了,重申一下,伱只需要宣布我们的新合同就行,”左子良说,“你也可以自我发挥一下,利用一下你的偶像级号召力。” “我懂。” “该开始了。”左子良说。 “干翻轻言,文暧永存!”叶澜在一旁呐喊。 左子良终于嫌弃叶澜毫无文学素养的口号,盖过她的声音道:“打蛇七寸,一招制敌。” 随即,频道里一阵寂静。 王子虚深吸一口气。 …… 半个月前,文暧app遭遇了自创立以来最恶心的对手,轻言。 轻言在面对来势汹汹的脚本团队时,采用了一种古老且行之有效的战术,一言以蔽之:盗版。 他们组织了若干轻言团队里的头部语疗员,组团到文暧注册账号。 小王子的脚本是批量分发给所有业绩语疗员的,这些语疗员前脚收到脚本,后脚转头就在轻言开聊。 轻言对这批语疗员有流量扶持,他们在轻言能够得到更多推广,对于他们来说,在轻言可以两头吃,而对于轻言来说,相当于虎口抢食。 不止如此,轻言还派出小编没日没夜地挖墙脚,只要上过榜的文暧语疗员,都被挖过,许诺只要你们过来什么流量扶持、日销推广全给安排,赚得比在文暧多得多。 发展到最近几天,轻言那边的日销榜上前20名里,至少有15個在用小王子的脚本。而且这些人在文暧也有号,在文暧同时接单,跟开网约车一样,一台车几个平台换着接单。 真实的商战就这么朴实无华。不光轻言这样做,几个新入场的语疗软件都有样学样,小王子的脚本成了行业内的圣经。 那段时间左子良和叶澜核算了一下收益,发现轻言的净利润都快跟他们一样高了。因为成本全都摊给文暧了。 也就是说,他们辛辛苦苦培养语疗员、养脚本团队,结果利润大头被轻言给拿了。 这谁受得了? 关键这种行为还难以防住。如果文暧不给全体语疗员们发脚本,那他们的核心竞争优势就丢了;如果花时间去甄别谁是真的文暧忠臣,谁又是间谍,那又会耗费许多人力,人事支出又得提高。 而轻言那边搞盗版几乎是无成本的:哪怕只有一个间谍摸进来,就能得到当天的所有脚本,电子时代的文字是廉价的,人家眨眼间就能转发得人手一份。 轻言现在变成了一个趴在文暧身上吸血的脓肿,今天是时候把它给挑破了。 王子虚想到的反制措施也很简单:把现有的语疗员合同升升级。 他们拟了一份新的制式合同,原本的合同为“A级签约”,而新合同命名为“S级签约”。 即日起,只有“S签”的语疗员才能拿到新脚本,并且有资格接受培训,平台流量资源也将向S签语疗员倾斜。 S签合同对于语疗员的要求更高,除了月销必须高于1200以外(这个数字是经过核算的,并不算太高,但利润足以覆盖脚本支出),S签的语疗员不得签约其他同类公司,否则将赔偿高昂违约金。 同时,小王子的脚本将作为内部资料流通,自带保密条款。如果转发泄露,一旦查实,将面临诉讼官司。 这一招,釜底抽薪,蛇打七寸,一招制敌。 新合同并没有直接解决“盗版”的问题。只要轻言绞尽脑汁,或许也能培养出一个拿到S签的语疗员。让这个语疗员去文暧盗火,也能造福轻言千万家。 但这个语疗员必须具有以下特点:对轻言足够忠诚,甘愿为了轻言吃官司,同时还能面对文暧S签的流量扶持无动于衷,宁可只吃低保,也要为了轻言大业付出牺牲,把独家脚本无偿发给其他人。 资本社会,如果轻言能够找到这样忠心耿耿的人,那王子虚和左子良无话可说,只能反手起诉对方了。 而且,就算世界上还有一个程醒这样毫不利己专门为人的盗火者,对于大局也于事无补。因为新合同是排除竞业的,除了轻言那几个已经霸占巅峰的头部语疗员,广大中下层语疗员没有继续呆在轻言的理由了。 没有语疗员,光有脚本有什么用? 在轻言想到应对方式之前,他们就会进入缺少语疗员导致流量下降、流量下降导致语疗员流失的恶性循环。 当然,这种方式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如果是以前,文暧体量较小时,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出这么一个S签的合同。出这样一个合同对于没有声量的小公司来说简直是自寻死路,谁会想不开给自己找麻烦?他们会遭到行业内所有语疗员的抵制。 但这半个月以来,文暧公司的情况已然天翻地覆。小王子的新作上市,文暧app的流量也节节攀升,现在他们的情况只愁语疗员不够,不愁流量不足。 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不签S签。抵制可能也会有,但只要文暧流量不下滑,抵制就于事无补。 左子良特地要请王子虚亲自来宣布这个决定的原因就在这:为了将语疗员们的情绪最小化,请小王子本人来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信者掐断了频道后,兴致勃勃地下来对其他人道: “我讲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樱酱说,“尤其是最后一句,特别多余。” 信者恼羞成怒:“那些弹幕是很离谱啊!难道不该仗义执言?” 没人理他。 小八说:“不谈这个,马上要宣布新合同了,你们要不要签S签?”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 作为文暧俱乐部的成员,几位语疗员是最早知道新合同的消息的,他们甚至还针对合同提出了一些意见。樱酱说:“签啊,我又不去其他软件,条款对我没影响。” 信者说:“我也打算签。” 小八说:“但是,这样日后会不会被公司拿捏?……”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公司有公司的考虑,S签各项扶持虽然诱人,但必须考虑以后不能轻易挪窝的问题,谁也不想官司缠身。 诗人说:“我研究过。合同只有1年期限,到期后可以自由决定是否续签。” “1年。还等得起吧。”小八说。 信者说:“听小王子怎么说。” 小王子尽管也属于公司高层,但他总给人一种感觉——比起管理层,他更像是语疗员这一边的。 王子虚盯着眼前的稿子,上面简单写着发言要点以及各项数据。 这些内容是他要求黄达准备的,他自己也润色过,但此时面对着眼前弹幕屏,看着上面滚动的文字,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他合上了文件夹。 玻璃幕墙外,黄达身形一僵。 “大家好,我是……小王子。”王子虚说,“接下来由我发言。” 他的声音经过压缩后转化为电磁信号,以光速传播到各个终端。 宁春宴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本来我准备了一个简短的发言稿,上面写了一些相当重要的话,有关钱、收入、流量、合同的,一些商业上的。但是在说那些话之前,我打算先说一些不重要的话。 “这些话跟大家无关,只有关我自己。 “在文暧公司的老板左子良找到我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一段时光。” 在后台,另一个工作间,叶澜和左子良对视一眼。 叶澜的眼神里浮现出深深的惶恐。 他在说什么?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而且,小王子怎么可以绝望? 似乎是在回应她,王子虚接着说:“很抱歉向你们展示出我脆弱的一面,但是我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诚实。所以我在这里告诉你们,我在写下所谓的《小王子情书》之前,曾经极端地绝望过。 “我生活在一个很狭小的地方,中国很大,地球也很大,但我的生活范围很狭窄,比小王子居住的B612号星球大不了多少,只需要一颗不长眼的猴面包树,就足以摧毁掉整颗星球。 “日本有个作家叫中岛敦,他写过一篇短文叫《山月记》,那个故事里的主角因为想要靠诗词扬名天下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最后嫉妒得发了疯变成了老虎。 “‘我深怕自己并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这便是我那时候的状态。 “可若是一个人从未成功过,叫他如何相信自己是块美玉?如果不被任何人理解,又如何让自尊不变成脆弱的窗纸?如果这个世界本就是猴面包树构成,除了生活在树上,我们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那时候我分裂成了十几个我,相互攻击,相互批评,我希望在与自己的激烈搏斗中,脱颖而出一个胜者,让赢家来决定一切。然而活下来的只有遥不可及的理想,和无法剥离的欲望。 “理想牵引着我的脊梁,现实拖拽着我的翅膀,我要么匍匐在地,要么直着身躯沉没,在两股力量中扭曲。这就是我绝望的原因。那时候支撑着我走下去的,是无比渺茫的希望,而且即使是希望,也像是在骗自己。我不知道不骗自己能否活下去,但我知道我也曾差点化身老虎。 “可是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我也没有化身为寄生虫。骑上驽马,拿风车当敌人固然可笑,可趴在别人身上吸血就是可悲了。 “说这些并不是忆苦思甜。我想说的是,有些人在盗用我的作品,非法地挪作它用。不管我的作品是好是坏,都是经过一系列痛苦才凝练出来的东西,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希望有人继续盗用。 “你可以不相信自己,但不要扭曲他人,那不善良。我不知道我这番话能否唤起那些盗用脚本的人心中的善意,但我知道白纸黑字的契约可能更加管用。 “这就是第二个话题,是那件重要一点的事:我们要推出一份新合同……” 听到这里,叶澜才松了一口气。 “好险,话题终于拉回来了,我还以为他要暴走了。” 她拍着胸脯,转头看向左子良,却发现他双目闪光。 “太棒了。”左子良说,“这个比干巴巴地照本宣科读稿子棒多了。” “啊?” 叶澜转头看向黄达,却发现他也甚是雀跃:“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反正是被鼓舞到了。” “啊?” 左子良说:“我们最大的风险是,语疗员们不满意新合同,效果平平。这样一来,我想哪怕是一点,也能让语疗员们更倾向我们这边一点。” 说罢,他转过头看叶澜:“商业的本质不是单纯的金钱往来,更重要的是信任和信心。” “呃……”叶澜露出难言的表情。 她不是不相信左子良的话,她是觉得,这话从左子良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味道不对。 她才不信王子虚也是他这么想的。怎么看都像是左子良在利用单纯的王子虚卖惨造势嘛! 当然,效果确实不坏就是了。 卑微小宁的手机上,直播弹幕滚动绵延如同江水不绝,双开的分屏上还有群聊,消息也是滚动不断。 “这是我理想中的小王子。” “听着好心疼。” “呜呜,小王子快接我的单吧,我要给你打钱!” “……”宁春宴双目怔怔,有些迷茫。 她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依然不知道小王子的真身是何许人也,有多大年纪,是否婚配,相貌是否英俊……但至少,他是个男的。 不是同性对她来说就够了。 只是…… 宁春宴揉了揉眼睛。 怎么听着这声音,还有这说话的方式,经常跳戏到某个熟悉的人身上呢? (本章完) 第130章 高山下的花环 2024-08-04 第130章 高山下的花环 与此同时的轻言app项目中心,尽管不是工作时间,办公室里也济济一堂。 所有员工都对着直播旁听。 小王子说完,仇泽一脸愤恨地捶了桌子一记: “骂谁是吸血的寄生虫呢!” 旁边同事盯着他不动。仇泽默默收回拳头,悄悄揉了揉。 “最符合‘石砸狗叫’的一集。” “靠!”仇泽骂道,“你非要说出口吗?” 同事幽幽道:“抱歉,实在憋不住。” 仇泽说:“这个小王子,我看粉丝都这么狂热,我还以为是境界多么高的一个人呢,我听了他说话也就这水平。四条腿的运营不好找,会写字的写手还不好找吗?跑到那些网文网站写手群,嗷一嗓子能扑上来一大堆,本来做的就是没有技术护城河的事情,还指望自己能一直遥遥领先呢?我说实话你开始动笔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被人抄袭的准备,就算不做好这个准备,也要做好被人把话术学走的准备。矫情啥呢?恶心。” 同事听完他的牢骚,又说:“你上学的时候,作文成绩一定不是特别好吧?” 仇泽转头看她:“我语文老师不喜欢我,老给我打低分,后来我压根就不学了。怎么了?跟这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直播里小王子接着说合同的事,仇泽闭上嘴,安静听完后,又用力一拍桌子。 “靠!他们玩阴的!” “这应该叫阳谋。”旁边同事若有所思。 仇泽一开始只觉得这招没想到,后面越想越怕:“不是吧,他们真敢弄这种合同?他们怎么敢的啊?他们不怕语疗员们集体起节奏吗?” 说完,他灵机一动:“对,趁现在赶快带一波节奏。” 他打开“轻言核心语疗员内群”,这个群他是群主,群里有70来個轻言中高层语疗员,是他挑出来打入文暧内部盗脚本的,都有流量扶持。 他在群里发言道:“友友们,看了文暧小王子的直播吗?他们敢出那种合同,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斜眼笑】” 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语疗员才发过来一个“抠鼻”的表情。 仇泽有点急,接着敲字道:“我们去文暧群里带一波节奏,官方应该听到语疗员们的意见,搞个语疗还要签竞业协议,钱没赚到违约金都要赔死。” 他说完半天都没人回应,又补充了一句:“兄弟们,我们必须要为争取我们的利益,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去跟官方对抗,等拳头砸下来,可就真的没得选了。” 说完,终于有了消息提示,打开一看,有个人退群了,群里少了一个。 仇泽心里一急,没有看到退群的是谁,再一看退群记录没了,这时候群里才终于有人跟了一句话: “支持!” 仇泽颇受鼓舞,定睛一看,这个应声的是群里业绩倒数第二的存在(倒数第一是他自己),顿时心气又消了一大半。 消息提示再次响起,不声不响又退群了一个。 仇泽紧张兮兮地站起来,旁边同事问道:“你不带节奏了吗?” “还带什么节奏?先想办法保住今年的业绩吧!” 他冲进经理的办公室。此时钟素素正在刷短视频,仇泽面色铁青,但也说不出什么来。 谁都知道这位身后有背景,人家愿意陪着他们加班就已经仁至义尽,还指望她能做点什么出来吗? “钟经理,您看了刚才小王子的直播吗?” “嗯。” 钟素素摇晃着鼠标,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不仔细听还听不到。 仇泽接着说:“钟经理,文暧那边要出新合同,他们要搞竞业协议,以后语疗员不能同时在两边干了,我群里已经有语疗员退群了,我担心这样下去是不是会导致我们流失一批语疗员啊?” “嗯。” 相比起上一个“嗯”,这个“嗯”的肯定意味要浓一些,这是个好兆头。 仇泽说:“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得做点反制措施啊?我们要给对面一点压力,不能无动于衷,不然我们这边很被动啊。” 钟素素响亮地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觉得怎么操作?” 仇泽说:“我们给语疗员们增加一点……” 他想说“增加一点福利”,可转念一想,他们项目组好不容易做出了客观的纯利润,加福利的话,那不是白做了吗? 仇泽又说:“我们制造一个议题,给水军……” 他想说“给水军花点钱”,可转念一想,那不是还是得摊薄利润吗? 钟素素抱起了双臂:“你到底想说什么?” 仇泽挤出一个笑容:“今年的年终奖我真的能多拿两个月工资吗?” 钟素素盯着他不说话。仇泽连忙肃容道:“钟经理,上个月我可是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才换来我们轻言的好成绩,我存款还都为了工作给垫进去了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您之前说的话可是我奋斗的动力,您给句准话的话我心里面更踏实点工作也更昂扬有斗志一些啊。” 钟素素玩弄了一下头发,小动作不断,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复,最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 “其实这个情况的话今年的年终奖能不能如常发下来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你的情况的话我一定会告知给我的继任者,这个伱尽管放心。” 仇泽十分错愕:“继任者?什么继任者?您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我近期岗位会有所变动,会回到总部去,”钟素素说,“再过一段时间任免通知就下来了,届时我会正式办理交接手续。” 仇泽感觉天都要塌了。 临阵换将,关系户出逃,这是什么兆头?这是要出事的兆头! 他真的很想指天骂地把世上一切关系户全都怒斥一遍。以前他看《高山下的花环》还笑连长和靳开来不懂给自己留后路,须知天下是他们的但最终是他们的,处好了关系未来才有发展。什么精神什么荣耀,不都是忽悠人们去送死的吗?自不量力。 现在他才发现,《高山下的花环》简直是神作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兄弟们当什么了?再说了你来镀金就早说你要走啊!我这段时间这么卖力表现给谁看啊? 仇泽嘴唇翕动脸堂发红,最终还是被现实的引力拽下了尘土,略带几分泄气地问: “钟经理,您看我在总部有什么适合的岗位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经理办公室的,只记得回到自己工位的时候,邻座的同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坏消息,很坏、很坏的消息,”仇泽小声说,“我们经理可能要调回总部去了。” “哦。”同事十分冷漠,“就这个吗?” “还有比这个更坏的消息吗?”仇泽抬头看她。 “无所谓啦!”同事突然发自内心地笑了,“我在别家公司的面试已经通过了,下个月就过去上班。人家给我双倍工资呢!”“啊??” 仇泽发出一声惨叫。他此时猛然发觉:原来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了吗?难道我竟是最后一只发觉船要沉的耗子? 仇泽站起来追问:“你面的是哪家公司?” 同事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仇泽心中诞生了一个最差劲的念头: “难道,是文暧?!” 同事咬着嘴唇说:“我回家。” 仇泽心中闪过数十道念头,当场骂了出来:“我靠,你手上有那么多的语疗员资源,跳槽过去这尼玛违反职业道德啊!那边还有岗位吗?我手里也有很多资源。” 同事手点下巴露出天真的表情:“嗯……很难的啦!他们也用不着那么多人,而且你的名字不都在人家那儿挂号了吗?带头搞节奏的。” 仇泽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我回家啦,拜拜!~” 仇泽忽然发现,工作就好像谈恋爱,谁投入得最多,谁就最受伤。他此时就成为了这栋楼里最悲伤的人。 …… 直播结束后,整个公司都陷入了狂欢状态,嘈杂得如同菜市场,每个人要大声喊着才能听到对方说话。 后台各项数据像是听到发令枪响一般,随着直播结束随即开始节节攀升。最引人注目的是后台申请S签的人数,每个人都围在电脑前实时监控数据增长情况,每15分钟刷新一次。 不到半个小时,胜局已定。数据增长的情况几乎将“爆发”二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员工们唯一懊恼的是没有提前买好香槟。 有人撕了桌上废弃材料,将纸片扬道空中,高呼“小王子万岁”,其他人纷纷有样学样。 黄达因为打赌输了,在地上做起了蹩脚的托马斯回旋,引起哄堂大笑。 左子良不喜欢太吵闹,但也没有管员工们释放情绪,只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点燃一根烟,随时监控数据。 叶澜抱着材料钻进办公室找王子虚,看一眼报表看一眼他,笑意快从眼睛里漾出来了。 她说:“还得是小王子!” 她又说:“刚刚直播完一个小时,申请S签的就有700多个,一大半符合条件的都来了,提前完成月度任务,齐活儿!”她又说。 最后她说:“就是接下来不知道语疗员能新增多少,只要能把轻言那边的语疗员吸三分之一过来,我们在行业内就奠定龙头地位了。” 王子虚淡然一笑,脸色带点苍白。一句话也没回答。 叶澜知道他心里有事,轻抚他后背道:“走,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宵夜,算是庆功了。” 王子虚说:“不了。我累了。” “来嘛!” 叶澜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外面的欢呼声汹涌进来,填充了办公室的角落。 “看看大家多高兴啊!” 王子虚摇头。 叶澜有几分失望:“来嘛,老这么自闭,人会抑郁的。” 王子虚摇了摇头:“我喜欢孤独,不会自闭。” 叶澜依然不死心:“当真不来?” “下次吧。” 他走出办公室,又引起了员工们新一波的欢呼,所有人都在朝他说话,有人在大声呐喊,有人小声赞叹,人群如同长有数十只手脚的怪物,有人拍着他的肩,有人搂抱着他,有人跟他握手。 王子虚告别了众人后,独自叫了个车回家了。 他感觉自己有点广场综合征,人一多,就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大脑一片空白。可能他这样的人就适合一个人呆着。 他回到五脏六腑被掏空的房子里,情不自禁地咳嗽一声。 墙壁将他的声音迅速还给了他,用一种空灵的语气。 他慢慢脱了衣服,慢慢躺在凌乱的床上,慢慢将薄毯盖到自己肩膀以上。 他孤独地蜷缩在床上,仿佛自己拥抱自己。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11点多濒临中午,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才想起妻子已经离开。奇怪的是并没有觉得多么不习惯。 打开手机,立时弹出了一堆未读消息。微信上未读消息有99条以上,左子良给他打了1个电话,宁春宴给他打了1个,叶澜给他打了3个,还有两个不知名的陌生号码。 他大口打了个呵欠,在床上呆坐一会儿,才理清自己的思绪。 浑身筋骨如同散架后又重组一般,酸痛不已。嘴巴里有股苦味。一边鼻子还不通气。 他想可能终究是老了,明明昨晚什么放纵的事情都没有做,早晨醒来还感觉这么糟糕。他洗漱后,让嗓音显得不那么像刚起床,先回拨了叶澜的电话。 “天呐,你终于醒了。”叶澜一接通电话就说。 “嗯。怎么了?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没事不会给我打三个电话。” 叶澜说:“不是我找你,是出版社那边找你。那边的编辑想跟你聊聊书的事。” 王子虚问:“关于书的什么事?” “谁知道?什么加印啦,什么签售会啦,什么活动啊,我都不懂。” “签售会?” 王子虚有几分诧异。我怎么可能搞什么签售会?我搞签售会那还得了? 叶澜说:“不知道啦,我把对方手机给你,你自己去聊。” (本章完) 第128章 亚历山大大图书馆 2024-08-11 第128章 亚历山大大图书馆 刚刚收到叶澜消息的时候,宁春宴并不十分上心。 因为她当时正收到另一条惊天消息:小王子要直播。 更早一些的时候,宁春宴同王子虚告别,跟陈青萝玩了一下午,晚上跟着她去了她家。 明面上的理由,她声称前几日陈青萝一直在她家里骚扰她让她不胜其烦,她要骚扰回来同态复仇。其实深层原因是,她也想多和陈青萝一起呆呆,不想那么早别离。 这次回西河,发生了太多事情。有些让她气到冒烟,也有些让她心生欢喜。她认识了一些以前从未想过会认识的朋友,做了一些以前绝不会做的决定,正打算迈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然而文会结束了,陈青萝的小说也已写完,西河的一切故事都已完结,她们马上要告别这里,回到东海去。 其实内心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寂寞。 所以她跟着陈青萝回了家。但她马上就后悔了。 陈青萝家巨无聊。 自打陈青萝赚到第一个400万,就举家搬去了东海,老房子空在这里许多年,还没有卖是想等拆迁。他们走的时候把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只剩下一间五脏六腑被掏空的房子。 目之所及,尽是雪白墙壁,客厅正当中放着一条沙发一张茶几,沙发背上搭着陈青萝的胸罩和内裤,茶几上有袜子。角落里猫着一台矮墩墩的电冰箱。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连电视机都没有。 宁春宴进屋后沉默良久,随后对着客厅大喊了一声:“啊!” 陈青萝一边脱衣服一边转头看她:“你干嘛?” 宁春宴说:“我看看你家里有没有回声,有没有回声。” 陈青萝已经脱光了衣服,按开了大电扇:“不要制造噪音。如果你今晚要在我家睡,我建议你跟我一起把衣服脱了,赶紧洗掉,因为没有换洗衣服。” “天呐,你的生活简直难以置信,难怪你要赖在我家,赖在我家。” 陈青萝双手叉腰非常豪迈地直面电风扇制造的风,转头看她:“你干嘛要重复?” “我没有重复,没有重复,那是回声,是回声。” 陈青萝不想搭理她,宁春宴又说:“你既然要临时在这边小住,多少让家里像样一点啊,这叙利亚风格的屋子住久了伱人不会抑郁吗?” 陈青萝说:“谁说我家是叙利亚风格?我告诉你,我们家以前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站的地方,都堆满了书,是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风格。” “亚历山大大图书馆……” 陈青萝看上去还甚是骄傲。宁春宴颇感无语地重复了一遍,特意用了比较搞笑的断句方式。 可惜陈青萝很没有幽默感地去洗澡了,洗完澡就回卧室躺着,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高强度写作,每天写一万字,接着又是高强度的修改。小说结束后,她每天要睡12个小时,说是要把之前亏损的睡眠给补回来。 她还说,超标的睡眠是为了清理大脑内存。她在写小说时,创造了太多人物,那些人物和故事还印在她脑子里,如果不去管,就会弄假成真。 “清理内存是顶重要的。”陈青萝一字一句地认真对她说。 宁春宴去她卧室看了一眼,见陈青萝躺在床上,侧着头,眼珠在眼皮下面颤动。 她浑身一丝不挂,身材丰满,肌肤像雪一样白。30岁了,还好似能捏出水。宁春宴有些气馁。她不知道自己30岁时能否保养得这么好。 宁春宴给她平坦的肚子盖上小被被,回到沙发上蹲着,把电风扇摇头对着自己吹,忽然她的私密群里嚷了一嗓子: “姐妹们,今天小王子要直播!” 宁春宴心头一悚,赶紧爬楼,正在此时,叶澜的消息来了。 她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叶澜聊,直到叶澜说: 【你知不知道就刚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宁春宴微微皱了皱眉头。也许是错觉,她觉得这关子卖得有一丝优越感了,不咸不淡地回复: 【哦。怎么了?】 宁春宴回完就继续去爬楼,正要看到关键信息,结果叶澜那边直接打电话过来了,语速极快: “我刚才打字又删了打字太费劲了我直接电话跟你说,你知道吗?王子虚的老婆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宁春宴茫然得和叶澜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反应一样。 “就是走了!抛弃他了!”叶澜说。 “啊?”宁春宴捂住嘴,“为什么呀?” 她一瞬间将小王子的事忘到脑后了。 叶澜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按理说不应该啊。反正是离家出走了,不回来了,俩人掰了。” 宁春宴咬着嘴唇,心里暗暗想:不会是因为我吧? 她将手伸进皮包,捏住了那张包含80万现金的银行卡。心中泛起层层愧疚。 “那那那那……那他老婆是怎么走的?他老婆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叶澜鬼鬼祟祟地抱着手机躲到楼梯间:“他老婆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 “上面写着,别去找她。” “别去找她。”宁春宴被她弄得紧张兮兮,“然后?” “没了。” “就这?” 叶澜说:“所以才很诡异啊。他的老婆真的好奇怪啊,会跟王子虚在一起就够奇怪了,还离家出走了,走得也很奇怪。” 宁春宴松了口气,说:“也就是说,不是因为我是吧?” 叶澜听完一愣:“因为你?怎么会?难道你跟他……” 她产生了一些误解,这些误解让她感觉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宁春宴连忙冲着空气摆手:“误会了误会了,我之前文会的时候不是为他打抱不平吗?后来有几次跟他单独讨论过问题,我在想会不会被他妻子误会,导致他们闹了家庭矛盾。” 说完她突然感觉自己这话听起来有点茶,而且她确实避重就轻瞒了80万的小问题没说。其实她觉得自己光风霁月,收下这80万不过商业行为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结果被王子虚弄得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现在人老婆还跑了,这真是裤裆里面抹黄泥。 王子虚你真该死啊。 叶澜听了也松了口气,脸上微微发红:“哦,不好意思,我刚才,嘿嘿……嗯,应该不会是因为这個,王子虚没说他跟妻子吵过架,她是悄无声息地走的。” 叶澜想扇自己两嘴巴。刚才她那个误会也太失礼了。宁才女怎么可能会和王子虚有一腿呢?那小子何德何能啊! “不好意思,刚才脑子一抽,把话听茬了,别介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叶澜再次道歉。 宁春宴大度一挥手:“没事没事,我不介意。我上午看到他还好好的,晚上就听到这事,感觉有点震惊。对了,他们夫妻有没有离婚啊?” 叶澜说:“别说没有离婚,他们甚至没有结婚。”“什么?!”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在沙发垫上。 “这怎么一回事啊?” 叶澜小声说:“你不要跟别人说哦!” “嗯嗯。” 其实还不到三分钟前,叶澜才对左子良承诺过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结果转头就告诉了宁春宴。 不是因为她忘了。她没忘,只不过她当时的承诺理所当然地不包括宁春宴。她嘴上说不会跟任何人讲,但在心里自动将宁春宴排除在外。 拜托,那可是我们的好朋友王子虚啊,他那个没有任何人见过的老婆走掉了诶!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只让左子良知道? 按照那俩大男人的性格,恐怕这事得等到70年后才能大白于天下——70年后王子虚躺在床上,临终关怀的人过来,他突然想开了,轻轻放下自己的倔强,凑在别人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老婆跑了。 以叶澜对他的了解,他就是这么个人。如果你不问,他就不说,他能一直憋到死。 大家作为朋友,知道这事后还能张罗着帮帮他,能够趁年轻的时候关怀一下,就不要等到临终再关怀吧。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刚才从左子良那里听来的内容全讲给宁春宴听了,宁春宴听完后心生悲悯: “那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叶澜抱着手机,慢慢踱步到办公室前,隔着玻璃看里面王子虚的工作状态: “不怎么样……不,我不是说他在哭,他也没抑郁……其实我们公司今天晚上有个活动,他现在正在做准备工作。” 宁春宴说:“现在还在工作?你们对他也太狠了点吧?” “哪有,是他自己要工作的。” 宁春宴现在相信王子虚赚的钱远超80万了。老婆跑了当晚还能加班,这是什么精神?不过,叶澜他们到底什么公司,兼职也能弄得这么拼命吗? 叶澜透过玻璃看向办公室内,只见王子虚低头看报表,表情十分认真。认真严肃且孤独,像个瘦长的狮子,趴在高高的草丛里,看似很安静,实则随时都在养精蓄锐。 叶澜内心深处觉得这男人有时候还是有点帅在身上。有专注力的男性其实很有魅力,何况王子虚身上还出现了重大变故?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情绪稳定也很吸引人。但她表面不愿意承认。 她跟宁春宴说:“他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宁春宴摇头:“我过几天要回东海了,明天请他吃顿饭吧,安慰安慰他。” 叶澜说:“行啊,我请客。一起。” 挂了电话,宁春宴还是有几分担心。她还是觉得王子虚的家庭情况是那80万引起的。她决定事后跟王子虚打个电话慰问一下,实在不行把那80万还给他,自己再想办法筹钱。 正在此时一个白生生的身影从卧室里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在跟谁打电话呢?” 陈青萝揉着眼打着呵欠,冲她问道。 宁春宴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 她话说一半,张着嘴,犹豫了。她想告诉陈青萝王子虚的事,但转念一想,这事可能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她还大言不惭地跟人讲,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青萝露出疑惑的表情:“知道什么?” “你怎么醒了?”宁春宴改了口,“你不是一睡就要睡到大天亮的吗?” 陈青萝转身走了:“尿尿。” “嘁,小孩子一样。” 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好似遗忘了什么,连忙打开刚才的群聊,才发现群里已经盖了上千楼了。她以前从来没发现这帮群友这么能聊。 每个人都在讨论小王子直播的事情。 翻了半天记录也没找到直播链接,她只能在群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卑微小宁在线求助: “姐妹们,有没有地址啊?分享一个好不好,求求了。” …… “设备都调试好了,”黄达转身对王子虚说,“待会儿点开这个按钮,您说的话直播间里就能听见了。” 王子虚说:“摄像头……” “摄像头不会开启,这个可以放心。”黄达说,“实在不放心我把它给拔了。嗯,拔了吧。” 黄达做事很殷勤,说拔就拔。这次是小王子本人的首次直播,虽然不露脸,但那可是小王子!必须十二分慎重地对待。 王子虚又指着桌子前方一块黑色屏幕道:“那块屏幕是……” “哦,那块是弹幕屏,”黄达说,“实时同步观众弹幕,可以调滚动速度。” “哦。” 王子虚盯着那块屏幕,弹幕滚动速度飞快,他眼睛都追不上。 黄达解释道:“滚屏速度已经调到最慢了,但是因为知道您要参与直播,语疗员们都很激动,直播间里……人数很多。” 王子虚问:“语疗员现在,有这么多了吗?” 黄达有些不好意思:“也不都是语疗员,总有一些用户通过各种方式,绕开了我们直播间的验证,进来了。” 王子虚点头:“理解了,理解了,不用解释了。” 因为在黄达告诉他之前,他就看到了一些措辞激烈、令人面红耳赤的弹幕。一看就知道是狂热粉丝发言。 王子虚不知道黄达有没有看到。他装作不动声色。如果黄达看到那些令人害臊的弹幕,心里要怎么想? 但是他转念一想,黄达作为运营,肯定什么样的言论都看过了,这事儿已经没法遮掩,不是害臊的时节了。 黄达走之前,很诚恳地对王子虚说:“小王子,我们运营们,还有全体语疗员,其实都很崇拜你。” “崇拜我?”王子虚抬头。 “对,偶像级的崇拜。”黄达伸手握拳,“加油。您的决策一定能成功。” 他走后,王子虚张开嘴,有些茫然地注视着门框。 偶像级的崇拜? 真的假的? 直播间画面里,废柴信者正在发表最后的结语: “那么今天的公开课就到此为止,请各位语疗员不要离开,接下来,将由小王子本人来宣布一个重要决定,相信我,真的很重要,请各位语疗员千万、千万不要走开。哦,那些小王子粉丝可以走,你们弹幕太……” 他话说一半,直播流就被掐掉了,黄达在门外向王子虚招手,示意他接通直播。 (本章完) 第131章 我不是文豪 2024-08-16 第131章 我不是文豪 挂断叶澜的电话后王子虚还在想,签售会? 在作家的所有行为中,签售会属于他比较反感的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小王子的身份,而是因为高中时有作家到他学校来办过签售会。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那位作家叫谢东宇,是位童书作者。他的故事风格偏传统保守,多以动物为主角,有些寓言色彩,可读性强。比起受到读者的喜爱,更受到老师、家长的欢迎。 实际上学生们更爱读的是市场表现更好的另外几位童书作家,而那几位有些描写过于大胆,在家长眼里娱乐成分更多,教育意义不足。而谢东宇的作品毕竟比那些老掉牙的古板东西好太多,因此在童书界,他这位中庸之选反而成为了名望最高的一位。 那时候王子虚刚上高一,签售会在操场举行。与其说是签售会,倒不如说是卖书。学生们只要不坐在教室里,哪怕在操场下晒太阳也心甘情愿。王子虚跟着同学们嘻嘻哈哈上了操场。当时谢东宇在演讲,王子虚的注意力却逐渐移到身旁的女生身上。 “声带应该是作家的盲肠,有这个时间喋喋不休骗学生们的钱,不如回家多打磨打磨文笔,不要再搞抄袭的事了……” 王子虚饶有兴致地看过去,只见那女生梳着个马尾,将手掌放在额头上搭一个凉棚,睫毛细密如帘,不管是手臂还是修长的脖子,皮肤都白得如雪,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他在心里想,也难怪她看起来这么不高兴。这么白的皮肤,要是晒黑了,即使是他也会感到可惜。 “喂,喂。”王子虚冲那女生搭话,“你说他抄袭?” 那女生转头用凌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他是你偶像,你要捍卫你偶像吗?他就是抄袭怎么了?” 王子虚说:“不是,我就是对他抄袭这事比较感兴趣,他抄袭谁了?” “迪特洛夫·莱西的《黄金鼠》。他的《机灵鼠》几乎照搬了那本书的结构。”那女生说。 王子虚说:“完全没听说过。” “呵呵。”女生笑了两声,就转过头去不和他说话了,大概是嫌他太孤陋寡闻。 王子虚内心也不平静。他觉得这女生有点高冷,而且攻击性有点强。 过了会儿,他听到那女生小声说:“很多老一辈的作家,都仗着自己阅读量比较广,同时又欺负国内市场比较封闭,尽情地抄袭外国那些成熟市场已经成名的作品,在国内赚得盆满钵满,我就是很看不惯这种行为。”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王子虚说话。他不确定。虽然他认定了这女生很高冷,打算冷漠以对,也让她尝尝闭门羹,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头说:“你看上去读书很多的样子,你也可以抄啊。” 那女生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王子虚缄口不语。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过了会儿,王子虚说:“我觉得对前辈作家们还是尊重一点吧,人家大老远跑过来给我们演讲,也不容易。” 那女生嗤笑道:“什么演讲?伱以为做慈善呢?他是过来卖书的!” 她又说:“你看,这操场上有多少学生?5000人是有的吧?你看到操场旁那辆货车没?待会儿他就把他的老书搬上去卖,一本39,你算算能卖多少钱?” 王子虚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不是都行业潜规则吗?” 王子虚在心里算了算,如果学生们人手一本,那就是接近20万的收入。他暗暗惊叹一声。在他这個年纪,20万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女孩说:“待会儿如果要我们上去买书,你就说你没带钱。” 王子虚说:“你呢?” “我也没带钱。” 王子虚沉默了会儿,说:“迪特洛夫·莱西是吧?我改天去看看。” 女生扬起脸,用眼睛的下半部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不相信。 后来王子虚才知道她的用意。原来她不是跟他一见投缘,想帮他省钱。她鼓动王子虚不买书主要是因为,她怕只有她一个人不买,会被老师骂。 果然,后来班上就他们俩没买书。老师批评的火力却全集中在王子虚一个人身上,而她安然无恙。 当然,事后她老实承认了这一点,王子虚也原谅了她。不过,王子虚还是宁愿相信她是跟自己一见投缘才鼓动自己别买书的。 那是王子虚第一次跟陈青萝说话。 …… 他抹了把脸,跳下床来,双脚在地上摸索拖鞋,一边打开手机上的音乐软件,随机播放一首歌曲,去洗手间刷牙。 手机里流泻出美国摇滚乐队Ivan & Alyosha的《TheFold》。王子虚用脚打着节拍,直到嘴里满是牙膏沫。 这个乐队的名字,翻译成中文的话叫做“伊凡和阿廖沙”,无疑是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那个俄国作家的乳汁依旧在哺乳着世人,不管是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人,还是这厢的王子虚。 美国人在手机里唱着“Don't You Fold”,那是俚语,大概意思是“别抛弃、别放弃、别退缩”。fold是折叠的意思。所以用比较接地气的方式翻译应该是:你得支棱起来啊。 “你得支棱起来啊。” 金发碧眼的美国人忽然变成了操着东北乡音的马大帅,本土化工作完成得堪称完美,王子虚想到这里贼笑起来,为自己的惊世才华而感到自豪。 如果他的英文再好一点,他就可以一边写作,一边搞翻译,就像村上春树那样。可惜他的外语水平令人沮丧地差劲。陈青萝的英语倒是十分好,每次考试都在140分左右徘徊。为了她担任英语课代表还是语文课代表的事,两位老师几乎要打起来。 刷完牙,他盯着手机上宁春宴和左子良各打来的一个电话,犹豫着该给谁先回过去。 最终他选择了左子良。并不是因为他对光头有着什么特别的偏好,而是如果先打给宁春宴,会有种重色轻友的负罪感。 “喂,你现在才醒啊?” 王子虚说:“我这个月平均睡眠时长可是只有4个小时啊,我一天睡24个小时都补不回来。” 那边笑了:“说得也是。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自我、本我和超我?” “啊?” 王子虚刚睡醒,他正打算去厨房打个鸡蛋,给自己摊一张蛋饼。这个时候聊自我、本我、超我实在非他所能料。 “是精神分析的概念吧?本我是个体最原始的动物性冲动,超我则是崇高道德与理想信念的追求,自我则是在两者拉锯之间形成的自我意识。” 左子良感叹道:“你看的书真多。比我想的解释还要好。” 王子虚敲开一个鸡蛋,有点受宠若惊:“谢谢。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左子良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个。” 莫名其妙。 左子良又说:“你应该找个女人抱抱。” 王子虚说:“喂喂,你在说什么?更加莫名其妙了。我的妻子昨天才离家出走,你就跟我说这种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不是那种抱了女人就能忘掉所有烦恼的人。” “知道知道,你的超我异常强大。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左子良似乎在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烦恼,好半天才开口说:“我看过你的《野有蔓草》。” 王子虚感到现在话题才回归正轨:“那就从《野有蔓草》开始说起,不要那么跳脱,说点我能懂的。” “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左子良说,“你的这个故事里,你的主角从来没有抱过他的老婆。在面对婚姻内的压力时,总是一个人自我消化。” 说起小说,王子虚语气弱了几分:“小说只是生活的艺术化断面,并不一定能反映生活的全部真实,也不一定能反映所有人的所有真实。”左子良说:“是的,但是能一定程度上反映你的潜意识。” 王子虚不说话了。 左子良说:“我是真·正·结过婚的人。尽管你描写的那种婚姻的确让人感到密不透风喘不过气来,在某些方面真实得让人战栗,但婚姻中也偶尔有比较闪光的地方。比如,有些问题靠一个抱抱就能解决。” 王子虚心不在焉地应道:“嗯,温暖的港湾。” “所以,试着去尝试拥抱吧。”左子良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语疗员。你比谁都更深刻地理解孤独,所以你能疗愈许多人。不过你也需要疗愈一下自己的暗伤,这方面务必注意。” 王子虚陷入了沉默。他始终感觉左子良意有所指,话也没有说透。他似乎在隐瞒什么。 与其说是暗伤,不如说,他在暗示王子虚的视野中存在一个盲区,一个他自己都无法发现的盲区。那个盲区在那五十次诺贝尔文学奖的耀目光芒下遁形。 左子良又说:“对了。还有件事要说。出版社那边的编辑在找你。” “这个叶澜跟我说了。她说,要开什么签售会?” 左子良说:“她不懂乱讲。” 王子虚松了口气:“我说呢,劳什子签售会我怎么可能会去?” “重点不是签售会的事,重点是,你被架在火上烤着了,你去也难,不去也难,总而言之,这都是文豪该承受的。” 王子虚一脸茫然:“我什么文豪?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左子良的语气倒像是他孤陋寡闻了,王子虚带点脾气:“我该知道什么?我早上刚起来刷完牙,现在正在摊鸡蛋饼,就听到你跟我谈本我超我什么的,我该知道什么?” 左子良不无遗憾地说:“你还是看一看新闻吧,尤其是跟自己相关的。” 左子良说完挂了电话,因为这通电话,音乐声也停了。王子虚茫然地停留在一片安静中。 跟自己相关的新闻? 王子虚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摊了一张蛋饼,随后奔向餐桌,拿起手机浏览新闻。 很快他就找到了左子良所指的那个新闻——不用认真搜,朋友圈里就有,热度很高,都被顶到了门户网站的前排了。 《绝望的文豪:神秘艳情作家与新锐美女作者交汇的命运之叹》。 文章叫这么个名字。王子虚似乎已经猜到为什么会走红了。 神秘艳情作家是什么?是我吗? 新锐美女作者又是谁? 王子虚心跳有点加快,点进文章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文章以王子虚昨天在直播中吐露心声“很绝望”那一段为开头,引出了小王子的走红故事,接着又穿插写中岛敦其人。 再往下,引出了文章的第二个主角:萧梦吟。 文章里说,这是一位新近成名的青年新锐作家,最近刚刚获得翡仕·岁寒文学奖。 王子虚还看到了一些眼熟的名字,“……雁子山评价道:她是本年度最让我感到惊喜的作者……”还有“戴晋华:如坚冰中见火焰……”“苏非:我今年读书名单上的第一位……” 这些名字大多如雷贯耳,他们都不吝溢美之词地给予了这位“新锐青年女作家”鼓励。王子虚看到这里,当即退出阅读模式,在当当上下单了她的获奖作品,原价39拿下,连满减都没有凑。 他打开页面接着看下去,文章后面将小王子和萧梦吟放在一起对比,两人都谈过自己的“绝望”,两人的绝望有相异和相通的部分。王子虚昨天谈的“绝望”更加具体,而萧梦吟的“绝望”则更加宏大,在境界上高了一层。 尽管这篇文章写得尽量客观,且每一句都有据可循,但王子虚读来,始终如鲠在喉。文章对于两人并没有做褒贬,但对比之下,未免显得王子虚这厢有些卑猥。他赚得有点太多了。 读完后,王子虚看了眼文章发布时间,是在凌晨12点,距离自己的直播过去不到4个小时,王子虚怀疑,这篇文章是早就写好用来吹捧那位新锐女作家萧梦吟的,自己只是拉过来当靶子蹭热度的流量担当。 王子虚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读得那么难受——他感觉自己被碰瓷了。 正在他发愣之际,新闻页面显示“本话题有新动态”。点开一看,正好看到萧梦吟新发的微博截图。 “萧梦吟:感觉被碰瓷了……【吃瓜.jpg】” 王子虚微微张嘴。 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 关键他还不能生气。人家的微博没有点名道姓也没有指着谁的鼻子,只是在这个时间点发了这么一个意有所指的微博,是在影射什么人尽皆知。 而且站在她的角度,貌似真的是她被碰瓷了,毕竟,小王子只是个“艳情作家”。 他专门下载了微博,搜索,点进萧梦吟的微博,打眼看到了她的几张照片。 从作家的角度来讲无可挑剔。王子虚的个人意见是,不如陈青萝好看。 接着他点进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发现阅读量已经达到10万以上。 底下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宽慰她的,有赞美她的,有骂小王子的,还有跟那些骂小王子的对骂的……总之热闹极了,大家好像都对这件事很有主见,简直好像每个人都是熟知圈内秘闻的圈内人。 王子虚感觉有点上头。 文章的署名作者,是碣石出版社的责编。这家出版社出版了《小王子情书》。萧梦吟的获奖作品也同样是由他们出品的(盘到这里,王子虚领悟到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篇文章了)。 点开叶澜的微信,收下她发过来的出版社编辑联系方式,加上了对方。 他本来气势汹汹,是打算问罪的,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却格外热情,消息接连弹出来: 【小王子老师!】 【终于加上您了!】 【我特别荣幸!】 【您的书已经卖出去一多半了,您看了今天火出圈的那篇文章吗?可能加印的日子不远了!】 王子虚揉了揉脑袋,发消息过去道: 【那篇文章是你们写的吗?】 那边回复道:【是的,我们主编亲自操刀写的,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我看完之后感觉,您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厉害吗? 王子虚茫然敲字:【可是,跟实际情况不是很相符啊。】 那边道:【您不满意吗?哪里和实际情况不符呀?】 王子虚想了半天,道:【首先,我不是文豪。】 那边敲字敲了半天。 【您谦虚了。】 【这年头,谁敢说自己是文豪啊?比烂的年代,大家都憋着坏水想骂人,谁敢出头就骂谁。】 【可是别人说就另当别论了。】 【在我心里,您就是文豪!】 (本章完) 第132章 小王子点秋歌 2024-08-17 第132章 小王子点秋歌 王子虚刚打通宁春宴的电话就感觉她情绪不对,她的那声“喂”,就如同掺了乌龙茶的棒打柠檬水,酸溜溜的内侧透着精心掩饰的心不在焉。 王子虚问:“你找我?” 宁春宴说:“嗯,好像是找过。” 王子虚问:“有什么事吗?” 宁春宴说:“我想想。” 王子虚等待着,电话那头传来她均匀地呼吸声,过了好久她才说: “你说,如果我是一本书……” 宁春宴拖长声调,显得有几分慵懒,但王子虚如同闪电穿过了他的脊髓,头皮发麻炸炸地疼。 这番话乃是当初王子虚身为小王子和秋歌调情时所作的一则比喻。他当时对这个比喻颇有自信,毕竟那时他信手拈来文不加点,得了柳永周邦彦的风致又乐而不淫,但是从宁春宴嘴里亲口向他说出来意味又相当惊悚。 他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是:坏了,我暴露了。 不过他的这张嘴也极硬,硬到他死后全身都可以火化就只有这张嘴值得做成标本,就算他暴露了他也坚决不会承认,将装傻充愣进行到底: “啊?你是什么书?” 宁春宴的语气让王子虚隔着手机都仿佛能看到她那充满狐疑的杏眼:“别打岔,我问你,认真点回答我,如果我是一本书,你打算怎么怎么读我?” 王子虚苦着脸。他认识的人一个两个这都是什么德行?大早上的,不是问他自我本我超我,就是讲自己是一本书。 “那取决于你是一本什么书。” “你觉得我是什么书?” “我不太清楚啊,毕竟我才认识你没多久。” “伱这么讲就让我伤心了。” 王子虚说:“我只是认为,这样随便把人比作无机物的行为有点物化人的嫌疑。只有很轻浮的人才会作这种比喻。我不愿意把你比喻成书,一点都不愿意。” 宁春宴急了:“你这人怎么浪漫绝缘啊?一个比喻而已你上纲上线做什么?” 王子虚说:“好,我不随意评判别人,那我收回前言,订正一下,‘我不愿意把你比作一本书,因为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轻浮’。” 宁春宴不耐烦道:“算了算了,这個话题先放一边。你接下来重复一遍我下面说的话,‘我深怕自己并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你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听到这里,王子虚全明白了。既明白宁春宴是怎么怀疑上自己的,又明白自己是怎么泄露的,心中暗悔。 “这句话怎么了?这句话是一个短篇小说里面的吧?好像是……中岛敦写的?”王子虚说。 “你别管那个,”宁春宴语气蛮横起来,“你重复一遍。” “我深怕自己并非美玉……哎,只听了一遍哪记得?你再说一遍。” “算了算了,”宁春宴顿时兴致全无,语气有些不乐,“就当我是多心了。” 王子虚貌似天真:“发生什么了呀?” “没什么。” 宁春宴语气不善。女人的话不可信,尤其是“没什么”,如果真信了“没什么”,那事情可就大了。王子虚经验毕竟不算丰富,他就狠狠上了一当,误以为自己安全了,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挂了?” 这句话终于引爆了宁春宴的情绪,她的抱怨如同洪水般倾斜而出: “我就是感觉自己被愚弄了,有点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我什么傻傻地跟你说了,就像一只袜子一样连脚底板的脏东西都翻出来底朝天地给你看了,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我太主动太廉价让你觉得我不重要了啊?如果是这样那以后别联系了,对不起我也有我的矜持的。” 王子虚背后冷汗直冒:“哎哎哎,你在说什么?” “哼,我说什么有的人心里清楚。” 王子虚紧急开动脑筋。 按照他的经验,如果是妻子发了脾气,只需要在恰当的时间给她打一笔不多不少的钱即可,可这招对付宁春宴绝对不管用,甚至有可能更加激怒她让她大发雷霆:从来只有我保时捷车主小宁给别人打钱,什么时候轮到区区王子虚拿钱来收买我了? 除了这一招外,他实无什么哄女孩的绝技。就算有,也不好在宁春宴身上用。如果他真的用僭越手段去哄她,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小王子吗? 就在无计可施之间,王子虚灵机一动,一边通话一边打开文嗳APP,果不其然,在诸多邀请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宁春宴昨晚发过来的郑重其事的新消息: 【这次是有严肃且重要的事商量,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跟你聊天了,请务必同意。】 一袭黑色风衣的小王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大踏步地从他手里接过了手机,说道: “没有时间犹豫了,你来负责和她说话,我来负责跟她聊天。” 这话听起来十分超现实主义,但在这个情境下竟然十分合理。王子虚苦笑着点头,小王子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出一个画框: “对,就保持这种状态,哭笑不得且十分软弱,接着用这种状态跟她聊。” 王子虚看到小王子点开宁春宴的对话框,在上面雷厉风行地输入道: 【不是说过不要再说“最后一次”吗?我很不喜欢,只要你没死,我没死,永远别说什么“最后一次”。但是你姑且先说说你有什么严肃的事情要讲吧。如果那件事是世界末日,我倒可能会原谅你。】 王子虚看着小王子输入消息,一眨眼间胳膊上已经布满了鸡皮疙瘩,有时候他还是很佩服这个人,轻浮到极致便是另一种真情。他张嘴对宁春宴说道: “你哪里廉价了啊?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三生有幸,我什么都不敢瞒着你,就是你今天突然跟我说这些,让我感觉挺糊涂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宁春宴在电话那头冷笑:“哼,装,接着装。我又不是傻子,哪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等一下。” 小王子已经点击了发送。文嗳APP在邀请同意后会发送震动提醒,宁春宴终于发现了小王子的回复,此时电话那头一阵慌乱,她应该是在查看消息。 王子虚趁热打铁继续装傻:“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宁春宴的语气变得细弱且急迫,隐隐还透着几分羞怯: “你先等等……” 不一会儿,小王子那边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那你这么久都没有理我,还说什么“不要说最后一次”。】 这条消息看上去没有标点符号,却仿佛能从这句话上看到宁春宴那张宜喜宜嗔的脸。 小王子飞快输入道:【这么久没有联系确实是我不对。但是容我辩解:我有繁重的创作计划,在工作之余,实在没有多余时间能抽出来为你服务。如果可以,我希望尽可能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每个用户。当然,目前为止,我面对过的用户只有你一人而已。】 这么长长的一段话,小王子飞快地敲完了,发过去后,估计宁春宴读进去了,电话那头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 王子虚对着电话道:“喂喂,你还在吗?”“呃……”电话那头传来了宁春宴心不在焉的声音,“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我愚弄你,觉得你傻傻的,觉得你廉价……诸如此类闻所未闻的暴行,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宁春宴说:“呃……你先想想。” “想什么?” “想想你是不是哪里错了,你先说,说完我再告诉你。” 她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变得疏远和敷衍多了。不一会儿,秋歌那里回过来一条长长的消息: 【你不用当做工作来做啊,你这样说让我好自责啊,我不希望耽误你的时间,也不希望被看作是影响你的人。你答应我,以后跟我说话不用那么端着,就当是平常聊天就好,不用耗费能量,如果不想聊了,随时退出就好。我绝对不怪你。】 王子虚看完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女人,你的名字叫双标。她嘴上说让王子虚交代问题,手上小心翼翼敲这么多字,实际上根本没在乎他说了什么吧? 王子虚说:“喂喂,我说完了,你听到没?” 宁春宴说:“嗯嗯,听到了听到了。我知道了。” 王子虚说:“你听到了什么?然后呢?” 宁春宴说:“唔,看来我们之间是有一点小误会,那这样,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以后还是好朋友。” 小王子那边还在埋头孜孜不倦地输出: 【你是说让我不要用职业态度面对你?你在玩火。把工作关系处成私人关系可是大忌。】 【说是工作关系,但是你接我一个人的单,让我怎么把这段关系只当成工作关系?嗯嗯,我懂,怪我太爱幻想。】 【我的意思是,我陪你玩火也无妨。只是对我来说略有不公平。】 秋歌果然上当:【哪里不公平了?】 小王子:【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客户,你却有很多朋友。当然不公平。】 秋歌:【我已经好久没点过别人了!】 小王子:【但是主动权在你手上不是吗?】 隔着电话王子虚都能听出那头宁春宴呼吸凌乱,他说道:“歪歪,你又好久不说话了,我觉得你跟朋友说话有点心不在焉,伤到了。” 宁春宴气急败坏地说:“说什么呢?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那不就是心不在焉吗?” 电话那头,宁春宴发出了进攻性的母猫的声音。 王子虚忽然又觉得,自己和小王子两个大老爷们儿合起伙来捉弄她,有点太坏了。 …… 下午,王子虚骑车去城北父亲那儿。 自从上次红袖章通知他们换地方住之后,王子虚一直在帮父亲留意新租住处。不过不是很顺利。 父亲是个看似粗疏,在莫名其妙的方面会非常计较的人。 比如租房,他不认为住在地下室里多么凄惨,但他认为房租超过500,便是脑子有包。不是因为钱花多了难受,他单纯是觉得“房东那屌东西啥也不干凭什么坐着收这么多钱?” 他对自己人生的失败无动于衷,但对于房东的不劳而获嫉恶如仇。他在人生的各个方面都很拧巴,这并不是唯一一例。 其实他坚决不搬走,主要还是因为心里藏着一丝侥幸。他总觉得执法力度不至于严苛到那个地步,只要默不作声,自然可以把这段风波混过去。若硬是要搬,他到时候再高举义旗,一定有和他一样诉求的人迎风而从。 他就是这种性格。不然也不至于过得如此失败。 也幸好王子虚已经找到退路,若是父亲这事闹将起来,准会被当做苟应彪拿捏他的手段。 王子虚到的时候父亲在床上躺着,看到王子虚一个鲤鱼打挺,但没有成功起来。 “来了啊?” 父亲扶着腰走出来,王子虚停了车,说:“这次来是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啊?” “我们单位上次不是安排我出去学习了半个月吗?”王子虚说,“我被府办看中,被抽调过去搞什么作风纪律小组,要异地工作半年。” 父亲大声道:“异地?这得跟领导多诉诉苦,离家这么久,多不方便啊?回来不得火线提拔你?” 王子虚道:“有外地出差补贴的。” “那还差不多。” 王子虚说:“那,我们房子搁着半年都没人住,家里没人气太久也不好,你要不回去住?” 听到这话,王建国同志的脸色瞬间变了。 “回去干鸡毛?妈了个巴子的回那地方干嘛?不去不去,我看到那地方都恶心。” 王建国同志顿时满嘴骂骂咧咧,脸涨的通红。王子虚苦笑。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地方凝结着王建国同志痛苦的回忆,提起那里,便是触动了他的脓疮,疼得他龇牙咧嘴。这样的对话不止发生过一次,王子虚也没想着要劝说他听从。 “早料到你这么说,来,你看看。”王子虚甩过去一张报纸。 (本章完) 第133章 相见不相识 2024-08-17 第133章 相见不相识 报纸递过去老王没接,旧日记忆的阴霾还在追他,他在生闷气。 王子虚用报纸卷戳他:“看看。” “什么屄玩意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懒得看,你总结一下。” 王子虚不耐:“你看一下!” 这张报纸是西河本地新闻,内容嘛说来也平平无奇,头版无非是西河文会胜利闭幕,王子虚拿到了区区头名而已。版头上还挂着王子虚领奖时的照片。 西河文会已经过去一天了,但王子虚很肯定,老头必然不知道自己儿子拿了头名。因为他对这些属于屄玩意儿范畴的内容从来没有兴趣,他身边也没有相应朋友圈,这件事如果王子虚自己不说,他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 不过得奖不重要,就算拿了诺贝尔文学奖,老头也不会理解这些屄玩意儿有什么好屌的。他主要是想给他看看报纸上小黑字儿印着的奖金:10万元人民币。 有了这奖金做铺垫,自然能把老头给唬住,接着,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他,自己用奖金和公积金在市医院附近买了一套二手房。 那套房子他考察过,地段位于医院附近,人流车流都大,对于正常上班族来说不堪其扰,但对于王建国这样的老同志来说却是刚好。 而且这套房子不怕贬值。旁边就是医院,医院会产生住宿需求,如果以后老王不住了,他还能把房子租出去,懒得管理的话还可以托管给二房东,总之不会亏。就算王建国同志反对,他也会买。以后要是文嗳干不下去了,他至少还有可以增值的不动产。 老王虽然相信房价必然崩盘,但他其实内心深处很想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王子虚特地亲自来跟他讲这件事,是想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然而今天王建国同志不知道什么牛劲上来了,脾气特别大。王子虚让他看报纸,他就是不看,搞得惊喜变成了僵持。就在两人拉锯之时,后面楼道探出一个人的脑袋,却是邻居老张。 “老王!你儿子来啦!” 老王脸上的阴霾转眼就褪去了,仿佛没事人似的回头跟老张打招呼。 老张脸上洋溢着笑容,发自肺腑的笑容,简直如同新婚当日。王子虚不懂是什么让他如此快乐,好在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 老张一甩胳膊,用命令式的语气道:“刚好撞上了,老王,你们父子俩,今天晚上必须在我家吃顿饭。” 说完,他又补充道:“别拒绝啊!上次端午节你们让我不至于独守空房,今天我说什么也得请回来。” 王建国回头看王子虚:“他儿子女儿今天回来看他了。” “对,我儿子女儿今天终于回家了,今儿个高兴!我毕竟不像你啊,儿子就在身边,回来看也方便,像我家这样,子女回来一趟跟过年似的。” 王建国笑道:“但是你家子女出息啊,在外面都赚大钱来的。” “唉,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呢?虽然儿子开的是40万的奔驰,女儿开的是30万的宝马,可是不把车开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子,又有什么用呢?伱看你儿子虽然天天骑电动车,但他三天两头过来看你,我还羡慕你咧!” 王建国强笑道:“有得三四十万的车坐就不错了,我还羡慕咧!” “唉,有什么好羡慕的?已经在东海安家啦!首付240万的房子,上個月刚办下来,以后要长居东海咯!回来肯定越来越少了。” 王建国呼吸急促:“你儿子干什么工作的啊?怎么赚这么多?” “他是做图书推广的,这几年经济下行,已经赚得不多了,前几年赚得那才叫多!那时候国内但凡出版一本什么书,都要给他寄一本,不然卖不出去!” 老张的凡尔赛水平不上档次,但对于王建国来说效果拔群。他发出疑惑的声音:“搞这屄……搞这个玩意儿能赚这么多钱?” “那肯定不是人人都能赚这么多,得是其中顶尖的才能赚。跟你说,全国的作家,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他还跟莫言余华一起吃过饭呢!” 王建国不知道莫言余华是何人有何能耐,但他听懂了首付340万。咽了口唾沫,又问道:“那你女儿呢?” “走,上去说上去说。” 王建国同志投来求助的目光,想让王子虚和他一起上楼。 王子虚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老王同志平时臭嘚瑟,老在老张面前拿儿子说事儿,现在人家子女杀过来了,正是秋后算账的时候,料想他来之前,王建国同志就吃了人家一套技能,已经残血,所以刚才才会那么暴躁。现在又吃了一套凡尔赛连段,把他打浮空了,现在人很懵。 “别人家的孩子”这招对父母永远管用。 王子虚指了指手腕:“我得回家赶稿子,时间上来不及,就不去了。” “赶什么稿子?工作材料吗?” 王子虚声音低了几分:“小说。” 王建国脸色顿时一黑。旁边老张凑过来道:“小王也写作啊?唉,老王你怎么不告诉我,小王他也写作?” 王建国黑着脸不说话。在他心里,写这些“屄玩意儿”纯属玩物丧志,有那个时间去研究一下领导喜欢才是有正事。何况人家儿子已经牛逼哄哄地说到这里了,还提自己写作的事,这不是往人家枪口上撞吗? 老张过来打圆场道:“小王不方便的话,不吃饭也行,到我家里坐坐也是好的,你们爷俩上次陪叔过端午,叔不请你去家里坐坐心里过意不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子虚只能答应下来。 跟着老张上楼前,老张一伸手,头也不回,往身后快速地一指: “那个就是我儿子的车。” 王子虚回头看了一眼,奔驰车标寒光一闪。 老张想显出漫不经心的感觉,但他松松垮垮的步伐还是暴露了他的得意。王建国同志如同小弟似的,在一旁适时咋咋呼呼地捧哏:“就这车要四十万吗?” “对,看着像吗?” “像。很像。” 王建国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羡慕表情,嘴里啧啧称奇。王子虚在心里替王建国同志感到遗憾,又怪他太卑微,不过是奔驰,区区一台车而已,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这个月光花出去的钱就够买三台这车了。 可惜这事儿没法说。 王子虚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老张的虚荣心,接着揣着报纸上楼,走在最后。 进了老张家门,王子虚四处看了眼,相比起崭新的奔驰车,老张家有些狭窄,毕竟是老旧小区,当年的户型设计十分保守,但装修甚是堂皇,电视机是曲面大屏,摆在客厅中央的沙发充满暴发户气质。 老张冲王建国说:“张玮昨天没睡好,在房间里睡觉,我去叫他。” 张玮是老张儿子的名字。 王建国忙说孩子要休息就让他休息,不用吵醒。但老张执意显摆,进卧室去了。 王子虚尿意颇浓,扔了报纸在茶几上,去洗手间门口,刚握上门把手,门就自动开了,下一秒,他跟一个女人差点撞个满怀。 女人睫毛很长,长相气质颇为文静,服装风格却形成强烈反差,她头上戴着一顶红色贝雷帽,上半身是一件雪纺白色长袖,下半身裙子短到仿佛失踪,身上有股葵花的香味。 最要命的是她很高。王子虚身高接近一米八已经很高了,这女生起码一米七六,比他只小一号,因此两人眼神接触,直直地对视住了。 这时候老张也带着张玮出来了,喊道:“曦溪,这是你爸的朋友,这是你王叔,这是小王,你打声招呼。” 王子虚看向那女生,“张曦溪”? 老张的命名趣味有点东西。 张曦溪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拿眼睛盯着他,王子虚连忙侧身让开,张曦溪迈开长腿跟他擦身而过。老张的基因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怎样神奇的变化,一米七六的身高看上去有一米二都是腿。 老王同志没料到老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女儿,干巴巴地说:“这孩子长得真漂亮,气质也好,一看就是搞文艺的。” “这你没说对,她不是搞文艺的,她本来上的个二本嘛,后来考研,考到了南大。这孩子刻苦,很会学,现在就是准备在南大找个行政班的工作上。女孩嘛,安稳就好。” 此时老张的儿子张玮刚好打着呵欠从卧室出来,蓄着长发,还绑个小辫子,鼻子下面留一小撮胡子,这个才看上去有文艺范,不过王建国老同志对这种奇异装扮不是很感冒。 “爸,家里来客了?” 老张介绍道:“这是老王,你们王叔,我住楼下地下室的邻居,之前端午节他们陪我过的,我今天让他们上来大家聚聚。” 王建国同志尴尬搓手赔笑。之前他肏天日地,住在地下室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被人介绍起来,“住楼下地下室”几个字显得格外扎耳朵。 老张又指着王子虚介绍道:“这是我们跟你们提到过的小王,事业编,对西河官场那是熟得不行。小玮你不是想采访这次西河文会的情况吗?你找他说不定能搭上线。” 张玮听到“事业编”三字就知道老张是在扯淡,不咸不淡地哼哼唧唧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王建国笑得更难看了。 尽管老张说的都是实情,甚至还帮他夸大了几分,但在面对实力上的特大落差时,不需要刻意羞辱,真相已经成了最伤人的快刀。王建国同志越来越像个闷葫芦,陪笑陪弯腰陪应声,已经成了社交意义上的三陪。 王子虚短叹一声,躲进洗手间释放。 撒尿时,他盯着蹲便器,心想要是这泡尿能一直撒下去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出去面对那尴尬的场合了。 然而天长地久有时尽,这泡尿积蓄再厚,也不能助他遁形。