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芸传》 第1章,重生 “娘亲!娘亲!娘亲……”

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不断的呼唤着。

孩童笑容明媚,不过一两岁的模样,手中的拨浪鼓随着他晃晃悠悠的步伐叮叮咚咚作响。

萧靖芸伸手想要拥抱向她跑来的孩童,却猛然被一股力量极力拉扯……

“孩子!孩子……”

她拼命呼唤……

“大姑娘,大姑娘?”

萧靖芸猛然惊醒,骤然睁开的眼睛被窗外白亮的光晃得有些睁不开,刺目的感觉让她将刚睁开的眼睛再次闭上。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人影才渐渐清晰起来。

大丫头兰芝端着一碗药跪坐在床前,“大姑娘,该起来喝药了。”

萧靖芸想要抬手揉揉发胀的脑袋,却发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兰芝将药碗搁置在床边的木凳上,起身小心的将萧靖芸扶了起来,并在她身后垫了个秀翠竹的软枕。

零星的片段不断在脑海里闪过,八月正午的炙阳,刽子手的屠刀,熊熊燃烧的烈火。。。。。。

每一段记忆都如一条毒蛇盘在她的心头令她心悸,她废力抬手捂在胸口咳了两声。

“兰芝……现在是何年?何月?什么时辰了?”

萧靖芸实在乏力,说话都是气若游丝。

兰芝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姑娘今日这是怎么了?

心中虽有疑惑,不过还是一边喂着汤药一边回答,“回大姑娘,今日是康平十六年腊月十七,现在已经午时了。瞿大夫说,这药得趁热喝,一日三顿不可落下,奴婢这才将大姑娘唤醒。”

“康平十六年……腊月十七……午时……午时……”

萧靖芸嘴里轻轻呢喃着。

“是啊,瞿大夫开的药好是好,就是太苦了些。奴婢新做了一罐金丝蜜枣,等下姑娘吃一些,换换口味。”

兰芝喂完最后一口药,用手帕替萧靖芸擦了擦嘴角,随后将一个蜜饯攒盒捧到萧靖芸的面前。

萧靖芸捡了一颗金丝蜜枣放进嘴里,丝丝甜意渐渐代替了药的苦味。

兰芝收拾药碗退了出去。

萧靖芸呆呆的靠坐在床头,凝视着桌上插着红梅的青玉瓷瓶。

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一睁眼回到了康平十六年腊月十七。

她记得,腊月十八是二妹妹萧菀秀出阁的日子。

忠义侯府世子来迎亲,早到了半个时辰。萧家十八子尽数去了北疆战场,长辈提前安排拦门的表亲不成器,躲在后院偏处吃酒赌钱。无人拦门,导致萧菀秀提前一个时辰出门。

就是这提前的一个时辰。

迎亲队伍遇到了劫杀弈王的人,萧菀秀听闻弈王遇刺,不顾一切出手护住弈王,自己却血染白刃,命丧黄泉。

想到弈王。。。。。。

萧靖芸闭上双眼,双手死死的攥紧了被子,呼吸沉重。

脑海里的片段渐渐清晰,全都是临死前,弈王,哦不,应该是陛下那淡漠而又充满兴奋的目光,五官也兴奋到变得扭曲不堪。

他高高在上的坐在龙椅之上,听着那方士的言论双目逐渐放光。

他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他冰冷的命令禁卫军将身怀六甲的她手脚栓上锁链吊在十字型龙柱之上。

八月骄阳,三日暴晒,冰凉的匕首生生划破她的腹部,将她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儿生生掏了出来。

那还未来得及啼哭的小娃娃被放置于烈火之上焚成灰烬,以供炼长生不老丹之用……

他还告诉她是如何联手祖父军中副将蒋昭义坑杀了萧家所有男儿,说他如何用萧靖芸赠予他兵书上祖父的笔记,伪造坐实了萧家通敌叛国的书信,又如何把萧家一门遗孤逼上死路。。。。。。

他本可以不告诉她这些,让她死了便罢了。

可那方士言道,以龙子炼丹,其怨气必重,需寻得一物盖过此怨气方可功成。

于是,他便想了这么个办法,让萧靖芸的怨气生生压过腹中龙子的怨气。只因他知晓萧家人对她来说何等重要,那是她心中不可触及的伤痕。

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第15章,外室子 萧靖芸心中也难受至极,只不过在确切消息传来之前,她只能拼命压制内心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她难过的时候。

即使她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她终究还是期盼有一丝希望的。

两人缓了良久,大长公主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泪问萧靖芸:“晞儿,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章程?”

“祸起萧墙,家里的下人怕是要严查一遍。不过,这件事得暗地里查,孙女会和母亲商量着办,祖母只需帮孙女坐镇就好,不必劳神费心!”

大长公主看着自己一手带大,聪慧过人的长孙女,欣慰的点了点头。

萧靖芸突然想到后来弈王找来的所谓二叔外室生的儿子,抬眼看向大长公主,“还有一事,孙女想请教祖母。”

“晞儿只管问便是。”大长公主和蔼道。

“二叔……是否有外室?”

萧靖芸口中的二叔,是大长公主的嫡次子,萧靖芸父亲的亲弟弟,萧菀秀的亲生父亲。

大长公主抿住唇,似是不太好开口。

见大长公主的模样,萧靖芸心也沉了一下。原来上辈子弈王扶起来的那个真是二叔外室的儿子!

“没有外室这么严重,但也确是你二叔对不起你二婶。当年你二叔游学时被一位姑娘所救,两个人就有了情谊……”大长公主欲言又止,萧靖芸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话不好太过言明。

大长公主瞧了瞧萧靖芸的神色,继续道:“后来你二叔回府,走之前,将祖母赠予他的龙纹玉佩,给了那位姑娘当信物,原是打算回府和你二婶商量后,再将那位姑娘接入府中当个良妾,可当时你二婶儿有了身孕,这话呀,也就没有说出口。”

再后来,边关告急,祖父带着父亲和二叔上了前线,大捷回来已经是三年后。

等说通了二婶,再去找那姑娘时,却得知几年前……那位姑娘家乡闹水患,至此杳无音信,所有人都以为那姑娘已经死了。

谁知道几年前,那姑娘竟带着个男孩儿,找到了镇国将军府偏门。

瞧着次子和儿媳夫妻和睦,大长公主不想镇国将军府因为此事徒惹是非,便瞒着所有人,直接把人送到了自己的庄子上养着。

萧靖芸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回想起上一世,她为萧家翻案,已经登基的弈王封了亡故的镇国大将军为镇国公,但也仅是一个虚爵,萧家已无男丁继承。

后来弈王为哄骗她继续心甘情愿为他卖命,替她寻来了萧家仅存的一丝血脉——那个外室子!

二叔的那个外室子继承了爵位之后,搜刮民脂民膏、强抢民女、残杀佃户,将萧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名声败了个一干二净。

甚至连萧靖芸如姐妹般的符墨玉,都被那个混账带人玩弄之后做成了美人壶,供人赏玩。

这都是那个孽障趁她在边疆浴血奋战之时作下的孽!

等她回到大都城,听闻此间种种,气得她提剑上门一剑就解决了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之后她便向已经是陛下的弈王请罪,自请去了萧家爵位!

甚至因为此事,萧靖芸没少受言官弹劾,而弈王,则排除万难立她为后,也是因此,她反倒是对弈王更加忠心,以至于后来……

现在细想,莫不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弈王布下的天罗地网,只有将萧家毁个彻底,她萧靖芸才没有任何靠山,才能被他牢牢掌控……

萧靖芸心底翻涌着一阵血气,心头像压了一座大山让她喘不上气来,她恨不能立时三刻用刀剐了这两个混账!

萧靖芸不甘心追问:“确定了是二叔的孩子吗?”

她实在是不愿意相信,光明磊落,浩然正气的萧家血脉会是那个竖子一般。

兴许是弄错了也说不准呢!

大长公主面色泛白,靠在松软的软枕上,叹了口气:“那孩子,和你二叔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萧靖芸藏在袖子中的手收紧,指甲嵌入掌心之中,如果他不是二叔的孩子,她必定现在就会让钟丰平去绝了这后患。

但,如果确实是二叔的子嗣……

萧靖芸心口揪痛,半晌之后,狠逼着自己下了决心,这才望着大长公主:“那就接回来吧!”

趁着现在孩子年纪还小,或许好好教还能掰过来,就算实在掰不过来……人攥在她的手心里,总比攥在弈王那些人手心里而变得被动。

“好,接回来,祖母亲自教养!”大长公主用力握了握萧靖芸的手,“你二婶儿那边儿,也由祖母来说,等你二妹妹回门之后。”

萧靖芸点了点头,指尖冰凉,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和厌恶不去想,和长公主说起对萧婉君的打算。

“祖母,孙女深思熟虑后,深觉得,我萧家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了。狡兔尚且三窟,更何况偌大的萧家。”

“你说来听听。”大长公主往正坐了坐。

“祖母可还记得,三妹婉君曾帮我母亲打理中馈,短短半年便将铺面收益提高了三成,母亲当时还戏言,若三妹妹从商,怕是要成天下首富枝如承晏一般的人物。”萧靖芸谈起三妹妹萧婉君,眉色缓和了几分,也略带骄傲。

萧家的孩子,无论男女,皆可顶天立地!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她记得因着这句戏言,萧婉君真有了从商的念头,镇国大将军发了大脾气,说萧家儿女皆为战场而生,哪有自甘堕落为商贾之流的。

“祖母,现如今时移世易,倘若三妹妹愿意,那便给三妹妹身边配上忠心老成的管事,让三妹妹女扮男装施展她所长,暗中积财。”萧靖芸的声音清清浅浅。

“暗中积财?晞儿,你这是要做什么打算?你……”大长公主愕然看向萧靖芸,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你是……有了反心?”

萧靖芸的指尖被大长公主攥得生疼,狠狠打了一个寒噤,怔住了神。

祖孙之间的气氛霎时间如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到极致,稍有不慎便一触即发。

是啊,她怎么能忘了……大长公主不仅是她的祖母,她更是皇室之女,是大澧朝的大长公主!这大澧国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在维护萧家之心上,她和祖母最大的区别在于,她为了萧家,可以肝脑涂地,即使反,也在所不惜,!

可祖母想护住萧家,更想护住这大澧国江山。

第16章,立场 但祖母并不知道,现如今,今上已对萧家不满,皇帝……又是如何对萧家的!

如苏远扬所言,上一世,萧家落得满门惨死的下场,全都是这大澧皇帝的意思。

如此君上……若真逼得她萧家满门如前世那般,她又凭什么不能反?

难不成真要忠如他大澧皇朝的看门狗不成!

她萧家祖祖辈辈,萧家军每一名战士,忠的,是这澧国的每一位百姓!忠的,是这澧国的每一寸土地!

她闭了闭眼,气息紊乱,如果不是大澧皇帝,萧家男儿何以一个不留全部惨死?母亲何以带着众婶婶宫门自刎?刚刚生产的六婶何以绝望到难产一尸两命?!

她恨!她悔!她不甘!

萧靖芸每每想起这些就心如刀绞,如蚀骨灼心般鲜血淋漓,痛得她浑身发抖。

“晞儿!”大长公主看到萧靖芸眼底滔天的恨意惊得睁大了眼,一把将萧靖芸扯到跟前,眸中是凛然骇人的冷意,“你要反?!”

大长公主深知萧靖芸的能耐,她虽然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当年在萧家军中声望极高,倘若她真生了反心,振臂一挥……大澧国必乱!

大长公主根本不敢去想象这样的场面,若是她最疼爱的孙女真的要反……

大长公主咬紧了牙,眸底攀满了红血丝,萧靖芸若真要反,她作为大澧国的大长公主,决不能作壁上观,哪怕将萧靖芸囚禁一生,甚至是……她都绝不允许动摇李家皇权的事情发生。

萧靖芸闭了闭眼,拼了命的死死按住心底那滔天的恨意,半晌才幽幽开口:“祖母,萧家祖训,取忠、取义,个人荣辱性命最末,孙女儿万不敢违背祖训!更不敢给萧家百年来的忠勇名声抹黑。”

萧靖芸看了看大长公主的神色稍有缓和才继续道:“孙女儿不过是觉着,三妹妹喜好此道,让她更名换姓女扮男装远离大都城的是非,将来若我萧家真有变故,好歹能保全三妹妹!再者,三妹妹从商,手中宽裕,有银钱铺路,好歹能为萧家打点周转。”

见祖母如炬的目光定定望着她,似还有不信,她又道:“这几日孙女儿反复思量,若祖父、父亲叔伯和诸位弟弟不能回来,孙女儿还望祖母允准,让萧家举家迁回祖籍淮安。大都城云诡波谲,祖父耿直,得罪过不少佞臣,我萧家朝中无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有退回淮安或可保全我萧家。”

听萧靖芸这么说,大长公主如炬的目光才软和了一些,沉默片刻才松开萧靖芸,点了点头拨弄佛珠思忖。

萧靖芸说得不错……人言可畏,前些日子捷报频频传来,朝中佞臣明着高歌镇国大将军战无不胜,弦外之音却暗指镇国大将军功高盖主不知收敛,这些,大长公主不是不知道。

大长公主语重心长道:“晞儿,你需得牢记,你是大澧王朝大长公主的孙女儿,你的体内,也留着皇室的血,万万不可生了反心!”

她垂眸看着被大长公主抓得失去血色的指尖,心底抑制不住侵袭而来的倦意和凉意,哑着嗓子应声:“孙女儿记住了。”

瞧见萧靖芸这副模样,大长公主心头一软,又心疼地抬手轻抚她的脑袋:“昨儿个画师将给你们姐妹画的丹青送到了我这里,怎么不见你的?”

“孙女不爱凑这个热闹。”萧靖芸低声道。

若萧家都留不住,徒留一副丹青又能做何用?

同大长公主说了会儿话,萧靖芸便起身拜别大长公主。

刚走到清松院门口,便听到潼嬷嬷遣祖母身边儿的大丫鬟欣蓉去唤三姑娘过来。

她立在清松院门口,看着牌匾出神,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孤寂如剧毒一般蔓延全身。

她原以为,祖母会和她一般拼死守护萧家,守护他们共同的亲人,可祖母她是大澧国的大长公主她姓李……大澧朝是李家的天下!

兰芝见萧靖芸凝视着清晖院的匾额红着眼出神,以为她是为大长公主的身体担忧,低声劝慰道:“大姑娘,大长公主福泽深厚,过了寒冬肯定就会康复的。”

萧靖芸回神,攥紧了手炉颔首:“回吧!”

脚步踏在白白的积雪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她一步一个脚印,雪路即使再难行,她也必须要稳步前行。

罢了,重生之事说出来虚无缥缈,祖母信不信还是二话,倘若因此反倒让祖母对她心生戒备,有些事情做起来就更难了,反而束手束脚。

至少,只要不触及李家的大澧国江山,在护着萧家这件事上,祖母和她的立场还是一样的。

如今她的身后是整个岌岌可危的萧家,她不能乱,不能急。

兰芝扶着萧靖芸刚进院,就见兰芳惨白着一张脸在廊下焦急的来回踱着步,手中的帕子又是绞又是扯的。

看见萧靖芸进门的兰芳就立时迎了上来,眼眶发红似有泪光急得不行:“大姑娘,弈王殿下今日长安街遇刺,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您快请瞿大夫去看看弈王殿下啊!瞿大夫是院判封太医的师兄,又盛名在外,一定能救弈王殿下的!”

今日兰芝跟着萧靖芸一起去见过苏远扬,听到兰芳这话,心头忍不住突突直跳。

萧靖芸一双凌厉的眸子朝兰芳看去,她都恨不得活撕了弈王,让他就此丧命都是便宜他,还为他请瞿大夫……做什么春秋大梦?!

“兰芳!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弈王遇刺,自有太医院操心!我们大姑娘请瞿大夫去看弈王算怎么个事?!大姑娘还要不要闺誉了?!”兰芝厉声训斥。

兰芳忙跪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大姑娘,兰芳知错了,兰芳也是替大姑娘着急!”

“越说越疯魔!你……”

不等兰芝说完,冷冷看了兰芳一眼:“你如此在意弈王,不若我将你连人带身契,一并送往弈王府上可好?!”

兰芳大惊失色睁大眼不停向萧靖芸磕头:“奴婢知错了,大姑娘息怒啊!”

“兰芳,别忘了你是谁的丫头,心思应该放在谁的身上,我容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下人!”萧靖芸冷冷的说完,抬脚朝内屋走。

如果不是留着兰芳还有几分用处,她早就叫人将她打发了。

兰芝狠狠瞪了兰芳一眼,小步追上萧靖芸替她打帘。

跪在院中的兰芳回头看着萧靖芸的背影不敢再求情,只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她不明白大姑娘怎的如此狠心,弈王殿下对大姑娘掏心掏肺的好,甚至都不介意大姑娘子嗣艰难允诺王妃之位,如今弈王殿下命在旦夕,大姑娘却似事不关己,人命关天时还在乎那点子闺誉,难道上过战场后真的就是铁心铁肺铁石心肠?!

兰芳的目光变得复杂……

第17章,你的造化便是萧家造化 萧靖芸刚用完午膳,萧婉君突然匆匆来了清晖院,顾不得拍落身上的积雪一头扎进了萧靖芸的房中:“长姐!”

萧靖芸用帕子掩着口,将漱口水吐进痰盂里,瞅着萧婉君双眸发亮藏不住喜悦的模样,心底滑过一抹暖流,只觉能再看到三妹妹这样鲜活的笑容,真好!

她笑着问:“可在祖母那里用过膳了?”

萧婉君解开披风递给身后追着她进来的丫鬟,一边往萧靖芸身边走一边吩咐丫鬟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兰芝,在外面守着……”萧靖芸也侧头对兰芝道。

兰芝颔首,带着一众丫鬟退出了内室。

“长姐!”萧婉君在萧靖芸身旁的杌子上坐下,激动难耐握住萧靖芸的手,“祖母不逼我嫁人了,还给了我本钱和人手,许我女扮男装从商!”

她的眼眸里宛若闪烁着星星,以至于到现在她都还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大长公主打算接回养在庄子上的孙子,等正月十五带萧家姐妹去国安寺礼佛,届时会以为大澧国祈福为由留在国安寺,萧家三姑娘萧婉君随侍,她也好在寺中好好教导这多年未曾蒙面的孙子。

萧靖芸低头,笑着替萧婉君搓了搓因为迎风跑来冻得有些发凉的指尖,又问:“祖母告诉你是何因由?”

萧婉君爽朗道:“祖母说,萧家儿郎众多,将来定是要分府别院的。如今虽太平之世,父兄叔伯们依旧镇守边关。我既有经商之才,便托付我为兄长弟弟们挣下一份丰厚的家业!我看得出祖母并未实言,可是何因由又有什么重要的,从商贾之道我所欲也!”

萧靖芸垂下眸子,想到今日祖母质问她是否有反心时,激动的情绪和不经意透露的杀气,她眼眶泛红,喉头发酸,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她按耐下心中酸痛,给萧婉君倒了一杯热茶,推至萧婉君面前,抬眼郑重道:“婉君,你自小八面玲珑却心思细腻,亦沉稳可靠。长姐今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你听了做到心中有数便好……”

有些话,萧靖芸不能对祖母言明,但可以告诉萧婉君,她们同为萧家儿女,同根同源,萧靖芸深信萧婉君定与她一条心,会拼死护着萧家。

萧婉君正色望着萧靖芸:“长姐请说。”

萧靖芸顿了顿才道:“祖父功高震主,为人磊落耿直,却不知变通,与朝中常伴君侧的佞臣不睦已久,当今陛下听信谗言视萧家为卧侧猛虎欲除之而后快!祖父身处北疆,凶多吉少……”

萧婉君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看着眼眶发红,滋生深沉杀意的萧靖芸,胆战心惊:“长姐?!”

她喉头翻滚,用力握紧萧婉君的手示意萧婉君听着:“命你更名换姓男装行走,是保全你,也是把萧家的后路交至你手中!他国富商枝如承晏为何会是我大澧国王公贵族乃至皇室的座上宾,不正是有银钱铺路,能保命,能通天!

商贾之流固然身份低微,但若是财富泼天,谁敢小觑轻视!

原本只想着因着喜欢而可以施展经商之才的萧婉君,顿时觉得肩上担子千斤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萧靖芸嗓音沙哑:“我萧家世代簪缨世家,本不缺银钱俗物,缺的,是退路!府内有祖母,府外交给你,以你才智能做到何种地步,是你的造化,也是我萧家造化,长姐望你知晓轻重。”

萧婉君握紧了拳头,再没有刚才冲进清晖院时那般意气风发,有的,只剩下沉稳。

她起身对萧靖芸郑重福身:“长姐放心!婉君定拼尽全力!”

萧婉君是萧靖芸三叔的长女,虽是庶出,但三叔依然对她疼爱有加,更是寄予厚望。

萧婉君出生之时,三叔开怀不已,求着镇国大将军赐了君字为名,可见对这个小女娃的期望。

而萧婉君也不负长辈们的期望,性格随了她的父亲,女儿身却成长如君子一般不屈不挠,铮铮铁骨,同时也不乏女儿家独有的细腻心思。

三岁时就知道带着自己的贴身小丫鬟给家中叔伯们擦拭库房兵器挣银子花。

还曾被家中婶婶们打趣小丫头片子怕是从钱眼儿里生出来的。

家中库房兵器自有专人管理,萧婉君不过才三岁,长辈们也就由着她去了。

萧家子女,不如别的高门世家,无论庶出还是嫡出,皆一视同仁,一同教养。

正因如此,才能个个如人中龙凤!萧家这样的世家,放眼整个大都城也决计不会有第二家,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今上忌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萧婉君怀着沉重的心情从长姐那里出来,她身边的大丫鬟忙上前给她披上披风,她反应迟钝的低头看了眼脚下。

长姐向来沉稳谨慎,绝不会无的放矢……

萧婉君站在清晖院外,望着雕梁画栋的镇国将军府,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大约是萧府在大都城盛名如花团锦簇,让她甚至萧府众人都迷了眼,如果不是长姐点出,她又怎么会想到镇国将军府已经被今上忌惮!

兰芝送走萧婉君,打了帘正要进屋,就瞅见门口两个小丫头不知从哪儿翻出早就被管事嬷嬷收起来的沙袋。

兰芝眉头一紧,回头看了眼主屋,拎着裙摆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把这个东西翻出来了?”

自从萧靖芸受伤之后,萧靖芸的母亲虞氏怕她看到这些东西伤心,便让清晖院的管事嬷嬷齐嬷嬷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把什么东西翻出来了?”

主母虞氏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踏入清晖院大门。

“夫人!”兰芝忙福身行礼。

虞氏五官生得极为美丽精致,气度华贵,通身当家主母的雍容气派不怒自威。

两个小丫头被吓了一跳,忙福身道:“回夫人,大姑娘吩咐让把姑娘小时候练武用的沙袋拿出来。”

虞氏蹙眉,二话没说朝主屋走去。

兰芝急忙快步上前给虞氏打帘。

虞氏进门,见萧靖芸正靠在迎春枕上,解开披风,从丫头手中接过食盒朝萧靖芸走去:“晞儿可是累了?!”

刚才和萧婉君说了那么多话,她整个人疲惫不已。

尤其是想到祖母为维护大澧皇室的态度,萧靖芸心里更是绞痛不已,以萧靖芸对祖母的了解……她当时若真说出一个反字,怕是要当场被祖母送进家庙拘住,永不见天日。

抬头看到母亲,萧靖芸心中所有翻涌的酸辣情绪,一瞬间全涌了上来,眼睛控制不住的溢出泪水。

“阿娘……”

第18章,有娘亲,真好! 她忍住心口火辣辣的难受,忙笑着起身去迎:“这么大的雪,阿娘怎么过来了?”

“晞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虞氏满意心疼。

尽管萧靖芸擦眼泪的动作很快,但还是没逃过虞氏的法眼。

今日萧菀秀出阁,虞氏身为当家主母,琐事缠身,心里却又记挂着自己的晞儿,生怕她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这才得了空过来。

结果一过来就瞧见萧靖芸潸然落泪的模样,怎叫她不心疼。

萧靖芸扶着虞氏在软榻上坐下,她就立在母亲身旁,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红了眼眶:“阿娘不必忧心,晞儿没事。二妹妹出嫁,阿娘操劳了这么久,怎么不好好休息休息?”

“这一阵子忙,娘都抽不出时间过来陪陪晞儿!”虞氏抬手轻抚着女儿的一头黑发,“来,坐下!这是娘给你炖的乌鸡汤!”

她点头在小桌几另一侧坐下,看着虞氏亲自打开食盒取了汤盅放在她面前,她用小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极长的睫毛低垂着,遮掩眼底通红。

真好,阿娘还在!

萧靖芸鼻间一酸,眼泪掉进汤里,忙把头低的更低生怕虞氏发现。

“怎么让院里的小丫头把沙袋翻出来了?”虞氏低声问。

萧靖芸不敢抬起头来,垂着眸子喝了口汤说:“我这身子一直不见好,大抵是这两年在床上躺多了的缘故,想动一动……”

“想动一动是好,可这冬日严寒,还是再缓缓!等天气回暖再动动也不迟!”虞氏眉头一紧劝道。

女儿小时候被大将军当做男儿一般教养,每日捆着沙袋打军拳,蹲马步,吃的苦不计其数。

当初萧靖芸身体尚康健之时虞氏就心疼的不行,更别说现在萧靖芸这柔筋脆骨的模样,虞氏如何忍心她将小时候吃过的苦再吃一遍,虞氏眼眶微热。

萧靖芸心头发暖,眯眼笑着抬头看向虞氏:“阿娘,女儿心中有数,不会让自己累着的。再说,屋内炭火温暖,只是手腕缠沙袋练字,怎么会受寒。”

“那也太辛苦了些!娘怕你如今这身子受不住……”虞氏实在是心疼得不行。

她望着虞氏的眼底都是笑意,装作被汤呛到了一阵猛咳,咳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难掩心中酸涩。

“快给你们姑娘拿杯水来!”虞氏忙起身走到萧靖芸身后给抚着她的背脊给她顺气,“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喝个汤还呛到!”

萧靖芸不想母亲担心,仰头接过兰芝递来的帕子擦去眼泪,笑道:“阿娘,我是受过伤武功废了,可您不能把我当成病秧子娇养,我是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总得给弟妹做表率才是。”

这话,曾经镇国大将军教养萧靖芸时便说过。为嫡,为长,理应表率众弟妹。

虞氏抽出帕子给萧靖芸擦了擦嘴,叹气:“满大都城……也就咱们镇国将军府的女儿家最辛苦!”

“有阿娘给女儿炖汤,女儿才不苦呢!”萧靖芸握住虞氏的手,将自己脸放至虞氏手心中蹭了蹭,像只撒娇求宠的小猫儿,尽显亲昵,舍不得放开。

萧靖芸从小在大长公主和镇国大将军膝下教养,养得端庄老成,哪怕是年幼时都很少这样和虞氏撒娇。

今日女儿突然一副亲昵撒娇的娇憨态,反倒让虞氏红了眼,她低笑一声用手指点了下萧靖芸的脑袋:“怎的越大越回去了,还向阿娘撒娇!”

“阿娘,女儿再大也是阿娘的女儿啊……”萧靖芸亲亲热热说着,心底已经蓄满一腔酸水。

此生,她绝不会让阿娘走到自尽那一步,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满屋子的丫头嬷嬷也都是头一次见到萧靖芸撒娇的模样,都用帕子掩着唇直笑。

“我还不知道你,定是想让我允准你胡闹!”虞氏甩了下帕子,在小几另一侧坐下,又将汤往萧靖芸面前推了推,“罢了罢了,你想要练就练吧!切记适可而止,不可逞强!”

萧靖芸乖巧点头:“晞儿知晓的。”

虞氏见没在清晖院看到房里的管事嬷嬷齐嬷嬷,问:“齐嬷嬷还没回来?”

萧靖芸回道:“齐嬷嬷儿子这次伤得重,午膳前我让兰芳拿了银子去齐嬷嬷家,转告齐嬷嬷等她儿子康复了再回来当差。”

都是做母亲的,虞氏能够理解,点了点头,又道:“你这屋里没有管事嬷嬷可不行,不如让苏嬷嬷先过来照应着……”

萧靖芸放下汤碗,道:“阿娘,齐嬷嬷虽然不在,可兰芝沉稳老练,十分当用,趁着这个机会我也想多历练历练兰芝,况且阿娘每日有许多事要忙,苏嬷嬷得帮衬着阿娘,您就不要操心女儿房里的事了!”

兰芝听到萧靖芸这话受宠若惊,欣喜不已,忙福身行礼:“大姑娘信任,奴婢一定不辜负大姑娘。也请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照顾好大姑娘!”

虞氏点了点头:“兰芝确实是个稳重的。”

“夫人谬赞,奴婢惶恐。”兰芝越发恭谨。

虞氏回头看着唇角带笑的萧靖芸,想起今日萧菀秀出嫁的盛况,自己的女儿却嫁期遥遥,心头难耐酸楚,怕被女儿看出什么跟着自己伤心,虞氏略坐了坐便先行离开了。

这一日忙忙碌碌,萧靖芸的身体到底是大不如前,早早便歇下了。

只是,这一夜一直睡不安稳。

午夜十分,她似被梦魇住了一般,口中喃喃着“孩子……孩子……”

兰芝守在床前,用帕子替萧靖芸擦着额间的细汗,嘴里也不停的唤着:“大姑娘?大姑娘!”

瞧着萧靖芸这般,只怕是做了什么噩梦,兰芝想要唤醒她。

突然,萧靖芸全身紧绷,双手死死的攥着被子,那力道仿佛都能将被子攥出个窟窿来。

萧靖芸又梦到了前世弈王对她活生生剖腹取子,亲手将她肚子里那个血淋淋来不及啼哭的男婴剜出了心脏……

她雪白的单衣被浸得通红,发丝凌乱飘散,她被缚手脚,只能咬舌自尽。她死后化作红衣厉鬼,狠狠掐住了弈王的喉咙,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她要让弈王为她未出世的孩儿,偿命!

萧靖芸猛的从梦中惊醒,眼泪早已打湿了枕巾。

“大姑娘!你终于醒过来了……”兰芝看着惊醒的萧靖芸,掩声啜泣着。

天晓得她刚刚有多害怕,她怕萧靖芸出什么事。

第19章,笛声 “傻丫头,哭什么呀!”惊坐起来的萧靖芸喘了口气,抬手替兰芝擦去脸上的眼泪。

兰芝慌忙胡乱的用衣袖擦干净眼泪,“大姑娘可是做噩梦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瞿大夫!”

萧靖芸拉住转身就要走的兰芝,摇了摇头,“不用去麻烦瞿大夫,我没事。”

“可是,大姑娘……”兰芝怎么也不放心。

突然,一阵婉转悠扬的笛声传来,轻轻浅浅……莫名的,这笛声让萧靖芸觉得有些心安,只是,这样的笛音,她从未听过。

“兰芝,这是哪里来的笛声?”萧靖芸问。

“姑娘在说什么?哪里有笛声?”兰芝替萧靖芸掖着被子,怕她着凉。

萧靖芸按住兰芝的手示意她别动,“你仔细听……”

兰芝认认真真的去听姑娘说的笛音,可她确实没有听到有什么声音,“大姑娘,许是奴婢不通音律,确实是没有听到什么笛音。”

“是嘛?!”萧靖芸确信她没有听错,就是现在,那悠扬似能抚慰人心的笛音也还在继续,但她还是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姑娘定然是白日里太过操劳了,这才睡不好。明日奴婢去求瞿大夫给姑娘开些安神的汤药。”

萧靖芸听着那笛声,让兰芝给她拿来了荷包中放着的血玉,她拿在手上看了许久。

“姑娘,要不早些歇息吧!”兰芝给萧靖芸被窝里塞了个新灌的汤婆子。

萧靖芸“嗯”了一声便躺下了。

她双手握着血玉放在心口,思绪飘飞……

许是这笛声真能抚心慰神,后半夜一直到天亮,萧靖芸都睡得极好。

兰芝夜里不敢离开一步,一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日一大早鸡鸣时分,洒扫的粗使婆子打着哈气手端木盆从房内出来,就见萧靖芸正在院中扎马步,吓得哈气都收了回去,忙福身行礼:“大姑娘!”

“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管好你们的嘴!”兰芝吩咐道。

萧靖芸穿着单薄的练功服,汗珠子顺着下巴嘀嗒嘀嗒滑落,头上和身上都冒着热气,兰芝一脸担忧立在旁边又不敢多言,只能不断绞着手中帕子,频频往滴漏处望,盼着时辰过得快一些。

汗如出浆般将衣裳湿了一半,她已经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了,这还没有上沙袋,她仿佛已经到了极限。

她心中自嘲,如今,想重新把废掉的武功找回来,就必须将小时候吃过的苦再吃一遍,不论再难,都必须坚持!

前生,为能重新披甲上阵,萧靖芸吃过更多的苦,几次险些丧命,都凭着一腔恨意撑了过来。

此世,她在意的亲人都还在,就是让她承受比上一世沉重千倍万倍的苦,她也撑得住,也必须撑住,决不能在萧家大难临头之际她只能当一个废人,看着满门皆亡才破釜沉舟拼回一身武艺。

上天怜她萧家满门让她回来,可不是让她回来碌碌无为任由萧家在她眼前再次覆灭的。

萧靖芸心口憋着一股劲儿,提着一口气,凭借意志力坚持不懈。

一个时辰一到,兰芝忙小跑至萧靖芸面前扶住她:“大姑娘,一个时辰到了!”

萧靖芸整个人都湿透了,腿软如泥,刚站起身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大姑娘小心!”兰芝心疼得泪水在眼眶打转。

“让人备水!”萧靖芸哑着嗓子吩咐。

“是……”兰芝应声。

“兰芝,你一夜未合眼,先去休息休息,让兰芳过来伺候吧!”萧靖芸用帕子擦着额间的汗道。

“大姑娘,奴婢没事。”兰芝又拧了一条帕子递给萧靖芸。

“听话!”萧靖芸温柔而严肃道,“齐嬷嬷不在,清晖院可就指着你了,你可不能给我累倒了。”

兰芝心中感动,哪家主子有她们家大姑娘体恤下人,她定要一辈子跟在大姑娘身边,“那奴婢伺候大姑娘洗漱完就去唤兰芳过来。”

镇国将军府二姑娘出阁的喜气还未散去。

三日后。

今日是萧菀秀三朝回门的日子,二夫人周氏早早就起来张罗女儿回府的事情,这会儿人虽坐在大长公主房中,心却早已飞到了府门外,一直眼巴巴伸长脖子往外看,等着下人通禀女儿和女婿已到。

“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二夫人周氏放下手中茶水,转头遣了身边的大丫鬟云舒去前头迎一迎。

大着肚子的六夫人程氏,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唇笑道:“嫂嫂也太心急了,这二姐儿和新姑爷正是新婚燕尔,难免起得晚,咱们都是过来人,您可得理解理解。”

“你看看六弟妹,在母亲这里也敢乱说话!”三夫人齐氏打趣道。

虞氏坐在大长公主下首,笑盈盈不说话,只垂眸抚着自己腕间的玉镯子,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毕竟这本是自己女儿的姻缘。

萧家几个姑娘也都坐在杌子上热热闹闹说着话。

萧靖芸看着满屋子的热闹,心中又暖又高兴。

很快,二夫人周氏身边的云舒匆匆踏进清松院院门,身后跟着忠义侯府的赖嬷嬷。

赖嬷嬷是忠义侯府侯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嬷嬷,她一看到站在廊下的潼嬷嬷,连忙快步走到潼嬷嬷面前,福身笑语:“老姐姐……”

“今儿个赖嬷嬷怎么来了?我们二姐儿和姑爷可是起晚了?”潼嬷嬷客客气气拉起赖嬷嬷,笑着问。

赖嬷嬷脸色越发不好,她尴尬道:“我们大奶奶昨儿个和我们府上两位姑娘嬉戏时滑了一跤,跌进了湖里呛了水,本也不打紧,今儿个早上不知道怎的,突然烧了起来!这不,今天就回不来了……”

赖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心虚得紧。

潼嬷嬷心底一惊,忙道:“赖嬷嬷稍后,容我进去禀了大长公主。”

屋内,二夫人周氏乍一听了消息,惊得站起身来:“什么?!这霍家是怎么回事儿?!婉秀昨天跌进湖里,今天才来人和我们说,是欺负我们老将军和婉秀他爹不在是怎么的?”

萧靖芸握着茶杯的手发紧,抬眸透过隔扇看着外面绞紧手帕的赖嬷嬷,顿时怒火中烧牙关紧咬。

上一世,吏部尚书的嫡次女嫁入忠义侯府,回门那日也没能回去,听说便是和小姑子嬉戏滑了一跤,跌进湖里。

她想起吏部尚书嫡次女最后不到三十郁郁而终的下场,用力握紧茶杯,面色略白。

难道,萧菀秀嫁入忠义侯府,也躲不过这个命运?

萧靖芸端着茶杯的手酸软发抖,不知是因为这几天练得太狠,还是因为太过生气。

“二婶莫慌!”萧靖芸沉住气,放下手中茶杯,起身道,“祖母,让二婶带了瞿大夫去忠义侯府看一看二妹妹吧!”

第20章,娘家人撑腰 “可这……这刚成亲,咱们娘家带着大夫去婆家,忠义侯府会不会觉得我们镇国将军府太过嚣张,有怨言?”四夫人常氏性子一向和软,小心翼翼问道。

“二妹妹一身的武艺,水性又好!说嬉戏滑了一跤跌进湖里被水呛了,可信吗?其中必有内情。”萧靖芸声音往上提,难掩怒火,“祖母,您和母亲一位是当朝大长公主,一位有诰命在身,的确不适合带着瞿大夫去!可二婶爱女心切……就不足为奇了。”

“我也去!”四姑娘萧婉柔站起身,对大长公主行礼,“祖母,我担心二姐姐!我也去!”

“祖母,我也要去!”三姑娘萧婉君亦是站起身来。

“我也去!我也去!”

屋内几个姑娘都嚷嚷着要去看看萧菀秀。

“母亲!”二夫人眼眶子都红了强忍着不让眼泪滚落下来,“求母亲让我去吧!我担心婉秀!”

大长公主绷着一张脸,拨弄着手中的檀木佛珠,她二儿媳妇个性冲动,几个孩子年纪太小沉不住气。这事儿摆明有内情,怕是萧菀秀受了什么委屈,人多去些……也好叫忠义侯府知道,他们镇国将军府不是好欺负的。

她看向萧靖芸,半晌后开口:“老二媳妇儿,你带着咱们家几个姑娘一起去看看婉秀。晞儿……你跟着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咱们镇国将军府的姑娘,可不是嫁到他忠义侯府受委屈去的!潼嬷嬷,你跟着老二媳妇儿。”

潼嬷嬷福身称是。

二夫人周氏感激不已,对大长公主行礼,潼嬷嬷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大长公主,有潼嬷嬷跟着一同前去,也好让忠义侯府知道大长公主看重萧菀秀。

虞氏一听要让自己女儿去,忙道:“母亲,晞儿的身子……”

“娘,女儿不要紧的,您不让我去看看二妹妹我也不放心!”萧靖芸安抚虞氏,她此时心如油煎一般,不去看看她怎么知道萧菀秀怎么样了,怎么知道萧菀秀还能不能留在忠义侯府。

好不容易让二妹妹逃过一劫,如何能叫她再遭劫难,这一世,她一定要护住妹妹们。

家里萧靖芸是嫡长女,在萧家没有孩子时,二夫人周氏也很疼宠萧靖芸的,自是知道萧靖芸性子沉稳心思细腻,有萧靖芸跟着……到时候萧菀秀不好和她这个做娘的说的话,肯定会和萧靖芸说。

虞氏尽管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还是让身边的苏嬷嬷去打点车马。

忠义侯府来的赖嬷嬷一听说,二夫人周氏要带着大夫,和镇国将军府的姑娘们过府去看萧菀秀,一下慌了神,忙说自己要回去禀报一下好让他们侯夫人有个准备,就匆匆坐着马车离开了。

虞氏随萧靖芸回清晖院,挑了一件风毛极为密实的大氅给萧靖芸系好,送萧靖芸出门:“娘不想让你去忠义侯府你偏要去!去了别掐尖要强……不然传出去,别人该说你心量狭窄见不得二妹妹嫁于忠义侯世子,知道吗?”

“阿娘,你放心!女儿心中有数!”

镇国将军府角门口,几辆宽敞奢华的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朝忠义侯府的方向而去。

昨日已经放晴,今日这雪,又开始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忠义侯府,二夫人周氏看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的女儿,腿一软差点儿晕过去,坐在床边拉着女儿的手不停唤着女儿的名字:“秀秀!秀秀……娘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娘!”

二夫人周氏身边的管事嬷嬷方嬷嬷扶住周氏,红着眼道:“二夫人,先让瞿大夫先看看二姐儿。”

萧靖芸看到萧菀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模样,藏在袖中的手收紧气得手都在抖,不可遏制的怒火在血液里疯狂燃烧着,恨不能挥刀砍了忠义侯夫人这人面兽心的毒妇。

她眸色沉沉朝内室外走了几步,掩唇在四姑娘萧婉柔耳边说了几句。

萧婉柔通红的眼睛一亮,握着自己腰后的长鞭,点头冲了出去。

“你也去看看,别让四姑娘吃了亏!”萧靖芸侧身吩咐兰芳。

“长姐?!”三姑娘萧婉君上前疑惑望着萧靖芸,“你和小四说了什么?她干什么去了?”

萧靖芸攥紧了手炉,声音凉薄又冷戾:“不是说二妹和小姑子玩闹么?既然二妹的小姑子这么喜欢玩闹,我们小四名声在外,不去找她玩闹玩闹,都对不起这个名声!”

五姑娘和六姑娘围在床前,眼泪巴巴望着萧菀秀。

“瞿大夫,怎么样?”二夫人周氏拧着手中帕子担忧的不行。

“受了寒,高烧不退……这头部是不是也受了什么撞击?”瞿大夫挽起袖子,正要在萧菀秀头上查看。

忠义侯夫人身边的赖嬷嬷扯着嗓子嚷了起来:“我们大奶奶金尊玉贵的,怎么能让你这个乡野大夫触碰?!有没有礼仪规矩了!”

萧靖芸凌厉的视线朝赖嬷嬷望去,倘若目光能杀人,此刻赖嬷嬷已经成了一堆灰。

二夫人周氏也是个泼辣的,不等身边的管事嬷嬷方嬷嬷动手,竟亲自将赖嬷嬷一把推开:“我的女儿好好的嫁入你们忠义侯府,现在躺在这里昏迷不醒!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拦着瞿大夫给我女儿看诊?!不入流的腌臜玩意儿……”

不等二夫人周氏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萧婉君已斜眼睨着赖嬷嬷开口:“我们镇国将军府的座上宾,到了忠义侯府就成了乡野大夫?忠义侯府好大的口气!”

潼嬷嬷察觉有异,不动声色看向神色紧张的赖嬷嬷。

赖嬷嬷畏畏缩缩立在一旁,偷偷瞄着脸色凝重的潼嬷嬷。心中沉得厉害,忙陪着笑脸说:“昨儿个大奶奶落水,我们夫人已经拿名帖请了太医过来给大奶奶瞧过了,二夫人三姑娘误会了。”

“你们世子呢?!”二夫人周氏见女儿成这样也不见女婿,立时大发雷霆。

“今儿个大奶奶无法回门,世子便去万花楼参加诗会会友去了。”赖嬷嬷有意挑唆,故意道。

“这……是不是得让人把世子爷请回来!”方嬷嬷看向潼嬷嬷,毕竟潼嬷嬷是代表长公主来的。

萧靖芸知道霍骁这位继母不是好相与的,怕是想要挑唆的镇国将军府对霍骁不满,故意把霍骁支走的,她压着怒意说道:“三妹,让我们镇国将军府的仆从,去万花楼将霍世子请回来。”

“这可万万不行啊,我们世子爷参加诗会,那可是男儿应该做的大事……怎好因为这种小事请世子爷回来!”赖嬷嬷回到自家地盘到底是要比在镇国将军府时嚣张些。

第21章,侯府规矩严 萧靖芸一双冰冷入骨的幽深眸子直视赖嬷嬷这个刁奴婆子,厉声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侯夫人的意思?”

心思被挑破,赖嬷嬷被萧靖芸看得心里发虚,缩在那里不敢吭声,想到这位萧家大姑娘曾经随大将军去过战场,手刃敌军将领头颅,她心就慌得厉害。每一次被这萧家大姑娘看一眼,赖嬷嬷就觉得心里直突突。

“我这就去!”萧婉君深深看了眼那位赖嬷嬷,拎着裙摆出了门。

萧靖芸在软榻上坐下,手中握着暖炉望着赖嬷嬷,又问:“我二妹妹的陪嫁丫头,怎么到现在一个都不见?”

赖嬷嬷一个激灵,心中暗道不好。

刚才因为忧心女儿又忙又乱的,二夫人周氏什么都没顾得上,这会儿才发现,萧菀秀的陪嫁丫头一个都不见了。

周氏怒气冲冲指着赖嬷嬷:“我女儿的陪嫁丫头呢?!说话!”

“回二夫人、大姑娘的话,大奶奶落水都是因为丫头们伺候不周,我们候府规矩严,不比将军府那么宽厚,主子出了问题都是奴才伺候的不好,所以我们侯夫人做主,全都给提脚发卖了!”赖嬷嬷垂着眼,心虚道。

萧靖芸简直要被气笑了,胸口起伏剧烈,差点儿捏碎手中的手炉,真是好一个规矩严!

“侯夫人这真是好大的做派!手都伸到儿媳妇儿的嫁妆里了!我女儿的陪嫁丫头,身契都是我女儿的陪嫁,你们夫人倒好,趁着我女儿昏迷,竟然敢把人给发卖了!”二夫人周氏气得心口疼,也不知道女儿嫁的这是个什么魔鬼窟,亏她们之前还觉得这是什么好姻缘!

动了儿媳妇的嫁妆,这名声传出去可不怎么好听,赖嬷嬷当下就慌了,忙道:“这是得到大奶奶允准的!”

二夫人周氏心里更堵了:“你这是打量着我女儿没醒来,蒙我呢吧?!”

二夫人周氏话音前脚刚落,后脚一个丫鬟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发髻凌乱,脸上还有几道血淋淋的鞭痕。

“不好了!不好了!萧家四姑娘疯了……她要打死我们二位姑娘和我们夫人!”

赖嬷嬷一听睁大了眼,匆匆拎着裙子往出跑,刚踏出门又忙折返回来,对二夫人周氏福身行礼:“二夫人、潼嬷嬷,您二位可得管管啊!萧家四姑娘是魔障了不成?敢在我们忠义侯府打人?!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规矩了!”

双手交叠立在那里的潼嬷嬷,闻言看向神色镇定自若的萧靖芸。

四目相对,萧靖芸望着潼嬷嬷的目光澄澈,潼嬷嬷当下就明白萧靖芸这是故意要将事情闹大,略略对萧靖芸颔首。

二夫人周氏冷笑一声:“我女儿躺在这里生死未明,我管你们二位姑娘和夫人死活!”

赖嬷嬷瞅着二夫人周氏的反应,愣住,这萧家人简直……简直毫不讲理。她只能求救一般望着潼嬷嬷:“潼嬷嬷?!潼嬷嬷您说句话啊!”

潼嬷嬷看着床上面无人色的萧菀秀,亦是心疼不已:“老奴全凭二夫人吩咐。”

来时长公主就交代过潼嬷嬷,什么都大不过自家孙女儿的性命。

萧靖芸知道上一世吏部尚书夫人为了女儿处境着想,本着大事化小忍气吞声,却为后来埋下了隐患。

此生对她而言,什么都不如萧菀秀性命要紧,事情闹大了才好让忠义侯府有所忌惮。一味的退让只会让别人以为软弱可欺更加变本加厉!

萧靖芸心中已有章程。

俗话说,不破不立,但愿霍骁别让她失望,能借着这次……真正地立起来。

如果霍骁真的扶不上墙立不起来,即便是大都城有爵位的清贵人家从无和离先例,她也要在北疆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之前……镇国将军府的威势还在时,强压着霍骁和萧菀秀和离。

和离,总好过让萧菀秀重蹈上一世吏部尚书之女的覆辙。

瞿大夫也已经帮萧菀秀看完诊,他摸着山羊须看了萧靖芸一眼,见萧靖芸微微对他颔首,他垂眸道:“二姑娘这是中了毒,头部先受到了撞击,后又跌入水中!寒水入肺,又高烧不退,怕是……”

二夫人周氏腿一软,若不是身旁的云舒扶住怕是要瘫倒在地。

萧靖芸沉着脸上前对二夫人周氏行了礼,道:“二妹妹危在旦夕,您是要留在这里照顾二妹妹直到二妹妹康复,还是要接二妹妹回将军府医治,二婶,得您拿主意!”

赖嬷嬷眼睛瞪圆了,这女子出嫁没有夫家同意就擅自离家是万万不能的!这要是让萧家二夫人周氏把萧菀秀带走了,两家只怕是要断交了:“二夫人不可啊!大奶奶才嫁进忠义侯府您就把人抬回去,这让人怎么看忠义侯府?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两家要断交啊!就算是大长公主也断不会同意的,是不是啊潼嬷嬷?”

“我女儿才嫁进忠义侯府就命在旦夕!我管别人怎么看你忠义侯府!”二夫人周氏用力攥着胸口衣裳,转头望着潼嬷嬷,“嬷嬷!烦请您去回去告诉母亲一声……婉秀被人砸了头推进湖里,身边一众丫鬟全都被人发卖一个不留!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必须将婉秀接回府中照料!母亲要是不同意……我就只能把婉秀接回我娘家!”

潼嬷嬷颔首对二夫人周氏行礼:“老奴这就回去禀告大长公主,二夫人宽心,大长公主一向心疼二姑娘,断断没有为了什么交情不顾孙女儿性命的道理!”

赖嬷嬷听到这话跟天塌了一般,差点儿跪下。她没想到这二夫人周氏竟为了护着女儿不顾两府颜面,不顾萧菀秀以后在他们忠义侯府的前程。

“云舒,你手脚麻利,陪潼嬷嬷一起回去!”

说完,二夫人周氏就凑到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忍不住直掉眼泪。

云舒一来见到萧菀秀的模样,眼睛一直都是红的,得了二夫人周氏的吩咐立刻应声,扶着潼嬷嬷就疾步往外走。

“潼嬷嬷!潼嬷嬷不可啊!”

赖嬷嬷阻拦哀求。

潼嬷嬷充耳不闻。

赖嬷嬷拦不住潼嬷嬷,忙给二夫人周氏跪了下来:“二夫人!万万不可闹到大长公主那里去啊!还请二夫人顾念一下大奶奶往后在忠义候府的前程才是!”

二夫人周氏此时握着女儿的手,看着面色惨白怎么都叫不醒的女儿,已然哭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兰芳一路小跑进来,掩着唇在萧靖芸耳边道:“大姑娘,忠义侯府护院往后宅去了!大姑娘……要是四姑娘吃亏了怎么办?”

“婉予、婉安,你们在这里陪着二婶儿。”萧靖芸带着满身肃杀,立在原地,任兰芝给她披上白狐大氅。

第22章,教养 她看了眼守在萧菀秀床前直哭的二夫人周氏,慢条斯理道:“我过去看看,四妹冲动……别没轻重伤了侯夫人。”

眼看着没有拦得住潼嬷嬷,赖嬷嬷也得赶紧去给侯夫人报信,她眼睛一转,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老奴给大姑娘带路!老奴给大姑娘带路!”

兰芝扶着萧靖芸出新房,疾步朝侯夫人的院子走去,赖嬷嬷一路想要往萧靖芸的身边凑,都被兰芳不客气的用帕子甩开。

赖嬷嬷知道萧靖芸是被大长公主教养长大的,在大长公主面前说话极有分量,便一路小心翼翼对萧靖芸哭丧着脸,道:“萧大姑娘,其实这事儿真不能怪我们府上二位姑娘,本来我们世子是和您定的亲,可是后来嫁过来的却是大奶奶,我们二姑娘这才和大奶奶拌了几句嘴。”

萧靖芸脚下步子一顿,侧头朝赖嬷嬷看去,似笑非笑……

难怪上一世吏部尚书嫡次女愤懑离世之后,吏部尚书夫人能用雷霆手段收拾了申氏,连忠义侯府主母申氏身边的贴身嬷嬷,都是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忠义侯败落之象已显。

“你这个刁婆子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你这是想把你们府上二位姑娘做下的好事,算在我们大姑娘头上吗?!”兰芳一下就恼了。

“兰芝,把人捆了交给二夫人!转告二夫人这位嬷嬷刚才的话……忠义侯府的二位姑娘,是和咱们二姑娘拌了嘴动手伤人的!”萧靖芸睨了眼赖嬷嬷继续朝前走,“这可是忠义侯夫人贴身嬷嬷……亲口说的,将来若是见官,这位嬷嬷可是人证。”

被按住的赖嬷嬷听到见官,脸色唰的变得惨白,腿软如泥,当下就跪下来哭求:“萧大姑娘!老奴可是忠义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您不能捆我!老奴也没说我们二姑娘动手伤人啊!这要是损了我们二姑娘的名声,老奴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赔不起啊!”

萧靖芸充耳不闻,只疾步往前走。

一行人还没靠近,萧靖芸就听到婢女们哭天喊地的声音,一行护院在一位蓬头乱发的嬷嬷带领下,急匆匆往侯夫人的院内跑。

萧靖芸握紧了兰芝扶着她的手,兰芝会意,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把伤了我二姐的那两个小蹄子给我交出来!”

萧婉柔手握一条长鞭在院子里挥的啪啪直响,满地的枯枝残雪,瓦砾碎片……

丫鬟仆妇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被萧婉柔抽出来的血痕,仆妇们忌惮萧婉柔的身份不能还手,只能瑟瑟发抖的一边躲着一边大声求萧四姑娘抬手饶命。

忠义侯府带头的那位年轻护院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不顾被抽出血痕一把握住萧婉柔挥出的鞭子,绷着一张阴鸷的脸,怒瞪萧婉柔。

“请萧四小姐适可而止,这是忠义侯府,不是你们镇国将军府!容不得萧四小姐这般放肆!”

萧婉柔咬紧了后槽牙,发力想抽回鞭子,却发现拼尽全力都无法抽回分毫。

头一次在旁人手上吃亏的萧婉柔睁大了眼,咬紧牙关脚下扎稳竟还是抽不回鞭子。

“小四……”

萧靖芸唤了萧婉柔一声,那护院这才松开萧婉柔手中的鞭子。

萧婉柔收鞭,深深看了那护院一眼,朝萧靖芸方向走来:“长姐……”

年轻护院看着萧靖芸和萧婉柔在一群丫鬟仆妇的簇拥下,沿廊下朝主屋方向走去,转头对身后的护院道:“在这里守着,以防那位萧四小姐再伤人。”

房内,侯夫人申氏抱着自己两个女儿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直到听到外面丫鬟仆妇冷静下来叠声称呼“萧大姑娘”,这才放松下来整理衣容。

等丫鬟进门禀报萧大姑娘过来时,侯夫人申氏已经拿出侯府夫人的做派端坐上首,两位候府小姐发髻散乱抽抽嗒嗒用帕子抹眼泪。

“请萧大小姐进来。”侯夫人申氏拿过手炉捧在手中,眼底划过一抹厉色。

镇国将军府从大澧国建国开始,在大都城猖狂太多年了,以至于一个小小的萧府四姑娘,都敢在他们忠义侯府对她的女儿挥鞭!

不过,风水轮流转,半个月前申氏从忠义侯那里听说了一桩秘闻,她知晓,很快,百年簪缨世家镇国将军府就要随镇国大将军一起覆灭了,将来这大都城世家之首就是他们忠义侯府的。

就算他霍骁娶了镇国将军府的女儿又如何,将来镇国将军府覆灭萧家的女儿就会成为他的拖累,这侯府世子之位,迟早是她儿子的。

眼见萧靖芸进屋行礼,侯夫人申氏丝心中已然没有了对萧家的忌惮,提起自己的气派开口:“萧大姑娘倒是懂礼,萧霍两家是姻亲,本夫人托大,也算得上是你们的长辈,今日便说上一两句。即便是姑娘家有什么龃龉也断断没有一个晚辈当着长辈的面挥鞭的,怎得萧四姑娘竟被教养的如此放肆?这般行径和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一想到两个女儿身上的鞭痕,申氏心中就难受的恨不得让人给萧婉柔两个大耳光。

“你女儿伤了我二姐,将我二姐推进湖中如今生死不明!你忠义侯府可真是谋人性命的好教养!”四姑娘萧婉柔丝毫不怵申氏的主母威仪。

大都城镇国将军府四姑娘萧婉柔最是侠义心肠,曾向纵马驰街撞伤老人家的纨绔挥鞭,今日为了替萧菀秀讨公道更是不吝惜名声。

可萧婉柔不在意,萧靖芸在意。

今日要是让申氏把这些话扣在萧婉柔的头上,萧婉柔的名声怕是要蒙上污迹。

不等申氏再开口,萧靖芸已经直起身,一双清冽冷肃的眸子望着申氏,质问道:“侯夫人既如此懂礼知礼,以长辈自居指点我镇国将军府家教,怎得将候府二位姑娘教养的如此恶毒?做小姑子的谋害亲嫂性命,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

“你!”申氏原本是为撒气,结果却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儿,她手指扣紧了炕几边缘,眼神越发不善起来,强忍着怒火,“我们姐儿不过是和嫂嫂玩闹罢了,谋害亲嫂这样的罪名,萧大姑娘可别空口白牙往我忠义侯府姑娘头上扣。”

萧婉柔正要发火,却被萧靖芸按住,她眸色沉了下来,强压着活刮了申氏的念头,可眸中杀意已露。

申氏被萧靖芸看得有些惧怕,不自在的理了理自己的领口。

第23章,倒打一耙 萧靖芸慢条斯理开口:“我二妹妹身中剧毒,头上那么大个血窟窿,如今生死未卜,侯夫人便说是姑嫂玩闹!如今忠义侯府两位姑娘不过破了层油皮,侯夫人就将无礼数、无教养、市井泼妇这样的帽子往我四妹妹头上扣,侯夫人这是打量着我等年纪小好欺负?!不如我着人请了我祖母大长公主来可好?”

提到萧家的老祖宗大长公主,申氏立刻意识到自己失了气度,萧家就算满门男儿尽灭,还有一位当朝大长公主在。

申氏安耐住情绪,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压不住火挤兑萧靖芸:“萧大姑娘真是口齿伶俐,可口舌易生是非,萧大姑娘今年已有十九,却迟迟不见媒人上门说亲,萧大姑娘本就子嗣艰难,若爱逞口舌之利的名声要再传出去了,这谁家还敢求娶萧大姑娘?萧大姑娘,本夫人这番话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名声这样的东西,萧靖芸早就不在意了,萧婉柔却气得脸色通红:“你……”

这侯夫人着实可恨,竟拿这件事来刺激长姐。

只听萧靖芸声线冷厉,不急不恼道:“侯夫人的这番好意……还是留着为您的两女一子多想想!我二妹妹嫁入忠义侯府不过三天,先有候府两位姑娘谋害性命,后有侯夫人插手我二妹妹嫁妆。这要是传出去……不知谁家敢娶霍家女,谁人敢嫁霍家郎?!”

申氏一身冷汗,她生了两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子,看得和眼珠子似的。

她为了维护两个女儿,听了赖嬷嬷的法子将萧菀秀身边的丫头都发卖了,可她情急之下却忘了那些丫头都是萧菀秀的陪嫁。

这要是真的计较起来,以后哪家的好姑娘敢把姑娘嫁给这样的人家,她儿子娶亲怕是艰难。

“忘了同侯夫人说一声,您身边的赖嬷嬷,亲口说……府上二姑娘同我二妹妹发生口角动手伤人,我已经着人捆了把人送到我二婶那里,潼嬷嬷也已经回镇国将军府请示祖母,侯夫人……好自为之。”

说完,萧靖芸对申氏不咸不淡的行了一礼,带着萧婉柔朝屋外走去。

“母亲!”伤了人的侯府大姑娘抖如筛糠,惊慌失措看向忠义侯夫人申氏,“这可怎么办啊?”

“娘!”霍二姑娘吓得哭出声来。

虽说是霍二姑娘同萧菀秀发生了口角,可萧菀秀头上那一下是被霍大姑娘砸的,霍二姑娘又把人推下了水。

况且,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这霍二姑娘还不知死活的给萧菀秀的茶水里下了让人烂脸的毒药,只因她看不惯这比她生得貌美的嫂嫂。

虽说毒不致命,但心思何其歹毒!

申氏知道自己还得再忍一忍,如今的镇国将军府萧家还是大都城最有权势的世家,想要息事宁人,她还得忍气吞声伏低做小:“快去请侯爷!”