王子虚回到客厅,他坐下的时候,张玮跟张曦溪聊得火热,他正好听到张玮的话尾巴: “……所以还是想采访一下这次的头名,可惜一直约不到。” 张曦溪说:“他们叫哥你回来帮忙家乡宣传,却连电话号码都不给一个?” 张玮说:“给了,文旅给了他们单位的电话,我跟人家联系,结果人家态度很差,说不知道。” 张曦溪说:“是那个人授意他们单位这么说的吧?” 张玮说:“有可能。” 张曦溪说:“那个人刚得奖就这么大架子啊?连哥你的面子都不给了?” 张玮嗤笑一声。张曦溪伶牙俐齿地又说:“那哥你何必上赶着帮人宣传?随便写篇稿子交差得了呗。” 张玮说:“那可不行。其实我们这个公众号起源于西河,我们家毕竟都是西河人,这次难得领导这么重视,这是个机会,好好做好这次,真正做出一点推广效果,不说让本地的领导们记了这个人情,给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也是好事啊。” 老张一副深沉的模样点评道:“小玮的想法是对的,曦溪你站位要高一点。做人不能忘本,更要有乡土情怀。而且,你怎么知道日后没有用到这些人脉的时候?别说是以后你们加个什么协会,就是以后你们爹我住个院,打个电话,走走关系,连床位都好安排一下啊。” 王子虚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 他怎么感觉,这好像是在说我呢? 但是这真的是在说我吗? 我架子不大啊?也没人说要采访我啊? 而且,我这么大个人,就坐在你面前,你认不出我吗? 王子虚不知道的第一点是,自从他得奖后,有不少采访都纷至沓来。 只不过,他这两天因为妻子离去的事情神伤,陌生电话都没接。有一部分打到他们单位去了。 没错,都是苟应彪接的。 他不知道的第二点是,他那天上台只领了个奖,配合做了一段简单的访谈。而他那天穿得比较随便,在高亮打灯下,面部有所失真。他流传比较广的照片,调焦更是灾难级别,连他自己都要靠体态来分辨谁是自己。 王子虚转头小声问父亲:“他们是在聊文会的事儿吗?” 王建国瞥了他一眼:“你别吵,认真听,好好学。” (本章完) 第134章 十月之歌(卷一完) 2024-08-18 第134章 十月之歌(卷一完)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王建国老同志虽然没有读过尼采,但他今天的人生功课学会了隐忍。 现在是老张的主场,豪车、新房、儿女双全。他只能退避三舍。 不过,只要以后老张接不到东海去,他儿子王子虚反正是一直在西河,复仇的机会一直都在。 年纪大了,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老张总会明白:子女没出息乃是一种福分,飞得再高再远做鲲鹏对老人有什么用?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王建国面沉如水,打算徐徐图之。 看着王建国老同志一脸严肃,王子虚给急坏了。 张玮压根没留意这父子俩的表情,跟妹妹说:“听说头名那位跟南大钟教授关系很好,你在南大有关系,你帮忙打个电话问问,吱个声呗。” 张曦溪磕着瓜子撇嘴道:“你以为教授是班主任老师呢?打个招呼就能让我找他帮忙?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找大领导呢?” “你要找得到大领导也行啊。” “别闹!” 刚才王子虚还在担心自己自作多情,现在他确定了,说的就是西河文会头名。他们要找的就是自己。 他不禁……俏脸一红。 王子虚皱眉琢磨:该怎么体面又不至于显得傲慢地向他们坦白自己的身份,既能让他们重视,又不显得太咄咄逼人呢?……通俗地说,就是“该如何体面地装逼”。 在这方面,他极其缺乏经验。 “咳咳,那個……”王子虚的手在裤子上搓了搓,“西河文会……” 张家兄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张曦溪侧头跟哥哥说:“头名采访不到,你干脆采访一下第二名算了。” 张玮一乐:“你知道吗?真巧,头名跟第二名还是一个单位的。” “是吗?” “对啊,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采访第二名?”张玮摇了摇头,“她的访谈我发回公司让人整理去了,但我觉得,效果不太好。我还是想采访一下那个头名。” 两人聊得上进,把王子虚的声音盖过去了。他越说声越小,最后干脆翻着白眼抬头看天花板。 装逼好难。 何时才能自然而然的仰天大笑出门去?为什么李白的装逼就能如此信手拈来羚羊挂角? 张曦溪问:“那伱怎么知道采访头名能就能出稿呢?” 张玮说:“这个我当然知道。那天在舞台上有一段精彩采访你记得吗?我当时听完感觉印象很深,只可惜当时没录下来,后来电视台也没回放。” 张曦溪说:“说的什么?” 张玮皱眉思索,用手指揉着额头,嘴里发出“嘶”的声音,好一会儿才说: “大致意思大概是说,文学是失败的人才会看的作品。” 张曦溪贼贼地笑了:“难怪我看不进去文学作品,因为我太成功了。” “不是这个意思,”王子虚说,“文学不是专供给失败者,应该说,文学是背靠失败,朝向胜利。失败和胜利并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事物,而是同一件东西的两个方面。” “我那番话也并不全都是我自己的思考。鲁迅先生在一次演讲中就说过,‘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得;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 “这说的是革命时期的文学。但革命胜利后的文学又怎样呢?人们不看你的思想对不对,不去思考你作品的价值,就看你赚了多少钱。如果你赚的钱多你就是对的,如果别人赚的钱更多,那别人就更对。 “如果把思想开口说出来,人家就要怀疑你别有用心,是不是想出名,赚更多钱。所以只能讲故事,让看的人自己去想。只希望总有一部分能够从中看出一些什么来,能够在关键时刻,死中求活,败里求胜。” 奇怪的是,一说起文学事情,王子虚就来精神了,装逼那些小事尽数被他抛到脑后,能够给他永恒乐趣的永远是文学。 他说完长长一段,才发现众人都拿眼睛盯着他,他才醒悟过来自己刚才的话缺了些必要信息,于是补充道: “你们要采访的就是我。我就是西河文会头名。” “啊?”张曦溪发出疑惑的声音。 王子虚干脆说:“我叫王子虚。” 一旁王建国同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啧,人家聊正事,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什么头名?” 听到王建国这么说,众人才意识到王子虚刚才是在开玩笑,纷纷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他要真是西河文会头名不至于他父亲都不知道,可接下来,众人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可我就是西河文会头名啊?” 他伸手掏裤腰,想潇洒地甩出证据,却摸了个空,僵在原地。 我报纸呢? 看他的样子,王建国越发觉得儿子在犯蠢,满脸不耐烦:“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报纸呢?” 王子虚想起来自己把报纸扔茶几上了,连忙跑去客厅,却发现茶几上光溜溜的,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一低头,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那卷报纸。 王子虚拿着报纸回到众人面前,将头版那一页亮出来,对着中间的位子点了点。 “喏。这就是我。区区王子虚,没有冒充的必要吧?” 报纸上,那站在中间的身影无疑就是王子虚,个头高出两边的人一大截。 可惜照片没有把陈青箩拍进去,不然王子虚一定会剪下来珍藏。 王建国老同志连忙把报纸拿过去看。张曦溪低头看报纸,又抬头看他,又低头看报纸,再抬头看他,手指在空中遥指,却说不出话,最后捂住了嘴,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他们在这里讨论半天,又是研究又是出主意的,正主就坐在自己家? 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 张玮怔了半天,猛然站起身:“您就是这次西河文会的首奖,被集体推举的第一名?” 王子虚摆手:“是的,不过我认为,作家的名声应该在于他的作品,而不在于他获得的奖项。” 张玮连忙跑过来握住他的手: “您就是头名,您早说啊!我还刚才在这……我这你这我这弄得,真是不好意思,咳!” 张玮的脸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害得王子虚都代替他尴尬起来。 他背地里抹了把汗。 好好一个逼,竟能装得如此零零碎碎,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要学李白,豪放大气一点。 “你个屌东西,你这么大的事今天才跟我说?”一旁王建国如同蛤蟆一般瞪着眼珠子嚷嚷,“你得了这个什么奖,你连你爹都不说了是吧?你小子,要不是为了你的面子,我真要脱了鞋用鞋底板揍你!” 王子虚说:“我这不是通报来了吗?” 王建国说:“都前天的事了,我今天才知道!全西河人民都知道了,你才跟我说!” 王子虚心想不是你平时老瞧不上我搞写作吗?老头子现在倒委屈上了。 他说:“这点小事,也不值得咋咋呼呼的。” 王建国倒先急了:“什么叫咋咋呼呼的?西河文会第一,那等于是整个西河排第一个会写文章的啊!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搁别人家都要在祖坟前放鞭炮了!怎么叫咋咋呼呼的!?” 他低头又看了眼报纸,满眼热切地说:“这上面说还有十万块钱的奖金,是真的吗?” 王子虚喝水:“是真的。我用这钱,给你买了套房子,面积不大,凑合住。” 王建国顿时眼睛闪闪发光起来,胸挺起来了,腰杆直起来了,神采奕奕的,看上去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 他昂扬地看向老张:“听到没,这小子还是懂点事,拿到奖金,给我买房了!” 老张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声音弱弱地说:“好好,真孝顺。” 扳回一局的老王扬眉吐气,人变得开朗不少,或者说开朗过头了,又指点江山满口胡话起来。 王子虚摇了摇头。又轻轻一笑。 和解了。 王子虚接下来有个十万火急的灵感要写下来,婉拒了老张的留客。他跟张玮留了联系方式,答应他改天约时间做一期访谈。 临出门前,张家兄妹还嫌不周到,执意要开车送他回去,王子虚看张玮态度坚决,就答应了,坐到了奔驰的副驾驶上。 感觉还是保时捷的座椅舒服。 张玮问道:“你是读文科的还是读理科的?” “理科。” “感觉你不太像啊?哈哈,别介意,我读过你的小说,感觉到特别细腻,尤其是人物,写得好像真实存在一样,这不太像理科生的思维啊。” 王子虚说:“其实文科生也好理科生也好,思维上没有本质的区别,理科需要文科的想象力,文科也需要理科的逻辑和严谨,不能以知识来区分定义自己。” 张玮深呼吸道:“你说的对,高,真的高。你这次得奖爆冷,把很多发表过许多文章的老手都击败了,除了文会上得奖的这篇作品,你还写过其他作品吗?” 王子虚说:“写过,我前不久刚在《长江》上发表了一篇。” “真的吗?《长江》是本省的龙头文学杂志啊!” “嗯,就是最近这一期,在《长江》上第一篇就是。”王子虚微笑,“我可是等了好久才等到过稿的消息。”张玮惊讶道:“第一篇?那看来人家很重视你啊,一般《长江》的第一篇都是给比较有分量的长篇连载的,要么就是重量级的新人。” “还有这种说法?” “有的。”张玮点头,“你很厉害啊,有考虑过参加翡仕的新锐作家征文吗?” “翡仕?” 不知怎的,王子虚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翡仕不是个珠宝品牌吗?”车后排的张曦溪凑过来问道。 张玮说:“对,是个珠宝品牌。这个品牌方为了彰显品牌价值,掏钱办了个文学比赛,最高奖金100万。” 听到这个数字,王子虚已经被震住了。后排的张曦溪倒是还好,问道:“这种文学奖是不是铜臭味太重了?” 张玮扶着方向盘沉吟道:“怎么说呢,品牌方的出发点肯定是想赚钱,但是如果没有他们出钱,也办不起来这么有吸引力的赛事,他们请的评委可都是业内的大腕,什么苏非、雁子山,都是可以争诺贝尔文学奖的角色。” 张曦溪道:“那听起来还行哦。他们之前举办过吗?” “举办过,上一届得奖的是萧梦吟。” 说到这个名字,王子虚就彻底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个碰瓷的女人获得的奖吗? 后排的张曦溪却瞬间叫了起来:“哇!萧梦吟,她写的书很不错!” 张玮笑着转头:“你不是不爱看文学吗?” “她写的东西很戳心窝!我完全被戳中了!而且她也很敢说,我很喜欢她的性格。话说,最近她是不是很火?” “对,是很火。”张玮说,“是因为那个……小王子是吧?” “对,小王子也火。为什么那么火啊?好奇怪哦。” 王子虚静静听着。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已经是第二次这两兄妹在自己面前说自己了。 “王老师,”张玮转头看他,“您真的可以参加一下这个征文,怎么说呢,这个征文很适合你……你有长篇作品吗?” 王子虚摇头:“打算写,但还没有。” “那最好,他们的征文还有半年才截止,”张玮跟他分析道,“其实像您这样刚刚崭露头角的作者,很难得到出版机会,但让你靠投稿专职写作,又太难生活下去。毕竟稿费太少了。所以只能熬。但是这个文学奖,会围绕获奖作者打造一系列出版作品,只要能入围决选名单,以后出版机会就不用发愁了。” 王子虚请教道:“人人都可以投稿吗?有没有其他的要求?比如字数有没有要求?” “没有,一般获奖的字数都是十几二十万,刚好一本书的分量,因为入围决选后肯定是可以出版的,所以字数越多越好。” 王子虚了然于心。 一路上,他又跟张玮请教了不少事情。张玮搞图书推广,对文学圈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王子虚跟他聊了一阵,感到受益匪浅。两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下车后,张曦溪特地开了车门,迈动着长腿跑过来,气吁吁地说:“王老师,你光跟我哥加微信,忘了跟我加微信了。” 王子虚有点受宠若惊,道:“不好意思,其实我打算回头找你哥要你的联系方式的。” 张曦溪笑道:“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今天我们才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 顿了顿,王子虚又道:“你在南大工作吗?其实我打算考明年南大的研究生,之后说不定在南大还能碰见。” “真的吗?学姐也是硬考上南大的研,留地址,我把我用过的笔记寄给你。” 王子虚连忙道谢。 就是这个马上以学姐自居的作风,让他想起了某个学长。 告别张家兄妹后,王子虚去了宁春宴的饭局,等他到那儿的时候,宁春宴和叶澜都在烧烤摊等着他。 两女身材苗条,目光动人。叶澜红唇鲜艳,丝袜饱满;宁春宴腰细可握,长发垂腰,看他来了,都高高举起啤酒杯。 他眼睛四处张望一阵,寻找着某个人的身影,最终有些失望。 宁春宴促狭地问道:“找谁呢找谁呢?有我们两个陪着你借酒浇愁还不够吗?你还期待谁过来呢?” 叶澜慵懒地剥开花生放进自己嘴里:“如果是找左子良,他陪他老婆过生日去了,不能过来。” 王子虚有一刹那有些恍惚,那个人居然有老婆? 但转念一想,左子良也是那个年纪了,有老婆很正常。 宁春宴道:“陈青萝回去了。” 王子虚抬头:“回哪儿去了?” “回东海去了。”宁春宴说,“我本来打算跟她一起回去的,但她走得太匆忙了,我还想赖两天。” 王子虚问:“为什么她走得匆忙?” “回去忙她小说发表的事。”宁春宴说。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你们就能在茅盾文学奖名单上看到她。” 叶澜道:“这么牛?” “嗯。很强。” 王子虚低下头。 这么多年忙忙碌碌,最近总算取得了一点小进展,可是怎么觉得,他跟陈青萝的距离依然没有缩短呢? 宁春宴低下头看他的脸:“你刚才真期待陈青萝也过来啊?怎么,对她有意思?” “没有,我刚才找左子良。” 叶澜在一旁好奇地问:“对谁有意思啊?” 宁春宴举杯:“算了算了,不逗他了,那今天大家举杯,一起,为了我们的朋友王子虚的老婆走了,干杯!” 叶澜道:“这有点奇怪吧?” 宁春宴想了想:“好像确实。” “不用好像。你确实伤到我了。”王子虚说。 宁春宴嘻嘻一笑。她今天和小王子进行了更私人的交流,现在整个人都处于飘飘忽忽的状态,无论如何严肃不起来。她这个状态最起码还要持续三天。 当然,她不会知道,自己是被王子虚和小王子联手合起伙来骗闷了。 宁春宴道:“好好,那我订正一下,同时也为了王子虚的西河文会头名;为了我的杂志顺利办成,举杯!” 叶澜也举杯,斜眼看了眼王子虚,大声道:“为了我们的公司蒸蒸日上!” “干杯!” 众人齐声道。 到这里,王子虚想起了王小波特别推崇的一句诗:“朝雾初升,落叶飘零/让我们把美酒满斟!” 王子虚特地去读过这首名为《十月之歌》的诗,确实不错。 金秋十月。对于他来说,十月有着别的意义。十月一般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的月份。 朝雾初升,落叶飘零 让我们把美酒满斟! 我们要把这灰色的日子 镀一镀金,镀一镀金! 秋天确已到来,可是请君少待 只要少待片该时光 春天就要到来,苍天就要含笑 世界就要充满紫罗兰的芳香! 蔚蓝的日子接踵而至 趁它还没有消逝的日子 我勇敢的朋友,我们要 享乐一场,享乐一场! …… 转眼秋天来了。 这段时间,王子虚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写作。 他忙得很少有时间出门看一眼。所以等他有一天出门,突然看到树上黄叶时,狠狠地呆住了。 他端着腾腾冒热气的茶杯,跺了跺发麻的右脚,打开手机,看到“村上春树再次陪跑”的字样,顿时知道,又到十月了。 他还剩下49次机会。 (卷一完) (本章完) 第135章 有人将至(8000字) 2024-08-26 第135章 有人将至(8000字) 银色的车身如同利箭,划破漂浮在G112号高速上的晨雾,电机模拟出的声浪低沉悦耳,160时速模糊了光影和背景。快就是美吗?快就是美。 王子虚手扶方向盘,车内演奏着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螺旋上升的曲调,让他爬升在高架时仿佛踏上登神长阶,宏大、壮美、悲怆,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随着曲调摇晃。 阳光的波纹在车身上流动,映耀出火红的纹路,乐曲进行到第二部分第三个小节时,车载音响里传出人类的声音,和谐的旋律中插入了不和谐的部分,让王子虚感到恼火。 “那么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出炉了,最终赢家是来自挪威的剧作家约翰·福瑟,对于这个人,我们国内的读者恐怕很多都不大熟悉吧?” “是的。约翰·福瑟出身于挪威西海岸的海于格松,擅长使用新挪威语也就是尼诺斯克语写作,他涉猎广泛,创作体裁包括戏剧、小说、散文、诗、儿童文学。” “看来这是一位十分‘冷’的作家哈,不仅生活的地方冷,知名程度也十分冷门,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谁?” “没错,对于我国读者来说,相比起大家津津乐道陪跑的村上春树等作家,这位来自挪威的剧作家的名字十分陌生,实际上,近几年来除了鲍勃·迪伦,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大多都比较‘冷门’……” 王子虚脸上露出鄙夷:“扯淡。约翰·福瑟也能算冷门?人家还没得诺奖时就已经是在世的剧作家当中数一数二的了好不?” 音频里弥漫着沙沙声,给嘉宾的声音罩上一层朦胧色彩:“老师我其实一直不是很懂,为什么说村上春树陪跑了诺奖呢?是他每次都会被提名吗?” “实际上,诺奖并没有‘提名’一说。也并不存在候选人。说村上春树‘陪跑’,大概是因为,每一年他都会出现在民间流传的所谓‘诺奖作者赔率榜’上。” “哦,那个我知道,好像我国的几位作家也登上过这份赔率榜,包括残雪、阎连科、余华、雁子山……” “对,但是只当做娱乐消遣即可,不用太过于较真。就连写《哈利波特》的JK罗琳都在那张榜上,你就可以知道那张所谓的赔率榜含金量如何了。” 王子虚又笑道:“谁说的?14年的莫迪亚诺,16年的鲍勃·迪伦,19年的汉德克,去年的安妮·艾尔诺,都是赔率榜高位人选,后来也获奖了,那张榜单每年估得虽不中也亦不远,含金量比你高多了。” 他的声音自然传达不到那边,音响里声音继续道: “另外,尽管村上春树是我国文艺青年们的心头热,但他从来都不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因为他太畅销了。诺奖的评审口味更加地‘严肃’,他们会认为,过于畅销的作家会丢失严肃性,所以,他基本上没有机会获得诺奖……” “扯淡扯淡扯淡扯淡!”王子虚说,“马尔克斯在得奖前就是千万级别的畅销作者了好吧?一知半解,胡言乱语,看得太少,讲话太多。” 接着他忽而沉默下来,因为他想起来,车里只有自己。只有一个人,他的声音传不到任何地方去。 在距离今天起往前数四个月里,他的生活异常具有规律:早晨起来先写四千字的文暧脚本,下午处理一些日常杂务,晚上从六点起开始写作,一直写到晚上十二点,雷打不动。 公司的业务逐渐走上正轨,已经不太有需要他出面的事务。他特地叮嘱左子良和叶澜少打扰他,在他的刻意规避下,人际交往变得越来越简单,他也越来越孤独。 他把自己小心藏在那座房子里,孤独地面对着电脑屏幕,就像世界只剩下这小小的一隅。 他想象自己的房子坐落在青灰色的礁石上,门外就是黑色的海洋和白色的浪花,当风乍起,吹透墙壁,吹过他的鬓角,呼啸着卷向空无一物的地方去。 如此一来,他就感觉浑身发冷,朝不保夕,从心理上逼迫自己尽快写作。同时也染上了自言自语的毛病。 在最后一个月,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堪忧,最严重的时候,他每天要写上一万二千字,等倒在床上时,说话已经支离破碎、词不达意,拿起电话让对面的人驾驶高速旋转机械给中国输送液体,惹得送水的人摸不着头脑。 把自己逼到精神出问题的作家,王子虚不是第一个。 据后人统计,在世界上有三位作家写作时偏好光着身子。其一是雨果,其二是海明威,其三是陈青萝。 雨果光着身子是因为他有严重的拖延症,他为了压抑自己的玩咖性格,让佣人把衣服藏起来,这样他便没法出门;海明威则是因为不想被衣服这种俗物束缚了思想,用这种行为挣脱世俗眼光的镣铐和枷锁,成为地球上最自由的创作者。 陈青萝的理由和后者差相仿佛。当她全身心投入,进入忘我状态后,身上的衣服便不知不觉间一件件消失了。她创作时是全封闭的,大门紧锁,只有宁春宴目睹了这个神奇的过程。 作家多多少少都有各种怪癖,尽管各有各的理由,但共同指向了有关创作的一个事实:写作是一件折磨人的事,会让人的行为变得畸形,令寻常人等难以理解。 写作当中蕴藏着巨大的痛苦。如果不写出来,这种痛苦就会作用于精神,折磨得你寝食难安;如果写出来,这种痛苦会投射到肉身,让你根本难以寝食。 王子虚就经受了这等折磨,好在折磨并不是没有成果,在漫长的夏末过去后,王子虚生产出了长达50万字的小说。 这部小说以篇幅来说,无论是投给翡仕·岁寒征文,还是投给杂志,还是自己找出版社印发,都很棘手。太长了。所以他现在正在进行痛苦的校订初稿环节,目标是把50万字删到30万字以下。 音响里的访谈进入了尾声,主持人说道: “那么,对于国内观众,老师还有哪些优秀作家值得推荐呢?” “现在年轻一辈的作家都成长起来了,陈青萝自不必说,还有萧梦吟、小池、顾藻,都很值得关注。” “哦,我听说过萧梦吟,她真的是很有个性的一位女子,最近我看了她的一些访谈,说话也很有哲理。” “是的。她很有个性。她的作品和她本人一样,也充满诡谲的特殊感,让人读起来欲罢不能。” 听到熟悉的名字,王子虚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他悄无声息地抹去心头这片刻的情绪,回归到冷静当中。 自从上次惊鸿一瞥式的一面后,他没有再见到过陈青萝。 谢聪在班级群里发了一个陈青萝给王子虚颁奖的视频,引起了班群的轰动。人们先是认出了颁奖嘉宾盛装打扮的陈青萝,惊叹她的容颜,接着又发现被颁奖的人是王子虚,一时间无数人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王子虚怀揣着秘密的欣喜窥视了半天班群,也不见陈青萝出来冒泡,最后失望地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退群了。 因为这件事,他更猜不准陈青萝的心意,不敢与她联络。 他无数次尝试写一封想要寄给陈青萝的信,他用毕生的文字功底,写出了各种风格迥异的开头,有热情洋溢的,有深沉冷静的,但无一例外最后都成了废纸,被他缝缝补补塞到文暧的脚本中。 不是他写得不好。他那段时间的脚本获得了从语疗员到客户的一致好评(叶澜评价他越老越妖)。是他没有寄出去的勇气。 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像马尔克斯写的那些小说一样,他的爱情故事最后拥有了一个壮烈的结尾——很多年后,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忽然提起行李,徒步走了许多公里,来到陈青萝家门前敲响房门,说:听说,你丈夫死了。 王子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用正常的语调重复另一个名字: “萧梦吟。” 王子虚毫不费力地回想起了听到过的有关这个女人的所有传闻。 他知道她是上一届翡仕·岁寒文学奖的得主,也读过她的新书。通过她的作品他了解到:她和他一样是90后,甚至比他小两岁。 每每想到这一点,都让王子虚感到忧心忡忡。 诺贝尔文学奖确实有短时间内不把奖发给同一个地区的作家的倾向。比如南美作者马尔克斯和略萨,两人明明几乎是同一时期的作家,可马尔克斯得奖后,略萨整整30年后才得到这个荣誉。 也就是说,王子虚如果想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对他威胁最大的竞争者实际上来自国内,和他的年龄相差在三十岁之间。如果一位国内和他同年龄段的作者得了奖,很可能会报废掉他二三十多次机会。 当今赔率榜上比较热门的几位作家大多都在这个区间以外。在区间内的几位,他也有自信在有生之年能够超过他们。萧梦吟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一些压力。不多,但确实有。 不过让他压力最大的,果然还是陈青萝。 “喂,老王,你到了吗?” 车载音响将电话里林峰的声音放大,送到他的耳朵里,王子虚说:“还没呢,你到了吗?” 林峰说:“我快到了。你出发比我还早怎么还没到啊?” 王子虚说:“南大比江大远。” “哦对对,是的。” 今天是研究生考试线下审验材料的日子,王子虚正在出发赶往南大,递交自己的各项资料。 在这段时间内,林峰也打算考一个在职的研究生,不过他畏惧南大的分数线,选择了江大。 “王兄,你真的要考全日制的研究生吗?你想好了吗?你以后确定不考公了吗?” 王子虚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不到无意仕途的情况下,去读在职的理由。倒是你,你不是一直对南大有梦想吗?为什么不考南大?” 林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过了嘛,我这边迫切需要一个文凭好提拔。南大确实是我的梦想,但人不能靠梦想活着啊。” 原来人不能靠梦想活着吗? 林峰又说:“对了,南大今天有个作家交流会,很多名人都在那边,听说雁子山也在。” “是吗?” “你能不能去帮我找雁子山要张照片啊?我上次太激动,忘了找他要。” 王子虚本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但听林峰说得恳切,便答应了他。 说起来,雁子山要他“到东海去”。他已经到了东海,不知道雁子山接下来会说什么? 终于到得南大校园,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里,却发现比上次要热闹不少,各地汇聚到此处的车辆在门口排起长龙,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走过来冲他挥手: “不用进了,停车场满了。” 王子虚把头伸出窗外:“满了吗?” “满了。掉头掉头。” 王子虚只好把车开到马路边。 东海是个精致的地方,王子虚不知道路边让不让停车,但路边已经停了一排车了,他便也有样学样。 刚下车,就有三个女生跑过来,对着他的车子指指点点。 “是保时米耶!” “对啊,是保时米。” 三个女生模样装束各异,一个面容并不十分特殊,但睫毛极长;或穿着波点状T恤,胸部很大;或头发披肩,经过精心染烫,呈张扬的波浪状。 她们看上去像是站在路边勤工俭学发传单的学生,但是她们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传单。 王子虚揣起自己报名用的资料,径自往学校走去,三个女生却从背后赶上来,冲他打招呼: “请问你是南大的吗?” 王子虚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只能摇头:“还不是。”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我们是中文系的大二学生,现在正在做一项课题研究。请问您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配合我们做一个问卷调查吗?” “可以。” 其中睫毛很长的女生掏出一张稿纸,垫在笔记本上:“请问您的学历是?” “本科。” “您是本科在读还是毕业?”长睫毛女生抬起眼睛。 王子虚说:“我毕业很多年了。” “那您现在去南大是……”长睫毛女生问。 “研究生报名。”王子虚扬起手里的资料道。 三个女生互相小声讨论:“对,今天确实是研究生报名的日子。” 波点衣服的大胸脯女生抬起头,表情奇怪地问道:“恕我冒昧,您多大年纪啊?” 王子虚并不讳言:“三十。” 三个女生彼此对视一眼,随后道:“哦,在职研究生。” “全日制的。” “三十岁还来报名研究生?还是全日制研究生?”那女生瞪大了眼睛。 王子虚道:“金庸八十岁都读研究生呢。” “这倒也是。”波点衣服大胸脯女生心悦诚服地说,“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大叔毅力可嘉。” 王子虚感到有几分气短:“我也就比你们大七、八、九岁吧?不至于成了大叔吧?” 波点衣服大胸脯女生一吐舌头:“但是感觉30岁是很遥远的年纪了啊。”王子虚心里恶狠狠地想,等再过五年,你也要开始慌了,时间之神是公平的。 “这不是重点,请不要岔开话题。”长睫毛女生制止了话题肆意发散,“我们这个调查的主题是一般民众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热衷程度。我们想问一下,您知道诺贝尔文学奖最近公布了吗?” “太知道了。” 王子虚还没从刚才的挫折中回味过来,长睫毛女生笑着点头,又问: “那你知道这次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人选吗?” “约翰·福瑟,挪威作家。” 三个女生眼睛亮起来,彼此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对王子虚大加赞赏:“这是今天第一个能准确答对名字和国籍的。” “哦。” 王子虚现在想到,可能自己并不能算一般民众。 一般民众会拥有49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吗? 不过在世俗的评价体系中,他一个30岁来考非在职研究生的无业游民,就算不是一般民众,也是比一般民众要低上那么一个档次的。就好比大丰收之于黄鹤楼。 “你对他的作品了解多少?” 王子虚说:“读过他的《有人将至》的集子,里面一共有好几篇剧本,其他的诸如散文、诗歌,我都没看过。我看得不算多。” 这个回答出乎三个女生的意料,她们对视一眼,齐齐陷入沉默。 最后波点衣服女生心直口快地说:“昨天刚颁奖,今天就读过了,怎么这么快?你家是住在书店的旁边吗?” “约翰·福瑟又不是发了诺奖才有这个人的。我在今年的诺奖公布之前,就读过他的书了。” 波浪头女生微微张开嘴,杏子形状的眼睛充满怀疑态度地凝视着他,就好像在诚恳地说:大叔,现在靠装文青来泡妞这套已经过时了。 王子虚忍不住开始辩解:“他早已是挪威知名的剧作家,也是世界一流的剧作家,看过他的书不算什么稀奇吧?” 对于几个女生的不信任,他也并不生气。当年他购买约翰·福瑟作品时,发现网上这书的销量居然有10,顿时感到颇为意外:在中国竟然有10个人也想要追求诺贝尔文学奖吗?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其他人要去读这个挪威剧作家极简主义剧本的理由。 波点衣服女生挥了挥手,似乎想要快速跳过这个话题:“下一个问题。” 长睫毛女生猛然翻了几页稿纸,问道:“你对这次诺贝尔文学奖的结果有意见吗?” 王子虚站定脚步:“我凭什么有意见?” 长睫毛女生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我的意思是,如果让你来选,你会选谁来拿这个奖?” 王子虚脑海中飘过了很多姓名,最后说:“还是约翰·福瑟吧。他应得的。”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说可以选,那我提名托马斯·品钦、米兰·昆德拉、唐·德里罗……” 长睫毛女生叫起来:“等一下等一下……麻烦你说慢一点。” 王子虚教她那几个字该怎么写:“托马斯·品钦,品是小品的品,钦是钦佩的钦……怎么回事?中文系的学生,怎么连托马斯·品钦都不知道?” 长睫毛女生被训得眼睛里波光粼粼,王子虚可管不了那些,接着说: “如果能够让死人活过来领奖,我还会把奖发给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卡尔维诺、纳博科夫、菲利普·罗斯……哦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死的时候还没有诺奖,那只能麻烦诺贝尔老先生早点死…… “没听清?好,我说慢一点,托马斯·品钦、唐·德里罗、米兰·昆德拉属于要尽快给他们颁奖的,再不颁他们可能要死了,死了就来不及了。菲利普·罗斯已经够惨了,18年死的,只活了85,上面几位也跟他年纪差不多,要是死了,那将会是诺奖的遗憾……” 王子虚的喋喋不休越是衬托地场面诡异的安静。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显然这番连珠炮让她们颇为不平静。 波点衣服女生举起手打断他:“我问一下,你要报的是那个专业的研究生?” “中文系。” 三个女生这才释然了,胸口郁结的闷气一扫而空:“原来是师兄啊。” 看着女生们弹冠相庆,王子虚这才明白过来,刚才她们诡异的沉默是因为他的表现太超出预期了,女生们被他报菜名的行为打击到了,感到颇为妒忌。 “师兄是本校的还是外校跨考啊?” “我本科是北理。” “……北理有中文系?” “我不是中文系的,我学的是工科。” 看着三个女生脸上的表情,王子虚语重心长道:“并不是只有中文系的人才读书,也并不是中文系的学生读的书一定比别人多。要让所学专业为自己添翼,而不是让专业成为固化自己的模具。” 他说完,感觉这句话有几分伟大在里面了,听者的反应却不尽人意,三个女生没一个应声,王子虚顿时觉得有点气馁,怀疑自己刚才的说教是不是爹味有点重。 这也体现了这些年以来学生精神面貌的变迁。现在的学生更自信了。如果是以前,陈青萝说“你居然连XX都没有读过”的时候,王子虚的反应只有点头哈腰“我无知我有罪”,恭送陈青萝大驾后回家偷偷熬夜看书。 但现在就不会这样了。王子虚不自觉中端起了昔日陈青萝的架子,和当年她教训自己时的神态如出一辙:什么?你居然连托马斯·品钦都不知道?在世的传说,美国最伟大的严肃作家之一,《万有引力之虹》,这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敢在中文系呆着? 但是三个女生无动于衷,王子虚开始反省自己:也许不知道托马斯·品钦也并不是什么罪过。 但是最后击穿王子虚防线的却是波浪头女生一句无所谓的话:“你说的几个人里面就米兰·昆德拉我听过,不过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王子虚怔在原地:“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不久的事儿啊,当时好多新闻,你不知道吗?” 王子虚连忙开始搜索。这几个月他闷头在自己家里搞创作,压根没看新闻,搜到“米兰·昆德拉离世”的消息后,他双手抱头,在原地呆了好久。 随后,他失魂落魄地说:“你们问完了吗?” “嗯,完了。” 王子虚告辞了。弗一离开,三个女生之间就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他是真懂还是在吹啊?” “我不知道啊,我才大二,你问我?” “铁文青……不对,文中。文学中年人。” “唉,怎么来中文系的尽是这种怪人?” “不怪你也记不住啊。” “唉,我觉得不用在乎那么多,人家一看就是热爱文学,怀揣梦想过来的,不用嘲笑人家我觉得。” 她们并不是对王子虚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用审视的目光评估着王子虚的斤两与价值,随后发现很难将这个30岁开着小米su7跑到南大来考中文系研究生(还是跨考)的人套入任何一个现有的社会框架当中,于是她们觉得迷茫。 王子虚的迷茫则是一种人生危机:米兰·昆德拉也死了,终究是没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 在此之前,菲利普·罗斯已经死了。 很快,托马斯·品钦也要死,唐·德里罗也要死,赛斯·诺特博姆也要死,阿多尼斯也要死,年轻一点的,说不定村上春树也排上了日程。 死在得奖之前的大作家何止他们?卡尔维诺也没有得奖。谁知道他会死得那么早? 博尔赫斯也没得奖,这该找谁说理去? 加缪倒是得奖了,四十四岁就得了奖,然后他四十七岁就死了。简直就好像算到他短命,所以提前给他发奖。 如果加缪没有死,诺奖早一点发给卡尔维诺,历史会不会改变? 如果连那些人都没能捞到这个奖,他真的能做到吗? 王子虚抬头,看向南大的新图书馆,太阳照耀在蓝色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个世界会记住他来过吗? ……会不会记住他不知道,但总之,他记不住崇文楼在哪儿了。 王子虚回过头,找到那三个女生,小声问道:“你们知道崇文楼在哪边吗?” “从前面直走左拐第二排房子前面进去……” 三个女生倒是热情,一顿叽叽喳喳过后,波浪头女生说: “算了,我们带你去吧。” 王子虚顿时感到受宠若惊。 这又是王子虚当年和现在的学生又一个不相同之处:现在的学生比起那时候更加自信,也更热衷于管闲事,所以对于一些龃龉,说揭过去就揭过去了,一码归一码。 王子虚这才注意到三个女生身上更具体的位置,比如长睫毛女生的妆容比两外两位要稍微厚一些,波点衣服女生的衣服更加宽松,或许正是为了掩盖她的胸部,波浪头的女生嘴唇丰润,头发还做了挑染。 无论如何,这个年纪的女生总是美的,无论怎么打扮都美。长久地混迹其间可能不觉得,比如当年王子虚上学时就从未对身边女生的颜值有何感想,但如今拖着三十岁的躯体来到这里,才突然发现年轻有活力的身体的美。 年轻的肉体们带着王子虚穿过小路到了宿舍楼下,他看到一大群人围在宿舍楼间的草坪上,波浪头女生顿时垮下脸: “怎么还在啊?” 王子虚颇为好奇地伸手指了指:“这是在干嘛?” “表白啊?看不到吗?” 王子虚放眼望去,只感觉人山人海,围住中间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人在喧嚷,也有人鼓噪,久远的记忆被敲醒了。 “弄了快一上午了吧!杜可竹怎么不出来?哪怕给句话,让人死了这条心也好啊。” 波点衣服的女生语气颇为不满,似乎对那个名叫“杜可竹”的女生有意见。 “就是说啊,同意还是不同意给句话就行,搞成这样堵在这里,走路都没法走了。” 长睫毛女生眨巴眨巴眼说:“也不能怪竹竹,又不是她让人过来表白的。三天两头都有人给她表白,她也很烦啊。” “那谁让她自己张扬的?她开奔驰E系来学校,谁不知道她家里是富二代?” “不是吧?我听说她不是富二代,自己在外面创业,钱都是自己赚的。” “不对啊,不是说她写小说吗?”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波浪头女生最后吐槽道:“什么凤傲天文学?你们谁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来处理一下。” 王子虚伸出手表,想说时间不早,我先告辞,接着听到身旁长睫毛女生幽幽道:“不用打电话了,她已经下来了。” 接着,王子虚便在人群之中,看到一头绿毛飘然而至,人潮如同摩西分海一般应声而开。 他看清楚那绿头发女生面孔后,才哑然失笑,什么杜可竹,什么凤傲天。 这不是无罪诗人吗? 接着,诗人脚步不带停,快步冲向王子虚,就仿佛早已料到他在这里一般,在三个女生讶异的目光中,一只手钢钳一般地箍住了他的胳膊。 “走。” “去哪?”王子虚惊慌失措。 “总之先走。”诗人低头压根不看他,“而且,现在不是无罪诗人,现在是永罪诗人。” (本章完) 第136章 蝙蝠侠与小丑 2024-08-24 第136章 蝙蝠侠与小丑 人是会变的。就比如阳光开朗小樱酱,最近他把自己的网名改成了“沉郁顿挫小樱酱”。因为他说写论文太费脑,费到现在他已经不再阳光开朗,也不再聪明机智,他剩下的只有沉淀。 诗人也变了。她不仅变成了永罪诗人,头发还从粉色变成了绿色。她说这样会显得她比较阳光健康。 大家说,健康确实挺健康,但是如果想要阳光,最好里面再加上一些明黄色,那样才比较像向日葵。 诗人生气了,把大家骂了一顿。 诗人的头发也不全是柳树枝那样的绿色,她是挑染的绿色。一大片银色头发中间,几抹欲言又止的绿,飘摇其中,十分地张扬。 除此之外,她还开奔驰E级,这就更张扬了。这就难怪她会吸引到男生公然在她楼下开表白大会。 然而再张扬,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拉着王子虚的胳膊出奔,也是会引发舆论哗然的。诗人拽着王子虚走掉的时候,背后鼓噪一片,跟被炸了似的。 一个男生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冲出来,冲着两人的背影声嘶力竭: “连跟我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吗?杜可竹,你没有心!” 他举目遥望,却只看到,一男一女的背影步伐生风,腿脚快得出了残影,小碎步转过拐角不见了,只留下半地的黄叶被风吹得打转。 男生涨红脸道:“杜可竹,我喜欢你!不管你怎样,我要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旁边一男生伸手拍在他肩膀上:“别喊了,再喊下去,蝙蝠侠都要被你喊来了。” 旁边有人好奇地问:“蝙蝠侠为什么要来?” “因为觉得他像小丑啊。” 另一个男生忽然发现盲区,双手叉腰: “不对啊,何杨雨潇,你们怎么带了个人过来把杜可竹拐跑了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让三个女生措手不及,但围观群众顿时群情激愤,都支持那哥们儿是仗义执言。 长睫毛女生人晕了。 “不是我带过来的人啊!” “怎么不是你带过来的?就是你带过来的,大家都看到了!” “对对,我们都看到了!”大家纷纷认同。群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何杨雨潇大感冤枉,连忙解释道:“人确实是我们带过来的,但我们不是带他过来抢亲的,我们只是帮他带路!” 一个女生义愤填膺:“好啊,带路党!带路党就没责任吗?带路党罪加一等!” “我们是带路,但不是带的那个路!”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个人是哪个系的啊?从来没见过。” 波点衣服大胸脯女生说:“那个人不是我们学校的。他是来报名的。我们不认识他。” 众人震惊了,还是个社会人士。 “你确定是校外的没被骗?杜可竹不认识那人怎么会拉着那人一起走?我们都亲眼看见了!” 学生们讲得激烈,三个女生都感到头大,长睫毛女生伸出手,用领导的架势道:“大家冷静,稍安勿躁,我们目前也不清楚情况,为什么杜可竹会和那个人一起走,目前有待调查。” 宿舍楼下又炸了一片,三个女生七嘴八舌,费口水将刚才发生的事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有没有消除一点误会。 但无论如何,那个男生的表白终归是失败了。在半年之后,他悟到了“表白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胜利的钟声”的真谛。当然那是后话,现在他被众人搂着去喝酒了。 随着人群散去,这件事也如同长脚般飞速在南大校园里传播,很快被传出了七八种版本。 …… 王子虚和诗人走出去将近八百米,诗人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子虚说:“我还想问你呢。” “我在这里上学啊。” “我也想在这里上学。” 王子虚心想自己以后在南大读研,看到她的机会肯定不会少,索性交代了自己想在这里读研的事情。 诗人眨了眨眼睛,乌黑幽深的眼珠牢牢盯着他:“小王子还用得着上学吗?” “学习是终生的事,还有,在这里不要叫那个名字。” 诗人脸色一变,随后正儿八经地说:“在这里也不要提永罪诗人的名字。” “我没提,不是你自己提的吗?”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一次这句话,感觉听起来很酷。” 以前诗人混迹于那帮怪胎当中,倒没显得有多么怪,现在王子虚才发现,她其实病得不比机械喷火哥斯拉轻。 王子虚问:“你拽我过来是想干嘛?” 诗人用手指点了点前方:“我在楼上看到你了,就利用一下。一上午了,他们都在下面堵我,我想吃饭啊。饿死了。” 王子虚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发现前方有食堂。 “我才刚到你就看到我了?” “实际上,你和我那三个室友一起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一直猫在楼上,看那人什么时候走。” 王子虚纳闷道:“那三个是你室友?” 诗人幽幽叹了口气:“对的,是我那集体做课题唯独不带我的室友。” 王子虚感觉这里面有一段幽邃的故事,但他不打算问。 “你经常被表白?” “也没有经常,一个月一两次吧。” “……” 一个月一两次,也已经突破王子虚见过的最受欢迎的女生范畴,进入凤傲天文学领域了。但是凤傲天会被表白的人堵在楼上饿到肚子疼吗?诗人看出他的怀疑,解释道:“也不是都这样大张旗鼓,大多数都是递个纸条啊,在手机上发条信息之类的表白。那种不走心的表白我随便拒了也就拒了,不会有人说什么,但今天这种情况,把人给拒了之后,会被人在背后叨很久。” 王子虚说:“不是很懂。” “那个男生是学生会的,人缘很好,你下楼把人家拒了,总得给个理由吧?太敷衍的话人家会觉得你不尊重人,太庄重的话,其他人又觉得你太装。总之就是很麻烦。” 王子虚点头表示理解。但他没法共情。原来这个年龄段的女生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烦忧,王子虚感觉自己老了。失去了青春感。 两人走在铺满黄叶的小道上。阳光时不时从枝叶间钻出来,对着眼睛刺一下,随即迅速躲到叶背后面。空气中浮动着木槿花和青草被切开的气味。 诗人说:“原计划是,我拉着你走掉,事后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我领小王子参观我们校园呢。这样所有人就都没话说了。” 王子虚面色铁青:“不能……” “不能在这里提那个名字是吧?我知道。”诗人满不在乎地撩开头发,“所以说是原计划啊,现在我得另外再想一个说辞了,解释为什么我会拉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走掉。” 王子虚问道:“这其中区别在哪?” 诗人惊讶地瞪起眼睛:“这还用说?” 王子虚大惑不解。 诗人说:“你可是小王子啊,文学先锋,文化传奇,少男偶像,少女杀手。在南大不知道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只要说跟你一起,谁敢有什么意见?搞不好以后就没人敢找我表白了。” 王子虚张开嘴,站定脚步。 诗人也站定脚步,盯着他认真说:“这里可是南大,是小王子的大本营,如果说世界上只剩下三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会支持小王子,那绝对就是这里。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翘课20天跑到上百公里外的小城市跟一群大老爷们儿住在一起?当然是冲着小王子这个名字。” 就在此时,两人身旁路过一群激烈争论的男生,其中一句话格外耀眼地钻进两人耳朵:“小王子说过……” 诗人看向他,一耸肩,表情似乎在说,你看。 王子虚沉默了会儿,诗人又说:“其实,我那三个室友还天天念叨小王子呢,也不知道要是她们知道跟你同路走了这么久,会是什么感受。” 王子虚仰头望天:“好嘛。托马斯·品钦不知道,倒知道小王子。” 诗人说:“看你的表情,你居然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南大的。” 王子虚说:“在你之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在南大有这么强的……附魅。” “这不是附魅,这是名望。”诗人说,“欢迎回到B-612星球,小王子殿下。” 风乍起,叶片滚动,发出簌簌声。诗人用上了华丽的口吻,期待王子虚给个帅气的反应,结果王子虚在仰头望天几秒钟后,低头问道: “你知道崇文楼在哪里吗?” 诗人伸手指指点点:“你去崇文楼要可以到前面宿舍楼之后再往前走再右拐接着左拐,或者从左边的小路穿过小树林后右拐再左拐……算了,南大没一条直路,你自己摸瞎去肯定要迷路,要不我饿着肚子带你去吧。” 都已经饿着肚子了,王子虚自然不好意思麻烦她,很谦虚地推辞掉。但诗人似乎执意要他承这个人情,一边肚子咕咕叫一边带他去崇文楼。王子虚再三推辞,最后决定等诗人去吃个早餐,结果诗人去而复返,食堂不提供早餐了,她只能饿着肚子带路。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并肩而行,一路上路过不少南大学子,时不时有人频频侧目。 王子虚今日特意穿得比较庄重,上身一件西装夹克,脚下穿着新皮鞋,虽然颇有派头,却与校园风格不入,身边伴着个冰肌玉骨的少女走着,本身就有点不成体统,何况她在校内还算是个名人。 王子虚说:“你话比以前多了。” “你讨厌吗?” “没。我只是陈述这个事实。” 顿了顿之后,王子虚又说:“人也比以前活泼了。” 这也是陈述事实。王子虚想说的是,诗人的形象不一样了。如果是文暧俱乐部基地里的她,会冷酷的嚼着口香糖,嗤笑一声,并且不置一词,但现在她笑容和煦,脸上还粉扑扑。 “当然了,在学校里是一般学生模式。之前在基地里,周围太多陌生人了,总得警惕性高一点,现在可以稍微松懈一点。” 听到这里王子虚觉得有些歉意。站在诗人的视角——她身高一米六五——基地里一帮大老爷们儿环伺,不仅有举铁的壮汉,还有猥琐的宅男,还有喷火机械霸王龙,还有个少女杀手——也就是王子虚自己。她当然应该警惕性高一点。 说完,诗人又转头问:“我以前在你心中是什么形象?” 王子虚说:“比较高冷。” 诗人噗嗤笑了。很开心。 好在他们没撞见刚才表白的那一行人,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崇文楼。 据说这里是南大最老的几栋楼之一,方方正正如同火柴盒的楼房,一楼往里看是个室内篮球场。门口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研究生报名点入口”。 诗人往里只瞧了一眼,回头道:“我就不进去了,陆清璇在里面。” “谁?” “你只需要知道她是个一无所知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就行。” 王子虚听得一头雾水,正在此时,从楼里出来一个东张西望的男生,小步跑过来道: “杜可竹,陆清璇让你进去。” 诗人白了那男生一眼,理都没理他,径自走了。 王子虚感叹道,这种态度才对味。 那个男生摸着头,冲着王子虚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你跟杜可竹是一起的吗?待会儿陆清璇问起来了,你能解释一下吗?” 王子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可以被别人当做工具,但万万不可自己把自己也当成工具。 随后在那男生呆滞的目光中走进崇文楼。 一楼篮球场被几个硕大的纸箱子一分为二,外面的是排队的人,里面则是负责研究生报名的工作人员——说是工作人员,实际上都是被使唤过来帮忙的大学生,以学生会成员为主,天然的免费劳动力,王子虚以前也干过这活儿,所以他清楚。 走进屋里,正当中坐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生,乌黑的秀发如云,上半身着一件letmoe的外套,下半身百褶裙搭配巴黎世家的微透肤厚黑色连裤袜,眉眼冷峻,顾盼生寒。 “杜可竹呢?杜可竹没有来吗?” 那女生盯着王子虚,王子虚摇了摇头。那女生便伸手招了招道:“那你先进来吧,先审查你的。” (本章完) 第137章 三生万物 2024-08-24 第137章 三生万物 “你先过来审查吧。” 王子虚看了一眼正在排队的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应届生,一脸人畜无害,对那女生的颐指气使也没有丝毫反抗欲望。 “过来啊,怎么了?不敢吗?” 王子虚说:“我排队。” 陆清璇说:“我这里是抽审席,你不用管其他人,过来就行。” 王子虚不懂什么是抽审,但他还是走过去。那女生用手指勾了一下发梢,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手指灵动地绕开封口线。 “非应届生身份,报中文系,1993年出生。” 陆清璇扬起眉毛,看了王子虚一眼:“你30岁?”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被人拿年龄说事了,王子虚还算冷静:“怎么了?” 陆清璇短促地说了声“没什么”,接着继续低头看资料。 “不服从调剂?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服从调剂比较好哦。”陆清璇说。 王子虚说:“谢谢,不过没那个必要。” 他要是调剂了,不用钟教授出手,赵沛霖能先掐死他。 陆清璇抬起乌黑的眼睛:“你是非本专业跨考吧?我可得提醒你一下,本校的中文系研究生招生考试是自主命题,非常注重文学积累,绝不照本宣科,在考研界,一向被跨考的学生称为灾难级难度。最近5年来,非本专业的录取率只有5%。 “你已经30岁了,从年龄上考虑,时间很紧迫吧?如果只是想混张文凭,江大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历年来江大的分数线都比我校低一档,如果调剂的话,考不上我校,也有机会去那边,我建议你还是调剂一下。” 陆清璇眼睛里有光,牢牢盯住他,眉头微蹙,像漂亮女警花在盯住一个犯人。 她讲的话对于一般人来说的确是正论,不仅是正论,还有理有据,伶牙俐齿,甚至声音都很温柔。 问题是不适合王子虚。 “不好意思,我不调剂。” 王子虚这么说了,于是女生表情看上去十分不高兴,就似刚才的口舌全白费了。她沉默地整理剩下的资料,手法比刚才更用力。 “把这些归档。” 那个工具人男生走过来,接过陆清璇手里的资料,低声对王子虚说:“这位是陆清璇,我们中文系的头名,高考状元,她的话听一下比较好哦,人家费力说了这么多,是吧,你还不领情。” 王子虚仰头想了想,接着低头看向陆清璇:“南大的考研,要积累到什么地步,才能算稳过?” 陆清璇轻笑一声:“南大的考研没有稳过一说。至于要积累哪些内容,只能说,古今中外,无所不包。” 王子虚说:“如果只是古今中外的话,那我应该能稳过。” 陆清璇稍稍一愣,接着浅笑道:“不好意思,这大概是你们理科生不太能理解的领域,我说的古今中外,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些东西。 “不光要读《论语》,还要读《四书章句集注》;不光要读《楚辞》,还要读《楚辞补注》;不光要读《诗经》,还得读《毛诗草木鸟兽鱼疏》。 “《文心雕龙》《李太白全集》《杜诗详注》《玉溪生诗集笺注》等等只能算入门级,庾子山、姜白石、吴梦窗这些寻常文青都不了解的名字都要做到通读通览。以上还只是古今中外的‘古’字领域。” 陆清璇一口气说完,直勾勾盯着王子虚,嘴角浅笑,想看看他有没有被吓到,却失望地没有在他脸上找到任何表情。 王子虚说:“哦,还好,今中外还有哪些东西?” 陆清璇脸上浮现出奇妙的表情。旁边的工具人男生大为惊愕。其他审查的研究生预备役们都竖起耳朵围到这边。 他们当中也有不少是跨考的。不管是跨考还是非跨考,能多听一些信息总是好的。队伍逐渐越发加长,人流开始停滞。 陆清璇声音脆生生的:“外国的话,不说莎士比亚全集,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古希腊三大哲人,他们的作品总得都读过吧?除此之外还有阿里斯托芬、维吉尔、但丁。《堂吉诃德》说都不用说,歌德、拜伦、雪莱、普希金、波德莱尔,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总得都读过吧? “文青最喜欢拿来装逼的加缪、萨特、尼采,你都读过没?还有你们不熟悉的福克纳、乔伊斯、卡尔维诺,不知道回去查查。不求把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都看完,其中重要作品看个大概,总没问题吧?” 陆清璇说完,王子虚还没什么反应,其他排队的人额头上先开始冒汗了。 有人掏出手账本刷刷记下,更有聪明的直接掏出手机录音。然而大部分只能跟到30%的部分,到50%的地方大多都败退了。 陆清璇语速极快,越快劝退效果越强,不少人本来意满志得哪怕之前在各路交流群听过多少人叫难都没带怕的,现在却是怕了。 更有甚者还没递交材料直接走人。笑死,趁着还有机会,改成其他专业吧。 陆清璇扬起脸看向王子虚,王子虚岿然不动。 “你自己把这些都看过了吗?”王子虚好奇地问。 “那是自然。我高中的时候就都看过一大半了,大学后无非是补充了一些延伸阅读。”陆清璇说,“我跟不少大学教授关系都蛮好,已经考虑好读本校的研了。” 旁边工具人男生趁机说:“清璇很厉害,马上要保研了。” 陆清璇翻了个白眼:“香槟不要提前开。” 工具人男生可怜兮兮地闭上嘴巴。 陆清璇转头又道:“你如果只读过其中的50%,或者是有些名字连听都没听过,就不建议你报本校的本专业了,绝对考不上的。” “没事,我看过120%。”王子虚淡淡微笑。 陆清璇陷入了沉默。旁边工具人男生又嘀咕起来:“吹牛谁不会啊。” “没有吹牛,我听刚才她说的,也都只是入门级。”王子虚微笑着说,“当年有个小姑娘,天天在我耳边叨叨这些,我高中时就读过一大半了。” 陆清璇盯了他半天(这个女生很喜欢盯着人看),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怎么吹牛说自己都无所谓,但你不应该跟我比,我起竞争心了。” 王子虚正在纳闷自己哪里跟她比,又听得她说: “行,那来考一考呗,你说你都读过,一些粗浅的文学常识总该懂吧?” 王子虚点头:“大概吧。” “那来‘三’字接龙。”陆清璇说。 “怎么个接法?” “说一说古文里带‘三’的词条,不仅要带‘三’,还要说出具体是哪三个。谁10秒内想不出来谁输。”陆清璇说。 “好哇。”王子虚说。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其他队列负责审核的人都停下了手脚。 陆清璇说:“那让你一手,我先来吧,三才天地人。” “三光日月星?” “对,就这样。”陆清璇嘴角浅笑,“三纲君臣义。” “三事赋比兴。”王子虚说。 陆清璇说:“三教儒道释。” 王子虚说:“三国魏蜀吴。” “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 “三别《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 王子虚说完,叹了口气,嘀咕一声:“这得说到什么时候?” 陆清璇斜眼看他:“这么说你库存很多咯?” “多得漫无际涯,浩浩荡荡。”“哼,少废话。三皇尧舜禹。” “三代夏商周。”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 “三司,司徒、司马、司空。” “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三山,黄山、庐山、雁荡。” “三峡,瞿塘、西陵、巫峡。” “三岛,蓬莱、瀛洲、方丈。” “三吴,吴郡、吴兴、会稽。” 陆清璇依然用不平的目光看着王子虚,这回眼神里却有些凝重了。 工具人男生大气不敢出。他们说的当中至少有一半他是知道的,另外一半,即使知道,也无法做到像他们这样秒答。 陆清璇接着说:“三江,长江、黄河、澜沧。” 王子虚说:“三元,解元、会元、状元。” “三传,左传、谷梁、公羊。” “三礼,周礼、仪礼、礼记。” “三曹,曹操、曹丕、曹植。” “三苏,苏洵、苏轼、苏辙。” “三袁,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 “三谢,谢灵运、谢惠连、谢朓。” 陆清璇的表情愈发凝重,喘气也有些不均匀起来。 她不知道王子虚的库存还有多少,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可能还有很多。但她的库存着实不多了。 “三清玉清、上清、太清。” 王子虚说:“道教和佛教的‘三’可多了。确定要说这个?” 陆清璇有些迷茫,她可不记得道教佛教有许多“三”,三才、三光、三清,这大概差不多就是她所知的全部了。 但说都说了,露怯是不可能的,何况她怎么知道对面不是在装? 陆清璇冷冷地说:“你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直说,十秒钟快过了哦。” 王子虚说:“三气玄、元、始。三生耳、目、心。三清天清微天、禹馀天、大赤天。” 陆清璇急道:“你破坏规则了!你一口气说这么多,是以为我接不上来了吗?” 王子虚笑了笑:“没有,我是怕自己忘了,一口气都说了。” 陆清璇红着脸说:“那也不能算三个,只能算一个。你把人家知道的抢答了怎么办?只能算一个。” 王子虚笑容更盛了。他知道,女生开始耍赖,就说明她觉得自己要输了。 于是他很大度地说:“行行,只算一个。” 陆清璇有了一点灵感,接着道:“三毒贪嗔痴。” 王子虚说:“三学戒定慧。” 他果然把她会的抢答了。陆清璇头上微微冒汗,咬着嘴唇,正准备开口,此时外面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 “好!”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两人才发现围观的群众此时聚得越来越多,已经把门都堵死了。 陆清璇小脸一板,转过身子冲着门内看客门道:“你们干什么?后面要进来报名,你们把门堵着,他们怎么进来啊?还有你们,赶紧审查啊,资料审查完赶紧催人走,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王子虚说:“是我们表现得有点太张扬了,也不怪别人看热闹。考较完了吗?我的功底应该还可以吧?今天要不就这么算了?” 陆清璇撅起嘴:“这是比试,不是考较。怎么,你库存掏空了,想逃了?” 王子虚说:“还多得很呢。” “呵,”陆清璇轻蔑一笑,现在她是真不信了,“分了胜负再撤也不迟,看来花不了多长时间了。” “行,随你,我奉陪。不过刚才到你了。” 陆清璇脸一红,连忙说道:“三宝,佛、法、僧。” 王子虚说:“三藏,经、律、论。” 陆清璇说:“三身,法身、报身、化身。” 王子虚说:“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 “……” 陆清璇眼珠滴溜溜转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已隐隐可见,发丝贴在脸颊上,呼吸也彻底凌乱。能看出来,她已经到极限了。 王子虚低头:“10秒快到了。” “三、三……三尸……” 陆清璇说到这里,卡住了壳。 她想起“三尸”便开口了,却没想到是哪三尸。 王子虚微微一笑:“三尸踞、踬、蹻。这个算你答上了。” “……”陆清璇厚着脸皮,“到你了。” 王子虚低头想了几秒。陆清璇见机马上道:“怎么,你终于也弹尽粮绝了?” 王子虚抬头:“刚才是你先说的,要赢你的话,我得比你多说一个吧?” 陆清璇说:“那是自然,不过只怕你一个都说不上来。还有,你这是在拖时间,10秒已经到了。鉴于刚才我也超过了一次10秒,便网开一面,放过你,再给你10秒钟。” 王子虚也不废话:“三洞,洞真、洞玄、洞神。三识,真识、现识、分别事识。三报,现世报、来世报、后世报。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三大悲,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 说完,王子虚看着目瞪口呆的陆清璇,道:“我还有一万个没说,还要接着比吗?” 陆清璇嘴角抽搐,扭捏半天,一句“你赢了”却迟迟说不出口。 旁边工具人男生看看她,又看看王子虚。这正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时候,他多想要站出来接手挑战,帮陆清璇挽尊,却苦于他的水平远远比不过,连一个新的“三”都想不出来。 正在此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掌声。 “不愧是西河文会头名王子虚,不过陆清璇啊,我好不容易把人拉过来,你为难他做什么?” (本章完) 第138章 你也配姓赵 2024-08-24 第138章 你也配姓赵 赵沛霖飘然而至,身穿一件小道袍,表情洒然,眼睛微眯,一副高人做派。 他愿意大家把他想象成高人。实际上许多人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在门口排队的人群自动退开,在惊惧的目光中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来。 只有陆清璇老实又茫然地问:“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赵沛霖顿时有点灰头土脸:“我是你师兄啊!你忘记了?上次你去找钟教授问问题,我就在旁边啊,我还指点了你两句。我姓赵,‘你也配姓赵’的‘赵’,想起来了没?” 陆清璇点头:“哦,我想起来了。” 她其实没想起来。她脸上茫然之色一点没消,旁观者如王子虚看她表情都知道她肯定没想起来。 旁边工具人男生走过来小声提醒:“赵沛霖师兄是钟老师的弟子,是我们上上届的学生会主席。之前迎新会上还参加过的。” 陆清璇这回真想起来了,眼神坚定地说:“我想起来了。” 赵沛霖走过来搂住王子虚的肩膀:“介绍一下,这位,今年西河文会头名,李庭芳雁子山陈青萝宁春宴等老师共同评选,含金量最高的一届,同时他的作品也是我们南大的特邀稿件,现在还在图书馆四楼挂着呢。” 旁边一学生会的女生霍然站起身:“就是他?那个不是南大的南大特邀稿作者?原来就是他??” 听到她的话,半个篮球场都嘈杂起来。 “就是他把我们南大中文系的特邀名额给抢了?” “原来是他啊!我说怎么底蕴这么厚,原来是带艺投师来的。” “难怪这么自信,跟陆清璇过招一点不带怵的。得,又来一个大牛。” “妈呀,这种级别的也要来考试,还是跟我们一起考?真的假的?” 前来报名的学生们一部分深知此事纷纷吐槽,一部分不明觉厉,用看天外大牛眼神看着王子虚。 看牛的人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牛反正是被看虚了。 王子虚转头对赵沛霖小声嘀咕:“这么高调干嘛?现在人家以为我有萝卜坑了。” 赵沛霖转身对王子虚小声嘟囔:“有的时候,该装还是得装一下,会省很多麻烦。” “那你怎么不说一下我还在《长江》拿了新人头版的事?” “日后再说,装逼也是要讲究细水长流的。” 虽说比赛前赵沛霖就以师兄的身份告诫过王子虚:以南大特邀稿件身份参赛这事儿,要拿了名次没人记得你,要没拿名次,不好意思,一万个人会冒出来指责你。 事实证明,在对于人民群众的记忆力问题上,赵沛霖有些过于悲观了。几个月过去,文会的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烟消云散,现在提起来,学生们竟然历历在目,还能群情激愤。 而在人民群众的心态问题上,赵沛霖又有些过于乐观了,他以为拿了名次就没人说了,实际上,即使王子虚拿了头名,依然有人为这事儿耿耿于怀。只不过因为王子虚拿的是一等奖,这些人即使心中嫉恨,也没法表现在脸上。剩下酸味从嘴巴里冒出来了,小声在一旁切切察察。 赵沛霖又拍了拍王子虚的肩膀,大声道:“这个人,我跟着钟教授去西河挖来的,可以说是教授指名了要他来南大,不来面子上都挂不住,负责审核的兄弟姐妹们,就不要为难他了。” 说完,他顿了顿,视线睥睨,又道:“还有,占南大名额之类的话,我不希望再听到。要说占,那也是占了我的名额,我都没说什么,你们有什么可抱怨的?” 王子虚感激地看向赵沛霖,心中头一次生出了对师兄一般的敬仰之情。 陆清璇按着裙子站起来,面容清冷:“原来是你。” 她坐着的时候还好,一站起来王子虚才发现,这女生腿真长。 陆清璇又说:“《前路无恙》是你写的?” 王子虚说:“你看过了?” “嗯。这一届的都看过了。” 王子虚笑:“想不到西河文会还挺有影响力的。” 陆清璇一脸认真:“你怎么不说呢?早说是你,我就不会提调剂的建议了,如果你没考上南大调剂去了别的学校,别说钟教授,我都要瞧不起。” 王子虚又笑:“我又不知道你们知道我。” 陆清璇叹道:“白弄了一场比试,倒显得我像是笑柄了。” 王子虚连忙道:“不至于不至于,刚才你来我往其实挺精彩的,我也是用了些小手段才能赢。” “挽尊的话就不必说了。” 陆清璇语气有几分倔强,说罢,又小声嘀咕道:“刚才我也玩得挺……爽。” 王子虚一时有些讷讷。高冷脸的女生他不陌生能应付,人家突然转了脸语气热情起来了,他就只能束手。抓起桌上自己的资料道:“那这就算报名完了是吧?我可以走了吗?” 陆清璇说:“没有。” 她坐下来,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留一个姓名和联系方式,一周内到网站上交报名费,并且打印准考证,还有这个,扫一下。” 陆清璇伸出手机,屏幕上是个二维码,王子虚一边掏手机一边问:“这个是什么?” “这是我的微信,加个好友。” “所有来报名的都要加吗?” “当然不是。” 陆清璇眸子如星地盯着他,仿佛许多话藏住。王子虚摸进裤兜里的手一僵,下意识地说:“但是我有对象了。” 旁边工具男当即面露惊骇。 陆清璇先是一本正经盯着他,随后脸部逐渐变得通红。王子虚想,坏菜了。 他好像把当初面对宁春宴的操作又重蹈了一遍覆辙。 陆清璇默默把资料装袋,一把拍在他胸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能让他听到: “你今天羞辱了我两次,我记住了。我至少会记住你三个月零八天,希望你那之后能够考过来吧。” 三个月零八天,刚好就是今天距离考研考试的时间。 王子虚感到不寒而栗。这还是他人生中头一次被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女性威胁。 如果说这算是威胁的话。 王子虚和赵沛霖走后,陆清璇虽依然面无表情,却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火气。工具人男生走过来,摸着后脑勺,忸怩半天才开口: “要不说中年男的油腻呢,清璇你只是想跟他交流一下文学,他不知道想哪儿去了。” 他本意是想安慰,结果恰好踩到雷点,陆清璇一痛,转脸金刚怒目,吓了工具男生一跳。 他又弱弱开口:“清璇你也别生气了,他还不一定能考过来呢。都30了,我听学长说研究生考试有很多记忆部分,过了28岁记忆力衰退,就很难再考得上了。” 