可不等申氏赶过去伏低做小,萧家二夫人已经命人抬着萧菀秀出忠义侯府,潼嬷嬷更是带来了大长公主的车驾声势浩大接萧菀秀回府。

申氏一听,心突突直跳,她真想不到这二夫人周氏竟如此不顾萧菀秀日后处境,拿出撕破脸的架势,一点名声都不顾了。

那日镇国将军府二姑娘十里红妆出嫁,忠义侯府世子风度翩翩,门当户对的才子佳人时至今日还让人津津乐道,没成想今日回门竟听说萧家二姑娘命悬一线。

忠义侯府外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忠义侯夫人申氏在丫鬟婆子簇拥下,急匆匆追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伏低的态度,含泪哭道:“二夫人!二夫人……这大雪天的把婉秀挪回镇国将军府,只怕对婉秀病情无益,刚刚四姑娘也用鞭子狠狠抽了我那两个女儿,她们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和嫂嫂在湖边嬉戏了!要是我还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二夫人尽可指出!万万不可这般啊!”

已经上马车的萧靖芸握着手炉,挑开马车窗帘瞅着一副柔弱做派的申氏,不由冷笑。

话说的如此漂亮,看似服软,明里暗里都在指责他们镇国将军府太过霸道,姑嫂嬉戏失足跌进湖里,镇国将军府四姑娘就不分青红皂白,在忠义侯府对他们府上二位姑娘挥鞭不说,还得理不饶人……大雪天强行将有伤在身的出嫁女,抬回镇国将军府。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满口喷粪!”

四姑娘萧婉柔按住腰间的马鞭就要下马车,被同车的三姑娘萧婉君按住。

“别说忠义侯夫人是有品阶在身的诰命夫人,你若是冲动在忠义侯府对忠义侯夫人挥鞭,正中她下怀不说,你的名声就完了!”萧婉君拍了拍萧婉柔的手,道,“你好好在车上坐着,我去长姐马车上和长姐商议!”

正要上马车的二夫人周氏,激动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愤怒道:“我女儿才嫁入你们候府三天!已经连命都快没了!我还怎么敢再让女儿留在你们这豺狼窝一般的忠义侯府?”

忠义侯霍裘山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妻子伏低做小的致歉,又见二夫人周氏如此咄咄逼人,把他们候府说成魔窟一般,不由怒火中烧,撩起长衫下摆跨出府门。

“二夫人,莫非是忘了萧菀秀已嫁入我候府?!”霍裘山负手而立,绷着张炭黑的脸,看起来十分唬人。

潼嬷嬷怕周氏冲动说出什么话让旁人拿捏住话柄,率先上前一步行礼,还未开口,就听萧靖芸清冽的声音传来……

“侯夫人一张利口能将黑说成白……将杀人夺命说成玩闹嬉戏!我们逼不得已大雪天挪二妹妹回府,侯夫人上下嘴皮子碰了碰,倒成了蛮横霸道!着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萧婉君见兰芝打帘扶萧靖芸下了马车,便立在马车旁静静看着。

忠义侯霍裘山藏在背后的拳头握紧,深沉的目光望向步伐沉稳的萧靖芸:“萧大姑娘慎言。”

潼嬷嬷忙上前扶住萧靖芸,将人护在身边。

二夫人周氏通红着一双眼,情绪激愤道:“忠义侯,你的两个女儿可真是厉害了!给我女儿下毒不说,还将我女儿的头砸出那么大个血窟窿,寒冬腊月又把人推入水中!这是多大的怨愤,竟如禽兽般对我女儿下此死手?!知道的是将军府和侯府结亲,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将军府姑娘上你侯府还债的呢!”

霍裘山转头看向申氏,申氏一脸惨白忙摇头,霍裘山又看向二夫人周氏:“二夫人,这其中可是有误会?”

“狗屁的误会!”二夫人周氏气得口出秽言,眼泪婆娑指着侯夫人申氏,眼神恨不能活撕了她,“你问问你的好夫人!她身边的刁婆子都已经亲口承认你府上两个女儿伤了我女儿,她倒好,转头轻描淡写说是姑嫂嬉戏落水!”

“趁着我女儿昏迷,把手伸到我女儿嫁妆里将我女儿的陪嫁丫头全部发卖了,我女儿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身边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这分明是要我女儿的命啊!枉你是侯府夫人,哪家婆母做成你这个样子,当真是让人开了眼!”

第24章,枭首谢罪 二夫人周氏说到激动处已然声泪俱下,她死死揪着胸前的衣裳,眼中恨意滔天:“你们这哪是候府?!你们这根本就是要人命的魔窟!我真是瞎了眼,把女儿推入你们忠义侯府这个火坑里!你们这都是人吗?你们这是一窝子的畜牲恶狼啊!”

“二夫人!萧菀秀失足落水昏迷,谁也不想!”霍裘山顿时火冒三丈,“我敬你是亲家,你再口出恶言别怪我不客气!”

“侯爷……”萧靖芸绷着脸,冷言慢语道,“我二妹妹水性,放眼整个大都城,能比得上她的男儿也都凤毛麟角,失足落水能致昏迷?侯爷不觉太过牵强,过于可笑了吗?”

霍裘山满心烦躁:“不管怎么说,萧家二姑娘已是我忠义侯府的儿媳妇儿,是我霍家的人!你们萧家人说带走就带走,把我忠义侯府当什么了?!”

萧靖芸抬眸,已显戾气:“诚如侯爷所言……我二妹妹是嫁入候府,不是卖入侯府!世子夫人既是候府的人,可我二妹妹被候府二位小姐所伤命在旦夕,候府不管不说,我们娘家还过问不得?!我祖母大长公主也过问不得?!这是结亲……还是索命?!”

“一派胡言!”霍裘山气得脸色铁青。

“侯爷既称我胡言,可敢叫府上两位姑娘以性命盟誓,说她们未给我二妹妹下毒!未将我二妹妹额头砸出血窟窿!未将我二妹妹推入水中!”

萧靖芸慢条斯理抬脚踏上忠义侯府高阶,灼灼目光凝视霍裘山,气势越发逼人,一字一句,“可敢让侯夫人盟誓,未擅动我二妹妹嫁妆丫头,若有虚言,全族香火尽断,不得善终,全身长满烂疮腐肉而亡?!”

侯夫人申氏竟是被萧靖芸身上那一身战场磨砺出的戾气吓得不轻,扯着霍裘山的衣袖:“侯爷……”

“侯夫人和府上的二位姑娘敢吗?!侯夫人和二位姑娘若敢说一个敢字!我萧靖芸今日便在此枭首饮鸩,向忠义侯府谢罪!”

萧靖芸说得又稳又快,三言两语把事情挑明,让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哎呦,擅动儿媳妇嫁妆,这可是要谋财害命啊!”

“可不是!看不出这忠义侯府竟然是这样的做派!”

“这高门大院果然深似水,腌臜得很呢!”

“听说他们候府还有一个嫡出的小公子,谁要是把闺女嫁入忠义侯府,怕是富贵没享到,命就先保不住了。”

“就是就是,你看这萧家二姑娘还是出身镇国大将军府呢,都被婆家欺凌成这般模样,这普通人家的姑娘嫁进去,还不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

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

闻讯从万花楼快马赶回来的霍骁,老远就看到忠义侯府大门前又是车马又是看客,又正好听见萧靖芸那一番话,他心突突直跳,不敢上前一步。

忠义侯霍裘山紧攥着拳头,咬着后槽牙强硬道:“你们萧家的姑娘在镇国将军府内行事张狂,不修身养性谨守女德,成日摆弄刀枪剑戟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将手伸到他人后宅,当街诋毁长辈,就不怕有人参镇国大将军,镇国将军世子纵女无度,养而不教?!”

萧婉柔和萧婉君两人气得火冒三丈,萧婉柔已然从马车里出来,如果不是萧婉君按着,怕萧婉柔都忍不住要上前和忠义侯用鞭子理论了。

萧靖芸一双沉稳清明的眸子朝忠义侯霍裘山望去,勃然大怒,高声厉言:“若有人想参我祖父、父亲,那便只管去参!我萧家女儿是不学女德女戒,我们自小学的便是保家卫国……与千军万马浴血厮杀的本事!学得是宁马革裹尸粉身糜骨,也绝不能使我澧国百姓国君受辱的忠肝义胆!”

“我萧家儿女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倘若做事取直,不屑于后宅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肮脏手段行而光明做而磊落,便是行事张狂,我萧靖芸不但今日张狂……日后会更张狂!”

“好!”

“好一个行而光明做而磊落!镇国将军府一家……不论男女,当真是一身的傲骨气节!”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叫好。

一时间围观百姓,想起镇国将军府女儿家也曾在国难时血战疆场。

想到远在北疆征战的镇国将军,将萧家男儿全部带上战场,只为保家卫国!

距镇国将军北疆征战已半年有余,出征时的盛况还犹在眼前,镇国将军府满门的忠烈、磊落,萧家男儿一身戎装,只站在那里便是顶天立地的浩然正气。

百姓看不下去低声议论。

“这忠义侯府还不是欺负人家镇国将军府满门男儿不在!”

“真他娘不知羞,他们在这大都城歌舞升平,全靠人家萧家男儿北疆浴血,哪儿来的脸欺负人家镇国将军府的姑娘!”

“说萧家女子不学女德女戒摆弄刀枪剑戟,可会女德女戒的女子里又有几个能上战场?忠义侯挂这个忠义的爵称……却从不见上战场,还不如人家将军府女儿家!竟还有脸说这种话!”

霍裘山咬紧了牙,气得脸色发青,负在背后的手快要攥碎了大拇指上的扳指:“萧大姑娘好厉害的口舌!”

“比不得侯夫人舌灿莲花!将黑说成白!”萧靖芸丝毫不怵霍裘山身上的威仪,怒色已然显露在脸上。

霍骁不敢再看,忙从人群中挤进来,他向忠义侯和忠义侯夫人行礼之后,不敢直视萧靖芸,垂着眸子对二夫人周氏长揖到地:“岳母大人。”

萧靖芸视线不动声色落在霍骁身上。

眼睛通红的二夫人周氏瞪着霍骁,发指眦裂,恨不能上前抽他一耳光。

“霍世子如今可还记得当日上将军府迎亲时当着各位长辈们的面说的话?!我本以为霍世子才名在外,是大都城难得的好儿郎,可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般没心肠的人物!新婚媳妇儿被你两个妹妹险些害了性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你竟然还有兴致去万花楼吟诗作对!你还是个人吗?!”二夫人周氏捂着心口,哭出声来。

“昏迷不醒?!”霍骁一脸大惊,转头朝侯夫人申氏望去,“可母亲分明和我说……”

第25章,负荆请罪 “侯爷!”侯夫人申氏见势不妙,抢先霍骁一步开口道:“侯爷,是我让世子去万花楼参加诗会的,内宅的事情再大,也不能耽搁了男人的前程啊!都是我不好……我也没有想到婉秀会病的这么重!婉秀一伤着我就着人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太医过来了!太医说休养几日不要紧的!可今日二夫人带来的乡野大夫偏说婉秀危在旦夕,这我也不知道该信谁好了!”

申氏哪能让霍骁当着大都城这么多百姓的面儿,将她哄骗霍骁的说词公之于众,只能把一副委屈难过的模样做了一个十足十。

站在马车旁的萧三姑娘萧婉君目光冷肃,开口道:“乡野大夫?!我还是头一次听人将太医院院判封太医的师兄……称为乡野大夫!”

霍骁抿着唇,身侧手收紧,脸色越发难看。

他不能当着满街看热闹的百姓说,申氏不让他去看萧菀秀的原因是因为申氏说爷们儿见了血不吉利。申氏还告诉他,萧菀秀很好,她怕萧菀秀受寒落下病根才让萧菀秀卧床静养,又让她娘家的侄儿在今日回门之日强拉着他去万花楼参加诗会。

萧靖芸冷笑:“侯夫人这意思是我二妹妹不孝不肯醒来,惹我二婶伤心了?!敢问侯夫人请的是哪位太医?我这便让潼嬷嬷拿了我祖母的名帖去,一并将院判封太医请过来,三位大夫一起断一断我二妹妹到底伤势如何!”

申氏面色惨白,她断断想不到名声在外的瞿大夫,一直就在镇国将军府上,更想不到萧家今日,竟是带着瞿大夫来给萧菀秀诊脉的。

“侯夫人……您倒是说说,请的哪位太医啊?!”萧三姑娘萧婉君逼问。

霍骁闭了闭眼,撩开衣衫下摆,对着二夫人周氏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岳母大人,一切都是小婿的错!”

“我当不起你这声岳母大人!你这哪是称呼,你这是要我女儿命的催命符!”二夫人周氏坐进马车内,带着哭腔吩咐道,“回府!”

萧靖芸被兰芝扶上马车前,睨了眼长跪不起的霍骁,前世,她竟不知身为忠义侯世子的霍骁如此愚懦不堪,难怪连自己的发妻都护不住。

萧靖芸母亲虞氏派来看护萧靖芸的袁子峰,不动声色将车凳放在萧靖芸脚下,毕恭毕敬弯着腰立在一旁出言提醒:“大姑娘小心脚下。”

袁子峰是虞氏贴身嬷嬷的外甥兰芝的表兄,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却和大都城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所来往,还有一条便是对虞氏的忠心。

看热闹的百姓几乎是一路跟着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到了镇国将军府门口。

虞氏早早得了信儿,亲自带了人在镇国将军府门口接昏迷的萧菀秀。

趁着众人都忙着将萧菀秀往府里挪,萧靖芸将袁子峰唤到一旁,交代了几句。袁子峰忙点头称是,无声无息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镇国将军府在二姑娘回门之日昏迷不醒,被大长公主车驾接回镇国将军府的事情,像长了翅磅,没出一个时辰便成了整个大都城最热闹的谈资。

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忠义侯指责萧家姑娘不学女德女戒,被萧家大姑娘回敬得哑口无言那段。

酒肆之中,长街之上,就连烟花柳巷之地都对此事谈论不休。

“萧家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那可都是同镇国大将军沙场征战过的巾帼,女儿家怎么了!谁说女儿家只能在后宅相夫教子,女儿家也可以顶天立地!”

“与千军万马浴血厮杀,马革裹尸粉身糜骨决不能使百姓国君受辱!我大澧国上下……也只有最忠勇的镇国将军府,才能教养出如此巾帼气魄的女儿家!忠义侯……呵,只知道趁着萧家男儿不在,欺负人家女眷,真是枉称忠义!枉为男人!”

“萧家满门忠骨,磊落耿直、不论男儿女郎各个都是顶天立地,一身的浩然正气!”

偶有醉酒的男子,说起女子无才便是德,当以内宅后围相夫教子为重,也都被湮灭在对镇国将军府的盛赞声中。

镇国将军府。

二姑娘萧菀秀成亲第三日命在旦夕,被横着抬回府中,令镇国将军府上下,如同绷起了一根弦。

仆人奴婢井然有序,从角门进进出出点亮灯笼,不敢高声言语。

二夫人周氏就守在萧菀秀床边,握着女儿发凉的手指,眼泪断了线一般,一声声的唤着女儿的名字。

太医院院判封太医同师兄瞿大夫在隔间外,商议给萧菀秀如何用药。

大长公主和萧府众夫人面色沉重,守在萧菀秀闺阁,等两位大夫商议出结果。

三姑娘萧婉君看着床上面无人色的萧菀秀,被屋内沉重的气氛压得难受,刚打了帘出来喘口气,就见兰芝的表兄袁子峰恭敬地弯着腰,压低声音和站在廊下的萧靖芸说话。

袁子峰余光看到有人从屋内出来,立时收了声,恭敬站在萧靖芸身侧对萧婉君行礼:“三姑娘安。”

“你去吧!”萧靖芸对袁子峰道。

萧婉君看着袁子峰行礼后匆匆离开的背影,走至萧靖芸身旁低声问:“那像是兰芝的表兄,长姐给他派了差事?”

萧靖芸拢了拢狐裘,和萧婉君沿着廊下往暖阁走了几步。袁子峰此人,萧靖芸是打算让他跟着萧婉君的。

她柔声细语道:“袁子峰这个人极擅和人打交道,大都城内……三教九流,不论是茶馆酒楼的伙计、掌柜,还是达官贵人府邸的管事仆从,只要他想都能结交,什么消息他都有门道能打听。正月十五过后,你出门在外把袁子峰带在身旁,对你定有所助益。”

“长姐……”萧婉君喉头翻滚,想起那日萧靖芸同她把话说得那般清楚,把萧家处境分析的那般透彻,顿时觉得肩上担子千斤重。

刚才,萧靖芸指派袁子峰在各茶馆、酒肆烟花之地散布今日忠义侯府门口之事,意图把镇国将军府磊落、耿直、顶天立地的声望再推上一层楼。

这是她对袁子峰的考较,倘若这件事办得漂亮,她就敢把人送到萧婉君的身边,没成想袁子峰将事情办的要比她预期的好得更多。

全然没有让镇国将军府一人出面,凭借他结交的关系将这件事撒了出去,连他自己也是片叶不沾身,手段老成又利落。

她和萧婉君正说着话,就见守门的婆子匆匆踏入清雅院院门,疾步至廊下对守门丫头道:“烦请通报潼嬷嬷一声,忠义侯世子在我们将军府外身负荆条,说要负荆请罪,也不肯进门,就在府外跪着,右相小嫡孙同好几个公子也跟着一起来了,像是都吃了酒,老奴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萧婉君大感意外,侧头看向镇静自若的萧靖芸。

一般夫妻两人即便闹了天大的矛盾,男方择日登门郑重向长辈请罪也就是了,清贵人家哪有男子为妻致歉登门负荆请罪的,这可是让全天下都知道了家丑。

不过萧婉君稍想了想也明白,今日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忠义侯府若是不拿出态度来,就没法收场了。

只是,萧婉君一想到躺在床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萧菀秀就气得双眼发红,她咬紧了牙:“二姐躺在床上生死不明,他还去吃酒!吃了酒才来负荆请罪求得谅解,这也太便宜他了!”

萧靖芸没有吭声,霍骁能来,说明还有救。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潼嬷嬷从屋内出来,随那看门婆子一起往外走。

第26章,该打 萧靖芸就知道……定是祖母和二婶儿商量好了,谴潼嬷嬷请霍骁进府。

毕竟忠义侯府伏低做小的态度拿了出来,满大都城清贵人家又从无和离先例,长辈们为二妹妹未来着想,也不能任由霍骁这样跪在府外。

“二婶!你糊涂了不成?我二姐伤成这样躺在床上,凭什么还让他踏入我们镇国将军府的大门!”

四姑娘萧婉柔愤怒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依着我的意思,就该让我出去一鞭子给他打回去!怎得还要请进来?”

“那能怎么办?!你二姐已经是他霍家妇,我朝清贵人家没有和离的先例,难道要让你姐姐青灯古佛一辈子?!”二夫人周氏亦是满腔的愤懑不甘,“我苦命的秀秀啊!娘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嫁入忠义侯府啊!那样的婆母,那样的小姑子,那样的夫君!这以后的日子……你可怎么过啊!”

萧靖芸垂眸轻抚着手中手炉,掩住眼底微红之色,她有幸能重生回来,就断断不会让萧菀秀憋屈过一辈子,萧菀秀是她萧靖芸舍命都要护住的妹妹,轮不到任何人来作贱糟蹋她!

“我去一鞭子把他抽回去!”萧婉柔愤怒的声音险些要把清雅院房顶掀翻。

萧靖芸抬头,就见她怒气冲冲从屋内冲了出来。

四夫人常氏怕女儿闯祸忙跟出来,却没能拉住萧婉柔,急得直甩帕子,忙吩咐院内的粗使婆子去把萧婉柔给捆回来。

可萧婉柔自小武艺出众,就这几个粗使婆子,哪里能是萧婉柔的对手,怕到时候拦不住人还得挨上几鞭子。

萧靖芸上前对四夫人常氏福身:“四婶儿您莫急,我和婉君去看看四妹妹,必不会让她闯祸。”

“对对!晞儿……平时婉柔就最听你的话了!婉君,你护着点儿你长姐,快去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给我追回来!”四夫人常氏急急道。

“四婶儿放心!”萧靖芸走下台阶,带着萧婉君疾步朝前院走去。

潼嬷嬷到了府门口,见霍骁身负荆棘跪在府门前,大都城里那帮和霍骁关系要好的好些纨绔也都跟来了,这架势倒像是来助威的。

右相小嫡孙王迎泽笑嘻嘻对潼嬷嬷作了半揖:“嬷嬷,我等陪霍骁来负荆请罪了,也想来看看二姑娘,不知道二姑娘伤势如何了?”

御史中丞之子南宫竹轩,见王迎泽一副吃了酒的憨态,忙拽了拽他的衣袖,险些将本就晃晃悠悠站不稳的王迎泽给拽倒。

南宫竹轩只能长揖到底给潼嬷嬷赔不是:“潼嬷嬷见谅,今日迎泽吃多了酒,还望嬷嬷海涵。”

枝如承晏拥着灰鼠皮大氅立在不远处的马车前,身姿挺拔,哪怕立于暗处也难掩其超尘拔俗,十分引人注目。

见大长公主身边的潼嬷嬷亲自出来,枝如承晏唇角勾起笑意,深邃的眉目间尽是沉着平静。

霍骁身上沾了些许酒气,但还不算醉得太厉害,知道潼嬷嬷代表着长公主,重重一叩首:“霍骁前来向大长公主、岳母大人,请罪!”

“还不快把世子扶起来!”潼嬷嬷吩咐身后的仆从小厮。

仆从小厮弯腰含胸,从潼嬷嬷身后疾步走出来,恭恭敬敬扶起霍骁。

潼嬷嬷对霍骁福身后道:“大雪未停,世子爷又吃多了酒,老奴已经遣人去忠义侯府禀报,世子爷先进府略坐坐喝口醒酒汤,稍后候府便会派人来接您,世子爷请……”

见镇国将军府的下人扶着身负荆条的霍骁往里走,枝如承晏缓慢转身,正要上马车,竟被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王迎泽一把拉住。

“枝如兄,主意是你出的,你可不能溜了!咱们得看到最后……”

说罢,满身酒气的王迎泽便扯着枝如承晏往镇国将军府台阶上跑:“唉唉唉!别关门别关门!潼嬷嬷、潼嬷嬷……我好不容易登门,怎么也得去给老祖宗请个安啊!”

南宫竹轩和一杆纨绔忙喊王迎泽。

“迎泽!”

“你别扯着枝如兄胡闹啊!”

“王迎泽……”

王迎泽却充耳不闻,毫无贵公子仪态,泼皮无赖般拉着枝如承晏强行挤进镇国将军府大门。

谁知王迎泽扯着枝如承晏刚进镇国将军府门,没走两步,就见四姑娘萧婉柔一脸怒不可遏,从灯火通明的长廊里冲了出来,扬起鞭子就朝霍骁抽去。

吓得王迎泽当即打了一个酒嗝,酒意都瞬间清醒!

“四妹!”

萧婉君身手极好,在萧婉柔挥鞭那一刻已然护在了霍骁面前,稳稳接住力道狠戾的鞭头,用巧劲下了萧婉柔手中的长鞭,攥在手中,表情肃穆:“不得无礼!退下!”

潼嬷嬷也被唬了一跳,攥着帕子的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心口,余光看到萧靖芸正疾步而来,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三姐!你拦着我作什么?”萧婉柔红着眼,指着霍骁,“二姐躺在床上生死不明,他还去诗会,还去吃酒!忠义侯府一窝子的黑心烂肠,他也是个没有心肝的!如此对待刚进门的发妻,不该打么!?”

霍骁羞愧难当,拳头收紧:“三姑娘不必拦着,四姑娘这一鞭我该受。”

枝如承晏隔着纷纷落雪,不经意瞥了眼长廊中徐徐走来的身影,从容又静默。

萧靖芸拥着狐裘立在廊下,红色灯笼映着落雪纷纷,亦勾画着萧靖芸素净精致的眉眼,她眸色深沉平淡,整个人如同入画一般,极为恬静淡然。同今日在忠义侯府门前气场张扬逼人的镇国将军府嫡长女,判若两人。

“萧婉柔,退下。”

萧婉柔闻声回头看到萧靖芸,含泪瞪了眼霍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转身回到萧靖芸身侧。

萧靖芸看到萧菀秀那副样子躺在床上,恨忠义侯府!也恨霍骁!可到底还是能体谅霍骁处境艰难,遇到申氏那么一个继母又有孝道压着,他也的确不易。

霍骁借着酒劲儿才敢正面直视萧靖芸,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萧靖芸长开了之后惊艳绝伦的样貌正正经经入目,霍骁心中百味杂陈。

他愧疚的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掌心起了一层粘腻,忙收回视线垂眸不敢再看萧靖芸。

“那……那就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吗?!”王迎泽看呆了,雪落在睫毛上也全然不觉。

枝如承晏深沉的眉目一派平静,藏在灰鼠皮大氅之下的手慢条斯理摩梭着手上的玉扳指,若有所思般不温不火浅浅应一声:“嗯。”

萧靖芸刚走出长廊,便对上枝如承晏似水沉静的目光,她脚下一顿,心跳恍然间漏了两拍。

枝如承晏过分深邃的眸子含笑,浅浅对她颔首,尽显温厚稳重。

萧靖芸攥着手炉的手下意识收紧,心脏没由来的重重跳了几跳,呼吸略有些不畅快。

上一世,萧靖芸曾在战场厮杀和无数狠戾者交锋,能让萧靖芸记住平生的屈指可数,忌惮的更是凤毛麟角,但从没有谁能如枝如承晏这般,让她有如此强烈的畏惧之感!

第27章,不破不立 枝如承晏沉稳内敛的儒雅之下,是如虎狼般吞并他国的野心勃勃,谈笑间取人性命,高深得萧靖芸到死都没有看透过他分毫。

犹记得,那一战,喋血漫天,死伤无数。

那是萧靖芸打得最为艰难的一仗,只是后来他签了萧靖芸送去的和谈盟约,愿意为了将士和百姓止刀兵,兴天下。

再看到王迎泽,便知晓为何枝如承晏会和霍骁一起来。

她闭了闭眼,强按住心头不安和对枝如承晏的过分在意,抬脚走出长廊……

潼嬷嬷连忙转身拿过仆人手中的伞撑开,上前扶住萧靖芸。

“霍世子。”萧靖芸和霍骁保持相对谨慎的距离,对他福了半礼,“世子薄衣单衫负荆请罪,可是心里已有解决章程?”

霍骁低着头,羞愧难当道:“还……还不曾。”

萧靖芸心头一哽,心中燃起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难怪上一世霍骁护不住自己的妻子,只知道歉又有什么用?!

她压不住火,声音也提高了不少道:“霍世子见了我祖母、我二婶,也要这般回答?如此,我倒要问问霍世子,今日负荆登门,请的是什么罪?替忠义侯夫人请罪?还是替府上两位姑娘请罪?或是替世子自己请罪?若霍世子只是登门道歉挽回名声,那大可以回去罢了!”

寒风卷雪,穿隙而过。

霍骁眼眶发红,唇瓣嗫喏,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抱拳对萧靖芸长揖到底:“霍骁羞愧,无言以对。”

那日霍骁前来镇国将军府迎亲,她布棋局拦门,观霍骁棋路并非是懦弱守旧胸无丘壑之人。

棋风察人……萧靖芸以为,霍骁理应心有大志又有格局谋略才对。

思虑片刻,萧靖芸握紧了怀里的手炉,狠狠压下心头恼火,才慢条斯理开口:“我大澧国开国时,但有大功者皆封侯拜将,定国侯得爵位世袭罔替。候府两位嫡子,依礼法长幼之序长子袭爵,然定国候偏爱幼子,欲捧幼子上位又不得不顾及祖宗礼法,因此闹得家宅不宁,兄弟阋墙。定国侯病逝,长子袭爵位,幼子怀恨举刀弑母杀兄,酿成悲剧。”

萧靖芸提起定国侯,霍骁立时便通透了,如今忠义侯府这一出出闹剧,何尝不是因为这个爵位。

继母想让霍骁的幼弟承袭爵位,但碍于祖宗礼法不得明言,暗地里却给霍骁使过不少绊子,逼走教授霍骁的恩师,使他名声受损。这次更是为了挑拨他与镇国将军府的关系,对萧菀秀下了黑手。

见霍骁面色惨白,紧握的拳头青筋直跳,萧靖芸便知道霍骁听懂了。

忠义侯府主母申氏的心思,霍骁比萧靖芸更懂。可懂有什么用,上有孝道压着,霍骁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施展不出来。

萧靖芸觉得霍骁并非全然无救,这才平缓镇定的徐徐道:“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古有尧舜禅让,而今世子何不效仿?毕竟……忠义侯如今已然成了一个虚爵,世子胸有乾坤心有大志,何愁挣不了锦绣前程?”

“长姐!”萧婉柔一脸惊骇。

霍骁瞳仁一颤,猛然抬头看向面色沉静的萧靖芸,她的意思……是让他自请让出世子位,她怎能说出这样骇人的话来?!

这些年霍骁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和应对,他明面上和大都城纨绔混在一起,暗地里也苦下功夫,想在科举考试中夺得头筹。可这也是为了稳固世子之位,他竟是从未想过还可以不要这个位置。

不止萧婉柔被萧靖芸的话惊到,就连萧婉君也是听得心口直突突。

和枝如承晏站在稍远处的王迎泽盯着面沉如水的萧靖芸,微微侧头低声问枝如承晏:“枝如兄,你能听到这萧家大姑娘同霍骁说什么吗?怎么潼嬷嬷一脸惊慌?该不会是让霍骁和他们家二姑娘和离吧?”

枝如承晏唇角带着极淡的笑容,掸了掸被风吹落沾在大氅上的枯叶,举手投足极为优雅:“强行入镇国将军府已是失礼。偷听墙角,更非君子所为。”

枝如承晏没有想到,萧靖芸竟有这样的格局和气魄。

他观大都城身居高位者,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萧靖芸一个女儿家的眼界。

只是霍骁从小长在这大都城的锦绣堆儿里,即便对忠义侯府之事洞若观火,也实难拿出破釜沉舟的魄力,就怕萧大姑娘这一番苦心白费。

“二姑娘醒了!二姑娘醒了……”

后院传来丫头清脆如铃的声音,整个镇国将军府都像是松了一口气,“二姑娘醒了”的呼声此起彼伏。

萧靖芸眼底掩不住欣喜,眉目间的沉重都被喜气取代。

霍骁喉头翻滚,亦是伸长了脖子朝着镇国将军府内宅里望。

“长姐!”萧婉柔回头朝内宅方向望了一眼,满目惊喜攥住了萧靖芸的手臂,“二姐醒了!我们快回去看看二姐吧!”

丫鬟提着灯笼一路疾步而来,在萧靖芸身后福身行礼:“大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二姑娘醒了!”

萧靖芸颔首,回头望着霍骁道:“不能解母忧,为不孝,不能护妻周全,为不义!世子当知不破不立!亦或是……世子当真为了这虚爵,宁做不孝不义之辈?言尽于此,世子好自为之。”

萧靖芸浅浅福身行礼后,不自觉深深望了枝如承晏一眼,带着萧婉君、萧婉柔二人匆匆往后院走。

潼嬷嬷对霍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二位公子厅内稍坐,世子……这边儿请!”

“潼嬷嬷……”

王迎泽喊了一声,正要追上前准备跟着去内宅凑热闹就被枝如承晏拦住:“这是镇国将军府和忠义侯府的私事,你我不该掺和,走吧。”

萧靖芸姐妹三人赶到清雅院时,萧菀秀正靠在床头,柔声细语安抚泪人儿似的二夫人周氏。

一进屋,萧婉君和萧婉柔就扑到了床边,关切询问萧菀秀的身体状况,萧靖芸立在屏风旁,心中百味杂陈。

虽然早知萧菀秀无事,可萧菀秀未醒,她心头到底是悬了把刀,现下这把刀挪开……她总算是安心了。

第28章,决断 潼嬷嬷打了帘进来,对大长公主行礼之后道:“大长公主,世子爷已经在垂花门处侯着了。”

大长公主手里拨弄着佛珠,看向萧菀秀:“二姐儿,你若不愿意见他,不见便罢了。咱们将军府的姑娘,不必受这般委屈。”

萧菀秀经此大劫,心中已有章程,她目光清明,勾起毫无血色唇角道:“祖母,这不是世子爷的错,我不怪他,我想……单独和他谈谈。”

霍骁和萧菀秀到底是夫妻,单独相处也没有于礼不合之处,大长公主颔首吩咐长媳虞氏:“你们妯娌都散了吧,折腾了一天,让孩子们也回去歇着。潼嬷嬷你留下,一会儿世子是去是留你遣人去忠义侯府说一声。”

“是!”潼嬷嬷应声。

萧菀秀抬眼看到屏风处的萧靖芸,笑容越发明丽,想让自家长姐放心,萧靖芸没有走近回以笑容,只是眼角不自觉发烫。

对萧靖芸来说,只要萧菀秀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今日萧菀秀虽然没醒,可在忠义侯府外的事情她都知道,如果今日不是萧靖芸将事闹大,往后她在忠义侯府还不知道要经受婆母怎样的磋磨。

婶婶,妹妹们安抚了萧菀秀之后陆陆续续出了清雅院,潼嬷嬷这才请了霍骁入清雅院院门。

萧婉柔就立在萧菀秀上房门口,通红的双眼瞪着进门的霍骁,手里的鞭子握得紧紧的,见潼嬷嬷对她摇头,她这才咬着牙松了力道,走出房檐下离开时还是气不过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霍骁。

若不是这个霍骁软弱无能,她二姐怎会遭此大难!二姐病重,他不闻不问不说,还去万花楼吃酒,这让她如何不气!

走出几步远的萧婉柔终究还是气不过,一鞭子将路旁种着杜鹃的一个青瓷花盆抽了个稀碎才解了她一口气,她狠狠的“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霍骁进屋看到靠坐在床头,脸色惨白,呼吸虚弱的萧菀秀,羞愧难当,唇瓣嗫喏想询问萧菀秀可好,又想到自己在萧菀秀受伤之后被申氏以孝道压着不曾去看过她,愚懦至极,顿时无颜开口。

直到屋内火盆里银霜炭发出极其轻微的一丝爆响,霍骁才连忙长揖到底,哽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世子衣衫单薄,劳烦潼嬷嬷为世子取件大氅披风来。”萧婉柔嗓音轻润缓和。

潼嬷嬷立刻着人取下霍骁身上的荆条,给霍骁披上大氅,上了热茶,又将火盆挪至霍骁身前,这才带着丫头们退下,守在门口。

不多时,和萧菀秀说完话的霍骁魂不守舍从上房出来,对潼嬷嬷作半揖:“霍骁告辞,改日再来向大长公主、岳母大人请安!”

说完,也不等提灯丫头领路,便匆匆出了清雅院。

霍骁前脚走,二夫人周氏后脚便折返了回来,她不放心萧菀秀,左右夫君也不在家中,今夜便打算扎在这清雅院守着女儿。

潼嬷嬷见清雅院安顿妥当,吩咐丫头们今晚好生照顾萧菀秀,这才冒雪从清雅院回了清松院,细细和大长公主说了今日的事。

“将二姐儿一抬回清雅院,大姐儿立时就吩咐了下去,命全府上下管好自己的舌头不得妄议二姐儿受伤之事,也不许和府外的人嚼舌根子,一经发现打五十棍发卖!府上的下人倒还老实,我听游嬷嬷说今日不少清贵府上的婆子下人来咱们府使银子打听,下人们死活都没敢往外吐什么。”潼嬷嬷轻轻给大长公主捏着肩膀。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潼嬷嬷接着又将请霍骁进门后前院发生的事说与大长公主听,萧靖芸劝霍骁效仿尧舜禅让之美的话也没瞒着。

大长公主闭着眼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缓缓开口道:“晞儿看得通透,有孝道二字在霍骁头上压着,霍骁如果没有舍弃爵位的勇气,即便是成为忠义侯,亦是要被申氏拿捏在手心里,婉秀是霍骁的妻,夫妻一体,将来日子也必定艰难。”

潼嬷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之后,又叹气道:“大长公主的意思是,大姐儿这是为二姑娘未来打算?可老奴觉着,这霍世子要是丢了世子的位置自己争取功名,我们二姑娘岂不是也要跟着多吃几年苦。”

“好歹有我在,总是能帮衬一二,总比半辈子被申氏拿捏在手心里好。晞儿将话说的那么明白,端看霍骁那孩子能不能破釜沉舟了。”大长公主叹气道。

第二日一大早,风雪已停,暖阳柔和。

天才刚亮,霍骁未带随从,独自一人立在镇国将军府门口,求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刚起身,还未梳洗用早膳,听潼嬷嬷禀报霍骁来了,很是意外。

大长公主隐约猜到霍骁约摸已经想明白,打算舍弃世子之位,也知道为何霍骁不禀报他父亲忠义侯而来寻她,心底对霍骁这般决断倒是生出几分欣赏。

“着人请霍骁进来吧。”大长公主吩咐潼嬷嬷,“让人备车,今日怕是要进宫一趟。”

霍骁一进清松院主屋,便对大长公主郑重跪拜:“孙婿未能护妻周全,以至婉秀险些丧命,愧对祖母、岳母,羞愧难当。昨日回府反躬自省,孙婿虚担忠义侯世子之位,却有负忠义之名,身强体健不能为君尽忠,身为人子不能解母忧,身为人夫不能护妻安宁,上辜负父母,下亏欠妻室。愿悔罪自新,自请去世子位,发奋读书,盼不蒙祖阴,他日亦能成我大澧有用之人。”

昨夜霍骁一夜未睡,本想如萧家儿郎那样投身战场挣下军功,却也知道自己并非那块料,他的身手保命足以,上阵杀敌怕是火候欠佳。

自古以来,战时武将当道,太平人间文治天下,思来想去,霍骁只有求取功名这一条路可走。

“起来吧!”大长公主眉目间尽是欣慰,“用过早膳你便同我入宫。”

霍骁又是重重一叩首:“孙婿谢过祖母。”

霍骁心知肚明,即便是申氏心中日夜盼着霍骁自请去世子位,也绝不会让他在萧菀秀出事的当口有所动作,所以霍骁只能饶过忠义侯和申氏来求大长公主。

这些年霍骁心中也愤懑不已,现下……萧菀秀昨日刚出事,今日霍骁便来镇国将军府求大长公主带他入宫自请去世子位,打的就是要把申氏放在火上烤的主意。

他就是要告诉世人,出于孝道他不能替妻子在继母那里讨回公道,愧对妻房……只能自请去世子位自苦。

第29章,来日方长 昨日忠义侯府门前那一闹,大都城人人皆知忠义侯夫人申氏将手伸入了儿媳妇嫁妆里。

今日霍骁果断做出抉择,这连番动作下来,必然会将申氏的名声按进泥里。

大长公主对霍骁越发欣赏,看似优柔寡断,可一旦下定决心便是雷霆之速,取舍之间不用阴谋诡计便让申氏身败名裂,很是厉害。

清晖院。

萧靖芸晨练刚结束,就听兰芳说霍骁今早登门去了祖母院里,这会儿已经跟着祖母一起出门准备进宫了。

“奴婢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幸亏嫁入忠义侯府的不是姑娘,那个忠义侯府当真是如二夫人说的那般,是个火坑魔窟!”兰芳扶着浑身冒热气的萧靖芸往内屋走。

萧靖芸皱眉,听着兰芳的话心里一阵腻味,还没想训斥,兰芝已经先一步道:“兰芳,这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兰芝替萧靖芸打了帘,见萧靖芸进屋,接着对兰芳说:“你是大姑娘的贴身丫头!如今二姑娘还躺在床上,让旁人听了你这话,怎么想我们姑娘?!”

“我也就在姑娘面前说说!”兰芳嘻嘻一笑,先兰芝一步钻进了上房。

进了屋,兰芳压低了声音讨好似的对萧靖芸说:“姑娘,今儿个早上弈王殿下身边的宥喜来了,他替弈王向姑娘传话,说殿下没有大碍,让姑娘勿要忧心。”

萧靖芸紧攥着洗脸的帕子,竟然没有死?可真是命大……

早知道,她就应该买凶埋伏,狠狠往弈王心窝子里补上几刀,保证他绝无生还余地。

事已至此,她自然不能便宜弈王,让他就这么痛快的死去。没死也好,来日方长,所有的账,得一笔一笔,慢慢算……

萧靖芸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戾气,将帕子甩在铜盆里。

兰芝心惊胆战戳兰芳的脑门:“你怎么又去见弈王身边的人!我们是大姑娘的丫头,要是让别人看到了……”

“兰芝姐姐,我晓得轻重!”兰芳一脸不高兴打断了兰芝的话,凑到萧靖芸身边道,“我这不是怕姑娘担心弈王殿下嘛。”

萧靖芸光是听到“弈王”两个字就膈应的不行,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下心里的不适吩咐兰芝摆早膳。

“兰芳今年有十六了吧?”萧靖芸突然问。

兰芳耳根一红,福了身欢快道:“回姑娘,奴婢下个月就十六了。”

萧靖芸似笑非笑看着兰芳:“兰芳这是长大了,心思也多了,到底是女大不中留,等齐嬷嬷回来,我会吩咐齐嬷嬷给你留意一个好人家,再给你备一份嫁妆,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

兰芳面色立时惨白一片,忙慌跪了下来:“大姑娘,奴婢……奴婢没有存这个心思,奴婢定是要生生世世跟着大姑娘的,大姑娘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就是将来姑娘出嫁,奴婢也肯定是要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和姑爷的啊!”

萧靖芸看了兰芳一眼,兰芳怕是已经认定了她萧靖芸将来除了嫁入弈王府没有第二条出路,便打着当她陪嫁跟着入弈王府的念想,否则也不必这么费劲巴巴替弈王来讨好她。

她只觉好没意思,不欲费口舌教导兰芳,拿起筷子用膳。

眼下兰芳还收拾不得,若能给弈王传信的兰芳走了,难免弈王会找将军府其他人,到时候她还得大费周章的去找出那个人,实在是多此一举。倒不如就留这个在眼皮子底下来得放心。

兰芳虽然成日里把弈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惹人厌烦,但好歹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倒是更好拿捏。

一连几天,萧靖芸早晚练习致全身酸痛,吃饭时筷子都拿不起来。

兰芝替萧靖芸盛了一碗鸡汤小米粥,一脸担忧道:“姑娘,再这样下去奴婢怕姑娘身子吃不消。”

“这几天早晚一身汗,我倒觉得身子轻快许多,不似从前那般沉重了。”

听萧靖芸这么说,兰芝也不好再劝,只低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跪在那里抹眼泪不敢起来的兰芳直摇头。

用完早膳,萧靖芸更衣要去看望萧婉秀,这才让兰芳起来伺候。

兰芳含泪将手炉递给萧靖芸,规规矩矩退到一旁,眼泪吧嗒吧嗒掉,自从跟了大姑娘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大姑娘罚得这么没脸,进进出出的丫头都看到她跪在那里。

萧靖芸披上狐裘大氅刚踏出清晖院,就见一直候在门口和洒扫婆子说笑的袁子峰匆匆上前,他对萧靖芸行礼:“大姑娘……”

“边走边说吧!”萧靖芸道。

“是……”袁子峰微微弯腰恭敬跟在萧靖芸身侧,压低了声音道,“小的打听到二姑娘陪嫁的六个心腹丫鬟并没有发卖,大约是因为忠义侯夫人翻了二姑娘的嫁妆也没有拿到身契的缘故。大姑娘小心脚下……”

袁子峰提醒萧靖芸绕过脚下湿滑的冰道,接着说:“忠义侯府看门的汉子说,他婆娘昨晚告诉他,除了二姑娘身边的雁书姑娘好生被赖嬷嬷带出府安置之外,其余五个丫头都被溺死了!”

萧靖芸脚下步子一顿,侧目看向袁子峰,袁子峰这是告诉她雁书叛主?

萧菀秀的陪嫁丫头,都是母亲和二婶儿一起选的,出嫁那日萧靖芸也都见过,都是本分又聪慧的姑娘。

可五条大好年华的人命说溺死就溺死,忠义侯夫人申氏这后宅妇人,竟如此心狠手辣。

袁子峰继续说:“因着怕五个丫头身上衣饰让人查到忠义侯府头上,忠义侯夫人身边的赖嬷嬷便让人剥光了五个丫头的衣服,钗环首饰也都卸了个干净。大雪之夜一卷草席丢去乱葬岗了。两个奉命去埋尸身的下人不知道内情,嫌冻土难掘,想着反正是被主子溺死的丫鬟而已,便懒得费劲挖坑,随随便便将尸身丢在雪中指望一夜大雪掩埋,便吃酒去了。酒肆老板说两人去时,一个于心不安,另一个安抚说等来年冰消雪融,这尸骸早就被冬日觅食的野兽吃干净了。”

萧靖芸心头怒火丛生,片刻又闭了闭眼强压下去:“你接着说!”

“小的又从私娼窑子的管事那里打听到,昨儿个二姑娘身边大丫头雁书姑娘的哥哥……要了两个窑姐儿,说是得了一笔横财。小的便留了个心眼儿,现下已经摸清楚了,雁书姑娘完好无损被挪到了忠义侯夫人申氏的陪嫁庄子上。”

“表哥,你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和大姑娘说……”兰芝红着耳朵声音极小道。

“大姑娘恕罪,是小的疏忽了!”袁子峰忙跪下请罪。

第30章,打断她们的脊梁 “无妨,你起来吧!”

袁子峰的确是聪敏又有本事,萧靖芸让袁子峰去查萧菀秀陪嫁丫头的去处,没成想他查得这么快,顺藤摸瓜又打听得这样详尽。

“你先去垂花门候着,一会儿怕是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萧靖芸想了想又道:“你让人去乱葬岗将二姑娘陪嫁丫头的尸身找到,原地不动找人看管好就报官,别让野兽糟蹋了她们。到底是我们萧家出去的人,哪怕是丫鬟……也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的丢了命,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是,小的领命。”

兰芝扶着萧靖芸往清雅院走,心里不免感叹……当初雁书要被她那黑心的爹娘卖进窑子里,是二姑娘看她可怜买了她,还把她留在身边,给了她天大脸面让她做一等大丫头,她如今竟然背叛二姑娘。

兰芝不免又想到了兰芳,心头突突直跳,抬头看向萧靖芸,心里隐隐有了某种猜测:“大姑娘……您是不是已经不信兰芳了?”

知道兰芝的机敏和忠心,萧靖芸没有瞒着:“兰芳长大了,心也大了,对弈王的事情如此上心,这般殷勤,你不觉得这其中有点什么吗?”

之所以还留着兰芳,无非因为想看看弈王还让兰芳做些什么,眼见兰芳和弈王府的人接触密切,她甚至已经怀疑那封放入祖父房中的书信和兰芳也脱不了关系。

兰芝紧抿着唇,难怪最近大姑娘疏远了兰芳,也疏远了弈王。

只是如果姑娘是为着这个,耽误了姑娘的好姻缘,兰芝倒是觉得不值当。

萧靖芸到清雅院时,萧家几个姐妹都已经围在床边和萧菀秀说说笑笑了。

她站在院中,听到屋内妹妹们插科打诨一片说笑声,心情难以言喻的好。

萧靖芸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辈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也都能舍弃,此生……她哪怕粉身糜骨,只要能死死守住长辈安泰,守住妹妹们这样轻快无忧的笑声,她便心满意足了。

听到外面丫头婆子们叠声称呼“大姑娘”,萧菀秀忙抬头往门口方向望去,萧婉君更是迎了出来扶住萧靖芸:“长姐来了……”

“说什么呢?老远就听到笑声了。”萧靖芸心头软和的一塌糊涂。她将手炉递给兰芝,解开大氅。

兰芝忙上前接过大氅,随即低着头规矩立在萧靖芸身后。

萧婉柔放下手里攥着的一把瓜子,站起身行了礼,高高兴兴道:“正说昨日在忠义侯府,长姐连消带打一番话,将忠义侯夫人那个老虔婆气得头顶冒烟呢!”

“长姐最厉害了!”五姑娘一溜烟跑到萧靖芸面前,扯着萧靖芸的衣袖撒娇,眼里全都是崇敬,“我长大后,也要像长姐这么厉害。”

萧靖芸抬手摸了摸五姑娘头上的小福包,“小五以后肯定比长姐更厉害!”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甜软笑容,心头暖流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长姐快坐!”萧婉君把萧靖芸按在杌子上,又把四姑娘萧婉柔和五姑娘六姑娘给撵了出去,让她们去厨房给萧靖芸拿点心。

萧菀秀今天一早,就听萧婉君说了昨晚萧靖芸对霍骁说的那番话,眼眶微红,哽咽道:“长姐……”

“身子可好些了?”萧靖芸拉住萧菀秀的手关心道。

“长姐放心,有瞿大夫在,二姐中的毒本就寻常,已经解了。其余的伤不出月余便能好。”萧婉君回答了萧靖芸的话,看着萧菀秀没事,她也高兴。

知道萧菀秀想说什么,萧靖芸握住二妹妹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和对她笑着,慢声细语说:“今早霍骁登门,求了祖母进宫自请去世子位,虽然以后霍骁没有了世子位,可让世人知道申氏为母不慈,你们也好有借口搬出忠义侯府,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萧菀秀被萧靖芸一番话说的眼眶发热,越发觉得愧对长姐赠予她传家宝剑时的嘱咐,她哽咽点头:“我知道长姐!昨晚我也是这么和世子说的。”

见萧菀秀吧嗒吧嗒掉眼泪,萧靖芸心疼不已,也红了眼,她用帕子给萧菀秀擦去眼泪:“届时让我母亲和二婶给你们挑选一些得力的婆子仆人,没有婆母拿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怕……我们镇国将军府和祖母一直在你身后,这大都城内没有任何人能欺辱我萧家女儿。”

“没想到霍骁真能有这样的气魄做出决断。”萧婉君在萧靖芸身边坐下,眸色沉沉,“但愿忠义侯府伤了二姐的那两条蛇蝎,能知道我镇国将军府的厉害,以后再不敢招惹二姐。”

“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性本恶,改?难如登天。”萧靖芸伸手烤了烤火,抬眼望着萧菀秀浅笑,“要想让她们乖觉,就得一次出手便打断她们的脊梁,按死她们的靠山!让她们知道什么是疼,什么是怕,以后听到你二姐的名讳腿就哆嗦,如此……你二姐才能得安生。”

“靠山?!长姐说的是侯夫人申氏?”萧婉君眼睛一亮。

萧靖芸既出手,便绝非小儿科吓唬吓唬忠义侯夫人母女了事,忠义侯夫人母女此类擅于后宅阴私之流最是烦人,如同跳蚤,不按死,迟早要张狂起来的给萧菀秀制造更大的麻烦。

她不欲给萧菀秀留后患,也不欲让萧菀秀手沾这些脏污,索性此次就将忠义侯府这位侯夫人料理清楚。

萧靖芸问:“你陪嫁丫头的身契呢?”

“在我妆匣最下面那层……”萧菀秀知道萧靖芸定是要用,示意萧婉君去拿,“祖母和娘给我的陪嫁庄子地契和丫头们的身契,我都放在这里,本打算回门的时候再回来拿的。”

萧婉君起身从红木螺钿的妆匣子里拿出身契递给萧靖芸。

萧靖芸挑出雁书的身契,将其他的递给萧婉君让她放回去:“这些身契好好留着,将来还有用。”

“雁书,她是不是……”萧菀秀握紧了身下锦缎,“她……”

不想让有伤在身的萧菀秀再费精神,萧靖芸轻轻握住她的手,叮嘱:“你好好养伤要紧,不必为这些背主的东西费神,交给得力的人去处置就好。”

说着,她转头把雁书的身契递给兰芝,话里有话道:“告诉你表哥,雁书背主忘恩,二姑娘虽然心善,可天理是断断容不得的,这件事办好了重重有赏。”

也好叫镇国将军府的下人睁大眼好好看看,背主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兰芝称是,双手接过身契,退出清雅院。 第31章,赔礼 当日,大长公主晌午带着霍骁从宫里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忠义侯世子自请去世子位的消息便传遍了大都城。

忠义侯夫人申氏得到这个消息时,腿软如泥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汗出如浆。

“母亲,这可是好事啊!母亲怎得脸色如此难看?”霍二姑娘高高兴兴扯着申氏的衣袖,一脸喜气。

霍骁自请去世子位,她们的弟弟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世子了,她们作为世子爷的嫡亲姐姐,这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别提有多高兴了!

申氏此时连训骂女儿的劲头都没有,她死死按着自己心口,知道这下自己的名声全完了,自己名声不要紧,可她的孩子还小……以后谁敢娶霍家女,谁敢嫁霍家郎!

怒气上头,申氏一个耳光打得霍二姑娘跌坐在地上。

霍二姑娘单手捂着火辣辣的脸,瞪大眼望着申氏,不可置信的双眸含泪:“娘?!您为什么要打女儿?!”

“蠢货,若不是你与萧菀秀因为口舌之争大打出手,事情怎会弄得这么大!你还给她下毒,真是狗胆包天啊你!要是萧菀秀真有个什么好歹,你个蹄子有几条命来赔!”

申氏怒骂完女儿,又强撑着打起精神来,只要陛下的明旨没有发下来,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今日已经来不及进宫了,她明日便进宫求皇后让陛下开恩,切莫去霍骁的世子位,做出一个好继母应有的姿态,表明忠义侯府只能有霍骁这一位世子,如此,情势或许还能挽回一些。

“赖嬷嬷!”申氏喊了一声,见脸色蜡黄的赖嬷嬷从外面进来忙吩咐,“快向宫里递牌子,明日我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

那日去接萧菀秀回府,赖嬷嬷被萧家的护院按着,萧婉君悄悄吩咐人给赖嬷嬷使了暗手,寻常大夫可是查不出什么的,让这叼婆子也难受几日。

赖嬷嬷忍着身子的不爽利对申氏行礼之后,道:“夫人,出事了!刚庄子上的罗管事带着满脸的伤来了……说今天有镇国将军府的人,带着一干打手护院,冲进您的陪嫁庄子上……拿着雁书的身契把雁书给捆走了!”

申氏一口气没上来跌坐在软榻上,险些背过气去。

“夫人!夫人!”赖嬷嬷连忙扶住申氏,“快去请大夫……”

“镇国将军府这是什么都知道了?那几个丫头被咱们府上给溺死的事是不是也知道了?”申氏捂着心口只觉喘不上气来。

“虽说富贵人家打杀几个丫头不是什么大事,可那几个丫头确实是萧菀秀的嫁妆,只怕是官府来判,咱们也没道理。更何况雁书那个丫头前因后果什么都知道,要是她什么都吐给镇国将军府,到时候大长公主那边儿不好交代……”赖嬷嬷忧心忡忡望着正吧嗒吧嗒掉眼泪的霍二姑娘,恐怕真要落得个谋财害命的名声。

“娘!”霍二姑娘光是想起大长公主通身的威仪就吓得浑身颤抖,哭着扯住申氏的衣裳,“这可怎么办啊?!大长公主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和姐姐的!娘,您快想想办法,救救女儿吧!”

申氏这一次算是踢到铁板了,若不是早从忠义侯那里听说镇国将军府萧家将亡,她是断断不敢如此张狂行事随意拿捏萧菀秀的。

她还是冲动了,想要拿捏萧菀秀,大可以等到镇国大将军和萧家男儿尽死的消息传回大都再动手,更何况萧家背后还有一个大长公主,是她被虞氏压了这么多年,只觉好不容易要出头了,就没有忍耐住狂妄了。

赖嬷嬷眼睛珠子一转,给申氏倒了一杯茶,凑近申氏开口:“夫人,二姑娘,咱们先别急!老奴思量着……就算是大长公主知道这件事儿,也不会闹太大不能收场,顶多吓唬吓唬夫人和咱们府上两位姑娘。您想啊,总归萧菀秀已然是霍家妇,忠义侯府不好,身为霍家妇的萧菀秀能好?她是夫人的儿媳妇,还得在您的手上讨生活,您一个孝字就足以把萧菀秀摁得死死的!大长公主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申氏听了赖嬷嬷得话点头,很快镇定下来,再想到用不了多久北疆消息就会传回来,到时候形势大转,拿捏萧府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申氏慌乱的心绪逐渐大定。

见申氏脸色好看了不少,赖嬷嬷继续道:“再说了!她萧家大姑娘不是说,萧菀秀武艺水性满大都城能胜过的男子都凤毛麟角吗?那前线战场被捅了一刀都能爬起来,怎么在咱们候府被石头碰了下就活不成了?白日里在咱们候府奄奄一息,转脸回到镇国将军府就醒了?这事儿本不过就是两位姑娘和她嬉戏……不小心至她落水的小事,至于下毒,咱们二姑娘原也是不知情的,不过是丫头不懂事自作主张,如此她便不依不饶的,这分明是想要借这事儿拿捏您这个婆母,毫无妇德可言!”

赖嬷嬷一想到今日萧大姑娘让人捆了她,满忠义侯府的让她没脸,就气得不行!她可是忠义侯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嬷嬷,她收拾不了那个萧大姑娘,还折腾不死这个萧菀秀吗?这口恶气她总要出了才行。

申氏气得胸口起伏,重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怒道:“镇国将军府果然都是些满心算计的东西!我就知道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做梦!”

“夫人莫生气!老奴倒觉得夫人不妨先忍下来,等把萧菀秀接回府以后,您这个当婆母的让她来您跟前儿好好立立规矩,就是他镇国将军府也挑不出错来!”赖嬷嬷替申氏抚着背,低声说。

申氏长长呼出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说道:“你说的对!不过我们还是要拿出伏低做小的态度给人看!赖嬷嬷,你去备份厚礼,明日我们从宫里出来,就去拜访大长公主顺道去接萧菀秀回府,你亲自去库房挑,上好的千年人参……不拘什么,越贵重越好!”

“还是夫人大度,身为婆母屈尊去看儿媳,这满大都城也找不出夫人这么仁慈的婆母了!老奴这就去准备!”赖嬷嬷忙出去让人开库房。

申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盼着萧家男儿都死在北疆的消息赶紧传来,等看到镇国大将军世子夫人虞氏哭天抹泪的样子,那个时候她才能畅快。

想到此,申氏让丫鬟温了一壶酒,也好让心里畅快畅快。

第32章,过往 世家就是这样,无论是公子还是小姐,总少不了攀比。

当初做姑娘时,虞氏家世才貌样样都压申氏一头,申氏迫于母族式微只能对虞氏低头,一直盼着一朝翻身。

后来她嫁入高门忠义侯府,即便是续弦也总算是能压虞氏一头了,结果不知道这虞氏烧对了哪路高香,没过两年竟然嫁给了镇国大将军府的世子,爵位比她夫家还要高。

她入忠义侯府两年无孕,虞氏却一进镇国将军府门就怀上了。虞氏十月怀胎只生了个丫头,她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可谁知镇国大将军和大长公主跟魔障了似的竟把个女娃娃当成宝贝,比府里的男儿还要疼爱!申氏鼻子都气歪了。

这些年她憋着一口气,不想和虞氏差的太远了,就盼星星盼月亮的指望着霍骁能行差踏错,自己的儿子成为忠义侯世子,好让她扬眉吐气,可天不遂人愿!

如今老天爷有眼,让虞氏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北疆,镇国将军府一门男儿尽损,往后这大都城再也没有她萧家的立锥之地,她总算是能出了这一口恶气。

想到往后虞氏的可怜,申氏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一口温酒下肚,决定当下还是得忍忍,就让镇国将军府再猖狂几天。

申氏算盘打得倒是响,可不等她牌子递到宫里,皇帝就准了霍骁去世子位并让宣旨太监送上了丰厚的赏赐。

“忠义侯之子霍骁,不愿靠祖荫碌碌无为终了此生,一腔热血一身忠胆自求功名为君分忧,当为士族子弟表率。赐黄金百两、宅院一座,望霍骁勤勉苦读,来年殿试之上,朕……翘首以待。”

跪在忠义侯府众人最前端的霍骁,顿时热泪盈眶,郑重叩首接旨谢恩。

宣旨太监笑容满面看着站起身眼眶发红的霍骁,笑道:“公子壮士断腕之气度着实令人倾佩!皇后娘娘让老奴转告公子,陛下很是看重公子,望公子切莫辜负陛下所期,当为士族之子典范,住新宅走新路,日后前程似锦!”

霍骁一听是皇后娘娘传的话,当即跪下又是郑重一叩首:“多谢陛下、皇后娘娘挂怀!霍骁……必不辜负陛下、娘娘所期,定当勤勉自立!”