陆清璇却好似没听到他说话似的,心烦意乱地理着头发:“没什么啊,我觉得挺好的,不浪费彼此时间。可能社会人士的社交都是这样的吧。” 工具人男生再次大惊失色。 正在此时一个有些沉闷的声音响起:“交材料。” 陆清璇接过递过来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文件袋,再抬起头,看到一个容貌清秀的女生,顿时收拾了心情,礼貌道:“请稍等。” 她掏出来资料,念道: “刁怡雯,非应届生,1999年出生……你也是先工作过再来考研的吗?” 刁怡雯点头:“是的。” “考虑调剂吗?” “不考虑。”刁怡雯犹豫了片刻,随后道,“之前我参加西河文会,拿了个第二,有人说我文学底子差了点,我就稍微自学了一下,过来考这个只是玩一玩,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算了。” 她说这话带了几分从容,语气谦虚,实则也是凡尔赛。她才不是考着玩的,她一直认真备考到现在。 听到她这话,陆清璇露出惊讶目光,刁怡雯有些疑惑:“怎么了?” 陆清璇还没回答,周围的人已经围过来议论开了: “今天真是稀奇了,西河文会的头名刚走,又来了个第二,这届考研党要遭重啊,跟这么多大神挤一块儿了。” 刁怡雯有些惊讶:“他刚才来过了?” 陆清璇点头:“刚走。” 刁怡雯自言自语:“他来也是正常的。他又不上班了,肯定是要来读研的。” 陆清璇扬起眉毛:“你认识?” 刁怡雯点头:“之前跟我一个单位的。” …… “下午有什么安排?” “下午不是有个文学沙龙吗?我想去听听,你们的食堂有面向外客的吧?我中午在这里吃一顿。” “那正好,我带你逛逛校园吧,算是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也介绍介绍我们南大。” “甚好。” 赵沛霖带王子虚走在曲折的小路上,展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圈,似乎想尽力将整个校园囊括进去,但他失败了。 南大太大。 “你知道,为什么南大在我国所有高等学府当中,中文系是最首屈一指,同时也在文坛具有最大影响力的吗?” 王子虚若有所思:“我以前只是感觉,说起中文专业,就是南大,跟北大齐名。在文坛具有多少影响力,我还不是很清楚。” 赵沛霖摇晃手指道:“NONONO,在民间,南大的中文和北大的中文确实齐名,但实际上学术上不是这样的。北大的中文系出了一些文化名人,但在论文的数量和质量上,以及教授体系上,还是比南大要欠缺不少滴。” 王子虚点头:“所以民间会认为两者齐名,只有本校学生才知道深浅。” “对滴。” “那么,北大那边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想法呢?他们会不会觉得他们那边才是首屈一指呢?” 赵沛霖撇了撇嘴:“他们那是夜郎自大,井底之蛙,沐猴而冠,蚍蜉撼树……” 王子虚伸手:“好了好了,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咱们推进一下话题。” 赵沛霖摇头:“不,你还没了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了。” 王子虚一头雾水地跟着赵沛霖走,一直走了20分钟,两人才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这是一处花园般的地方,石头铺成的小径曲曲折折,蜿蜒着穿过鲜花草地,在路边耸立着许多青黑色的半身像。 王子虚道:“文化角?” 赵沛霖目视前方:“校友榜。” 他带着王子虚踏上青石板,一路走了十八块石头,最后在一个外国人相貌的半身像前停下脚步。 王子虚看向那半身像下方的石板: “傅思退。” “出生于瑞典林雪平,一座薄雾浓云的城市。” “相信爱、相信美、相信好品味、相信人类,如此恪守一生。” 看到那个名字时,王子虚就激动起来。 “傅思退也是校友?” 赵沛霖点头:“这位是诺贝尔文学奖十八位终生评委之一,莫言就是他提名后获奖的。老人家特别喜欢南大,说曾在这里留下了鲜花般的回忆。本来是要求把自己的骨灰埋在校园下面的,但不符合规定,最后只能立这样一座雕像,遥寄哀思。” 说完,他叹了口气:“十八罗汉啊。不知道补他缺的会是谁。” 王子虚看向那个青铜铸造的老头像,越看越觉得可爱。以前他虽然用自己拥有的诺贝尔文学奖机会鼓励自己,但从未感到过如此触手可及。 赵沛霖接着说:“想得诺奖,首先得有人提名。傅思退是终生评委当中唯一一位汉学家,如果没有他,人家瑞典皇家文学院根本接触不到国内的作家,就算能接触到,也始终隔着一层。而这位老人家,是咱们南大的校友。我们南大,才是中文系的圣地,北大做得到吗?” 赵沛霖昂首挺胸,甚是骄傲。他带王子虚来本意是为了证明南大的特殊地位,但没想到对于王子虚来说这里面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 “现在诺奖评委里面还有汉学家吗?”王子虚问道。 赵沛霖说:“傅思退大师还有一位弟子,叫乔司礼,也在瑞典皇家文学院任职,不过这位没有当上终生评委。瑞典人有没有在关注我国的文学界,不好说。” 王子虚看得入迷,赵沛霖接着道:“不过也不必太看重外国人的想法,我们国内的文学金字塔,当然是国人自己说了算。走,我带你去看国内文坛的半壁江山。” (本章完) 第139章 共时性(10000字) 2024-09-03 第139章 共时性(10000字) 赵沛霖所谓的“半壁江山”,就是南大的图书馆。 去图书馆可以抄近道,穿过小树林爬上璃伽山,从山脊上直插过去,就到了南大图书馆。如果不是有赵沛霖这个土著带路,王子虚不可能知道这条小路。 璃伽山也是个历史文化胜地。一路上赵沛霖给王子虚指指点点,这里是郭沫若故居,这里是郁达夫旧园,这里是闻一多小筑。 两人走到山顶,不由自主同时停下脚步,四周老树枯藤,林间松风,抬头可见天空被层层叠叠的针林割开,像一方圆井,井口天空碧蓝如海,澄明似镜。在层林掩映之间,山下琉璃彩色瓦顶的校舍时隐时现。 王子虚不由得感叹道:“人杰地灵。” 赵沛霖目光傲然:“地灵人杰。” 王子虚说:“自是人间风流场。” 赵沛霖说:“肯纵我辈恣轻狂。” 两人相视一笑,紧接着,王子虚一低头,看到在某块大石头的夹缝之间,赫赫然躺着一只用过的安全套。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安静,两人双双汗下。 “贵校的校风颇为……自由。很有……呃,很有先秦时期的风气。” “咳咳……本校游客颇多,来赏花的人素质参差不齐……” 赵沛霖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干净利落地把锅甩给了游客,旋即顾左右而言他: “来,看这边,这是我文学院首任院长闻一多题字的……” 十来岁青少年的心脏得跟公共厕所一样,胡天胡地什么都能做出来,两人均觉晦气,一时间感觉上这一片儿的落叶都不干净了,快步离开。 到这里王子虚曾经的记忆也苏醒了:每个大学里总有那么一片小树林承担了幽会圣地的职能,日复一日地吸纳校内空闲荷尔蒙,接待一对又一对野鸳鸯。而璃伽山显然担纲了此重任。 ……尽管这里有郭沫若、郁达夫旧园、闻一多小筑,也拦不住野鸳鸯坐在野地的石头上玩花样。 王子虚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走那么快,应该把那玩意儿捡走,还给先贤们曾住过的山头一片纯洁。 赵沛霖又说,这是蒋光头之前的指挥部,闻一多辞职去北平后,他就住这儿。 王子虚说,哦。 想到这里,王子虚的心情总算好受了一点。那玩意儿丢在蒋光头家门口,总比丢在闻一多家门口让人好受一点。 赵沛霖又说,后来东海沦陷,日本人又把蒋光头赶走了,拿这里当指挥部。 王子虚说,哦。 王子虚回头看山上,蒋光头也好日本人也罢,都已经成为了历史的灰烬,抵挡不住正在这里汹涌澎湃着的力比多。 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一只小小的安全套,可能就是人类繁衍生生不息历史流变的脚注。 不过,他还是希望这些人注意点,哪怕出去开个房呢? 两人走下山,穿过香积道,一座黄色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阳光热烈的地方。 乍看起来,这栋建筑平平无奇,和上世纪大多数其他上世纪的建筑一样,体型板正,对比起新时代的建筑有些狭小了。可细看下来别有味道:窗棂错落有致,像无数只向外求索的眼,外墙被岁月轻柔地抚摸过,石砖间浸透了沧桑。 王子虚说:“这就是你说的半壁江山?” 赵沛霖道:“对。” “每个大学都有图书馆。” “没有图书馆就不叫大学。” “中国有很多大学。” “数不胜数。” 王子虚问:“那南大图书馆的特别之处,在哪里呢?” 赵沛霖说:“每年南大图书馆都会发布两张榜单。” 王子虚说:“哦,知道,一张是馆藏图书借阅榜,一张是馆藏图书好评榜。” 也不知是谁规定的,每年的冬至前,媒体都会发布南大和北大的图书馆书单,标题配上一些故作惊人语的词汇,变成圆角方框的链接,在各个群里面流通,哪怕是王子虚单位工作群这样和文学无关的群里,也会有好事者转发。 人们简称这两张榜单为“南北榜”。 王子虚很好奇人们知不知道这个词在历史上代表着什么,但人们就任性地这样叫了,他也无法可想。对于北大、南大这样的学校,民众们心中都是有不少附魅的,两座高校的学子在看什么,大家伙儿都很关心。 这里提到了“附魅”这个词,先前他还对诗人提到过“祛魅”。“附魅”和“祛魅”,正是意思相对的一组词。 附魅大致可理解为人们在对某样事物带有崇高滤镜,这种滤镜来源于不了解。一旦了解了,用系统化的方式解构了,便“祛魅”了。 王子虚一开始对“南北榜”也具有极强的附魅心理,直到看到借阅榜上沈清风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就顺其自然地祛魅了。 南北两大高校的学生们,在高中时大多都没有多少时间读闲书杂书,到了大学疯狂找补文化上丢失的这块儿,借阅榜头部通常是《思想录》《理想国》,小说类名列前茅的则是莫言、马尔克斯、刘慈欣这样名气响亮的书籍。 这些书王子虚高中时就已看过了,姑且不提,沈清风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上面,和那些伟大的名字并列,让他很是有些酸。后来便不看“南北榜”了。 王子虚摊手问道:“这两张榜,不都是媒体炒作出来的吗?” 赵沛霖说:“有媒体炒作的成分,但如果不是邪门到家,媒体又怎么会过来炒作?” “哪里邪门?” 赵沛霖说:“你知道各大书商售书都有销售榜吧?前辈们通过计算销量发现,只要是出现在借阅榜上的书,不出两周,必定会出现在畅销图书行列,概无例外。同样,掉出借阅榜的书,不出一个月,必定从畅销图书行列消失。” 赵沛霖说完,表情耐人寻味地盯着他:“邪门吧?” 王子虚默然,随后道:“你的意思是,这张借阅榜,就像是畅销图书的风向标?” “对的。”赵沛霖说,“到后来,但凡有新书发售,总会有一堆人乌央乌央跑过来查我们图书馆借阅,各大书商,从小到大,什么汗青、博涵,都在南大有眼线。久而久之,这件事被媒体发现了,后来才炒作出这两张榜单。” 王子虚说:“这就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了。” “对。” 想了想,王子虚又不甘心地问道:“就真这么精准,没有例外?” 赵沛霖说:“如果有例外,就说明销售排行榜错了。” 在王子虚异样的目光中,赵沛霖解释道: “有个别书,借阅榜查无此书,却在市面上炒得火热,学生们顺藤摸瓜去查,这一查,就查到了那书刷销售的证据。曝光之后很是闹了一场风波。” 王子虚感叹道:“那这还真是销售榜错了。” “难道我会诓你?” 王子虚怀了几分期待问道:“我打听打听,沈清风的畅销成绩是真实的吗?他在借阅榜上名次高不高?” 赵沛霖面露难色:“突然提那个装逼犯做什么?” “纯好奇。” 赵沛霖说:“虽然我很不喜欢他,而且他也确实有营销成分,但他是实打实的火。我以前和你一样也在心里质疑那些畅销作者,所以查过他的记录。当年在他爆火之前,他在借阅榜上已经有排名了,增长曲线也比较正常。” 在王子虚失望的眼神中,他作出结论:“沈清风的畅销我不能说百分百是干净的,但肯定实力占比居多。” 王子虚只沮丧了片刻,就又振作起来。他想,沈清风是实打实火起来的,那反而是件好事,如果这家伙是纯靠营销就能在西河混成镇关西一样的人物,曾把自己逼得那么狼狈,那才真叫让人绝望。 他沈清风的地位,未必不可取而代之。 “你对沈清风这么关注,和他有私交?”赵沛霖问道。 王子虚苦笑:“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私交,负面的那种。他和我算是同乡,在本地开了个清风居,是地头蛇一样的人物。” 赵沛霖说:“了然了然。那你运气不太好,这家伙虽然口碑不好,从来没上过南大图书馆推荐榜,但他很有钱。他一共12本书,本本畅销榜,我们算过他的收入,光版税,起码都有八百多个。” 说到这里,赵沛霖带点咬牙切齿的神情:“我们中文系这些学生,表面上大家都风轻云淡,杖藜徐步转斜阳的,实际上,比谁都想要上一次借阅榜,给什么来换都行。沈清风那样的都能上榜,为何我不行?老天爷啊,我这辈子做梦都想上一次借阅榜,哪怕只够到沈清风那个位置……” 王子虚默然。 赵沛霖这种心态,外人听了恐怕要嗤笑。但他又何尝没有同样的心态? 他记得自己曾多么渴望一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后来他获得了西河文会的头名,让他在如同泥潭一般的生活里稍微浮起一点,而举目四望,四周是更大的泥沼。 对于赵沛霖来说,借阅榜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那现在沈清风还在借阅榜上吗?” 赵沛霖笑道:“早就不在了。他已经两年没有出新书了吧?借阅榜的竞争可是很激烈的。除非那种真神,一年不出书,江湖上就算没你这号人了。他的重心大概都转移到民宿经营上了。不过他也赚够了。” 王子虚说:“我有小道消息,他近期可能会再次出书。不过,他好像写不动了。” 赵沛霖先是有些惊讶,接着坦然道:“也该到了写不动的年龄了。一个作家的黄金创作年龄就那么几年,一松懈下来,再捡起笔就难咯!” “那现在榜上都有哪些人呢?” 赵沛霖想了想,道:“霸主地位的永远都是那几个,彻底取代沈清风生态位的倒是没有,近几年男作家除了个写青春文学的龙甲,还有写悬疑的金童,再一个是写脑洞的祥瑞亲王,其他就没有新面孔了。女作家,倒是出了个萧梦吟。” 王子虚在心里记笔记,听到熟悉的名字,扬起了眉毛:“萧梦吟?” “怎么了?” “今天起码第三次听到她的名字了。” “毕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嘛。”赵沛霖道,“人长得漂亮,又善于营销,书还他妈的写得好。” 说到最后半句,赵沛霖总算是绷不住了,口水差点喷出来,最后半是自弃半是自嘲地摇头:“人比人气死人啊!” “人比人气死人。”王子虚苦笑。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已到图书馆门口。 王子虚说:“你还没说另外一张榜呢,图书馆推荐榜是什么榜?” “那是综合我文学院意见,由几位教授票选推荐,综合读者意见,形成的一张榜单。说它是文坛指导不为过。” 王子虚肃然起敬。 赵沛霖说:“推荐评委不仅有我们文学院的院长,还有几位资深教授,除了钟教授,还有黄星火、宁冰儒、秦苏……” 这几个名字让王子虚愈发尊敬:“宁冰儒,宁春宴的爸爸?” “没错。” 王子虚道:“那这张推荐榜极有含金量啊!” 赵沛霖娇笑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罢,他眼神热切地望向图书馆大门:“作为一个作家,借阅榜代表着利的巅峰,推荐榜则是名的顶点,师弟,你写作,是为了求利,还是求名?” 王子虚张开嘴,也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是求利还是求名呢? 赵沛霖一笑:“不用回答。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心中有自己的答案就好。但是我会告诉你,如果可以选,我希望名利双收,别给我玩虚伪,没有写作者不愿意这样。” 赵沛霖推开图书馆的大门:“来,我带你膜拜一番,从榜上汲取一些精神力量。” 对于赵沛霖的诚实和坦率,王子虚十分感动,他跟着赵沛霖肃然地踏入图书馆,顿时,呼吸声,咳嗽声,翻页声,捏手指关节声,笔掉在地上声,椅子的钢腿发出的“咔咔”声,从四面八方而来。这里十分安静。这些声音在安静中汹涌。 馆里多的是考研党,桌子前每一个空档都被塞满。看来即使是南大学生,也都奔驰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也不知是为了求名,还是为了求利。 赵沛霖带他走到一面电子显示屏前,空白的屏幕上发出神秘的白光。 “这就是南北榜当中的南榜的数据来源了。”赵沛霖肃然说。 “可是上面什么也没有。”王子虚抬头看向屏幕,感到那屏幕巍峨高耸。 “因为它这几天坏了。它没坏的时候,会实时显示借阅数据。”赵沛霖伸手放在上面,“来,跟我一起抚摸它。” 王子虚将手放在上面。 他本以为屏幕会触感冰凉,却意外地发现屏幕十分温暖。显示屏发出的白光产生了热量。手掌心接触的地方触感粗粝,若有灰尘,浮在表层浅浅一片,眼睛看不清。 赵沛霖问:“感受到它澎湃的召唤了吗?” 王子虚说:“好像感受到了。” 赵沛霖说:“再用力感受一下!” 王子虚点头:“嗯,感受到了!” 赵沛霖说:“我也感受到了。这就是一种预兆,昭示着我们是被选中者,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我们必然前路无恙。” 王子虚说:“有没有可能是漏电了?” “咳咳!” 两人被吓得耸然一惊,一回头,原来是图书馆保安看两人鬼鬼祟祟的,背着手踱步到这边,清嗓子提醒两人,同时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他们。 王子虚和赵沛霖肃然沉默着走了。 离开图书馆,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清气,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们好像感受到了这片热土上伟大英灵们的召唤。 赵沛霖面露微笑:“你心中也燃起和我一样的火焰了吗?” “是的。” “那么今后就是对手了。” “不分高下,不诀生死,只想看看自己的成色。” “当一个人有目标后,生命就是有意义的。” “共勉。” “共勉。” 王子虚看着远方湛蓝天空良久,视线才逐步恢复正常,问道:“现在借阅榜上,排名最高的是谁?” 赵沛霖说完,又道:“那还用讲?肯定是小王子啊。” “啊?” “小王子已经占领借阅榜几个月了,不仅超过了《三体》,更是超过了《思想录》,我看,今年的南北榜上,他要排第一了。” 王子虚:“……” 生命意义何在? 赵沛霖拍着王子虚的肩膀,深情道:“加油磨砺吧,只要能达到他那个水平,就能实现梦想了。” 王子虚被夸得舒坦,但还是不自然地扬起声音:“小王子的水平,未见得非常高吧?” 赵沛霖面露异色:“师弟何时口气变得如此大了耶?” “钟教授不是说过吗?根基太浅,内涵不足……”“咳咳……” 赵沛霖咳嗽两声,面露尴尬,低声道:“师弟啊,钟教授对小王子的褒贬,是他的个人偏好,咱们不用当做唯一标度……” 王子虚说:“我觉得钟教授说得很对啊,在我看来,都是游戏之作罢了,不少地方确实还欠了些火候,须待打磨。” 赵沛霖左右看看,表情紧张:“师弟啊,这些话私底下就咱俩吧,说说得了,可千万不要拿到外面去说,尤其不要在南大校内讲……” 王子虚道:“南大这么大,还容不下一点小小的褒贬?哪怕是小王子本人,都不至于听不得批评吧……” 赵沛霖满头大汗之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是谁要批评小王子啊?” 两人转过头,却见到一张笑吟吟的脸,一个微胖穿吊带裙,怀里抱着一件外套的女生正站在两人身后。 赵沛霖冲她一笑:“徐蓉蓉,你怎么在这?” 徐蓉蓉笑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刚才我在里面坐着复习,就看到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走过来走过去,怎么,又带学弟来朝圣啊?” 赵沛霖笑道:“你还用复习?你不是都保研了吗?” 徐蓉蓉说:“可是我心中依然躁动啊,我还在想要不要到北大去,换个更适合就业一点的专业……” 赵沛霖说:“佩服。” 徐蓉蓉望着王子虚,笑着说:“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学弟呗?” 赵沛霖赶紧给双方做了介绍。 徐蓉蓉是中文系大四的学生,据赵沛霖介绍,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狂热的证书爱好者(徐蓉蓉笑骂你是我见过最贫的),一年365天,她不是在考级考证就是在去复习考级考证的路上。 赵沛霖介绍完王子虚后,徐蓉蓉睁大眼睛道:“王子虚?你就是那个拒绝了我们学生会主席陆清璇的交友邀请,差点把人家惹哭了的那个铁直男?” 王子虚和赵沛霖面面相觑,赵沛霖道:“我靠,这刚发生的事情,你怎么就知道了?” “这是刚发生的吗?群里头都聊爆了呢。” 赵沛霖转头看向王子虚:“这就是我不建议你再谈小王子的理由。你还没来呢,已经通过陆清璇惹到全系85%的男生了,再公开发表两句看低小王子的意见,还得惹到全系85%的女生。你还没来上学呢,全系人都被你得罪光了。” 王子虚震惊:“有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陆清璇在咱系还是很受欢迎的。之前就想提醒你来着,一直没敢说。” “我不是说陆清璇,我是说小王子。” “那当然。”徐蓉蓉撇嘴道,“南大哪个女生不喜欢小王子?” 徐蓉蓉又说:“咱们南大中文系从来都不缺轻狂高傲的才子佳人,大家刚进校园的时候都是眼睛长在脑门上,结果大家都被打击得一个比一个重,就是因为咱们院里卧虎藏龙,天才比比皆是,多大的天才进来了,也会发现自己啥也不是。 “王子虚你在我们院里算这一届最高调的一个了,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别之后挫了锐气就一蹶不振哦!这可是有先例的。” 王子虚哭笑不得,指着自己鼻子:“我高调?” “你还不高调?我就没见过比你锋芒更盛的学子了。” 王子虚感到颇为恍惚。 过去在他单位,大家都说王子虚闷头闷脑的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有时候还会忘记他的存在,像个透明人一样。那个时候他也觉得颇为无辜——他并没有想变成透明人,只是大家愿意那么认为罢了。 结果到了南大,人们又说他锋芒为此届最盛,高调得不像话——这也不是他故意的,他觉得自己并不高调啊。 这个世界太大,大得足够让一个人活出好几副面孔。王子虚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赶场的演员。刚结束西河剧组的戏,现在又接到了东海拍摄的新戏——戏里要求他扮演一个高调的人。 徐蓉蓉将头发挽过鬓角:“你为什么瞧不上小王子?是嫉妒人家受女性欢迎吗?” 王子虚连忙摇头:“瞧不上不至于,就是觉得……呃,怎么说?言过其实。纯从文学的角度。” 徐蓉蓉一急:“哪里言过其实了?知道你西河文会代表南大拿了头名,可你也不能这么狂妄啊!” 王子虚愕然。 徐蓉蓉说:“你的小说我也看过了,虽然跟小王子不属于同一个领域,但我得说,小王子的作品要有趣多了。你想向严肃向的文坛靠拢,但恕我直言,你这个水平恐怕很难指望这个吃饱饭……” 赵沛霖转头看王子虚,眼神颇为无奈,好像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子虚犯不着去跟她为了自己的风评争,点头道,对对,你说的是。 徐蓉蓉又说:“虽然说评价冰箱用不着会制冷,可你也是舞文弄墨的,你自己达不到相应高度,你的评价也不足以取信于人吧?所以我就很不高兴你说小王子言过其实。因为你的实力首先没能说服我,我自然不会相信你对小王子实力的评价。” 王子虚再点头,对对,你说的有道理。 赵沛霖捂住额头叹了口气。这就是他刚才拦王子虚的原因,所谓祸从口出,这就是后果。他知道不让徐蓉蓉说个爽,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能先苦一苦王子虚师弟了。谁让他锋芒太盛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王子虚并没有苦到,反而给他听爽了。他脸上一直浮现出一股怪异的表情,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徐蓉蓉语气放缓了一点,又说:“而且同样是西河文会出来的,萧梦吟的产量高多了好吧,人家在文会拿奖之前,就已经出了一篇短篇集了,拿奖之后没到半年,又出了一个中篇,在《长江》连载,今年更是通过一部长篇直接拿了翡仕文学奖……” “等一等等一等……”王子虚伸手拦住了她再次说下去,话题扯到别人身上,他就没法淡定了,“萧梦吟也参加过西河文会?她也是西河人?” 这下,连赵沛霖都吃惊地看着他:“不是啊,萧梦吟和你一样,也是以特邀稿件的身份参加西河文会的呀。” 王子虚惊了:“她是南大人?” 徐蓉蓉吃惊道:“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其实我最近才听说她。对她不是很了解。” 王子虚回想了一下,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她在微博上碰瓷小王子吧? 徐蓉蓉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表情:“你看,人家萧梦吟也挑衅过小王子,但大家都没说什么,小王子也没说什么。因为人家有实力啊。你也没比萧梦吟年轻吧?如果你有人家那个成就,再点评小王子我保准不说什么,做人还是要谦虚一点,谦虚使人进步……” 赵沛霖连忙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不提这个,文无第一,争起来容易吵架,而且人家王师弟本来就很谦虚,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蓉蓉对这一点保留意见,抱着双臂不说话,赵沛霖说:“你下午没事,要不我们一起去掼蛋?” 听到这个,她马上改了态度:“好啊,我感觉自己神经有点紧绷了,是得放松下。三缺一叫谁?” “到了地方随便抓个人。在这儿连路边的狗都会掼蛋。” “还是去宇宙尽头的餐馆?” “嗯,去宇宙尽头的餐馆。” 王子虚一头雾水,既不懂掼蛋是什么,也不懂宇宙尽头在哪里,但赵沛霖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既然考了研,迟早要学会如何掼蛋,今天跟我们掼两把就会了。学无止境啊。 赵沛霖似乎对徐蓉蓉有点那个意思,跟她说话时人模狗样多了,也无趣多了。王子虚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俩聊天,跟在后方掏出手机,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跳跃,聊天记录上写着: “嘟嘟嘟。” “嘟嘟嘟”是他们的暗号,代表想跟你说话了。王子虚切出小号,给那个猫咪头像的女孩发去消息: “在呢。” 秋歌:“在干嘛?” 小王子:“和朋友在一起。” 这几个月,王子虚除了写作,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以小王子的身份,和宁春宴聊天。 他们加上微信号是两个月之前的事。那时候他们已经在文暧聊出了数万字的文本信息量了,考虑到文暧的语疗会在后台产生记录,何况此时还坚持不产生私交属于极致嘴硬行为,他私下加了秋歌小姐为好友,后来一直在软件上聊。 “是男性的朋友,还是女性的朋友?” 王子虚抬头看了眼前方:“有男性朋友,也有女性朋友,怎么了?” 那边不置可否,输过来轻飘飘一个字:“哼。” 王子虚抠字:“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有占有欲了,或许加上好友是个错误。” 秋歌:“别啊,什么占有欲,我只是表达被冷落放置一天的不满罢了。你跟男性朋友掼蛋也好,跟女性朋友滚床单也好,都不关我的事。” 王子虚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正准备去呢。” 过了半天,那边才发过来消息:“不想说话。” 小王子:“我是说掼蛋,不是滚床单。滚什么床单,我在当电灯泡呢。你怎么知道掼蛋?你会掼蛋?” 听说不打算滚床单,宁春宴又开心了,发消息过来: “嘻嘻。我爸教我的。过节在家跟亲戚玩。” 小王子:“听上去很幸福。” 秋歌:“确实挺幸福。不过我的手太小了,捏不住牌,总是掉。” 她说完,就给王子虚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手,王子虚注意到,新做了美甲。 王子虚怀疑,她就是为了给他发这张照片,让他夸一夸美甲,才会提起掼蛋这个话题。 如她所愿夸完美甲后,王子虚发过去消息:“你听说过‘共时性’吗?” 秋歌:“听说过啊。荣格提出的吧?” 小王子:“最近在我首次听到某个概念时,会在极短的一段时间里,反复在无关联的场合里重复听到这个概念。可能是某个人的名字,也可能是掼蛋。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秋歌:“有有有!非常有!而且经常有!这就是共时性吗?” 小王子:“不知道。但我觉得有点像,可以用共时性来形容吧?” 秋歌:“可以用命运大数据来形容。你在生活里经历了一些什么,这些什么就开始反复出现,因为命运猜你喜欢。” 小王子:“这个好。命运监视着所有人。不过突然提起掼蛋的是你,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不会监视我的是你吧?” 秋歌:“对对对,你小心着点。老大哥在盯着你。” 隔着屏幕,王子虚似乎能看到宁春宴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冲他一边眨眼一边戳戳点点着白玉似的手指头,露出狡黠的表情。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将手机揣进怀里。 自从私下加上了她,他变得越来越没有职业操守了,跟秋歌聊天也早已脱离“文暧”的范畴,多数是聊一些家长里短,聊那些只有朋友以上级别的感情才会聊的无聊小事。 或许可以把“文暧”那个“文”字给去掉,就是纯粹的“暧”,暧昧的暧。 他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厘定自己和她的关系,她也可能出于某种考虑,从未提过这方面的话题。两人在网上的距离小心翼翼地维持原状。 王子虚幻想了一下,假如某天自己小王子的身份暴露,不知宁春宴会如何反应。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感觉浑身战栗,秋老虎正猛的时候,都感到手脚冰凉。 女生左摇右晃地在前方走着,像一台醉酒驾驶的失控车辆,走之字形,还一边走一边玩着手机,嘴里“呼呼”地笑。百褶短裙下面,露出两条洁白的长腿。 宁妈皱眉看女儿,小声跟旁边的宁冰儒道:“感觉小春最近有些不安分啊。” 宁冰儒叹了口气:“毕竟到了这个年龄了啊……” “什么时候让她把对象领回来看看,让我们给把把关。她老这样,不是很放心啊。” 宁冰儒叹了口气,没说话。他也不放心,但他作风比较开明,女儿提之前,他不想主动提。毕竟这是女儿自己的事。 忽然一个穿着小洋裙的身影拦住去路,宁春宴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到那个撑着华丽洋伞的女生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 “小春妹妹,好久不见,真巧啊。” 宁春宴不太想跟这人打招呼,但怼脸撞见了,不打招呼又不行,在内心挣扎一番后,最终她还是妥协了,道: “萧梦吟,你怎么在这里?” 身穿黑裙的女生将手中洋伞转了一圈,洋伞边缘的蕾丝花边飘荡起来。 “我来是为了见一个很早之前就想见却没见的人,结果却见到了许久未重逢的你,这奇妙的缘分不知是该叫人愉快还是忧伤?” 宁春宴被这造作的语调膈应得龇牙咧嘴,想要用父母做借口遁掉,宁冰儒却不懂女儿心思,走上前来说: “梦吟,恭喜你获奖。” 萧梦吟欠身施了个贵族礼:“谢谢宁老师。您看了我的新作吗?” 宁冰儒笑道:“还没来得及看。” “我哪里还有签名本,如果您方便,回头我邮给您。” “不用了,我已经买了,只是还没看。” 宁冰儒转头对宁春宴说:“小春你和朋友多交流交流,我们先走了。” 宁春宴无力地伸出手,却挽留不住他们的背影。 萧梦吟依然皮笑肉不笑:“说起来,你打算参加下一届的翡仕文学奖吗?” 宁春宴无奈地转头看向她。 她和萧梦吟小时候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可以算是青梅竹马。 她之所以不愿意和这位青梅竹马说话,一方面是这家伙胜负心太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先前在微博上蹭过小王子的流量。 宁春宴记仇。 “比起创作,我更喜欢欣赏。我不会去参加什么文学奖的。你呢?你还打算参加下一届吗?”宁春宴说。 “呵呵呵呵……” 萧梦吟夸张地笑了,说:“我和你一样,其实我也更喜欢欣赏。不过,我不去参加翡仕倒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我下次再出现在翡仕那边,就是以评委的身份了。因为我已经得过了,机会就让给别人吧。” “呃……” 宁春宴感觉自己被挤兑了,但是又寻不住话柄。这体验十分恶心。 萧梦吟又说:“我倒是有个很看好的人选,他将要参加下次翡仕文学奖,这不,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来瞧瞧他。” 宁春宴脑海中闪过王子虚的身影,说道:“这不巧了吗?我也有个很看好的人选,他也将要参加下次翡仕文学奖。” 萧梦吟凑过身子来问:“谁呀?” “你不认识。”宁春宴将手一挥,“你呢?你说的是谁?” 萧梦吟又是“呵呵”一笑:“你也不认识。” 说完,她似乎忍不住,又开口说道:“是个挺有才华的学弟。据说人长得还挺帅。” 宁春宴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这样好油腻啊。” “切,你别说你不喜欢小学弟。虚伪。” 而共时性原则以其强大的力量正发挥着作用:此时此刻,萧梦吟提及的那个男生,正走进篮球场构成的临时报名点,迎着正襟危坐的陆清璇走去。 (本章完) 第140章 宇宙尽头的餐馆 2024-09-03 第140章 宇宙尽头的餐馆 ALibra的白色球鞋踏入篮球场后,如同君临自己领土般发出张扬的声音。一旁的女生看到那双鞋的主人,疯狂拍打身旁的闺蜜,伸手捂住嘴巴。 球鞋网上是两条毛茸茸的腿,肤色偏黑,小腿较细,肌肉线条可以看出锻炼痕迹,再往上是23号的黑色红边运动短裤。 每个人的学生时代可能身边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家伙:只要他出现在现场,就总是如同主角一样夺走最多注意力,女生们会花痴地喊着好帅好帅,就连老师提起他的名字都会脸上带笑。 如果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想好好上学,等到多年以后的同学会,你可能会发现自己错过了许多剧情。女生们会将一群人和那个人之间发生的爱恨情仇聊上一天,其曲折离奇程度堪比上世纪最狗血的恋爱偶像剧。 你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和他们共有同一个青春吗?然后你看到人群哗然,个别女生开始热泪盈眶,多年过去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原来是那个家伙终于出现,推开门满脸洋溢着自信笑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个男生就是那种人。 长发垂下来,在脑后扎一个小辫,看上去很有艺术家气质,露在篮球衫外的胳膊十分刻意地宣示着肌肉线条。 “清璇,听说,你今天跟一个报名研究生的考生,小小地较量了一下,还较量输了?” 陆清璇斜眼看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男生手按在她桌上,轻轻一跃,屁股坐上了她的桌子:“我都在论坛里面看到了。