忠义侯脸色黑如锅底,虽然皇帝亲下旨嘉奖霍骁,可是霍骁自请去世子位不是跟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商议,反倒是去请大长公主帮忙。再者,陛下赐宅,皇后娘娘叮嘱霍骁住新宅走新路,这便是把他们忠义侯府不睦的事情抬到明面儿上来,他明日怕是会被满城勋贵臊死。

忠义侯回头凌厉骇人的目光瞪向申氏,申氏立时脸色煞白,抖如筛糠。

申氏知道这次不但让丈夫忠义侯丢了颜面,她的名声也彻底完了,她盼了多少年希望霍骁行差踏错,世子位就落在她儿子的头上!可如今霍骁真的不要了世子位,这个位置反倒如烫手山芋,她羞于让自己儿子接手。

霍骁将圣旨奉于香案,正准备回自己院中时,被忠义侯叫住,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霍骁半张脸都是麻的。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自请去世子位这样的大事,说都不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这世子位对你来说难道是萝卜青菜吗?说不要就不要!还惊动了大长公主!你这是踩着我们候府的脸面为你自己争前程啊!”

霍骁紧抿着唇,眼眶发红,喉头翻滚,沉默半晌退后一步,对忠义侯行叩首大礼:“自母亲去后,父亲再娶续弦。不知何以谨守孝道为继母不喜,悬梁苦读亦是让父亲不满,儿百思不得其解。直至金秋时节,儿见幼弟绕父母膝下,父亲感慨幼弟才学惊艳出口成章,继母落泪称何以幼弟非长子,祖训礼教待幼弟不公,儿才知父母钟意的世子人选乃是幼弟!儿无大才,也知不能解父母忧虑为不孝。故,儿反躬自省,自请去世子位,以求自赎一二,实非不孝。不日儿将搬出候府,愚愿……候府和睦,父母康健,妻室平安,求父亲谅解!”

忠义侯瞳仁颤抖,看着霍骁起身再次长揖到底转身离开,他唇瓣嗫喏着抬手……到底没有能唤住霍骁。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早,镇国将军府早早就已经亮起了灯笼。

萧靖芸用过晚膳后练了一身汗,身体隐隐有了适应的迹象,不再似前两日那般酸痛。

沐浴后,兰芳正给坐在灯下看书的萧靖芸用帕子绞头发,就见兰芝端着热茶进来。

“大姑娘,您吩咐表哥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夜深他不便入后宅,让奴婢禀姑娘一声。”兰芝将热茶放在萧靖芸手边。

袁子峰是个极有慧根的人,对袁子峰萧靖芸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即便今天她把话说的含蓄,但事情应该怎么办想必袁子峰很清楚。

萧靖芸视线从书本上挪开,问:“你表哥是怎么办的?”

兰芝原本不想让这些脏烂事情污了萧靖芸耳朵,可萧靖芸既然问了,兰芝也没有瞒着的道理:“表哥请了钟丰平护院带着人杀到忠义侯夫人申氏的庄子上,用身契强行将雁书给抢了出来,就那么捆了雁书敲锣打鼓一路进城,把人送到了雁书家里,说……雁书背主,虽然二姑娘念在雁书伺候多年的份儿上不计较,但也断断不敢再用,所以让人把雁书送回家,准许雁书家里人用钱把人赎回,日后好自为之。”

袁子峰很聪明,这事做的很漂亮……

萧府的名声可不能有污点。

萧靖芸心情舒畅,合了书本放在鸡翅木的小几上,知道还有后续,端过茶喝了一口:“你继续说……”

“雁书的兄长惧怕镇国将军府威势,七凑八凑找钱庄借了钱,才把钱还给咱们府上!我表哥走之前,暗地里敲打了一下雁书的兄长!后来钱庄的小厮又去雁书兄长那里提点了一下!雁书兄长就以家门不幸为由,打断了雁书双腿,将雁书卖到私娼窑子里去了!”

萧靖芸放下茶杯,袁子峰果然是个宝。她眼底有了笑意,又问:“还有呢?”

兰芝耳根一红,还是实话实说了:“我表哥说让姑娘放心,他已经打过招呼,雁书现下是最下等的窑姐儿,只要喘着一口气就必须得……”

说到一半,兰芝已然说不下去了。

听明白话的兰芳打了一个冷战:“这……平时袁子峰看起来那么温和随性的一个人,怎么下手这么毒辣?!好歹……和雁书也算是旧相识。”

竟然让雁书成了最下等的娼妇,只要能喘一口气就要不停的接客,真正的千人枕万人骑。

兰芝小心翼翼望着萧靖芸,也怕萧靖芸觉得袁子峰太残忍冷血。

“你表哥做的很好!也好让那些心存他念的下人们看看,背主是个什么下场。”萧靖芸对兰芝笑了笑,“你明日拿一百两银子去赏你表哥。”

第33章,发还身契 “奴婢替表哥谢过姑娘!”

萧靖芸回头看了眼面色惨白惨白的兰芳:“你去小厨房看看羊乳羹好了没有,给二姑娘送去。”

“是!”

兰芝十分有眼力见儿接过帕子替萧靖芸绞头发。

兰芳一走,萧靖芸便道:“你告诉你表哥再替我做两件事……”

“但凭姑娘吩咐。”

萧靖芸拿起书本,随手翻了一页:“申氏命人溺死二姑娘陪嫁丫头的事,可以闹起来了!”

前有萧菀秀被投毒受伤落水,性命垂危被镇国将军府接回。后有镇国将军府大张旗鼓将背主的雁书,从申氏陪嫁庄子上揪出来,送回她家。

现下满大都城的百姓和权贵人家,早已经对萧菀秀落水一事猜测纷纷,偏偏镇国将军府上下口风紧的不漏一丝风声。

得不到一点确凿音讯,闲来无事的后宅妇人,酒肆闲汉,早就抓耳挠腮好奇得不行。

此时再将被申氏口称发卖的陪嫁丫头之死抖出来,不仅旁人要给申氏编排上一出大戏,忠义侯府的声誉也会被架在火上烤。

事情一件一件,不急不缓的往外抖,循序渐进才能让看戏的人欲罢不能,眼睛都盯在忠义侯府身上。

届时,就端看忠义侯是要保全申氏,还是要保全忠义侯府的名声了。

“闹起来之前……派人去五个陪嫁丫头的里正那里,消了她们的奴籍,等事毕也好让她们以良籍身份好好安葬。”

兰芝从不质疑萧靖芸的安排,忙应声:“是,一会儿伺候姑娘安置,我就去交代表哥!”

“另外,便是三日后祖母要派人去庄子上接两个人,我同祖母想试试这两个人的品行,让你表哥放手去安排。”

关于二叔这个遗落在外的子嗣,二夫人周氏听了虽然气恼,但也还是接受了。

毕竟当初二叔外出游历被一个姑娘所救,两人有了情愫这件事情,二婶是知道的。

至于多出来的这个孩子,府上不是没有庶子,她也都一视同仁,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她不愿意计较那么多,家和才能万事兴。

萧靖芸扭头眉目含笑望着兰芝,眼神不掩亲密温和:“你表哥的确得用,过了年我打算让他去外面再历练两三年,到时候混个管事绰绰有余,我也能放心把你交给他。”

兰芝一张脸红得如煮熟的虾子娇嗔道:“姑娘!”

萧靖芸看着兰芝面泛红坨,双眸含春的羞臊模样,浅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兰芝跟了她这么多年,她的心思瞒不过萧靖芸。

前世兰芝为了护着她跟她去了北疆,中途被贼人掳走,再找到她时,已经只剩一口气,还未和袁子峰成亲就已经天人永隔,今生……萧靖芸必定要让兰芝风光大嫁,高高兴兴和她的心上人厮守一生。

第二日一大早,萧靖芸刚用完早膳,就听外面小丫头来禀,萧菀秀那五个陪嫁丫头的家人跪在府门口,哭求萧菀秀告知萧菀秀婆家……将他们女儿卖去了哪里。

他们听说萧二姑娘仁慈,准许雁书家人赎回那个背主的东西,想着女儿还算忠诚,即便伺候不好要发卖,卖给他们自家也是好的。

贫苦人家,多是不愿意将女儿送进青楼,又出于无奈才将女儿送进高门大户当奴才丫头,只求儿女能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镇国将军府世代忠良仁善之家,女儿能跟在萧二姑娘身边也是造化,可若是重新被发卖,他们可真是怕极了女儿会落得和雁书一般的下场,被卖进窑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用帕子掩着唇将漱口水吐进痰盂里,才开口:“兰芝,你去二姑娘那里取了那五个丫头的身契,交给夏管家,让他派个口齿厉害的管事,将身契交还给那五个丫头的爹娘,就说我们府上二姑娘落水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也不清楚五个丫头被发卖到了哪里。如今将军府也正派人打听……哪个人牙子敢不见身契就把人带走发卖的,如果找不到五个陪嫁丫头,我将军府头一个报官求公道。”

“是!”兰芝应声出了上房,疾步往萧菀秀的清雅院小跑而去。

夏管家得了吩咐,立时派管采买的罗管事拿着身契去前门。

罗管事临走前,夏管家捻着胡须思虑片刻道:“今天一大早我便得了世子夫人的吩咐,专程派人去找城内那几个人牙子……问二姑娘陪嫁丫头的下落。世子夫人不问忠义侯夫人,反到让咱府上自己查,加上咱们姑爷也已经自请去了世子位!这架势……我们府上必是要和忠义侯府撕破脸了,所以一会儿你不必顾忌候府是亲家,只管将二姑娘的委屈说清楚!”

“夏管家放心!”罗管事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将军府的罗管事一出门,见将军府门口除了那五个陪嫁丫头的亲娘老子之外,还围了乌泱泱一堆百姓看客,当下就让下人把几个陪嫁丫头的爹娘扶了起来。

罗管事眼眶发红道:“各位……真对不住!我们家二姑娘遭了大难,被人下毒又砸晕了推进湖里,生死不明被抬回府后……几位太医使尽浑身解数,才把二姑娘从鬼门关拉回来!二姑娘醒来得知自小跟着她的丫头被婆母发卖,又哭晕过去一回!再醒来是怎么也不信,说这陪嫁丫头的身契还在我们二姑娘手里,哪家的人牙子不见身契就敢把人带走!所以……今儿个大早,我们世子夫人已经派人去找大都城里那几个人牙子问话了。”

说着,罗管事又从袖中拿出五位丫头的身契,让她们爹娘上前认领。

发了身契,罗管事才说:“我们二姑娘命我将陪嫁丫头们的身契还与诸位,等找回诸位的女儿,如果还愿意留于二姑娘身边伺候的,二姑娘便把人当做家生子厚爱,不会亏待。若不愿意的,二姑娘也会送回各位家中去,等出嫁时我们二姑娘定会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全主仆情谊。我们大姑娘感激各位的女儿……是为了护着我们二姑娘才被发卖,已经派人去各位里正那里,帮你们各家姑娘消除奴籍,等你们姑娘回来,就是正儿八经的良籍百姓了。”

“大姑娘、二姑娘菩萨心肠,感谢大姑娘二姑娘大恩大德啊!”

几个丫鬟的亲娘老子连忙叩首道谢。

“可……就怕找不到我那可怜的女儿啊!”

罗管事拱手:“诸位放心,怎么说这陪嫁丫头都是从将军府出去的,真要是找不到,我将军府定然报官!”

围观的百姓,一时间赞起萧家高义来。

“看看人家镇国将军府,对百姓一片赤胆忠心,对奴仆也如此心存义气!五个陪嫁丫头因二姑娘被发卖,人家不但要把人找回来,还消了这五个姑娘的奴籍,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德了。”

“这萧家二姑娘也太糟心了,竟然摊上这么个婆家!” 第34章,伏低做小 “忠义侯夫人也真是顶好的人品,陪嫁丫鬟那可是儿媳妇长了脚的嫁妆,身契都没有拿到手就敢卖,呸!不要脸!”

“你们知道什么啊!这里面定是有内情的!”有看客抄着手故作深沉道,“你们想想看,将军府拼着和忠义侯候府撕破脸,也要把半死不活的二姑娘抬回来,再来就是二姑娘那个陪嫁丫头雁书,竟然被人从忠义侯夫人陪嫁的庄子上搜出来,六个陪嫁丫头……就她没有被忠义侯夫人发卖!这其中没有猫腻你们信吗?!”

“对啊,再就是霍世子负荆请罪,自请去世子位!啧啧啧……这功勋世家的水可是不浅啊!”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真不假!霍世子也不容易啊!镇国将军府的姑娘们宁折不弯,怕是那忠义侯夫人害怕拿捏不住儿媳妇,才借了两个女儿的由头,想要……”有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五个丫头多半怕是已经丢了性命!你们想想,那身契还在人萧家二姑娘手里呢!发卖……哪家人牙子敢收?这其中龌龊,也就只有忠义侯夫人自己知道喽。”

“还有萧二姑娘之前那个陪嫁丫头,她肯定也知道内情……就是那个背主的,被她哥打断腿卖进窑子的雁书,可惜已经疯了,疯疯癫癫什么也问不出来,只逢人就傻兮兮的笑着说,忠义侯夫人许她做霍世子的妾室。”

“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去过那窑子睡过了?”

看热闹的人笑成一团。有眼尖的老远看到忠义侯府的车马,忙高声嚷道:“那不是忠义侯的马车吗?!”

“哟,忠义侯府竟然还有脸来人家镇国将军府!”

“嘘嘘嘘!不要命了!忠义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背后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人家听到,万一记恨上了,小命没了都不知道上哪儿哭!还是住嘴吧!”

随着忠义侯府车马停在镇国将军府门前,看热闹的百姓都自觉噤了声,用鄙夷的眼神打量着下马车的忠义侯夫人。

萧菀秀身边五个丫头的爹娘更是恨毒了忠义侯夫人,碍于权势却也只能懦懦站在一旁,低头不敢言语。

忠义侯夫人申氏带着厚礼大张旗鼓登镇国将军府大门,说前来向大长公主请安,也是想将萧菀秀接回候府照料。

二夫人周氏不愿见忠义侯夫人申氏,托世子夫人虞氏应付,自己扎扎实实窝在清雅院陪有伤在身的女儿。

忠义侯夫人进门没有主子相迎,竟是被镇国将军府粗使的婆子请进去的。虽说她是来伏低做小的,可被如此怠慢立时心生怨怼,将满心藏不住的狠戾表露在了脸上,盘算着等镇国将军府男儿皆亡的消息传回来,要怎么把这口恶气出出来。

赖嬷嬷扶着申氏往镇国将军府内走,撇着嘴道:“这将军府也太怠慢夫人了。”

大约是听了赖嬷嬷替自己鸣不平,申氏的情绪反到平和了下来,她笑着说:“昨儿个你还劝我,今天怎么反到是你沉不住气了?总归萧菀秀是我的儿媳妇儿,他们将军府给我没脸,我能给萧菀秀好脸吗?只要今天能把萧菀秀接回府,压着不让霍骁搬出侯府,侯爷的颜面也好看些!反正这日子还长……咱们且走着瞧。”

“夫人英明!”赖嬷嬷谄媚笑着,扶住申氏往内宅走。

赖嬷嬷跟了申氏这么多年,太了解申氏的脾性,刚才她若不抱怨,申氏一会儿见了镇国将军府的世子夫人,铁定沉不住气,藏不住火。她先开口抱怨……让申氏反过来安抚她,申氏便会觉得她自己度量大城府深,是天底下最能耐的能耐人,才能稳住,把情绪藏在心底。

刚走进镇国将军府垂花门,申氏就见镇国将军世子夫人虞氏身边的管事嬷嬷立在那里,见申氏过来,苏嬷嬷笑着福身行礼道:“给侯夫人请安,大长公主刚才遣了丫头过来说,今日身子不爽利就不见侯夫人了!二夫人忙着照顾我们二姑娘也不过来了,我们世子夫人和大姑娘、三姑娘正等着侯夫人呢,遣我过来迎一迎。”

赖嬷嬷一听萧大姑娘也在,顿时老脸抽抽,心里直发怵。要知道那萧大姑娘可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家,那是上过战场,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

申氏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大长公主不见她也就罢了,她周氏拿什么乔,打量着给她端架子么?!

虽说世子夫人来接待她也不算辱没,可那个萧大姑娘一点儿礼数都没有,看着知书达理……开口说话却杀气凌厉。那日在他们候府门口,连他们侯爷都被顶撞的哑口无言,让申氏见她……怎么能不觉瘆得慌?!

心里不乐意归不乐意,明面儿上申氏还是要把姿态做足,装出个长辈的样子来:“萧大姑娘身子弱,怎么不好好歇着,这倒让我心里不落忍了。”

苏嬷嬷带头在前面走着,听到申氏拿萧靖芸的身子说嘴,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表面不显却也没有搭腔,只自顾自挺直了脊背在前方带路。

申氏讨了个没趣,甩了甩帕子,不再吭声。

苏嬷嬷一直带着申氏进了屋,也不见虞氏出来迎一迎,进门见虞氏和萧靖芸、萧婉君正在说笑,怠慢之意明显,顿时火冒三丈。

“倒是我今日来得不凑巧,想给大长公主请安,大长公主身子不爽!连亲家母都要照顾婉秀不得脱身!”申氏笑盈盈进门道。

虞氏听到这酸话,一双凤眸朝申氏望去,想起四姑娘萧婉柔说,那日在忠义侯府,申氏拿萧靖芸的身体和年龄挤兑萧靖芸,虞氏心里已然恨上了申氏,也没有给什么好脸。

虞氏抽出帕子压了压唇角,看着申氏,沉着脸开口:“听侯夫人这话的意思,我母亲病的不是时候,专挑您来的时候病了。我二弟妹也没有轻重,放着您这么大尊侯夫人不来觐见,偏偏要去照顾自己奄奄一息的女儿。”

申氏喉头一哽,被怼了一个没脸,笑意再也挂不住。

虞氏温婉贤淑的名声在外,一向都是宗妇表率。可萧靖芸却知自己母亲一向厉害又护短,旁的事虞氏都大度能忍,可谁要是欺负了她的儿女,那虞氏可是什么都不惧怕的。

又尤其是萧靖芸受伤之后,虞氏更是护得厉害,听不得别人说半点萧靖芸的不好。

她是侯夫人又怎么样,自己家的女儿养成那般,还敢对别人的女儿说三道四,好个没脸没皮! 第35章,明着说 礼,萧靖芸和萧婉君还是要守的,她们起身草草对申氏行了一礼。

萧靖芸落座,便笑着问:“侯夫人今日上门,难不成是为了让我镇国将军府上下正门迎接显摆您身份尊贵的?一进门就连珠炮似的问我祖母和二婶儿的罪?!”

一听萧靖芸说话,申氏心里就直突突,想来还是那日忠义侯府门前被萧靖芸给吓到了。

哪家姑娘敢不要命的用枭首谢罪来逼迫赌咒发誓的!

申氏手心里都是汗,她来之前就清楚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忠义侯府被拿了错处,得狠狠撇下脸面做小才能先让镇国将军府出了这一口恶气,可这镇国将军府虞氏和萧大姑娘说话也太可恨了些。

申氏指甲都要掐断了,才服软道:“我岂敢问大长公主的罪!”

“侯夫人这话的意思,就是怪罪我二伯母了……”萧婉君当即冷下一张脸,“我还以为今日侯夫人登门是来赔不是的,没成想竟是来问罪的!”

申氏本就度量小,只觉将军府一个庶出的小蹄子都敢把蹶子撂到她脸上,顿时黑了脸:“一个庶出的贱丫头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虞氏你也不管管?传出去也不怕别人质疑你们将军府的家教?!”

虞氏重重放下茶杯,十分不悦朝申氏瞪去:“侯夫人还是多关心关心你们候府的家教吧!你两位嫡出的女儿,不过同新嫂生了龃龉,又是下毒又是砸了头将人推入水中,动辄就要害新嫂性命!当真是好家教!”

“侯夫人又将手伸到儿媳妇嫁妆里,在儿媳妇伤重昏迷之际发卖儿媳妇的陪嫁丫头,这事已经传遍大都城,满城的清贵人家都拿这当笑柄谈资!侯夫人不思量如何挽回你们候府声誉,还厚颜指点我镇国将军府家教,好大的脸!”

虞氏这话可是将申氏的脸面直接踩进了泥里。

“你!”申氏心口起伏剧烈,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赖嬷嬷知道今日来的目的是为了接萧菀秀,阻止霍骁搬出忠义侯府的,忙笑着打圆场和稀泥。

“哎哟,世子夫人您误会了!我们夫人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夫人就是再怎么着……也断断不敢让大长公主来迎我们夫人啊!我们夫人这是关心大长公主和我们大奶奶,心好嘴拙不会说话,怎么能是问罪呢?”

赖嬷嬷赔了笑脸,又不动声色扯了扯申氏的衣袖:“我们夫人是听说大奶奶醒了,今日是专程来接大奶奶回府的!这不是既然来了哪有不给大长公主请安的道理,听说大长公主病了,只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这才说了这么一嘴!世子夫人您和我们夫人也算是自小的交情了,您还不知道我们夫人吗?!”

申氏按耐下心头怒火,几乎绞碎了手中的帕子才压下脾气,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咱们自小相识,我就是这么个脾气,都是误会了。”

虞氏根本就不接申氏这一茬,带着上好翡翠手镯的手搭在扶手之上,当家主母的气派真要提起来,不知道比申氏高了多少个格调:“这么说,今日侯夫人登门,是来致歉?”

“也是想接婉秀回府,说到底婉秀已然是我霍家妇,待在娘家总是不好,没得叫人笑话。”申氏说。

“申玉兰,你也别在这里和我绕圈子了!”虞氏连名带姓直呼忠义侯夫人名讳,“昨日圣上明旨下发赐了霍骁新宅,霍骁一旦搬出去住,就等于将忠义侯府不睦,将你两个女儿对我们婉秀动手的事情挑到明面儿上来!你这边眼看着没了退路,这才登我将军府的大门想把我们婉秀接回去,企图辖制霍骁不许他搬出候府,来全你们候府的面子,是也不是?!”

陡然被虞氏不留颜面的戳穿,申氏脸色越发不好看,赖嬷嬷忙接话:“世子夫人,我们侯夫人这也是为了一家子着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说……这好好的父亲母亲都在呢,怎么能搬出去住!您看镇国将军府如此兴旺,还不是因为不分家,所以才有了萧家子孙满堂这样的福气!这……父母在世就搬出去,将来我们世子爷仕途上,怕是要被人拿孝道说事了。”

一个嬷嬷,犯不着虞氏自降身份搭腔,虞氏只端起茶杯喝茶,萧靖芸不紧不慢开口问:“这话是侯夫人的意思?”

申氏也不愿和萧靖芸搭话,想端茶喝口水,这才发现虞氏连杯茶也没给上,顿时火冒三丈甩了甩帕子:“我这也是为了霍骁他们两口子好。”

“侯夫人真是好大的口气,皇后娘娘叮嘱姐夫住新宅走新路,您竟说不让姐夫搬出府是为了姐夫好,难不成您比皇后娘娘还英明?!”萧婉君抬眉问。

申氏心里咯噔一声,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质疑皇后娘娘的话,训斥道:“你休要胡言!”

萧靖芸目光灼灼,声音轻漫:“侯夫人今日来,没有带候府两位姑娘向我二妹妹请罪,摆着谱进了我镇国将军府的大门,嘴皮子一碰就是要把我二妹妹接回去!侯夫人是觉得我们萧家怕你忠义侯府,还是觉得我萧家蠢到……会将我二妹妹送回忠义侯府任你磋磨?!”

“不怕明着和侯夫人说……”萧婉君也慢条斯理的开口,“那日姐夫上门负荆请罪,我二姐姐告诉姐夫,我二姐生受了你女儿那一石头不还手,为的就是拿命给姐夫出府铺路。倘若姐夫没有搬出忠义侯府分家的勇气,便配不上我萧家的女儿,和离是免不了的。即便拼到鱼死网破,一纸休书求去……我二姐也断不会再和姐夫过下去了!”

申氏和赖嬷嬷都睁大了眼,怎么也想不到萧菀秀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个人,竟然能用这样的毒计!和离?!清贵人家哪有和离的!

申氏气得手都在抖,萧菀秀好恶毒的心肠,这分明就是要把她往死里逼啊!

萧靖芸凉薄的视线扫过赖嬷嬷,冷笑:“如今陛下下发明旨,皇后娘娘殷殷叮嘱,谁敢用孝字说嘴霍骁前程,就是指责陛下和皇后娘娘!霍骁已然收拾箱笼只等搬出候府,大好的日子等着我二妹妹。倒是侯夫人……这么多年暗室欺心、不择手段,要的不就是这个世子位吗?如今霍骁拱手相让,侯夫人怎么反倒不敢磊落接着了?”

赖嬷嬷惊了一身冷汗,刚才她就在拿孝字说嘴。

“虞琢意,我今日好心亲自上门接萧菀秀回府,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你满大都城打听打听有我这么大度的婆母吗?我竟落不下半分好?!一杯茶还没有喝上,反到被你镇国将军府两个丫头把脸按在地上踩!”

申氏也是气得不行,连名带姓的直呼虞氏,把茶机拍得啪啪直响,“我就算是继母,可霍骁的父亲我们家侯爷总还在吧!父母在不分家,你们萧家二女儿刚成亲就撺掇霍骁搬出候府,到底存的什么心!还有没有孝道可言?传出去就不怕千夫所指吗?” 第36章,撕破脸 虞氏徐徐往茶杯里吹了口气,懒得和申氏饶舌,只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你自以为我们萧府把姑娘嫁到你们候府,你又是正经的婆母,就算顾忌着往后婉秀的前程,我们萧府上下也得忍气吞声敬着你!可申玉兰……我们萧家世代硬骨,不是谁想啃就能啃得动的,还是回去掂量掂量你的牙口想清楚再来吧。”

“虞琢意!”申氏拍桌而起,摔了帕子就要走,“我们走着瞧!日后有你倒霉哭的时候!”

赖嬷嬷连拉带扯才堪堪将怒火冲天的申氏拦住,一个劲儿的使眼色:“夫人,大奶奶受了伤,世子夫人是娘家人,难免生气,说话不好听您也多包涵包涵!您这脾气太直,要是真走了,两家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萧靖芸抬眼瞅着要甩帕子走人的申氏,慢条斯理开口:“说到我二妹妹的伤,侯府两位姑娘下毒砸头暂且不论,敢问侯夫人,我二妹妹落水昏迷之后……您将我二妹妹的陪嫁丫头卖于哪家人牙子了?那五个陪嫁丫头的爹娘正跪在我们将军府门前求问,我也好奇哪家的人牙子后台如此硬,那五个陪嫁丫头的身契还在我二妹妹手中,就敢从侯夫人手中把人带走!还是……其他五个丫头同雁书一样,被侯夫人养在了庄子上?”

赖嬷嬷一颗心止不住的扑通扑通乱跳。

赖嬷嬷是等申氏发落了那几个丫头之后,才想起身契之事,可惜到现在都没能从萧菀秀的嫁妆里抄检出那几个丫头的身契。

原本留下雁书是打算到时候镇国将军府追究起来,就让雁书这个贴身大丫头站出来,说是萧菀秀自己让雁书把身契拿给申氏的。

可谁知,镇国将军府居然命人拿了雁书的身契,从申氏的庄子上直接将雁书强行捆了出来,那么想来其他五个陪嫁丫头的身契肯定也还在镇国将军府。

不等赖嬷嬷斟酌开口,心虚不已的申氏已经借故发火:“萧菀秀刚进霍家不思孝顺公婆,不恪守妇道,反用奸计煽动夫婿分家,你们将军府还有脸问我那几个丫头!就是萧菀秀本人……我这个做婆母的即便是打死她,满天下也没有人说一个错字!赖嬷嬷还不走!”

赖嬷嬷满头汗跟上申氏。

“侯夫人,今日出了这道门,要是打着宣扬我二妹妹撺掇霍骁搬出忠义侯府,把污水泼到我二妹妹身上的主意,我劝你还是省了!我们镇国将军府肯定是一概不认,我母亲势必也是要替我二妹委屈,解释一二。”萧靖芸起身,笑盈盈开口,“我母亲是圣上亲口称赞的大都城宗妇表率……侯夫人不妨仔细想想,凭您纵女害人性命,擅动儿媳嫁妆的声誉,若是再添诋毁儿媳妇名声,那可就真妙不可言了。”

关于萧菀秀同霍骁说的那番话,传出去不利于萧菀秀的名声。

萧婉君立在萧靖芸身侧,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将二姐的话说于侯夫人听,就是指望着侯夫人给她这已经被架在火上的名声添一把柴,浇一碗油!长姐也太好心了,何苦提醒她。”

“虞琢意,你们镇国将军府这是要和我们忠义侯府撕破脸吗?”申氏目眦欲裂绞着手中的帕子。

虞氏懒懒抬眼:“你那两个女儿险些害死我将军府二姑娘,你还敢在我将军府跟前要脸?!”

萧婉君负手而立,红唇勾出凉薄的笑意:“忠义侯府的脸皮难不成是城墙吗?我们将军府大张旗鼓把我二姐接回来!还没撕破?!”

“你们……好!你们等着吧,看你们萧府还能嚣张到几时!”申氏怒火攻心,气得全身都在颤抖,口不择言道,“到时候有你们好哭的!赖嬷嬷我们走!”

萧靖芸视线抬起,幽深的目光凝住申氏的背影。

立在门口的潼嬷嬷见申氏带着风从厅内出来,规规矩矩笑着上前引路把人往外送,申氏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潼嬷嬷身上:“怎么着,出个府还要监视吗?怕我偷了你们将军府的东西不成!”

忠义侯夫人一走,虞氏就丢下茶杯,满目厌恶:“申氏这德行,总以为全天下就她最聪明,旁人都是个傻子凭她算计!”

当初萧靖芸的婚约,是在霍骁的母亲病重垂危时定下的。

早年霍骁的母亲还云英未嫁时,因曾被虞老太君和虞氏从山匪手中救下一命保住其贞洁,霍骁的母亲感念万分和虞家来往密切,更与虞氏意气相投结为姐妹。

后来霍骁的母亲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便将霍骁托付于虞氏,私下跪求虞氏将来若得嫡女许给霍骁作妻,如此虞氏便是霍骁名正言顺的母亲了。

将死之姐妹跪求,年幼心软的虞氏胆大包天一口应下,将随身玉佩当做信物赠给了霍骁的母亲,私自将此事定下。

霍骁母亲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自知和忠义侯霍裘山无深情厚谊,怕来日继母进门忠义侯世子之位改弦更张,为稳固霍骁世子之位,只能以托孤为由,连金兰姐妹都算计了进去。

若非是霍骁母族日渐式微,若非知道虞氏得了镇国将军府大长公主青眼,只等虞氏祖父三年孝期一过便上门提亲,霍骁母亲哪会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跪求还未嫁人的虞氏定什么婚约。

再后来霍骁母亲去世,忠义侯迎娶申氏续弦。申氏是个什么东西,虞氏心里一清二楚,自萧靖芸出生之后,心里便一直都替萧靖芸捏了把汗。

岂料,萧靖芸初长成便受重伤子嗣艰难,老将军要退掉将军府和忠义侯府的婚约,是忠义侯亲自上门来游说将霍骁婚约的对象换成了萧菀秀,本来老将军也不同意,可不知道忠义侯和老将军说了些什么,老将军竟同意了。

虞氏作为儿媳妇也不好说什么,也怕说多了让二夫人周氏以为她是不满将婚约换给了萧菀秀,劝了两句不见效之后,索性闭口不言。

没想到多年后萧菀秀成亲,竟然让孩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早知道当初她就应该极力反对。

“母亲也莫气了。”萧靖芸出言安抚虞氏,“没去忠义侯府之前,我以为忠义侯夫人多厉害的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眼下霍骁搬出忠义侯府的事情势在必行,回头您和二婶儿给婉秀多挑一些得力的嬷嬷仆人送过去,没有婆母拿捏,何愁婉秀日子过不好?二妹妹的这遭罪也不能白白受了,她们迟早要还回来的。”

第37章,报官 虞氏叹了一口气,点头,好在皇帝已经下发明旨,皇后也开了金口,就算她申氏三头六臂,这事儿也是板上钉钉更改不得了。

想到刚才萧靖芸追问申氏那五个陪嫁丫头的去处,虞氏犹豫了片刻,还是照实对女儿说:“昨日你二婶儿托我遣人去寻你二妹妹余下的五个陪嫁丫头,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以求后报。虽说今早我派了人去询问城内人牙子,可心底清楚那五个陪嫁丫头多半已经没了。你二婶儿性子泼辣耿直,又不知申氏那个人毒辣,怕没往这方面想,我也不知该如何同你二婶儿说。”

五个陪嫁丫头怎么说都是将军府出去的丫头,打狗还得看主人,大都城哪个人牙子不要命了,敢在没有身契的情况下动镇国将军府出去的人?也就二夫人周氏信这话。

“母亲何苦要和二婶儿挑明了说,这五个陪嫁丫头我们将军府找不到,那就报官,让官府来找。”萧靖芸主意很正。

愁眉不展的虞氏抬头看向面沉如水,从容自若的女儿,顿时眉开眼笑:“我儿说得对!是娘痴了!自家的下人找不到自然是要报官了!还得让管事带着那五个姑娘的身契和生身父母一起去报官!”

萧靖芸面色深沉从厅内出来,反复琢磨忠义侯夫人临走前怒急攻心那句——到时候有你们好哭的。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

这话像是别有深意,她垂眸凝视着脚下的石板路,不免猜测忠义侯夫人是否知道些什么,所以才敢在萧菀秀刚进门就如此毫无顾忌的下黑手?

那日在忠义侯府,忠义侯夫人的款儿十足,丝毫不惧自家女儿伤了人。一向谨小慎微的忠义侯……即便是因为他萧家不给他们候府留脸,挪走萧菀秀恼火,但在是非对错已见分晓的情况下,何以还那么强硬?

她只觉脊背发寒,萧家的事情……这大都城内到底有多少权贵牵扯其中?

萧婉君缓步跟在萧靖芸身侧,一脸痛快:“看着那恶妇气到发抖的样子,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不见萧靖芸搭腔,萧婉君又不免想到那五个陪嫁丫头,她抱了一丝希望问:“长姐,那五个丫头真的如大伯母所说……凶多吉少吗?”

她闻声回神,倒也没瞒着:“你二姐姐的陪嫁丫头,除了雁书之外,全部被溺死。这位侯夫人怕丫头身上的衣饰暴露了身份被查出来,便命人扒了五个丫头的衣裳卸去钗环,大雪之夜一卷草席丢到乱葬岗了。”

她摩梭着手炉,低头,眸色冷清:“这个时辰,京兆尹府应当已经接到报案,派人前往大都城郊外乱葬岗查看那几具女尸了。”

眼下整个大都城的人目光都聚在忠义侯府和镇国将军府身上,光她知道的,就有不少清贵人家明里暗里在两个府邸打探消息。

忠义侯府申氏自然是一股脑的委屈诉苦,镇国将军世子夫人虞氏这边儿一问三不知,只说要等着找到被申氏发卖的那五个陪嫁丫头道明事实,二夫人周氏为女担忧谁都不见。

可这些世家和百姓,越是打探不出什么,就越是会杜撰猜测,然后眼巴巴等着那五个陪嫁丫被找回来,以正自己多英明。

饶是上过战场的萧婉君都被申氏这干净利落的手段惊到,她看向萧靖芸:“长姐,你这是都查清楚了,所以才让大伯母报官把事闹大的?”

萧靖芸慢条斯的理踱着步子:“京兆尹府接到五具无名女尸的报案,我们府上恰巧在找被忠义侯夫人发卖的五个陪嫁丫头,京兆尹都不用细查,便能想到口称发卖了五个陪嫁丫头的忠义侯夫人,定会让我将军府派人过去认尸。”

“可长姐……”萧婉君单手负于背后,颇有几分男子英气,“在我朝,这丫鬟仆人,向来只能算是主子的私产,会动的物件儿罢了,就算闹到官府那里,也只能说这忠义侯夫人手伸到了二姐的嫁妆里,已经坐实的名声闹这一遭,伤不了忠义侯夫人皮毛,划算吗?”

“所以,今早府上已经派人去消了那五个陪嫁丫头的奴籍,你二姐姐也把那些陪嫁丫鬟的身契,发还给了那五个丫头的父母。”

萧婉君顿时眼睛一亮,双手缠上了萧靖芸的臂弯:“消了奴籍就是良籍百姓了,随意杀了百姓可是要偿命的!上次长姐同二姐姐说,好好留着这些丫头的身契有用处,就是为着今天吗?!那……此次真能要那个毒妇偿命?不若我们再想想办法,将这案子的结果按死?反正那毒妇就是千刀万剐也不冤枉了她。”

萧靖芸望着萧婉君双眸明亮的模样,只觉隐隐担忧,眼看萧婉君就要离家,可这性子还略微欠缺些稳重。

既然同萧婉君说了这些,也好趁着这个机会用这件事,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同萧婉君说得更通透些。

萧婉君是她们所有姐妹中最为聪慧机敏的,只是年纪尚小有时难免义气用事,可她最大的好处便是只要道理讲明便立时通透。

“我们一开始要的,是你二姐不受婆母辖制,候府那两个姑娘不敢再招惹你二姐,不是忠义侯夫人的命,对吗?”萧靖芸牵着萧婉君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柔声细语同她道。

萧婉君点头,不明白萧靖芸这话何意。

“那便只有将申氏赶出忠义侯府,你二姐姐方能彻底不受这位婆母的掣肘。否则即便是分府而居,这位忠义侯夫人今天头疼明天脑热,孝道压着让你二姐姐侍疾,你二姐姐也不能不去。再说回忠义侯府那两位姑娘,她们母亲不在,长嫂如母,你二姐姐为长嫂,将来定是要操持这两个姑娘的婚嫁,届时候府两位姑娘敢在你二姐手中翻出什么幺蛾子?是不是这个理?”

萧婉君想了想,颔首。

“所以,案子审出什么结果来不重要!忠义侯夫人判死,对我们来说可喜,但不是目的所在。我们要的是忠义侯夫人牵扯上人命官司之后引发的后果如我们所愿。一旦沾上人命官司,就算最后不能让忠义侯夫人为那五个陪嫁丫头偿命,她的名声也会蒙上杀人的污点。权爵世家沾上人命官司,必会惊动御史台,御史们眼明心亮必定摩拳擦掌盯着,少不了要参奏弹劾,这是其一。教养在忠勇侯夫人身边的两女一子,母亲名誉受损他们在大都城也难抬头,这是其二。” 第38章,结果,后果 “你再想想……以忠义侯逐利舍义的本性,他还会让名声接二连三受损的忠义侯夫人留在忠义侯府,再连累他的儿女吗?我们的目的眼看着要达成……倘若这中间你使了手段欲至申氏于死地,弄巧成拙又如何说?常言道,赶狗莫入穷巷。”

见萧婉君目光略有滞涩,萧靖芸停住脚步,替萧婉君拢了拢披风,柔声道:“过一阵子你就要独自出门在外,长姐借这件事同你讲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做事不论用以何种谋划都要记清楚你期望达成的目的,所有手腕伎俩皆为此铺路,万不可为谋得更多再使手段,以免卵覆鸟飞。再者,凡事不能单看结果,拿这个案子来说,审出什么结果不重要,要多想想这后果是不是你要的。结果、后果,二者看似相近实则相差甚远。”

萧婉君陡然想起那日在萧菀秀房中,萧靖芸的一番话。

【要想让她们乖觉,就得一次出手便打断她们的脊梁,按死她们的靠山!让她们知道什么是疼,什么是怕,以后听到你二姐的名讳腿就哆嗦,如此……你二姐才能得安生。】

萧婉君自诩颇有才智,虽知不如长姐,可也觉得差的不会太远。如今看长姐收拾忠义侯府这一番干净利落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行一步,前望九十九,心思缜密让人追之莫及。

萧婉君此刻才知道,她要同长姐学的实在是太多了。

“婉君谨记长姐教诲,铭记于心,必不敢忘。”萧婉君恭恭敬敬对萧靖芸一拜,心悦诚服。

萧靖芸将萧婉君拉起来,攥着她的手说:“你即将离家,外面世界之大不比家中,长姐这才多说了几句,望你行事慎之又慎。”

“婉君知道了!长姐放心!”萧婉君红着眼握了握萧靖芸的手,笑开来,“我送长姐回去。”

她刚和萧婉君走了两步,老远看到在将军府养伤的苏远扬立在不远处似在看她,轻笑着福身行礼。

不明所以的萧婉君也跟着福了福身。

苏远扬望着萧靖芸皱眉,欲言又止,最终抱了抱拳叹息着转身离开。

苏远扬曾对萧家大姑娘言,要想保全镇国将军府得退,可观萧家大姑娘这两天的言行举止,像是因萧家二姑娘被伤一事冲昏了头脑,拼着和忠义侯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全然是将整个镇国将军府架在了火上烤。

苏远扬本想提醒她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可观萧靖芸眉目清明,怕是另有打算。他也就不再赘言,但愿这位萧大姑娘另有他法能保全这萧家满门忠骨。

“长姐,那人是……”

“是我们府上的一位客人!”她说。

回到清晖院,她屏退左右,闭眼立在火盆之前,来回想忠义侯夫人申氏走之前那句话。

忠义侯夫人一个后宅妇人自是搅弄不起什么风云,可忠义侯霍裘山呢?

霍裘山如今在户部任郎中,后来北疆的消息传回来,萧家落难,南楚、西梁合军直逼三谷关,祖父的副将蒋昭义请命出战,霍裘山擢升户部尚书负责粮草之事。

她陡然睁开眼,想起两个月前送往北疆前线的那批粮草辎重,顿时浑身发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兵之基本也。

忠义侯负责粮草筹备,怕早知这批粮草会出问题,甚至粮草出问题便就是他霍裘山动的手脚。

萧靖芸霎时只觉冷汗涔涔……

二夫人周氏听说今日为了萧菀秀,虞氏已然和忠义侯夫人撕破了脸,心中难以言喻的感激,如今才想起来当初虞氏劝她好好思虑这门婚事,真真儿是为了她们家婉秀好,是她不识好歹还以为虞氏心里存了什么怨怼故意挑拨。

当天晚上,二夫人周氏安顿好萧菀秀,带着厚礼去了虞氏那里,妯娌两人一直聊到深夜,二夫人周氏才红着眼从虞氏这里出来。大约是得了虞氏的提点,二夫人周氏现下也顾不上一股脑生气,已经想着怎么张罗霍骁新宅的事情来。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身边的管事嬷嬷方嬷嬷道:“方嬷嬷,你明儿个吩咐杨嬷嬷让她去从家生子里挑出一些踏实肯干老实的丫头、仆妇,先送到陛下赐给姑爷的新宅里去张罗,再让杨嬷嬷去找王人牙子,挑些好的也送到新宅去!”

“二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妥当!”方嬷嬷扶着二夫人周氏往自己院里走。

“方嬷嬷,有件事儿我得和你商量,我知道你在我身边伺候多年,你的男人和孩子都在镇国将军府,可婉秀……我真的不放心,你说我这当岳母的又不能一头扎到女婿新宅,所以……我想让你暂时跟在婉秀身边,帮衬那孩子一把!除了你……我信不过旁人!也只有你能拿捏得住之前给婉秀的那些陪嫁婆子管事。”二夫人周氏停下步子,拍了拍方嬷嬷的手。

方嬷嬷被二夫人周氏说得眼眶发热,连连点头:“二夫人放心,二姐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定会替夫人守好二姐儿!再说了您看大长公主、世子夫人还有咱们大姑娘、三姑娘都是会拼死护着咱们二姐儿的!”

二夫人周氏用力握了握方嬷嬷的手,主仆俩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回去了。

雪又下了一夜,密密的雪花片覆盖了将军府古朴的青砖碧瓦。

天还未亮,大厨房已是炊烟袅袅,仆妇婆子忙得热火朝天。

来给将军府送菜、送肉的农户聚在将军府灯火通明的后门进进出出,寒暄说笑,拐着弯儿打听将军府和忠义侯府的蜚短流长。

卯时,各院内下人房挨个亮了灯。

打着呵气的粗使婆子从屋内一出来,被这隆冬寒风吹得一个机灵,见兰芝陪着大姑娘一如往常在院子内扎马步,大姑娘整个人跟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头顶蒸腾着热气,婆子们习以为常的行了礼,不敢出声打扰,拿了扫把出院门洒扫。

萧靖芸用完早膳,正倚窗靠在金线绣织的祥云大迎枕上看书,母亲虞氏身边的翠喜就来了清晖院。

听到外面婆子笑着同翠喜打招呼,兰芝忙迎了出来,见翠喜已经立在檐下,笑着问:“翠喜姐姐一脸喜气,可是有什么好事啊儿?”

翠喜是真的高兴,搓了搓发凉的双臂,笑着同兰芝道:“今年安州虞家的老太君同虞家二爷来大都过年,昨儿个傍晚就进了城。老太君怕咱们夫人心急就没有派人过来,今儿个一大早,老太君让虞二老爷和虞二夫人带着厚礼给大长公主请安,这会儿正在清松院说话,专程让我来请大姑娘过去。” 第39章,再见亲人 “那可真是大好事!咱们夫人几年都没见虞老太君了,这下可该高兴了!”兰芝替翠喜挑起厚毡帘。

“可不是么!”翠喜笑着进了门。

听到隔扇外翠喜的话,萧靖芸合了书本,吩咐兰芳给她更衣。

她记得,前世二舅舅虞成新就是在腊月二十四带着外祖母到了大都城,只是那时萧菀秀新丧,她大病一场,二舅舅登门那日她浑浑噩噩不曾见过。

后来,将军府出事,其他婶婶的母家避之不及。她的二舅舅安州刺史虞成新,冒死上表替萧家求公道。她的大舅舅鸿胪寺卿虞成辉携全家,披麻戴孝为萧家满门收尸。

上辈子无数的过往再次涌上心头,萧靖芸眼眶发热,整个人像被泡在酸涩之中,迫不及待想前去拜见唯一为他萧家出过头的舅舅。

隔着羊脂玉和翠玉镶嵌的锦屏,翠喜见兰芳已经给萧靖芸披上了狐裘,笑着上前行礼:“大姑娘,安州虞家二爷同虞二奶奶来给大长公主请安,夫人遣我来请大姑娘。”

萧靖芸笑着拿过丫鬟刚装好碳的手炉颔首:“我听到了,走吧!”

一进清松院,萧靖芸顾不上去暖阁换鞋袜直直往上房走,穿着藏青色棉袄的婆子忙给萧靖芸打了帘,向里通传大姑娘来了。

萧靖芸立在门口,一手将暖炉递给兰芳,一手去解大氅,兰芝刚上前替萧靖芸脱了白狐大氅,就见萧靖芸抬脚进了上房。

兰芝还从未见过萧靖芸如此着急过,忙将怀里的大氅递给兰芳,跟了进去。

上房内,大长公主倚在金线绣制的祥云大迎枕上,笑着道:“晞儿今日来的如此快,想来是想舅父舅母了!”

萧靖芸一身浅黄色绣折枝纹的袄裙,越发衬得发黑如鸦羽,明艳清雅,窈窕无双,通身的嫡女气质。

二舅舅虞成新今年三十有九,不同于大舅舅虞成辉那般看起来斯文儒雅随性平和。他皮肤黝黑,生得十分威武,明明是虞家幼子却比大舅舅更显不怒自威,也比大舅舅更老成稳重。

萧靖芸一看到虞成新就忍不住红了眼,当初二舅舅为萧家上表,却被污是镇国将军府同党,夺了官职发配边疆。

二舅舅头戴枷手临行前曾高呼,“忠魂被污,英烈不存!这大澧江山我且看它如何覆灭!”。

可是,为了洗刷萧家污名,也为了救回舅舅一家,萧靖芸没有让大澧江山覆灭,反而让它站上巅峰,可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空……

“祖母!母亲……”萧靖芸对大长公主和虞氏行礼之后,又郑重对虞成新夫妇行大礼。

二舅母纪氏忙起身扶住她:“晞儿这是干什么?”

她反握住纪氏的手,扶着她坐下:“多年未见,外祖母可好?舅舅、舅母可好?”

虞成新放下茶杯笑开,唇角露出虎牙略损他一身威仪,倒显出几分和煦来:“都好!尤其是你外祖母,十分惦念你!一晃三年,晞儿一下就长大了。”

今日,虞成新和纪氏一起来,是得了虞老太君的吩咐来萧家为她的嫡次子虞祈枫提亲的。

一开始纪氏并不乐意,即便是她再喜欢萧靖芸,可这儿媳妇要比儿子大了三岁不说,子嗣方面还艰难,娶回去可该怎么办?

在安州的时候纪氏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可虞老太君和丈夫皆说,正是因为萧靖芸子嗣艰难,恐怕为人继室都艰难,只有娶回自己家里放在自家人身边才不会被婆家欺负了,到时候给祈枫纳一房妾室,生的孩子都记在萧靖芸名下,这样萧靖芸既不会受婆家欺负,又老来有子,虞祈枫也有了后。

可就算是如此,说到底那孩子根子上也是庶出的,这清贵人家谁不想多要几个嫡子?然就算纪氏再不愿意,虞老太君和丈夫拿定了主意她也没有办法,今日只能乖乖前来。

纪氏笑着拍了拍萧靖芸的手,面上带笑眼底苦涩,真真儿是有苦难言。

虞氏听闻这事自然是高兴的不行,虽说萧靖芸嫁入自己母家算是低嫁,可如此一来,虞氏就再也不怕萧靖芸在婆家受欺负。萧靖芸上有外祖母护着,下有亲舅疼着,左不过要给虞祈枫取一房妾室传宗接代而已,就算是萧靖芸子嗣上没有什么磕绊,这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你外祖母今日命我和你舅母先来,一是来给大长公主请安。二是,你外祖母想你,可奈何舟车劳顿,今日实在是走不动了,特让我们来接你去你大舅父府上。”虞成新笑着说。

在萧靖芸还没来之前,虞成新夫妇已经和大长公主说了结亲的意图,这次接萧靖芸过去,是为了让萧靖芸见一见虞祈枫,看萧靖芸是否满意。

只要萧靖芸点头,虞家老太君立刻请嫡长子虞成辉的岳母兴安伯夫人上门说媒。

这事两家人都已心知肚明,只瞒着萧靖芸。大长公主见儿媳妇虞氏一脸满意,自然点头放行。只叮嘱萧靖芸早去早回,又让潼嬷嬷开库房寻了些滋补药品,让萧靖芸给虞老太君带了去。

“老大媳妇儿,你也多年未见虞老太君了,随晞儿一起去吧。”大长公主笑着转头看向虞氏。

虞氏压住眼底的高兴,想了想又道:“可……今日还得给二姑爷新府挑选仆人婢女,人牙子那边儿我也打了招呼,巳时便会带人过来。”

“让老二媳妇自己去看吧,你若是不放心,留下你身边的苏嬷嬷帮老二媳妇把把关就是了!”大长公主发话。

虞氏忙起身道谢,更高兴了,“多谢母亲!”

马车上纪氏又忍不住拿帕子抹眼泪,虞成新攥住纪氏的手安抚:“你也看到了,晞儿出落的更漂亮不说,言行举止进退有度,气质斐然,除了子嗣方面……不论是家世还是才貌,都是咱们枫哥儿处处都配不上晞儿!”

纪氏瞪着虞成新:“就你那个外甥女最好!你当我不知道你这是为了给你最疼的亲妹子解决难题,也是为了报你妹夫的提拔之恩!可怜我的枫哥儿……”

眼见纪氏又哭了起来,虞成新脸一沉:“这事儿你愿意虞祈枫得娶!不愿意他也得娶!没得商量!这话你莫要再说了,把眼泪收一收,省得回头让母亲知道了罚你!”

见丈夫脸沉了下来,纪氏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青锻缀墨蓝顶的四驾马车上,虞氏将外祖母虞老太君的打算说与她听。

“你外祖母自知道你受伤之后,就总是夜不能寐!思来想去只有把你放在眼皮子低下才不怕婆母将你欺负了去!你二舅舅刚说……这些年枫哥儿的房里,连个伺候丫头都没有!虽说枫哥儿是比你小三岁,可那孩子少年稳重,又是个读书的料子,再好不过了!” 第40章,天作之合 虞氏拉着萧靖芸的手端详了她片刻,又红了眼:“你这终身大事有了托付,阿娘就是死也能合眼了。”

萧靖芸这才明白,刚才在大长公主那里,何以纪氏见了她脸上笑着,眼底却尽是无可奈何的苦涩。

她握住虞氏的手,心中柔肠百结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阿娘,枫哥儿是二舅母亲生骨肉,也愿意她的嫡子娶一个无法生育的正妻?”

“枫哥儿到底是嫡次子不是嫡长,你二舅母一向对你疼爱有加,应该……不会介怀吧?”虞氏说得也不甚肯定。

跟在马车一侧的兰芳,伸长了耳朵,听到马车内虞氏的话一张脸都白了,脚一软差点就跟不上马车了。

“兰芳!干什么呢?!快点跟上!”兰芝皱眉呵斥。

兰芳这才抬脚,她揣着一肚皮的官司,腿发沉跟不上兰芝的脚步,只能在队尾小跑。

要是大姑娘嫁给了舅老爷家的嫡次子,那弈王殿下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怕此生便再也见不到弈王那谪仙般金尊玉贵的人了。

想到这儿,兰芳眼眶子都红了,心里暗自盘算着得抓紧时间给弈王殿下报个信。

萧靖芸瞧着虞氏一脸喜气的模样,不想说终身不嫁的话来惹虞氏伤心,重活一世,她哪里还有什么嫁人的心思。她只为护住萧家,护住这些疼她爱她的亲人,旁的皆不做他想。

萧靖芸只道:“我刚瞧着二舅母眼眶通红,来之前必是哭过。二舅母疼我,是因为我是外甥女,可不见得二舅母就会喜欢一个子嗣艰难的儿媳。外祖母和舅舅是为我好,但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说到底后宅还是要在婆母手上讨生活的,阿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虞氏不说话,细细思量。

“阿娘,外祖母和舅舅待您和我如此好,您忍心为了我的婚事,搅得外祖母晚年和儿媳不睦?人生在世又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这话还是阿娘您以前宽慰我的。”

虞氏那话都是在女儿受伤时的安慰之语,她心里不愿放过这门亲事,唇瓣嗫喏:“要不,还是见过枫哥儿再说?万一……枫哥儿愿意呢?”

萧靖芸没有反驳虞氏。

母亲说外祖母早在她受伤的时候,就开始打算她和虞祈枫的婚事,可上辈子她并没有听说过。

萧靖芸闭眼想了想,很快就想到了其中关节。

上辈子外祖母和二舅舅、二舅母来大都城过年时,的确将嫡次子虞祈枫从安州带了过来。只是那个时候萧菀秀在新婚当日意外身亡没多久,想必外祖母也不好意思提自家亲事,再后来除夕夜萧家男儿尽折于北疆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她知道外祖母疼爱她,如此,她更不愿让外祖母和二舅母婆媳之间因她生了嫌隙。

马车还没到,头发花白的虞老太君就已在大儿媳妇江氏,和四个孙子、两个孙女的陪同下,立在虞府门前迎接女儿和外孙女。

虞老太君穿着件枣糕色绣金的灰鼠皮毛袄子,手上缠着佛珠,不停的朝长街右侧张望。

虞祈枫站在虞老太君身侧负手而立,身穿一身湛蓝色直裰,腰间挂着一枚墨玉玉佩,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十分英俊,只是清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来了来了!”有仆妇喊道,“我看到二爷的马车了!”

虞老太君缠着念珠的手拎起袄裙下摆,在儿媳江氏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

“母亲别急,琢意妹妹和晞儿又不能飞了!”虞大夫人江氏同虞老太君玩笑。

虞大夫人的次女虞梓瑶亦是笑着扶住虞老太君:“祖母别着急,您要是磕了碰了,姑姑和大表姐该担心了!”

很快,马车停在虞府门前,虞氏先一步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头发花白的母亲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母亲!”

“阿意!”虞老太君眼睛一湿什么都顾不得,疾步往台阶下走。

一直跟在马车两侧的兰芝、兰芳扶着萧靖芸下马车,她福身行礼:“外祖母,大舅母!”

“我的阿意,我的晞儿啊!”老太君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抱住外孙女,眼泪止不住的掉,弄得萧靖芸也跟着眼眶发红。

几个表兄弟和表姐妹都上前见礼,只有虞祈枫立在高阶之上,死死攥着腰间玉佩垂眼不愿看人。

见立在马车旁的虞成新表情肃穆瞪着怵在那里不动弹的虞祈枫,纪氏忙唤了自己儿子一声,虞祈枫这才一脸不情愿的走下高阶,长揖到底:“祈枫见过姑母,见过表姐。”

他的眼神一丝都没有往萧靖芸的方向瞟。

“枫哥儿都长这么大了!当真是翩翩少年郎!”虞氏用帕子擦着眼泪赞了一句。

大舅母江氏忙说:“这哪有站在府门外说话的道理,晞儿身子不好本就畏寒!母亲……还是带着琢意妹妹和晞儿进屋说话吧!”

“对对!咱们进府说话!”虞老太君拉着女儿和外孙女的手往府内走,不肯松开,眼里除了女儿和外孙女谁都容不下了。

一进屋,虞老太君怀里搂着萧靖芸,一通心肝肉的疼爱,眼泪就没有断过,萧靖芸出门前新换的衣裳都被虞老太君的泪水沾湿了。

虞祈枫坐在最后面的杌子上自顾自喝茶,谁也不看谁也不瞧,不咸不淡的,抗拒之意连虞老太君都察觉出来了,更别说虞氏和萧靖芸。

操心女儿终身大事是真,可真把女儿嫁于一个不把她放在心上的夫君,虞氏也不愿意。再看神色蔫蔫显然在马车上哭过的纪氏,又瞧着双眸通红的女儿,虞氏也不愿强人所难,心里思量着回头还是同母亲说说,这门婚事不如就算了。

“枫哥儿我有些年没有见,一下就长成大人了。”虞氏放下茶杯笑着点了虞祈枫的名字,回头示意翠喜把给虞祈枫的见面礼拿出来。

虞祈枫这才起身上前,对虞氏作揖行礼。

虞老太君怀中搂着萧靖芸,看着一表人才的嫡次孙,只觉得和自己的外孙女天作之合,般配得紧。

“去岁你祖母来信,说你乡试拔得头筹,得了解元公的名头!姑母也替你高兴!”虞氏示意翠喜上前把礼物送给虞祈枫,“这两块寿山石,放在姑母这里也是糟践,送给枫哥儿倒是可以雕两块印章。”

虞祈枫忙作揖推辞,寿山石太过贵重他着实不敢收。

“长者赐不能辞!你姑母赠予你,你就好生拿着,将来莫要辜负你姑母对你的好才是!”虞老太君话中有话。

低头作揖的虞祈枫脸色越发难看,更不想收这份厚礼了。

虞大夫人江氏也用帕子掩着唇轻笑:“瞧,妹妹这礼物太贵重,都把枫哥儿都给吓住了!”

第41章,无意 被虞老太君搂在怀里的萧靖芸见二舅母纪氏眼眶愈发红,不愿让二舅母和虞祈枫再打肚皮官司为着她的亲事惴惴不安,便道:“母亲这也是希望祈枫表弟能够再夺头筹,为虞家光耀门楣,母亲脸上也有光。”

听到一道清亮柔和的嗓音传来,虞祈枫虽然不厌恶,却也将头垂得更低。

萧靖芸立在虞老太君身旁,笑着道:“今日初见祈枫表弟,我亦为表弟备了一份见面礼。”

兰芝闻声,连忙将萧靖芸命她准备的极品徽墨和极品歙砚恭敬送上。

虞祈枫一看这墨和砚台就惊到了,他是个爱舞文弄墨的,立时就对这徽墨和歙砚爱不释手。可一想到这是祖母以死强逼他迎娶之人送的,欢喜之情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活吞了苍蝇般难受,低着头只道:“表姐送的礼物太过贵重,祈枫无功……万不敢收。”

只听那清明含笑的嗓音,再次慢条斯理开口道:“祈枫表弟不必如此客气,我家中十八位弟弟启蒙练字时,我都曾赠予徽墨和歙砚。舅舅、舅母待我如亲骨肉,我自当视祈枫表弟为亲弟弟!只是祈枫表弟已是解元公,所以才在徽墨和歙砚的品相上斟酌了一番,若表弟认我这个姐姐,就莫要推辞了。”

听闻萧靖芸这话,纪氏猛地朝萧靖芸和虞氏望去,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喜是悲。

虞氏虽然没有料到萧靖芸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来这么一下,可心里到底已经有了数,没有虞老太君与旁人那般失态,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虞祈枫怔愣片刻,才恍然抬头,第一次正儿八经朝自己这位表姐看去。

只见身着月白素色罗衣裙的萧靖芸,眉目清澈,笑容疏离又亲近的恰到好处,没半分扭捏做作。鸦羽似的黑发半挽了个利落的发髻,横叉一根白玉长簪,如此素雅简单的装扮也掩不住桃羞杏让的美貌,明明生得极其惊艳夺目,偏偏又让人觉得通身的清雅恬静,从容淡然。

虞祈枫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慌忙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片,隐隐生出几分羞耻来。

之前他怨恨祖母以命相胁硬逼他娶这位年长于他的表姐,满心的愤懑与不甘,故而还未见过这位表姐便已然心生厌恶,今日更是全然没有给过萧靖芸一个正眼。

谁成想,他这位表姐根本就没有要嫁于他的意思,一派霁月风光之姿,反到衬得他小人之心气量狭小。

当日在虞府用过午膳,虞氏和虞老太君母女俩单独说了一番私房话,便启程回府。

心不在焉的兰芳伺候萧靖芸换了身常服,假装随口一说道:“二舅老爷家那位嫡次子不过中了个解元公就眼睛放在头顶上,奴婢冷眼瞧着在虞府大门口,他连看都不看大姑娘,分明就是对大姑娘不敬!”

萧靖芸正倚窗靠在金线绣制的祥云大迎枕上看书,听到这话眼皮子都没有抬:“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在我面前给祈枫表弟上眼药?”

兰芳被戳穿,臊红了脸。

经过上次,兰芳学乖了,这次不敢再提弈王,索性只道:“奴婢就是觉得二舅老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我们大姑娘的家世美貌,以后什么样的高门嫁不得,他们倒是好肖想!”

见萧靖芸表情没什么变化,兰芳按耐不住又往前挪了一步,得寸进尺为弈王说好话:“弈王殿下那样的龙子都不嫌弃姑娘,那虞二公子不过是个次子,倒是对姑娘还瞧不上眼,哪儿轮得着啊!且弈王殿下对姑娘一片真心,那是姑娘天大的福气!姑娘可不要不惜福啊!”

呵……是她天大的福气?!萧靖芸觉得自己上辈子竟是个傻子,兰芳背主之心如此明显,她每每听了兰芳称赞弈王对她有情义的话竟都信了。

她合了书本,随手将书丢在鸡翅木的小几上,撞翻了小几上海棠冻石蕉的茶杯:“兰芳好大的心气儿,竟想做我婚嫁的主了?谁给你的胆子给你的脸!?”

兰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姑娘,奴婢不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大姑娘配二舅老爷家的嫡次子太委屈了!奴婢这都是为着大姑娘啊!”

兰芳抖如筛糠,吓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奴婢只是为大姑娘不甘心,弈王殿下那样的皇子对姑娘都是那般谦逊,他不过一个解元,凭什么不拿正眼看姑娘!”

兰芝打帘进来本是要同萧靖芸说,京兆尹府已经遣人去请忠义侯夫人问话了,谁知一进门就看到这副光景,忙用抹布收拾小几上翻了的茶水。

萧靖芸胸腔内怒气翻腾:“滚出去!”

兰芳哭着从上房出去,兰芝让人重新给她上了八宝茶,笑着劝她:“姑娘和兰芳生气不要紧,要是摔了这套您最爱的极品海棠冻石蕉叶茶杯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压下自己的怒火,重新拿起书本,翻了一页:“派人悄悄盯着兰芳,她的动静随时来禀……”

兰芝面有不忍,应了一声后,才打起精神说:“大姑娘,今儿个一早,二姑娘五个陪嫁丫头的爹娘已经去京兆尹府认领了尸身。不到晌午,京兆尹府便派人去忠义侯府,询问忠义侯夫人将这几个丫头卖给了哪家人牙子。忠义侯夫人半天攀扯不出,只能承认二姑娘那五个陪嫁丫头照顾我们二姑娘不周,故命人将那几个丫头打死了。眼下京兆尹府的差役正堵在忠义侯府门口,和忠义侯府的护院僵持着没法拿人。”

“忠义侯夫人的事情,自有京兆尹府头疼,我们且看着就是了。”萧靖芸道,“就是不知道这事儿,会不会耽误明日霍骁搬出忠义侯府。”

因着霍骁是奉旨搬出忠义侯府,忠义侯不好阻拦心中烦闷不已。

忠义侯霍裘山费尽心机才在户部领了一个户部郎中的差事,好不容易在这大都城的勋贵中立住脚,这下谁都能拿他府上继母和嫡子龃龉的事情来说上两嘴,当真是臊得慌。

还好弈王派府上的参赞亲自过来安抚他,许诺等北疆大事了结,定会向陛下进言擢升他为户部尚书,居要职,到时候看满大都城的勋贵谁还敢瞧不起他!

酒楼里雅间内,喝多了的忠义侯霍裘山想起远在北疆的镇国大将军和镇国将军世子,倒了一杯酒举杯向天:“老将军,世子!别怪我……你们将军府功高震主,今上容不下你们,整个朝廷都容不下你们!我也只是听命行事,欠你们的粮草辎重,我来世再……嗝……”

第42章,一如所料 霍裘山打了个酒嗝,突然痴痴笑了起来:“来世,我怕是也还不起!”

说完,霍裘山仰头将壶中烈酒一口灌下,洒出的酒水沿着嘴角顺着脖颈往下流。

“侯爷!侯爷!府上出事了……”霍裘山的长随推门而入,火急火燎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霍裘山一肚子的火,重重搁下酒杯,凌厉的视线朝长随看去,“不就是那个逆子搬出候府,还能有什么大事?”

“不是的侯爷!京兆尹府的差役堵在咱们候府门口,说是要拿夫人!”

“什么?!”霍裘山自知酒醉,以为自己听错了,怒声质问:“京兆尹是吃错药了吗?无缘无故敢上我忠义侯府拿有品阶在身的忠义侯夫人?!”

“大奶奶被夫人发卖的那五个陪嫁丫头,尸身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那几个陪嫁丫头的爹娘认领了尸体。京兆尹这才来咱们府上拿夫人的,府上的仆人正到处找侯爷,等侯爷回去做主呢!”长随哭丧着脸道。

醉酒的霍裘山拍桌而起,眸底尽是凌厉,大怒道:“左不过打死了几丫头,京兆尹府是疯了还是要与本候为敌?”

“不是的侯爷,这几个丫头已经脱了奴籍是良民了,夫人这是沾上了人命官司,京兆尹府这才来拿人的!侯爷快回府吧!”长随头冒冷汗,就差哭出来了。

霍裘山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这将军府是有什么毛病吗,陪嫁丫头用良民?他霍裘山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听说过陪嫁良民的!

“回府!”

长随忙取下挂在一旁的灰鼠皮大氅替霍裘山披上,扶着他下楼。

刚出酒楼门槛,霍裘山正要上马车,就见表兄御史中丞南宫珉的车驾停在了他马车前面,南宫珉抬手撩开马车车帘望着霍裘山。

霍裘山忙拱手:“表兄……”

南宫珉脸色不愉:“尊夫人牵扯上人命案的事情半个时辰前已经传到了御史台,裘山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

霍裘山脊背汗毛都竖了起来:“裘山这就回府!”

“如今功勋世家风气实为今上所不喜,裘山,听为兄一句劝,让你夫人速速随京兆尹府差役去府衙答话,切莫仗着候府尊贵和京兆尹府对抗!如今你候府继母嫡子不睦已然抬到桌面儿上,嫡子霍骁自请去世子位又受圣上赞誉,难保不会有迎合今上的朝臣参你候府一本。届时……今上夺了你候府尊贵也犹未可知!切记……”

寒风迎面一吹,霍裘山整个人立时如浸冷汗凉了个透。

“多谢表兄提点!”霍裘山态度恭敬。

南宫珉叹了一口气,看着霍裘山摇头:“年关了,让你那夫人安生些,别净给你惹乱子!”

说完,御史中丞南宫珉放下车帘,让车夫驾车离开。

霍裘山忙吩咐车夫速速回府。

从申氏纵女下毒伤了刚嫁入忠义侯府的萧菀秀开始,厄运就如同缠上了他们候府一般,霍裘山此时也恼恨上了申氏。

侯府正门已然被看热闹的百姓和京兆尹府的差役围住,大门紧闭。

霍裘山避开风头,让长随把马车停在了角门,阴沉着一张脸进府。

一进内院,霍裘山就听到申氏在房内打骂下人无用的吼声,他额头青筋直跳,撩起下摆进门。

“侯爷……”

赖嬷嬷见霍裘山进门忙福身行礼。

霍裘山却脚下生风,一把扯住申氏责打婢女的藤条,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忠义侯夫人匍伏在软榻上:“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无知毒妇,捅出了天大的篓子还在这里打鸡骂狗!”

赖嬷嬷和一干丫头吓得纷纷跪了下来,匍伏着大气都不敢出。

申氏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回头看向怒火中烧的霍裘山,原本欲发火,可一想到府门外等着拿她的差役,又忙跪行至忠义侯脚下:“侯爷!侯爷你要救救妾身啊!这是他们将军府要陷害妾身啊!我昨日上门他们还说那几个丫头的身契在萧菀秀的手里,可一转脸怎么那五个丫头就成了良民!将军府这摆明了是要算计咱们侯府,分明是想要至妾身于死地,侯爷你不能不管啊!”

霍裘山眉头一跳,整个人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他略略思索了片刻,眼底透出浓烈的寒意:“你说……昨日他们说了那几个丫头的身契在萧菀秀手里?!”

“千真万确,妾身若有半句虚言,让妾身五马分尸而死!不信……侯爷你问赖嬷嬷!”申氏抱着霍裘山的腿,哭得毫无贵妇仪态。

抖如筛糠的赖嬷嬷重重一叩首:“侯爷,昨日老奴陪着夫人登将军府门要接大奶奶回府,来缓和世子爷出府这件事!可萧家三姑娘说,大奶奶生受咱们姑娘那一石头,就是为了拿命给世子爷出府铺路。萧大姑娘还说那五个陪嫁丫头的身契都在大奶奶手里,不知哪家人牙子敢不见身契把人带走!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

镇国将军府……霍裘山咬紧了牙关,凌厉的目光让人胆颤心惊,赖嬷嬷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霍裘山闭了闭眼,酒劲儿已经全都过去了:“你且先和京兆尹府的差役们去,我会托人打点,必不会让你含冤受苦!可你今日要是不去……就会连累我们整个候府和你的儿子。”

听到霍裘山这话,申氏面无人色一下瘫坐在地上。

忠义侯府乱作一团,忠义侯夫人下狱的事情,当天晚上就经由萧菀秀留在忠义侯府的管事嬷嬷传回了镇国将军府。

这光景一如萧靖芸所料,没在心中掀起什么波澜。

在萧靖芸安置之前,兰芝犹犹豫豫来禀,说今天一直悄悄跟着兰芳的小丫头沐笙来报,兰芳今日去前院见了一个小厮。

“见那小厮出府,沐笙那个小丫头不知轻重也跟了出去,结果看到那小厮直奔弈王府后门和弈王府的下人耳语,二话不说就冲过去一拳把人打晕扛了回来。刚才她把人丢到了钟护院那里,又喜滋滋跑来清晖院门口,朝我邀功讨松子糖吃……”兰芝哭笑不得道。

坐在铜镜前的萧靖芸本还满腔怒火,立时就被逗得笑出声来:“沐笙今年有十四了吧?”

“回姑娘,是十四了,姑娘还记得……”兰芝拿过琉璃梳子替萧靖芸梳发。

沐笙被符墨玉带回府的时候才十岁,瘦弱不堪不说,脑子也不大灵光,可却有着一把子好力气,就因为饭吃的多家里养不起,这才被爹娘给卖了。

沐笙跟了符墨玉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身手怎么样。

“明日你去禀了苏嬷嬷,把沐笙调来清晖院,让兰羽她们好好教教规矩,以后就留在清晖院了。”萧靖芸说。

兰芝唇瓣动了动,想着和兰芳一起长大的情分想为兰芳求情:“大姑娘,兰芳她……”

“放着不用管,派人盯着就是了。” 第43章,谁人还敢求娶 “姑娘……”兰芝放下手中白玉梳子,郑重跪在萧靖芸身侧,红着眼哽咽道,“兰芝知道,兰芳背主,就是打死都不为过,奴婢只求姑娘能饶兰芳一命,不是奴婢心软,奴婢只是想全了兰芳曾救过奴婢一命的情谊。”

她看着温厚纯真的兰芝,半晌叹了一口气将兰芝扶了起来:“罢了,只要她不做出害我萧家之事,看在你的份儿上我饶她不死,但愿她不会辜负你为她求情的这份心意。眼泪擦一擦,去告诉平叔将沐笙抓回来的小厮先悄悄看管起来,别漏了风声。”

兰芝眼泪汪汪望着萧靖芸感激道:“是!多谢大姑娘!”

还在府上养伤的弈王得了消息,闭眼靠坐在软枕上,捂着心口,棱骨分明的俊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冷得像藏尸的冰窖般:“这个虞祈枫查清楚了吗?”

“虞祈枫师从大儒元老先生,年少解元公,曾有人断言虞祈枫将会连中三元。这些年说媒的几乎要踏破安州虞家的门槛,可虞老太君太顾念自己唯一的外孙女,似乎一心将自己这位嫡次孙留给自己的外孙女,所以谁都没有答应。且这位解元公至今房里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安排过,十分干净。”弈王的属下照实禀报。

弈王睁眼,幽暗凤眸里透出浓烈的寒意,急火攻心,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胸口撕心裂肺得疼,他缓了半晌才唤道:“宥喜……”

宥喜忙端着冒热气的苦药汤子进来:“主子!”

“明日一早,你拿着本王那枚御赐的玉佩去镇国将军府找兰芳,叮嘱她将玉佩亲手转交给萧靖芸!告诉萧靖芸,本王欲以王妃之位求娶她,请她千万要等本王。”

弈王算计的明白,他如此行事,一来是以皇子之尊压一压虞家,让他们不敢提亲。二来,只要兰芳收下了玉佩,就证明萧靖芸和他有私,萧靖芸名节就有了瑕疵,子嗣又艰难,哪家还愿求娶?谁人还敢求娶!

宥喜眉头拧成了麻花:“可王爷当初不是说只是侧妃之位吗?王妃之位那么尊贵,那萧家大小姐子嗣……”

“本王的话你也敢不听了?咳咳……”

宥喜被弈王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慌,连忙颔首称是。

第二日,虞祈枫一大早陪同虞老太君带着厚礼登门,一是来探望大长公主,二是昨晚虞祈枫同虞老太君长谈后后悔不已,求虞老太君再来一次将军府,看看和萧靖芸的婚事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

并非是虞祈枫为贪美好色之徒,而是他见表姐萧靖芸一派霁月风光,冰壶秋月,莹彻无瑕。只要思及萧靖芸嫁作他人妇因子嗣被夫家嫌弃婆母刁难,就觉得明珠蒙尘,心痛难当。

大长公主同虞老太君两人热热闹闹闲语了一会儿,潼嬷嬷便奉命来清晖院请萧靖芸。

兰芳送走潼嬷嬷,脸耷拉的老长,活像别人欠了她金银财宝似的立在门口,手指绞着帕子嘟嘟哝哝:“那个安州表少爷也真是的,明明昨日刚在虞府见过,他都没给个什么好脸色,偏今日又巴巴凑到我们府上来做什么?”

昨儿个兰芳遣人去给弈王殿下报信,也不知道弈王殿下收到消息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对策,她只能干着急。

要是大姑娘真的嫁到安州去,她日后……还怎么见弈王殿下?

见萧靖芸已经更衣出来,兰芳忙上前要扶,就听萧靖芸道:“兰芝跟着就行了。”

兰芳一听,缩回了手,红着眼立在一旁。

她看都不看兰芳,扶着兰芝的手出了清晖院。

手里捧着松子糖吃得津津有味的沐笙看到眼眶发红的兰芳,低头瞅了眼自己的糖,颇为肉痛的皱了皱眉上前将松子糖递给她:“吃糖。”

兰芳瞪了沐笙一眼,扬手就打翻了沐笙手中的糖:“谁要吃你这个傻子的糖!你离我远点!”

沐笙看着撒了满地的松子糖,随手就将兰芳推了一个大马趴,兰芳转过头怒视沐笙:“你干什么……”

沐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仰着下巴,兰芳自知自己不是沐笙的对手,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恼恨道:“我不和你一个傻子计较!”

见兰芳离开,沐笙这才弯腰将兰芝姐姐给她的松子糖一颗一颗捡起来,吹净了灰尘重新包好,坐在屋檐下又高高兴兴吃了起来。

大长公主和虞老太君在屋内说话,虞祈枫耐不住立在檐下,不住往清松院外眺望。

不多时,那朝阳金光映雪的一片璀璨中,一道纤瘦颀长的白色身影款款而来,虞祈枫心头发热,心跳都快了几分,忍不住走下台阶迎了两步,长揖到底:“表姐……”

她笑着还礼:“表弟怎么立在廊下,可是屋内闷了?”

“特意在这里等表姐。”虞祈枫双耳通红,再次作揖,“一来,是为昨日祈枫怠慢表姐致歉。”

“无妨。”她浅笑颔首。

“二来……二来……”虞祈枫不肯直起身,心如擂鼓,呼吸滚烫,“可否请表姐借一步说话?”

萧靖芸回头看了眼兰芝,兰芝立刻会意立在远处。

所幸这是在清松院,满院子的仆妇看着,倒也不算逾矩。

“表弟请讲。”

虞祈枫这才面红耳赤直起身:“祈枫知表姐婚事因子嗣的缘故让姑母操心不少,表姐淑质英才,蕙心纨质,是能与琨玉秋霜比质之人,怎能……”怎能如祖母说的那般,只能因为子嗣不顺将就婚姻,屈嫁于他人。

虞祈枫咬了咬牙,信誓旦旦:“祈枫不愿见表姐明珠蒙尘,不才斗胆,请表姐考虑一二。”

看着虞祈枫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她片刻错愕后,低低笑了一声:“多谢表弟好意,我此生……并未有嫁做他人妇的打算,且祖父、父亲已替我安排好退路,表弟不必替我忧心。祈枫表弟是胸怀坦荡,璞玉浑金的端方君子,当与美玉无瑕的闺秀相配,怎可因同情屈就。只是……终身不嫁这样的话说来怕伤了我母亲的心,还望祈枫表弟替我保密,莫让我母亲与外祖母知道了。”

虞祈枫能看出萧靖芸并不想嫁他,却还是冒险说了,他却是没曾想过萧靖芸竟是有着终身不嫁的打算。

屋内大长公主和虞老太君摇头叹气,虞老太君道:“看祈枫这脸色,想必晞儿是不愿意的。昨日祈枫这孩子跪在我面前,求我为他舍了这张老脸再来一次,说不愿意看到晞儿那样冰壶秋月,莹彻无瑕的女子,因为子嗣屈嫁将来被婆家刁难。”

虞氏揪着手中的帕子,心中已然感动不已,恨不能一口答应下来。

虞老太君叹气看向大长公主:“到底是自己的孙子和外孙女儿,有什么舍不舍脸的?可这庄婚事晞儿不点头,我们总不好强逼。只是晞儿这终身大事,我一想起来就揪心的很啊!”

“娘!”虞氏望着虞老太君急了眼,“可……” 第44章,胆大包天 “老大媳妇儿,你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你逼着她嫁了,她心里能痛快?”大长公主截断了虞氏的话头。

大长公主是萧靖芸的祖母,自然同虞老太君一般担忧萧靖芸,只是萧靖芸宁折不弯,绝不会违心屈就。

虞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罢了!罢了!就算晞儿一辈子不嫁,只要她能痛快。”

后来,虞祈枫同萧靖芸进屋,面色如土立在虞老太君身旁,再未发一言。

虞老太君略坐了坐,便带着虞祈枫回府。

虞氏和萧靖芸亲自将虞老太君送至门前,虞氏和虞老太君又依依不舍了一番,这才将老太君送上马车。

目送虞老太君的马车离开,萧靖芸又被潼嬷嬷请回清松院。

大长公主同她说起二叔那个要被接回府的儿子。

“你放手去试那两人品性,若是那小子的生母还算老实本分就一并接回来,要是个心大的,你可当场把人送回去!”

“祖母放心,孙女儿明白!”萧靖芸点头。

潼嬷嬷端着八宝茶打帘儿进来,笑着说:“大姐儿院子里那个叫兰芳的小丫头,不知道有什么事在清松院外探头探脑的团团转,一张小脸急得发红,青儿出去也没问出什么来,大姐儿要不要把人传进来问问?”

她心中讥笑,能让兰芳着急又不能对他人言的,除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弈王还能是什么?!

她可没兴趣上赶着去搭理……

萧靖芸岔开话题:“刚听母亲说,霍骁今早来同二妹妹说了一声,今日是他搬出候府的日子,他会在府中静待二妹归家。”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霍骁还算是个有决断的,不枉你费心为他铺路……”

萧靖芸在清松院伺候大长公主礼佛,直到用了午膳之后才出来。

在雪堆里窝了半天的兰芳顾不得周身寒气,忙迎上前,一张脸冻得通红:“大姑娘……”

她凉薄的视线冷冷的朝兰芳看过去:“回去再说。”

兰芳一双腿发麻,咬着牙追在萧靖芸身后,一进门便献宝似的将捂在怀里半晌的玉佩拿出来递给她:“大姑娘,这是弈王让宥喜送来的玉佩,弈王殿下说将来会以正妃之位求娶大姑娘!”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冷戾入骨的视线看向兰芳,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兰芳这个背主的东西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私自替她收下弈王贴身玉佩!

兰芝睁大了眼,脸色涨的通红,胸口起伏剧烈:“兰芳你怎么敢!你真是疯了不成?!”

她怒火攻心,手指用力扣住小几边缘,愤怒直视兰芳:“兰芳可真是厉害啊,这就替我的亲事做主将我定给了弈王,镇国将军府没让你来当这个家当真是委屈你了!”

兰芳立刻跪下:“奴婢万万不敢,大姑娘!奴婢全都是为了大姑娘啊!大姑娘想想,那可是王妃之尊……安州表少爷不过是一个解元公,哪里比得上弈王殿下啊!”

她差点儿忍不住扬手给兰芳这背主的东西一个耳光,可想到留着兰芳才能细查府上哪些宵小是弈王的人,就硬生生忍了回去,简直不能再呕心。

她闭着眼,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时辰之内,这东西怎么来的,你给我怎么送回去!否则别怪我不念情分打折你的腿!滚!”

兰芳哭着出了上房,兰芝也气得差点儿哭出来,就这样的东西她还在大姑娘面前求情,她简直是疯魔了。

见萧靖芸闭着眼被气得气息不稳,兰芝愧疚的不行,连忙给她倒了杯水:“大姑娘,奴婢一会儿定会狠狠教训兰芳。”

半晌,她平静了心绪,闭着眼说:“去问问今日是谁叫兰芳出府的,让管家找个由头将那人也拘起来,就说管事给派了差事出府,以免引人怀疑!”

“是,奴婢这就去办!”兰芝连忙应声。

赶在日头西沉前,镇国将军府的马车稳稳停在登鹊楼门口。

和马夫坐在一起的袁子峰一跃跳下马车,给马车里的萧靖芸说了一声,便先行进登鹊楼安排。

登鹊楼伙计见了袁子峰,忙招呼掌柜:“大掌柜,袁三爷到了!”

大掌柜见了袁子峰眉开眼笑从柜台急急出来:“袁三爷到了,照您的吩咐,楼上最好的雅间儿今儿个一大早我就着人打扫干净了,炉火烧的旺旺的,一天都没进客,就等着大姑娘呢!”

袁子峰忙快行两步对掌柜行了个利落的半揖礼,又恭敬递上银子:“多谢大掌柜,若不是大掌柜允准陆家馄饨摊子的陆娘子用您酒楼的后厨,我们家大姑娘怕是吃不上刚出锅的陆家馄饨,回头得了我们家大姑娘赏,我必须请您吃酒!咱们说好了您可不能推辞!”

“袁三爷这话说的!您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大掌柜打包票之余又亲亲热热将银子推了回去,感激道,“再说我能不知道,你是为了让萧大姑娘顺道尝尝我们家的菜,镇国将军府萧大姑娘要是说好……那清贵人家不都知道我这登鹊楼了!我都懂袁三爷好意,您把心放肚子里……今儿个保准把大姑娘伺候周全。”

兰芝、兰芳已经扶萧靖芸下了马车,杵在门口的店小二竟一时看傻了,这店小二好歹也身在大都城不是没有见过富家小姐,可却是头一次见到萧靖芸这样一身清冷气质,眉目惊艳绝伦,如同降尘仙子般的人物。

“咱们一码归一码!”袁子峰忙把银子塞进掌柜手里,又急忙往回走了两步,亲自迎萧靖芸,大掌柜也跟在袁子峰身后,手里攥着银子弯着腰笑迎。

两人这么一挤,倒是把兰芳给挤到了后头。兰芳晌午被萧靖芸训了一顿,可她已经将弈王赠予的玉佩托人送了回去,难道大姑娘还要对她不依不饶?不然为什么没有训斥这袁子峰和掌柜占了她的位置。

兰芳立时委屈的不行搭拉个脸跟在后面,嘴上都能挂茶壶了。

萧靖芸观刚才袁子峰和掌柜打交道的行事章法,对袁子峰越发满意。将来三妹妹从商天南海北……袁子峰定会成为三妹妹的左膀右臂。

她侧头对钟丰平和随行护卫道:“平叔,你们就在楼下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吩咐行事。”

钟丰平抱拳称是。

“大姑娘,掌柜已经安排好了雅间儿!登鹊楼是新开的店,虽说不如隔壁的福满楼名气大,可胜在清净。”袁子峰引着萧靖芸往楼梯口走,“大姑娘小心脚下。”

“对对对!最好的雅间儿今儿个一大早就给大姑娘打扫出来了!给大姑娘这间房是顶好的,等日头落下去,大姑娘推开隔扇,倚着回廊的美人靠看这满长街的红灯夜景,绝对是绝佳的好地儿!定不比隔壁福满楼雅间儿观景位置差!”大掌柜笑盈盈跟随在后面。

“掌柜的有心了!您去忙吧……这里有我们伺候就好。”兰芝笑莹莹道。

“哎哎哎!”掌柜的站在楼下连连点头。 第45章,倾国倾城 袁子峰先一步替萧靖芸推开雅间的门,知道萧靖芸畏寒,忙先进去将迎面灌风的窗户关上道:“大姑娘,这雅间儿的位置虽好,可这窗户和福满楼雅间儿的窗户离的太近,小的先替您关上。”

袁子峰的安排极为细致,让人挑不出错来,约莫是怕萧靖芸在雅间里枯坐无趣,那扇雕花木窗之下还摆了一盘棋,小几上放着一本棋谱。

萧靖芸解开大氅便径直走到棋盘前,目光略扫过棋盘,这袁子峰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残局,她倒是第一次见,颇有兴致。

雅间里烛火明亮,放置了五个火盆,炭火烧的极旺,哪怕刚才窗户开着,人一进来都丝毫感觉不到凉意,反倒感觉暖融融的。

见送茶的小二立在门口,袁子峰忙快步上前接过,给了小二赏钱。

他一边替萧靖芸倒茶一边道:“登鹊楼的掌柜是半月前,才将这家店盘下来的。约莫半年前,隔壁福满楼的东家和督理街道衙门的司官成了亲家,后来福满楼扩建后占了和登鹊楼相邻的这条小巷一半,这窗户的光就被挡住了一些!为着这事儿登鹊楼的原东家和福满楼扯起了官司,后来家财散尽也没扯明白,一气之下就卖了酒楼回祖籍了。”

袁子峰对这大都城的大事小情,果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大姑娘略坐,小的在楼下盯着……马车一进城,小的立刻来回禀大姑娘。”袁子峰对萧靖芸长揖到地。

“兰芝,刚下车时我见路边有捏面人儿的,你和袁子峰去给府上的姑娘们买些,一会儿带回府。”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盈盈道。

平日里,袁子峰和兰芝两人各自当着差,一个在内院一个在外院,能碰着的机会实在是不多,萧靖芸心里明白,也想给两人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只愿两人此生能好生相知相守,不要如上一世那般因她错过彼此抱憾终身。

袁子峰和兰芝两个人都闹了一个大脸红,忙低头匆匆退出雅间。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萧靖芸和兰芳,她看都不看兰芳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只道:“你去门口守着。”

兰芳眼眶霎时就红了,福身一礼,抽嗒嗒出了门。

屋内炉火太旺,萧靖芸略坐片刻便已有薄汗。她起身推开两扇窗,抬眼,视线便撞上对窗内男子幽邃如井的深眸。

她一脸错愕。

对面临窗而立的枝如承晏亦是颇为意外,摩梭玉扳指的手不经意顿住。

身着青蓝色直裰身姿挺拔修长的枝如承晏迎光而立,目光平静似水,明明一副温润矜贵模样,四目相对那一瞬,她却分明看到了枝如承晏眸色中沉稳高深的城府。

转瞬,枝如承晏眼底已被温润之色取代,风淡云轻对她浅浅颔首,与刚才那威慑力强大且冰冷的掌权者,判若两人。

两扇窗,不过三尺之距,前世今生,她从未和枝如承晏离得如此近过。

她的心重重跳了两下。

草草关了窗未免太露怯又沉不住气,她便僵直着脊背,略略福身。

福满楼内的雅间里,传来王迎泽跟人争得急赤白脸的声音:“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们问枝如兄,看萧家大姑娘是不是当真容颜无双,那萧大姑娘可比那个有第一美人儿之称的芙蓉郡主姬云缨惊艳太多了,是不是啊枝如兄?!”

枝如承晏并未回头,一派淡然从容凝视萧靖芸淡雅精致,眉目如画的五官,极淡的笑意几欲隐没在墨黑的眸里,应声:“的确是……倾国倾城,绝世无双。”

沉稳醇厚的温润低语,让她一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人……怎能如此放浪?!

“看吧!看吧!”王迎泽拍了下桌子愈发兴奋,“你们说我言辞夸张!那枝如兄的话你们总该信了吧!你们是不知道,那白雪红灯下,萧家大姑娘一身白毛狐裘立于廊中,如画中仙子般……”

她忙将两扇窗关上,衣袖不小心扫落一地棋子,满室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

兰芳忙推门进来,见耳根颈脖通红的萧靖芸正俯身捡棋子,忙快步上前:“姑娘奴婢来捡吧!”

萧靖芸颔首,用帕子擦了擦汗津津的手,下意识转头朝已经关上的窗望去,窗外似模模糊糊还能看到枝如承晏的影子,她心跳更乱了。

兰芳捡起了棋子,见坐在临窗靠椅上的萧靖芸脸色通红,将棋子放入棋盒中,笑着道:“姑娘满脸通红的可是热了,奴婢替您开窗通通风。”

她心如擂鼓,一把抓住兰芳开窗的手,声音不免严厉:“不用!”

“姑娘?!”兰芳还是头一次见她们姑娘这么沉不住气,被吓了一跳。

她喉头发紧,收回抓着兰芳胳膊的手,掩饰好心底的惴惴不安,绷着脸道:“去外面守着吧!”

想到这几日萧靖芸对她的疾言厉色和疏远,兰芳更委屈了,她哽咽着对萧靖芸行了礼退下立在门外。

雅间内再次剩下萧靖芸一个人,她这才又回头朝窗外看,察觉对面窗口的人已然不在,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可对面窗户未关,王迎泽那群大都城纨绔嬉闹的声音还是不间断传过来,一会儿一句“枝如兄……”入耳,不知为何竟让她心绪不宁。

萧靖芸闭了闭眼,半晌才静下心来,从棋盒里捡了一枚棋子。

兰芝和袁子峰买了面人儿,在楼下略微说了一会儿话就赶忙上楼伺候她们家大姑娘。

“大姑娘,奴婢买了好些面人儿,给姑娘也买了一个!姑娘看看……”兰芝拿了一只小面人儿弯腰凑到萧靖芸面前,笑容明媚,“大姑娘你看,这个骑马的将军,像不像姑娘?威风凛凛的!”

萧靖芸看着兰芝手中,勒马举剑的小面人,心中百味杂陈。

如今她这身体,再想重新披挂征战,怕是还得几年。

不过她坚信,上一世她都能做到那个地步,这一世又何愁不能做到。

夜幕临城,钟楼点亮明灯后,各家商户亦是跟着点亮长街红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大都城笼罩在一片火红暖意之中。

茶坊、酒楼,灯火辉煌富贵,门庭若市。长街人来人往,热闹又喧嚣。

袁子峰见一辆雕绘着镇国将军府萧家家徽的榆木马车,过了城门盘检缓缓朝长街驶去,一溜烟往登鹊楼跑。

袁子峰提着衣摆匆匆上楼,进门对正在用馄饨的萧靖芸道:“大姑娘,马车进城了!”

“知道了,你去吧!”她提起精神,用帕子压了压唇角,吩咐兰芝把隔扇都打开。

兰芝应了声,将二楼隔开回廊的雕花隔扇全都一一推开。

上辈子与这位堂弟虽未曾谋面,可事情倒是听了不少,她身在边疆战场,孤身一人鞭长莫及,后来萧家积累的名声皆被他败坏干净。

萧靖芸拿起茶杯,用力握在手中,眸色森寒凌厉。

此生,这位堂弟还没有被弈王攥在掌心里,不知道品性如何……

第46章,猪狗不如的东西 如果他品性本善,那么……她便悉心将他往正途引导,到底是萧家的骨肉,也可能是萧家仅剩唯一的男丁。

如果他生性恶劣,她就借此机会踩着他为萧家声誉再添一把火,也算他身为萧家血脉为萧家出了一份力。

“姑娘,大氅!”兰芳将大氅拿来为萧靖芸披上。

兰芝重新更换了素银镂空雕梅花手炉里的炭火,递给萧靖芸。

她握着手炉立在回廊火红的几盏红灯笼下,见袁子峰正立在楼下和钟丰平说话,便朝远处的镇国将军府马车望去,目色清明。

坐在马车内的样貌姣好的妇人抬手撩起车窗帘子,眼瞅着车窗外灯火辉煌的大都城,瞬间就被这繁华景象迷了眼,心怦怦直跳。

“儿子,咱们终于……进大都城了!”妇人回头看着单手撑着脑袋躺在车内长坐上,嘴里咬了根稻草的少年,“只要进了镇国将军府,你的名字记入二夫人名下,你以后就是镇国将军府的公子了!都说镇国将军府十八儿郎厉害,以后……就是十九儿郎了!”

萧靖尘拔出嘴里的稻草,单手撑起身子,眯了眯眼:“我才不想上什么战场,当什么十九郎!我就喜欢美人儿,娘,你说将军府里的丫头们是不是都个儿顶个儿的漂亮?”

“你可住嘴吧小祖宗!”妇人慌忙放下帘子,白着张脸盯住萧靖尘道,“进了将军府,你可一定要把你的臭毛病收一收!这里是大都城,将军府可不是咱们待的那个庄子,佃户的女儿被你折腾死了我们可以塞银子了事!可要是让你祖母大长公主和老将军知道你祸害府上丫头,怕是你这条腿都保不住!”

萧靖尘一听,咬着稻草,双手抱着头又躺了回去,翘着二郎腿:“那回将军府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待在庄子上自在呢!”

“你能不能有点儿出……”

妇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马车突然停住,妇人一个趔趄摔倒在车厢里撞了头,疼得哎呦直叫。

被摔疼的萧靖尘吐出嘴里稻草,用力摔在车厢内,眸色阴狠。

他顾不上扶自己的母亲,推开马车雕花木门一把扯住马夫的头发,用力将马夫的头撞向栏杆,怒目横眉恶声恶气喊道:“没长眼的狗东西,怎么驾车的?诚心想摔死爷吗?!”

马夫的头立时见了血,再看萧靖尘恶鬼般要吃人的狰狞表情,人一软从马车上跌了下去,忙跪着叩首求情:“公子饶命啊!公子饶命啊!不是小的不长眼,只是……这小儿突然冲出来,小的这是怕伤了人!这才……这才……”

马夫头上血和汗混杂着,抖如筛糠不断求饶。

立在楼上的萧靖芸攥着手炉的指节泛白,顿时怒火中烧,二叔……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就算人性本恶,就算知道前世这萧靖尘的所作所为,她也断断料不到萧靖尘这个年纪就已经如此凶残暴烈。

只怕是从小无人教导,一开始便已经歪得厉害,从根上便烂了。

一时间,萧靖芸觉得将这么个玩意儿接回镇国将军府真是错得离谱,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她就应该在重生回来那天,便命符墨玉将他立时绞杀,不留后患。

萧靖芸周身杀气不经意外泄,兰芝都被惊着了:“大姑娘?”

“我们下楼……”萧靖芸深深看了萧靖尘一眼,转身,下楼。

蹲跪在马车上的萧靖尘看了眼马车前被老妇人护在怀中吓哭的小儿,眯了眯眸子一跃跳下马车。

马夫捂着不停冒血的头,忙跪着给萧靖尘让开路,生怕再次惹恼这位公子再遭毒打。

萧靖尘走至老妪和孩童面前,居高临下,唇角笑容阴森渗人。

“小儿……咳咳咳……小儿是为了给老妇捡药材,咳咳咳……怕车轮碾裂包药材的牛皮纸,药就用不得了,这才冒犯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病弱不堪老妪说着就要抱孙子走,谁知刚起身就被萧靖尘一脚踹倒,老妇人怀中幼童跌在地上滚了出去,老妪惊慌失措喊了一声孩子的乳名,还没爬起来就被萧靖尘狠狠踩在脊背上用力碾了碾,那老妪承受不住竟喷出一口鲜血,剧烈咳嗽起来。

灰头土脸的幼童怀里紧紧抱着药材,吓得哇哇直哭:“祖母!祖母!”

萧靖尘全部力道都用在右脚上踩着老妪,弯腰,面如罗刹道:“为你捡药,小爷我就得白白受伤吗?谁给你的狗胆!小爷我可是镇国将军府的公子,若是伤了一根毫毛,你一个贱民……九族上下的命加起来都赔不起!”

萧靖尘双眸通红暴虐已显,生生将围在周围看热闹的看客吓退两步。

“娘,娘……”一个身着粗衣麻布的年轻小妇人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冲跪在老妪身边垂泪喊着:“这位公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娘吧!求求你!求求你!”

年轻小妇人哭得焦急不已,抱着萧靖尘的脚,求他放过老妪,一旁的孩童也抱着小妇人哭泣,一家老弱哭作一团。

萧靖尘看着那年轻小妇人竟有几分姿色,嘴角勾了勾,用弯腰用手抬起小妇人的下巴,“你想让我放过她?”

小妇人惊恐含泪点头。

“好啊,你要我放过这老东西可以,不过嘛……你得伺候到本大爷满意为止,不如,小娘子先脱光了衣裳让本大爷看看姿色如何?”

闻言,年轻小妇人顿觉羞愧难当,她一边哭一边摇头求饶。

“你今日若不肯,那我就踩死这老东西。”话落,萧靖尘脚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看热闹的人们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萧靖尘却是不管不顾,一边加大脚上力道,一边继续邪魅盯着那小妇人,“你脱,还是不脱?”

已然下楼的萧靖芸听到萧靖尘这番言论,怒火攻心,她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想把这么个东西引到正途上来。

萧靖芸走下楼梯最后一个台阶,脸色铁青唤道:“袁子峰!”

袁子峰是有几分身手的,见萧靖芸面沉如水,立刻会意上前,三两招便拿住萧靖尘把人按在马车上动弹不得。

“你哪儿来的贱民竟敢和我动手!”萧靖尘没料到来了一个身手比他好的,死死将他按在马车上让他生疼。

萧靖尘一双眼睛通红,一边挣扎一边骂:“我是镇国将军府公子!你这个贱民敢和我动手,等我祖父镇国大将军回来,我让祖父诛了你九族!”

萧靖芸眸里肃杀之气森然,诛人九族这样的话都敢说!真要把这个毫无人性猪狗不如的东西留在萧家,怕是不等旁人陷害,他就先给萧家招来灭顶之灾。

“你放开我儿子!”妇人掀开车帘,泼妇似的跳下车用力拍打撕扯袁子峰,“你这个贱民!我儿子可是镇国将军府最尊贵的公子!你敢伤了我儿子,等老将军回来了定要杀你满门!”

妇人到底是萧家二爷的女人,袁子峰没有得命断断不敢对妇人动手,脸上生生挨了那妇人一爪子,只能狼狈撇开脸躲闪。

第47章,骨肉血亲 萧靖芸跨出门槛,握紧了手中的手炉,心如同被火烹一般怒不可遏,这对母子……简直是又蠢又卑劣又恶毒。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沸腾的杀气,吩咐道:“袁子峰,放开他!先着人送车夫和老人家去对面医馆!”

“是,大姑娘!”袁子峰领命,交代萧府护院送人去对面医馆。

被人搀扶起的马夫忙对萧靖芸作揖道谢:“多谢大姑娘!多谢大姑娘!”

“你给我等着!我定要拉你去见官!”妇人瞪了眼袁子峰忙扶住自己的儿子,含泪询问:“尘儿,那个贱民有没有伤到你哪里?!快让娘看看!”

随着萧靖芸走至登鹊楼门前,凑在门口看热闹的客官小二忙让开路。

正扶着脖子准备喊疼的萧靖尘看到萧靖芸,一怔……随即满目惊艳,露出让人脊背发毛如饿狼见食般幽森目光一把推开妇人,眯起眼笑盈盈朝萧靖芸走来:“好漂亮的小娘子……”

“你放肆!”兰芝被这混账话气得心口血气翻涌。

袁子峰怕这厮伤到大姑娘和兰芝,忙上前护在萧靖芸和兰芝身前,阻止萧靖尘再近身。

萧靖尘视线又扫过袁子峰,又紧盯着五官冷清如雪的萧靖芸,围在她周围转了半圈,像打量货品一般眼里全都是兴奋,跃跃欲试想上前细观萧靖芸的美貌。他还从未见过生得如此貌美的美人儿,只觉宛如画中仙!

袁子峰目光一沉正要动手撂倒萧靖尘,就听萧靖芸开口:“袁子峰,你去对面医馆看看那位老夫人和马夫怎么样了,那孩童有没有伤着。”

袁子峰咬了咬牙称是,顺从让开。

“这就对了!还是这位漂亮小娘子明事理,我祖父镇国大将军……那是连皇帝都不敢惹的!”萧靖尘以为眼前的绝色小娘子是惧怕镇国将军府的威名,越发得意。

她瞳仁微微缩起,若不是攥紧了手中手炉,她都怕自己忍不住抽剑将眼前的人活劈了。

萧靖尘上前,离她不过三步之遥,再次端详打量之后,萧靖尘笑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等我祖父镇国大将军凯旋回来,我便让我祖父去你家要了你!我还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美人儿,要是做成美人壶……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人壶!”

提起美人壶,她因为怒火沸腾的热血霎时凝结成冰,连眼神都冰凉阴沉的像淬了毒。

她几乎按耐不住欲动手将这蠢货畜牲碎尸万段,可她现在却只是一个武功全失的废人,什么都做不了,她紧咬牙关将手中手炉握得越发紧。

立在福满楼二楼观景回廊上的枝如承晏负手而立,听到这话,黝黑的眸色如墨浓稠。

“枝如兄,那位是将军府的嫡长女吧?!”王迎泽急得扯枝如承晏的衣袖。

枝如承晏不动声色,从王迎泽手里端着的小碟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

“扑通——”

萧靖尘膝窝不知道被什么击中,竟毫无预兆的直直在萧靖芸面前跪了下来。

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等候萧靖芸命令的钟丰平,还以为萧靖尘要对大姑娘出手,立时护在萧靖芸身前,照着萧靖尘的心口上就是一脚,踹得萧靖尘立时翻滚两圈。

“给我拿下!”

随着萧靖芸一声令下,钟丰平带来的护院立刻就上前将萧靖尘死死按跪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这些贱民,放开我儿子!快放开我儿子!”妇人怒目冲上来对萧家护院又抓又打,指着萧靖芸怒骂,“你是哪家的小贱蹄子,竟如此不知礼,竟敢让你家下人对镇国将军府公子动手!不想要你们全家的狗命了!”

萧靖芸咬着牙,这种心肠恶毒不知轻重的狗东西,不踩着他们为萧家名声造势,当真枉费他们来这世上一遭。

“你放肆!”兰芝气得脸都青了,“镇国将军府嫡长女也是你能出言侮辱的!”

妇人一听眼前的小娘子竟是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惊得连连后退了两步,若不是扶住了马车,险些腿一软跪下。

自打萧靖芸那日忠义侯府门前一闹,镇国将军府嫡长女的名头别说大都城……就连乡下都传遍了。

都说这位嫡长女从小教养在镇国大将军和大长公主膝下,深得镇国大将军和大长公主喜爱不说,也当真是一身的萧家傲骨,气度非凡。

萧靖尘抬头,诧异的目光看向一身雪白狐裘,立在登鹊楼灯火辉煌之中神色肃穆的萧靖芸,只觉萧靖芸幽静的目光里藏着浓烈的厌恶和杀气。

“当年二叔游学,得你母亲相救!祖母派人遍寻你母子二人而不得,如今接你二人入镇国将军府,是祖母慈悲施舍!谁给你的胆子拿镇国将军府之威,为你为非作歹张目?”

萧靖尘心底不甘却又不得不对萧靖芸服软,咬紧了牙:“不过一个贱民!又没打死!长姐又何必小题大做?!”

再次听到“贱民”二字,她眉心突突直跳,耐不住心口俞盛的怒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脚就将萧靖尘踹翻在地,镇国将军府护卫忙上前又重新将萧靖尘按跪回原地。

“贱民?!”她怒气填胸,掩不住满眼的憎恶,言辞激愤,“你口中的贱民,正是我萧家世世代代甘赴战场粉身糜骨的因由所在!大澧百姓以赋税供养,我萧家生怕不能偿还百姓一二,祖父已花甲之年仍披挂上阵带走我萧家满门男儿……最小的不过十岁!我萧家皆视大澧国百姓如骨肉血亲,在你这狂妄竖子口中就成了“贱民?!”

萧靖芸一番话,让围在登鹊楼前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热泪盈眶,满腔激昂。

他们忆起,镇国将军府萧家子嗣的确是年满十岁者,皆同镇国大将军沙场历练。

想起半年前镇国大将军出征,萧家儿郎中还没有马高的第十八子,亦是一身铠甲……独自乘一马。包括眼前这位镇国将军府嫡长女,也是十岁随军出征,后来十六岁那年,一场恶战以至于身负重伤,这辈子连子嗣都没有什么希望了。

再听萧靖芸这番视百姓为骨肉血亲的言辞,听萧靖芸说萧家儿郎生怕不能偿还他们赋税供养的谦卑!

有这样的镇国将军府在,有这样的镇国将军府儿郎为他们前线舍命,百姓何能不感激澎湃?何能不感激明明身在高位,却未将他们视如草芥的镇国将军府?

萧靖芸声音沉稳清明,掷地有声:“一个将军府未记入族谱的庶子,不曾保家为国血战疆场!不曾建功立业为民请命!哪来的底气自称镇国将军府公子!哪来的底气仗将军府之威……动辄打杀我大澧国子民?”

第48章,军法就是家规 这番话无疑是将萧靖尘的脸皮用脚按进泥里踩。

整条长街,挤满了百姓,各家酒楼对着长街的观景回廊楼上亦是立满了人。

大都城最出名的纨绔,都立在福满楼二楼回廊上,听了萧靖芸一番话竟都愣住。原来……萧家竟是这般教养子女的!就连一个女儿家都心怀家国天下铮铮铁骨,武功虽失,硬骨尤在,彰显着萧家傲雪凌霜之姿,难怪百年将门镇国将军府萧家从不出废物。

枝如承晏凝视立在灯火阑珊处,傲骨之姿又刚毅沉稳的萧靖芸,攥紧了手中扳指,眉目间的幽邃仿佛只容得下那抹颀长清瘦的身影。

“这……萧家姐姐,可真是一身的正气!”王迎泽喉头翻滚,打从心底里生出敬意,再无之前因萧靖芸的绝色容颜而起的轻慢之心。

“大姑娘……”袁子峰急匆匆从对面医馆出来,对萧靖芸长揖到底才开口,“对面回春堂的黄大夫说,老人家刚才被踹了这一脚,淤积在心肺处的血吐了出来,倒是因祸得福!咱们府上马夫的血已经止住了。小童也只是皮外伤擦几天药就能好。”

萧靖尘已然对萧靖芸恨之入骨,再做不出俯首低眉的模样,怒目切齿对压着他的将军府护院吼道:“没听到吗,人都没事了,还不快放开我!伤了我,你们有几条狗命来赔!”

没有萧靖芸的命令,护院丝毫不敢松手,将急于挣扎的萧靖尘按得更加用力。

见萧靖尘一副死不悔改的强硬模样,她一颗心沉到谷底,再无教导之意。

“祖父定下家规,萧家军军规便是家法!欺凌百姓者……军棍三十,萧家子嗣有犯者,罪加一等!棍五十!”萧靖芸目光灼灼如青天明镜,咬牙切齿道,“平叔,向登鹊楼掌柜借棍,就在这长街,给我打!”

萧靖尘睁大眼不可思议的望着萧靖芸。

“不可啊!”妇人连跪带爬至萧靖芸脚下,叩首哭求,“尘儿还小啊大姑娘!这五十军棍下去就是要了尘儿的命啊!打不得!打不得啊!”

“萧家嫡子萧靖哲十二岁那年,为追贼寇马踏稻田,生受六十军棍!萧家二女萧菀秀十岁随军出征,行军途中坐骑误伤农夫,领五十鞭!他们受罚时哪一个不比你儿子年纪小?”萧靖芸对妇人这作为深恶痛绝,声声拔高。

“大姑娘,棍已经借到了!”钟丰平拿着小臂粗的长棍回来。

妇人看到那么厚实的木棍,惊慌失措哭出声来,忙爬回面色惨白的萧靖尘身边,用力把人抱住:“尘儿是镇国将军府的骨肉,身份尊贵,这五十棍……我来替尘儿受!求大姑娘成全!”

“怎么,年纪小推搪不过去,你又要来和我谈尊贵?!”萧靖芸语气冷得可怕,冷笑一声反倒不急也不恼,只慢条斯理说,“康平四年梧城之战,西梁大军困城,我军粮绝三日。我父镇国将军府世子为守住梧城一线以免西梁大军入境屠杀我大澧子民,擅取城内百姓家牲畜为将士充饥终等来援军。梧城大胜,我父向百姓叩首告罪,雪中赤身领两百军棍!曾言国法军规面前无贵贱!要说尊贵,我父不尊贵吗?!你儿子区区一个尚未记入族谱的庶子,又有什么碰不得打不得的?”

萧靖芸握紧手中手炉,嚼穿龈血:“把人拉开,给我狠狠地打!一棍都不能少!”

在妇人的哭喊声中,萧靖尘被护院压倒在地,钟丰平亲自执杖,实实在在木板击肉的闷响伴着萧靖尘的惨叫响彻整个长街。

三十棍时,萧靖尘臀部已然沁出鲜血,惨叫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楼上的纨绔们看得触目惊心,那板子好像落在自己身上似的,跟着一起牙疼。可偏偏萧靖芸立在那里,表情冷冽的没有任何变化。

五十棍毕,萧靖尘已然去了大半条命不省人事,妇人挣脱护院的辖制冲过去抱着萧靖尘哭得撕心裂肺。

萧靖芸心头那股恨意还未全消,但也不能当真在长街直接将人打死,只淡漠开口:“让人把他抬回府中,请大夫好生医治!”

“是!”钟丰平应声,吩咐人去请大夫,又将萧靖尘抬上马车。

“袁子峰你留下,送被伤了的老夫人和孩童回家,好生致歉安抚!”萧靖芸道,“回府吧,我乏了!”

见萧府大姑娘的马车过来,围观的百姓自发退开让出一条道让马车通过。

上了马车,萧靖芸单手搭着迎春枕,疲惫地闭上眼,喉头翻滚,眼角似有泪水莹莹,悲凉荒芜的情绪填满了胸腔。

她今日在这里说起兄弟妹妹和父亲的过往,脑海里不由也浮现出祖父、父亲各位叔叔席地坐于营前篝火旁畅快拟战的模样。

萧家兄弟出征前生龙活虎斗志昂扬的景象,在萧靖芸眼前一幕幕掠过,萧靖芸克制不住全身都在发抖。

今日,明明远比她预计的要顺利,势必会将萧家声望推向更高点,可说起萧家祖训,忆起萧家的忠君为民……为这大澧国江山,为大澧百姓所做,却落得个主疑臣诛的下场,她便恨如巨浪。

是大澧皇室,负了萧家的世代忠骨。

潼嬷嬷早早便在将军府门处候着萧靖芸,试萧靖尘品行的事是得到大长公主允准的,毕竟倘若镇国将军府男儿当真全部死于北疆,将军府就仅剩这一子,有大长公主在,此子承袭镇国公之位的可能性极大。

镇国大将军虽然被称为萧老将军,只是因为几年前婉拒了圣上的敕封,但是萧老将军的嫡长子,也就是萧靖芸的父亲,依旧被封为了世子,又因着大长公主这层关系,这世子也名正言顺。

只不过,萧靖芸的父亲,叔叔伯伯们,皆是靠着军功成为了大澧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这镇国公的名头倒还真的无甚在意。

大家都心知肚明,若萧老将军仙去,世子便会承镇国公之位。

将军之位都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自然不可承袭。若萧家男儿皆埋骨北疆,萧靖尘能承袭的无非也就是这么个虚爵。

人心隔肚皮,又不是从小在将军府长大,不试试品性,大长公主亦不能心安。

坐在软榻上的大长公主听完萧靖尘的所作所为,拨动佛珠的手一个劲儿的抖。若不是萧靖芸在,今日镇国将军府百年声誉跌进泥里不说,动辄称镇国大将军连皇帝都不敢惹……要诛人九族,这话传入皇帝耳朵里,怕是要让皇帝对萧家生疑。

大长公主闭了闭眼:“晞儿做的很好!此子暴虐成性,要掰回正途只怕是要费上些功夫……先让人看着他,把他拘在府中莫让他闯祸就是了。”

祖母到底是年纪大了,即便知道萧靖尘是个劣货……也狠不下心把人送回庄子上。

她心有不服,却还是颔首称是,明显已不愿再多言。 第49章,报偿一二 从清松院出来,萧靖芸注意到院门灯下堆着两个半人高的雪人,雪人的嘴巴是用花生米摆成的一弯笑。

想起今日在登鹊楼门前,击中萧靖尘膝窝迫使他跪下的那粒花生,萧靖芸紧攥着手炉垂眸,心头忐忑不安。

枝如承晏身手居然如此厉害,可他……为何要出手助她?!

她记得,上一世最后一战,大澧和楚国两军对峙,萧靖芸设计想活捉枝如承晏,却只生擒了枝如承晏身边前锋将军房呈彦。

房呈彦曾说……若不是枝如承晏曾受重伤伤了心肺,以枝如承晏的武功和能耐,他们断断不会中了萧靖芸的诡计却不得脱身,看来并非虚言。

潼嬷嬷见萧靖芸望着雪人出神,笑盈盈道:“这是五姐儿和六姐儿今日给大长公主堆的。”

萧靖芸点了点头:“嬷嬷回去伺候祖母吧,不用送我了。”

潼嬷嬷打帘进来见大长公主有些晃神,轻着脚步走至大长公主身侧,轻轻替大长公主捏肩膀。

大长公主望着隔扇的方向低声问潼嬷嬷:“嬷嬷……你说晞儿是不是怪我那日质问她是否有反心?今日在我这里,晞儿都不如从前那般亲热了。”

“大长公主且宽心些!大姐儿是您亲自教养长大的,大姐儿的孝心您还不知道吗?”潼嬷嬷笑着替萧靖芸说话,“咱们府上这阵子发生了太多事,大姐儿到底还是个孩子,难免力不从心,大长公主要多多心疼心疼大姐儿才是,怎么反倒要个孩子回头来哄您了。”

听潼嬷嬷这么说,大长公主疲惫的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低笑一声:“你说的对,是我的不是,你一会儿将我库房里的那副羊脂白玉棋子找出来,明早给晞儿送去,她就喜欢摆弄这些。”

“一会儿老奴伺候大长公主安置了就去库房找。明日一早正好霓裳阁要来给府上姑娘们送小年夜进宫赴宴的新衣和首饰,回头老奴将棋子一并给大姐儿送去。”潼嬷嬷说。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又拨弄起手中佛珠:“卜子安今日去看过暗卫队回来后怎么说?”

“卜子安说,暗卫队虽说养在大长公主的庄子上不曾动用,可暗卫队的队长湮重华按照规矩,还是每人取一徒,考校人品德行后,传授毕生所学。湮重华让卜子安传话回来,新成的暗卫队可用,静候大长公主吩咐。”潼嬷嬷道。

大长公主闭眼略作思索之后道:“卫队过了正月十五回城,派两个去护着晞儿,但……万不可让晞儿知道了。”

潼嬷嬷一怔,颇为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低头称是。

让暗卫保护萧靖芸,是保护,更多是监视,大长公主内心里还是害怕萧靖芸生了反心。

大长公主眼角沁出些许湿意,她想起父皇在世时叮嘱她替大澧皇室看住镇国将军府的殷殷嘱托,想起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女眼底尽是反意,整个人如油煎火烧一般。

没人知大长公主心头亦是苦如黄连,一面要拼死守住萧家骨肉血亲,一面要全力护住李家皇室,她当真举步维艰。

大长公主这几日时时在想,骨肉亲眷同李家江山比,孰轻?孰重!可到今日也没有理出头绪来。

萧靖芸从大长公主那里回来,兰芝替她换上练功服,手臂大腿都绑上了沙袋。

练功时,她仔细盘点前世枝如承晏的生平。

似就是在今年,小年夜皇帝宫中设宴宴请众臣及其家眷时,枝如承晏作为宸王府座上宾亦是在宴席之列,可他却在宴会间密会宸王侧妃女婢被人撞破,宸王侧妃婢女当场自认北离细作,枝如承晏也被捕入狱严刑审查。

前世,萧家蒙难,萧靖芸不知枝如承晏是何时从狱中出来,也不知他是此次入狱伤了心肺,还是后来那几次死里逃生中受了伤才和她一般成了个武功尽失的废人。

萧靖芸闭着眼,寒风中整个人热气蒸腾。或许是因为前世两人都武功尽失同病相怜,又同在战时阵前对弈,她竟对枝如承晏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再想起前世她识破弈王面目之后枝如承晏多番暗中相助的缘故,她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那时,她为澧国皇后,他却是楚国使臣,只是恰逢国宴,他们在宫宴上见了此生最后一面。

在各国使臣都尚未离开大都,皇帝便急不可耐的对她动手。

枝如承晏试图营救过她,可……即便最后他没能从那龙柱上救下她,亦没能保全她腹中孩儿,但她依旧是感激他的。

至少在她绝望无助时,枝如承晏心里,对她也是有几分怜悯与同情的吧。

从小厨房里出来的丫鬟用水桶拎着烧滚的沸水鱼贯而出,在兰芳的带领下低着头动作麻利踏进主屋内,将热水倒入浴桶中。

“大姑娘,时辰到了!”兰芝快步上前,扶住萧靖芸,“水已备好,大姑娘沐浴吧!”

萧靖芸借着兰芝的力道站起身,腿明显不如之前刚开始练时那般绵软如泥。

沐浴出来,萧靖芸摊开宣纸,蘸墨、提笔……犹豫片刻又将笔放了回去。

萧靖芸这里用的都是大长公主让人送来的贡品六合笺纸,墨也是贡品,容易让枝如承晏看出消息出处。

她吩咐兰芝去取普通的白麻纸和账房用的寻常墨,换了左手握笔,落笔……

写完,萧靖芸将墨吹干叠好交给兰芝:“拿好,你把这个交给你表哥,让他想办法把这封信……在小年夜之前送到城北枝如府管家手中,叮嘱他小心些,别让人查出他的身份。”

曾经枝如承晏助她良多,她从未报偿一二,如今能帮则帮吧。

兰芝也不问为什么,只将纸张叠好小心放入袖中,郑重颔首:“姑娘放心。”

“大姑娘。”兰芳挑帘进来,福身道,“钟护院前来禀报,说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公子已经安置在清云院,只怕是大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只是半个月,倒便宜他了。

“嗯。”萧靖芸颔首,“我知道了,转告平叔,让他派人守好清云院,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以免小四不知道轻重,用鞭子招呼那母子俩。今日辛苦他了,让平叔早些回去休息。”

钟丰平从内宅出来,拎了两瓶酒和药去了苏远扬那里,给苏远扬换药之余说了今日在登鹊楼前的事情,满目担忧。

“之前在忠义侯府门前闹的那一遭,你便摇头说大姑娘那番话虽是维护镇国将军府名声,可只怕让今上更不喜!如今登鹊楼前这一闹……我真有些担心将军府。”钟丰平叹气喝了一口酒,“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劝劝大姑娘?” 第50章,一片真心 苏远扬握着酒瓶的手突然收紧,抬头间脑中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了什么,如被醍醐灌顶,双眸发亮,以手拍桌,突然畅快笑出声来:“好一个萧大姑娘!”

钟丰平错愕的望着苏远扬:“你笑什么?!”

“你们将军府的萧大姑娘,眼界格局不一般呐!”苏远扬仰头痛饮了一口酒,目光灼灼竖起大拇指,话说得又快又急,“我才只看到了往前十步,她竟已经看到了后九十九步!你们家大姑娘这一步一步,循序渐进算得一清二楚!她要将萧家的声望在百姓中推至顶峰,她这是要为萧府造势,为萧家夺民心啊!”