说你们比试了一场,比了些什么内容?” 陆清璇说:“你是来鞭尸的吗?” 男生笑了:“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呢?我是那种人吗?我肯定是来安慰你的啊。” 陆清璇说:“谢了,不过不用了。我是成年人,会自我调节,用不着你安慰。” “你看你,总是冷冰冰的,不要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听我说完你再拒绝呗。那个人叫王子虚是吧?” 男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王子虚,男,30岁,西河文协会员,目前发表作品……” 陆清璇起了点兴趣,直起身子道:“你说啊。” 男生一笑,说:“你看,我就说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快说啊!” “目前就在《长江》发表了一篇短篇,在西河文会上发表了一个中篇。一共两篇文章,没了。”男生收起纸条。 陆清璇说:“那他是怎么进入文协的?各地文协的硬指标,好像都是至少公开发表10万字吧?” 男生说:“因为他在西河文会拿了头名,按照他们那里的文协规则,可以无视发表字数进入文协了。” 说完,男生从桌上跳下来:“你看,其实对方也菜得很,连个长篇都没有傍身,装得咧,你再想想跟人家怄气是不是不值——我本来打算是这么说的,但现在看来你没怄气,就不用了。” 陆清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还不是说了?” 陆清璇说完,又说:“这些消息你都是从哪里来的?” 男生语气变得幽深起来:“怎么说,我也是国家文协会员啊,这点信息渠道总是有的呀……” …… “什么,他是文协会员?” 徐蓉蓉回过头,看了王子虚一眼,眼睛里有些惊异。 赵沛霖说:“对啊,怎么了?人家西河文会头名,难道值不当一个文协会员?” 赵沛霖在前面跟徐蓉蓉聊天,不知怎么的又聊到王子虚身上,赵沛霖适时地把这个消息抛出来,帮王子虚浅装了一下。 徐蓉蓉想加入文协很久了,但发表的文章量至今还未达标。听到王子虚这个工科生还没入校就已经进了文协,顿时心里有点儿不平衡了。 “是省级文协还是东海文协?” 王子虚说:“是西河文协。” 徐蓉蓉拍了拍胸口:“吓死了,我还以为是省文协呢。地方文协很好进的。” 王子虚点头:“确实。” 王子虚自然能看出她心里的那点儿不平衡,所以顺着她说了。而且西河文协对他来说就是很好进。 可惜赵沛霖马上补刀:“地方文协确实好进,但他是西河文协的副主席。” 徐蓉蓉停下脚步,僵在原地。 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她世界观遭受了严重冲击,脖子僵硬的转向王子虚:“你是西河文协副主席?” 王子虚有几分怜悯地点头:“嗯,刚选举当上的。” 换届后,林洛心灰意冷,以李庭芳为首的西河文坛众人顺理成章地把王子虚推上去了。虽然至今王子虚还没体会到这个副主席有什么作用,但他的的确确是副主席。 徐蓉蓉艰难吞咽口水,强笑着问:“西河文协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有名人物吧?” 王子虚说:“主席是李庭芳老师。” 赵沛霖说:“副主席里面还有个沈清风。” 徐蓉蓉粗粗喘了口气,好半天才做好了心理建设:“文协副主席也没啥,你都三十了,我们这届大四还有个国家级的文协会员呢。” 国家级文协的含金量和地方上文协不可同日而语,王子虚扬起眉毛:“谁?” …… 宁春宴说:“你说的小帅有才华的学弟,到底是谁啊?” 萧梦吟将伞靠在肩膀上,语气轻巧:“你不用问得太细,反正有我这位前得主认证,他的作品这次拿奖是肯定拿定了。” 宁春宴扬起眉毛,她一开始以为萧梦吟是在跑火车,但看她的表情,居然好像是认真的。 “你作为上一任的金奖得主,应该知道评奖过程中什么意外都可能会出现吧?和你同届参赛的还有小丙,人家是成名已久的老作者了,这次写的作品也不差,结果给你当了垫脚石,你这次凭什么对别人这么自信?” 说完,宁春宴脑子一转,没好气地道:“不会是你跟人评委老师打了招呼吧?” 萧梦吟扬起眉毛:“评委老师们都何许人也,我哪够资格跟人打招呼?更何况,人家需要我去打招呼么?” 宁春宴道:“你什么意思?” 萧梦吟道:“听说过石漱秋这个名字吗?” …… 陆清璇说:“石漱秋,我管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显摆你的成就的,先从我桌上下来。” 石漱秋纵身一跃从桌上下来,脸上仍然挂着不变的淡淡微笑:“要不要我帮忙你报这一箭之仇?” 陆清璇扬起眉毛:“你不是号称从来不读书的吗?你知道的典故恐怕还没我多。” 石漱秋很不屑地笑了:“谁比那玩意儿?那东西除了比谁死记硬背脑瓜子更轴,除此之外还能说明什么?要比就比谁的作品更好。” 陆清璇听着有点不服气:“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辛弃疾也喜欢用典掉书袋,难道他是死记硬背吗?” 石漱秋挥了挥手:“古往今来读书破万卷的读书人多了去了,能够像辛弃疾一样青史留名的能有几人?辛弃疾掉书袋还常被人诟病呢,他要是不掉书袋,艺术成就恐怕还要更高,辛弃疾是天才,你以为读书多就是天才吗?” 陆清璇说:“读书多不一定是天才,但天才一定多读书。” 石漱秋一笑:“我就不读书。” “你是天才吗?” “那还用说?”石漱秋扬起眉毛,“像我这样完美的天才,整个南大,我至今没有找到第二个。” 他说完场上不少人都笑了,这说明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人这边的对话上。 陆清璇嗤之以鼻:“自恋。” 石漱秋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作家的武器是大脑,大脑不是用来死记硬背的,死记硬背只能消耗脑细胞,做题家解开再多道题,也不如不做题的问对一个正确的问题。要不然为什么我已经出版了诗集,并且加入了中国文协,而其他人不行呢?” 陆清璇嘴上不服气,其实心里是服气的,毕竟石漱秋的成绩有目共睹,但她嘴上不愿服输:“那你觉得天才是靠什么才能成为天才呢?” “我不知道别的天才是如何的,但我的创作来自我肿胀的灵魂灵光一闪的喷薄,就好像小王子的力比多,我的创作灵感也是发源于下半身的涓涓细流,流经全身到达大脑时,已经变成长江黄河。热爱生命,热爱姑娘,在肿胀的岁月里用诗意的方式消费荷尔蒙,这就是我的天赋。” 陆清璇听得咋舌不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王子的创作才不是发源于下半身!” 石漱秋一挑眉:“谁知道呢?” 旁边的女生小声跟另外一名女生嘀咕:“石漱秋好酷哦。” “酷?你不觉得他下流吗?” “大雅既大俗,当坦然面对自己的下流时,就成了闪光的高尚的人。” “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冲着他的颜才这么评价的呢?要换一个油腻大叔,你还会这么说吗?” “关键是,石漱秋的颜就摆在那里啊,那就是一个客观存在啊,我们无法剥离他的颜去看他的内在,就如同硬币无法去掉背面只留正面啊!” …… 宁春宴说:“石漱秋?不是没听过,是完全没听过。” 萧梦吟面露惊讶:“石漱秋你都没听过?那你听过石同河吗?” 宁春宴翻了个白眼:“谁没听说过石同河?你瞧不起我吗?” 石同河,茅盾文学奖得主,而且是早期几届最老资格的那种,在当年毫无争议。现在人家是某省文协主席。 中国文坛最顶级的那一批,数来数去也就一个巴掌的数,石同河就算其中之一。所以宁春宴觉得萧梦吟阴阳怪气。 萧梦吟笑道:“还没懂?” 宁春宴倒吸一口凉气:“石同河,石漱秋,你的意思是……” 萧梦吟说:“石漱秋就是我说的那位学弟,怎么样,知道为什么我说这次翡仕文学奖,我那位学弟势在必得了吧?” “文二代?!”宁春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低声道:“你在唬我对吧?石同河都出来了,评委们要么是他的朋友要么是他同僚,这让别的人怎么玩?不是不公平吗?” 萧梦吟说:“那总不能逼人家孩子不写不投稿吧?人家的爸爸是石同河又不是他的错。其他人?其他人只好请等下一届再来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宁春宴震惊完,在心中向王子虚擦了一把同情的眼泪。 老婆跑了的王子虚,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萧梦吟说:“对了,你刚才说你看好的是谁?” “说了你不认识。”宁春宴脸有点红。 萧梦吟坏笑:“不认识说出来我就认识了啊?是不是也是学弟?别不好意思啊!” 宁春宴闭口不言,一边心想:王子虚,为什么你爸爸不是茅盾文学奖得主?你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了! 萧梦吟撑起伞转身,黑色蕾丝边的裙摆飘动起来:“走了,我要去宇宙尽头的餐馆重温学生时光。” 宁春宴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穿洛丽塔装嫩?你这个人设根本就不搭,你印在书上的定妆照也不是这个风格啊!” “你这是嫉妒。” “我嫉妒你大爷!” …… “她说的应该是石漱秋。”赵沛霖说。 王子虚不熟悉这个陌生名字,听完也无表情,只轻轻“哦”了一声。 赵沛霖转头道:“你说起石漱秋我想起来了,人家石漱秋入学的时候也很张扬吧?怎么没见你批判?” 徐蓉蓉理直气壮:“是啊,当时大家也都觉得他很张扬啊,可是人家证明自己了不是吗?” 赵沛霖转头看王子虚:“听到没?你也赶紧证明自己。这气谁受得了?” 宇宙尽头的餐馆坐落在南大图书馆对面的食堂二楼。是个私营餐厅,提供小菜小酒。 南大的教授和学生都喜欢在晚上泡酒吧,这有点类似德国的小酒馆文化。宇宙尽头的餐馆就成了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 这家餐馆的得天独厚之处在于它的空间比较大,还提供桌游,所以无论教职员还是博士、硕士,都爱跑到这里来。说是碰撞思想,实际上更多是掼蛋。 餐厅老板是个科幻爱好者,将餐厅装修成了太空风格。不是科幻爱好者也不会给自家餐厅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来源于英国科幻小说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漫游指南》五部曲当中的第二部,《宇宙尽头的餐馆》。 王子虚小声问赵沛霖,为什么这位科幻迷的老板会认为南大是“宇宙尽头”? 赵沛霖跺了跺脚,说,南大不是,这里是。地球是宇宙尽头,你听说过费米悖论没?我们至今没有遇到过外星人,说明地球就是宇宙尽头,不然怎么遇不到外星人。 王子虚思考了半天,觉得这理论竟无懈可击,点头说,合理。但是,这样一来,地球上的餐馆岂不是都可以叫做宇宙尽头的餐馆? 赵沛霖不答。三人一起进去了。 一进门,赵沛霖的热情就全都转移到了掼蛋上。 “掼蛋,是一种四个人或者六个人,两人一组进行的扑克游戏。四个人玩两副牌,六个人玩三副牌。一般是四个人,我们这里就只讲四人的规则。” 赵沛霖带两人坐下后,新拆了两副扑克,一边拆一边讲规则: “在桌上你会有一个搭档,这位搭档将是你在游戏中最亲密的伙伴,你们的配合与默契,将直接影响游戏结果,一位好的搭档,千金难寻。人们常说,易求有情郎,难求知心掼蛋搭档。” 王子虚愕然:“你确定说的是掼蛋,不是桥牌?” 赵沛霖说:“虽然是不同的游戏,但同样重要的是搭档关系。” 王子虚说:“三缺一,怎么搭。” 赵沛霖说:“那还不简单?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牌手。你看我随便去捞一个回来。” 说完,他消失了一分钟,然后,领回来一个妹子。 王子虚抬头看那妹子,身穿黑色洛丽塔风格纱裙小洋服,手里拄着把黑色蕾丝边小洋伞,头饰也很复杂,脸上妆比较浓。 他特别震惊。赵沛霖这小子成天求他介绍妹子,他还以为这小子是那种跟女生对话脸能红一天的纯情小直男,结果这小子随便都能带个妹子回来,这还用得着他介绍妹子吗? 后来他跟赵沛霖提了这一点,赵沛霖很震惊,说,你有没有想过兔子为什么不吃窝边草?生活交集越大,就越感觉在跟自己谈恋爱,我能碰到的全是同类,怎么可能产生恋爱感情? 王子虚另外震惊的一点是,一看到那女生,他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眼熟得很。 并不是贾宝玉那种上辈子有缘的见过,而是他真·感觉他在哪里见过。 那女生按着裙子坐下:“四人吗?” 赵沛霖切牌:“对,你有多擅长掼蛋?” 女生说:“老手了。” 赵沛霖指着王子虚:“他是纯新手,我水平中等,徐蓉蓉打过三四把,那我们老带新,我跟徐蓉蓉一组,你跟他一组吧。” 女生很爽快:“行。” 赵沛霖对另外两人说:“这个女生是我在那边随便薅的,我看她一个人,就请她过来一起玩了。” 徐蓉蓉笑着说:“玩一盘就认识了。” 女生很礼貌地点头:“是的。” 王子虚心里纳闷。女生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他真的见过,女生应该也见过他。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赵沛霖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南大路边的狗都会掼蛋。随便找个人都会掼蛋,妹子你是大几的?” 妹子浅笑:“我是游客,过来参观的。” 赵沛霖有几分猝不及防:“游客都会掼蛋?” “不会掼蛋怎么出社会啊?”妹子笑了。 赵沛霖一边跟王子虚讲规则,一边来了一轮。这是王子虚见过最杂糅的扑克游戏,很多规则都有既视感,同时极为复杂,计分、升级、主牌、进贡……光记术语都很费脑子,但意外地好上手。 来了两轮,王子虚就能顺利融入游戏了。 打牌的时候赵沛霖开始聊闲篇:“师弟,说起来,你当的这个文协副主席,具体有什么工作啊?” 旁边妹子抬头看了王子虚一眼,随后又低头看手里的牌。 王子虚说:“主要就是组织一些活动,服务一下会员……当然这是官面上的话,我最近一直闷头写作,没有参与文协的活动,好在各位前辈们对我还比较照顾,让我以创作为重,没有难为我。” 赵沛霖说:“你的新作品是准备冲击翡仕文学奖的对吧?想好发表在哪里了吗?” 旁边妹子又抬头看了王子虚一眼,这回盯住他不动了。 王子虚说:“翡仕文学奖不是征文吗?” 赵沛霖笑了:“是啊,翡仕文学奖是选拔已发表作品,不是选拔未发表作品。” 徐蓉蓉插嘴道:“这我都知道。翡仕文学奖的投稿作品包括杂志发表作品、出版作品、网络作品,只要是在本年度发表的都可以投征文。你不知道?” 王子虚按住额头:“我还真没认真看征文细则。不过就算看了现在也没法投稿,我还没定稿呢。” 赵沛霖笑道:“没事,还有几个月,你只要能在这之前连载完就行。你写了多少字啊?” 王子虚说:“目前写了五十万。” 他说完,场上安静了,众人牌都不打了。 徐蓉蓉吐槽道:“五十万?历年来拿奖的小说就没有超过三十万字的,你写这么多真不怕到时候投不上也出版不了?” 王子虚说:“我打算在定稿时尽量缩减……”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洛丽塔妹子开口说话了:“翡仕文学奖从来不拒绝大长篇作品,之所以没有50万字的获奖作品,不是因为规则不让,主要是太长在评选中会有几个劣势,导致竞争不过稍短一点的作品。” 王子虚转头问道:“什么劣势?” “其一,篇幅太长,除非是已经成名的作家,否则很难找到愿意连载和出版的平台。翡仕文学奖虽说不计较出版刊物是什么,但至少还是有个门槛的,别人的作品发在一流文学杂志上,你发在八流地方杂志上,给评委的第一印象就不好。” 王子虚点头,那妹子接着又说:“其二是,长篇的阅读流程拉到太长,光读完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评委还有其他的作品要读,无法留下深刻印象点的话,很容易被筛掉。而且,小说这东西,一写长就不好掌控。” 王子虚再次点头。赵沛霖道:“妹子,你好像挺专业啊。” 妹子点头:“略懂而已,我参加过上一届的翡仕文学奖。” 赵沛霖惊讶道:“进入提名没有?” 妹子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抬起白生生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说:“咱们加快进度吧,我一个小时后有点事,这一局不一定打得完。” 赵沛霖精神抖擞:“好!” 掼蛋一整局要打好几个小局才能打完,而且确定最终胜者的条件十分苛刻,有时候两边势均力敌,厮杀一整夜都有可能打不完一局。 王子虚听了那妹子的说法后,心中焦虑起来,频频失手,弄得妹子左支右绌地救场,她时常抬起眼,用嗔怪的目光看他。 打了几轮下来,王子虚用眼睛的余光觑到一个熟人——刁怡雯正坐在邻座,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有可能已经看到了他。 他不打算去打招呼。不过也因为这个,手里出牌开始变得不专心起来。 正在此时,门口走进来一人,他跟对方视线相接,两人都是一震。 却是陆清璇。 那女生在原地犹豫片刻,好似下定决心一般,终于还是走了过来。 王子虚正要以为她想跟自己打招呼时,陆清璇却扯了扯他身旁那洛丽塔妹子的衣袖,小声说: “姐,你怎么在这儿?” 三人齐齐抬头。 (本章完) 第141章 阳光开朗大男孩 2024-09-03 第141章 阳光开朗大男孩 陆清璇拉了拉王子虚身旁女生的衣袖:“姐,你怎么在这?你跟他们认识?” 洛丽塔女生缓慢地将手牌正面朝下盖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认识,掼蛋呢,碰巧凑在一起玩的牌搭子。” 陆清璇看了王子虚一眼:“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洛丽塔女生抬头看她:“你认识?” 赵沛霖这时才反应过来,瞪眼道:“陆清璇,你还有个姐?” 陆清璇说:“嗯,这是我表姐。” 赵沛霖赶紧挪位子:“来,坐,这是何等的缘分啊?我刚才真的随便给王子虚拉了个搭档,没想到竟是你表姐,宇宙尽头真小啊。” 陆清璇隔着桌子跟王子虚面对面坐下,一脸认真地盯着他。 王子虚被盯得有点发毛,转头说:“陆姑娘会掼蛋吗?要不我让个位子,让你和你表姐一起玩,我正好不是特别擅长,我可以在一旁观战。” 没想到身旁的姑娘异常坚定地拒绝了:“这怎么行?都赛点局了,好不容易培养出一点默契,这个时候换手,不是要被对家翻盘吗?” 王子虚说:“我跟你的默契未见得比令妹要高。” 身旁姑娘低沉一笑:“自信点,你菜虽然菜了点,至少在这局游戏上,你逐渐开始有大局意识了,你要相信自己啊。” 王子虚感觉她话里有话,稍微想了想,便心领神会,当机立断把对面给炸了,接着过了一张牌给她,身旁姑娘见机走出去好几张牌。 赵沛霖急了:“哎哎哎哎!现在不是战略阶段哈!你们讨论的内容犯规了!” 洛丽塔女孩说:“这怎么是犯规呢?我认为这是一种默契。” 陆清璇幽幽地说:“不愧是梦梦姐,这么快就跟陌生人培养好了默契,我连微信号都要不来呢。” 这个话题聊下去会很被动,王子虚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赵沛霖,赵沛霖很知趣地帮他打起了掩护:“陆清璇你表姐是做什么的?我们刚才聊了会儿,她好像对翡仕文学奖这块很懂啊。” 陆清璇表情看上去略无语:“她当然很懂啊,你们不知道她是谁吗?” 赵沛霖一愣,拱手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洛丽塔女生捂嘴笑了:“我乃中文系老油子一枚,姓名不足挂齿。” 赵沛霖摇头:“不不不,以你对翡仕的了解程度,来历绝对不简单。我和我这师弟,这次都想挑战一下翡仕,还想找你取取经呢。” 洛丽塔女生浅笑:“你们这次想拿奖是不成啦!如果实力到位,混个提名还是有机会的。不过这次提了名,下次评奖有debuff。” 赵沛霖和王子虚听完都是一愣,两人都是表面随和心中隐隐骄傲的人,对她断言拿不到首奖感到不服气。 赵沛霖说:“你还没有看过我们俩的作品,怎么确定我们拿不到奖呢?” 洛丽塔女生窃笑:“不是说你们水平不够,这次有个很厉害的家伙已经霸占了首奖位置,你们不可能超过他的啦!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跟他碰面。” “谁?” “石漱秋,认识吗?” 赵沛霖和王子虚面面相觑。 “这不是认识不认识的问题,来这儿之前我们还在聊他呢。” 陆清璇挽过鬓角:“我刚刚才甩开他,一直缠着我聊天。” 女生说:“好啊,主意打到我表妹身上来了。” 徐蓉蓉一拍桌子:“看吧,我之前就说这次翡仕他势在必得,这个小学弟的才华非同小可。” 赵沛霖挺起胸膛,傲然道:“究竟谁势在必得,得掏出作品看看才知道。” 女生低下头,刘海将眼睛挡住:“我的专业眼光告诉我,不用看。这一次的翡仕,你们注定拿不了首奖。” 赵沛霖问道:“你是翡仕的工作人员?” 听到这里陆清璇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低声说: “我表姐有个笔名,叫做萧梦吟。” 三人齐齐转头看她。 萧梦吟撇了撇嘴:“这么早说干嘛?我还想多玩会儿呢。” 她一伸手,将手里的牌放在桌上,一套顺子。 “我跑了。你快点吧,还有炸吧?” 王子虚默默丢了个炸,接着将最后一张牌放在桌上。 掼蛋规则需要在赛点局同队的队友分列一二名,否则不能算赢。萧梦吟站起来,扬起脸宣布:“我赢了。不对,我们赢了。” 赵沛霖颓然地放下牌,若有所失,感觉不止输了一局。 萧梦吟偏头看自己的表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准备去找石漱秋玩,你一起吗?” 陆清璇摇头。 “萧梦吟。”王子虚忽然说。 “怎么了?” “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注定。就好像掼蛋一样,不是牌好就一定能先走。” 萧梦吟耸了耸肩:“可能是的吧,但是我要先走了。我该去见小学弟了。” “还有一件事。” 萧梦吟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王子虚说:“你认为,你的绝望,真的比小王子的绝望要更加宏大吗?” 萧梦吟瞪起眼睛,显得有几分吃惊:王子虚这个问题,是先前出版社那篇宣传文章的命题,也是王子虚第一次听到她名字的契机。 “你看过那篇报道吗?我不喜欢那篇报道,我觉得,我不应该被和小王子放在一起比较。” 说完,她又说:“对此我只能说这些,如果以后有缘再见了,再多谈谈吧。” …… 黑裙的女生走到阳光下,撑起了洋伞,身影在日光下拉长,影子像一只奇形怪状的蝴蝶。她漫步走了许久,遇到了树一样站着的石漱秋。 那男生双手插兜,看着她只是笑,很温暖温柔地笑。 何等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梦梦姐,好久不见。” 萧梦吟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比了比,又在自己头上比了比,惊呼道:“你长高好多!” 石漱秋双手插兜:“不长高点怎么追你?” 萧梦吟撇了撇嘴:“拉倒,你不追我表妹了?” “也追也追。” “你就这样追女生?谁被你这渣男追到谁就脑子有包。” 石漱秋笑了:“那脑子有包的女生还挺多。” 萧梦吟严肃脸说:“翡仕的征文快截止了,你作品发表平台找好没?” 石漱秋说:“想发《获得》,《获得》觉得篇幅太长。” 萧梦吟骂道:“你脑子秀逗了?《获得》是什么级别的杂志?你要是能在上面发十万字以上,那都不用去争翡仕文学奖了。” 石漱秋说:“所以我打算发《新风》。我爸跟那边主编关系挺好的,人家已经同意了。” 萧梦吟点头:“《新风》也不错。” 石漱秋得意道:“在《新风》上面发个二十万字,是不是也足够奠定文坛地位了?” 萧梦吟嗤笑:“别想太多。” 说完,她又说:“你的稿子有没有给令尊看过?他有没有说什么?” 石漱秋说:“他忙,没看,我也不想给他看。我给他看什么都是好好好,说不出个什么有用意见。我给翁叔叔、刘叔叔看过。” 他没有说具体姓名,萧梦吟眼睛却明亮了几分。她知道他说的都是文坛上赫赫有名的人。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评价道:完美。”萧梦吟看他笑容得意,压了压他的期待值: “不要觉得这就拿下了。你不知道竞争有多激烈。我在南大走了一圈,十个人里面至少八个都想去争一争这个奖。” 石漱秋不屑地笑了起来:“都是文学系的同学们吧?放心啦,目前的中文系,我放眼望去,遗憾的是并没有看到水平实力超过我的存在。” 萧梦吟感觉他说话的反派意味太浓了,不过知道他自信得有道理,何况他的自信也挺讨人喜欢:“有功夫再打磨打磨。” 石漱秋说:“已经完美的作品,该如何打磨?” 萧梦吟转头朝相反方向走去。石漱秋跟了上来。 “梦梦姐,你去哪儿?” “走了啊,”萧梦吟说,“我是来看你的,看完就该走了。” 石漱秋说:“好不容易见一面,不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吗?” 萧梦吟说:“我一次只做一件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想跟我喝茶,下次早些约我。” …… 萧梦吟走后,席间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悲凉。 这悲凉百分之八十都是被徐蓉蓉给烘托起来的。因为这个女人觉得他们应当感到悲凉。毕竟两个人都雄心勃勃地想要冲击翡仕文学奖,结果被上一届的首奖如此斩钉截铁地决定了命运,两人不应该不悲凉。 王子虚其实觉得还好。他主要实在没想到自己曾当做诺奖劲敌的对手竟然是个穿黑色蕾丝的萝娘。 至于翡仕文学奖,萧梦吟的三两句话还不至于打消他的自信心,至少在他看来,他的作品比上一届的得奖作品要好。 但是这个世界上最歪打正着的事就是没情商的人硬装温柔。赵沛霖本来也还好,被徐蓉蓉宽慰过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叫了两瓶啤酒,眼眶开始发红,对他们说,我们出去走走。 于是大家走到外面阳光充沛的地方,赵沛霖开始说起他曾经有个女朋友。 “我真傻,真的,”赵沛霖脸红红的,“你炽热的坚守对于她来说,不过是缺乏性吸引力的一种表现,你傻傻地指望自己每天不辞劳苦的嘘寒问暖能够让她有安全感,实际上却是杯水车薪,冰凉的夜里自然有温暖的怀抱给她靠。女人最会给自己的移情别恋找理由,你却拼命说服自己坚守,活该输得一塌糊涂。” 徐蓉蓉在一旁急了:“什么叫女人最会给自己移情别恋找理由?劈腿的男人还少吗?世界上是包二奶的多还是包二爷的多?你碰到坏女人怎么能够以偏概全污蔑全体女性呢?” 赵沛霖说:“那要怪只能怪全体女性不给力咯!我怎么就只遇到过劈腿的女性没有遇到坚贞的女性?” 徐蓉蓉说:“你谈过几次恋爱啊?” “一次。” 徐蓉蓉说:“那不是怪你自己识人不明?谁让你喜欢找渣女的?我也是女的我怎么没劈腿?” 赵沛霖嗤笑喝了口啤酒:“我就没把你当女的。” 徐蓉蓉急了,用力掐他胳膊:“你说谁不像女的?你再说一遍?!” 两人聊得激动,王子虚和陆清璇双双落到了后面。陆清璇拽了拽王子虚的衣袖,小声说: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有点那个?” 王子虚说:“是有点那个。” “那我们岂不是很像两个电灯泡?” “有点。” “那我们走吧?” “好。” 两人偷偷开溜了。 于是情形急转而上,莫名变成了王子虚和陆清璇单独散步。 刚成年的女生腰肢柔软皮肤细腻,步态如同弱柳扶风,王子虚走在一旁感觉自己像头鹅,横竖不习惯,想再找个借口开溜。 但是陆清璇率先说话了,声音微小:“我表姐是个特别自信的人,或者说自信过头了,有时候有点自负,你不用太迷信她的判断。她不一定永远是对的。” 王子虚一时间不知道她在说哪个话题,“哦”了一声。 陆清璇转头看他:“你打算去参加翡仕文学奖?” 王子虚又“哦”了一声,他知道在说哪个话题了。然后他说是啊,我五十万字的稿子都写好了。 陆清璇问:“你读过很多书?” 王子虚说:“对比大多数人来说,算比较多。” 陆清璇皱起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对比大多数人来说算比较多’,你知道吗,你和我表姐也像是一类人,说话都很自负。” 王子虚说:“啊?” 王子虚发现自己经常面临这种情况:他认为自己是某种性格,但旁观者往往认为他是相反的性格。 比如他认为自己谦虚谨慎,但听的人会说你真自大;以前他在单位认为自己勤勉踏实,但领导认为他包藏祸心。 到了后来,他觉得自己痴情专一,好几个女的说你简直是个花心大萝卜。 王子虚他看书的理念有无穷级数的特点:既有发散性又有收敛性。发散性是无穷地发散式读书,只要看到某本书的名字就会去读;收敛则是始终将阅读面维持在“具有人文内涵的书籍大类之中”,像“职场上人际交往的48个小阴招”“掌控你老板的28个好办法”等等一眼而知是垃圾的书籍,他就不会去读。 但即使这样,他读过的书也塞满了他家的房子和电纸书平板,卖过几次废品依然无法解决问题。所以他看书比大多数人多是个不带感情色彩的事实。但站在陆清璇的角度,她只觉得他自负。 王子虚说:“那我换个方式说吧,我不知道谁读的书比我多。” 陆清璇撇嘴:“你没有见过中文系那些教授和学长们,他们读书都是论书架的,扫荡式读书。” 王子虚说:“那应该也是我读得多。当然,读书多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只是说这个客观事实。” 这句话在旁人耳朵里听来同样自大,但陆清璇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有个人跟我说,真正的天才都不怎么读书。读别人的书只会禁锢自己的思想。你觉得对吗?” 王子虚说:“根据我的经验,大多数人的思想本身都很贫瘠,并不需要特意去禁锢。读书可以接触新的思想,能够让思维更加广阔而不是相反。至于天才需不需要读书,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不是天才。” 陆清璇说:“怎么突然变谦虚了?” 王子虚说:“我一直很谦虚。我确实不是天才。所以才不停地读书。” 陆清璇饶有趣味地扬起脸看他:“难道不应该是反过来吗?” 王子虚苦笑:“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我以前投稿总是不过,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写得不好,还是因为我不懂文坛的规矩,还是没有关系后门。 “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失败且不知道失败的原因,这样就需要不断试错,一直试到正确为止,在那之前,会浪费很多时间,碰无数次壁。 “而那时候我唯一知道的是,只要我写得足够好,其他问题都不是问题。而提升写作的方法就是多读多写,所以我的目标就是:读得比所有人都多,同时写得比所有人都多。” 陆清璇听完,若有所思,说:“你果然不是天才。实际上,我最近在犹豫是应该复习专业知识还是提升阅读面。所以想找一个阅读量很大的人取取经。你觉得,你读书对自己写作的提升用处大吗?” 王子虚看向前方:“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像个篮子,那些书是水,我读完它们后,水穿过篮子,流走了。” 陆清璇扬起眉:“什么也没有留下?” “不,”王子虚说,“只留下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干净。灰尘被冲走了。” 陆清璇默然。 王子虚说:“读书的好处,从我的感受来说,大概只有这个。” 两人很是沉默了一会儿,不远处响起了掌声。 “经常在世界上最顶级的活水中徜徉,不断荡涤自己的内心,这怎么能说是毫无作用呢?” 两人转头望去,树荫下,白色的百褶短裙如同莲花,裙下洁白长腿如玉藕。少女站在那里,眉眼如画,生动的脸上却满是揶揄神色。 “不过不善社交的王子虚,你挺厉害的,怎么每次见到你,身旁都有不同的漂亮妹子呢?” 王子虚看到她就笑了,快步走上去,挥手:“宁春宴,好久不见。” “呵呵,是挺久。” 等王子虚走近了,宁春宴悄悄冲他翻了个白眼,小声说:“我杂志社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待会儿跟我过去看看,顺便面试。” 王子虚指着自己:“我还用面试?” “本来不用的,现在用了。”宁春宴打量了一眼陆清璇。 (本章完) 第142章 百年孤独 第142章 百年孤独 王子虚赶紧给她介绍:“这位是陆清璇学妹。她是萧梦吟的表妹。” “我知道。我认识她比认识你早多了。”宁春宴没好气地说。