在钟丰平懵懵懂懂的眼神中,苏远扬长叹一口气:“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你们家大姑娘用的这是兵法!她想要的……竟是让当权者的今上迫于形势,迫于民心而不敢擅动萧家分毫!身居高位者他们看似权柄在握,可是还是会怕民情、民怨、民言民愤,怕百年后史官的那根笔!”

苏远扬又是一大口酒,重重将酒瓶放下,他满腔沸腾澎湃着热血,却又不免为自己的怀才不遇生出几分惆怅:“好生厉害的女娃娃!可惜啊……你们家大姑娘要是个男儿,萧家满门荣耀至少能再延续百年不成问题!”

如果萧靖芸不是女娃娃,日后那至高庙堂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如果萧靖芸不是女娃娃,就冲她这份大智慧,他苏远扬就甘愿俯首入萧府做他萧家门下参赞!

只可惜……她身为女子,哪怕是有卧龙凤雏之大才,也只能终身被困于后宅罢了。

“可惜啊!”苏远扬心口作痛,仰头将酒饮尽,这一声低叹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为萧靖芸。

第二天一早,萧靖芸晨练完正用早膳时,兰芳笑盈盈进来福身道:“真让大姑娘料中了,四姑娘听说了昨日在长街的事,一大早提了鞭子就冲去清云院,鞭子舞得虎虎生风,新栽的小树苗都被四姑娘打成了两截,吓得躺在床上的那位和那位姨娘缩成一团,躲在房里不敢出来!要我说大姑娘就不应该让护卫拦着……就该让四姑娘把他们打开花,好叫他们知道我们大姑娘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什么东西!”

萧靖芸低着头喝粥没吭声,兰芝皱眉说了句:“那位再不是,也是二爷的庶子,二爷的姨娘,我们做奴婢的,这话说不得!你日后莫要再说了,以免给姑娘惹祸。”

兰芳不服气的撇了撇嘴立在一旁。

萧靖芸刚用完膳,潼嬷嬷便带着霓裳阁的人到了。

上好的红木雕刻的棋盘,顶级墨玉和羊脂白玉做成的棋子,色泽光滑,触感细腻。

“这是羊脂白玉棋子,还是大长公主像大姐儿这么大的时候,先帝赏的。”潼嬷嬷将棋盒放在一旁,“大长公主心疼大姐儿,让老奴把这棋子拿来给大姐儿打发打发时间。”

“多谢祖母!”她摩梭着玉质绝顶的棋子,知道潼嬷嬷这是在替祖母安抚她,“嬷嬷,我知道祖母是怕我多心,我不会的!”

潼嬷嬷眼眶泛红:“老奴知道大姐儿不会!大姐儿是大长公主和老奴看着长大的……什么心性大长公主和老奴都知道!”

送走潼嬷嬷,兰芝轻抚着华美衣衫上的暗纹刺绣,感慨不已:“大姑娘,霓裳阁做的衣服就是不一般,您瞧多好看啊!姑娘去宫宴的时候打算穿哪一身?”

她看着霓裳阁送来的五套衣裳,指了一套素白色的,捻起一枚棋子,问:“墨玉……走了几天了?”

“回大姑娘,符姑娘已经走了有九天了。”兰芝道。

萧靖芸颔首,那符墨玉至少应该已经到枰城了。

前世萧家儿郎皆折损于北疆的消息,是在除夕夜时传回来的,她重生回来是在腊月十七,算时间她心里清楚恐怕已经来不及救她萧家男儿,可她还是派符墨玉去了。

她心里存着一丝希望,只求上天怜她萧家,哪怕让符墨玉能赶得及救下哪怕……萧家一个男儿也好!

她疲倦闭眼,稳住湿热滚烫的呼吸,含泪将棋子放入棋盒中,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很快就要除夕了,留给她做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兰芝刚让管理萧靖芸衣裳的丫头把衣服收好,打帘从屋内出来就见兰芳一脸不高兴,不免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又丧着个脸?”

兰芳皱眉压低声音同兰芝说道:“刚才我远远看到霍二姑爷,对着咱们院子的方向作揖拜了一拜走了,莫名其妙的!”

萧靖芸给手腕缠上沙袋开始磨墨,心里松快了几分,连唇角也带上了清浅的笑意,霍骁没让她失望,是个通透人……

昨日,霍骁已经搬出忠义侯府住进陛下御赐的新宅中去,霍骁本就是个仁厚聪明的,等萧菀秀康复就会挪回他们新府邸,日后日子必定安生。

“你管的也忒多了……”兰芝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无奈道,“那二姑爷又没有来打扰大姑娘。”

兰芳正欲辩上两句,见一看门婆子在清晖院门口探头探脑,忍不住面露欣喜,乖觉对兰芝福了福身:“知道了兰芝姐姐!我突然想起……昨日翠喜姐姐让我今儿个去找她拿几个绣花样式,我先去了!”

说完,兰芳就急匆匆跑出清晖院,正坐在房里吃松子糖的沐笙见兰芳出门,连忙将松子糖揣进怀里,悄悄跟了上去。

那看门婆子见兰芳出来,一脸谄媚迎了上来:“兰芳姑娘!”

兰芳扯着看门婆子的胳膊走至偏僻处,四下张望不见有人这才道:“是不是殿下那里有什么吩咐?”

“宥大爷说,殿下亲自来了,马车正在角门外等候,说殿下想要见大姑娘一面,劳烦兰芳姑娘同大姑娘好好说说,殿下想见大姑娘一面……”看门婆子道。

兰芳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急得脸都红了:“殿下不是伤重吗?怎么亲自来了?!要是再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如此可见殿下对大姑娘真心,姑娘快些去禀报了大姑娘,让大姑娘速速去吧,天寒地冻的,要是殿下在咱们府门口出了什么事,我们可真是担待不起!”看门婆子道。

“我知道了!”兰芳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弈王身上,心里不免恼恨上萧靖芸,都是大姑娘让她把弈王殿下给的玉佩退了回去,这才让殿下着急带伤赶来,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家大姑娘就是死一万次也难赎其罪。

兰芳又气又恼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扯烂,转头就火急火燎往上房扑。

前脚兰芳刚跑,后脚沐笙就从墙上跳了下来,吓了那传话婆子一跳,那婆子按着心口瞪了沐笙一眼,正要走,就被沐笙一拳打晕了过去。

沐笙看着晕死在脚下的婆子,将这婆子抗在肩膀上进了清晖院。

“大姑娘!大姑娘!”兰芳匆匆忙忙进了上房,绕过锦屏见萧靖芸双腕缠着沙袋练字,扑通跪了下来,“大姑娘,奴婢知道大姑娘不喜欢奴婢提弈王殿下,可昨日大姑娘让奴婢将弈王殿下的玉佩退了回去,弈王殿下今日就亲自来了,殿下他伤的那样重连命都快没了,为了姑娘还是亲自来了咱们将军府!姑娘……奴婢求您了,殿下对您一片真心!您就见殿下一面吧!”

第51章,清理门户 兰芳将头碰的直响,泪流满面当真是情真意切。萧靖芸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也不曾见兰芳对她这般忠心过,她心底除了恼怒之外,更多的是悲凉。

门外,正准备打帘进上房的兰芝见沐笙扛着一个婆子进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反应过来兰芳又去见了弈王的人被沐笙给逮着了。

沐笙随手将那晕厥过去的婆子丢在地上,又笑眯眯伸着手找她讨糖吃:“又逮着一个!姐姐,糖……”

兰芝满心羞懑,想起那日她在大姑娘面前替这个骨头轻贱的兰芳求情,顿时臊得慌。

她面上不显,抬手戳了一下沐笙的脑门儿:“你个憨货!在这里等着!”

兰芝打帘进门,看了眼伏跪在地上叩首的兰芳,疾步走至萧靖芸身旁,抬手压低了声音耳语:“姑娘,沐笙又打晕了一个看门婆子,抗进了院子里。”

兰芳不知兰芝同大姑娘说了些什么,只眼巴巴望着萧靖芸,希望她能去见弈王:“大姑娘……”

萧靖芸从头至尾未看哭声不休的兰芳一眼,写完最后一字,才搁下笔:“抓住了正好,就趁着今天……清理将军府门户。兰芝,你遣兰羽去母亲院里告诉母亲一声,让苏嬷嬷请了夏管家,再交代让各管事和所有不当值的下人、仆妇前院集合。”

兰芝福身称是匆匆出门,吩咐兰羽。

很快,兰芝用铜盆端了盆水回来,一边帮萧靖芸拧帕子一边问:“大姑娘,奴婢让沐笙扛了那婆子和兰羽一起去夫人院里了,姑娘要过去吗?”

她点了点头:“嗯,自是要去的。”

闻言,兰芳忙膝行几步,哭求道:“大姑娘,就当是奴婢求您了!清理门户什么时候都行,见弈王殿下要紧啊!”

“兰芳!你……”兰芝被吓了一跳,她还以为兰芳是跪在这里悔罪的,没成想竟然是求着大姑娘去见弈王。

见萧靖芸毫不在意,只慢条斯理将腕上的沙袋拆了下来,凝视着刚写好的那副字活动手腕,兰芳心急如焚,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度,挺直了腰板一脸愤恨指责萧靖芸道:“大姑娘!天寒地冻的,殿下还在将军府后门,要是有了什么闪失姑娘你担待得起吗?!”

兰芳那“担待得起”四个字顿时让萧靖芸火冒三丈,凌厉的目光如刀子似的直视兰芳,身上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戾气逼人,霎时让兰芳惊了一身冷汗,脊背发寒。

“担待?!”她将兰芝递过来的擦手帕子摔在书桌上,顿时热血直冲头顶。

“兰芳你是不是鬼附身了!还是魔障了!是姑娘拖着弈王大雪天在我们将军府后角门等的?我们姑娘需要担待什么?!姑娘未出阁的将军府千金,难道随便一个人往将军府后门一戳,姑娘就必须见了!不见出了事就必须担待了?这是哪家的道理!?齐嬷嬷教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那可是弈王殿下!”兰芳梗着脖子和兰芝杠上了,一想到弈王伤重就噬心般难受。

萧靖芸已然对兰芳心寒到了极致,强压下心头怒火道:“当着将军府的奴婢,操着弈王府的心!兰芳……委屈你了!今日将军府清理门户,你自去弈王那里求出路吧!”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兰芳急忙叩首,“奴婢……奴婢是实在担心弈王殿下的身体!求大姑娘开恩啊!奴婢从小跟着姑娘,生生世世都是要跟着姑娘的!”

她冷笑:“生生世世跟着我?!你敢跟我可不敢要……动辄安排主子的婚事,胁迫主子去见外男的奴婢,我担待不起!”

“姑娘!姑娘!兰芳知错了!”兰芳这才害怕哭出了声,惶惶不安求饶。

“平时姑娘念着你年纪小待你宽厚,纵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一而再再而三的以姑娘之名和外男牵扯!如今竟胆子大到胁迫姑娘去见弈王……你这是要害死姑娘不成!”兰芝气得哭出声来,恨不能给兰芳几巴掌打醒这个浑货。

她绕过书桌,吩咐兰芝给她拿狐裘大氅。

兰芝忙抹了把眼泪,给萧靖芸披上狐裘,出了门才犹犹豫豫问了一句:“大姑娘,这兰芳怎么处置?!要不然……打发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勉强压住自己心头的怒火,还没有到时候,兰芳留着还有用。

她太了解弈王那个人的毒辣,也了解弈王身边的谋士言知生的手段。她若前脚打发了兰芳,后脚言知生和弈王便会找将军府其他人诱之以利,人性这个东西最经不起考验,在这个紧要关口她赌不起。

枉她前世自命机慧,真是瞎了眼,相信兰芳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为了她这个主子好,才拼命在她面前为弈王说好话。

她立在廊庑下,紧紧攥着手中的手炉,思索了片刻,抬眼面露寒光:“我不会要她的命,你带她来前院。”

兰芝一听这话立刻泪眼汪汪,以为是自己那次求情让萧靖芸为难了,哽咽道:“大姑娘,我……”

她头疼的厉害,强烈的倦意袭来,不欲再纠缠兰芳的事情,紧了紧大氅打起精神抬脚朝前院走去。

弈王这又是遣人送玉佩许以正妃之位,又是重伤未愈便亲自登门,看起来对于利用她谋军功这件事是不会罢手的。

她一介病弱之身也是难为弈王对她如此“锲而不舍”,可她宁可现一头碰死,也绝不甘愿再为他牛马!

为了杜绝弈王那个心狠手辣寡廉鲜耻的小人见温情招数不顶用,便用下作手段以她名节做筏子强行逼她入弈王府。

今天她就得把弈王买通他们府上仆从,三番两次请见她的事搬到明面儿上来,而且要搬的人尽皆知且不留余地,让所有人看到她对弈王这无耻之徒手段伎俩的憎恶,才能把弈王这档子心思踩死捻灭,让他不敢妄动。

将军府后角门外,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树旁,马车里时不时传来咳嗽的声音。

宥喜双手抄在袖子里,脑袋贴着将军府的后角门,眼巴巴透过门缝儿往里面看,不见有人来的迹象又急又冷得直跺脚。

马车内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宥喜又急吼吼回来上了马车,轻手轻脚给弈王顺背,一脸不高兴:“这萧家大姑娘也太不识抬举了,殿下的正妃之位给她一个可能都没有子嗣的人,她竟然还敢推脱!殿下您真的想要这萧大姑娘……便求皇后娘娘下个旨意给她个侧妃之位也就是了,您伤得这么重,何苦今天亲自来一趟!抬举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弈王单手攥拳咳了几声,拢住盖在身上的锦被,伸出一只手烤了烤火,低声道:“你懂什么!”

不到无计可施之际,他断不可强行将萧靖芸抬入弈王府,他需要萧靖芸那一身的本事,就得让萧靖芸心甘情愿对他俯首帖耳,唯有如此,她才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就凭萧家人满身的傲骨,若真要强行将萧靖芸抬入弈王府,只怕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后与他同归于尽也不是不可能,这不是弈王想要的结果,所以…… 第52章,祸起萧墙 昨日萧靖芸在长街干净利落收拾那个将军府未记入族谱的庶子,现在外面盛传萧靖芸巾帼不让须眉,铮铮铁骨,他便越发不能怠慢了萧靖芸。

思及这一阵子萧靖芸对他的疏远,态度一改从前,弈王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不亲自和萧靖芸见一面他不能安心。

弈王还在后角门的马车里等着,将军府不当值的管事、仆人、婆子、婢女都聚集到了前院不说,前院还备着板子,人下们惶惶不安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如坐针毡。

有管事上前询问夏管家,夏管家却只是站在高阶之上闭口不言。

关于弈王几次三番托下人约见萧靖芸于后角门还有赠玉的事,萧靖芸没有瞒着虞氏。

虞氏乍一听还觉得颇为高兴,可细细一想,如果弈王真的对她有意,大可堂堂正正来将军府征求了长辈意思,打听好了萧靖芸有没有婚约再遣人说媒,这是对萧靖芸的尊重。

可他频繁这样买通将军府下人相邀私下见面,这是在轻贱她的女儿,若是事情闹大,弈王是皇子无所谓,名声不保的必定是萧靖芸,虞氏顿时惊了一身冷汗。

再说到将军府门户,虞氏作为当家主母,太清楚其中厉害,向来都是祸起萧墙,虽说已经将近年关,该严惩的还是要严惩。

虞氏当机立断,直接让人去请了几个人牙子过来,这才同萧靖芸一起来了前院。

下人、仆妇、婢女乌泱泱站满了偌大的前院,见苏嬷嬷扶着世子夫人虞氏,身后跟着大姑娘萧靖芸,纷纷忙慌慌的请安。

虞氏凌厉的凤眸扫过满院子的仆人、丫头,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问:“人牙子可来了?”

夏管家上前对虞氏行礼:“回夫人,已经侯着了。”

虞氏颔首,侧头吩咐夏管家:“把人带上来吧!”

很快,之前去弈王府后角门通风报信的小厮,给兰芳递玉佩的婆子,连同今日被沐笙一拳打晕的婆子,三个人被五花大绑捆了上来。

那小厮看到这阵仗,腿肚子打颤,一下就跪了下来,哭求:“世子夫人开恩啊!是奴才财迷心窍,除了帮弈王府和兰芳姑娘之间传个消息之外,奴才绝对没有做什么损害咱们将军府的事情啊!”

今早被打晕的婆子一听这话,头在地板上叩得碰碰直响:“老奴……老奴也只是收了弈王的银子,替弈王的小厮给兰芳姑娘传个话啊!”

“老奴也只是替弈王殿下身边的小厮喊兰芳姑娘而已!老奴也只是喊过兰芳姑娘那一回啊!”给兰芳递玉佩的婆子,跪行了两步,“兰芳姑娘!兰芳姑娘你说句话啊!”

站在萧靖芸身边的兰芳想起刚才兰芝说起雁书的话,腿一软立时跪了下来,汗如雨下:“夫人,大姑娘!奴婢……奴婢……”

虞氏端起苏嬷嬷递来的茶,凤眸睨了眼兰芳,怒火中烧!若不是女儿来之前求了情……她今天非要让人将兰芳这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

“你们都给兰芳传过什么话,兰芳又托你们给弈王府传过什么话?你们都一一如实道来。”萧靖芸不见半分恼火,款款落座慢条斯理问。

这三个软脚虾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吐了个干干净净。只是这三个人知道的也不是顶要紧的,要紧话弈王和兰芳也不会让这三人传,他们三人顶多就是收了银子帮忙请兰芳去角门见人。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帮你传过信?”萧靖芸侧头问哆哆嗦嗦跪在她脚下的兰芳。

兰芳咬着下唇,眼泪吧嗒吧嗒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萧靖芸放下手炉端起热茶杯,徐徐吹了一口气道:“这是个赎罪的机会,你若不说,这次就算兰芝再跪下来求我,我也断不能容你了。”

被捆了跪在院中的婆子忙道:“还有朱婆子!朱婆子也传过信我看到的!”

被点名的朱婆子立时跪了下来:“世子夫人、大姑娘开恩啊!老奴……老奴就传了那么一回信!就那么一回啊!我也是看着张婆子收了银子,这才心动的!”

瞧,拔出萝卜带出泥,又一个。

张婆子忙慌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虞氏重重将茶杯放在小几上:“我将军府对下人从无苛待,没成想竟然还有那起子见钱眼开的!还有谁,自己站出来,我尚且可以饶他一命!倘若让别人指出来,立即打死!绝不容情!”

虞氏治家一向恩威并施,将军府被管制的相当好,否则当初虞氏下了严令不许外传二姑娘萧菀秀归家后的事情,外面怎么就能硬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弈王为了萧靖芸,确实下了大功夫……可不过也就买通了一个看门小厮,四个看门婆子而已。

兰芳眼泪掉得更凶了,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跪爬至虞氏脚下:“夫人!弈王殿下对我们姑娘一片真心,奴婢这也是为了姑娘好啊!弈王殿下听说安州老太君有意想替表少爷求娶咱们大姑娘,那么重的伤都亲自来了……就是希望能见大姑娘一面,如此情深义重,满大都城的男儿哪个能这般掏心掏肺对大姑娘啊!”

苏嬷嬷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板着脸:“兰芳姑娘这话好没道理!既然弈王对我们姑娘这般情深义重,大可请了哪位夫人来我们府上……探口风也好说项也好,何以要买通下人偷偷摸摸行事?”

“这等小人行径同坏我们姑娘名节有什么区别?!你是大姑娘身边的贴身丫头,却和弈王的小厮来往密切,若不是大姑娘机敏让沐笙跟着你,让旁人发现了……你一个婢女的死活不要紧,我们姑娘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夫人!弈王殿下说会以王妃之位求娶大姑娘,殿下是真的爱重我们大姑娘啊……”

“看起来,兰芳吃着我们将军府的饭,当的却是弈王府的差啊!”虞氏低低笑了一声,不急不缓道,“苏嬷嬷,一会儿你就拿了兰芳的身契,把人送到弈王府上去,弈王要是不收,那正好就在弈王府门外,直接打折两条腿让人牙子领走,卖到窑子里去。”

兰芳顿时脸色大变,求救似的爬回萧靖芸的脚下,涕泪横流:“大姑娘!大姑娘救救奴婢啊!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只想跟着大姑娘!奴婢……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虽说兰芳蠢,可她也知道……弈王能见她的缘故,无非是因为她是大姑娘的贴身侍婢,如果她被大姑娘厌弃,弈王还要她何用,肯定不会要她,那她定会落得和雁书一个下场,甚至更惨。

想到雁书,兰芳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哭得更加凄惨。

萧靖芸看着满目惶惶的兰芳,淡淡道:“我的事情,你都将什么说与弈王了,今日……便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否则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奴婢,奴婢……就是同弈王讲了大姑娘的喜好,还有大姑娘小时候一些事情。”兰芳十分心虚,哭声小了些。

“说清楚,都有什么事!一件都不许漏!”她漫不经心的端起茶杯。

第53章,决不轻饶 不是她小人之心,前生弈王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连她身上哪里有疤,哪里的疤痕下雨时会发痒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知道,倘若今生弈王利用了兰芳同他说的这些事来毁她清白,她可真是百口莫辩!

她不若今日大大方方在这里处置了,他日就算弈王真动了什么卑鄙念头,萧靖芸也就无任何忧患。

兰芳也是真被唬住,抽抽嗒嗒将这日子以来同弈王或者宥喜说过些什么,一股脑吐了个干净。

苏嬷嬷一听,兰芳连萧靖芸在战场上受过伤,肩膀阴天下雨便会发痒的事情都说与外男听,气得手都在抖,沉不住气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来人!给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打死!立刻打死!大姑娘这样私密的事情你都敢往外说!存的什么歹毒心思!”

一向沉稳的虞氏气得两眼发黑,脸色铁青,差点儿坐不住晕过去。

兰芳抱住萧靖芸的腿,“大姑娘救我啊!我什么都说了!大姑娘救救我啊!”

“把这个贱婢给我拉开!没得污了大姑娘的衣裳!”虞氏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这兰芳扒皮抽筋。

“阿娘……”她对虞氏摇了摇头,又低头问兰芳,“还有什么说与弈王了?”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兰芳哭着直摇头。

半晌,萧靖芸放下手中茶杯,唤了兰芝一声:“兰芝……”

听过兰芳都同弈王讲了那么多大姑娘的私隐,兰芝气到浑身颤抖面色煞白,她立时跪了下来:“兰芝在!”

“那日你跪在我面前替兰芳求情,今日我饶兰芳一命,便当你已经还了兰芳的救命之恩!可兰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兰芳五十大板,降为三等丫头!罚你半年月例银子,你可服气?”她这话问的是兰芝。

兰芝重重一叩首,顿时羞愧难当,泪流满面:“姑娘也打我一顿吧!我不该为这个黑心烂肺的轻贱东西求情!”

她将兰芝扶了起来,攥着兰芝的手说:“你忠心,又有情有义,这样的品性是我将军府的人!”

她冰凉入骨的视线转向兰芳:“兰芳你可服气?!”

兰芳哆哆嗦嗦不成样子,只忙着叩头谢罪:“谢大姑娘饶命!谢大姑娘饶命!”

兰芳已经被拖下去当着众人的面儿行刑,宽厚的板子闷声打在臀肉上,兰芳惨叫连连痛不欲生。不多时鲜血就将衣服染红,兰芳活生生被打晕了过去。

那五个收了弈王府好处传话的婆子和小厮,看到兰芳的下场,早已经抖如筛糠,只顾一个劲儿磕头求饶。

虞氏被兰芳气得胸口闷疼,咬着牙道:“夏管家,按照规矩办事,决不能轻饶……”

夏管家立刻上前,利索发落了这五个见钱眼开的,打断了腿让人牙子把四个婆子连同这个小厮五人及其家眷全部领走发卖。

将近年关,镇国将军府世子夫人虞氏因着将军府门房下人和弈王府牵扯不清,将府内重新整治了一通,该打的打,该发卖发卖,就连几个管事都受到了牵连无妄受灾。

虞氏大刀阔斧重新更换调整了管事,门房更是到了“重兵把守”的地步。

虞氏深知,将军府的门户是将军府的第一道关卡,是万万不能再出事。

弈王一直在角门外候着,宥喜听到角门里热热闹闹换了守门的婆子仆人,忍不住叫门却没有人来开门。

过了几刻钟后,有人来禀报弈王说将军府发卖了好些下人,还有血淋淋被抬出来的,弈王心头一紧,知晓今天怕是见不上萧靖芸了,便让人打道回府,走前吩咐宥喜:“你留下,想办法联系上兰芳,打听清楚将军府出了什么事。”

“小的明白!”宥喜点头。

弈王回府后仍坐卧不安,宥喜回来说将军府看门的婆子和仆人都换了,他塞了银子请人叫兰芳也没人敢收,都称将军府世子夫人刚整治了府内,谁也不敢这个时候触霉头。

弈王只能闭上眼,还得再想办法。

当晚,顶了兰芳大丫头位置的兰羽乖巧立在萧靖芸身旁,说起忠义侯府夫人申玉兰被京兆尹府放回去的事情:“后来结案给的说法,因着那五个丫头是先身死后才消了奴籍,所以死时还是奴,忠义侯夫人不算有罪,便把人放了。”

萧靖芸听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兰羽颔首称是,见兰芝红着眼打帘进来,便退出了上房。

“姑娘,奴婢伺候您安置吧!”兰芝鼻音浓重。

“兰芳怎么样?”萧靖芸问。

兰芝又吧嗒吧嗒掉眼泪,愧疚之情在心中翻涌,羞耻的恨不能一头碰死:“大夫说估计得养上个把月,行刑的嬷嬷还是打得轻了,就算打断她的腿都不算冤枉!”

她只觉这样的兰芝可爱,拍了拍兰芝的手:“好了!我都不生气了,你也别懊恼了!就算是你不求情我也不会将兰芳怎么样,留着兰芳我还有用处,好好照顾她,这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兰芝眨巴着眼泪的眸子,一听大姑娘留着兰芳还有用,立刻跟活了过来似的,连连保证:“大姑娘放心,我面上肯定不显,不会让兰芳察觉。”

今日听了兰芳将姑娘那么多的私隐都告诉了弈王,便连那半分同情都没有了,自然是萧靖芸说什么她便遵从什么。

一直窝在清云院的萧靖尘母子俩,听说今日将军府好大的阵仗,打卖了五家子一共三十多将近四十个下人。

妇人吓得不行,一个劲儿的用帕子抹眼泪:“早知道还不如安安生生待在那个庄子上,好歹在那儿还是个主子。以为到了将军府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知道还没进府门就先把你打成这样,现在还让人看着咱们!这样动辄打杀发卖的人家……”

“行了娘!你别说了!”萧靖尘伤口难受,人只能趴在床上早已烦得不行,他目露凶光,“等我好起来,咱们走着瞧!”

几天前陛下大张旗鼓赏赐抬举霍骁,明旨霍骁是士族之子表率,满大都城的世家望着风向将自家纨绔拘在家中苦读。

连日来,大都城的酒楼、茶肆和花楼、画舫的生意一天比一天惨淡,那些玩闹惯了的世家公子哥在家中也是苦不堪言。

直至小年夜宫中夜宴,这些纨绔才名正言顺聚在一起,彼此诉说这几日在家中的苦闷。同样在夜宴之列的霍骁,被平时玩闹在一起的纨绔抱怨个没停,霍骁都憨笑着一一作揖罚酒致歉。

萧靖芸被大长公主带在身边,坐于皇帝、皇后高座右下侧,正对面的宸王、宸王妃立即起身对大长公主问安,萧靖芸规矩立在大长公主身后福身行礼。 第54章,暗藏锋芒 记得康平十七年三月,也就是明年,宸王被封太子入主东宫第一件事便是主审镇国将军萧廷威叛国一案。

有蒋昭义的证词,又有从萧家搜出的镇国大将军和北离郡王书信,萧家的罪,便在宸王手中定了下来。

后来,已是太子的宸王上表替萧家求情,希望从轻发落萧家女眷,被皇帝狠狠训斥,关在东宫面壁思过。

那时的她也恨毒了宸王,如今想来前世证据确凿宸王身为太子也有他的无可奈何。

她扶着大长公主落座,抬眼便看到坐在宸王背后席位上的枝如承晏,见从容而坐的枝如承晏浅笑淡然对她略略颔首,她手心收紧垂眸端坐,也不知道枝如承晏收到消息了没有。

枝如承晏坐于宸王身后席位,可见宸王对枝如承晏的器重。

“兰芝……”她侧头用帕子掩唇压低声音问,“你表哥可把信送到了?”

兰芝跪于她身侧,低声道:“姑娘放心,我表哥说他让一乞丐将信送去了枝如府门前,只说有信给管家,他亲眼见小乞丐把信送到了管家手里!那小乞丐也不知表哥身份。”

袁子峰办事她放心,前生枝如承晏帮她良多,这次……希望能偿还一二。

听到太监高唱皇帝、皇后驾到,她忍住心底切齿之恨,扶着大长公主起身叩拜迎接。

似乎是因为重伤卧榻的弈王已经大有起色,皇帝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

落座后,她也跟着举杯,一双清亮灼灼的眸子……望着举杯同朝臣庆贺,满口仁义道德天下太平的皇帝,目光幽深不明。

枝如承晏见萧靖芸看向大澧皇帝的目光不带丝毫敬意,忽觉有趣。

他端起着酒杯,垂眸想起临入宫赴宴前,管家给他看的那张只写了八个字的纸条——宫宴埋伏,宸府有鬼。

他举杯同大澧皇帝一起饮尽杯中酒,摩梭着酒杯,抬眼看向正朝他浅笑的宸王,回以微笑。

玉食珍馐、觥筹交错,悦耳丝竹中推杯换盏,鼓乐齐鸣,大殿内歌舞升平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如此盛筵,满天下恐也难再寻得。

萧靖芸坐在台下的舅舅虞成辉被同僚嘲笑眼角抓痕,称其惧内……再纵容妻室蛮横下去,恐怕妻室要成为下一个楚国渊后把持他们虞家,给虞成辉带绿帽子了。

枝如承晏倒酒的手稍稍一顿,便不动声色将酒续上,端起酒杯……视线朝高阶之下看去。

见枝如承晏视线落在虞成辉身上那一刻,她不寒而栗,枝如承晏是楚国渊后最小也是最疼爱的儿子。

记得前生……将军府覆灭不过三年,澧楚交战,澧国隋远将军战死,大澧国败落,楚国跻身强国之列。彼时,楚国、西梁两面夹击大澧国,她在西梁死战腾不出身,大澧只能向楚国求和。枝如承晏称可以罢兵,不要割地也不要赔付,只要大澧国将曾经言辞侮辱过渊后之人交出来即可,那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虞成辉日常能言善道长袖善舞,倒还沉稳,可每逢喝多了酒,那轻狂放纵便有些收不住。

此时醉意上头,竟也侃侃而谈:“《通鉴楚史》有载,常在渊氏绝姿妖娆,妲己狐媚所不能及,骊姬美貌所不能比,以色侍于宣王侧,先得贵妃之位统领后宫,辗转重臣之间取皇后之尊母仪天下,地位无双权谋四海,史称——权后。我家婆姨江氏,一根筋的直肠子,脾气是爆了些,可怎能和那种放荡的蛇蝎毒妇相比?!”

说着,虞成辉打了个酒嗝看向萧靖芸的母亲虞氏:“你说是不是妹妹?!”

萧靖芸因自家舅舅的话心惊肉跳,手心一紧下意识朝枝如承晏看了眼,只见枝如承晏唇角含笑饮尽杯中美酒,笑意冷冽不达眼底。

不等虞氏开口,她已经先一步道:“千夫所指唾骂不断,心如蛇蝎也好,妖媚惑主也罢,当时的渊后一介小小后妃,宫内无权前朝无势,携痴傻皇帝云诡波谲中求存,又将楚国推上霸主地位,其心智何其坚韧?”

枝如承晏抬眼,幽邃高深的视线朝她看来,她故作不知只看虞成辉,手心已然是一层腻汗:“之所以被万人唾弃,不过是成王败寇,这么个无趣的道理还是舅舅教的,怎的舅舅今日吃多了酒便胡言乱语了?!”

皇帝倚着身侧软枕,视线落在萧靖芸的身上。

“渊后牝鸡司晨,导致国运衰败!当年的一代雄主……现在还不是地处一隅,连国都大都城都让给了我们大澧,攀附我们大澧而活!你们说……是不是啊!”有人起哄笑道。

同为女子,她对“牝鸡司晨”这四个字尤为痛恨,原本只为让枝如承晏不要记恨舅舅而出言维护渊后,眼下倒多出几分真心来。

“人人皆说楚国渊后擅权专政蛇蝎心肠,可就是这样一个毒如蛇蝎的女人,把楚国从一个穷弱之国,变成了那时可与我大澧、西梁鼎立的强国。那时楚国朝政清、社稷明,文臣死谏武将死战。尔后楚国皇帝从痴傻中清醒,掌权,杀渊后……楚国人人皆称快,然随后楚国却进入极速衰落,落得攀附我大澧的下场,何其悲哉!”

枝如承晏紧紧攥着着手中血玉扳指,望向萧靖芸的目光越发深沉,曾经疆场驰骋的女子,眉目清明跪坐于灯下,在他母亲修建的大都皇宫内,为他母亲正名。

宫内无权前朝无势,携痴傻皇帝云诡波谲中求存,萧靖芸一席话,道尽了他母亲一生的酸楚无奈。

枝如承晏垂眸斟满了酒,替他母亲饮尽一杯,以酬萧靖芸这位知己。

皇帝突然笑道:“姑母,您这嫡孙女儿可是厉害得很啊!朕听说……那日忠义侯府门前,一番言辞将忠义侯逼得哑口无言朕还不信,今日总算是见识了。”

萧靖芸起身,恭敬俯首,低眉顺眼立在坐席处。

皇帝打量了萧靖芸一眼,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侧身问身边的大太监:“萧大姑娘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学得是……”

大太监忙弯腰恭敬接上:“回陛下,萧大姑娘说,学的是保家卫国与千军万马浴血厮杀的本事!学的是宁可马革裹尸粉身糜骨……也绝不能使我澧国百姓与国君受辱的忠肝义胆!”

大长公主笑了笑道:“我这孙女儿自小跟在老将军身边,被教养了一身男儿气。”

“微臣记得,镇国将军府大姑娘也曾少入军旅随老将军上过战场!这些话旁人家的女儿说不得,镇国将军府的姑娘那是绝对能说得的!”左相殷显端着酒杯笑盈盈起身,似玩笑道:“这百年将门镇国将军府萧家,儿郎女儿家皆能征善战,且从无败绩,立下盖世之功,可当真是把咱们大澧国的军功都给抢的一干二净,不给别人留一丝一毫啊!”

第55章,当堂对峙 殷显还真是时时都不忘记在皇帝面前给他们萧家上眼药。

他当着她的面给镇国将军府给萧家使绊子,如同将一把刀插入她的心口,让她顿时怒不可遏,一腔愤懑和愤怒如同烧开的沸水般翻腾,如何能忍?!

她转头,脊背挺得笔直,直视高阶之下含笑举杯的左相殷显,面沉如水,冷冷开口:“原来左相的眼里就只有军功!我萧家百年将门不假,可左相听听我萧家在上英灵,临死之前哪一个是为军功权位舍命的?!左相去我萧家祠堂对着那数百牌位看一看,他们哪一个是因为在这繁华帝都争权夺利而亡的?!我萧家连十岁孩童亦在战场拼杀!全族男儿刀山火海,要的是军功吗?!我萧家要的是保境安民!要得是国泰民安!要得是大澧国祚昌盛绵长!”

想起陈年往事,萧靖芸心口绞痛,句句拔高,字字珠玑,一言一句都掷地有声,震耳发聩,响彻寰宇。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殷显脸色十分难看,被一个小辈如此反驳,难堪又气愤的立在那里。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纨绔,听闻萧靖芸的话顿时也都感慨万分。镇国将军府萧家乃是大澧国世家之首,可萧家男儿从不求祖荫庇护,十岁便已随镇国大将军沙场历练,他们却在这大都城花天酒地,无所建树。

她眼中带泪,每说一个字都是血肉淋漓,五指并拢指向左相殷显,提高了声量:“若左相有保家卫国的风骨,愿世代舍命守我们大澧百姓,护我大澧江山!这军功……我萧家拱手相送于左相!萧家军……亦可改弦更张俯首听从左相号令!军功?!左相想要,拿去便是!我萧家日日夜夜所求,不过是我萧家在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全须全尾归来,仅此而已!”

跟随有品阶在身的虞氏坐在高阶之下的萧婉君、萧婉柔、萧婉予、萧婉安都不自觉红了眼,抬头望着高阶之上挺立如松柏的萧靖芸,攥紧了拳头。

就连大长公主亦是双目含泪,哽咽难言。

想起前世萧家男儿马革裹尸的结局,她痛得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良久,她吞下泪水,转过身对皇帝郑重跪拜:“已至年关,臣女一家还未收到北疆消息,过分担忧,殿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眯着眼手指摩梭着酒杯,半晌才不急不缓笑道:“萧家果然是满门忠骨啊!可萧大姑娘话里话外……你萧家忠的都是大澧子民,萧家心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忠朕这个皇帝?”

殿内针落可闻。

坐在高阶之下的萧婉君猛然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她想起那日在清晖院萧靖芸告诉她……今上已视萧家为卧侧猛虎欲除之而后快的事,再听到皇帝今日这番话,顿时通体生寒。

萧靖芸闭了闭眼,只觉心寒无比,这就是她祖父、父亲誓死效忠矢忠不二的皇帝!

眼见西梁、楚国虎视眈眈,北离、犬戎心怀叵测,大澧能拿得出手的武将屈指可数。

大澧但凡武将封侯得爵后,皆不愿子孙再去边疆吃苦,让子孙弃武从文,世代享祖辈荫封庇佑。

她的祖父、父亲为替大澧培养后继足以震慑列国之将才,不留余地不留后路,将萧家满门男儿尽数带去前线,这样的赤胆忠心大澧皇帝反倒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疑心臣子,算计猜疑、蝇营狗苟……

她再拜:“陛下的皇权是大澧子民给的!若无百姓万民,何来天子?我萧家守卫边疆,保大澧百姓,从无僭越行事,若如此还不算是忠于陛下,敢问陛下……何为忠?”

为君王者,登至高之位心无社稷万民,没有揽天下入怀的气魄也就罢了,国之锐士战场上拼死与觊觎大澧的敌军浴血厮杀,他们的君王却在这繁华锦簇的大都城内,算计着同室操戈,忌惮臣子功高盖主,做尽奸同鬼蜮的勾当,还配为人君吗?!

这朝堂,早已不是祖父曾对她描述的那个……正义昭昭,乾坤清明的朝堂了。

武将在外死战,朝内却再不见文臣死鉴的正气峥嵘景象。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看这满朝的谄佞奸徒,看这满座的趋炎附势,欺世盗名之辈,封侯拜相极尽荣华!

他萧家忠烈、磊落,满门顶天立地与浩然正气,却落得满门皆诛的下场!何其讽刺?

前生,大澧被他们一向蔑视的楚国打得节节败退至求和,当真一点都不冤枉。

“陛下……”大长公主怕皇帝迁怒萧靖芸,忙跪了下来,“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被萧靖芸问住,亦是因萧靖芸身上毫不掩饰的怒意意外。

片刻,皇帝才低笑一声抖了抖衣摆上并无的灰尘,陡然转了话题,散漫道:“昨日有御史参奏忠义侯的夫人打死了萧家二姑娘的陪嫁,这几个陪嫁却是良民之身。霍裘山……这件事你知道多少,细细说来。”

忠义侯连忙上前跪下,满头大汗,猜测不出皇帝突然让他说这件事的用意,便道:“回陛下,微臣已经去细细问过贱内,贱内说因为儿媳萧菀秀陪嫁丫头的身契在将军府,她一介内宅女流,不知这是要往候府送陪嫁丫头还是送别的什么,不料理了她身为候府主母不能安心。”

萧靖芸冷笑,忠义侯真是颠倒黑白的一把好手。

“陛下,臣女有一言想问忠义侯,可否?”她恭恭敬敬询问皇帝。

见皇帝颔首,她转过身笔挺如松,如炬目光将朝臣或酣醉,或戏谑,或轻蔑的神情尽收眼底。

在座的,多少人怕都在等着想看萧家的笑话,想看这百年将门钟鸣鼎食的镇国将军府倾塌。

她面色冰凉望向忠义侯,冷声问道:“敢问侯爷,侯夫人是抄捡了我二妹妹的嫁妆后,知道了几个陪嫁丫头的身契还在我们将军府,还是侯夫人为女中诸葛,能掐会算?”

早就领教过萧家大姑娘的厉害,忠义侯霍裘山已经和夫人申氏套好了词,心里早有准备:“陛下,身契之事,是儿媳萧菀秀的陪嫁丫头雁书告诉贱内的,也正是因此,贱内才饶了那个丫头一命。”

霍裘山仔细想过,雁书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也只有这个说法才能解释为什么萧婉秀的陪嫁丫头会在申氏的陪嫁庄子上。

萧四姑娘萧婉柔咬紧牙关,正要起身怒骂忠义侯,却被三姑娘萧婉君死死按住。

“三姐!他放屁!”萧婉柔狠狠瞪着霍裘山道。

“别冲动,这是在大殿之上!”萧婉君压低了声音警告萧婉柔。

“身契事关重大,侯爷莫不是觉得我二妹妹是个傻子,竟将身契之事告诉一个丫头?侯爷怕是知道雁书已经疯了……便想拿雁书搪塞过去吧?”萧靖芸语调中带着明显的戏谑。

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堂堂忠义侯也编排得出来,真真儿是笑话。

霍裘山心里慌了一瞬,便立刻稳住,一本正经道:“萧大姑娘何必小人之心揣度本候?婢女雁书曾明言她是不小心发现儿媳并未将她们身契带过来,心里害怕会被人用身契要挟,于是才告知于我夫人!” 第56章,上行下效 “侯爷可知欺君何罪?”萧靖芸目光沉沉看着霍裘山,“当着陛下的面,侯爷倒是不妨和我说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丫头,自小被我二妹妹买回,连自己的身契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侯爷竟张口便称是雁书发现并告发的?这话说出来……侯爷是觉我等心智不全容易糊弄,还是侯爷黔驴技穷打算掩耳盗铃啊?”

霍裘山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肚肠打结,脑中飞快盘算该如何应对,唇瓣嗫喏半晌迟迟张不开口。

皇帝却在此时,满不在意地回头问萧靖芸:“听说……你棋下的极好?”

她的手死死攥紧,垂眸不语,皇帝维护忠义侯的姿态竟做的如此明显,朝内大臣必将望风而动。

等萧家战败的消息传回来,那些善于揣摩皇帝心意的佞臣,还不趁机踩上几脚?

难怪,前世人人皆知萧家忠勇,却无人敢在朝堂为萧家据理力争。

上行下效,皇帝已对萧家不满至此,朝臣谁又敢再为萧家仗义直言?

她俯身叩拜:“略懂而已。”

“你姑姑……棋也下的极好。”皇帝的视线落在萧靖芸的身上,似是陷入了某种情绪中,想从萧靖芸的身上看到另一个人,慢吞吞开口,“得空了随你祖母进宫,陪皇后坐坐,皇后也喜好此道。起来吧!”

皇后端的是温婉从容,笑着颔首,衣袖中水葱似的指甲陷入掌心。

她同皇帝夫妻多年,自然知道镇国大将军萧廷威唯一的女儿萧锦乐……乃是皇帝心口抹不去的朱砂痣。

萧锦乐人虽然已死,却成为皇帝心中不可取代,无法忘怀之人,如今皇帝让萧靖芸得空进宫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动了纳萧靖芸的心思?

皇后百虑攒心,只觉心口发闷,如今皇帝对萧家的态度暧昧不明,看似厌弃又似留情,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突然听得“咣当”一声,宫女立时跪地求饶:“求先生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无妨……”枝如承晏举止从容抖了抖衣襟上的酒渍,儒雅清然的眉目含笑,嗓音温醇深厚,让人如沐春风。

皇帝回神,朝宸王身后清俊惊艳的男子看去,只觉男子通身儒雅气质堪比当世大贤,雍和从容,沉稳又温润,顿时心生好感道:“你……便是宸王常在朕耳边说起的北离义商枝如承晏?”

枝如承晏神色自若起身,对皇帝长揖行礼:“蒙殿下不弃,草民有幸进宫,得以目睹陛下之勃然风姿,感激不尽。”

哪怕是溜须拍马之言,由这般清雅之士口中说出来,更让人心生愉悦,皇帝一扫心头阴霾爽朗笑出声来:“枝如先生乃北离义商,又才名在外,一月前在聚贤楼,所做《上原朝暮》美轮美奂,让朕亦对上原美景心生向往啊!”

皇帝突然称枝如承晏为先生,欣赏之意毫不掩饰,高台之下百官心中各有盘算。

“酒后拙作,陛下缪赞了。”

枝如承晏不卑不亢,自有读书人的傲然风骨在,一身酒渍却丝毫不显狼狈,神色坦然自若,倒显得犹若谪仙,凡世红尘不能沾染他分毫。

“北离国风流文士闻名天下者居多,先生当为佼佼者,美名列国皆知,何须如此自谦!”皇帝一向喜欢文采斐然的名士,难免多问了几句,“先生小年还未归国,是否留于大都过年?”

“听闻大都城十五灯会为大澧国历年盛会,文人墨客斗志昂扬,各显其能,热闹非凡,故而留于大都见识一番。待十五灯会之后,便启程返乡。”

皇帝点了点头,注意到枝如承晏身上的酒渍,道:“枝如先生且先去更衣,回来后可同朕讲一讲上原美景。”

枝如承晏行礼含笑称是。

萧靖芸见原本侍奉宸王侧妃的婢女不见了,心中了然,暗自替枝如承晏捏了一把汗,视线不由朝枝如承晏看去。

视线隔空撞上枝如承晏平和而明锐的目光。

她手心暗暗收紧又缓缓松开,见枝如承晏目光犀利幽沉,想必已知有诈,只是……他能否躲过这一劫犹未可知。

枝如承晏眸色镇定,电光火石间便挪开眼,从容随宫女去更衣。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换了一身直裰的枝如承晏更衣而归,她一颗忐忑的心才堪堪落定。

宫宴结束回府的路上,大长公主满心后怕,她死死攥住萧靖芸的手,厉声呵斥:“你疯魔了不成?!平时看你行事稳重,怎的今天如此沉不住气?当着皇帝的面说那些话,皇帝若真的发怒,你有几颗脑袋担当?!你要是也出了事你让祖母怎么活?!”

精致的榆木马车,四角悬挂着摇摇晃晃的灯笼,将马车箱内映得忽明忽暗。

萧靖芸垂眸掩住眼底通红,她承认今日她那些话,都是有意说给皇帝听的,她就是要让那个刚愎猜忌的皇帝知道,让这天下知道!她萧家男儿在前线为大澧国,为这天下数万生民浴血奋战之德,是他这满腹算计的君王几辈子也比不上的!

那些话,那些事,堵在她的心里,就像扎在她喉咙里时时割人的利刃,她不吐不快。

见萧靖芸低着头一副什么都不愿意说的模样,大长公主闭着酸胀的眼,哽咽道:“祖母知道,那日祖母问你是否有反心,伤了你的心,你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和你祖父一样生了一副宁折不弯的脾性!可,晞儿……皇室是祖母的家,祖母姓李!你体内留着祖母的血!所以大澧国谁都能反……唯独我的子孙不行!你明白吗?!”

大长公主护皇室之心,如同她护萧家,萧靖芸何尝不明白?

可这大澧皇室,早已经腐朽不堪,它已然被喜好弄权逐利和阴谋诡计的朝堂君臣从根部玷污,内里溃烂糜臭,除非江山换血皇权更迭至真正的大能之手,否则……内瓤发腐怎能不亡?

“我问你懂吗?明白吗?!说话!”

面对大长公主声声拔高的逼问,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窒息的绝望与疲惫,还有深沉的酸涩。

她自幼长于祖母膝下,蹒跚学步是牵着祖母的手迈出去的。

启蒙描红的第一个字,是祖母手把手教的。

她高烧不退祖母彻夜不眠抱着她,佛龛前跪拜祈求折寿十年换她顺遂平安。

祖母在她生命里举足轻重,重要程度不可估量。

曾经的她和祖母无话不说,而如今……她们祖孙两人有着相同的目标不同的立场,相互携手又相互防备。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依靠,此时近在咫尺又南辕北辙远在天涯。

她很是惧怕在不久的将来,她和祖母间深重的骨血亲情,会随着彼此的戒备防范消磨殆尽,渐行渐远,甚至……变得面目可憎。

心头的凉意再旺的炉火都捂不热,她压下满腔的愤言,低头哑着声道:“晞儿明白!”

你死我活的仇恨,远没有这种掺杂着亲情与悲戚的背道而驰,来得更让人心灰意冷,如同钝刀割肉,疼得让人寝食难安。

大长公主喉头胀痛哽咽,半晌才含泪将萧靖芸搂在怀中,闭上眼心疼不已,只觉整个人被夹在家国之间左右为难。 第57章,殷殷盼归 大长公主年少便爱慕英姿卓绝的萧廷威,也曾对能征善战的英俊将军萧廷威赋予真心。

可在赐婚旨意送入镇国将军府前夜,最疼爱她的父皇红着眼告诉她,之所以允许她下嫁于还是抚远将军的萧廷威,一是为了成全她的少女情怀,二是为了让她在萧廷威枕畔盯着萧廷威。

她的父皇给予了镇国将军府无上兵权,便需要有人替大澧皇室看住了镇国将军府,不能让镇国将军府拥兵自重生了反心。

所以,她嫁入镇国将军府,成为萧家妇,除了为萧家绵延子嗣之外,还有作为大澧国公主的使命。

她决计不能看着自己倾尽毕生之力教导的孙女儿……最心爱的孙女儿,生了反心,反了她李家皇权!

祖孙俩回府路上各怀心思,彼此终未再发一语,再说一字。

自宫宴结束那日之后,大都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谈论的都是镇国将军府萧家,那群吃喝玩乐骄奢淫逸的纨绔,竟也都说起萧家来,热议沸腾。

就连王迎泽那样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都说出“萧家之风,垂范我辈!”的话来。

开国以来,大澧国哪里有战事,哪里便有忠勇的萧家军。时至今日,仿佛大澧国举国上下都习以为常,只觉镇国将军府就是大澧国的一把刀,生来就是应该保家卫国忠勇舍命。

可萧家大姑娘在忠义侯府门前那番言辞,在登鹊楼前处置将军府庶子,在国宴上那番期盼萧家儿郎平安归来的言辞,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萧家有着不败神话的儿郎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是娘生爹养有人殷殷盼归的。

只是为了大澧国,为了大澧百姓……他们才不得不舍命相博,战场厮杀。

好似一夜之间有人揭开了层层面纱,让世人看到镇国将军府世代薪火相传的忠义之心,对镇国将军府有了新的认识,越发心存敬畏。

镇国将军府采办出府采买,可城内商铺、城外农夫竟都不约而同不肯收取镇国将军府毫厘,甚至有农夫每日将新鲜瓜果送于府门前放下东西就走了。府上采办管事向虞氏回禀,弄得虞氏哭笑不得。

“夫人,如今农夫商户堵在后门处挣着往我们府上送东西,这该怎么办?”采买管事低眉顺眼请示虞氏。

虞氏端着茶杯略作思索之后,道:“东西都收下,按市价给银子,告诉他们,我们镇国将军府既食陛下俸禄,得万民税粮供养,已然知足,绝不能多取百姓分毫!”

虞氏放下茶杯,迟疑了片刻又说:“你再去告诉夏管家一声,让他吩咐下去……我将军府众人,出府行走决不能多拿百姓商户一分一厘,如有违者,发现后即刻打死不必来禀!”

虽然现下镇国将军府的名声如烈火烹油,可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为日后埋下隐患,虞氏执掌镇国将军府中馈多年,其中利害关系看得十分清楚。

周氏盯着大夫给萧菀秀额头换了药,想着以后女儿头上会留疤就揪心不已,红着眼从清雅院出来,刚走了没几步,就见方嬷嬷一脸喜气匆匆而来。

方嬷嬷行了个礼道:“二夫人,喜事!今儿一大早外面都在传,说小年夜宫宴结束当晚,忠义侯连夜便将忠义侯夫人申氏送往常佛庵带发修行!我专程让人去打探了一下,消息确凿无疑!咱们姑娘再也不用怕婆母辖制了!”

常佛庵向来去的都是家族带罪女子,去了那基本就永无回府之日,有多少人被磋磨致死。

二夫人周氏听闻后,直呼痛快,感慨苍天开眼:“方嬷嬷,你整治一桌席面,今儿个晌午我要请大嫂吃饭,好好谢谢大嫂连日来的帮扶!”

方嬷嬷也高兴,笑着应下去张罗了。

午间席上,二夫人周氏笑着说:“我现在只要听到那申氏倒霉,我这浑身就舒坦的如喝了一壶热酒一般,别提有多畅快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是感谢老天爷开眼啊!”

六夫人程氏抚着肚子,笑着打趣:“二嫂这该感谢的不是老天爷,应该感谢大嫂才是……如若不是大嫂仁厚,消了那五个丫头的奴籍,哪里能将事情闹大?哪能让御史参忠义侯一本,又哪能让申氏倒霉。”

“二嫂要谢大嫂是肯定的,不然你以为二嫂今天整治这一桌席面,是为了请咱们不成?!咱们啊……只是陪客罢了!”四夫人常氏用帕子掩着唇直笑。

周氏今日高兴,让方嬷嬷去拿了一壶酒,斟满了一杯敬虞氏:“不管是姑爷搬离新府的事,还是申氏的事,有劳大嫂费心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虞氏喝了酒,高高兴兴拉着周氏坐下,“等婉秀伤养好了去到新府,就是当家主母,再也不怕被人拿捏磋磨,你也可以安心了。”

周氏一想到萧菀秀,当下就红了眼,点头。

隆冬腊月,青砖碧瓦的宏伟古宅,被鹅毛般的雪花片覆盖,自成一景。

五夫人元氏望向窗外,眼见外面又开始飘雪望,红着眼叹气:“也不知道远在北疆的孩子们都怎么样了,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

五夫人元氏膝下三子,一股脑儿的都去了北疆,元氏没有女儿,身边无人相伴,自是心中苦闷。

“有老将军、世子爷和他们爹爹在,不打紧的!少年郎应当要多多历练,才能担当大任。”虞氏话虽这么说,可心里也惦念起自己的嫡亲儿子来。

几位夫人也都各自思念起自己的儿子,心中皆是殷殷期盼。

小年夜宫宴弈王虽然没有去,可萧靖芸在大殿那番话,第二天便传的整个大都城沸沸扬扬,他如何能不知?

眼见萧家和萧靖芸的名声日益见盛,弈王开始惶惶不安起来。

如今萧府声势渐旺,连他的父皇都过问了萧家二姑娘陪嫁被溺死的事情,让忠义侯好生处理。

外面都在传忠义侯当晚一回府就派人将夫人申氏送去常佛庵带发修行赎罪祈福了。

就是不知道,等到北疆战报传回来,民情民心皆向着萧家,他的父皇还敢不敢动镇国将军府。

弈王披着厚重的大氅坐在暖意融融的炉火前,通红的银丝炭将弈王惨白若纸的脸色映的发红,一双凤眸阴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弈王门下参赞言知生在临死前为弈王谋划好了一切……

让他先打着为桓王做事的旗号,鼓动桓王上前线和镇国大将军争军功。

当今圣上早就对战功赫赫的镇国将军府不满,果然立刻允准他最疼爱的儿子上前线监军,还给了桓王金牌令箭。

后来他暗中让蒋昭义同西梁君王互通讯息,为的就是趁着这次萧家男儿全部被镇国大将军带在身边时,将萧家一锅端了。

届时,大澧国最能征善战的萧家将领皆灭!再给镇国将军府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以此便可将萧家连根拔起!

到那时,萧家只剩下一门的老弱妇孺,那还不是任由他搓圆捏扁,到那时,任她萧靖芸再高傲,只要他抛出鱼饵,他就不信她不会上钩。 第58章,奸计 北疆再起战事,他的父皇无将可用,便只能启用蒋昭义,他的人便可把控军权这是其一。

之所以对萧靖芸如此笼络青睐,也是因为言知生说,弈王所长并不在行军打仗之上,所以让弈王务必将连萧老将军都夸赞过的“将星”萧靖芸留在身边,将来为他谋战功、登大鼎铺路,这是其二。

等争夺储君之位的宸王与桓王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后,他这个战功赫赫的皇子归来,便可坐享其成得渔翁之利。

原本一切都在言知生的计划之内稳步前行,可不知为何,从萧家二姑娘萧菀秀出嫁,言知生身死开始,事情便不似言知生在时进行的那般顺利。

萧靖芸远在安州的外祖家打算让嫡次孙迎娶萧靖芸,他送去玉佩许正妃之位萧靖芸都不接,亲自去见萧靖芸也不见,这可如何是好?

弈王下意识想询问言知生该怎么处理,刚准备叫人唤言知生过来,张了嘴才想起来言知生在那日长街遇袭为了护他已经死了……

他激烈的咳嗽了几声,正在煎药的宥喜忙小跑了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殿下,您喝口水!”

“咳咳咳……你出去吧!”弈王拢了拢大氅。

他生母地位卑微又早亡,他从小寄养在孟贵妃身边,孟贵妃和已逝的二皇兄待他如亲子,亲弟一般,他们却被镇国将军那些所谓国家脊梁朝廷柱石害死,落得那样的凄惨的下场。

所以那个位置,他一定要争!不论用何种下作卑劣的手段。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替孟贵妃和二皇兄雪耻申冤。

盯着火盆沉吟良久,弈王突然哑着嗓音唤:“降无殇!”

降无殇闻讯进来,抱拳行礼:“主子!”

“你去把商陆叫过来……我有事吩咐她。”

很快,商陆冒雪前来,她听了弈王的吩咐先是错愕不已,而后又跪下叩首,一副报了必死决心的模样道:“奴婢是曾经受过二皇子恩惠的,二皇子不在了,本就应殉主而去,是殿下您让奴婢看到了复仇的希望才活了下来!奴婢知道殿下的意思,别说舍了这身名节……就是付出这条命也在所不惜,奴婢一定会把事情做到最好!”

弈王轻轻咳了两声之后,摇头:“你要活着,正如你说的,你要替皇兄看着大仇得报,等到大仇得报,你下去才能对皇兄有所交代!依计行事即可,切不可妄为!以免横生枝节。”

商陆眼眶发红,重重对弈王叩首。

“去吧!”弈王拢了拢大氅,垂下阴沉的眸子,看着炭盆中忽明忽暗的炭火。

腊月二十五一过,各家各户就已经开始备置年货,杀猪宰羊割年肉。

勋贵人家的采买处也都更加忙碌,镇国将军府虽说今年男子都在北疆回不来,可却比以往更加热闹,那屠户菜农只管把好东西往将军府送!

因着之前将军府世子夫人下令,他们前脚把东西送去,后脚将军府就遣人来送银钱。

一时没法表达对镇国将军府萧家感激之情的百姓,半夜偷偷摸摸拉着东西堆在后角门,又偷偷溜走!

将军府的采买罗管事一个头两个大,又急匆匆去禀了夏管家。

这一次,夏管家做主让都收了下来,说等回头腊月二十九遣了人给平时和将军府有往来的商户、屠户、菜农送对子,再备一些礼,厚重一些就是了,再者让罗管事多备一些细碎银子,用红纸包起来,若是见到家里有孩童的,就当提前给压岁了。

夏管家祖祖辈辈都在萧家,知道萧家主子都厚道,往往你对我好一分,我便对你好十分,他这样安排主家断不会说个不好。

如今住在鸿胪寺卿虞府的虞老太君过完年就要回安州,老太君原本是想要接了萧靖芸过去住几天过年,可奈何萧家男儿都不在,虞老太君也不好和将军府抢人过去过年让萧府冷清,只能隔天就把萧靖芸往虞府请。

虞氏觉得母亲虞老太君单单把萧靖芸一个人叫过去不合适,便让萧靖芸将几个妹妹也一起带上。

这一日,除了养伤的二姑娘萧菀秀和偶染风寒的七姑娘萧婉宁之外,萧家姐妹都凑在了虞家。

萧靖芸在虞家的表姐表妹虽说不如萧府的女儿家英气,但都不是那些刁钻之辈,倒是和萧家的几个姑娘处的十分好。

临走时五姑娘和六姑娘两个年纪小的怀里抱满了长辈和表哥表姐们的给的小玩意儿,爱不释手,贴身丫头都不让碰,刚上马车就忍不住摆弄起来。

“虞家表姐怎么这般手巧,这鸟儿做的像活过来了一样!”萧婉柔拿着一对纸雀直感叹,“年纪小真好!我也想要这纸雀来着,可年纪大了不好意思……”

萧婉予一听,立时将萧婉柔手中的纸雀夺了过来,抱在怀里:“四姐是大人了,可不兴和妹妹抢,二姐姐养伤……七妹妹染了风寒,她们今日没能和表姐们玩耍,这些都是我给二姐姐和七妹妹带回去的!”

萧婉君和萧靖芸被逗得直笑。

突然,马车前方传来勒马的声音,将军府的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大姑娘!”

闻声,萧靖芸撩开马车帘朝外面看去,只听将军府的下人回禀道:“大姑娘,咱们将军府门口来了一个姑娘,说是弈王府上的婢女,正在府门口跪着求见大姑娘,夏管家派我来同大姑娘说一声。”

听到弈王二字,萧靖芸瞳仁骤然一缩,肃杀的寒意霎时蔓延开来。

萧靖芸还没来得及问,萧婉柔就急吼吼掀开帘子,压不住暴脾气问:“他们弈王府的婢女,来我们府上闹哪样呢?”

萧婉柔气得不轻,那日将军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发卖了五家一共三十九口人,就是因为弈王买通了门房婆子,见天儿的和长姐身边的兰芳勾搭,如今弈王府上的婢女竟还敢正大光明来。

“弈王府的婢女说要见大姑娘求情,求大姑娘容她一条生路!夏管家派了婆子和管事去询问,那姑娘却一口咬定不见大姑娘绝不说,也不愿意进府,就在咱们将军府门前跪着哭!现在咱们府门口围了好多看热闹的。”

萧靖芸冷着张脸问:“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惊动母亲?”

“就在一刻钟前,夏管家还没敢让惊动夫人。”将军府下人忙回道。

“你回去告诉夏管家,这事不必惊动母亲,既是冲着我来的,咱们就正正经经从正门回去,我也好问一问……她弈王府的婢女如何就得让我容她生路了。”

说完,她放下帘子,面色沉沉。 第59章,忠心舍命 萧婉君一向机敏,很快就察觉出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弈王府里来的?长姐,弈王府先是买通长姐身边的兰芳,探知长姐私密!后又派出这个婢女,我猜……怕是要拿长姐的名节做筏子!长姐心里可是有数了?”

她勾唇望着萧婉君默不做声,那日将军府才大张旗鼓整治了一番,她还想着就当是自己小人之心防着弈王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没想到这才不过几天,弈王就迫不及待的遣人来了。

她还真是高看了弈王的品格。

“一个小小的婢女,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是敢乱来……我的鞭子可是不长眼睛的!长姐一会儿尽管回府,我保证堵死她的嘴叫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萧婉柔咬牙切齿的攥住了自己腰间的鞭子。

“堵不如疏,且先看看那婢女说什么,再想对策……”她抬眼笑看着萧婉柔,“一会儿小四你就立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眼睛擦亮点儿,谨防那姑娘当着我的面儿寻了短见。”

“长姐放心!”萧婉柔拍着胸脯保证。

萧靖芸一句话,萧婉君就明白了其中意思:“对,不能让她弄出什么弈王忠仆以命相逼求长姐去见弈王的事情来,不知道还以为咱们长姐和弈王真的有了什么私情。”

萧婉柔点头,心里越发郑重起来。

“长姐那我呢!”

“还有我!还有我!”

见小五和小六也跃跃欲试等着她给安排任务,她忍不住低笑一声,抬手点了点两个孩子的额头,眉目间全都是温情:“你们两个……随马车回府,去和你们七妹妹玩儿,不许在外面看热闹,否则长姐为你们生辰准备的那两匹汗血小马驹就没有了!”

那些肮脏龌龊的东西,她不想让两个纯洁无瑕的妹妹看到,她们的世界该是干净的,她愿倾毕生之力守之、护之。

一听说萧靖芸要送她们汗血小马驹,两人澄澈的眸子顿时放亮,兴高采烈保证绝不看热闹。

萧靖芸还未下马车,就看到了正儿八经跪在将军府门前的商陆,她眯起眼来。

前世,萧靖芸在弈王府见过商陆,这丫头对弈王十分忠心。

后来弈王奉命前往陵山剿匪,商陆委身暴虐成性的山匪头子,才助弈王一举灭了陵山匪患,可商陆最终却埋骨于陵山。

也难为弈王看得起她,竟派来了商陆这样的心腹。

眼见精致的青帏马车缓缓停在正门前,商陆身侧的双手暗暗收紧。

兰芝扶着萧靖芸下了马车,萧婉君紧随其后。

“萧家大姑娘来了……”看热闹的人群低声议论。

见萧靖芸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商陆径直走上将军府高阶,商陆这才着了急,跪行几步忙唤道:“萧大姑娘,我是弈王府上的丫头商陆,我知道萧大姑娘是因为我恬不知耻伺候了殿下,所以才生了殿下的气,恼怒之下才断了和殿下的联系!殿下的玉佩不肯收……殿下带着重伤亲自来求见姑娘也不见!”

萧婉君瞪大了眼正欲开口,却被转过身来的萧靖芸按住了手。

商陆哭得更加凄惨:“大姑娘……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虽然爱慕殿下,可也只是希望能在殿下身边伺候而已,从来没有别的奢望!殿下心里只有萧大姑娘,大姑娘怎能因为奴婢这么卑微的贱人伤了和殿下的情分?因着姑娘不肯见殿下,殿下急火攻心回去就吐了一口血,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求姑娘发发慈悲救殿下一命!今日奴婢以命相赎……绝不会在姑娘和殿下面前碍眼,只求萧大姑娘原谅殿下!”

说完,商陆拔下头上簪子就往自己心口插去。

看热闹的人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挤在人群中的萧婉柔眼疾手快,鞭子破空声响起,稳准狠抽在商陆的手腕上,簪子应声跌出去老远!人也被萧婉柔制住。

萧靖芸心头蹭蹭冒火,眼神透着凛然寒意。

这商陆为了弈王真是什么都能豁得出去,口齿如此伶俐不说,还企图用命坐死了她和弈王有私情这事。

“好歹毒的手段!”萧婉君咬牙切齿,要不是长姐有所准备让萧婉柔在人群中防备,这商陆真的死在将军府门前,长姐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大姑娘,殿下不能没有姑娘啊!奴婢是个蠢笨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贱命一条只能以死谢罪让姑娘泄愤!求姑娘原谅殿下吧!”商陆哭得无可奈何又歇斯底里。

看客议论纷纷,都似发现了惊天秘闻。

这看似刚直不阿的萧家大姑娘,居然和弈王有私情。

商陆的话把兰芝气得脸色铁青,大庭广众之下,这丫头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她们家大姑娘和弈王有私情不说还善妒!

兰芝心里不免又怨恨起兰芳来:“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让她说,不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萧靖芸侧头看了眼门口婆子,坦然从容笑着,“给我搬把椅子来。”

商陆心里直突突,她早知道萧家大姑娘厉害,本来想要说完就死让萧靖芸无从辩白,谁知竟然被制住了,她心底有些慌张。

萧靖芸在门房婆子端来的椅子上坐下,将手炉递给兰芝吩咐她去加块碳后,这才慢条斯理开口:“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想污蔑我和弈王有私情?”

商陆心跳更加厉害,也不接萧靖芸的话,只顾着哭:“大姑娘,殿下为了姑娘吃不好睡不好,几天前不顾重伤亲自来了一趟,您还是不见!再这样下去我怕殿下就活不成了啊!”

“婉君,吩咐府里管事去一趟弈王府,就说,弈王若是病不重的话……就烦请弈王亲自来一趟,他府上的丫头在我将军府正门大闹。”

“弈王要是病重挪动不了,那我就只能请了大长公主亲自登门,在弈王府大门口解决这件事了!”她态度强硬对萧婉君说完,又回头笑盈盈看向商陆,一派襟怀坦荡的姿态,“这事关乎我的清誉名节,总要对峙清楚的!”

商陆正要开口,话头就被萧靖芸截断:“不过,既然商陆姑娘说几天前弈王就来了我们萧府,想必伤也没有什么大碍,定是能来的。”

萧靖芸如炬的目光暗藏锋芒,商陆被她冰凉入骨的笑意骇得脊背发寒,慌成一团。

弈王是派人跟着商陆一起来的,那人见情况不妙立刻脚底抹油回去禀报弈王。

可将军府的管事去的比弈王预料的要快的多,他的人刚和他说完将军府门口情况,外面就通传将军府管事来请弈王。

弈王坐在火盆前闭着眼,恼恨商陆没有依计行事,她太急于用命按死萧靖芸同他有私情之事,反到弄巧成拙了。

虽然弈王知道这是商陆能为他舍命的忠诚,可太急躁把事办砸了还是无能。 第60章,宁折不弯 想起前些日子在忠义侯府门前,萧靖芸一番言辞气歪了忠义侯的鼻子,又在长街毫不留情处置她二叔那个庶子,再加之宫宴上的事,让他现在就这样去同萧靖芸对峙,弈王心里很是没底。

如果这个时候言知生在就好了,他还能问问言知生该如何行事!

弈王只觉伤口紧绷,好像又沁出血来,头也疼得厉害。

半晌,冷静下来细细思量后,弈王让宥喜给他更衣。

他如今要做的应该是和萧靖芸修复关系,而不是强行让萧靖芸和自己绑在一起,言知生说过,萧靖芸这样的女子,切忌用太过刚硬的手段。

反正他软弱无能的名声早就无人不知,他也不怕在萧靖芸面前伏低做小,只要咬死了称自己对萧靖芸一往情深,是商陆不知轻重冒犯了萧靖芸就是了。

原本弈王不想在明面上和镇国将军府有什么牵扯,以免到时候被连累,现如今……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将他“心悦”萧靖芸的事情过到明路上来也好,大不了利用“软弱”之态进宫哭求陛下赐婚,萧靖芸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抗旨!

弈王披上大氅,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言知生的依赖太过严重,以至于言知生一死,他便如同被折了一双翅膀。还是要找一个机会,再找一个合适的幕僚才是。

很快,弈王府的管家和弈王身边的宥喜、降无殇三人匆匆赶到将军府门前。

眼见镇国将军府门前围了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弈王府管家忙对萧靖芸行礼:“萧大姑娘对不住,老奴是弈王府管家,是老奴没有管教好府上下人,给萧大姑娘添麻烦了,老奴这就把人带回去!”

“慢着……”她望着弈王府管家笑着问,“弈王殿下呢?”

“我们殿下刚才马车走到一半吐了一口血,已经被送回府了!”

“怎么,难不成萧大姑娘还非要我们殿下来领人吗?殿下若出了事,十个萧大姑娘怕是也担待不起!”宥喜鼓着腮帮子瞪萧靖芸,恼恨这女人的铁石心肠不识抬举。

萧靖芸看也不看宥喜,弈王身边一个小卒,她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既然弈王伤重来不了,那就劳烦老翁替我将话转告于弈王殿下!”

她攥着手炉站起身,站在高阶之上,居高临下对弈王府管家道,“几日前,我将军府打发下人一共三十九人,我身边的贴身侍女兰芳被打了五十大板现在还下不了床,旁人都不知道是何因由!今日我便在将军府门前同老翁说个清楚……”

她视线凝着弈王的得力干将降无殇,绷着脸道:“因为弈王殿下买通我将军府五个下人,同我院内的婢女通信打探我的私隐,所以我母亲打断了那五人的腿全家发卖一个不留。兰芳……则是念在她同我自小一起长大,又救过我最看重的婢女一命,所以我才饶了她一条命。”

弈王府管家满头是汗,宥喜心虚地立在那里。

“这位姑娘刚说,弈王送我玉佩不收,重伤前来我也不见!为何?!”她提高音量,面色冷淡郑重对弈王府管家道,“我虽为女子,可自小也读过圣贤书,知晓何为礼义廉耻!凡事要走阳谋正道!若殿下心悦于我,大可请长辈上门询问我是否订亲,倘若没有订亲……再请媒人上门!届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萧靖芸绝无二话!这叫敬叫重!”

“可您看看殿下的所作所为,买通我萧家下人,暗地从我身边丫头处探听我的私隐,三番四次托我的丫头请见!为着不让祖母和皇室颜面蒙羞,我一忍再忍!以为发卖了下人杀鸡儆猴之后,只要我将军府、我萧靖芸自重,便也什么都不惧!可我着实是没想到,殿下居然会用这般龌龊肮脏的手段,命府上丫头以命来污蔑我清誉!”

“你……”宥喜听了萧靖芸的话气急了,只道,“萧大姑娘也太自视甚高了些,我们殿下可是当朝皇子,要什么样的姑娘不行!难不成还非你不可了?!萧大姑娘子嗣艰难,我们殿下都没有嫌弃你,你还在这儿端什么架子装什么清高!”

“宥喜!退下!”弈王府管家脸都白了。

“这么说,弈王殿下这是认为我萧靖芸子嗣艰难……要是被毁了清誉就只有入弈王府一条出路了?!”她脸色阴沉,气势逼人,“烦劳老翁回去转告弈王,我萧家人的骨头,宁折不弯!我萧靖芸今日也将话放在这里,这辈子就是嫁猪嫁狗冥婚一场!也绝不委身这样小人作为的奸诈之徒!”

“好!”

看热闹的人中不知道谁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又忙缩回脑袋,生怕被弈王的人看到得罪了弈王。

萧靖芸这番话,让人看到了萧家人的傲骨和耿直。

窥一角可知全貌,可见百年将门萧家有着怎样的铮铮铁骨。

有这样心怀百姓,顶天立地,一身浩然正气的将军府匡翼大澧,大澧国民如何能不安心?

“萧大姑娘!殿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都是这个丫头自作主张啊!”弈王府管家对萧靖芸郑重弯腰作揖,“萧大姑娘万不可因为这个不知轻重的丫头,伤了将军府和弈王府的和气。”

“既是如此,便烦劳弈王府管束好下人,莫要再我来萧府攀污闹事!弈王殿下身为皇子,当为天下百姓表率,立身端直,修身正心,行事磊落,知何可为何不可为。莫做买通他府仆从探听闺阁女儿私隐的小人行径,为皇室声誉抹黑。”萧靖芸冷笑睨视宥喜,“小四!放人!”

“便宜你了!”萧婉柔满心不忿,咬着牙一把推开被她按跪在地上的商陆。

如果不是长姐拦着……她非抽这个贱奴一百鞭不可。

少言寡语的降无殇见商陆似是要捡了簪子再自尽,立刻将人拦住。

“降侍卫,你让我去死吧!原本就是我知道殿下属意萧大姑娘,以为萧大姑娘是知晓我伺候了殿下才不见殿下的,没想到给萧大姑娘和殿下之间造成了这样的误会!萧大姑娘,不是殿下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您千万不能误会我们殿下啊!”

商陆哭得十分凄惨。

“不管你来将军府门前闹是弈王的命令还是你自己的私心!总归……买通我们府上仆从,又是送玉佩,又是私下请见我长姐的……是你们弈王殿下!”

萧婉君冷冷说完,对弈王府管家一拱手开口,“还请老翁管束好弈王府下人!再闹下去,怕是要惊动我祖母大长公主了……”

“是是是!”弈王府管家忙回头对降无殇道,“降侍卫,快把这个贱婢带走!”

降无殇颔首。 第61章,幸不辱命 萧靖芸就立在镇国将军府正门前,看着走远的降无殇,眸色冷清。

一个降无殇,是弈王最厉害的侍卫,一个言知生,是弈王最擅谋划的谋士。不知道今日商陆这出戏是不是言知生安排的,如果是……她可真是高看了言知生。

在她看来,商陆这一番作为,实不像言知生的手笔。

“回吧!”她对萧婉君和萧婉柔道。

萧婉柔看着弈王府管家作揖告辞,眼底不掩愤恨,紧握着鞭子回府。

日子一晃就是一日,快如流水。

离除夕越近,萧靖芸的心就越是不安,午夜常常被前世萧家灭门,剖腹取子的噩梦惊醒。

可在梦里,无论是家人,还是那个孩子,他们都无一人责怪于她,这让她更加懊悔愧疚,心中的仇恨也越发深沉。

腊月二十九寅时刚过,万籁俱静,窗外北风刮卷落雪的声音亦簌簌可闻。

有人叩响清晖院院门,睡得清浅的萧靖芸从睡梦中惊醒,只听窗外北风呼啸而过。

她噩梦骤醒惊魂未定,心跳得极快,不见身边守夜的兰芝,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兰芝……”

院门口,兰芝脸色煞白,听到萧靖芸唤她回头朝主屋看了眼,对门口的钟丰平道:“姑娘醒了!您稍后,我这就去禀了姑娘!”

兰芝顾不得身上的落雪和寒气,一步一滑疾步跑进了主屋。

见萧靖芸已然坐在床边,兰芝福身开口:“大姑娘,符姑娘派范铭回来给姑娘送信,范铭血流不止,怕是命不多时,钟护院怕耽搁姑娘大事,只能深夜来请姑娘!”

她头皮一紧,猛然站起身,声音制不住的颤抖:“拿我大氅来!快!”

萧靖芸一身雪白中衣,披上大氅便迎风疾步出门。

寒风如刀,裹着雪迎面扑来,立时将她整个人穿透。

“大姑娘!”钟丰平长揖行礼。

她一把拉起钟丰平:“人你安置在哪?速速带我去见!”

钟丰平见萧靖芸面沉如铁,丝毫不敢耽搁,挑了灯前方带路,她死死攥着兰芝的手,三步一滑,冒雪和钟丰平三人一路疾步赶往院角门。

疾风夹雪打在脸上、眼睛里……像刀割一般她都不觉疼,只觉心乱如麻。

三人冒风雪行至角门,萧靖芸已然冻得全身僵硬脸色发青。

在床边守着范铭的护院看到她,挣扎起身行礼:“大姑娘!”

“大……大姑娘!”范铭挣扎着要起来,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冒一口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双眸发红,顾不上男女大防的礼仪疾步上前,冰凉入骨的手一把扶住范铭:“我在……”

钟丰平忙在范铭身后放了一个垫子。

范铭稍作平息之后,急急道:“我们日夜兼程一路直奔北疆,刚过鹰芪岭就遇到被人追杀的萧家军天狼营营长陶纹山,咳咳咳……”

“我等拼死只救下陶将军所护……随行史官记录战事情况的竹简!陶将军说了一句奸佞害我萧家军……咳咳咳……”

“便没了气息!杀手源源不绝而来,符姑娘为护竹简,带杨承义、尚德明引开杀手,叮嘱我等就是死也要将竹简送回大都,务必亲自交到大姑娘手中!”

范铭说着低头,血痂已经干结的手,颤抖着解开衣裳,被他鲜血染红的竹简扎扎实实捆在他的身体上:“范铭,幸不辱命!”

兰芝捂着嘴,看到竹简几乎嵌进范铭模糊的血肉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兄弟们用命护下来的竹简平安送到,范铭也有颜面去地下见他们了!咳咳……”

她咬紧了牙,目光从竹简上移开,心头酸痛难当,看向唇角含笑的范铭。

“大姑娘,范铭不惧死,只求大长公主和大姑娘,千万不要放过害死我萧家军的奸佞!”

她的唇绷成一条线,眼泪克制不住如同断线,艰难稳住情绪,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范铭的肩膀,哽咽开口:“我替数万萧家军谢你!好好休养,我定会让你看到恶者得恶报!”

范铭有气无力笑了笑:“大姑娘,来生……范铭还做萧家仆!”

话音落,范铭就呕出一口血来。

她扶住范铭,头皮发紧,喊道:“平叔!快去请瞿大夫!快!”

范铭人歪在萧靖芸怀里,模糊的视线看到萧靖芸被他鲜血喷溅弄污的白色狐裘,张嘴想致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便散了气息。

“大姑娘,范铭走了!”钟丰平单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萧靖芸哽咽道。

兰芝紧紧捂着嘴哭出声来。

她攥紧了范铭的肩膀,一阵血气涌到心口,心口绞痛如撕心裂肺般,恨不能立刻宰了那些要害他萧家之人。

她闭上眼,泪水争先恐后的往外冒,眼睛疼得无法睁开,想喊又不能喊出声,怒火滔天仿佛要冲破九霄,痛到绝望快要不能呼吸……

半盏茶后,双眸通红的兰芝死死抱着范铭用命保住的那些竹简,跟在失魂落魄的萧靖芸身后往回走。

镇国将军府青瓦红光与白雪相映,一派灯火辉煌映在这寂寥无声的黑暗中,竟那般冷清落寞。

兰芝见走在红灯廊下的萧靖芸脚步虚浮踉跄……想伸手去扶,又腾不出手怕摔了竹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大姑娘……”

萧靖芸雪白的大氅带着刺目鲜红回的清晖院,沙哑着声音让兰芝将竹简放在书案上。

兰芝望着全身僵硬,冻到脸色青紫的萧靖芸开口:“大姑娘,让奴婢伺候您换下这身血衣,先暖和暖和吧!”

她咬牙对兰芝摆了摆手,凝视着摇曳烛火映照的竹简,吩咐兰芝出去候着别进来。

温暖如春的上房内,雕花镂空的铜炉里银霜炭爆出微弱的火花声,她才回神,整个人如同置身于冰窖中,浑身冻得发麻。

她满腔悲愤在书案前坐下,充血的眼仁死死盯着竹简,嗓子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唇齿之间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眼前的竹简,记载着萧家男儿北疆一战的军况,甚至是死前情况,她前世总盼着能拿到手还萧家以公道,可如今它就在眼前了,她竟有些不敢看。

有些事情,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就还能怀抱希望,一旦看了,就再无可期可盼……萧靖芸闭上眼。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拿过一卷竹简展开……

这染了血的五册竹简,一字一句跃然于她眼前。

兰芝红着眼守在门外,看着茫茫落雪中逐渐泛白的天空,听到屋内时而传来萧靖芸拼尽全力压抑着的椎心饮泣,心如刀割。

萧靖芸死死攥着竹简,喉咙发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她闭着眼,泪如泉涌悲愤填膺,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看到书桌上被兰芝摆在显眼处纵马执剑的小面人,她发疯似的扫落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

她当初重伤归来之后,若是能勤勉如前拼命练习,此次能随祖父他们去了战场该多好!为什么旁人觉得她身体孱弱,她就真的将自己当做病秧子对待,整日心安理得的养着,软弱着!

她留在这镇国将军府有什么用!她到底有什么用?!

第62章,痛彻心扉 她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裳,嚼穿龈血以全身之力也阻止不了自己为她萧家英灵痛哭……

桓王!!!!!

她前生自以为桓王庸碌胆小,但还算有分寸,即便是桓王跟随祖父他们上战场,她萧家男儿尽折,桓王也是九死一生归来,没成想居然是他轻信蒋昭义,用金牌令箭逼着祖父冒进。

她恨不得此刻便手持长剑将桓王碎尸万段!将那些害她萧家军数十万英灵的魑魅魍魉心刨出来看看!看那些心是不是黑的!

五册竹简,寥寥数字,却将她摧折的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她紧咬牙关,忍着撕裂刀绞之痛,拼命抱住竹简,脑海里全都是祖父、父亲、叔叔和兄弟们死时的惨状。

记录战况的竹简只有只言片语,却记载着她萧家儿郎是何等惊天惨烈!

她父亲被困澜城,粮食耗尽,为拖住敌军助澜城百姓撤离,对守澜城的残余一千兵士言:“家中独子有高龄父母者退后一步,未成家留后者后退一步,余下……敢为我大澧百姓而死者,随我出战迎敌!”

萧家年十岁的第十八子萧靖烁,执剑上前,称敢舍血肉随伯父上阵为大澧百姓死战,绝不苟活!

萧家军深受十岁小儿所感,纷纷拔剑,称宁死战,不苟活。

她胞弟萧靖哲不过年十六,随五千将士戍守大营,桓王见五万雄兵来袭,夹尾仓皇而逃。

萧靖哲决意死守防线,与将士共饮送行酒:“诸位将士,我等虽不同生,但今日同为我大澧万民而战,便皆是血亲兄弟,共饮此酒,诸位……来生再同袍浴血!”

她堂弟萧靖宇死守空明峡,以一万兵力对阵西梁北楚合军八万,拼死一搏前曾道:“数百万生民在后,萧家军能退否!敢退否?!”萧家军仁义忠勇,三呼不退。

她三叔萧仲岳,在萧家所有男儿战死,被迫退至剑门关,背水一战高呼:“我军元帅将军皆已战亡,我等乃我大澧奉天城百姓最后的防线!本将愿身先士卒,诛杀辱我大澧贼寇!敢死者随我一战!”

她萧家男儿即便临死之前,满心装的依旧是大澧百姓……

萧家满门的忠骨,可苍天何逼我萧家男儿如斯?!何逼我萧家男儿如斯啊!

血仇上头,她极力忍住哭声,一双眼似地狱恶鬼,誓要杀尽这天下佞臣魑魅!

可一想到竹简内的字字句句,又宛如剜心椎骨痛不欲生捶地痛哭,脑子混混沌沌,哭哭停停,如同疯魔。

哪怕她早已知道萧家男儿的结局,也做了无数遍心理准备,可若没有亲眼看到这竹简所书,永远无法想象他萧家男儿竟是如此惨烈。

她紧紧怀抱竹简,披散的头发早已凌乱,煞红如血的眸子望着窗外已经亮起的天,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身体被一刀一刀凌迟,处在浑浑噩噩的悲痛之中,恨不能以刀剖心止痛。

如果不是她命符墨玉奔赴北疆,途中遇到天狼营营长陶纹山被追杀,只怕这五册竹简会如上一世一样永不见天日。

她萧家便如前世一般,明明忠勇英烈却被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那汹涌滔天的恨,密密麻麻的痛,似万蚁钻心,啃她骨,食她肉,叫她生不如死,整个人油煎火烧一般绝望痛苦。

痛到极致,她浑身麻木跪坐到地上,抱着竹简哭着笑,又笑着哭……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蒙诛!

世间英雄多枉死,佞臣贼子乱乾坤!

她萧家满门男儿何辜?!无数忠勇将士何辜?!这满门的忠骨,满门的热血……竟这样被尽数葬送于北疆。

兰芝原本听着屋内萧靖芸沉重隐忍的时有时无的哭声,泪如雨下却不敢进去劝慰,此时再听到萧靖芸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兰羽闻声,着急忙慌的穿上衣裳,一边系盘扣,一边从耳房内匆匆出来,问兰芝:“姑娘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守在门外不进去看看!”

兰芝擦去满脸泪水,攥住兰羽的手:“你在这里守着,别让任何人进去!我去请三姑娘来!”

“好!”兰羽脸都吓白了,连连点头。

兰芝踩着雪一路滑一路跑直扑萧婉君的院子,一进院子兰芝就跪在了上房门口,哭道:“三姑娘!三姑娘快去看看我家大姑娘吧!”

刚晨练完的萧婉君闻声掀了帘子出来:“长姐怎么了?!”

兰芝一双眼红肿的厉害,哭成了泪人儿:“求三姑娘快去看看吧!”

萧婉君脸色煞白,披风也顾不上就疾步往院门外走。

萧菀秀的清雅院同萧婉君的清宁院离得极近,习惯了早起正倚窗看书的萧菀秀也听到了动静,她连忙吩咐她母亲留在清雅院照顾她的云舒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云舒一出院门,便看到兰芝和萧婉君身边的丫头疾步跟在萧婉君身后飞奔往清晖院方向去了。

云舒连忙折返回来禀告萧菀秀:“二姑娘,我看到大姑娘身边的兰芝跟在三姑娘身后,好像往大姑娘院里去了,很急的样子。”

萧菀秀攥着书的手一紧,想到萧靖芸的寒疾,想到这些日子萧靖芸的奔波,一股寒意攀上背脊,忙掀开锦被:“云舒,给我更衣,我要去长姐那里!”

“二姑娘,外面还下着雪,您这头上的伤……”

“不碍事,我已经大好了!给我拿风毛厚些的帽子即可!”萧菀秀担忧长姐心急如焚,云舒也不敢再劝,忙让人准备大氅、帽子,扶着萧菀秀一路踏雪前往清晖院。

萧菀秀刚到清晖院门口,就听萧婉君立在门口轻唤:“长姐,我是婉君,我能进去吗……”

得不到萧靖芸的回应,萧婉君立在门外不敢擅入,只能转过头问兰芝:“长姐到底怎么了?!”

兰芝知道事关重大,只能咬着唇含泪摇头。

“婉君,长姐怎么了?!”萧菀秀攥着云舒胳膊的手起了一层细汗,疾步走至屋檐下,“可是寒疾犯了?!”

“二姐,你……你怎么也来了?!”萧婉君忙迎上前两步扶住萧菀秀。

只听得上房隔扇吱呀一声,兰芝忙打帘,就见一身白色中衣被血染透了一半的萧靖芸立在两扇门中间。

萧菀秀腿一软,差点儿摔倒:“长姐!” 第63章,悲愤绝望 萧靖芸苍白的面庞如一潭死水,红血丝布满双眸,凌乱的发丝已经整理好,整个人气场暗潮汹涌,凌厉的如同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

“萧菀秀、萧婉君进来,其余人……守在清晖院院门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长姐你身上的……”

她先行朝内室走去:“不是我的血,进来吧!”

萧菀秀、萧婉君让跟来的丫鬟都离开清晖院守在门口,两人携手进了上房,见萧靖芸背对她们立在炉火前,萧菀秀轻唤道:“长姐……”

萧靖芸闭着酸疼的眼,她重生回来是为了护住她的亲人她的长辈她的妹妹们!所以……她不能崩溃!不可疯魔!不能倒下!即便再恨,也不能自乱阵脚逞匹夫之勇杀人报仇。

已经是前世经历过一次的人了,她是镇国将军府萧家之女,为嫡!为长!她得撑住,得亲眼看着那些奸同鬼蜮者下地狱去向她萧氏满门男儿赎罪!

半晌,她才沙哑着嗓音开口道:“婉君,把门关上,我有事要说。”

萧婉君将门关上,和萧菀秀一起走至萧靖芸的身后:“长姐。”

她抬眼看着书桌上五册染血的竹简,湿热的气息紊乱,闭了闭眼她才道:“之前没有和你们说,是因为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萧靖芸转过身来,望着面色紧绷不知所措的两个妹妹,哽咽开口:“祖父、我父亲、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六叔……连同我萧家十八儿郎,全部……战死于北疆。”

萧菀秀睁大了眼,一口气没有上来险些晕过去,只觉脑子里瞬间昏天暗地天塌了一般,额角伤口直突突,血液激动到似要冲破那血痂。

“怎么能……全部……全部……”萧婉君泪如连珠,哽喉咙发紧,“长姐,消息怕是有误!?”

上一世消息传来,萧家人也是这般不能相信。

她走至书桌前,手按在那五册竹简之上,手背青筋脉络跳动,悲愤的情绪几乎喷薄而出,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她两世为人,岂能随随便便被击溃。

“这是萧家军随行史官记录的……行军情况和战事情况。”她拿起两册竹简,“萧家军天狼营营长陶纹山,和符墨玉、范铭拼死救下的五册竹简。如今符墨玉下落不明……陶纹山、范铭身死,竹简上的血,是范铭的……是陶纹山的,也是我数十万萧家军的!”

萧靖芸将一册竹简放入萧菀秀的手里,一册放入萧婉君的手中。

看着两个双眸含泪,表情沉重的妹妹,她说:“也好叫你们知道,我萧家男儿不是死于同他国对战的兵刃之下,而是死于大澧皇帝的猜忌,死于……大澧国自己人之手!”

萧菀秀眼泪如同断线,颤抖着展开手中那册竹简。

萧婉君也不敢耽搁将竹简展开,一目十行含泪往下看……

看完一册,萧婉君泪水决堤似泉涌,踉跄冲至书桌前,展开另一册,全身颤抖得不成样子,哭声狼狈。

萧靖芸全身僵硬紧绷立于火盆之前,哪怕她已发了疯的哭过宣泄过,可依旧控制不住酸涩的泪水盈满眼眶。

她只觉全身爬满彻骨的寒意,哪怕离火盆如此之近也不能缓解,全身冷到发麻。

立在书桌前的萧菀秀,颤抖着拿起竹简,悲愤绝望的只觉呼吸困难,狼狈抱着竹简跌倒在地:“小十八……他才十岁!他才十岁啊!”

隐忍着哭声的萧婉君,将满腔的悲痛化作愤怒,一双眼冒着火,拳头攥的咯咯直响,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你想干什么去!”萧靖芸头也没回,就将萧婉君喊住。

“苍天对我萧家不公!我萧家世代忠良护国为民,何以落得如此下场!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杀了那个狗皇帝!杀了蒋昭义全家!”萧婉君恨意滔天,恨不能连天都捅出一个窟窿,让这大澧国为她萧家满门男儿陪葬。

“拼了你这条命就能为萧家满门男儿报仇?!”她转过头,充血的眼望着萧靖芸,“然后呢?!”

“然后?!”萧婉君几乎要咬碎龈牙。

“杀了蒋昭义全家?然后你真能去杀了桓王?真能杀了皇帝?”

“即便你骁勇无敌真得手了,我们萧家剩下的满门女眷该何去何从?!弑君大罪……你难道要我萧家所有女眷也随你泄恨的匹夫之勇葬送吗?!我知道你不怕死……你怕不怕死后无颜去见祖父!无颜去见你父亲!”

看着萧婉君唇瓣嗫喏,满目绝望惆怅的样子,她深有所感,硬是压下心头滔天的恨意和怒火,含泪循循劝道:“祖母是当朝大长公主,你若杀了桓王和皇帝,怎么面对祖母?!”

萧婉君那满腔的滔天愤怒如同泄气一般,扶着门软绵绵跪坐下去,涕泪横流:“可我萧家凭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萧家救大澧万民,谁来救我萧家一门忠骨啊!”

“莽夫之勇,人皆可得……”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竹简,小心翼翼卷好放置在红木书桌上,“杀人最易,也最愚蠢!”

“长姐,心中有章程?”萧菀秀压着心口悲痛,哑着嗓子问。

“兵法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我们朝内无权,势单力薄,只有利用形势和民心,为我萧家英灵讨一个公道。”

她将骑马执剑的面人丢进火盆里,火花四溅之余火舌猝然窜起,映红了她冰凉入骨的墨黑瞳仁。

眼底燃烧着滔天恨意的萧靖芸已然冷静镇定下来,萧菀秀和萧婉君满腔怒火恨天怨地的悲愤情绪,也随之缓缓平静。

有了主心骨,人便不觉那么手足无措一筹莫展。

望着火苗将那小面人吞噬的一干二净,她才压低声音道:“在清晖院,哭过也就罢了!我们上有年迈的祖母、下有幼妹!六婶还身怀六甲!所以我们不可……也不能!软弱如泥,倒地不起!必须站着帮扶母亲、婶婶们,撑起萧家!”

萧婉君和萧菀秀只觉,明明病弱清瘦的萧靖芸,此刻眼神烫得灼人,力量大到让人觉得安心,可信赖可依靠。

“婉君知道了!”萧婉君咬着牙。

“婉秀明白!”萧菀秀哽咽应声。

“我母亲那里,我去说!二婶婉秀去说……三婶那里婉君去说。”萧靖芸声音虚浮。 第64章,噩耗天降 萧婉君虽然是庶出,但自从出生便教养在三夫人齐氏身边,早已经将齐氏当成了亲生母亲。

“不要提起竹简的事,这是我萧家最要紧的底牌。”她沉吟片刻,又道,“明日除夕之夜祖父他们战死的消息就会传回来,早作准备吧!”

她闭上眼……前世除夕夜消息传回来时,在漫天璀璨烟火中尽是萧家女眷的绝望哭声,整个镇国将军府被凄惨笼罩的颓丧不振。

姐妹三人抱成一团,泪如棉线。

一个时辰之后,萧婉君和萧菀秀浑浑噩噩从清晖院出来,清晖院的一众丫头也都连忙回了院内,烧水、举盆伺候萧靖芸洗脸、更衣。

今早兰芝疯跑去清宁院请萧婉君,后又将一众婢女婆子赶到清晖院外的事情,到底是传开了。

萧靖芸还没没有来得及去找虞氏,虞氏人就已经到了清晖院。

进了上房,见萧靖芸安然无恙正在更衣,虞氏当下松了一口气,用帕子按着心口道:“今儿个一大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着急忙慌让兰芝去找婉君?”

萧靖芸看着在软榻上坐下的虞氏,摆手让兰芝她们退下。

“阿娘……”萧靖芸挨着虞氏坐下,挽住虞氏的手臂眼眶又不自觉红了,话到嘴边她沉吟不定,实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一个劲儿的唤着虞氏,“阿娘!阿娘……”

“怎么了你这是?”虞氏看着女儿吞声忍泪的黯然模样,笑容有些僵,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她的长女一向沉稳刚克,何曾在她面前这般眼红落泪过?

“阿娘……”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已然泪流满面,只拼尽全力抱紧虞氏的手臂,哽咽道,“祖父、爹爹……还有弟弟,回不来了!军报大约明日便会传回来。”

虞氏被这天塌了的消息震得半晌缓不过神来,心中仿若被砸下一块巨石,脑中空白,面无人色,尾椎骨都被震酥了,差点儿从软榻上滑下去。

“阿娘……”萧靖芸一把抱住虞氏,“阿娘别怕!你还有晞儿在!”

她泣不成声,在阿娘面前她还是忍不住,她以为她重新回来……占了先机至少能和阎王一战,不求打个平手,至少救回一个……哪怕一个!

虞氏听到萧靖芸的声音,略微回神,涨红的眼睛动了动,紧紧攥着手中帕子,克制着泪水,半晌才伸出手将萧靖芸搂入怀中,哑着嗓子说:“你爹爹、弟弟生于武将功勋之家,他们奔赴战场时,阿娘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曾经你父携子大胜归来,阿娘能为他们摆宴庆功,如今马革裹尸,阿娘也能为他们操办身后事!晞儿别怕……阿娘是这将军府的当家主母!阿娘撑得住!”

前世,消息传来,祖母呕血晕倒……婶婶、妹妹们哭乱成一团,她的阿娘就是这样撑起萧家塌下来的天,时至今日她仍觉历历在目。

阿娘虽然不会武功,未曾上过战场,可比那些铁血男儿更坚韧刚强,否则……也不会留下那封《问皇帝书》带婶婶们绝然自尽。

可母亲的丈夫和亲子都命丧北疆,她心里得多苦多难受?!她知道阿娘心里拼着一口气,她不是撑得住……而是知道作为主母她必须撑住。

萧靖芸抱住虞氏:“阿娘,没事的……在晞儿面前,阿娘不用强撑!晞儿会陪着阿娘……永远陪着阿娘。”

虞氏紧咬着牙关,轻轻拍了拍萧靖芸抱着她的手,鼻翼煽动,闭上眼,泪水立时如泉涌一般。

康平十六年腊月二十九,大雪,镇国将军府主母世子夫人虞氏、二夫人周氏、三夫人齐氏、四夫人常氏、五夫人元氏,六夫人程氏相继得知镇国将军府男子皆损于北疆,悲痛不已。

在整个大都城都洋溢着年节喜气之时,镇国将军府却被笼罩于阴霾之中,府内不知情的妾室和婢女、婆子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同寻常,谨守本分不敢喧闹。

大长公主清松院上房内,世子夫人虞氏还算稳得住,她紧紧握住庶女萧婉宁的手安抚她莫怕。

二夫人抽抽嗒嗒正抹着眼泪,三夫人丢了魂一般坐在那里面无人色。

四夫人本就性格软弱,好在萧婉柔是个刚毅的。

五夫人没有女儿,失魂落魄,三个儿子一个也不在,要不是五姑娘六姑娘这对双胞胎侄女立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早就撑不住倒下了。

只有六夫人同世子夫人虞氏一样强撑着,挺直脊背坐在那里,眸色通红双手护着肚子,咬紧了牙关一语不发。

萧靖芸、萧菀秀和萧婉君、萧婉柔、萧婉宁都挨着自己母亲坐着。

大长公主拨弄着手中佛珠,闭着眼,眼角藏不住的泪光终究从脸庞划落。

“老六的媳妇儿大着肚子,老四媳妇儿性格软糯顶不上用场,这辉煌了百年的镇国将军府如今走到这一步,来路……还要靠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儿和老三媳妇儿撑着!”大长公主尽显疲态,“该准备的准备起来!别等……别等消息传来回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是,儿媳知道了!”虞氏含泪点头。

“老将军、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四、老五,老六,还有……十八个孩子!运回来棺椁肯定都是临时凑合!”大长公主一直闭着眼,眼泪还是不断往外冒,“老将军的棺椁是早就备下的!今儿是腊月二十九,恐怕棺材铺子都关门了,老大媳妇儿……”

不等大长公主说完,萧靖芸抢先开口:“那就等消息传回来,我们去借,向这天下借……”

大长公主微微睁眼,烛光刺得她酸胀的眸子生疼。

“祖母,唯有将英烈至于惨地,只有让这天下看到我萧家为这大澧江山,为这万民做到了何种地步,方能让那些害我萧家者心虚,让今上念我萧家功绩,优待我萧家遗孀,护我萧家遗孀免受戕害。”

萧靖芸心里清楚,别说优待萧家遗孀,今上能不薄待赶尽杀绝已是万幸。在不造反这个前提之下,只要是对萧家有利的决定,祖母都会同意。

大长公主望着萧靖芸,点了点头:“就按晞儿说的做。”

“等大事过后,家中妾室如有想另寻前程的,发还身契,人许五百两,让她们走吧!你们各自安顿各自房中,就不要辛苦你们大嫂了。”

大长公主本着那一点慈心,犹豫了良久又道,“你们若也不愿意在这个家守下去,届时也可自行离去!你们也别怕……就算你们离开了将军府,只要我在一天,将军府也永远是你们的家。” 第65章,此生不负萧家 大长公主一番话触动了二夫人周氏、三夫人齐氏和四夫人常氏情肠,三人捂着嘴又哭了起来,为她们的丈夫也为她们的儿子,即便已经痛哭过好多场,可想起来丈夫和儿子,还是绞得人肝胆俱碎。

“母亲,我答应过大郎,他为民守大澧,我为他守萧家,荣辱与共,生死相托,此生不负。”虞氏提到丈夫,声音难以言喻的温柔,“他虽已死,誓言犹在,我此生不负萧家,生是萧家宗妇,死亦是萧氏亡魂。”

长公主点头闭上眼,泪水涟涟,已哽咽难言。

萧靖芸握住虞氏比她还冰凉的手,轻轻揉搓着试图温暖虞氏,上一世……她的母亲虞氏,是真的做到了她所说的。

其实,她的母亲和诸位婶婶能有她祖母这般明事理的婆婆,也是有幸。

此生,她再也不想看到母亲和婶婶们以自尽为代价为萧家求公道的场面。

或许是她胸襟太窄,前世今生都无法放下祖父、父亲、叔叔、兄弟们的死。

重生归来……她活着就只为报仇讨债!所以她很是希望母亲、婶婶们可以走出丧夫失子的阴霾。甚至可以再嫁。

萧家的所有仇恨的泥潭,她去报,她去蹚……有她足矣。

从腊月二十九到除夕这天,格外漫长。

就像死囚已经知道必死,却不知道悬在头顶的那把刀何时落下。

萧靖芸坐在假山凉亭之上出神,直到钟丰平前来对她回禀范铭身后事,她才回神。

“按照大姑娘吩咐,属下除了将两百亩上好水田的地契给范铭的父母送去,还去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一并给了范铭父母妻子,告知范铭父母,范铭是奉命出行遇到了强盗,范铭丧葬一应花费都由将军府拨付。范铭的媳妇儿二月份就要生了,也算是留了后,大姑娘不必太难过!”钟丰平说道。

萧靖芸点了点头,表情略显疲态:“辛苦平叔了……”

钟丰平知道范铭因何而亡,自然也知道了北疆战场的事情,他眸子发红。

见萧靖芸这副模样,钟丰平一个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道:“大姑娘,苏远扬说大姑娘眼界格局不一般,他看到了十步,大姑娘就已经看到了九十九步。他还说大姑娘要是个男儿,萧家满门荣耀至少能再延续百年不成问题!这话钟丰平信!老将军他们虽然……虽然去了,可大姑娘您得撑住。”

萧靖芸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能得到苏远扬的称赞,这个人恃才倨傲,上辈子也没听苏远扬夸过几个人。

“我知道,平叔放心,我撑得住!”

她两世为人,经历了两次,要是撑不住就枉费苍天让她回来的这一番好意了。

钟丰平见兰芝带着袁子峰从假山下而来,这才长揖到底对萧靖芸行礼退下。

袁子峰和钟丰平在假山台阶处相遇,笑着彼此行了礼,便匆匆前往凉亭。

“大姑娘!”袁子峰行礼。

“今日是除夕,原本该让你举家团聚,可我这里有件要紧事要着信得过的人去办,只能辛苦你!”她紧握着手炉,眉眼低垂,声音沙哑。

“大姑娘请讲!小的万死不辞!”袁子峰忙道。

她抬眼望着袁子峰,慢条斯理开口:“今夜可能会有北疆的战报传回来,你多带些人守在城门口,一旦看到背插令箭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传回来,务必让大都城百姓都知道,想办法引百姓来镇国将军府门前。”

大澧国自古以来,若是捷报,信使会在进入大都城门便高呼捷报战况,要让百姓知晓同庆。

若是凶讯,信使在入宫面圣后才会呈上军报。

若主将身死,则宫中会派人通报战将家眷备丧。

经过萧靖芸前番一闹,如今整个大都城的百姓对萧家和北疆战局都异常关心,若信使入城不报,再有人有心引导……百姓自会来镇国将军府门前等待宫中派人来向镇国将军府通报战情。

萧家满门男儿尽亡的消息传来,她要大都城的百姓亲眼看到他们萧家为护大澧做到了何种地步,要让百姓们看到萧家何等惨烈,感同身受……和萧家人同悲!

如此,皇帝只要稍对萧家有所动作,必会激起民怨民愤。

皇帝向来爱虚名,他只要还忌惮史官公笔,还畏惧民怨滔天,即便有斩草除根之念也断然不敢立刻对萧家遗孀下手。

袁子峰虽然不知道萧靖芸这么做是何用意,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大姑娘放心。”

“另有一件事,你尽力去查,若查不清楚也不要紧。”她睨着不远处的雪中红梅,道,“两个月前由忠义侯负责筹备送往北疆的粮草,都经了谁的手,我想知道名字。”

事涉朝堂,袁子峰当下很是意外,可因知道这批粮草大约和北疆战事有关,想也没想便一口应了:“大姑娘放心,小的定不辱命!”

除夕的天还没有黑透,空中已绽开一朵朵绚烂的烟火。

萧靖芸立在廊下,静静仰头望着天空,等待消息传回来。

眼眶发红的兰芝抱了件厚实的大氅走至萧靖芸身后,替她披上后道:“大姑娘,表哥已经照您的吩咐亲自带人守在城门口了,不过现在这个时辰大都城城门都已经关了,今日怕是不可能有消息回来,您多想无益!还是先去大长公主那里吃年夜饭吧……”

“走吧!”萧靖芸拢了拢大氅,扶着兰芝的手,在一众低眉顺眼的丫头簇拥下踏出清晖院大门。

谁料,刚出来,就见萧婉君独自一人立在清晖院门口,仰头看天上的烟火出神。

约莫是听到院门打开的动静,萧婉君回神挪了两步走到萧靖芸面前,张口音调沙哑:“长姐……”

她抬手拂去萧婉君肩膀上的落雪,勾唇对萧婉君笑了笑:“在这里等我?”

萧婉君点了点头,泛红的眸子险些拦不住眼泪,忙低头掩饰。

她只是想起去岁时,镇国将军府灯火通明,因为人多孩子多充满着繁盛兴旺,仆妇、婢女和下人忙忙碌碌在角门进进出出,到处都是喧嚣的嬉笑声。

大人把酒言欢,她和萧婉柔带着小十八和一帮孩子提着灯笼在萧靖芸这清晖院里闹,萧靖芸和萧菀秀坐在廊下谈天笑着,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景象。

今年,整个镇国将军府依旧是灯火通明,但……仆妇、婢女观主子情绪不好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少了嬉闹声,将军府安静的让人觉得清冷至极。

知道萧婉君心里难受,她笑着攥住妹妹冰凉的手:“走吧……”

望着从容平和的萧靖芸,萧婉君只觉得长姐身上好像充满了不惊不惧的力量,一颗心也跟着平稳了下来:“好……”

第66章,携手同行 她和萧婉君刚走出两步,就瞧见不约而同来了清晖院的萧婉柔和萧菀秀。

萧婉柔和萧菀秀,也是来长姐这里找主心骨的。

姐妹四人相对而立,萧菀秀眼角带泪,用帕子掩唇笑出声来:“好巧,我们竟然都来寻长姐。”

火红的灯笼,雪中映着四位姑娘含泪带笑的样子,格外的暖心,也格外让人难受。

“走吧!去祖母那里……”萧靖芸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沉重,也更坚定。

兰芝上前扶住萧靖芸,柔声叮嘱:“雪天路滑,四位姑娘小心脚下。”

萧菀秀见萧靖芸已经抬脚前行,泪眼朦胧,柔声细语道:“有长姐在前领路,再滑……我们也不怕。”

一路风雪怕什么,姐妹携手,砥砺前行就是了。

萧婉君颔首,攥住萧婉秀伸出的手,哽咽不能语。

“我们姐妹同行,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萧婉柔抹了一把眼泪,快步追上萧靖芸和她并肩而行。

萧靖芸双目被雾气模糊,前世她只能一人独行,耗费十余载才洗净萧家冤屈,萧家却也只剩她一人。

此生有姐妹相伴,前路再难又有何惧?!刀山火海、悬崖岩浆她萧靖芸也敢蹚。身后的家人,是她的软肋,也是无坚不摧的铠甲!

刚进大长公主的清松院,守在上房门前的小丫头突然手指天空:“那是什么?!”

她回头,见空中悠悠升起一盏明灯,紧随其后……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漫天炸开的绚烂烟花之下,无数明灯升空,将整个夜空映成一片暖色火海,灯面上写满了“凯旋而归”、“得胜回朝”、“百战百胜”、“平安归来”等字样。

刚还一片死寂的镇国将军府,突然就热闹了起来,丫头仆妇们都停下手中活计,挤在廊下院中看着漫天灯火。那橘色的光线,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萧靖芸转过身,吩咐身边的兰羽:“去问问怎么回事?”

兰羽还没走,就见门口婆子匆匆而来,看到几位姑娘立在门口,笑着福身道:“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百姓被我们萧家忠勇所感,自发在长街、庭院里放明灯为远在北疆的萧家军祈福呢。”

闻言,她喉头翻滚哽咽,她将手炉递给兰芝,郑重长揖到底……以谢满大都城的百姓。

谁说英雄无人记?这被萧家世代守护的百姓记得他萧家!

前生,他们萧家便是做的太多,说得太少,才会被人遗忘……

萧菀秀、萧婉君、萧婉柔双眼含泪紧随其后,亦是对这漫天明灯深深一拜。

镇国将军府仆妇突然喧闹的嬉笑声,到底惊动了清松院上房里的长辈们。

大长公主在儿媳妇们的簇拥之下走了出来,亦是被这漫天高飞的明灯惊到。

年幼的五姑娘和六姑娘倚在大长公身边,指着天上的明灯问:“祖母,那是什么?!”

“回大长公主、五姑娘!”院里的婆子笑盈盈回答,“那是百姓自发为我们萧家军祈福放的明灯。”

大长公主心头百般滋味,哽咽道:“大都百姓,没忘我萧家军啊……”

萧靖芸姐妹四人见大长公主立于廊下,行了礼,陪大长公主看这漫天的明灯。

直到明灯散去,萧靖芸正要扶着大长公主回屋时,钟丰平随守垂花门的婆子匆匆进来。

见主子们人都在院中,钟丰平上前行礼:“见过大长公主,各位夫人、姑娘,有消息传来,北城门被叩开,背插令箭的信使快马飞骑直奔皇宫!”

背插令箭是军报,从北城门入……来自北疆。

入城门不报,快马直奔皇宫,不是好兆头。

萧靖芸头皮一麻,整个镇国将军府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

她用力握紧大长公主的手,转头看向脊背僵直的大长公主,说:“祖母,该看您、母亲,还有诸位婶婶了……”

萧靖芸话音一落,几个婶婶便已经撑不住眼泪断线,挺着肚子的六婶更是死死绞住帕子,双腿发软。

大长公主呼吸错乱了片刻还是稳了下来,她紧握手中虎头杖,挺直脊梁:“该来的总是要来,走吧!我们去门口等消息!”

以大长公主为首,带着萧家满门女眷一路行至将军府门前。

镇国将军府外已经聚了不少提灯撑伞的百姓,他们听闻背插令箭的军报信使快马飞骑直奔皇宫沿途未喊捷报,不约而同冒雪而来聚到将军府门前等宫中传信,私语寒暄。

“二叔!这么冷的天您咋也来了呀……”

“听说有军报回来了,没听见信使报信,就赶来将军府等消息,你咋也来哩?!”

“我也是听说军报的信使直奔皇宫,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所以过来等着听听!”

“巧了!我也是听信儿过来的,信使进城门不报,不是什么好事!只求老天爷开眼,可别让老将军和萧府儿郎有事啊!”

突然,挂着一排气派红灯的镇国将军府朱漆红门缓缓打开,只见大长公主携萧家女眷在萧府护卫保护之下,亲自出来等消息。

“咦!将军府门开了!”

“将军府女眷也出来等消息了吧!”

“虎头杖!那不是大长公主吗?!”

百姓忙跪下叩首:“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想到刚才漫天的明灯,心中一酸,将虎头杖递给潼嬷嬷,带着萧家女眷对百姓郑重一拜。

直起身,萧靖芸见袁子峰立于百姓之中对她点头示意一切办妥,她略略颔首。

“夏管家!”虞氏回头吩咐管家道,“让厨房备上热汤肉饼,分给大家!宫里消息还不知道多久才能送出来,大年夜的大家陪我们在这里守着,别冻坏了!”

“是,夫人!”夏管家忙转身回府,命人准备。

没过一会儿,只见有两匹飞马朝镇国将军府的方向而来,所有人都提起了心,却见下马的是萧靖芸的两位舅舅,虞成新和虞成辉。

虞成辉将马匹缰绳交给将军府下人,看了眼立在门口的百姓,虞成辉、虞成新踏上将军府台阶,对大长公主行礼。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虞氏眼眶发热。

“刚才得了消息,说令箭信使叩开北城门,进门而不报战况,母亲不放心,让我和弟弟过来看看!”虞成辉手里攥着马鞭,说话时嘴角紧绷。

萧靖芸心头发热,恭恭敬敬对两位舅舅福身行礼。

虞成辉对萧靖芸笑了笑,陪着萧家女眷立在一旁等消息。

虞成新倒是走到萧靖芸的面前,抬手摸了摸萧靖芸的发顶:“放心,你爹爹和弟弟不会有事的!”

萧靖芸点了点头。

半盏茶不到的时间,霍骁也策马而来,他恭恭敬敬对各位长辈行礼之后,走至萧菀秀的面前扶住她,看着萧菀秀双眸通红的模样,柔声安抚。

除夕之夜,原本红灯长街应该清冷,人人都应该在家中团聚守岁才是。

可镇国将军府门前,时不时就有闻讯而来的百姓,或是世家子弟替家中祖父或者父亲来打探消息,定北侯世子来到萧府门前的时候,着实是想不到,镇国将军府门口已经站了这么多人…… 第67章,悲戚冲天 没过多久,宁远伯的第三子也到了。

萧靖芸看着这些冒雪而来的世家,看着这满城陪他们站在风雪中的百姓,她知道……她能护住萧家的依仗,逼迫今上的形势……已经来了!

永安楼二楼隔窗,枝如承晏负手而立,望着长街尽头一片灯火之中的镇国将军府,楼下时不时便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提灯而过,或有骏马飞驰直奔镇国将军府。

他手里摩挲着那枚血玉扳指,眉目深沉。

枝如承晏从不相信什么深得人心、众望所归,若非有人殚精竭力,费尽心机布局,哪来萧家这般气势如虹的万众归心?

萧家如今这民心所向的局面,到像是那位萧大姑娘运筹帷幄的手笔。

从萧靖芸劝霍骁自请去世子位开始,枝如承晏就知道,这位萧大姑娘必是成大事者。

只是可惜啊,萧家满门将才……被这大澧昏聩的君王和无能的皇子害死在了北疆。

倘若他楚国能有萧家这样忠勇的世代忠良,何愁不兴盛?真是可惜……

“主子,属下无能,主子给的期限已到,可消息来源属下只查出来一个大概!”

枝如承晏听到属下禀报并未回头:“说……”

“给管家送信的乞丐说不认识让他送信之人,但是他曾远远瞧见过登鹊楼的掌柜同那人打招呼,看样子是熟人。”

“属下前去询问登鹊楼的掌柜,那掌柜眼神闪烁,称不知道属下说的是谁,后来属下派人一直守在登鹊楼。”

“今天下午见登鹊楼的掌柜同一人神神秘秘说起这事儿,让那人多加小心,属下便向店小二打听,店小二说那位是镇国将军府上的,不清楚那位爷是不是管事,只知道是替萧家大姑娘办事的。”

枝如承晏摩挲血玉扳指的手一顿,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眸中目光极为寡淡,深敛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诧异:“你是说……萧家大姑娘?”

“正是!本来属下还想拿到萧大姑娘的笔迹来比对,可萧府下人不大容易买通,也……不容易混进去。”枝如承晏属下单膝跪了下来,“请主子恕罪。”

窗外檐角悬着的梅花灯摇曳在这隆冬风雪中,身着墨兰长衫的枝如承晏风轻云淡立于窗前,负手而立,攥紧了手中血玉扳指,晦暗莫测的眸色几欲隐没在灯下暗影中。

他闭着眼,想起小年夜宫宴他起身随那宫婢去更衣时,萧家大姑娘忽而朝他望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之时她瞳仁紧缩,还有更衣回来后,她稍稍放松的脊柱线条。

这位萧大姑娘知道他的身份了?

“主子,不论是不是这位萧家大姑娘给的纸条,您的身份怕是有走露的危险,属下斗胆请主子先撤离大都城,以防万一。”

寒气夹着雪花从窗外扑来,枝如承晏转身,视线落在长街红灯处,道:“递纸条之人若想害我,又何必费神将纸条送到管家处,先等等再看。”

隆冬寒风中,大长公主和萧家众人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手中的手炉都已经换过一茬,热汤肉饼也都分给来镇国将军府门口等消息的百姓手中。

大长公主拄着虎头杖都摇摇欲坠,萧靖芸扶住大长公主吩咐人给大长公主拿椅子来。

大长公主却摇了摇头,紧握萧靖芸的手,又拢了拢萧靖芸的狐裘,问:“晞儿你身子弱,可还撑得住?!”

萧靖芸锻炼了也有一段时间,每日捆着沙袋扎马步一个时辰已经不在话下,只是立在这里对她而言还不算难。

她摇了摇头:“祖母宽心,晞儿没事。”

正在喝热汤的百姓隔着氤氲着羊汤香味的热气,看到远处有飞马而来,立刻放下碗指着远处:“来了!来了!这次好像真是宫里来人了!”

大长公主身子一僵,下意识挺直脊梁,萧家众人匆匆向前挪了几步,伸长脖子往满长街的红灯尽头望去。

驰马而来的太监,远远就看到将军府外提着灯笼的百姓,当下心里就咯噔一声,等靠近才发现大长公主居然携萧氏女眷在镇国将军府门外等候。

太监不敢耽搁,立刻下马疾步冲上台阶,重重朝大长公主跪下:“大长公主,北疆军报,镇国大将军刚愎用军致使我军惨败,镇国大将军、世子爷……和萧家一众男儿,全部葬身疆场!五日后桓王扶榇而归……”

萧靖芸猛地抬头,心底翻滚着浓烈的怒火和杀意,镇国大将军刚愎用军?!

惊天的消息传来,大长公主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多亏萧靖芸和潼嬷嬷扶住。

虞成辉和虞成新顿时脊背发麻,他们想到了或许萧家有人战死疆场,可却从未想过会是全部……

“你放你娘的屁!”四姑娘萧婉柔长鞭挥起,用力一甩死死缠住来报信太监的脖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死死踩住那太监的胸膛,双眸充血发红,怒火将她整个人的理智全部燃尽,“我祖父谆谆教导我等谨慎为重!祖父谨慎了一辈子!何来刚愎用军之说?!”

萧靖芸双手握得咯咯直响,好一个刚愎用军!皇帝和皇后嫡子桓王平庸不堪难当大任,为拿军功逼祖父冒进,到头来倒成了祖父刚愎用军了?!

将所有过错推到为大澧国鞠躬尽瘁一生,血洒疆场,马革裹尸的忠勇之臣头上,桓王就不怕午夜梦回萧家英灵找他索命吗?!