陆清璇走上前来:“小春姐。” 她双腿并拢亭亭玉立,脸上淡然微笑玉面生辉,王子虚忽然间恍然大悟:难怪他先前觉得这女生的气质似曾相识,貌似是哪里的大家闺秀。上流社会是个大点的圈子,原来她和宁春宴本就相互认识,也本该相互认识。 宁春宴跟陆清璇打了声招呼,指了指他们俩:“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陆清璇说:“他来研究生报名,我是这次报名的审查员,出了点小误会,就……就认识了。” 宁春宴一脸好奇:“什么误会啊?” “这个嘛……”陆清璇有点脸红。 老舍说,少女的脸红胜过大段告白。19岁的陆清璇一脸红,人显得更好看了,26岁的宁春宴感受到了胶原蛋白的压迫感,心中更加不忿,用手指戳王子虚的胳膊: “老婆跑了的王子虚,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啊?” 王子虚大感冤枉:“说了是误会,眼下你对我更是误会,我根本什么也没做。” 陆清璇张大嘴:“你有老婆了啊?” 宁春宴说:“也可以说没有。不过人家都三十了,你管他有没有。你快跟我说说是怎么个事?” 陆清璇把她拉到一边,小声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宁春宴笑得直打颠: “终于有人能理解我的感受了!我也曾是受害者啊!” 她当即叽叽呱呱地把当初跟王子虚的初见跟陆清璇说了一遍,陆清璇听完表情奇妙,不过心里好受多了,转头问道:“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加上好友的?” 宁春宴说:“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呗……呸,这样说怎么感觉我好像在死缠烂打?我当时告诉他这样对女生说话是不礼貌的,然后接受了他的道歉。” 说完,宁春宴转向他又问道:“你这次怎么又故态复萌了咧?” 王子虚说:“我本不想拒绝,但我的潜意识帮我出手了。” 宁春宴说:“不是什么锅都可以甩给潜意识的!” “真的,”王子虚说,“我和她年龄相差这么多,生活又没有多少交集,加上好友后,可能刚开始会打几个招呼,聊上两句,但各自被生活推着,度过精彩或平淡的生活,逐渐将对方遗忘,最后成为彼此消息列表上一个沉默的存在。 “有时候可能会忽然想起,但又想到久未联系,贸然说上两句,可能会打扰了对方的生活,便把那念头抛去。多年以后再次得知对方的消息,就是人生中的重大时刻,结婚,或者生娃。那个时候才终于再次打上招呼,小心厘定对方和自己的关系,该送上怎样的祝福,该不该随份子。 “午夜梦回之时可能会想到,对方有可能和自己蛮投缘,如果当初多聊几句就好了。可是多聊几句又如何?只是留下更多怅惘罢了。所以,没有必要的理由,我是不会随便加对方为好友的。” 王子虚说完,宁春宴和陆清璇都面露大惊恐,良久后,宁春宴才说:“你想得真多。没想到,和你成为好友竟然让你背上了如此沉重的负担。要不我们互删算了。” 陆清璇沉思片刻,伸出手指道:“回避型人格障碍。他这个有点回避型人格障碍的感觉。” 宁春宴一想,说:“好像是有点,我跟你说,他之前还有个前女友……” 宁春宴一边走,一边把王子虚那点故事都讲出来了,两人在距离本人不远处嘀嘀咕咕,一会儿一笑,时不时还撇过头看他一眼。陆清璇脸上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王子虚心想,以宁春宴的性格,他的这点事迟早传得整个南大都是。 他问道:“你这是要带着我们去哪儿?” “杂志社啊,”宁春宴说,“我的杂志社已经就位了,你不想参观一下吗?” “想。” “那不就得了?跟姐姐走就是了。” 王子虚心想,姐姐? 陆清璇问:“小春姐打算给杂志起什么名字?” 宁春宴说:“新赏。新闻的新,打赏的赏。” 陆清璇默念一遍这名字:“听上去很有性格。” “是吧!”宁春宴叉腰,“我的目标,是让《新赏》成为全国范围内最有个性的文学杂志!” 王子虚为她的理想加油,但觉得她的理想听起来不太能赚钱的样子。 宁春宴的“新赏杂志社”离南大很近,不如说简直和南大连成一体。王子虚感觉自己还没有出校门,就进了杂志社的门。 这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建筑,蜡黄色的墙皮剥落了一半,门口铁栅栏锈迹斑斑,仿佛随时都会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民国风装束男人,手舞足蹈地讲《诗经》。 宁春宴用一把小钥匙拧开栅栏门上的U型锁,将卷帘门升起,又把铁钩放在门边的伞桶里。带两人从狭窄的小楼梯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用毛巾掸桌上灰尘,招呼两人坐下。 她做这些很有轻车熟路的感觉。王子虚以前对她的印象是十分精致的富家小姐,难以想象她亲手劳动的场景。如今看到她在一片破败中忙碌就像个家境困难的人妻,忽然意识到,这次宁春宴是真心想做一番事业。 “那么,”宁春宴在王子虚对面坐下,“现在开始面试。王子虚同学,你这几个月,都干嘛去了?” 王子虚说:“这是面试该问的问题吗?” 宁春宴猛地合上桌前的笔记本,状似凶狠:“面试问什么我说了算!” 王子虚心想杂志社才光杆司令一个就开始摆谱,这要是以后家大业大了,不得上天啊? 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待在家里写作。” 宁春宴说:“你看,这体现了你性格不诚恳,不细心。咱们上次一别过后已经好几个月,你除了写作,难道什么都不干?没跟单位同事吃饭聊天?也没跟叶澜打牌喝酒?” 王子虚郁闷:“这些跟面试有关系吗?” 宁春宴说:“当然有关系了,咱们杂志社人手这么少,招一个责编进来说不定就影响企业文化了,我不得多了解了解啊?” 王子虚说:“我这几个月,基本上除了在家里写作没干什么,三天出门一次,买菜。买菜的时候顺便观察人类,取材。上午回家写两个小时,下午花两个小时整理大纲,修改前文,然后再写1个小时,接着做饭……” 宁春宴拦住他接着说下去,问道:“就没有任何人际交往?” “没有。”王子虚摇头。 宁春宴略带几分怜悯地看着他:“你也太惨了。是不是写作都得这么惨?” 写作并不是都这么惨,只不过王子虚要写的东西特别多。除了投翡仕文学奖的稿子,他每天还得写两篇脚本。所以他每天不是在写字就是在准备写字,根本停不下来。 宁春宴又问:“那你写的稿子,带来了吗?” 王子虚说,带来了。转身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的档案袋,扔到宁春宴面前。 宁春宴接过稿子:“叫什么名字?” 王子虚挠挠头:“叫什么名字还没想好。我这次想讲一个‘永恒轮回’的故事。” 陆清璇走过来围观。宁春宴一边拆封档案袋,一边问道:“尼采那个永恒轮回?” “对。历史是一系列无限的循环,我想在一个比较微观的尺度将它表现出来。” 宁春宴歪头问道:“你要怎么表现?” “1900年的1月1日,第一代男、女主角出生在我国东部沿海的一座小乡村里,男主的父亲本是女主家里的佃户,参加了义和团运动,在八国联军侵华时惨死。男主后被女主家收养,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辛亥革命后,女主的父亲办起了工厂,男主成为他们家的学徒工……” “等一等,”宁春宴打断了他,“‘第一代男女主,’你要写不止一代人的故事?” 王子虚点头:“对,打算写四代人,一直从1900年写到2020年。” 宁春宴深吸一口气:“乖乖,中国版《百年孤独》?!” 王子虚说:“别打岔。这还只刚开了个头,我接着讲……” 宁春宴和陆清璇在瞠目结舌之中,听到了一个野心最为雄伟庞大的故事。 第一代男女主双双长大,女主成为了燕京大学的女大学生,男主在女主父亲家的工厂做工人。男主因参加了罢工运动,被女主父亲逐出家门,而女主则以学生身份参加了五四运动。 男主流落他乡,被拉了壮丁,随后在战斗中被俘,之后辗转成为红军。而女主则被国党的机关干部看上,被疯狂追求,却因为心中始终牵挂男主,从未答应。 男主之后加入特科,成为地下工作者,被派往老家,伪造身份潜伏,在那里,他和女主再次相遇。而彼时,组织给男主分配了一名假妻子,女主发现后,愤然嫁给了追求她的国党干部,而男主在伤心之下和假妻子假戏真做。之后两人各自诞下一子一女,而且又是同一日出生。 7·7事变后,男女主所在的城市沦陷,女主一家拟向西逃亡,男主选择将自己的妻女托付给女主,扛枪留下来守城,之后力战而亡。男女主幼小的子女在战火纷飞中长大,他们便是第二代男女主。 随着新中国成立,第二代男女主也长大了。第一代女主家的儿子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到了农村,而第一代男主的女儿则选择去贫困地区支扶,刚好被分配到第二代男主的村子,成为了村干部。 两人身份悬殊,经历了许多纠葛,最终也没有走到一起,各自成家后,又在同年同月同日各自诞下一子一女。 之后,第二代男主在洪灾中救了半个村的人,自己也力竭而亡,死后终于洗净了自己“成分不好”的原罪。女主则按照家族传统,收养了男主家的儿子,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养大。这便是第三代男女主。 第三代男女主成长于同一个家庭却有着不同的三观,男主希望扎根乡土贡献祖国,女主却一心想出国留学拿美国绿卡。两人也是爱得最死去活来的一对。 男主有一把子力气勤劳肯干,女主哪怕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做出攒钱计划算算怎么才能把月亮买下来。可因为理想不同,两人一直分分合合。女主为了能够获得出国的机会,劈腿,当三,什么都做,男主则被一学妹倒追,最后男主在社会压力下匆忙成家,女主则意外怀孕。 在男主妻子临产的日子,女主召唤男主到身边陪产,诞下一女,同日,男主妻子也诞下一子。 第三代女主出月子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获得了出国的机会,她将儿子留给了第三代男主,自己偷偷出国,而男主为报答她家的收养之恩,决定将她儿子养大。也因此与妻子感情破裂,离婚了。 十年后,女主荣归故里,此时已获得美国绿卡,并嫁给了老外,可惜不再有生育能力,于是回国将女儿接到美国。又过了十年,第四代男女主也长大了。 第四代女主成为知名演奏家,回中国发展,而男主则利用互联网大赚一笔,成为隐形富豪,两人在一次演出中重逢,却相见不相识。 这两个家族之间仿佛萦绕着某种宿命,彼此收养各自的子女,也彼此苦恋,却因为思维方式、理想信念的分歧,始终没走到一起。第四代男女主终于打破这宿命,经过一系列纠葛后,走到了一起,终结了这段绵延上百年的家族史。 宁春宴听完王子虚的讲述,良久都没有调匀呼吸。 王子虚的这个故事,横跨120年,要素包括历史、谍战、恋爱、战争、伦理、都市、婚姻、犯罪……四代人的爱恨情仇,始终和国家命运牢牢结合。 如果他真能将这本书写出很高的完成度,别说是区区翡仕文学奖,拿诺贝尔文学奖也有可能啊! 但写作难度也是诺奖级的就是了! 宁春宴拿起他的稿子:“你这个构想堪称宏伟,史诗级构思,就是不知道写出来的完成度怎样。” 王子虚说:“已经写了50万字,就差一个收尾,不过,萧梦吟说字数太多有些吃亏,所以我现在正在犹豫,要不要删减。” 宁春宴说:“先别急,我先看看你的开头。” 在小说创作这方面,构思是一回事,真动笔写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想法天马行空的大有人在,跟你侃侃而谈自己的想法能说上一天,听起来十分有意思,等真动笔写下来,就会发现其实是一坨屎。 宁春宴看过王子虚的两篇小说,知道他绝不是那种对创作一窍不通的小白,但她也知道,篇幅越长,元素越多,作家就越容易露怯。 比如《平凡的世界》,也就只有区区一对兄弟的故事,短短十年的跨度,作家路遥写它几乎耗尽精力:他广泛阅读政治、经济、哲学、历史、宗教、农业、气象、税务等方面著作,并且逐年逐月查阅5种报纸近10年合订本,筹备3年,才写出了这么一本书。 就这,《平凡的世界》还不遭主流文学界的待见,屡屡被拒稿。第一部在《花城》发表后,座谈会上评论家们对这篇作品言论非常尖酸刻薄,几乎全盘否定其价值。在创作第二部时,路遥本人贫病交加,又碰上了《花城》杂志社内部权斗,第二部被拒稿了,也未曾发表。第三部发表在一个比较边缘的杂志上。 直到1988年,央广将这部作品作为长篇节目广播,在读者中引起了轰动,听众高达三亿,此书才一炮而红。在1991年,此书荣获茅盾文学奖。 一年后,路遥去世。 宁春宴为王子虚的野心感到惊叹,为他这不输于《百年孤独》的构想而感到佩服,但这野心究竟是厚积薄发,还是不自量力?宁春宴心里也没底。 带着几分忐忑,宁春宴翻开了王子虚小说的第一页。 陆清璇安静地凑了过来。 (本章完) 第143章 伟大的友谊 第143章 伟大的友谊 宁春宴第一眼就被吸住了。 王子虚的文笔如坚冰似烈火,光看文字就能把眼睛勾住。读完第一段,宁春宴仿佛回到当初第一次阅读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时候。 但他的文风又不像马尔克斯。他的风格更像鲁迅和汪曾祺的结合体,冷冽、老辣、讲究句式和韵律,还有一些俏皮。 刚才王子虚实际上已经给她剧透完了,但显然王子虚的梗概是抽象到极致的总结,给人的印象和故事本身完全不同。 读故事不能只读梗概,如果把历史上的名著梗概悉数摆成一排,一眼望去也不过只是狗血剧情开会罢了。 “狗血”的情节,恰恰是脱胎于“经典”,“经典”看多了,便成了“狗血”。用学术一点的话来讲,“经典”实质上是全人类都能共情的一种故事框架范式,太因循这种框架而缺乏名著本身的灵韵细节,就会化作“狗血”。 就比如“双生子”这个文学上的经典母题。兄弟二人由于性格不同,最终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余华的《兄弟》如此,《平凡的世界》也如此。《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和杨康,《绝代双骄》里的小鱼儿与花无缺,都是对这一母题的延展。如果只是概括一下,内容本质都是一样的。 看小说梗概就仿佛远观一片汪洋,表面上看去只是蔚蓝一片。而阅读正文,就仿佛潜入汪洋之底,看到色彩斑斓的珊瑚,看到洄游的鱼群,看到嶙峋的大陆架,看到远方深黑之中突然出现的海龟——这些瑰丽的景象,远远不是用一句“蔚蓝的大海”就可以概括的。小说的价值在此处,而不在那片蔚蓝之上。 王子虚的小说就给了宁春宴潜水的错觉:海洋生物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目不暇接,还都是她不认识的种类。 他小说里的登场的人物十分特别,又让她感觉十分亲切,有血有肉,仿佛身边见过的人,但又跟具体的人对不上号。 不止第一代男女主,出场的其他人物比如私塾老师、长工、父母、放牛娃,都令人印象深刻。一直到读完第一章,宁春宴都想不出,这个故事是如何进展到后文的抗日、战争、谍战剧情的。 因此,即使她已经被剧透了,也丝毫没影响她的阅读冲动,越读越想读。 陆清璇神情专注地坐在她身边,两只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稿纸,就好像高中时和同桌共看同一篇文的学生,有时候宁春宴翻页快了,她还会接过纸页低下头倒着看。 ……王子虚走出门外,点了一支烟。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部作品给别人看。因为他读过自己的作品太多次,已经丧失了对作品好坏的判断力,此时又被萧梦吟影响了心态,急切想要听到读者的评价。 但他又害怕听到读者的评价。如果宁春宴读完对他的作品有负面看法,他很有可能会大删大削,甚至删掉四代主角的设定,只留下其中一代——那样或许更对评委们的胃口,字数也更少。 王子虚兀自站在门外紧张,良久,屋里宁春宴和陆清璇终于读完手头稿纸了。 他刚走进门,宁春宴就抬头死死盯着他:“只有8万字,后面的呢?” 王子虚说:“这一部分是修改稿,改过12遍,后面的还没怎么改过,在我电脑里存着,没打出来。” 宁春宴眨了眨眼睛:“改过12遍??难怪我读着感觉特别精炼!你打算总共要改多少遍啊?” “起码20遍吧。” “别改了别改了,我怕你把精髓给改没了。” 王子虚问:“你觉得这部分怎么样?” 宁春宴喝了口水,翻开稿子第一页,语速很快: “仅就这一部分来说,可以说,完美。一字不可删,情节环环相扣,角色无一句废话,剧情始终有张力,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改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 王子虚叹了口气,坐了下来:“120年的时间写4代人,其实还是稀疏了点,其实我原本打算写5代人,第四代实际上是两个儿子,他们成为了情敌,直到第五代,才最终走到一起。这样更能比较全面地展示这一段120年的历史,也能让剧情更紧凑,始终绵延着蓬勃、年轻的希望……” 宁春宴愕然:“那为什么不这样写呢?感觉这样有趣也更合理一点。” “太长了啊。”王子虚说,“我写到第三代的时候,就知道刹不住车了,写到第五代,字数可能奔着60万去了。只好删掉一代。” “别删!”宁春宴一拍桌子,“多好的点子,删了多可惜啊?这么好一部作品,你忍心让它变得不完美吗?” 王子虚说:“可是,字数太长的话,翡仕文学奖……” “别管翡仕文学奖了!” 宁春宴一挥手,拉住了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翡仕文学奖每年都会评选一次,每年都会有得奖者,但你这个构思,在全世界从今以后所有历史中都只能出现一次。你写过就定稿了,等到许多年之后,即使你想改写,也不一定有今天的雄心壮志和精力。你现在不把这个构思写到完美,就永远都无法弥补这个缺憾了。” 王子虚陷入了沉思,良久后,开口说道:“这样的话,再写10万字,就得奔着60万字去了,已经是《百年孤独》的两倍还要多了。” 宁春宴说:“没关系,你这样想,即使你写到60万字,也只够五分之一本《追忆似水年华》。” “我的意思是,我写60万字,有谁能给发啊?” 宁春宴挺起胸膛,伸手在胸口拍了拍:“你忘了我是干嘛的?” 王子虚说:“你是说,发在《新赏》杂志上?我想过,不行的。你看,我在这里当责编,自己登自己的稿子,会惹人闲话的。” 宁春宴说:“你的作品质量放在这里,谁能说闲话?” 王子虚感叹她毕竟还年轻,对世道人心的凶险没有敏感性:“人家真要刁难你,不需要事实真相,他们只会相信网上的小作文。哪怕我小说写得再好,别人也不会来看,就算看了,也只会说,这人写得很好,但是人品不行。你还没法为自己辩解,越辩解人品越不行。” 陆清璇在一旁幽幽道:“小春姐,《新赏》杂志创刊号,其实很关键,不管怎么说,登一篇60万字的长篇连载,都太冒险了,不仅对你的杂志来说冒险,对这部作品来说也很冒险。” 宁春宴忧郁起来:“这倒也是。我的《新赏》能不能混进一流杂志还是个问题呢,要是办砸了,名声没准会臭掉,还会拉着你的小说垫背。” 王子虚笑了:“这我倒没担心过,你的杂志肯定能成为一流。你不是请了陈青萝当主编吗?” 说到“陈青萝”三个字,他的声音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好在他掩饰得不错。接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怎么陈青萝不在?” 宁春宴头也没抬:“她现在又在闭关呢。近段时间不能来上班了,就挂个名,杂志发行的头两个月,咱们顶一顶。” 陆清璇偏头看了她一眼。刚刚还气势汹汹要面试呐,现在就“咱们”了,小春姐还真是一点城府都没啊。 王子虚也没再多问,宁春宴又说:“60万字确实听着有点太多了,要不你想办法压一压,哪怕压到59万字,或者49万字,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王子虚面露难色:“其实我第一版就写得够精炼了,删得很少。按照这八万字的改法,最多从六十多万压到六十万。” 宁春宴说:“那你别管发表的问题了。你那边不是有《长江》编辑的电话吗?最好是能在《长江》发,他们会把你当成自己培养起来的作家来呵护。如果发不了,我再帮你联络其他家的杂志。” 宁春宴话说得很满,让王子虚一切放心。王子虚没法放心。这个问题不能多想,又不能不多想。想多了心就乱,打起字来就会迟疑,小迟疑会在一个字一个字里面连绵,最后酿成大祸端,让整个小说掉档次。 宁春宴说得对。这个构思对于他来说一生一次,一锤定音,现在写不好,以后没法弥补。 目前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规模如此庞大的复调小说:地域上从东部沿海到西北荒漠,从城市到农村;时代上从百年前八国联军侵华到百年后漫展穿JK跳舞;微观上有给牛接生卖螺丝致富炒A股被套,宏观上有家国情怀舍身赴死革故鼎新。 这些世情如此自然地塞进同一本小说,各种思潮,无数样人,剧烈变动的时代,不用故弄玄虚,自然而然便出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味儿,想想都令人兴奋。 老一辈的作家没法写,他们的视野看不到当下;年轻一点的又太嫩。只有他能写。他要是写出来,他就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后来者都属于跟风。没法复制。 其实他本不敢动手的。这构思很早就存在他脑子里了,他一直觉得自己阅历不够,要不是为了翡仕文学奖,鼓着一股劲儿冲到了50万字,否则他起码10年内不敢动手。现在已经动手了,就不能退,退就是败。 王子虚收回目光,说:“那我先不想刊发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先把这部作品写到完美。” 宁春宴很兴奋,对咯,就该这样。拿不了翡仕,我们拿茅盾去。 王子虚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给心头打的这一针鸡血能保温时间长一点,故意拉开话题问:“你给创刊号准备了几篇小说?准备什么时候发?” 宁春宴说别人容易,说起自己的事顿时怏怏,说:“一篇都无。” “啊?” “不对,至少有一篇吧。”她说,“凭我的人脉,至少能拉到小王子的一篇稿子。” “哦?”一旁的陆清璇直起身子,“小春姐你认识小王子?” “神交已久。”宁春宴故作高深地说。 王子虚内心暗忖她用词错误,神交是指两个人没有交流却彼此相知,她连自己的私照都发过好几张每天汇报生活琐事连她的丝袜款式他都了如指掌了是哪门子的神交? 为了伪装得像一点,他装模作样地说:“小王子是写语疗的,你准备登他的什么?骚话合集?” 宁春宴对他的不屑有些恼火,愤愤然道:“什么叫骚话?你这种对小王子的认知错误要严厉批评,这不符合我们杂志的调性。我办这个杂志就是为了小王子,你不要影响我的思路。” 王子虚在心中感叹追星族惹不起。嘴上说:“那他会交什么样的稿子过来?你们讨论了吗?” 宁春宴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说:“看他想写什么咯,如果他能给我一篇正儿八经的小说就最好,如果不能,拿一篇散文也行。” 王子虚说:“那要是他随便给你一篇脚本糊弄让你自己看着办怎么办?” 宁春宴语气坚定:“他不会的。” …… 她猜得很准,王子虚确实不会。 他是那种别人对他有一分好,会转过头十倍百倍回馈的人。但他不会宣之于口,只会付诸行动。他希望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真心实意。就好比《黄金时代》里王二所说的“伟大的友谊”。 如果他说了“你先对我好我以后百倍奉还”,你这么说就有种利益交换的感觉,那还是“伟大的友谊”吗?伟大的友谊应该是无私的。伟大的友谊来源于伟大的默契。 去南大演讲厅的路上,王子虚满脑子都在构思,该给宁春宴一篇什么样的小说?既要有趣,又要展现实力,最好还要能够奠定这本杂志的整体风格。 “王子虚!” 他回过头,看到徐蓉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叫你半天你怎么不答应啊?你有没有看到赵沛霖?” 王子虚说:“没有啊。”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都怪我害把你搞不见了,他去找你去了。你没看到吗?” “他没带手机?” “他手机没电了。” 王子虚看了眼手表:“他一定要去听座谈会,你如果要找他,去那里等就好。” 徐蓉蓉皱着脸说:“谁要找他啊?那个人嘴臭又没品,在校外天天要妹子联系方式,在校内就装正人君子,我都不爱跟他玩儿。要不是看在他以前帮我考研复习参谋过的份上我都不想理他。” 王子虚说:“你不是保送了吗?” “但是保送之前他帮我参谋过啊。” 王子虚心想,可能这也是“伟大友谊”的一种另类表现形式。 他又看了眼手表:“那我自己去了。再见。” 徐蓉蓉锲而不舍地跟了上来:“我也要去听座谈会。” “你也对当代文学感兴趣?” “我也是中文系的。我估计整个中文系的学生都会去。那可是雁子山啊,没有中文系的学生会对胆敢放任自己缺席见雁子山的机会。” (本章完) 第144章 未来主义 第144章 未来主义 王子虚听完肃然起敬,但是他走进会堂,并没有找到那个显眼的绿色头发的身影。料想以诗人的性格,应该不仅“胆敢放任”错过亲眼见雁子山的机会,她甚至压根可以不在乎。 “你看到赵沛霖没?” “没。”徐蓉蓉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望。 王子虚说:“先找位子坐吧。他可能还没到。” 他找到一个空位,正准备把屁股挪上去,旁边的女生按住座位:“不好意思,这儿有人了。” 这排座椅尽头有个女生冲这边挥手:“蓉蓉,过来过来,我给你占了位置!” 徐蓉蓉问:“你占了几个?” “就一个。” 面对徐蓉蓉略带歉意的目光,王子虚说:“你去吧。我再找位子。” 结果他找的几个空座全都“有人”。学生们一个个摸着空座说有人,颇有点中式恐怖的意思,放在文学里是魔幻现实主义,实际上是未来主义——这些人说的“有人”都是未来时态,未来这里将有人,所以你现在不能坐。 但是王子虚免不了在心里泛嘀咕,拿未来的剑斩现在的官未免有些不道德了吧?尤其是放眼望去这会堂里座位稀疏,却个个有人。 都是未来战士。 他找到最后一排时,看到了熟面孔:那三个给他带路的女生,按原封不动的顺序坐在最后一排,见到他也是一愣。 波点衣服女生撅起丰润的唇:“你也来了啊?难怪座位难找,不是南大的学生也进来听了。” 王子虚心道你这有点小山头主义了,但没说出口,只是指着她旁边的位子问:“有人吗?” “有人有人。我们给同学占的。” 长睫毛女生抢先说:“你去第一排坐吧。我们之前也是这样问过来的,基本上都是给人占座的。” 王子虚说:“第一排不是给领导准备的?” “没有没有,只是大家单纯不爱坐第一排。” 王子虚想起自己上高中时,那个以尖酸刻薄著称的班主任最喜欢说的一段贯口就是:你看看你们,每次到会堂找位子都喜欢往后面坐,我告诉你们名校的学生都是抢前排位子坐,高校课堂前排就没有空过…… 他略带郁闷地坐在第一排边缘,感觉台上的灯光温度都比后面要高,照了会儿就开始犯困。 一身休闲西装、看上去颇为雅痞的男生大摇大摆走进来,抬屁股在王子虚旁边大大方方坐下,只看了满脸倦容的王子虚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王子虚眯着眼,对男生观感并不好,让他联想起古代相书的经典评价“筋不束骨,脉不制肉”……好在他不知道,这男生就是刚刚换好衣服过来的石漱秋。 石漱秋重视仪表,到操场要换球服,到礼堂就换西装,半点都不马虎,这是他讨许多女生喜欢的诀窍之一。看到他在王子虚身旁坐下,蜂鸣声席卷了整个会场。 “看到没看到没?” “看到了。” “听说陆清璇那事没?” “嗯。石漱秋不会跟这人交锋吧?” “看起来他们并不认识。” 后排女生们眼神交换,说的话十分简约,不熟悉背景的人会一头雾水。 每个班上都有一个秘密电台般的存在,这个存在会以固定的频率将各路秘闻传说以最快速度扩散到全班。最后排女生们就是这样的存在。她们的见解和看问题的视角将极大程度上影响舆论。 王子虚这个外来者就显然不理解其中生态,假如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今日归宅后只会总结陈词:今日见到了一个老朋友诗人,她名字原来叫杜可竹;今日认识了一个新朋友陆清璇。 他不知道的是,杜可竹和陆清璇在舆论场中可并不是他所见面孔那么单一,经过秘密电台加工,陆清璇、杜可竹、石漱秋还有等等一系列风云人物之间,都存在着极其生动精彩的纠葛。 王子虚这颗突然冒出来的大头蒜,在电台眼中是一个乱入的搅局者,遗憾的是,他年龄太大了,如果他也风华正茂,参与到这段多角恋情当中,恐怕会让秘密电台更加兴奋,看点层次更丰富。 波点衣服女生发表社评:“别急,我们看乐子,只要石漱秋发现他的身份,就有好戏看了。” 不能不说她有些幸灾乐祸,可惜她们等了很久,期待中的乐子都没有发生。王子虚已经玩起了手机。 宁春宴说,她会请小王子出马的。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目光坚定。但在王子虚手机里,她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王子虚反倒觉得轻易答应她太便宜她了,拿她当电子宠物逗。 礼堂里蜂鸣声逐渐减小,王子虚左右看了一眼,收起手机,身旁的西装男生轻咳一声,立起身子。 雁子山来了。 这个人仿佛是裹挟着威望一起走进礼堂的,人群感受到了他携带的磅礴之势,反响十分强烈。雁子山大踏步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脚步突然停顿。 身后的人问道:“雁老师,怎么了?” 雁子山墨镜后的眼睛在王子虚身上看了一圈,轻声说:“没什么。” 他冲王子虚点了点头。 王子虚想到他让刁怡雯带的话,那个颇有点谜的“到东海去”。 怎么样?现在我来了。 他也冲他回了个点头礼。 石漱秋躁动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搓揉着,眼神也很热切,嘴唇张开,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出声。他把雁子山的点头当成是在跟他打招呼了。 趁着访谈还没开始,王子虚掏出手机,林峰发来了消息: “搞定了。” 接着,对方又发来消息:“你那边怎么样?要到雁子山签名没有?” 王子虚对着台上拍了个照片,然后发过去一段话:“正在开座谈会。” “听完了给我讲讲谈了些什么。我赶不过来了,好遗憾啊!” 王子虚说:“行。” 然后他就后悔了。雁子山的座谈面向的对象以学生为主,组织的几个环节也都充斥着学生提问和互动,说的都是一些比较浅的话题,对他来说完全没营养,才过了十分钟,他就再次昏昏欲睡。 (本章完) 第145章 我不是来演讲的 第145章 我不是来演讲的 “小春姐,我走了。”陆清璇按着裙子站在门口,“座谈会已经开始了。” “嗯,去吧。” 宁春宴头也没抬,一门心思盯着手机。小王子已经5分钟没有回她消息了。 陆清璇迟疑片刻,开口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过来上班。” 宁春宴抬头,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说:“你放学后过来就行,弹性工作制。反正近几天先这样……毕竟我们手头还没有多少稿子。” 陆清璇说:“需要我在院里号召一下吗?我可以让学生们多往杂志社投一投。” 宁春宴说:“可以,不过我不想把杂志的调性弄成了南大的校园杂志,懂吧?学生们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若是收上来一大堆废稿,也还是得费你心思审。” 陆清璇点头:“我会尽量用严厉一点的口吻,让他们有点自知之明。” 对于她的认真宁春宴由衷高兴,但对于她的天真宁春宴不忍批评——她以前当过杂志编辑,见识过“雪片般飞来的稿件”是怎样的场景。 大多数热情的写作者们根本没有自知之明这种东西。宁春宴当编辑那段时间身心被荼毒无数道。不干后偶然拿起以前兴致缺缺的那些“名家作品”,一读起来简直如饮甘澧一发不可收拾,原来这些人竟然写得这么好,是我以前有眼无珠了。 陆清璇背后响起脚步声,她回头,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面孔出现在楼道,是个女生。 “这里是《新赏》杂志社吗?”那女生手里拿着手机问道。 陆清璇回忆了一下:“刁怡雯?” 刁怡雯摘下头顶的墨镜:“听说这里在招兼职编辑,你这是……” 陆清璇让开门洞:“请进。我也是来应聘兼职的。小……宁主编就在里面。” 刁怡雯走进屋内,见了宁春宴抬起手挥了挥:“好久不见,宁才女。” 宁春宴放下手机坐直身体:“好久不见。” 刁怡雯在她对面坐下:“我想来应聘编辑。” “你有编辑证吗?” “有,我有初级编辑证。” 刁怡雯双手将小红本递上去,宁春宴看了眼日期:“刚考的?” “对,毕竟辞职后这几个月除了在家复习,就是考这个证了。” 宁春宴抬眼看她:“你也辞职了?怎么,受王子虚带动了?” 刁怡雯字斟句酌:“怎么说呢?算是受了一点影响吧。他30岁一人了,他都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想,我这么年轻,不至于还不如他。” 宁春宴闪着眼睛:“那你为什么想要辞职呢?” 刁怡雯思考一阵子,抬起眼睛:“我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平庸的人。” “不辞职也可以变成一个不平庸的人啊。” 刁怡雯摇头:“不,我在那个单位,单位里年纪大的都哄着我,同辈都巴着我,刚开始觉得很惬意,后来我突然发觉,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如我。不如我,所以我才会舒服。如果我想成长,必须去一个让我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那里就像一潭温润的泥沼,把人往里面吸,久而久之,你就被同化了。先前我也没察觉,后来王子虚在单位里发飙,我才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是和单位那些人同一副面孔了。我不想这样。” 宁春宴喝了口水:“你给我的印象和之前完全不同。”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有自我意识了。”宁春宴说,“有想做的事情的人才是完整的人,但是说不好是变好还是变坏,因为那件事也有可能毁了你。” 刁怡雯说:“谢谢你。我希望变完整,所以对我来说是好的。” 陆清璇本来是想去听讲座的,但脚不知道为什么生了根挪不动了,干脆坐在一旁听两人谈话。 宁春宴面露好奇:“你们单位领导后来怎么样了?张倩后来怎么样了?” 刁怡雯说:“王子虚刚走,两个人就都被调查了。苟局长双开进去了;张倩给了个什么处分,请了长假,后来听说在单位歇斯底里砸东西,精神好像出了点问题,于是把她调到一个很边缘的单位去了。再后来我就走了,没怎么了解。” 宁春宴拍手笑道:“活该!不过张倩感觉轻了,她那人那么可恶,居然还能好好地在体制内任职,不痛不痒。” 刁怡雯说:“对于她来说,政治生命被终结,等于她整个人生失去意义了。大家私底下还说,一个事业编辞职前能拉两个人级别这么高的下水,已经是奇闻了,很赚。” 宁春宴撇了撇嘴:“很赚?他这属于自爆。搞自杀袭击一换一,能说赚吗?王子虚的编制也是编制啊!无非就是他们瞧不起王子虚吧?等着看吧,再过几年,他们就知道他们那点小池子只够养鳖,飞出来的才是蛟龙。” 刁怡雯微微一笑,问道:“王子虚也来应聘了吗?” 宁春宴点头:“他刚走。实际上我让他这几个月专攻他的作品,好好冲击一下翡仕文学奖,可能他会比较少来上班。” 刁怡雯有些惊讶:“他还在打算冲击翡仕文学奖?你没有告诉他吗?他的对手石漱秋可是石同河的儿子哦。” 宁春宴表情犹豫,说:“你也知道?我不打算跟他说,怕影响他的心态。” 陆清璇直起身子。石漱秋是石同河的儿子?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炸裂的新闻。 刁怡雯说:“如果我是他,我这次肯定就不参加了,作品留着等下次。你知道行政岗位有萝卜坑吗?这次也是萝卜坑,明知道是萝卜坑,还往里面跳,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宁春宴陷入了纠结。从理智上看刁怡雯是对的,从情感上她却不愿那样做。 在她看来,知道石漱秋来头的情况下仍然将稿子投过去,最后即使没有拿到首奖,这也不算失败;避了石漱秋锋芒把稿子留到之后才发,这才是真正的失败。 是该懦弱的逃掉,还是该愚蠢地死掉?人类在这两者之间永远做不好选择。 …… 座谈会进展到了提问环节。 王子虚还在睡。 坐在最后排的女生们早已开始走神,波浪头的女生问:“前排现在战况怎么样?” “别问。没乐子。” 齐刘海女生掏出手机说:“有个外院女生在前排坐着,我问问。” 过了会儿,她抬头说:“王子虚一直在睡觉。” 后排女生中顿时浮起一阵嗤笑,长睫毛女生小声说:“幸好老章不在,不然说不定还要批我们作风纪律不良。” 老章是她们的带班辅导员,嘴特碎,每周班会都能嚼他们两个小时。 长睫毛女生手撑腮:“没意思,陆清璇也没来,我还以为石漱秋要表演了呢。” 旁边女生赶紧拍她:“小声小声,看,石漱秋要起来了。” 主持人点到第一排这边,石漱秋站了起来,对着话筒说:“雁子山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雁子山轻轻点头。石同河他熟,但没见过石漱秋,没认出来。 石漱秋说:“我其实是特不自信一人……” 他说到这里,在场不少学生都笑了。 雁子山莫名看着学生们,不明白笑点在哪。在场的大多是中文系学生,都认识石漱秋,他说自己不自信,相当于奥尼尔说自己不太会投篮,这是独属于小圈子的笑点。 石漱秋接着说:“我写过不少小说,可能是敝帚自珍的心理,总觉得自己的东西最棒,拿给朋友看也都说好,可是具体能不能进到读者心里,我自己判断不出来,也没把握。我想问您也有同样的经历或者感受吗?怎样才能确定自己是写作这块料呢?” 王子虚被声音惊醒,闭着的眼睛稍微睁开一条缝,旋即又闭上了。 雁子山思索片刻,说: “你的意思大概是,你不自信,你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好不好,对吧?” 石漱秋点头,雁子山接着说:“你拿给别人看,如果别人说好,看得如痴如醉,不是恭维也不是客套,就是看到心里去了,那就是好。” 石漱秋对着话筒说:“雁子山老师,我刚才没说清楚,其实我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野心,想在文学上面写出点名堂来,让人们都记住我。那我怎么知道我能比别人写的更好呢?如果文学权威说我写得好,大众却说我写得不好,该听谁的呢?” 主持人说:“这位同学想问有关文学价值标度的问题。” 石漱秋捏起手指:“不仅是文学价值标度,我是想问一问,身为一个作家,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作品和价值?我创作许多作品,但发现我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主义当中。” 主持人问:“这位同学写过不少作品?” 石漱秋点头:“嗯,我目前是中国文协会员。” 主持人目露惊讶,在场不少学生都移动目光看着他。 石漱秋挺起胸膛。 雁子山认真看了一眼他,但令石漱秋遗憾的是,他并没有问他的名字。主要雁子山顺带看到了石漱秋旁边的王子虚,这才猛然发现,他正坐在那里睡觉呢。 雁子山心中带点郁闷:“我是这样想的。不同的人对文学有不同的取向,大家小时候都看童书,长大就不看了,这不代表童书不好。 “我的意见是,你的作品,如果能写到一个人的心里去,对于那个人来说,你的作品就是最棒的。如果你能写到10个人的心里去,就是那10个人的宝藏。 “如果你写的东西谁都不看好,只有你自己能懂,那至少那个故事是你自己完美的故事,它能满足你自己,它就有价值。” 掌声。 王子虚如梦初醒,迷迷瞪瞪地看了台上一眼,接着又看了眼旁边的石漱秋,赶紧坐直了身体。 石漱秋接着追问:“那这样说的话,那些文学奖项,岂不是都没有意义?” 雁子山说:“文学奖项当然是有自己的取向和趣味的,包括杂志。他们的任务更多是引导,引导读者去看对于他们来说值得看的作品。 “我之前担任过一个文学奖项的评委,若干个评委,意见不统一,在一二名之间拉锯了很久,甚至为了评出一二名,单独重新开了一次评审。其实我到现在,也不觉得第二名比第一名的作品明显地差……”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眼台下的王子虚: “但是最后我还是把票投给了第一。因为平心而论,我认为第一名更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主持人问道:“您说的是上一届翡仕吗?” 