她险些忍不住现在就拿出行军记录为祖父和萧家正名。

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谋定而后动,需得厚积薄发才能物尽其用出奇制胜。

这累累血债,刻骨深仇,她萧靖芸记下了!

滔天的怒火冲上来,她咬紧了牙关,连同心口涌上来的腥甜一起咽了下去,喊道:“萧婉柔!给我退下!祖母话还未问完,谁允许你动手!”

萧婉柔差点忍不住失声痛哭,她收了鞭子,泪水如决堤般再也受不住。

来传讯的太监险些被勒死,剧烈咳嗽之后,慌忙忙跪爬于大长公主脚下以求庇护。

大长公主一张脸惨白,颤抖着唇瓣,满怀了最后一丝希望,问:“全部?!我是不是听错了!我十岁的小孙子也去了北疆,也……”

五夫人元氏双腿发软踉跄上前跪倒在地,揪住太监的衣裳,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十八……我的小十八也没了?!我的小十八还那么小,他才十岁!才十岁啊!他怎么也会死?!他只是去见识的……怎么会死!你骗我!你骗我!”

“大长公主!十八公子也回不来了!”太监哭着重重一叩首。

“不可能的!二郎答应我会护着我们儿子的!”二夫人周氏的哭声震天,一把揪住了报信太监的衣领,“你胡说!你一定是在胡说!”

一瞬间,刚还安静的镇国将军府门口哭声震天,乱成一锅粥。

“我的儿啊!三郎……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能把儿子全都带走!你让我怎么活啊!”三夫人齐氏捶地痛哭。

两个双胞胎围着哭到被两个丫鬟搀扶都扶不起身的五夫人身旁,死死咬着牙,安慰着五婶撑住。

六夫人程氏死死咬着唇,捂着腹部……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去。 第68章,借棺 “六夫人!六夫人!”虞成新眼疾手快接住了晕过去的六夫人。

“六婶!”萧婉君从虞成新手中接过六夫人,死死抱住,“六婶你醒醒啊!”

“母亲!母亲……”原本抱住五夫人的双胞胎姐妹两朝晕倒的六夫人扑过来。

百姓们被萧家女眷悲痛欲绝的情绪所感,竟都哭着跪地喊“老将军”、“萧将军”,哀嚎震动大都城。

“快!请瞿大夫!”萧菀秀含泪催促喊道,“夏管家,快着人将六婶抬进去。”

萧靖芸回头,看僵直着身子立在那里的面无人色的虞氏,上前扶住虞氏,哽咽唤道:“母亲?!”

虞氏回神,泪如雨下,她紧咬着牙关,转身面对镇国将军府正门内……

“潼嬷嬷,扶母亲回清松院!各院子的管事嬷嬷将你们主子扶好站起来,我镇国将军府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折了脊梁,就算天塌下来,站着接住就是!”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随我去母亲清松院商量我萧家男儿身后事!”

“萧菀柔、萧婉君去照顾你们五婶,命人拿着我的名帖去请封太医、章太医、楼太医过来!”

“萧菀秀、秦朗照顾好你们的幼妹。钟丰平,立刻派人快马回淮安祖籍报我萧家丧迅。”

“夏管家,约束家仆、准备丧仪的事情你来办。所有护院军听从夏管家调遣,萧家大事当前,任何人不得生事,生事者不论妾室、仆妇、下人、小厮,夏管家可直接处置不必来禀!”

虞氏下达命令的声音又稳又快,一丝不乱。

萧府护院、下人、仆妇、丫鬟,齐齐称是,迅速行动起来。

虞氏安顿好府内之事,转过头来望着还立在镇国将军府门口的世家子,郑重福身道:“各位对不住,辛苦诸位陪我们萧家女眷在这风雪里站了这么久,可我萧家大事当前,实在是顾不上请各位进府饮一杯热茶!万望恕罪!”

萧家突逢大难,当家主母虞氏挺直腰板,条理清晰安排府上诸事,让人敬佩不已。

在场的多是晚辈,他们也都明白此时萧家如同天塌地陷,怎么有心情请他们进去喝茶,忙作揖还礼。

“还望世子夫人节哀!”

“世子夫人节哀啊!”

虞氏再抬眼已是泪雨滂沱。

“妹妹!我和弟弟留下来帮忙吧!”虞成辉红着眼对虞氏道,“要我和弟弟做什么?”

虞氏强撑挺直脊梁,声音里尽是绵软无力的哽咽哭腔:“今日已是除夕,我萧家满门男儿身死归来……我竟不知一时上哪儿找那么多棺材。”

闻言,萧靖芸已然心如刀绞。

望着还守在萧家门口未曾离开的世家子弟和百姓们,她郑重跪下行大礼叩拜,忍着心中剧痛,哽咽道:“我祖父镇国大将军的棺椁寿材是早就备下的!可却不曾料到我萧家男儿尽数以身殉国!五日后桓王送我萧家男儿尸骨回城,眼下又是年节,我父亲、叔叔们和弟弟们的棺椁来不及备下,诸位如家中有合规制的棺椁,萧靖芸在此斗胆请借!让我萧家男儿体面下葬。”

说完,她再次恭谨叩首,萧菀秀、萧婉君、萧婉柔……亦追随萧靖芸降膝跪拜。

萧家一门忠烈,为国为民血洒疆场,大澧国百姓岂能让英雄落得无棺椁下葬的下场?!

那夜,除夕佳节,大都城哭声震天。为英雄离世,为萧家忠勇,也为这将再无镇国柱石守护的大澧江山悲泣!

而被看管在清云院的萧靖尘,闻讯惊起,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了,一把扯住自己母亲的手腕,追问:“什么?!全都死了?!祖父、父亲……都死了?!”

“是啊!这可怎么办啊!”妇人惊慌如热锅上的蚂蚁,“数十万军队尽数死在了北疆,皇帝肯定要降罪的!早知道就不回来了!万一被连累了,满门抄斩可怎么办呀!不行……我得好好想想办法,我们得逃出去!”

萧靖尘错愕之后,眼底突然迸发出诡异的光彩,他用力攥紧了妇人的手腕儿,声音轻的诡异:“娘!你说……这萧家满门的男儿都死了!这镇国公的爵位,是不是就只能落在我的头上了?!”

妇人眼睑一跳,喉头翻滚了一下,狂喜便被惊惧强压在了心底:“可是,我听说……是镇国大将军刚愎用军才导致全军覆没,万一皇帝怪罪下来株连九族,咱们怕是命都保不住?命要紧还是这爵位要紧?咱们还是先逃再说!”

“那万一皇帝不怪罪呢?!”萧靖尘唇角勾起阴鸷的笑意,“娘!富贵险中求!你想想看……皇帝要是不怪罪,这偌大的镇国将军府,可就都是我们母子的了!”

妇人被萧靖尘说得心动不已,舍不下这镇国将军府泼天的富贵却又贪生怕死,犹豫不决。

正月初一。

一直被阴霾笼罩消沉了两天的镇国将军府,随着主母虞氏的振作,忙碌了起来,准备丧事的下人仆妇在角门匆匆忙忙进出。

天还未亮,忙了一夜的夏管家便来了大长公主的上房,除了大长公主撑不住被劝着歇下,镇国将军府的世子夫人虞氏、二夫人周氏、三夫人齐氏、四夫人常氏都在。

萧家十八儿郎、加上老将军,世子爷和老将军其余五子,二十多口棺材,萧府正厅俨然摆不下。

“搭天蓬……”虞氏强撑着精神,沉着对不知如何是好的夏管家道,“就摆在院中……府门大开!让大都城的百姓,让高居庙堂的百官,都看看我萧家为大澧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禀世子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门房来人禀报说……府门外好多人送来了棺材!”

虞氏喉头翻滚,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三位弟妹累了一夜,先回去休息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初五……迎我们的丈夫和儿子回家。”

四夫人又忍不住哭了出来,难受的喘不上气直摇头。

闻讯而来的萧靖芸,几乎和虞氏同时到达门口。

此时萧府的满园红灯笼已经换成了白灯,院内的红绸也都换成了黑白布,暮气沉沉。

大开的府门外,百姓立在雪中牵着牛车、马车、带着自家上好的棺材乌泱泱堵在门口,也有世家派人送来棺椁。

花甲年纪的老翁,牵着牛车,对虞氏和萧靖芸拱了拱手道:“世子夫人、大姑娘……老朽这是上好的棺木!不知道合不合规制,能不能给府上世子……将军们或者小公子们用啊?”

第69章,披心相付 “我这才是上好的棺木!顶顶好!世子夫人……大姑娘!用我这棺木吧!”

“我的好!我的好!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松木棺材!结实着嘞!”

“世子夫人,我家是开棺材铺子的!我拉来的这几口棺材都是显贵人家年前定下的,我都拉来了!都是楠木做的!虽说不是上好的楠木!可绝对配得上萧府公子们……”

虞氏和萧靖芸含泪立在门口,福身对争相送棺的百姓福身行礼。

随后,定北侯府的下人护着定勇侯府管家从人群中挤出来,管家行礼道:“世子夫人、大姑娘,老奴是定北侯府的管家,我家侯爷让我将他备下的棺椁用马车拉了过来,世子爷和各位将军都功勋在身,用了也不会不合规矩。”

“替我多谢定北侯!”虞氏带着萧靖芸行礼。

“我家侯爷同镇国大将军自幼便相识,这是应该的!夫人、大姑娘节哀。”管家恭敬行了一礼。

见自家棺椁于规制之内萧家可用的世家,几乎也都将棺椁送了过来。

虞氏带人亲自挑选出可用的让人抬进镇国将军府内,命夏管家着萧府管事逐一登门拜谢,剩下用不上的,也都道谢客气送回。

虞氏原本想在院子里盯着搭天蓬布置灵堂,硬是被萧靖芸劝着回去休息,后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虞氏,萧家谁都能倒下,唯独大长公主和虞氏不能倒下。

她立在院中盯着下人们齐心合力搭天蓬,看着那二十多口棺材,心中悲恨交加,心底眼底翻涌着酸痛。

上一世,回来的只有祖父、五叔和她八弟萧靖征、小十八萧靖烁的遗体,她萧家其余男儿都留在了北疆。

不知道此生,会不会还是一样的结局。

袁子峰从府外回来,正巧看到立于廊下的萧靖芸,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兰芝看到自家表哥,低声对萧靖芸道:“姑娘……我表哥来了!”

“大姑娘!”袁子峰白着一张脸行礼。

萧靖芸回头,见袁子峰行礼,说道:“不必多礼。”

“大姑娘,刚才小的回府时遇到了登鹊楼留下看店的店小二,店小二说……有人朝他打听小的身份。”

“小的思来想去,就去找了之前让给枝如府送信的乞丐,果不其然,那乞丐说,有人找到他,断了他一根拇指追问信的来路,他便照实说……那天看到登鹊楼掌柜同小的打招呼了!”

袁子峰汗津津的抬头看了眼萧靖芸,又忙垂下头去,“这事是小的疏忽,请大姑娘责罚!”

萧靖芸手心收紧,枝如承晏厉害她上一世就知道,袁子峰到底还年轻缺少历练,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你起来吧!”萧靖芸抿着唇,“也不一定就查到你这里,如果有人问你,你就推说也是有人给了你钱让你办这件事,你怕给将军府惹麻烦,才托乞丐帮忙,不打紧!你是将军府的人,想必那些人也不敢真用什么雷霆手段来逼问于你。”

袁子峰长长舒了一口气:“小的明白了!今后小的办事定会更谨慎,不给大姑娘添麻烦。”

袁子峰是个聪明人,知道萧靖芸提拔他是看中了他有几分能耐,他要是小事都办不好,那也就不配留在大姑娘身边听差遣了。

她握紧手炉,唤了声袁子峰的名字,抬脚朝偏僻处走了几步,袁子峰会意,连忙跟上。

只听萧靖芸徐徐开口:“将军府上白事办妥之后,祖母会以为大澧国祈福为由,带着三姑娘去寺庙中常住祈福。祈福……是个幌子,三姑娘要女扮男装隐姓埋名出门经商施展她所长,我打算让你跟在三姑娘身边出去历练几年。”

袁子峰听完这话略惊了片刻,女扮男装出门经商!如此离经叛道之事竟然得了大长公主的支持,那便是天大的事情,这样的事若非心腹岂敢坦言?!

一向敏锐的袁子峰明白,大姑娘披心相付,他已然被大姑娘当做自己人,否则如此秘闻怎能轻易告知于他?

袁子峰满腔沸腾起热血,他稳住心神,跪下表忠诚:“大姑娘信得过,小的自当肝脑涂地。”

她转过头看着袁子峰,叮嘱:“以后办事更谨慎些,我信得过你!”

“小的明白!小的谢大姑娘提拔之恩!”袁子峰叩首。

“回去准备准备吧!该怎么给你父母说,你心里应当有数!”她道。

“小的明白!”

一大早,辗转一夜未眠的虞祈枫听到大伯虞成辉和父亲虞成新回府,急忙赶过去询问情况,得知镇国将军府满门男儿为国捐躯,虞祈枫满心惊惧,再想到萧家那位待人温润如玉的表姐,立时就坐不住了。

他满腹官司,猜测萧靖芸该是怎么样惶恐无助?她身子骨本就羸弱单薄,萧家逢此大难,她该有多煎熬,是不是惶恐不安,悲恸欲绝,以泪洗面?!

忐忑不安的虞祈枫立刻快马而来,还未踏入萧府正门,便看到萧靖芸一身素白孝衣立于廊下同袁子峰说话。

虞祈枫立在贴着“奠”字的白绸灯笼下,静静等着望着。

萧靖芸并没有他意料之中的泪水涟涟,悲痛到卧床不起。

她虽面有疲色,双眸通红,但眉目清明,甚至还在条理清晰吩咐下人行事,可见心志之坚韧。

云破初晓,晨光透过薄雾,渐渐落在那风骨峭峻的女子身上,萧家突逢塌天大难,她悲而不哀,痛藏于心,毫无彷徨。

明明柔弱女子却韧如碧丝,内蕴刚强,仿佛任何方式的摧折都不能将她击垮、击倒。

虞祈枫来之前满腹的安慰之语,尽数消散在胸腔之内。

是他痴忘了,他的表姐即便外表柔弱,可她也是上过战场,斩过敌军的!她的胆魄和铁骨,意志之坚定,是他们这些锦绣书堆里的男儿也难以望其项背的。

兰芝余光看到立在萧家正门口的虞祈枫,忙上前低声对萧靖芸道:“大姑娘,表少爷来了!”

她转过身来,见虞祈枫对她长揖到底,浅浅福身还礼。

虞祈枫立于萧靖芸面前,唇瓣嗫喏半晌道:“若……有什么是祈枫能略尽绵薄之力的,还请表姐不要见外。”

她望着院中已经搭起来的天蓬,道:“祈枫表弟替母亲和我多陪陪外祖母吧!她老人家好不容易来大都过年,母亲和我却不能陪伴左右。”

虞祈枫点了点头,复又看向眼前敦默沉静的女子:“表姐,节哀!”

“长姐!”四姑娘萧婉柔脚下生风急急跑来,草草对虞祈枫揖手行礼后,便压低声音在萧靖芸耳边道,“长姐,祖母吐血了!”

萧家如今遭逢大难,满门男儿皆亡,若再传出大长公主病重,怕萧家人心要散,潼嬷嬷已经交代过萧婉柔切莫声张,萧婉柔知道轻重自然不敢宣扬。

第70章,何为明君 前世,祖母得知消息呕血撒手而去的情景陡然出现在眼前,她顿时全身发麻,像有只手攥住了她怦怦直跳的心,疼得心口快被绞碎。

“长姐?!”萧婉柔见萧靖芸脸上血色尽褪,忙唤了一声。

她回神冷静下来,转过身对虞祈枫福身:“府上事多,祈枫表弟自家兄弟,恕招待不周。”

“表姐有事尽管去忙!”虞祈枫忙道。他是过来想帮忙的,可不是来添麻烦的。

她颔首,拉住萧婉柔的手疾步往后宅而去。

萧婉柔一边走一边对萧靖芸道:“幸而昨夜瞿大夫和封太医都守着六婶儿,潼嬷嬷已经遣人去请瞿大夫和封太医了!让我来知会长姐一声!”

“吐血是怎么回事?!”萧靖芸咬着牙关问。

“还不是清云院里那对奸诈母子!”萧婉柔咬牙切齿,发红的眼眶里尽是痛恨,恨不得再给那泼妇几鞭子,“那蠢妇听说太医院院判封太医在六婶那里,吵着闹着非要让封太医去给那个庶子看伤,说……说我萧家仅剩她儿子一个男儿,她儿子就是将来的镇国公!若是不去给她儿子瞧病,将军府就等着断后!”

“祖母本就悲痛难当,潼嬷嬷千叮万嘱不要提这事儿,那蠢出升天的母子两却偏要到处嚷嚷!祖母一听这话,气得不行,这才吐了血!”

萧靖芸怒火冲冠死死攥住手炉,只想立时活剐了那对母子!他们果然是祸害,看来留不得了。

两人疾步进了清松院,仆妇婢子见大姑娘和四姑娘行步如风,忙撩开厚毡帘子。

内室里,面色惨白的大长公主正倚窗靠在金线绣制的牡丹大迎枕上,腿上搭着件细羊绒毡毯,接过潼嬷嬷递来的药丸和水,仰头咽下。

封老太医将脉枕放入药箱内,抬头就见呼吸急促的萧靖芸和萧婉柔进门,他忙揖手道:“大姑娘、四姑娘勿忧,大长公主已无碍!怒火攻心反到让大长公主将心口郁结之血吐了出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否则这污血不易察觉,长久淤积恐会伤了心肺,就是扁鹊在世也无力回天了。只是……大长公主这身子的确是需要好好调一调,必须静养。”

大长公主放下手中水杯,瞧见一向老成持重稳如山岳的大孙女急白了脸的模样,心头忽而一软,眼泪直掉。

即便她们祖孙二人有所分歧,可这骨肉血亲却做不得假,听到自己吐血她还是急吼吼赶了过来。

她红着眼对萧靖芸招了招手:“晞儿过来!”

听封太医说祖母无大碍,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解开大氅,将手炉递给婢女走至大长公主身前。

“大长公主、大姑娘、四姑娘,老朽这就告退了!”封太医背起药箱,对大长公主行礼。

“老奴送封太医!”潼嬷嬷连忙笑着在前为封太医领路打帘。

萧婉柔看出大长公主有话和长姐说,便悄悄退出内室。

大长公主攥着萧靖芸玉骨莹澈的手,见她掌心一层细汗,眼眶更红了:“晞儿放心,祖母不会有事的,祖母还得护着你们这些孩子呢!”

对大长公主的忧心是真的,除却如今镇国将军府需要大长公主庇护之外,更多的是萧靖芸无法割舍的亲情,她已然不能再失去任何亲人!

“刚才在榻上歪了那一小会儿,祖母梦到了好多人,梦到了你祖父……梦到了我的父皇!”大长公主喉咙发紧,哽咽难言。

抬手将萧靖芸搂在怀里,缓慢又怅然的说起往事,“祖母十六岁嫁做萧家妇,除了心甘情愿为你祖父延绵子嗣之外,更有作为大澧公主不可推卸的责任!”

“父皇赐婚前夜……父皇和母后就是这般将我搂在怀中,同我说镇国将军府萧家……乃国之柱石大澧脊梁,皇室依仗萧家,也必须防备萧家。父皇年岁已高时日无多,望我替他守住李家皇权,防备萧家反心,我若不发誓,便不能嫁于你祖父。”

这些事,压在大长公主心底多年,如今同孙女徐徐说来,那左右为难之感依旧酸楚难忍。

所以她决定下嫁老镇国公世子萧廷威后,带着惴惴不安的内疚搬离公主府,如寻常女儿家一般入了镇国将军府萧家侍奉公婆,妄图以此做那么一点点的补偿,来让自己心安。

祖母难,她何尝不知……

她更知道,祖母这么高高在上清高坚韧的大长公主,今日同她说这些,何尝不是以低姿态盼她能理解她这个祖母,为了她这个祖母莫生反心。

可真当企图遮掩不愿想也不愿意相信的事情,被祖母这么坦然说了出来,她反到平静了。

“晞儿,你祖父去了,你父亲、叔叔们和兄弟们都去了!我们一家人不可离心呐!”大长公主泪如棉线。

大长公主一番话,怎么能不让她伤怀?与至亲之人的异轨殊途,才是真正的苦如黄连,如钝刀割肉让人寝食难安。

“祖母,孙女儿知道祖母难!祖母是我们的祖母,也是大澧的大长公主,萧家是我们的家,皇家也是祖母的家!”

她抬头满目猩红望着大长公主,一字一句,“孙女儿不敢欺瞒祖母,得知我萧家男儿死讯,孙女儿恨不得立刻就反,恨不得血洗大澧朝堂!将坑害我萧家男儿的那些魑魅魍魉生吞活剥!”

大长公主全身紧绷,目眦欲裂,嶙峋枯槁的手拼尽全力按住萧靖芸的肩膀:“你……”

“可我不能!其一……因我无权无势,武功尽废,只是后宅小小女流之辈。”

她没有反抗,任由大长公主将她按住。

“其二,这大澧的安稳江山是我萧家数代人死战疆场换回来的!浸满了萧家先祖,祖父、父亲叔叔们和弟弟们的血!我萧家守的是这大澧的河清海晏,百姓的盛世太平!”

“我怎能因泄一己私恨,让无辜百姓再陷水深火热之中?怎能让老者失子,幼童丧母丧父?怎能让无辜万民承受血亲亡故之痛?怎能让数万将士白骨露野?!百姓何辜?将士何辜?他们凭什么要因我萧家私仇埋骨?!”

她这些话发自肺腑,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反。萧家忠勇……从不是为了皇室,而是为这大澧数万生民!

大长公主如炬的眸子死死盯着萧靖芸,疑心未解,生怕她爱之重之的孙女儿欺骗于她。

她握住大长公主的手,徐徐开口:“孙女儿五岁那年,听祖父与父亲谈起两位鸿儒陵阳老先生与屈昭山老先生于文贤馆争论始皇是明君还是暴君。孙女说假若始皇能使百姓能吃饱穿暖,那他便是明君、圣君。”

“孙女八岁那年,祖父拼尽全力将御史大夫梁泽义旧案翻出,孟贵妃及其母族因构陷忠臣入狱,御史梁泽义得以昭雪,可九族早已夷尽,当年就连梁御史四岁的小孙都跟着上了断头台,懵懂幼童只以为同全家戏耍,被斩头之前还同母亲撒娇说一会回家要吃糖酥。”

她声音哽咽:“简御史昭雪那日,祖父又问孙女,晞儿以为何为明君!孙女儿答,仁善治国,不使万民含冤便是明君!” 第71章,合盘托出 “孙女十三岁那年,随祖父战场归来,祖父再问何为明君!孙女见过白骨成山,血流成渠,看过百姓十不存一,妻离子散!知道天下太平之可贵万金难求,孙女说……还天下以太平的君王,便是明君。”

“如今,大澧万民暖饱有余,除却边疆百姓还受连年战火之苦,大澧国内尚且安稳太平。”

“若孙女儿因私仇造反……至百姓于何地?至萧家世代忠烈于何地?至我萧家祖训何地?”

“孙女要的并非造反,要的是还我萧家一个公道!要的……是莫让那些奸佞之徒将‘刚愎用军’这样的脏水泼在萧家忠骨英烈的身上!要的是让多疑猜忌的今上,念我萧家功劳,放我萧家遗孀一条生路,莫赶尽杀绝。孙女错了吗?”

她难抑悲痛欲绝的情绪,声音止不住的拔高,说完已泪流满面。

大长公主亦心痛难当,用力将大孙女儿搂入怀中,哽咽难言。

她不愿意对祖母说假话,可是却不一定要将所有的真话合盘托出。

是,此时她是不打算反,可她已然在为此铺路!

活过一世的她,深知当今圣上的昏聩,深知几位皇子的品性,皆不是可堪大任者。

她萧靖芸可以不反,但萧家不能没有振臂一挥……足以让皇室更迭的滔天之势来震慑皇室。

祖父要的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她要!

祖父不敢要的威慑主上之权势,她也要!

祖父是刚正不阿的忠臣,忠君爱民,一生磊落。可重活一世的她不是,非必行君子所为。

一味的忠义之臣换不来同等的敬畏,那就只有让人惧怕。只有让皇室怕了,才不敢动她萧家!

她萧家可以对这李氏皇权俯首称臣辅之佐之,可她也要皇室明白,萧家之民心所向……萧家之厚德流光,也可将他李姓皇权取而代之!

留他们在那个位置,也不过是因着大长公主的关系,若他们但凡敢对萧家生出除之而后快的心思,那她不介意覆灭他李氏江山。

他皇帝不是害怕萧家功高震主居功自傲把持朝政吗?!那她就把持给皇帝看!让皇帝惧,让皇帝怕!

从今往后,皇权是否更替……她萧家说了算!天下百姓说了算!

“晞儿没错!是祖母错了!祖母不该疑你!祖母错了……”

门外,潼嬷嬷听到这祖孙俩交了心,抱头痛哭已然尽释前嫌,她又难过又高兴,用帕子抹了抹眼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哭了一场加上悲伤过度已然体力不支,萧靖芸和潼嬷嬷一起伺候着歇下了。

萧靖芸从大长公主清松院出来,一身素白孝衣的夏管家迎上前道:“大姑娘,咱们府门外突然来了一群自称萧家军兵士亲娘老子的刁民,围在我府门口哭骂,称老将军刚愎用军致使萧家军数万将士葬身,致使他们丧子,要让我萧家还他们公道!”

她脚下步子一顿,虽说昨夜将军府门前陪萧家等候北疆消息的百姓众多,可若不是有心人背后捣鬼,这些兵士的亲眷怎敢确定自家儿郎已死在疆场,怎敢昨夜得了消息今日便凑做一团,来镇国将军府门前大闹?

“那些兵士父母,该如何处置?老奴不敢擅自做主。世子夫人刚歇下,苏嬷嬷不忍搅扰,老奴只能来大姑娘这里求个主意。”夏管家眉头紧皱。

萧靖芸一向认为,人言虽可畏,可善加利用引导便可成为她可依仗的势,可以挥出的剑!

如今有人亦想以百姓口舌为刃伤她萧家,好得很!

只可惜,她手中早已攥住了行军记录。

她眸色沉了沉,电光火石之间极快抓住了蛛丝马迹,茅塞顿开……

范铭拼死带回行军记录时曾言,有人追杀护送竹简的天狼营营长陶纹山,阴差阳错被符墨玉一行人救下陶纹山又得了竹简。

桓王鹰犬爪牙怕是没有能拿到那五册行军记录内心惶恐,所以才想到这个方法来试探萧家,甚至逼着萧家今日就拿出行军记录自证清白。

背后谋划之人想必已有手段,只要白萧家人敢称行军记录在手,今上便会立即逼迫萧家交出行军记录,让这份记录再无机会公诸于世。

她闭了闭眼,如果她是桓王幕僚,会怎么做?

她会聚人闹事于将军府门前,试探行军记录萧家是否已得之余,为萧家百年盛誉抹污。

心若再狠一点,便会在聚众闹事之后暗中杀掉一两个闹事者,散布流言推波助澜,称镇国将军府残杀烈士家眷!

把镇国将军府只许他人言功,不许他人说过这样的言论放出来,将镇国将军府置于火上。以保万一行军记录已在萧家手上,桓王扶灵回城时不会被民情民愤迁怒!

夏管家见萧靖芸闭着眼半晌不睁,像是魂已不在,低低唤了声:“大姑娘……”

“派人留心周围看热闹的人,有形迹可疑之人,直接抓了审!”

夏管家立时明白大姑娘这意思是说有人指使怂恿兵士亲眷前来闹事,对将军府有所图谋。

夏管家神色戒备:“大姑娘放心!”

“走,出去看看。”

“大姑娘稍等,我唤上钟护院,以防万一。”夏管家谨慎道。

她点了点头。

当萧靖芸在夏管家和钟丰平陪同下到大前院时,就听四姑娘萧婉柔愤怒滔天的怒骂歇斯底里从门外传来。

“连先皇都说我萧家满门从不出废物各个将才!我祖父平生行军最忌讳的就是冒进贪功!什么刚愎用军全都是放屁!尔等无知宵小再在我将军府门前满口喷粪,我一鞭子送你们去西天!”

双眼通红的萧婉柔握住腰后长鞭,怒火中烧,恨不能把这些在将军府门前挑事的愚蠢小人全部抽死。

眼见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将镇国将军府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立在萧婉柔身旁的萧菀秀心头突突直跳。

“四妹妹不可!”萧菀秀忙按住萧婉柔要抽鞭的手,“这群人围在我将军府门前挑事,怕有所图谋,不可冲动!”

“你们萧家是不出废物!你们萧家战场上是常胜不败,可你们萧家的不败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儿子……用命换来的!”一个妇人哭天喊地吼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主将一声令下,我们的儿子前赴后继往刀刃儿上扑!丢命的又不是你们!你们那里知道心疼?!镇国将军只要战功!只要青史留名,就只管用我们儿子的命去建你们的功业!” 第72章,生为民,死殉国 “我可怜的儿子啊!”又有妇人痛哭出声,撕心裂肺怒骂,“镇国将军府不要脸!活该你们萧家男儿全都死在了北疆!是你们萧家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啊!”

“你再满嘴喷粪!”萧婉柔蛮力一把甩开萧菀秀,扬鞭就朝那妇人抽去,怒火攻心胡言乱语,“你才活该去死!我今天就抽死你!”

“萧婉柔!”萧菀秀拼死拉住萧婉柔,额头伤口迸裂,刺目鲜红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你是个脓包软蛋任人欺负!我不是!”萧婉柔双眸猩红对萧菀秀吼完,愤怒推开萧菀秀。

长鞭破空,妇人的惨叫声凄厉。

“小四!不可!”萧菀秀本就有伤在身,被萧婉柔推开撞于墙上,头痛难当。

云舒急得不行:“四姑娘你怎么能和二姑娘动手!二姑娘……您怎么样?”

萧靖芸加快脚步,拎着素衣下摆踏上台阶,见眼珠猩红的萧婉柔卯足了劲儿似是要将那妇人往死里抽。

“萧婉柔!你给我住手!”她脸色煞白回头吩咐钟丰平,“平叔,快制住四姑娘!”

钟丰平得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一旁的萧婉柔先一步上前,顾不得头上伤口撕裂的剧痛,生生挨了一鞭,同上前来的钟丰平一起将暴怒的萧婉柔制住。

萧婉柔如走火入魔般疯狂嘶吼,几度欲冲开钟丰平的禁锢,大有要和那群咒骂将军府的小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随后而来的萧婉君见萧婉柔疯魔的模样,端起门房方桌上已凉的茶水,疾步走下将军府正门高阶,一壶水泼醒了萧婉柔。

冷水浇熄了萧婉柔冲冠怒火,她如梦初醒,胸口起伏剧烈,哽咽看了眼面色煞白的萧婉君,视线转向高阶之上面色铁青的萧靖芸:“长……长姐。”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镇国将军为了军功害死了我儿子!这镇国将军府的姑娘如今也要打死我啊!”

“你胡说八道!我撕烂你这张嘴!”萧婉柔心头怒火再次被挑起,挣扎着要上前。

立于高阶之上的萧靖芸,面色沉冷,孝服素衣,脊梁挺直傲然,问道:“敢问这位夫人,如今前线随军史官记录的军情记录桓王尚未送回,战报传来,连我萧家如今也只知我军惨败……我祖父、父亲叔叔、兄弟皆亡,军队伤亡统计情况如何还未上报!为何你便一口咬定,你儿子就战死了?”

那脸被抽花了的妇人明显露怯慌张,梗着脖子强硬道:“镇国大将军都战死了,我儿子还能活吗?!”

“那便是你在臆测你儿子已死!我自幼随军出征,也同叔叔们去替阵亡将士家属亲人发放抚恤,倒不知哪家兵士的母亲……不盼儿生,反在无任何实证之下一口咬定自家儿子已死,来我将军府门前叫骂。”

那妇人缩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胡搅蛮缠:“我……我这是着急了!我可怜的儿子啊!你死了娘该怎么活啊!你说要去军队挣军功得爵位……可爵位没有挣到,将军府的那些将军们为了抢功,为了青史留名……拿你的尸骨当踏脚石啊!”

“你哪里是着急,你这分明就是故意来我将军府门前闹事!”萧婉柔声嘶力竭,“消息传回我萧家男儿皆亡,哪怕是昨日报信的太监说桓王不日亲扶灵柩回大都城,我们萧家也盼着哪怕消息有误!你倒好……消息都没有就打上门来,痴缠说我祖父害你儿性命,你还是不是个当娘的?!你再在我将军府门前胡搅蛮缠,我抽死你!”

原本气势已经弱下去的妇人,抓住萧婉柔最后一句,声嘶力竭的哭声又高不知道多少倍:“苍天啊!你睁开眼睛看看!镇国将军害死我儿子,现在镇国将军府的姑娘还要抽死我啊!我们平头百姓真的是没法活了啊!没法活了!”

“你……你个刁妇!”萧婉柔双眼通红,激烈挣扎,险些连钟丰平都按不住。

“我祖父害死你儿子?!”萧靖芸声音冷冽如刀,熊熊之火在胸腔内燃烧,烧红了她黑亮的双眼,“难不成是我祖父用刀架在你儿脖子上逼着从军入伍的吗?!沙场征战立功得爵,哪一个血性儿郎不想保家卫国光宗耀祖?可爵位是白来的吗?!享得了多大的荣耀富贵,就要经得起多大的磨难凶险!只想要爵位不想遇凶险,哪来这么大的好事?!”

“旁的不说,就说我萧家!都说镇国将军府……百年荣耀!可这荣耀是我萧家男儿用命血战疆场换回来的!萧家祠堂林立的数百牌位,哪一个不是血染黄土马革裹尸?!能寿终正寝的屈指可数!”

“你说我萧家贪功?!萧家若贪功……康平三年,我祖父何以上表《功爵论》求陛下恩准使沙场立功的平民士兵也可得爵位光耀门楣?萧家军功自在人心又何须赘言,祖父何须小人做派贪功冒进?”

见那妇人眼睛珠子滴溜转,她又冷声道:“我曾问祖父,为何其他侯爵家的儿女可在这繁华都城拜官入仕,享盛世太平!为何萧家儿女十岁便要随军出征,吃苦杀敌!”

“祖父言,因前线艰险总须有人去!因那里数万生民无人护!因不能虚担镇国之名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镇国二字,当是……不灭犯我澧民之贼寇,誓死不还!”

“萧家同高祖开国,已得镇国公爵位!这难道还不够百年之后的青史留名吗?!我父亲、叔父、弟弟们尽数封将!爵位早已加无可加!荣耀高无再高!到底什么样的军功,比我萧家军之威名震慑北离、犬戎十年不敢来犯还高?!什么样的军功需要我祖父争到满门男儿皆灭?!我萧家子孙就是如寻常侯爵子孙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在这大都城歌舞升平又有何不可?”

萧靖芸指着头顶黑底金字的御赐牌匾:“生为民,死殉国!萧家只为不愧对我头顶高悬的这镇国二字!只为护我大澧百姓无忧无惧的太平山河,生死无悔!”

“可到头来,在这繁华锦绣的大都城内……吟诗作对吃喝玩乐之人得享荣华!而萧家死于护国之战的英灵,却要落得一个为了军功坑害将士之名!这是何道理?!” 第73章,闹事 萧靖芸侧身,五指并拢指向排放在将军府院中的二十多口棺材:“你们告诉我……若是我祖父害死了你们的儿子,谁害死了我祖父?!谁害死了我们萧家儿郎?!”

“萧家连十岁的孩子都血洒疆场!你们谁家十岁小儿曾奔赴战场?!谁家十岁小儿能驰马举剑杀贼寇?!谁家舍得十岁小儿死战殉国?!谁家?!”

她声声拔高,接连数问,字字珠玑,声震如雷,却也绞得她心肺撕裂般剧痛难当,全身颤抖发麻。

百姓亦是被萧靖芸这番话,震得毛发耸立,热泪盈眶,被萧家之忠义感佩得心头酸楚难当,义愤填膺看着前来闹事的宵小之徒。

原本暂居将军府养伤的苏远扬,听闻有兵士家眷在将军府门前闹事,匆匆赶来意图替萧家解围以答谢萧府收留之恩。

没成想他刚带伤赶到,便听到萧靖芸这一番撼人肺腑,荡气回肠的质问,连他亦是热泪沸腾,恨不能立时提剑与萧家男儿一同浴血沙场,热血报国。

脸上带血的萧菀秀紧紧攥着胸口衣裳,跪地仰望苍天痛哭:“祖父,你睁开眼看看……这就是萧家拼死守护的民!萧家为万民舍生忘死……长姐为诛杀贼寇身受重伤!萧家男儿满门皆死!换来的竟是如此污名!祖父……您教导我们要为民舍生忘死,爱民护民!可谁来护我萧家啊!”

听到二姑娘萧菀秀跪地痛哭的呼声,萧婉柔死死咬着牙,忍耐了多日终于再也绷不住痛哭出声。

身着孝衣的萧家家仆,早已经热泪滚滚,有的跪地痛呼喊着老将军,有的紧攥着手中的木棍恨不得将那些闹事者乱棍打死。

围在将军府门前原本看热闹的百姓已然为萧家风骨,为萧家这份护天下万民之心泪流满面。

百姓们用衣袖抹泪,咬牙切齿怒骂在将军府门前闹事的那群兵士家属。

“刚才闹事的那个是王麻子的后娘,就是个见利忘义的……王麻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她当然盼着王麻子死了!”

“人家镇国将军府保家卫国满门男儿都死了!她倒是好大的脸,儿子还没死呢就来将军府门前闹!分明就是想要讹钱!没心没肺的狗东西……”有百姓怒骂道。

“呸!不要脸的东西!镇国将军府护我大澧百姓,人家家里天大的丧事,她还好意思来讹钱!就应该把这些跪在将军府门前闹事的都丢到边疆去,让他们一家子受受西梁北离大军的折磨!他们才知道将军府的好!”

“镇国将军府儿郎皆身死,如今西梁北楚联军大破北疆,北离、犬戎虎视眈眈,以后……还有谁能护我大澧啊!”

“怕什么!将军府儿郎女子都是顶天立地好样的!还有曾和萧老将军上过战场的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在!大姑娘更是曾手刃瑜国大将军征询,踏平辱我大澧的瑜国!”

那人话说完,百姓看向高阶之上的萧靖芸,只见萧靖芸双眸含泪面如冰霜,头上带伤的萧菀秀紧捂心口,哭得两个丫鬟用力扶住才勉力站住,百姓心里亦是难受不已。

萧家大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再厉害,也只是未及桃李之年的女子……

“这群狗东西都不知道什么叫死者为大,这个时候来将军府门前闹,都不怕寒了将军府遗孀的心吗!”

有百姓已经哭出声来,百姓们情绪互相感染,渐有群情激愤之势,狠狠瞪着那群跪在将军府门前闹事讨公道的人,跪在最后方的已然悄悄往后挪准备趁人不备溜走。

那位闹得最凶的王麻子继母,惶惶不安,抖成一团。

看着那些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众人目光,她左瞧右看竟然无处可躲,故作强硬道:“你们将军府功劳是大!可谁还会嫌功劳太大太多!当然是越多越好!”

双眸含泪的萧婉君,上前一步,咬牙切齿:“你敢提军功!是什么样的军功,要我萧家陡增二十多口棺材厅堂摆都摆不下,只能委屈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军功!要我年迈祖母痛失丈夫,痛失儿子和孙子?!你们既来我将军府门前大闹,那你们告诉我……我祖父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军功?!”

在场百姓被萧婉君字字珠玑的话所感,情绪越发激动,有壮年男子已然撸起袖子嘴里骂娘,恨不得将闹事者直接活撕了。

“娘的!人家全家男儿为国为民而死,你们还没完没了在这里闹事!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王迎泽同枝如承晏带着一行护卫,押着两个被绳捆住浑身是血的贼人,牵着马慢悠悠往将军府走来。

两人正商量着一会儿怎么同镇国将军府说这件事时,王迎泽便远远瞧见将军府门前乌泱泱围了好些人。

“枝如兄!我先行一步去瞧瞧!你带人随后过来!可别抢我的功啊!”王迎泽说完一跃上马,腿夹马肚疾驰奔往镇国将军府。

枝如承晏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极为犀利深沉,他已然注意到立在将军府门前一身孝服的萧靖芸,侧头吩咐:“派两个护卫先将那两人带过去。”

“是!”身边属下应声。

想起字条之事,枝如承晏暗敛的眸色越发深不见底。

虽不知字条是否出自萧大姑娘之手,亦不知这位萧大姑娘是否已知他身份。

可如今既然送纸条之人按兵不动,不曾挟恩提任何要求,亦没有拆穿他身份,他便以不变应万变,静待便是。

不过他猜,纸条之事约莫同这位手段城府颇深的萧大姑娘脱不了干系。

“萧家姐姐!”王迎泽驰马快逼近人群时,勒马跳下马背,手里握着马鞭挤出人群疾步冲上高阶,恭恭敬敬对萧靖芸长揖到底,又转过身看了眼跪在将军府门前闹事的人道:“今儿个一早,我和枝如兄得到消息,有两人买通了一些兵士家眷,要来将军府门前闹事,想来就是这些人了……”

听到枝如二字,萧靖芸抬眼。

不远处,披着宝蓝色狐裘的萧枝如承晏在十几名侍卫护卫下,牵马缓缓步行而来,风度翩翩从容悠然。

凑热闹的百姓听到侍卫呼和声,回头。

只见腰间佩刀人高马大面无表情的侍卫,拎着两个全身血淋淋的男人朝将军府走来,百姓纷纷避让出一条路。

“萧家姐姐!今儿个一早,我听闻萧家十八儿郎的事情十分难过,想着来将军府吊唁,路上遇到了枝如兄。正巧枝如兄家里的家老正在同枝如兄禀报,说今早替枝如兄给几户困苦人家送银子,没成想路过城郊破庙时听到有人给兵士家眷分发了银子,说让来将军府闹事,就让这群人说萧老将军刚愎用军是为青史留名,贪功冒进拿兵士的命不当命!还说闹完事之后再给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

第74章,哀默大于心死 “好阴毒的手段!这是要置我整个镇国将军府遗孀于死地啊!”萧婉君身侧拳头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那群来将军府门前闹事的兵士家眷抖成一团,王迎泽连地点都说得如此清楚,看来是事情已经败露。

有人想要趁机遁走却被围观百姓和侍卫拦住,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磕头跪求什么都抖了出来。

“萧大姑娘饶命啊!就是这两个人给了我们一人二十两银子,让我们来将军府门前闹事的!”

“萧大姑娘!大姑娘,我银子不要了!我都给您!全都给您!是我财迷心窍,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饶命啊!”

“萧家姐姐,你猜怎么着?”王迎泽甩开大氅下摆,用手中马鞭指着地上全身血糊糊的男人,“这两个男人,就在破庙等着这群蠢货回去领银子,届时再把这群贪财忘义的蠢货全都宰了!然后再诬赖到镇国将军府的头上,不仅可以抹黑将军府,还能来个死无对证!”

闹事的兵士家眷一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惶恐不已,跪爬上前几步,磕头求饶:“萧大姑娘!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才收人钱财来将军府门前闹事,可是……可是小老儿家中只有那么一子!孩子若是死了,我也想要多拿点儿钱财好养老啊!”

“是啊!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啊,要是儿子真的死了,我们这些老太婆老头子可怎么活啊!”

萧靖芸脊梁挺直立在高阶之上,望着原本前来闹事言之凿凿说祖父害死他们儿子的人,此时正泪流满面以头抢地求饶,心中并无多大波动,反到看着那两个被侍卫压住按死的贼人,问:“你们受谁指使的?”

那两人被压得反抗不得,其中一个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湖人有江湖人的义气和规矩,我们本应已死,技不如人被人生擒,我们认栽!萧大姑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帮狼子野心之辈攀诬为国捐躯的忠勇英烈,意图构陷将军府遗孀不仁,你等也配谈江湖道义!你们可知何为义!?”

她声音沙哑,似已筋疲力竭,心如寒冬,闭了闭眼后道:“如今萧家忠骨未寒,便有冷箭欲至我萧家于死地者!罢了!萧家一门忠骨,人神共鉴!祖父已死,萧家男儿尽损,我萧家,也算没有愧对这镇国二字了!”

那不悲不喜的淡漠冰冷,充满心力交瘁之感,同刚才满腔义愤,与这围攻镇国将军府的贪财之徒据理力争的风骨女子判若两人。

却是道不尽的悲凉,哀莫大于心死的心灰意冷。

她福身同王迎泽行礼:“萧府大事繁忙,管事、仆从抽不出身。可否劳烦王公子,将这二人交于京兆尹府,萧府深信京兆尹能还萧家以公道。”

王迎泽没反应过来,痴痴应了一声:“当然没问题!”

她目光看向从容不迫立在人群之外,十几名带刀护卫之前的枝如承晏,他身披狐裘,墨发低束,一件黛色绣云纹直裰,白玉银丝镶边的腰带,清雅至极。

他原本五官轮廓生得如刀雕斧琢,极为凌厉惊艳,偏偏周身尽是读书人的风雅气度。嘴角总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沉稳而内敛,儒雅之风韵是连当世大儒都少有的温醇深厚。

她不蠢,相反眼明心亮,今日这两人是枝如承晏借王迎泽之手送到将军府门前的。

萧靖芸向枝如承晏浅浅颔首致意,今日这份情……她萧靖芸承了。

“四姑娘萧婉柔对百姓挥鞭,平叔,收缴四姑娘长鞭,押回府,请家法。”

说完,她转身,含泪扶住脸上带血的萧菀秀,无声对萧菀秀笑了笑。

“长姐……”萧菀秀哽咽,泪如雨下。

“不哭了,走吧!”萧靖芸声音如同叹息,紧紧将妹妹护在怀中,抬脚朝府内走去。

萧婉君对王迎泽行了一礼,亲自押着仍面有不甘怒火未消的萧婉柔回府。

王迎泽看着萧靖芸意气消沉的背影,紧握手中的马鞭。

他没想到,原本是将这两个人带到萧府来向萧靖芸邀功,却让那有着凌霜傲雪之风姿的女子万念俱灰,他似被这将军府门头漆黑的“奠”字白布感染,竟生出令他痛心疾首的悲凉和愤怒来。

曾在登鹊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弱女子,一身傲骨,发自肺腑的忠义之言,拳拳爱民之情,震耳发聩!收拾那个庶子时雷霆之势,何等的魄力?!

那日大殿之上她瘦削的身姿挺如松柏,一身的浩然正气,铁骨忠胆,仿若任何挫折冲击都不足以压垮她的傲骨,可今日她竟被她萧家几代人拼死守护的民,击垮了……

何等的悲凉……

“你们这群不忠不义的无耻小人!”王迎泽用马鞭指着将军府外跪做一团的贪财忘义之徒,义愤填膺,“镇国将军府萧家用热血用生命捍卫你等在这繁华帝都的安宁,你们不思感恩,竟然为那些黄白之物往忠烈身上泼脏水!你们还是不是个人?!”

“还有你们!”王迎泽用马鞭指向那两个所谓江湖之人,“若无萧家边疆抵御贼寇,你们谈你娘个腿的江湖!江湖义气?!哪儿来的脸!萧家男儿为我大澧战死沙场,你们就为了银子……难道连萧家遗孀也要逼死吗?!”

本就已经激化,相互感染的民愤,被王迎泽这纨绔几句话催得悲愤难耐,撸起袖子就打……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打死他们这群不忠不义之徒!”

将军府门前乱成一团,就连王迎泽也挥着马鞭加入了群殴的队伍。

唯独枝如承晏,如方外高人,孑然而立,半晌才回头对侍卫道:“去护着那两个人,别让打死了。”

来将军府闹事的兵士家眷,同那两个所谓“江湖人”被百姓连殴带打,一路扭送到了京兆尹府。

京兆尹本就因为北疆惨败,将军府男儿尽亡的事情,预见到过不好这个年。

没成想这大年初一刚到晌午,右相最疼宠的小嫡孙王迎泽便伙同大都城内百姓,给他送来了这么大一个年礼……

镇国将军府。

为不惊扰大长公主,和各位刚刚歇下的长辈,萧婉君将萧婉柔压入了萧靖芸的清晖院。

萧婉柔跪在清晖院青石砖上,挺直脊背梗着脖子,她不怵家法,可她不服。

钟丰平手握家法军棍,立在一旁尤觉不忍,到底今日是别人先到将军府闹事,四姑娘也是为了维护将军府的声誉所以才和人动手。 第75章,谆谆教诲 立在萧靖芸身边的三姑娘萧婉君负手而立,看了眼两泪汪汪的萧婉柔,压低了声音求情:“长姐,小四知错就行了,今日说到底也是别人挑衅在先。”

见萧靖芸紧抿着唇,如炬目光望着萧婉柔,萧婉君忙道:“小四!快给长姐认错!”

额头上换完药的萧菀秀被云舒扶着,匆匆踏入清晖院大门,她看了眼跪在院中的萧婉柔,走至萧靖芸身旁,福身行礼为萧婉柔求情:“长姐,小四有错,但事出有因,小四也是为了维护萧家名声。”

“长姐要打,小四认了!可小四不服!”萧婉柔咬紧了牙关,含泪直视立在廊下的萧靖芸,“小四为护我将军府声誉!无错!”

萧婉柔瞪向萧菀秀:“反倒是二姐……那起子贪财忘义之徒污蔑我将军府,二姐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无所作为!二姐懦弱!怂包!小四不耻!”

萧靖芸看着表情倔强的萧婉柔,她难耐心中的悲痛和失望,道:“平叔,你们先在院外等候。”

偌大的清晖院内,只剩下他们姐妹四人。

“你二姐怂包?你二姐若是怂包,能为救你三哥险些被砍断一条手臂,仍手刃敌军前锋?!”

“从小到大,你二姐为你顶错,累积挨过至少不下两百军棍!怂包了吗?!”

“刚才将军府正门,若不是你二姐掐好了时机痛哭,你以为如何能激得百姓忘了你挥鞭之事而拥护我萧家?”

“就是在忠义侯府霍家,你二姐不出手则已,出手……便将霍骁逼得不得不破釜沉舟搬出忠义侯府!你二姐是怂包,那你动辄喊打喊杀逞凶耍狠,朝自家人挥鞭就是英雄了吗?!”

萧婉柔偏过头去,还有不服。

“你二姐拦着你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那群人围在我将军府门前挑事,恐有所图,不可冲动?!”她厉声质问,“将军府门前挥鞭,口口声声叫嚷着杀人!真是好生威风啊!今日若不是王迎泽生擒那两个贼人,来将军府门前说出那两人图谋,你可想过后果?!”

萧婉柔想起王迎泽说,那两个人要将那些兵士家属灭口,然后栽赃到镇国将军府的头上,心神不安,却依旧倔强的不肯认错。

萧靖芸指向将军府正门的方向:“那群人若回去后尽数被灭口,京兆尹府怕第一个就得来我将军府抓你!”

想到这事会将之前萧家的大好声誉和民心摧毁,她就觉不寒而栗,形势和民心是她如今唯一能依仗来救萧家的利器。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抓就抓!我有何惧!大不了入狱一遭,京兆尹查清楚总会还我清白!”萧婉柔一副视死如归的强硬模样。

她双目如炬看着眼前这个自负又争强好胜的妹妹,顿时怒火中烧:“天真!此事是有人费心布局设套,你以为你进了京兆尹府还能得清白?!他们只有把罪名坐实扣死,才能毁我萧家所得的民心!摧毁护我萧家的形势!”

“你倒好……你二姐提醒,你非但不听,还偏要往里钻,还同你二姐动手!你可还记得你二姐身上还有伤!”

“今日之事……若无王迎泽擒贼人上门,那些兵士家眷被诛,就单单为泄愤戕杀兵士家眷这一罪……便足以将萧家数百年功绩毁于一旦!善百事,不及一恶过的道理你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你一旦入狱,谋划此事的背后之人必会加以煽动,制造流言,再借势栽赃污扣萧家一个灭族之罪,萧家男儿皆战死,我们朝堂无人本就举步维艰,若再无民心拥护,那就是万劫不复!这……便是操纵此事的背后之人要看到我萧家的下场!”

萧婉柔死死攥着身侧衣裳,一身的冷汗,咬着牙不吭声,垂眸不敢再直视萧靖芸那双清明双眸。

她恨铁不成钢,声音止不住拔高:“做人也好,做事也罢!可以锋芒毕露,但前提是你必须有能力和城府将局面把控在你的掌握之中!可你看看你……同泼妇比凶斗狠!与见利忘义之人徒争长短!不顾大局,为泄一己私愤杵倔横丧,逞一时痛快挥鞭,昏头昏脑全无后招!”

见被萧靖芸如此严厉训斥的萧婉柔眼泪直掉,萧菀秀看着心疼不已,低声劝她:“长姐……小四年纪还小,个性直率,此次也是为维护将军府声誉才率性而为,只要小四知错能改,教训过就算了!”

她紧紧盯着僵硬跪在院中死不认错的萧婉柔,心口起伏剧烈:“所有不计后果的率性而为,都是草包之人束手无策下的无能放纵!祖父、父亲、叔父和弟弟们身死北疆,朝中奸同鬼蜮者对我萧家虎视眈眈,萧家如今是绝处求生,如夜半临渊,你以为还有余地容得她率性而为?”

清晖院内的气氛随着萧靖芸高昂的声音落下,变得压抑而沉重,姐妹四个人抿唇不语。

除却萧婉柔,萧靖芸、萧菀秀、萧婉君三人都看过行军记录的竹简,萧家危在旦夕她们三人如何能不知?

萧菀秀眼眸立时酸胀难当,转过头泪水涟涟。

萧婉君紧紧攥着拳头,垂眸落泪。

隆冬寒风打旋刮过,艳阳耀目之下,比以往下雪时更冷几分。

她本就酸胀的双眼受不住光照积雪的耀目,闭了闭眼睑,略略平静了心口翻涌的滔天情绪,哑着嗓音问:“你可知……为何你十岁那年求祖父让你去前线历练,祖父未曾准许?”

萧婉柔已无刚才钉嘴铁舌的强硬姿态,紧紧攥着身侧的衣裳道:“不知。”

“祖父曾说,我们姐妹中,你二姐外柔内刚,看似柔顺,胸中自有乾坤手段。你三姐最为聪慧机敏,心有丘壑内有计谋。而你……是众姐妹中武功悟性天赋最高的一个!也是最像年轻时祖父的一个,争强好胜,睚眦必报又不计后果,你骨子里是桀骜不驯四个字,祖父怕你本就定性不够,沾过血,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这才让你留在大都……同先生多学几年圣贤书。”

萧婉柔被萧靖芸一番话说得脸上血色尽褪,僵直着脊背。

她睁眼望着萧婉柔,语气中带着心痛,低声道:“骑术、剑法、枪法、箭术、鞭法!你样样比别人学得快,样样比别人精通,你年仅十四,可放眼这大都城有几个人是你的对手?”

“你理应按行自抑,深谋远虑,谋定而后动!率性于外,沉稳于内。理应以女子之身扬名疆场,成为祖父那样让后人敬仰的将军,成为我将军府乃至大澧国最耀目的女子!而不是争强好胜逞一时之快,陷自己和萧家于万劫不复!” 第76章,交底 萧婉柔原本傲然挺直的脊梁微微塌了下去,表情亦是变得凝重,紧攥的拳头用力到发抖。

萧靖芸心头难忍情绪,无力道:“今日你若知错,自去找平叔领这五十军棍!若你还是自觉无错……那便罢了。”

不知错,打了又有何用?

萧婉柔说不出话来,只死死咬着牙,起身离开清晖院去找钟丰平领棍。

“婉君,你去告诉平叔,念在萧家大事当前,手下留情。”她压低了声音说。

萧婉君颔首,转身疾步去追萧婉柔。

“长姐……”萧菀秀攥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小四会明白,长姐疾言厉色是因为对她存了厚望。”

萧家男儿尽损,徒留满门女儿家,想要撑起萧家何等艰难。

萧菀秀嫁入霍家,萧婉君不日将会出门经商,她并非觉得萧婉柔年纪小所以未做安排,而是想等萧家大事过后,再将萧婉柔放在身边慢慢管教一两年,便如她所愿让她金戈铁马尽展所长。

可她忘了,如今萧家已是如履薄冰,前路坎坷紧迫,已没有漫漫时光容萧婉柔这个单纯恣意的少女随心放纵。

经历失亲之大悲大痛,萧婉柔必须迅速成长为一个肩有担当,心智刚强,能撑起萧家一角的萧家女儿郎。

她望着今日这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幽沉眸底杀气腾腾。

桓王鹰爪敢在背后捣鬼,计划铺排意图推波助澜,意图颠覆萧家,如今被戳穿……若还想指望全身而退风平浪静,绝无可能,她可不会给他们这般便利。

萧靖芸武功尽失,便以民言为剑,民愤为矛!

同是欲用民情民言为利器造势,那便斗斗看……孰优孰劣。

她看向立在清晖院门口,惴惴不安不敢进来的仆妇、婢女,唤道:“兰芝……”

兰芝闻声,疾步进来,见萧靖芸扶着萧菀秀要进屋,忙打帘。

“去叫你表哥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哎!奴婢这就去!”兰芝点头。

上房内,萧靖芸同萧菀秀坐在火炉旁,她亲自为萧菀秀揉胳膊。

在国公府门前,萧菀秀拦着四姑娘萧婉柔时全无防备,被那丫头不知轻重推撞在铜镶边的门框上,正正好撞在旧伤口上,侧身又生生挨了一鞭子,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或许是房间内太过安静,或许是因为在长姐身边就觉得安宁踏实,萧菀秀不自主开口……

“长姐……”萧菀秀垂着眉眼,鼻音尤其浓重,“今早我母亲身边的方嬷嬷替我外祖家传话,说……萧家满门男儿皆灭,我父亲和哥哥弟弟都已身亡,我也已嫁人。今上对萧家态度未明,让我母亲早做打算,向祖母讨一封和离书,省得受萧家连累。”

鎏金瑞兽香炉里,轻烟飘渺,满室弥漫着一股极为浅淡的馨香。

“二婶不会走的。”她声音很低,却十分肯定,因为上一世……便是如此。

她的婶婶们,虽说是在将军府荣耀时嫁入,可在将军府蒙难时,没有一个是软骨头,没有一个……弃萧家而去,甚至为了替萧家求公道,以命相逼今上。

“我知道。”萧菀秀低低应声,“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以前……外祖母总教导母亲要恭顺和善,好生侍奉公婆,可为什么萧家一出事,便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让母亲去讨和离书,真的……好生凉薄。”

“慈母心肠,皆希望儿女余生安康顺遂!俗语有言……生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莫怪你外祖母。”

萧菀秀心中的那点点愤懑和羞耻,因为萧靖芸一番话消弥,她转过头望着给她揉肩膀的萧靖芸,泪流满面:“不知道其他婶婶的母族,会不会要她们在这个时候离开萧家。”

“婶婶们,都不会走的!”她握住萧菀秀的手,语重心长,“所以,我们要帮着我母亲和婶婶们,撑起萧家!让天下之人看到,即便我们的祖父、父亲,所有的萧家儿郎都不在了,也绝无人可以轻贱我萧家门楣,无人可以轻贱我们的母亲和婶婶们!”

萧菀秀点头:“只盼六婶能一举得男!好歹能够支应萧家门庭!”

萧菀秀说到得男二字,难免想起清云院那个庶子,如鲠在喉:“我爹那个庶子……长街之事我已听说,简直不是个东西!怕是指望不上!”

萧靖芸不愿再提那个庶子,只道:“那个庶子你不必当回事,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六婶生男生女乃天意,强求不得!我们需按最坏结果来打算。”

“那日后,我萧家该怎么办?”萧菀秀哽咽。

“等祖父……他们回来,祖母会去求皇帝,准许我们举家回淮安祖籍,祖母会以为我大澧祈福为由,清居国安寺礼佛,身边留你三妹妹婉君。祖母命三妹妹女扮男装出门行商,为我萧家暗中积财……”

萧菀秀听到萧靖芸交底,顿时心惊肉跳。

她同萧靖芸相握的手收紧,心中颇为混乱,言语上也冒失起来:“举家回淮安?我也想回去!霍骁已搬出忠义侯府……淮安人杰地灵适合读书!我……”

比起留于大都,萧菀秀总觉得姐妹齐心在一起,才更让人觉得安心温暖。

她拍了拍萧菀秀的手,将萧菀秀稳住,才对她摇头:“先不说你已经嫁于霍骁,就单说我们萧家……能不能安然退回淮安还两说,若真能安然退回去,那大都城这里……我们绝不能全瞎全盲,你可懂我的意思?”