雁子山摇头:“实际上,那个文学比赛的头名……” 他本来准备说那个比赛的头名就搁第一排那坐着呢,那货就是个活生生的作者标本,如果都按照他那样莽劲去写,不要考虑什么文坛地位之类,也许人生会幸福许多。 只是话说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头名,发现他还迷迷瞪瞪的没醒,唉声叹气地摇头:“算了。” 石漱秋就站在王子虚旁边,被雁子山这么一瞪,还以为是在看他自己,顿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主持人示意交换球权,话筒被传给了别人,石漱秋憋着一肚子郁闷坐下来,把旁边的王子虚吓醒了。 王子虚问:“结束了吗?” 石漱秋语气森寒:“没有。” 王子虚揉了揉鼻子,头一歪,眼睛又闭上了。 另一个学生站起来说: “雁子山老师,刚才石漱秋同学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就是我没有自信,特别是在被退稿很多次后,我的自信被摧毁了,连该怎么写都忘了。我想问问,您有遭遇过退稿吗?您被退稿之后,是怎么做的呢?” 雁子山说:“当然被退稿过,那多了去了。我是草根出身,没啥背景,父母别说当作家当编辑,连看书都不看,他们对文学的理解就是识字就够用了。如果不是我拿稿费回家交给他们,他们还会一直认为我不务正业。 “我一开始投稿的时候,一直被退。我一开始很不平,因为我觉得我写得跟那些杂志上的一样好,凭什么登他们的不登我的?我一度还很怀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 “后来我才想通了,不是我有问题。是我没关系。如果我跟他们写得一样好,那凭什么登我的不登他们的?我必须要写得比他们还要好,才有机会登上去。 “所有人都会不自信,除非你有关系,如果你没有,那你身上必须具有一种鲁直——不管写得好不好,有没有回报,就一直写,像巴尔扎克一样。不断地写不断地投,直到你写得比别人更好。” 又是掌声。 王子虚转头问石漱秋:“还有多久结束?” 石漱秋咬牙切齿:“我怎么知道?” 王子虚揉了一把脸,用僵尸一样的表情盯着地板。椅子不行,睡得人太难受了。 主持人宣布结束时,许多学生们都还意犹未尽,只有王子虚如蒙大赦。 石漱秋霍然起身,冲向主席台,很快雁子山就被热情的学生们包围了。问答环节虽然结束,但他们还有问题。 长睫毛女生转头说:“我们也去听听。” 齐刘海女生:“走。” 礼堂是个扇形结构,中间的圆心是演讲台,雁子山站在台上,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王子虚抱着个笔记本,站在圈外探头探脑。 “嗨。” 波浪头女生拍了拍他的后背,王子虚回过头,认出了她来。 女生略带几分打趣味道说道:“刚才雁子山老师讲课的时候,你一直在睡觉?” 王子虚一尬:“被很多人看到了吗?” 女生说:“怎么不听,听不懂吗?” 王子虚哑然,随后洒然点头:“对,听不太懂。” 女生说:“刚才坐在你旁边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王子虚还没来得及问,那边工作人员出来维持秩序:“同学们,雁子山老师接下来还有日程安排,不能再留了,大家请疏散,让老师离开!” 学生们一听,顿时嚷得更起劲了,王子虚受林峰之托要签名,不能放跑他,泥鳅一般挤了进去。 “雁子山老师,麻烦给我签个名吧!” 雁子山本来都夹起了包,回过头看到王子虚,步伐一顿,转过了身。 旁边工作人员提醒:“雁子山老师,那边已经在等了。” 雁子山说:“没事,我就给他签个名。” 说罢,他抬眼看王子虚,道:“你也会要我的签名?” 石漱秋一愣,转头看王子虚。听他的语气,雁子山认识这个打瞌睡的家伙? 王子虚知道雁子山误会了,说:“那我要两个签名。” 雁子山冷哼一声,掏出笔,说:“你果然来东海了?” 王子虚说:“对,我来了。” 雁子山给王子虚很是写了一段话,并且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王子虚还没来得及看他写了什么,连声说: “我还有个朋友也托我找您要个签名,就是上次西河文会第3名那个,叫林峰,他想找您要个签名。” 雁子山点头,又随便签了几笔。 旁边有学生马上呐喊:“老师,也给我签个名吧!” 余众马上附和。 雁子山拿起笔,将笔帽轻轻盖在笔尖上,将笔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表示就此打住。 “雁子山老师!” 雁子山没有刚才讲话时那么亲切,到了台下,他整个人都往外冒冷漠的气息,转身从人群中径自挤过去。 王子虚正准备把笔记本收回去,忽然被身后的女生三人组拍了一记:“雁子山老师给你签了什么?” 他翻开笔记本,给她们看了几秒,随后收了回去,也匆匆出了礼堂门。 石漱秋问:“写了什么?” 女生们一时相顾无言,眼睛里有震惊,没有回答他。 雁子山的签名写着:只要坚信自己,你将扫除眼前一切障碍。 (本章完) 第146章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第146章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王子虚问:“感觉怎么样?” 叶澜说:“唔……” 王子虚问:“不够爽吗?” 叶澜说:“唔……让我缓缓先。” 王子虚说:“没事,不用保留,有意见尽管说,我受得了。” 叶澜把稿纸往桌上一扔:“我这还是头一次看这么长的文学,你让我怎么评嘛!我又不懂!” 王子虚耐心地说:“我要找的就是你这样的素人,你只需要凭借本能告诉我,好看还是不好看,想不想接着看?” 叶澜面露迷茫:“我不知道好不好看,我还是第一次看这种文学书,其实刚开始好半天都看不懂,但莫名地居然坚持下来一直看了这么多,所以你问我好不好看……我觉得应该是好看的吧?” 这天王子虚说约叶澜见面,她兴冲冲地跑来了,特地穿上了平时没穿过的白色短袖针织衫套一件黑色的波点连衣裙,腿上裹着灰色丝袜,脚下一双坡跟皮鞋。 等到了约好的咖啡厅见了面,王子虚转身掏出一摞大到让她昏厥的稿纸出来,说是让她鉴赏。叶澜看到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顿时多年义务教育给她留下的惊恐症犯了,王子虚劝说了半天许以重诺,她才一口气看了几万字。 叶澜抱怨道:“我是真不懂啦,为什么要找我看?你不是有很多搞文学的朋友吗?你请他们看嘛。” 王子虚说:“我这本书不缺乏专业的意见,我更希望它能够让广大普通读者甚至不读书的人也能看得愉快。就好比白居易每次写完诗,都要拿去给老妪看,他给自己的要求是‘老妪可解’。” 叶澜好奇地问:“老妪是什么?” “就是老大妈。” 叶澜火了:“你说我是老大妈?” “这是一个比喻,比喻,”王子虚连忙解释,“而且,我早就拿给他们看过了。” 叶澜问:“都看过了?宁才女,林峰,他们都看过了吗?” “对。” 叶澜提高音量:“也就是说最后才拿给我?” “也不排除之后还有新认识的合适人选,我也会拿给人看。” 叶澜大口喝咖啡,重重放下杯子:“好气啊!” 王子虚完全不懂她生的哪门子的气,有些莫名。 王子虚给自己的“中国版《百年孤独》”准备了一个修改笔记本,每拿给朋友看一次,就要在上面记上缺漏错误宜修改之处,现在,已经记了上百页。 先前拿给林峰看时,他捧着稿纸,眉头紧锁久不开,沉吟良久才说: “前面这改过的看着很完美,到了谍战这一部分,就感觉怪怪的。” 王子虚心里一紧:“哪里怪?” 林峰说:“这个沈辞,他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一直要阻挠主角?虽然很精彩,但一细想,发现经不起推敲,就感觉整个故事很飘,没有前面精彩。” 王子虚沉默一会儿,说:“我之前写过,沈辞他个人有一段剧情,后来删了,因为字数太多了。” 林峰说:“我觉得还是加着吧,不然总感觉这个人物立不起来,不如干脆不写。” 王子虚说:“这后面还有一段很重要的转折和这个人有关,还真不能不写。” 林峰说:“那还是加上吧。” 王子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一边说:“得,越改字反倒越多了。” 林峰说:“别想字数的问题,你这本书,我一口气读下来觉得很不错,很振奋,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中国的《百年孤独》。说怪怪的那是吹毛求疵,因为这部分情节特紧凑,但经不住细想,细想就会觉得假。我觉得宁可字数多一点,也要打磨得好一点。” 王子虚严肃道:“我追求这本书成为不止能看一遍的书,所以这个问题一定刚要解决。但关键是,这段剧情即使加上去,我也不确定能否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林峰说:“别急,现在还有时间,你先改,我一有时间就会帮你看。” 王子虚问:“你不准备冲一下翡仕文学奖吗?” 林峰苦笑:“我之前尝试了一下长篇小说,写得一团糟,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我还是更适合报告文学。过不久报告学会文学奖也要公布了,我打算冲一下这个奖。” 王子虚感到可惜,但也理解他的选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钻研的这一道也很有意义。” 林峰说:“不,我的作品比不上你的作品有意义,你的作品更广阔,能够更加深刻地触及社会更深层次的问题。” 说完他又感叹道:“你一定要把这部作品好好地完成,我有预感,这部作品不仅仅是对于你个人,还会对整个社会都产生巨大的影响。” 王子虚笑道:“承你吉言,希望是正面影响。” 林峰说:“对了,你也可以发给宁才女帮忙看看呗。” 提起宁春宴,王子虚大感头疼,林峰见他不说话,问道:“怎么了?你们拌嘴了?” 王子虚惊讶道:“拌嘴?” 他和宁春宴是关系好到可以“拌嘴”的程度吗?在林峰眼里,他们的关系原来这么亲密吗? 这让他感到十分震惊。 林峰神秘地笑了笑:“没什么。你给她看看,她的意见肯定比我更专业。” 王子虚说:“我给她看过。她的评价还可以……” 他欲言又止。他头疼的不是这篇稿子,他是在为小王子那篇要交给《新赏》杂志的稿子头疼。 那篇稿子已经快写出来了,但他不知该交给何人提意见。 宁春宴是肯定不会提任何意见的。她有滤镜,只要是小王子交上来的稿子她都是“好好好”。先前在杂志社她都说了,哪怕交上来的是骚话合集,她也能当成散文来登。 除了她之外,他也可以把稿子交给程醒或诗人,但他们也有滤镜。何况他不想跟他们聊工作之外的事,那会增加暴露风险。 那么,剩下的人选就十分有限了。 于是,他将一沓新的稿纸放在了叶澜面前。 叶澜瞪眼:“这是什么?” “另一篇小说,你再帮我看看,”王子虚说,“这一篇不长,只有一两万字,而且十分轻松,你看完给我点意见。” 叶澜暴怒:“一两万字还算不长?我看500字的语文阅读理解材料都觉得长!” 王子虚宽慰道:“这个不需要你做阅读理解,只需去感受即可,然后把你的感想告诉我。” 叶澜扭开头。 王子虚凑过去低声下气:“我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人都喝胖了。” “那你想要什么,随便提,只要我买得起,都送你作为报答。” 叶澜高兴起来:“这可是你说的啊!我有只圣罗兰的口红心仪很久了,你给我买。” 王子虚连忙点头,行行行。叶澜这才拿起他的稿子。 这篇稿子和上一篇的基调,果然完全不一样。 故事背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男主角是个浑浑噩噩、满口谎话、性格别扭、自恋又自卑的年轻人。 他人很聪明,想法跳脱,才华横溢,读过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指点江山,不可一世。但他怯懦、懒惰,从来没有贯彻一个想法坚持下去,因此被问起有何成就时,常常哑口无言。就如同许多年轻大学生一样。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女生。 这个女生强大、真诚、毫不造作与媚俗。她懂他的一切幽默和内心的孤傲和怯懦。如果他读过一千本书,那么她就读过两千本;如果他看过一千部电影,那么她就看过两千部;如果他装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逼,她会装一个更难懂的。 有大约三十多个人追过她,她和其中两个谈过恋爱,但持续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她最大的爱好是读诗,但不会自作聪明地去写;她最大的烦恼是自己只有B罩杯;她最期待的是出现一个不俗的人能够理解她的世界。 叶澜翻页。 看到这里,她大概猜到接下来的剧情了:这应该是个校园恋爱故事,这个男生一定会去追这个女生,然后碰得满头大包。 尽管猜到接下来的剧情,她还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着接着读下去。男女主人设都很好,她感觉很有代入感。 然而这个故事不是一个普通的恋爱喜剧,接下来是令叶澜瞠目结舌的超展开: 男主角在彻底搞砸了一次活动,眼看要失去女主后,他发动了自己的超能力,回到了过去。 男主角拥有回到过去的能力。他曾尝试利用这个能力度过完美人生,但很快他发现,世界太复杂,有时候看上去的完美,往往是伪装得很漂亮的陷阱,他为此必须不断回溯,直到最后记忆错乱。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衰老。 所以他躺平了,与其让有限的一生耗费在复杂的世界里,不如一直停留在学校。所以他不断回溯,每四年就换一所学校读,直到遇到女主角。 叶澜接着读下去。 果然,男主的算盘不出意料的出意外了,他以为自己拥有上帝的权柄,获得一个女孩的芳心轻而易举,可没想到却一次次搞砸。 最后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女生很巧的是,她也拥有超能力。 女主角实际上是出生于100多年前的人,她的能力是,能够像吞掉自己尾巴的蛇一样,删除过去的存在,挤出来的时间,能让她的肉体永远年轻。 不过,如果她删除了自己的过去,她会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 所以,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男主角,爱上了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女主。 故事到这里就陷入了僵局:如果女主角选择和男主角生活下去,那她会用完自己的时间,衰老然后死去。 为了不让她死去,男主角只好不断回到过去,重新认识女主角,重温发生过的一次次生离死别。 如果女主角选择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永久性地删除掉有关男主角记忆,她会像列车一般继续驶向未来,男主角则将停留在过去,再也不会相遇。 叶澜再次翻页。 “全文完。”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叶澜把稿纸摔了。 王子虚惊道:“你干嘛?” 叶澜发狂道:“后面呢?后面怎么没了?男主到底怎么了?女主到底死没死?你给我写完啊!” 王子虚郁闷道:“已经写完了啊。” “哪有!”叶澜抓住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我不要圣罗兰的口红了,你给我把它写完,立刻,马上!” 王子虚掰开她的手,说:“是这样的,我想表达的内容,这个故事已经全部写完了,所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接下来的内容,也无非是给大家看个乐呵,其实是有损于我的表达的……” 叶澜摇晃着他的肩膀:“我不管!我就要看个乐呵!你给我把它写完啊啊啊啊……” 花了大概半个小时,叶澜才冷静下来。王子虚给她点了一杯奶茶,叶澜打算跟他好好聊聊。 “这真的是你写的吗?”叶澜问,“我感觉跟你给我的第一篇不一样啊,这篇我看得更投入一些。当然也不是说第一篇不好,但是我看第二篇很入神,感觉剧情可以超越那些狗血电视剧了。” 王子虚说:“嗯,你感觉得没错,第一篇是我写的,第二篇是小王子写的。” 叶澜想了想,说:“哦,懂了,第二篇你是以小王子的名义写作和发表对吧?真好真好,这个肯定会大卖的,改编成电影也说不定。” 王子虚说:“那我倒是没想过。” 他想的是,能够给宁春宴那边交差就行。 叶澜用打桩机的气势重重把奶茶磕在桌上,拧眉道:“你必须想,我告诉你,看到这个故事前面有多投入,看到后面‘全文完’的时候我人就有多炸裂,你要是不想被读者们喷炸,就给我把它写完!” 王子虚头疼:“有这么严重吗?可是我后面怎么写都没想好。” “那就想啊!快点想,想好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最好在今天晚上之前,我今天晚上想睡个好觉。” 说完这个话题,叶澜不由分说地将话题扯到现实中来:“我在东海看了个房子,80平,离公司近,拎包入住,落地170万,我一个人有点负担不过来,我在想,你反正也要搬去的,我们俩一起买,房贷一起还,产权一人一半。” 王子虚听完有点发愣:“这能行吗?我俩这非亲非故的,能一起买房吗?” 叶澜翻了个白眼:“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不是合伙人吗?我还怕你跑了不成?你想想你租房一个月五六千,房贷也是一个月五六千,租房你钱都上供给房东了,还完房贷还能落手上一套房,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 王子虚说:“我就是怕住一起不方便。” 叶澜急:“我都没嫌弃你!” 王子虚说考虑考虑,两人约好有时间一起去看房。走之前叶澜再三强调,一定要把那篇“没有未来的男人和没有过去的女人”写完,写一个让她满意的大团圆结尾,否则晚上她要是睡不着就来吵他。王子虚茫然地答应了。 结果回家路上,他突然想起来,考研的复习才开了个头,“中国版《百年孤独》”还有一大半没改,本来想交给宁春宴一个短篇交差算了,现在又平白增加一大堆工作量。 接下来如何是好? (本章完) 第147章 故事策略 第147章 故事策略 所有强者在分享心灵鸡汤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到一招人生的成功秘诀,那就是制定每日计划。 制定计划然后完成它,会刺激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给予人极大的成就感,让人变得更自信,长久以来可以建立起良好的身心环境。 王子虚也试过,试过之后他发现,确实这是属于强者的绝招,因为只有强者才能保证每日计划都顺利实现。强者从来不会告诉你,如果每日计划完不成怎么办。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每日计划都迟早会有完不成的一天。到那个时候,每日计划不仅不能促进多巴胺内啡肽力比多,还会耽误吃饭睡觉,一天天积压下来,最终成为让人摆烂的核心压力源。 比如王子虚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给自己制定了严密的每日计划,截止到考试前一天,他的改文和复习大计刚好可以完成全部任务。 然后他就卡文了。 卡文是每个作家的必然经历,同时也是最可怕的写作拦路虎之一。 写不出来,究极性地写不出来。 每日计划上规定的是从上午7点写到中午11点,吃完早餐喝完咖啡精神抖擞,对着屏幕上一片空白,看一眼手表已经8点了,此时还剩3个小时,尚能宽慰自己时间还多。 等到9点,人便开始如坐针毡;到了10点,王子虚陷入绝望,但心里还存一丝侥幸——如果从此时此刻开始爆种,1个小时内或可完成任务。 结果直到12点,看着屏幕上“爆种”写出来的200字作品,通览一遍顿觉得如咽狗屎,自信全毁,一怒之下全部删掉,顺便把昨天写的300字也给删了。 码字4小时,一顿操作倒欠300字,就是这么来的。 而王子虚连卡5天后,明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立马加急订单购买了一堆创作理论。什么《故事》《故事策略》《救猫咪》《故事工程》《你的剧本逊毙了》……以前他瞧不起这些书,认为是“样板间装修法”,现在他极其渴望这些曾经看不起的书能够给自己带来灵感。 等书到家,他迫不及待地一本本拆开看,越看越绝望。没一本有收获。每当看到一页毫无帮助的内容,他就撕下一页,最后飘飞的白色纸张铺满了他家地板,如雪白花瓣覆盖坟茔,电脑屏幕的幽幽光芒状似鬼火。 又是没有完成每日计划的一天。 到了约好看房的日子,叶澜见到他吓了一跳:只见这人浑身浮肿,走路飘忽,发量稀疏,眼眶下面是熊猫般的眼袋,嘴角饿纹横生还发青,满脸写着半死不活。 叶澜惊讶道:“你怎么了?肾虚?” 王子虚说:“不是。昨天没睡觉。” “为什么没睡?” “饿的。” “那你吃饭呀!” “那个小说没写完。” 叶澜略感心疼地说:“小说没写完人也要吃饭呀!有必要那么赶吗?对了你写到哪儿了?” 王子虚说:“就是因为一丁点儿都没写。” “为啥?” “卡文了。” “什么是卡文?” 王子虚给她解释了什么是卡文,叶澜听得不明所以,但大体上理解了是一种悲剧。她不由得感叹道:“幸好我没搞创作,原来搞创作这么辛苦。” 王子虚说:“你想搞也没那积淀啊。” “哎!我可是在安慰你,你会不会说话?”叶澜指着他的鼻子。 …… 站在叶澜看好的房子里,王子虚意外地感觉还行。三室两厅的构造,主卧有独立卫生间,晾晒区也有两个,两户人共住也不会发生太多摩擦。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南北通透的休息室,叶澜说可以给他当工作间用。 王子虚在那个休息室里规划了书架和工作台的位置后,发现空间大小正好在他的舒适区之内,狠狠地心动了。 唯一的缺点是有点贵。付完首付,这段时间王子虚存下来的钱又归零了。 站在客厅,王子虚掏出手机,给宁春宴发去了一条消息: 【在吗?】 很快,那边回复过来了: 【在。在等你呢。】 小王子:【稿子写好了一半,现在有两个结局,一个结局幸福但是平淡,另一个结局具有冲击性但十分悲伤,我想不好该怎么写,想请你帮我选一选。】 秋歌说:【你写的是怎样的故事?】 小王子:【要不我发给你看下吧。】 …… 石漱秋:【要不,我发给你看下?】 萧梦吟:【嗯,发过来看看。】 放下手机,萧梦吟往柔软的沙发椅中更加深陷了下去。 空调温度24,壁炉里燃着虚假火焰,萧梦吟躺在她最喜欢的黑金色蕾丝边棉枕头上,腿上搭着哥特风格的白黑色条纹毛毯。 身旁,玄色衣服的女生坐在她身旁,略带不满地说: “这样的话这种奖项还有什么意义?直接发给文二代不就好了?” 萧梦吟看了她一眼,笑了。 玄色衣服女生说:“怎么,我说得不对?翡仕这个奖,只拿一个提名,对那些没出头的新人来说喜大普奔,我们这样的拿在手里嫌丢人,你不觉得不公平?” 萧梦吟说:“我没有觉得公平,我也没有觉得不公平,如果你想要公平,就别来参加文学奖,让作品的价值保留在读者和自己心里。” 玄色衣服女生噘着嘴说:“话是这样说,可终归这个奖属于他们。” 玄色衣服女生名叫段小桑,当然,这也是笔名。她以这个名字出道,最初是新派武侠代表人物,因笔调清新自然而知名,后来到杂志社当编辑。 近几年她的名声在文坛不甚响亮了,因为久没有出新作。她现在的战场在幕后:版权运营。 这是一个比写作能赚更多钱的工作。 萧梦吟说:“现在的玩法不同了,也没有那么赤裸裸,文二代虽然有优势,但仅限于写得好的文二代。 “或者可以这么说,如果在一群写得差不多的人当中,你是文二代,凭什么不选你?如果在一群文二代当中,他写得最好,凭什么不选他?” 段小桑道:“那意思就是,写文好的里面他最有关系,有关系的人里面他写文最好?” 萧梦吟喝红茶:“是咯!现在都是这样玩的,大家也都是好面子的人。论关系,哪个圈子没有?至少文坛是最收敛的。” 喝完,她放下茶杯,接着道:“你算算,文坛上面的各路大佬,光《当代文学史》上面还活着的,起码得有二位数吧?差一线登上文学史的大佬们,身居高位的,搞研究的,加起来怎么都有三位数了吧?这么多文二代,大多都是给个文协的职务玩玩算了,为什么只有石漱秋来参加翡仕?” 段小桑说:“因为,他在文二代当中是写得比较好的?” 萧梦吟加重语气:“是写得相当好的。” 说完,她打开了石漱秋发来的文件。 看了没一会儿,就感叹道:“你看看,这风格,跟他爸一脉相承,文笔扎实,情节也超现实,都是评委最喜欢的那味儿,就凭他这年纪,给他个首奖都不过分。” 段小桑叹了口气:“名声啊,终究是如浮云一般,这世上最公平的,只有钱呐。” 萧梦吟笑道:“看淡了是吧?我还期待过你复出,给文坛一个惊喜呢。” “惊喜是不可能有了,惊吓还差不多,”段小桑自嘲地摇头,“对了,那这种情况,你今年冲不冲茅盾啊?” 萧梦吟说:“当然要冲啊。他这水平能拿个翡仕首奖,石同河还能不满意?他要是真能手眼通天到影响茅奖,那我也服气了。” 段小桑笑道:“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永远是越重要的地方越公平。” 萧梦吟说:“但也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 “今年你的对手,恐怕不少吧?” 萧梦吟眼神沉下来:“不少,但我眼里只有陈青萝。” 段小桑撇了撇嘴:“陈青萝有那么厉害?我怎么总觉得她声名不显啊?” 萧梦吟说:“你觉得她声名不显,是因为现在新锐奖不行了,她那个时候新锐奖还是很有含金量的。再加上她出道实在太早了,她出道五六年,翡仕这个奖才创立,更重量级的奖已经拿了,也就不需要翡仕了。” 段小桑说:“别怕,你也不赖,谁还不是个少年天才了?” 萧梦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虽然没有回答,她内心却小小地扬起了一丝骄傲与野心。是啊,谁还不是少年天才了? 大家都是天之娇女,来比比咯? …… 宁春宴一定看得很认真,王子虚等了很久,她才回过来消息。 秋歌:【我看完了,很感动,还流了几滴眼泪,要知道我不是那种容易感动的人。我也很期待结局。】 王子虚问:【你期待什么样的结局?】 秋歌:【什么样的结局都期待,只要是你给的。】 小王子:【我就怕这个回答。】 秋歌:【哼哼,那我任性一点,我作为一个崇拜你的小读者,在我心中你是英雄,英雄应该总是能既要又要,做到两全其美。我就想要一个这样的结局。】 王子虚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既要又要,又不是多维宇宙,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科幻小说家说在多维宇宙里有许多根时间维度,所以理论上一个人可以同时做出很多种选择,多种可能性的世界同时存在。 王子虚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场景,但在无聊的四维宇宙里,他故事里的男女主角即使能够(没有任何科学逻辑地)操纵时间线,却可悲地无法同时拥有彼此。两人想要在一起,代价必须是某一人的生命无可救药地走向终结。 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英雄总是能够做到不可能的事,因为他们是英雄。” 王子虚脑海里蓦然想起这句话。 好像是陈青萝跟他说的。在什么上下文之间出现的这句话他已记不清,但陈青萝说过的每一句意义深刻的话,他都会像珍藏照片一样牢牢记下来。 他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何尝没有陈青萝的影子?即使两人相隔那么遥远,她也总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 即使两人的灵魂如此契合,她笔直向前,从不回头;而他则和男主角一样踟蹰不前,在自卑和懦弱中空度岁月。 这样的两个人要如何才能在一起?要如何欺骗自己,才能给两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王子虚颓然地坐下,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叶澜啊,”他说,“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叶澜说:“啊?你突然问我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你爱的那个人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在一起,该怎么办?” 叶澜说:“那就付出呗。” “如果甚至是要付出生命呢?” “那就付出生命呗?” “……” 看着王子虚一脸疑惑的表情,叶澜支支吾吾地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 王子虚顿时一脸震惊:“你居然还知道这句话?” 叶澜脸红了:“这是名言啊,我为什么不知道?我靠,我小时候是看琼瑶剧长大的,都是这种三观好不好?女人幼稚点怎么了?本来就早熟……” 王子虚摆了摆手:“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写结局了。” 叶澜眨了眨眼:“什么结局?你是说你那个很好看的故事?” 王子虚点头:“爱情的本质,就是幼稚。” …… 过了一个月,天气渐寒。秋老虎渐行渐远,坐在家里已不必时时打开空调。 王子虚摘下防蓝光眼镜,将稿纸归拢,放在桌前。 这是他在东海住所的工作间,桌上放满各类笔记、专业课本、草稿纸、答题卡、试卷,塞得满满当当,这种满满当当,也自有一股充实的意味在其中。 王子虚打开手机,看到了宁春宴的消息,抱起手机正准备回消息,在按下“发送”按钮的最后关头,他才意识到:对面的发信人是“宁春宴”而不是“秋歌”,他现在的身份是“王子虚”而不是“小王子”。 他删掉刚才的消息,改变口吻:“什么事?” 宁春宴问:“明天有时间吗?杂志社最近有点太忙了。” (本章完) 第148章 失空斩 第148章 失空斩 王子虚感到十分意外。 最近他非常忙,宁春宴是个很体贴的人,也考虑到他忙,所以很少打扰他,今天居然破例来找他,可见她那边是真的非常忙。 他如梦初醒般地问道:“《新赏》创刊号收到足够多的稿子了吗?要发行了吗?” 身为杂志社的一员,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多少有点王徽之当官的感觉,好在宁春宴貌似没在意,她那边声音极为嘈杂: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呀?……对5万册,还有礼堂麻烦给我约到下午2点,教授那边我会去说……哎就耽误你半天时间好吗?我这边真的忙得不可开交,陆清璇那孩子都翘课了。” “行,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上午。唉那个不是我们的加印,我们是先排的……” 王子虚说:“那你忙吧。我明天过来。” 宁春宴说:“封面老师的钱我已经给了,老师要样稿?这种事还要问我……直接给她寄过去呗。什么我们办公室里一册都不剩了吗……” 挂断电话,王子虚感到有点茫然。宁春宴烦恼杂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杂志都已经如火如荼地发行了吗? 今夕何夕? 他推门走出工作间,抱着茶杯站在阳台上,忽觉肩头微凉。 纵目望去,千里清秋,水随天去,门前一条沿河公路,和玉带似的江水贴面拥抱着蜿蜒向东,车流和水流一般滔滔不绝。 逝者如斯夫。 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不舍昼夜的江水在酝酿着什么呢?如此努力地奔流,总有一个目的吧?总不可能是为了流到海里蒸发到空中再乘着云朵飘回来吧?王子虚瞥眼看向低垂着头的白云,忽然想到还真有这个可能,变成云多好啊,他想变成云还没这门子呢。做江水多好,受了人的鸟气,还能变成台风刮回来。 如此胡思乱想一阵子后,王子虚意识到,并不是江水不舍昼夜累糊涂了,是他自己累糊涂了。于是赶紧回到工作间把草稿纸都归拢又整理一遍,保存文档后将电脑关机。 他出来的时候,叶澜刚刚进门,左手腕上挂着一杯奶茶,翘起小腿右手指正勾下高跟鞋。 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里面是个吊带短裙,腿上没穿丝袜,上下皆白。看到王子虚,笑道:“你昨天又熬夜啦?看着傻不愣登的。” 王子虚打了个呵欠:“今天就可以不熬夜了。” “写完了?” “差不多了。”王子虚又打了个呵欠,“就是复习没搞好。” 叶澜说:“你先睡好再说吧!” 她穿上拖鞋走进厨房,王子虚问:“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厨房里传出叶澜的声音:“我真是怕了左子良那家伙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想着扩张,一见了我就要拉着讨论这事,我烦死了,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 王子虚说:“不应该扩张吗?” 叶澜的脸从厨房门口冒出来,满脸惊讶:“你天天闷头写写稿,就能月入几十万,还不满足吗?再扩张下去,就得扩大公司架构,融资,稀释股权,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找上门来,你受得了吗?” 王子虚说:“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逻辑就是扩张。我只是说理论上应该扩张,并不代表我支持扩张。” 叶澜像盯着奇物一般盯着他的脸:“你真的好奇怪耶!” 王子虚耸了耸肩:“别理我。我现在脑子很混乱,不用管我说了什么。” “放心,我没管。” 叶澜扯开话题道:“但是我现在好无聊,总不能在家里看一下午电视吧?你写稿写完了打算干嘛?” 王子虚说:“我打算去南大。” 叶澜兴奋起来:“好啊好啊!我也想去南大散步。” 王子虚说:“我是有事才要去的。” “我没事,我要去散步。” 尽管答应宁春宴明天上午再去帮忙,但通过一通电话,他就能一窥那边究竟有多忙。他也不好意思再佯装自己不知情安然置身事外。他决定过去搭一把手看看情况。 毕竟这个杂志要是没有自己撺掇,也办不起来。 叶澜非要一起去,那也只好带上她。叶澜坐在他的车上,兴奋得跟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我觉得你那个故事写得真的好,到底是怎么想到那个结局的? 王子虚不答。 好在住处离南大不算远,车程不到20分钟。他把车停在校外,刚打开车门,一辆载人电动车就从车门边呼啸而过,车上撂下来一句话搁在风中: “哥们儿你挡着报刊亭进货了!” 王子虚还没确定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的,但路边确实有一座报刊亭无疑。一转头,看到一群学生朝这边汹汹而来,为首一人,竟然是赵沛霖。 赵沛霖第一时间还没看到王子虚,他撸起袖子,流里流气的,指着那报刊亭老板道: “说好给我们中文系留一批,怎么一册都不留?我告诉你你要失去我这个老顾客了!你这样做生意是不能长久的!” 老板说:“学生娃你消消气,我就算做不长久,我也已经做了10年了。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没有就是没有,卖得太快,我留不住啊!” 赵沛霖带着的五六个学生都是男生,血气方刚的,一听都嚷嚷起来,分贝大了起来,顿时场面有点失控。 王子虚上前拍了拍赵沛霖的肩膀,他一回头,顿时喜笑颜开: “嘿,王子虚!好久不见,你来的正好!……” 他正说话间,叶澜抱着奶茶往王子虚身旁一站,赵沛霖当场变哑巴,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盯着叶澜直哆嗦。 叶澜樱唇粉嫩香腮似雪明眸皓齿,穿着露锁骨的吊带甚是清凉,再加上成熟气质能对少男造成成吨杀伤力。她一脸奇怪地望向王子虚问道: “你朋友怎么了?” “他被你震住了。” 赵沛霖把王子虚拉到一边:“有这样的资源怎么不早介绍啊?” 王子虚说:“别想了,你把握不住。” 说罢,他又问:“你刚才说我来得正好,你们这是干嘛啊这是?” “对对对,你来得正好,”赵沛霖说,“你不是《新赏》杂志社的员工吗?你有内部渠道,能不能给我带几本创刊杂志?要新的那种。” 赵沛霖话音刚落,原本围在报刊亭的几个学生又围到王子虚身边来了。 “有内部员工?老赵你怎么不早说啊?” “给我也带几本,好多人都找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