萧菀秀一怔,隐约察觉萧靖芸似乎在部署谋划着什么:“长姐……”

萧靖芸用力捏住萧菀秀的手:“此次,我萧家若能全须全尾退回淮安,大都这里需要有人来经营。你一向内秀,稳重。有你在大都……长姐才能放心。”

萧菀秀抿着唇,陡然明白了萧靖芸的意思,长姐这是为萧家将来打算,萧家……退回淮安只是权宜之策,将来长姐必然是要带着萧家回来的!

既已知萧靖芸有所布局打算,萧菀秀绝不会做那个拖后腿的,她抬眼眸色沉稳,颔首:“长姐放心,婉秀必不辜负长姐期望,在大都城内等着长姐回来。”

“大姑娘,我表哥来了!”兰芝在门外低声道。

萧菀秀闻声用帕子擦干了眼泪,整理仪容端坐在雕花铜罩的火炉旁。

“让袁子峰进来。”萧靖芸开口。

袁子峰进门,见萧菀秀也在,忙行礼,低着头规规矩矩不敢抬起:“大姑娘安,二姑娘安。”

萧靖芸坐于软榻小几旁,没有避开萧菀秀便问:“今日将军府门前的事情听说了吗?”

袁子峰眼明心亮,大姑娘唤他过来既然不避二姑娘,必是不怕二姑娘知晓,老老实实应道:“听说了,大姑娘只管吩咐!”

第77章,外方内圆 她垂着眼眸掀开鎏金香炉的盖子,手里捏了根素银签子去拨弄香炉的香灰,克制着眼中滔天的骇人杀意:“刚愎用军这四个字,是桓王传回来的!背后之人敢对我萧家出手,无非就是希望替兵败回都的桓王将罪责开脱至萧家身上,再坐实萧家戕害兵士家眷的罪名,推波助澜击垮萧家声誉。”

“既然他们已经出手又未成功,那接下来我萧家就该有所作为,好让他们知道,这潭水他们既然出手搅动起来,再想要风平浪静就没那么容易。”

“大姑娘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想用流言攻击我们将军府,我们将军府大可以牙还牙,这种事小的在行,熟门熟路!必不会让大姑娘失望……”袁子峰保证。

萧靖芸盖上香炉盖子,郑重望着袁子峰:“辛苦你了!去忙吧!”

萧婉柔自领五十军棍,虽说钟丰平已经手下留情,可还是难免皮开肉绽。

萧婉柔到底硬骨,心底知错,咬着牙一声没吭领完了五十军棍,也不让人抬,起身自己走回了院里。

拿了金疮药去看萧婉柔的三姑娘萧婉君进门时,见萧婉柔正趴在软榻上偷偷掉眼泪,听到门响她忙低头用枕头悄悄蹭去泪水。

“长姐让平叔手下容情,你这伤算轻的了。”萧婉君净了手在床边坐下,将火盆挪近揭开被子给萧婉柔涂药。

“长姐今日罚你,你可服气?”萧婉君看了眼将脸埋在枕头里偷偷掉眼泪的萧婉柔问。

不知道是不是萧婉君擦药的手重了,萧婉柔身体一僵,闷闷应了一声:“嗯,我知道!我会改掉这冲动行事的毛病!以后当谋定后动。”

“你可理解,长姐那句……率性于外,沉稳于内是什么意思?”萧婉君有意提点萧婉柔。

萧婉柔单臂撑在枕头上,回过头望着自家三姐。

萧婉君替她擦好药,盖上被子。

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道:“长姐没有让你改行事作风的意思!旁人皆说外圆内方乃处世之道,但你大可反其道而行之!”

“大都城人人皆知你侠义直肠,行事冲动,你若能以此来伪装自己扮猪吃老虎,便可行旁人不可行之事,旁人也不会对一个心无城府之人多加提防。”

听到心无城府四字,萧婉柔险些发怒,眉头紧皱。

“外人如何看你不重要,只要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是何人。清楚你是镇国将军府萧家四姑娘!我们既无谋士之大智慧,内里便更需谨慎沉稳,谋定后动。外方……内圆,做到心中有数,你便大有可为,好好悟一悟你该怎么做!”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虽然萧家男儿都不在了,可还有长姐……还有我们!我们虽为女子,但也得撑起萧家门楣!我萧家人可身死,但……精气不可灭,硬骨不能折,锐气不可沉!”

萧婉君一双同萧靖芸极为相似的眸子泛红。

她抬手用力捏住了萧婉柔的肩膀道:“三姐知道,萧家上至祖父下至十八弟都回不来了,你心里害怕、无措,也恨毒了那些意图污蔑祖父的宵小之徒!三姐心中又何尝不是!”

“可如今我萧家危如累卵,摇摇欲坠,我们不能怕不能乱,更不能如同莽夫只顾泄愤!我们要给大伯母和长姐帮忙,不要添乱。”

萧婉柔心事被戳穿,顿时热泪盈眶,再想到今日之事险些给萧家酿成大祸,羞愧爬上心头,用力攥紧身下床单:“三姐放心!我知道了!”

萧府四姑娘在将军府门口对贪财忘义的闹事者挥鞭,领家法五十军棍的消息不经在市井流传开来。

有人赞将军府高义,宁天下人负我,也不负天下人!

也有人觉的将军府太软弱,怎的旁人欺上门,自家女儿郎反抗,还要领受家法。

可每每提起此事,百姓便不免想到将军府门前,萧家大姑娘震耳发聩的怒问。

一时间……镇国大将军刚愎用军致使北疆惨败的言论遭人唾弃,无人再信。

有百姓想到活命而归的桓王,不知是谁先猜测起……这萧老将军刚愎用军的说法,莫不是桓王为自保,将败军过错推至已故英烈身上。

还有人怀疑,今日买通那些兵士家属前去将军府门前闹事的背后之人,说不准也是桓王。

传言愈演愈烈,三人成虎,百姓已笃信此为真相。

不过半天的功夫,大都城各家各户时时能听到有百姓压低声音唾骂桓王,言辞十分激烈。

还有胆子大的汉子,专程跑到桓王府门前啐一口,才愤愤抄袖离开。

桓王府留在府中的幕僚如热锅上的蚂蚁,聚在议事厅半天商讨不出一个对策。

“不过好在已经试探出,萧家如今也没有得到行军记录!眼下……我们得先一步找到行军记录才是要紧!”桓王府幕僚立在明灯之下皱眉道。

“只能先这么办了!还是让人加紧盯住将军府,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进出,立刻来报!”

立在灯下的青衫老者摇了摇头:“此番上报军情,桓王急于遮掩过错,用了‘刚愎用军’四字,推脱之心太过明显,失策!太失策了啊!”

其余几人皆表示赞同。镇国大将军之所以被封镇国二字,那是一场一场胜利的军功换来的。

而这样国之柱石般存在的萧老将军,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全族男儿性命皆系前线,又如何会刚愎用军!

初五桓王便要扶灵而归,镇国将军府突逢大丧,所幸虞氏平日治家严整,萧家上下齐心,虽是年节,除夕夜里得到消息至今不过三天的功夫,将军府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

只是关于灵前摔盆一事,大长公主和母亲还有诸位婶婶,迟迟定不下来。

如今萧家满门男儿皆亡,只剩一个还没有来得及记入族谱的二房庶子,六夫人肚子里的是男是女还犹未可知。

一旦让这庶子萧靖尘摔盆,就表示萧家承认了他的身份,甚至……将萧家满门的荣耀托付交于萧靖尘,镇国公之位若是能保住便必是此子继承。

可此竖子出手便见血,个性暴虐,毫无仁义之心,不论是大长公主还是虞氏和其他夫人,都不甚放心将萧家交于萧靖尘之手。

几位夫人在大长公主的清松院商讨了一个下午,也没能拿出一个章程来,可下面心思活络的下人倒是见微知著,巴巴跑到清云院去献殷勤。 第78章,忠仆尤在 就连萧靖尘的母亲也端起了未来镇国公生母的款儿,在将军府白事当前的节骨眼而上,无视世子夫人虞氏将军府上下食素的禁令。

一会儿要厨房给她儿子送血燕,一会儿又要吃蜜汁蒸火腿。

一会子又要胭脂水晶肘,一会又嫌糖蒸酥云糕太腻,吃饱喝足又嫌伺候的婢女不够漂亮白白污了她儿子那双尊贵的眼……

偏偏就是有下人有心讨好这对母子,变着花活似的偷偷往清云院送山珍海味。

也有听说萧靖尘贪好美色的婢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仗着有几分美貌便往清云院凑。

萧靖芸立在铜罩火炉前,听着被她安插在清云院的管事嬷嬷规规矩矩立在面前,说起这几天清云院的事情。

“二房那位姨娘在清云院中放言……说谁让她儿子伤了,等将来定是要一棍不少的讨回来。”管事嬷嬷心里清楚,这话说的是大姑娘,她不能不报。

“嬷嬷辛苦了,清云院还需嬷嬷多多看着,当下这个节骨眼儿,不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她抬头望着那位老成的管事嬷嬷,叮嘱。

“大姑娘放心!有什么事,老奴会立刻遣人来报大姑娘。”管事嬷嬷道。

兰芝将管事嬷嬷送到门口,正要打帘进去伺候萧靖芸,就见齐嬷嬷臂弯里挎着包袱匆匆踏入清晖院大门。

兰芝眼眶一热,忙快步迎上前,福身行礼,红着眼哽咽道:“齐嬷嬷,您可回来了!”

虽说,平日清晖院里齐嬷嬷不苟言笑规矩也大,将她们一众下人管的死死的,可齐嬷嬷到底是老姜,越是遇事越是沉稳。

如今将军府出了天塌般的大事,齐嬷嬷回来了,她们这些下人也就有了主心骨。

齐嬷嬷一把将兰芝扶起,眼眶发红,本就生硬的五官越发肃穆:“大姑娘怎么样?!身体可还撑得住?!”

“嬷嬷放心!大姑娘一切都好!撑得住!”兰芝眼泪吧嗒吧嗒掉。

齐嬷嬷不在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兰芝看起来同大姑娘一般撑得住,可齐嬷嬷一回来她心里就软了,再想到兰芳那个骨头轻贱的下作东西,想到将军府满门男儿结局,兰芝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齐嬷嬷还没回来时,在外面已经听到了很多关于大姑娘的传闻,可心里还是惶惶不安忍不住担心,如今听兰芝这么说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先整理一下,再去见姑娘!”齐嬷嬷说完,进屋整理了一下衣裳,在火盆前烤了烤驱散了一身的寒气这才进门给萧靖芸请安。

齐嬷嬷骤闻将军府出了大事,风尘仆仆而归,一见萧靖芸便红了眼,好生将萧靖芸看了一番,见萧靖芸好似比她走时身子骨还强一些,这才放下心来。

她让兰芝扶着齐嬷嬷坐在绣墩上,问:“嬷嬷匆匆回来,家中可已安顿妥当?”

齐嬷嬷的儿子病重,这才回去照看儿子,原本她已经让人带话给齐嬷嬷,让她过完年再回府,想来是听说了萧家男儿尽损的事,立刻匆匆赶回来,忠心可见。

“都已经安顿妥当了,大姑娘莫要担心。”

骑嬷嬷拉着萧靖芸的手,“老奴此次回来,还受大姑娘乳母许嬷嬷所托,将您的两位乳兄一起从庄子上带了回来!”

“许嬷嬷说如今萧家大事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让您的两位乳兄回府来为世子夫人和大姑娘效力。许嬷嬷让我转告大姑娘……大姑娘莫怕,萧家忠仆都在,听凭世子夫人和大姑娘调遣。”

是啊,此生……萧家忠仆都在!

他们还没有为了护送她们姐妹逃生,下落凄惨。

她眼眶发红,前世母亲得到蒋昭义要回大都告发祖父通敌叛国的消息,就是两位乳兄沈继文、沈继武,护着萧婉柔离开大澧国去了北离。

萧婉柔投身北离,成为北离最骁勇的战将,沈继文、沈继武兄弟俩,亦是萧婉柔身边最得力的智囊和战将,只不过战场凶险,后来……

“这个时辰我不便见两位乳兄,烦请嬷嬷先替我好生安顿他们,你们连夜赶路风尘仆仆,先好生歇息!一切明日再说。”萧靖芸看着齐嬷嬷带着血丝的眼仁,便知齐嬷嬷这一路怕是没休息好。

齐嬷嬷颔首,为了早日赶回将军府,一天一夜都没休息,到了将军府看到萧靖芸安然无恙,悬着的一口气落下,倦意就来了,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出了门,齐嬷嬷看到院子里的生面孔沐笙正坐在廊下吃松子糖。

皱眉看了眼,只觉好没规矩,侧头问兰芝:“咱们院子里添人了?”

兰芝望着沐笙带着几分爱怜,忙道:“忘了同嬷嬷说……沐笙是大姑娘让进清晖院的,这孩子脑子不大灵光,可却有一把子好力气,之前一直跟在符姑娘身边当差。大姑娘的意思是只要不犯大错,不必用规矩约束那孩子。”

齐嬷嬷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大赞同。

无规矩不成方圆,即便是大姑娘有心抬举,也不能这般坐在院中大大咧咧吃东西,叫旁人看去了还以为清晖院内连个规矩都没有。

齐嬷嬷面上不显,心里盘算着回头还是得和大姑娘讲讲,等得了大姑娘的首肯再开始教这孩子规矩。

在齐嬷嬷看来,沐笙脑子不好不打紧,规矩学的慢也不打紧,慢慢来多教几遍就是了,可不能因为怜悯就放纵,这反倒是害了那丫头。

“你去伺候大姑娘吧!”齐嬷嬷对兰芝道。

兰芝点头,进门时见萧靖芸拿出狐裘大氅,忙替萧靖芸穿好:“大姑娘要去哪儿?”

“去祖母那里看看。”

兰芝扶着萧靖芸出了清晖院……

踏入清松院时,见大长公主同潼嬷嬷正立在屋檐灯笼之下,她将手炉递给兰芝疾步上前:“祖母怎么在外面立着?”

大长公主双眸发红像是哭过,见萧靖芸来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身手将萧靖芸揽入怀中,指着院中那颗松树笑道:“那棵松树,是你祖父亲手种下的!那年我和你祖父迁入这清松院……”

大长公主说到这儿,低头望着怀里的孙女儿,笑中带泪:“那时这儿叫齐寿院!可你祖父说……他不求寿与天齐,只求我们夫妻俩能够如松柏长青,大笔一挥改了院名叫清松院。”

立在一旁的潼嬷嬷忍不住别过脸去,捂着嘴眼泪簌簌落下。

大长公主鼻翼煽动,整个人如同嚼了酸李子一般,道不尽的苦涩…… 第79章,退路 “祖母,回吧……外面风大。”她垂着湿润的眼眸,将大长公主扶回上房内,摆了个热帕子让大长公主擦了脸,大长公主这才缓过来。

“这么晚冒风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大长公主将热帕子递给潼嬷嬷,拉着萧靖芸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又让潼嬷嬷去给萧靖芸端一碗热姜汤来。

“关于二叔的那个庶子,如今阖府上下都在传萧靖尘会继承镇国公之位,祖父、父亲、叔父和弟弟他们还有三日就回来了,孙女儿来问问祖母对此子有何打算。”

大长公主心里一团乱麻,想起今日几个儿媳妇在这里商讨不下的情景,反问萧靖芸:“晞儿以为该如何?”

她握着大长公主的手,徐徐开口:“此子……性情暴戾,心无仁义,朽木不可雕!当不起镇国二字不说,若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只怕会将萧家百年名声毁于一旦,甚至还会为我萧家招来灭顶之灾!”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可萧家数代粉身糜骨换得镇国公的爵位,难道就这么舍了?!

“那日有人买通兵士家眷来我将军府门前闹,反倒是给我们将军府提了醒,有人暗处盯着我们萧家,意图栽赃萧家,置萧家于死地!孙女儿私以为,萧家荣耀自在人心。”

“萧家祖辈皆靠军功封将,这镇国公的爵位有无皆可,如今我萧家已无男儿,徒留这爵位又有何用!不如自请去镇国公爵位,保全萧家才是当务之急!”

“自请去爵位……”大长公主不是没有想过这个。

她点头:“在其位谋其事,萧靖尘没有这个能耐。与其将镇国公变成一个虚爵,不如急流勇退迁回淮安祖籍,让陛下看到我们萧家俯首甘退的姿态,以保全我萧家众人性命,保全萧家百年声誉。”

“至于萧靖尘,若祖母有这个精力……可以留在身边教养。若将来他能有所成就,能凭本事争得前程,那我萧家今日之退成就的好名声,必会成为他来日仕途上莫大的助力!”

“即便是此子无药可救,我们还有六婶肚子里的孩子,如若六婶得男,萧家重建辉煌指日可待!”

萧靖芸一席话,让大长公主豁然开朗,是啊……她怎么忘了,还有老六媳妇肚子里的孩子!

退,萧家的出路多一条!

不退……萧家拼死一争即便让那庶子拿到爵位,他怕也不能延续萧家满门荣耀。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泛红的眼睛望着轻声细语的萧靖芸,抬手摸了摸孙女一头乌发。

心里不住感慨,她的大孙女儿要文能文,要武能武!城府手段,谋略胸怀,样样超尘拔俗,若大孙女儿是一位儿郎,那萧家何愁后继无人啊?

萧靖芸从大长公主院子里出来,本想去陪一陪虞氏,走到虞氏院子门口,她未让苏嬷嬷通传,刚打了帘进门,就听到母亲压得极低的哭声。

透过十二幅的青玉楠木屏风,萧靖芸隐约看到坐在铜花镜前的母亲,一手攥着生辰时父亲亲生为她做的簪子,怀里抱着今年新为胞弟萧靖哲做好的衣裳,肩头颤动,抑制不住低低的哭。

母亲的哭声让她的心如同万千银针刺入,内蕴刚强的母亲,一夜之间痛失丈夫和儿子,心底该是怎样撕心裂肺。

她不曾打扰母亲,只是在屏风后站了半盏茶的时间又从房内出来。

“大姐儿……”苏嬷嬷迎了上来。

见她双眸通红嘱咐让好好照顾母亲,苏嬷嬷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大姐儿放心,世子夫人要强,今早上还同老奴说,她是将军府的主母,是大姐儿的母亲,必须得撑住了……她若连萧家都撑不住,她又怎么护自己的女儿。”

听到这话,萧靖芸手心用力收紧,心里酸楚难耐。

她想起爹爹来。

想起曾经踏平瑜国那场血战,她围追堵截三日斩下瑜国大将征询头颅,一举击溃瑜国军心。

得胜之后,她喜不自胜,爹爹却说她不得军令擅自去追征询,让她自去领五十鞭!

她不服气,拧着脖子和爹爹争辩,问:“我取下瑜国大将军首级有功,爹爹为何罚我?”

爹爹双眸通红,气得摔了手中马鞭,一脚踢飞她手中一杆银枪。

发指眦裂同她吼道:“因为我是你爹!不论在别人眼里你是多么智谋无双,骁勇善战,对我而言你只是我丢命都不能舍的女儿!”

父母于子女之爱,便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会舍命英勇护在孩子前头。

可以后,她再也没有爹爹了!也没有弟弟了……

她的爹爹,死在了澜城。

她的弟弟,死在了北疆。

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同苏嬷嬷道:“嬷嬷别同阿娘说我来过。”

苏嬷嬷替萧靖芸拢了拢大氅,点了点头,哽咽难言:“大姐儿这几日好生歇着,等老将军和世子爷他们……他们回来,大姐儿还有得忙。”

她颔首,扶着兰芝的手,迎着刺骨寒风慢慢走出院子。

望着高悬于廊檐之下的白色灯笼被吹得胡乱摇曳,她攥紧了兰芝的手。

风起云涌,大都城终究还是要变天了。

康平十七年,正月初五,大雪。

寅时三刻,大都城北门守正挑着灯笼从营房出来,命人开城门。

守正转过身,隔着茫茫大雪,有人从长街尽头一片明晃晃的灯火处走来,越走越近,守正便看到来人不止三两个,立刻戒备按住腰间佩刀。

镇国将军府管事一路小跑先行上前,恭敬对守正一礼,表明了来意:“今日桓王扶灵而归,我们家主母带着女眷来城门口迎一迎。”

看清楚来人果真身穿孝服头戴孝布,守正颔首侧身让到一旁。

同是从军的,虽然他没能上战场,但心中也有为国为民之心。

那日将军府门前有贪财忘义之徒收了别人的银子,去将军府闹事,萧家大姑娘一番话,更是激起了男儿一腔沸腾热血,眼中含泪恨不得随镇国大将军一起战死沙场为国尽忠。

如今镇国大将军和萧府男儿马革裹尸,萧家遗孀出城来迎理所应当。

镇国将军府世子夫人虞氏,携二夫人周氏、三夫人齐氏、四夫人常氏,五夫人元氏,还有挺着肚子的六夫人程氏,连同大姑娘萧靖芸、二姑娘萧菀秀、三姑娘萧婉君,还有前日刚被行了家法硬撑着爬起来的四姑娘萧婉柔,连同萧家的二姑爷霍骁,在萧家护卫、仆从跟随下立在大都城北门外,静候萧家英雄归来。

人群中传来家仆隐隐的抽泣声,反到没有主子显得刚强。

茫茫大雪,遮人视线,萧靖芸视线所及除却鹅毛大雪,便是漆黑一片。

萧家男儿皆身死,这锦绣大都之内畏惧萧家恼恨萧家的人,怕都高兴的睡不着觉了吧! 第80章,北城迎柩 可前路漫漫,谁能断言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萧靖芸眸底寒光乍现。

虺虫蛰伏,冬眠春猎。

不急,不急……

双目通红的虞氏低垂着眼,侧身替萧靖芸拢了拢大氅,手指克制着不住的颤抖:“让你们几个孩子留在府中陪你祖母照顾妹妹,就是不听……”

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不禁眼圈一红,用力攥住:“我等小辈,已可以替阿娘和各位婶婶分担,不是孩子了。”

前世,她病倒留下母亲强撑萧府门楣。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母亲孤立无援,只能一人。

二夫人周氏将女儿萧菀秀搂在怀中,眼泪立时断线,若不是还有女儿,她恨不得一头碰死跟着丈夫儿子一起去了。

可女儿已经失去了祖父、父亲和哥哥、弟弟,她又怎么忍心让女儿再失去她这个娘?

大都城内不知是谁家先亮了灯,听到后窗有人说将军府遗孀一大早都去北门口迎灵柩去了,匆匆起身穿了衣裳,提灯出门,巧不巧正遇邻居亦是挑灯踏雪出门。

“你也听说了?萧家遗孀都去北门了!”

“是啊!将军府一门英烈今日归来,我们受将军府世代守护,也该一同去迎一迎!”

两人刚说了两句,就听隔壁木门吱呀声,和年迈父亲一起出门的汉子看到邻居,亦是问道:“你们也去北门?”

北门守正立在城墙之上,见大都城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盏又一盏灯笼,暖融融的柔光被罩在灯笼内,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而来,细看之下竟是成群结队撑伞提灯的百姓,声势竟比除夕夜那日更为浩大。

隆冬大雪,天还未亮。

北门守正看着这副场景,心中情绪翻涌,高声喊道:“将城门大灯灯芯挑高些,为我大澧忠魂明灯引路!”

萧家女眷听闻这声,都止不住红了眼,挺直脊梁在这风雪中等候归人。

朝中诸臣趋利避害,自北疆消息传回之后,皇帝态度微妙似乎并不打算宽宥萧家,得了消息也不敢如除夕夜那日贸然前去北门。

此次勋贵朝臣,能来者寥寥无几,虞成辉、虞成新得知虞氏带萧家遗孀去了北门,起身用帕子擦了把脸就骑马来了。

虞氏眼底带泪,铭感五内,却又不免劝道:“哥哥,你们不该来!”

虞成辉抬手拍了拍虞氏的肩膀,笑着道:“无妨。”

出乎萧靖芸意料之外的,是枝如承晏竟随同王迎泽等一干纨绔来了北门口。

王迎泽恭恭敬敬同萧家各位夫人行了礼,枝如承晏亦是浅浅颔首,抬头看向正低眉还礼的萧靖芸。

萧靖芸一身孝服,头戴孝布,绝顶容姿被裹于一身清凌中。

萧靖芸本就白皙的脸今日更是白得骇人,眉目带着憔悴,目光却依旧坚毅。

“那日将军府门前多谢王公子解围,待我萧家大事过后,定当登门拜谢。”虞氏柔和道。

“夫人折煞迎泽了!不过是凑巧!夫人不必挂怀。”王迎泽今日很是守礼,全然没有一点纨绔的样子。

天初放亮,鹅毛大雪也渐渐小了一些。

就在百姓都要冻僵之际,隐约听到白雾之中有马蹄声。

很快,一辆四角悬灯的四驾马车,在两侧举桓王旗帜的卫兵护送下缓缓而来。

二夫人周氏双腿一软,多亏萧菀秀眼疾手快扶住,她用力握住周氏的手,泪流满面。

虞氏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握紧了萧靖芸的手。

桓王护卫老远看到北城门口灯笼光芒亮了一片,连忙快马行至北门前绕了一圈,大概明白什么情况后急匆匆赶回马车前,压低了声音道:“王爷,萧家遗孀和都城百姓都在北门口……”

怀里搂着美姬的桓王一听,撩开马车车帘探头朝北门看了眼,只见熙熙攘攘一片明晃晃的灯光,顿时心虚不已缩回马车内,手心里冒出细汗。

这次他只将镇国大将军萧廷威,还有萧廷威第三子萧仲岳,和萧家七郎、十八郎的遗体带了回来,为了凌辱萧家给朝臣看,桓王故意给他们用的都是最下等的棺材。

桓王用帕子擦了擦手心,盯着铜质的三鼎香炉,沉脸琢磨了片刻,道:“一会儿就说本王伤重,不宜下马车,直接进城!”

“是,小的明白!”桓王护卫颔首。

马车里的美姬见桓王面色沉沉,笑着将温在炉火之上的美酒拿出,斟了一杯送至桓王唇边:“萧家男子都已经死光了,不过是一群女流之辈,王爷何必在意。”

正是风情万种的美人对他笑魇如花,桓王眯了眯眼,心口那股子不安消散,就着美姬白若葱管的手饮了杯中酒。

是啊,萧家男人都已经死绝了,一群女流之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再说,容不下萧家的是他的父皇,古语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萧家也算是死得其所,他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里,桓王舒舒坦坦靠在软枕上,把玩着美人儿白玉雕琢似的小手。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城门口,虞氏带着萧家众人对着桓王马车行礼:“见过桓王殿下。”

“咳咳咳……”马车里传来桓王咳嗽的声音,“本王已经尽力,却也只能将镇国大将军和萧仲岳将军,同七郎和十八郎带回!本王身受重伤不便下车,咳咳咳咳!便让兵士将老将军他们送回将军府吧!”

说完,马车便动了起来。

所以,虞氏的丈夫儿子一个都没有回来!

虞氏身形晃动,萧靖芸忙扶住:“母亲!”

望着被打击的缓不过神来的虞氏,萧靖芸心中绞痛。

二夫人周氏的丈夫和两个亲生儿子也都没有回来!

周氏一听,整个人直愣愣向后栽倒,若不是萧菀秀眼疾手快扶住,怕是要摔倒。周氏泪如泉涌,整个人却如同傻了一般,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丈夫和儿子,竟然……尸骨无存了吗?!

三夫人齐氏被贴身嬷嬷扶着,手中死死绞着帕子含泪不敢上前,只低声哽咽唤了一声:“岳郎……”

“十八!我的小十八啊!”五夫人元氏已经克制不住朝最后方那最小的棺木踉跄扑去。

下了一夜的大雪,路滑难行,元氏摔倒两次爬起来又踉跄扑了过去。终于抱住了那落满雪的小棺材,整个人撕心裂肺。

“七郎……娘来了!娘来带你回家!”四夫人常氏被萧婉君扶着哽咽上前,想去摸一摸儿子冰冷的棺木,想扶着儿子的灵柩回家。

挺着大肚子的六夫人程氏,似还稳得住,她本欲快步上前,可又硬生生克制住情绪,掌心用力按在腹部,含泪哽咽道:“大嫂……先回去吧!”

身上带伤的萧婉柔被贴身婢女扶着,亦是朝嫡亲哥哥萧靖棋的棺木走去…… 第81章,天杀的桓王 虞氏死死攥着手中帕子,明明心中恨意滔天,却还得言谢:“多……多谢王爷。”

萧靖芸身侧拳头紧握,竟同上一世不一样,回来的是祖父、三叔,棋弟和小十八,可桓王这个身受重伤……

她看着车轮转动晃晃悠悠从眼前走过的奢华马车,闻到从窗口隐约飘出的淡淡的酒味和檀香味。

她直起身,凌厉的视线抬起,马车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她分明看到了车内娇如牡丹的美人儿正倚在“身受重伤”的桓王怀里,衣衫不整。

拥着狐裘立在人群之外的枝如承晏一向耳力过人,他耳朵动了动,听闻精致马车内有女人的娇嗔声,幽沉眸色越发冰凉,侧头看向护在身侧的护卫……

侍卫会意,颔首匆匆离去。

萧靖芸转而望向抬棺的兵士,没有一个是萧家军,全都是桓王麾下兵士。

萧靖芸死死攥住藏在袖中的手,如炬的眸中杀意迸发。

桓王的亲兵放下棺材,随着桓王的马车进城,将四具棺材就搁在了城门外。

虞氏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住庄重沉稳,不崩溃哭泣!

她带着萧家女眷跪下,行大礼叩拜:“萧家嫡长媳萧虞氏,携萧家女眷,恭迎父亲与我萧家英烈归家!”

萧靖芸忍下心中怒火,含泪跪下,重重叩首。

百姓亦是纷纷自发跪倒,哭声一片,嘴里痛呼着老将军……绵延不绝的哭声,在这乌云蔽日的清晨,响彻寰宇。

虞氏在苏嬷嬷搀扶下站起身,立在祖父棺木最前端,死死咬着牙,含泪哽咽高声道:“抬棺!撒钱!引路!”

萧家忠仆立刻上前立在四具棺材周围扛起抬棺木杆,虞成新是个粗人,他红着眼扔开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缰绳,走至镇国大将军的棺木旁,亲自将棺木抗在肩上,声如洪钟吼道:“起棺!”

“起棺!”

随着跟随而起的声音,百姓的哭声越发悲戚人心。

为官者,从没有人愿意替人抬棺,哪怕是自家亲眷都没有这样的!

可虞成新不同,他也是镇国大将军手下出来的兵,他心中热血还未曾冷。

萧靖芸接过纸钱,深深看了眼四具棺材,只身立在最前面,将纸钱高高抛起……

萧菀秀亦跟随萧靖芸其后,也亲自接过纸钱,为萧家英灵撒钱引路。

漫天纷飞的纸钱,和百姓痛心入骨的哭声中,四具棺材,三大一小……缓缓向前行进,进城。

许是一早就在这里候着,人早就冻僵了,抬着镇国大将军棺材的家仆脚下一滑,只听“咚”一声,棺材落地,后面三具棺材“嘭——嘭——嘭——”慌乱间都落了下来。

薄如纸板的棺木开裂,最后的小棺木麻绳断裂棺身一歪,边角猛地坠地整个棺木炸开,身穿破碎铠甲的幼童尸身从棺木中滚了出来,被敌军斩下的头颅直直滚落至雪堆中,毫无遮掩!

“小十八!”萧婉君含泪飞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小十八的头颅。

看着弟弟早已失去生机的稚嫩小脸,如同一根银枪狠狠穿透萧婉君的胸膛。

她抱住小十八的头,终于忍不住激烈哭出声来,声嘶力竭哭喊,“小十八!”

“小十八!”萧婉柔亦是惊呼。

萧菀秀回身睁大了眼:“小十八!”

萧靖芸转过身,看着小十八滚落的头颅,目眦欲裂,肝胆俱碎,似有罡风席卷她胸腔,让她怒发冲冠,脑子只剩一片尖锐的呼啸声,激得她欲立刻提剑宰了桓王:“平叔!给我拦住桓王的马车!”

“啊……”五夫人元氏尖叫着踉跄跪地抢过儿子的头颅,如失心疯一般不断尖叫着爬回儿子的尸身旁,死死抱着已经有了尸斑,伤痕累累的儿子,绝望痛哭。

五夫人元氏最柔弱不过的性子,此时双眸猩红犹如地狱归来的罗刹,语无伦次歇斯底里怒骂皇室贵胄,千尊万贵的皇帝嫡子桓王:“桓王你个杀千刀的!我的儿啊……你竟让我儿子尸首分离!干净衣服都不给他换一身!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十岁的孩子啊!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个心肝烂肺的!”

五夫人元氏仰天撕心裂肺痛哭一声,又将脸贴着儿子的身体,像哄孩子入睡似的小声喃呢:“小十八不怕!小十八不怕……娘在呢!娘陪着你!娘在……娘给你暖暖!我们不怕!不怕……”

钟丰平看到平时最可爱活波的十岁孩童,竟然落得尸身分离,早已经双眸猩红,心中杀意沸腾。

不等他带人去追,虞成新已然一跃上马……直接入城勒马拦住了桓王刚入城不过十米的马车。

历来将军战死,扶灵回城前,若尸体分离……除非尸骸断肢找不到。否则送灵者必然会命人将尸身重新缝合,换上干净的衣衫铠甲,以此让人全尸下葬。

饶是普通百姓都知道战场历来残酷,可也不如活生生一个十岁孩童被砍杀的尸身出现在眼前来得让人震撼。

虞成新人坐在高马之上,双眸猩红望着已然拔刀的桓王府亲卫,将军府护院也已拔刀,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此时的将军府护卫因为那个十岁少年尸身滚落出来,各个被激得怒不可遏,恨不能现在就和桓王拼命。

“桓王!将军府上至老将军,下至将军府儿郎都是国之忠魂英烈,你扶灵回城为何不为他们清洗更衣!为何要让他们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杀人不过头点地,桓王你怎么敢如此折辱忠魂!”虞成新目呲欲裂,用马鞭指着那辆华贵的四驾马车,丝毫没有敬意,只有震天的杀气。

王迎泽此等纨绔何曾见到过这样惨烈的状况,只觉一腔热血和怒火被烧的滚烫炙热,胸口似有岩浆奔腾,几欲破胸而出,恨不能立时上前和桓王撕斗。

不知是否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桓王的马车车轴突然断裂,车轮撞飞了护在马车一侧的两个亲卫,翻倒在地,马车内火盆一瞬点燃马车青围布,桓王和车内美姬尖叫着从马车内爬了出来。

枝如承晏的侍卫悄无声息回到枝如承晏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子,属下无能,刚才动手,将军府那个护院统领,和马上那位大人怕是已经注意到我了。”

枝如承晏不动声色,淡漠道:“无妨。”

那侍卫颔首,沉默不语垂着眸子立在一旁,仿佛什么也不曾做过。 第82章,反心欲露 百姓们瞠目结舌看着所谓“身受重伤”的桓王行动自如上窜下跳拍打身上的火苗,身边还有一个衣不蔽体香酥入骨瑟瑟发抖环视四周的美人。

“桓王殿下真是伤得好重啊!”萧靖芸双眸猩红,周身杀意弥漫如同罡风呼啸,“伤到……马车内有美人相陪,却没有精力派人为我年仅十岁便为国为民捐躯的幼弟缝合、更衣!”

桓王眼睑重重一跳,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让满城百姓看到他完好无损站在里,他身侧拳头紧握,既然暴露了倒也不惧怕做的更绝一些。

他阴沉着脸看向已立在他亲兵包围圈之外的萧靖芸,冷声道:“本王是想给你萧家留些颜面才说重伤在身,你们萧家非但不领情,当真要本王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儿……说出萧廷威如何不听本王号令至使我大澧数十万将士埋骨北疆的罪过吗?!”

“出征在外我祖父为帅,他身经百战,何须听你一个锦绣堆儿里长大从未上过战场经历过血战的黄口小儿号令!”

萧靖芸泪如泉涌,灭顶之怒、锥心之痛将理智焚烧殆尽,声音颤抖激愤,“即便是我祖父行军不当,可萧家儿郎他们……为民血战,为国捐躯!难道死后要落得一个尸首分离的下场!这是哪家的道理!我弟弟才十岁!他才十岁!他十岁之身敢上战场!他是为我澧国而死的少年英雄!岂容你如此作贱!”

一口恶气堵在桓王心头,他被一个女人逼得哑口无言,死死咬着牙。

“即便我弟弟他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你桓王贵为皇室之子,也当好生对待一个孩童的尸身!可你的仁义之心在哪儿?!你简直畜牲不如!国之锐士为民为国而死!你……在这华贵的马车里同娼妇苟且,你配为皇子?!配天下万民以赋税养吗?!”

“你这样不仁、不义、寡廉鲜耻,只知享乐的无耻牲畜若是将来入主东宫,我大澧百姓定皆为你牛马岂还有活路?!你何止不配为皇室贵胄,你连人都不是!”

桓王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萧靖芸这番话要是传出去,让万民知晓……势必将成为他登顶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好歹毒的女人!

桓王怒火攻心气得全身都在颤抖,指着萧靖芸怒吼:“来人!给本王将这泼妇乱刀砍死!”

“我看谁敢!”萧婉君拔刀护在萧靖芸身前,一双肃杀的眸子扫过那些桓王亲兵。

“桓王慎言!”虞氏疾步上前护住女儿,立在最前头,通身的主母威仪,“若我萧家战死之忠勇真有罪,那也自有陛下看过行军记录之后定罪!可在陛下定罪之前……他们都是为国舍命的英雄!桓王不敬反辱,如今若再杀我萧家遗孀,就不怕天下人口诛笔伐吗?!”

身上带伤的萧婉柔牙龈嚼出血腥味,血泪间全都是滔天的杀意,随同萧家护卫通通上前,一副要护着萧靖芸同桓王血拼的架势。

可萧靖芸已然怒不可遏,一把拽回护在她身前的萧婉君,上前两步……以胸口抵住桓王府侍卫刀尖,一身震慑人心的杀气竟硬生生逼得那侍卫连连后退。

“杀我?!来啊!”她声嘶力竭,眼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就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让天下人看看,这大澧皇室的皇子是如何对待烈士遗孤!让这天下人都好好看看……为澧国血战身死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我的魂魄便立在这里睁大眼看着……看将来谁还敢为澧国而战!谁还敢为澧国而死!你们李家江山……还有谁敢为你们护!”

立在人群之外仿若局外人的枝如承晏,幽沉的眸子深敛流光。

旁人还听不明白,可他却听得出……今日的萧靖芸,理智在萧家十八郎头颅滚落的那一刻荡然无存,言语中欲反的暗芒渐显,咄咄逼人,凌厉又骇人。

桓王被萧靖芸震慑得一身的冷汗,眼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上前,各个都像不怕死似的,大有要同萧靖芸站立一线对抗他亲兵的架势。

桓王喉头剧烈翻滚着向后退:“你们……你们这些贱民是要造反吗?!”

百姓悉悉索索上前,恨不能将桓王扒皮拆骨……各个斗志昂扬,让桓王心虚没底,想要故作镇定强撑,双腿却忍不住向后退。

人言可畏这个词,桓王不是不知道,今日他以为萧家男人尽数已死……狂妄了。

就在桓王不知应该如何应对时,突然有内侍监骑快马而来,尖细的声音呼喊道:“陛下有旨……桓王速速进宫听训!桓王殿下请速速随小人进宫!”

桓王正愁无法脱身,知道这是自家爹爹派人为他解困,忙恭敬跪地叩首:“儿臣领旨!”

桓王站起身,面目阴狠用手指着萧靖芸的方向点了点,便上了内侍监带来的马车,朝皇宫方向而去。

萧家上下,双眼通红带着恨意望着桓王乘坐离开的马车,拳头紧握。

“祖父!我的祖父啊……孙儿才刚回萧家,你还没有看孙儿一眼,怎么就去了……祖父!”

突兀的哭喊声响起,萧靖尘跪地膝行着朝镇国大将军的棺木方向一边爬一边哭喊,声音之大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镇国大将军的孙子一般。

萧靖尘是被萧家有些巴结的仆从背着来了北城门口,刚才见萧家和桓王剑拔弩张,悄悄躲在一旁不吭声,桓王刚一走,这才做出这副悲痛欲绝的姿态。

“老将军啊!你怎么就去了呀!您的孙子萧靖尘刚回来认祖归宗……您怎么就走了!”那妇人也装腔作势哭喊着。

虞氏眸色阴沉,冷冷看着做出这般闹剧的这母子俩,厌恶无比:“闹什么?!”

“世子夫人这话说的,这怎么能是闹呢!我的尘儿是老将军的孙子啊……老将军不在了,尘儿作为老将军唯一的孙子,自然要来迎老将军的啊!”

那妇人捂着心口,一副心痛难当的做作模样,“世子夫人一大早携萧家遗孀前来北门迎老将军,为何不叫我儿?难道老将军和二爷刚去……世子夫人就迫不及待想要将我们母子俩赶出将军府大门了吗!”

“祖父啊!你不在了孙儿该怎么办啊!”萧靖尘跪在老将军棺木之前,拍着薄如纸的棺材,“孙儿刚回家就被打了一顿,差点儿一命呜呼!孙儿到现在也没有被记入族谱,祖母也不见孙儿!没有祖父庇护!孙儿怕是不久之后就要去见祖父了啊!”

百姓见状,不由低声接耳……

“那也是将军府的公子?!”

“将军府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公子了,瞧这做派,哪里像将军府的公子!” 第83章,惨不忍睹 “我想起了!那日在登鹊楼前……被大姑娘打了的那个庶子!”

“没想到将军府满门英豪,竟然也出了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庶子!”

“再心狠手辣,如今也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男丁了!怕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刚才最冲动,最暴怒的萧靖芸看着这出闹剧,反到静下心来,她闭了闭眼不再和桓王的亲卫对峙,也不欲再看这母子俩的做作姿态。

她开口:“萧靖尘,今日之事……你应当也看清楚了桓王对我萧家的态度!将来我萧家前途如何还是未知,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顶大罪的帽子扣下来!满门皆灭!既然你们不怕……等我萧家白事一过,母亲同我便请祖母主持将你记入族谱!镇国将军府将来荣耀也好……灭门也罢!你都不要后悔!”

正在哭嚎的萧靖尘浑身不寒而栗,想起刚才桓王的态度,如同立时被泼了一盆冰水,嚎啕的嗓音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她用力握了握萧婉君的手,看也不看做作的萧靖尘,道:“走吧,迎我萧家英灵回家要紧!”

她转身走至双眸通红的兰芝面前,拿过兰芝给她带的白色狐裘,挺直脊梁走至抱着小十八尸身疯疯魔魔低声哄小十八的五婶元氏面前,蹲跪下身,用狐裘将小十八的遗体裹住。

“五婶,我们带小十八回家!”

五夫人元氏抬头,充血的眸子泪如泉涌,眼神茫然空洞的万物不存,声音哽咽颤抖:“可……可小十八的身体都被剖开了!我也……我也扶不住小十八的头!我扶不住小十八的头……”

只这一声扶不住,竟是绞碎了她的心肝脾肺肾,辛辣酸涩让人绝望的悲痛情绪冲上心头,她险些克制不住哭出声,眼泪如溪流奔涌。

她咬着牙道:“扶得住!”

“五婶,我们姐妹一起扶小十八,一定扶得住!”她拼命攥紧狐裘,手背经络暴起,死死咬着牙喊道,“萧菀秀!萧婉君!”

早已经泪崩的萧菀秀、萧婉君闻声疾步前来,蹲跪在萧靖芸身边,萧婉柔更是甩开了扶着她的贴身侍婢一瘸一拐朝小十八的方向走去。

“今日!我们姐妹三人……抱着小十八的身体,扶住小十八的头颅!迎我萧家英雄,国之英烈小十八……回家!”

十岁小童身穿铠甲的身体早已经僵硬,萧靖芸从五夫人元氏怀里托住小十八的脊背,萧婉君扶住小十八的头颅,萧菀秀抱起小十八的腿……

“还有我!”萧婉柔死死咬着牙,双手托起小十八腰身,含着热泪高声喊道,“小十八!姐姐带你回家!”

“扶起五夫人!”虞氏强忍住哽咽,强撑着喊道,“回家!”

漫天飘洒着纸钱,镇国将军府主母虞氏走在最前面亲自抛洒纸钱为忠魂引路。

虞成新扛起抬棺杠木,吼道:“起棺!”

除了那口已经碎裂的小棺材,三口木棺依次被扛起,在萧家护院的护卫之下迈进了大都城北门。

刚还哭嚎的萧靖尘忙跪挪至一侧,心里惶惶不安。

北门守正同守门兵士,见痛哭悲泣的百姓纷纷跪下,亦是跟着低头颔首单手攥拳击胸,对着缓缓入城的忠骨行军礼。

萧靖芸怀里紧紧抱着她最小的十八弟,萧婉君稳稳扶住小十八的头颅和颈脖相接,跟在三口棺木之后,步步稳健朝镇国将军府走去。

萧婉柔看着沿途跪拜痛哭的百姓,恨不得立时提起长鞭奔赴边疆,杀尽害了她萧家男儿……害了小十八的贼人。

“桓王对我萧家的态度,便是皇室对我萧家的态度,小四……今天你亲眼看到他们怎么对待小十八,怎么对我们祖父和叔叔还有弟弟……给他们用的什么棺木,又怎么对我们萧家!你可明白……萧家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萧家了。如今的萧家危如累卵,已没有时间再容你慢慢成长!小四……你得长大了!”

萧靖芸目视前方眼眶酸疼,一字一句对她身旁托起小十八腰身的萧婉柔说道。

萧婉柔眼泪越发受不住,哽咽点头:“小四明白了!”

枝如承晏负手而立,手中紧攥着那枚早已被养的通透无比的血玉扳指,视线望着脸色惨白的萧靖芸,只觉她那双眼中呼之欲出的锋芒要藏不住了。

王迎泽含泪跟着百姓一路往将军府步行,可人还没到将军府门口,就被王相府的护院强行给请了回去。

百姓一路哭着跟随到了将军府门口,大长公主早就带着萧家幼女在将军府门前等候。

她亦听闻了北城门口桓王做下的事情,尤其见四个孙女儿抱着小孙子的遗体回来,大长公主睁大眼望着这个最小孙儿的尸身……伸手不敢去碰,放声痛哭,恨如头醋!

“桓王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对我萧家儿郎!我要进宫面圣!我要……”大长公主强撑着痛呼一声,人竟晕厥了过去。

“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潼嬷嬷吓得脸色煞白。

萧府门前乱作一团,虞氏如定乾坤之柱石般立于镇国将军府正门,命人将大长公主送回清松院。

安排老将军、将军府五爷和七郎、十八郎重新清理遗体,装殓入棺。而其他没有能回来的萧家男儿,以衣冠入棺。

萧家如此悲惨,可想而知前方战事怕是已惨如地狱。

镇国将军府敞开的几扇府门内,搭了天蓬的院中,二十多口棺材依次排开何其悲壮!

痛哭流涕的百姓是哭镇国将军府,也是哭这大澧,西梁北楚联军强犯澧国,将军府男儿尽死,何人还能护这大澧山河,护这大澧万民。

萧靖芸从长公主清松院出来,望着阴沉沉的天,眼睛酸涩的撑不住,闭上眼已是泪流满面。

“长姐……”

听到耳边传来七妹妹萧婉宁哽咽的声音,她忙偏过头不动声色抹去眼泪,转过身来,看着小手揪住她衣摆的庶妹萧婉宁。

她克制情绪,握住萧婉宁冰凉的小手,蹲下身与她平视,哑着嗓音问:“小七怎么在这里?你乳娘呢?”

萧婉宁双眼红彤彤的,咬紧牙关问:“长姐,祖父和爹爹、叔父、哥哥他们……是不是被人害了?”

不等她张口,萧婉宁便道:“长姐,小七已经不是还未开智的懵懂幼童,我已七岁!也同长姐读了兵法,也随先生念了圣贤书!我不傻!若非有人暗害,我萧家男儿怎么会一个不留?连十八哥都不肯放过,这不是斩草除根斩尽杀绝是什么?!”

望着萧婉宁眼底曾经的清澈明净,被如今不同于稚童的沉稳之色取代,她紧抿着唇,心中酸楚难当,抬手摸了摸萧婉宁发顶,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应当是最无忧无虑的稚嫩幼童,因骤失祖父、父亲、兄长,好似一夜之间长大,她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小七……”萧靖芸屈起食指抹去萧婉宁的眼泪,低声道,“母亲,还有祖母和婶婶们,还有众多的姐姐……我们会为萧家讨回公道,也都会护着小七平安长大!前路漫漫,我萧家未来皆在我们众姐妹手中。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等你长大后……长姐会让你看这大澧国,谁家说了算!”

第84章,同生共死 萧婉宁似懂非懂望着萧靖芸重重点头:“小七明白!”

余光看到虞氏身边的苏嬷嬷进了清松院,萧靖芸直起身,朝苏嬷嬷看去:“嬷嬷……”

苏嬷嬷对萧靖芸行礼后道:“大姑娘,七姑娘,淮安老家的人到了!世子夫人让我过来同大长公主说一声,大长公主若是身子不适,世子夫人便找借口让他们改日再给大长公主问安,先让夏管家带人下去安顿。”

“淮安都谁来了?”她问。

苏嬷嬷面有难色道:“只派来了……两位与世子爷同辈的庶出老爷。”

寒风卷雪,积于青瓦檐角上的一片白色顺着倾斜滑落下来,廊间白色的灯笼被吹得来回晃荡。

她抿住唇半晌都没有说话,虽说淮安萧家同镇国将军府萧家到她这一代即将出五服,可淮安萧家在淮安之威势全靠都城萧家庇护。

淮安每年送年礼时,淮安萧家嫡支恨不得都跟过来,意图同将军府拉近关系。

如今萧家大丧……竟只派了两个庶出的老爷前来,虽够不上见风使舵这个词……也难免显得凉薄了些。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她谁都不怪。

只是心底,仍有微微凉意。

她低声说:“祖母刚喝了药歇下了,改日吧!”

苏嬷嬷颔首行礼后又匆匆离开。

萧靖芸牵着七妹妹萧婉宁的手来了前院,随母亲、婶婶和妹妹们跪于灵前。

五夫人元氏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人趴在小十八的棺材旁,谁劝都不走……

最先来祭拜的……是安州来的虞老太君和两位舅舅,几乎是举家前来。

虞祈枫祭拜完,看着双眸含泪叩拜还礼的萧靖芸,心中难受不已。

猜测大约是因为如今萧家情势不明,所以萧氏淮安宗族只派来了两位叔伯奔丧。

在朝为官者不敢前来,就连表姐几位婶婶的母家也不曾派人前来吊唁,反倒是都城的百姓凑在将军府门口,哀哀哭泣。

萧家此事,将官场世态炎凉,体现的淋漓尽致。

虞老太君祭拜了萧家英灵后,拉着虞氏在偏僻无人之处低声问虞氏日后打算。

“昨日同你大哥交好的吏部尚书劝你大哥同萧家保持距离,说圣上怕是要借此机会对萧家斩草除根,让你大哥明哲保身!”

“我思量着……要不然,我回去便对外称病,我们统一口径对外称晞儿和祈枫早有婚约,虽说是热孝成亲……但若是为了给我这个老不死的冲喜,旁人也不能说个不是!”

“你……也向大长公主求一份和离书!咱们回安州,能保一个是一个!”

虞老太君话说得又急又快,想来是来之前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的。

既然知道萧家将亡,那她就是拼了这一条命,也要把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从漩涡里拉出来。

虞氏听了虞老太君这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娘……你确定了?真的是吏部尚书说的?!”

吏部尚书,向来最善揣摩圣心。

“娘还能骗你不成!”虞老太君用力握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娘知道你情深义重,可眼下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你和晞儿从这个沼泽里拉出来!再想办法能救一个是一个!大长公主倒不用担心,到底是皇帝的亲生姑母,皇帝不会对大长公主如何的!”

虞氏垂着眸子心底飞快盘算,二姑娘萧菀秀已经出嫁,萧婉君也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只是四姑娘萧婉柔同五姑娘、六姑娘和七丫头全都还小!六弟妹程氏肚子里的还有几个月才生……

“琢意!”虞老太君用力拉了一把女儿,“娘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半晌,虞氏红着双眼看向虞老太君,笑了笑道:“娘,女儿自嫁于仲玉……曾与仲玉有誓言在先,女儿若真的在此刻离了萧家,日后去地下如何见仲玉啊?女儿又怎么忍心让世人看到忠魂英灵身后……竟落得个家破不存的下场?”

虞老太君忍不住用力拍打虞氏的手臂:“那你就忍心让娘落得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你何辜?!晞儿何辜?!”

“娘!原本我想着……晞儿不愿意,那晞儿和祈枫的婚事就此作罢!既然事已至此,女儿必会说服晞儿,她不嫁也得嫁!若萧家此次能安然渡过不说……若不能,以后……晞儿就请娘和二嫂多多费心!”

虞氏说着,在虞老太君面前跪下行叩首大礼,声音哽咽:“就让晞儿替女儿尽孝于娘膝下!”

虞老太君偏过头用帕子捂着嘴直哭,痛得用手锤砸胸口,她知道女儿这是抱了和萧家同生共死的决心,这让她一个做娘的怎能不心肝俱裂,这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幺女,这是她身上掉下去的肉啊!

见女儿长跪不起,虞老太君又万般无奈将女儿扶了起来,哭腔浓得化不开:“你这孩子自小就主意正,又重情义!还云英未嫁之时就敢应下你那金兰姐妹……让霍骁做你的女婿!如今……如今……”

虞老太君泣不成声,强忍着情绪将虞氏搂在怀里:“如今你既要同萧家同生共死,那我虞家就拼力一搏……尽全力保萧家!望上苍怜我儿这赤子心肠,怜萧家这一门的忠骨,别如此苛待萧家!”

“娘!娘……”虞氏紧紧攥着虞老太君的衣裳,依偎在虞老太君的怀里涕泗滂沱,只能一声声喊着娘。

虞氏是个极其刚强的女性,痛哭之后,她已开始为萧家众人盘算出路。

萧家大丧之后,这几个孩子她都得想办法送出大都,若真有不测也能保得一命,若萧家平安……那便当她们如儿郎一般出外游历,再回来便是。

窝在清云院的母子俩时不时就派人去前院打探消息,得知除了世子夫人虞氏的娘家人来了,其他夫人的母家畏惧圣心……甚至不敢前来吊唁,当下心就凉了一截。

摇曳的烛火之下,萧靖尘趴在软榻上,想到自己今天在北城门那一哭,怕是把自己给埋到坑里了。

“尘儿,不如我们收拾了金银细软先跑吧!”妇人惶惶不安开口道,“如今萧家这情况怕是和那个萧大姑娘说得一般要倒了!万一真的要是一个灭族大罪怪罪下来,我们娘儿俩就得跟着萧家一起倒大霉!”

“儿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我们等萧家风平浪静了再回来!你是萧家最后一根独苗苗!那时回来,不用说你便是顶顶尊贵的国公爷,这萧府的荣华富贵还是你的!”

萧靖尘反复琢磨桓王对萧家的态度。

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点头:“好!娘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萧家男人都死了,这么大的葬礼肯定也顾不上我们娘儿俩!你拣些值钱的东西这几天往外送,千万藏好了,等我的伤差不多养好了,我们就走!”

见儿子已然下定决心,妇人连连点头:“为娘这就去准备!” 第85章,矢志不渝 一向柔弱的四夫人常氏,此次一心要守着儿子,谁劝都不听,就紧紧抱着棺木不撒手要陪着儿子。

虞氏同为母亲怎么能不知道四夫人常氏的心情,便命人端去火盆,给四夫人常氏披上厚厚的狐裘驱寒。

直到四夫人常氏体力不支晕厥,才被虞氏命人抬了回去。

深夜,萧靖芸将母亲和几位婶婶劝去休息,姐妹七个人彻夜跪在灵前守灵,倒是萧靖尘……萧靖芸派人去请,却声称高烧不退伤口恶化,不肯前来。

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年纪虽小,可心中大悲大痛竟都成了支撑她们的力量,跪于灵前静候祖父、父亲、叔伯和众兄弟灵魂归来。

黎明之前的黑暗最幽沉,也是最冷,即便裹上厚厚的狐裘,寒气已然爬上了萧靖芸的腰。

摇曳的烛火轻微发出爆破声响,她见七姑娘萧婉宁摇摇欲坠,轻轻撑开狐裘大氅将终于撑不住睡着的萧婉宁轻拥入怀,用狐裘大氅将她裹紧,让兰芝将火盆炭火挑一挑,让炉火更旺些。

萧菀秀也护住了眼皮打架的五妹妹,吩咐人去拿一床锦被来给五姑娘、六姑娘披上。

“小四,你身上还有伤,去睡吧!”她对萧婉柔道。

萧婉柔跪坐于蒲团之上,一语不发的摇头,满门男儿皆灭,连尸身都找不回来,她如何睡得着?

萧婉柔的所思所想就写在脸上,她看过眼眶发红心疼不已,垂着眸子低声道:“没有见到其他叔叔兄弟的尸身,一切就还有转还的余地,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希望?”

泪眼滂沱的萧婉柔望着长姐,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心中陡然有了一丝光明,整个人都振作了起来,哽咽点头:“嗯!”

天刚蒙蒙亮。

已有百姓前来将军府门前祭拜,也有人来将军府门前看热闹,看今日有没有达官贵人前来拜祭。

晨光穿透白雾,映着落雪的青砖碧瓦。

一辆榆木镶铜包边的华贵马车,停于将军府门前。

枝如承晏的侍卫拿过凳子,扶住他下车。

他拎着衣摆抬脚从容走上将军府高阶,解开大氅递于立在一侧的侍卫,在萧靖芸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恭恭敬敬对着萧家二十多个牌位行大礼。

虞氏带着孩子们还礼。

英俊儒雅的翩翩公子,身着一身白色直裰越发显得清贵,气度非凡。

他视线看向萧靖芸,又从容沉静对虞氏长揖到底,眸色温醇深厚:“镇国大将军、世子爷,萧府诸位公子,皆是澧国英雄,晏虽为北离人,亦感佩至深!国之忠魂,自在民心!望世子夫人节哀!”

虞氏因为一句“国之忠魂自在民心”,泪水终于绷不住,又郑重对枝如承晏一礼:“多谢枝如公子宽慰。”

枝如承晏还礼直起身后望着萧靖芸:“萧大姑娘,节哀。”

她挺直了脊梁,微微福身,半垂眸子,极长的眼睫如扇,看似柔弱的气质之下掩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锋芒。

萧家管事将枝如承晏请至后厅,命人上茶。枝如承晏刚端起杯子,就听到当世两位鸿儒陵阳老先生与屈昭山老先生前来吊唁。

陵阳老先生和屈昭山老先生与镇国大将军萧廷威乃是至交好友,如今萧廷威突逢大丧,两位挚友又如何能不前来悼念祭奠。

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尤其是陵阳年逾七十……在家仆和屈昭山老先生搀扶下,颤巍巍抬腿迈过门槛,含泪唤了一声“不渝”已克制不住哭出声来:“不渝……愚兄虚长你七岁,我还未去,你怎能先走啊……”

不渝,乃是祖父萧廷威的字。

祖父立志,愿……还百姓以太平,建清平于人间,矢志不渝,至死方休。

她用力攥紧拳头,重重叩首致谢,原本压抑在眼眶中的泪水奔涌而出,似有什么直直冲顶到喉咙,堵的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原本还如同一潭死水的灵堂,因为陵阳老先生这带着哭腔的痛呼声,哭声起了一片,连同门外的百姓也都跟着哭嚎出声来。

枝如承晏立于廊下,见两位文坛泰斗当世大儒对萧家遗孀行礼,萧靖芸还的……竟是师礼。

他眸子微微眯起,难不成这萧家大姑娘竟师从两位大儒吗?!

屈昭山将萧靖芸虚扶起来,泛红的眸子望着萧靖芸直点头,这段日子以来萧靖芸的所作所为,屈昭山略有耳闻,心中感慨颇多。

那年萧靖芸四岁,稚幼女童娇小可爱,挚友萧廷威牵着幼女之手,去他林间小筑请他教授学文。

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何以劳神做学问?”

有晨光透漏过层幛般密集的树叶,风过沙沙作响。

只见挚友含笑轻抚幼童发顶,声音徐徐:“学而明礼、明德、明义、明耻!老夫不求我这孙女儿闻达天下,指望她知礼、知德、知义、知耻,作堂堂正正俯仰无愧于天地之人而已。”

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爱民护民,知礼明德、知耻明义,萧靖芸做的很好。

陵阳老先生含泪点头,似安慰又似遗憾道:“你祖父没有看错你,你的确长成如他所期望的那般……”

她哽咽难掩,福身又是一礼。

“好孩子!照顾好……你祖母和母亲还有妹妹们!”屈昭山声音里的悲伤浓的化不开。

她颔首称是。

文坛两位泰斗前来萧家吊唁的消息传出,清贵人家渐渐也都上门祭奠,原本死寂的镇国将军府哭声震天,青帏马车络绎不绝。

年迈的定北侯携全家前来,一声“不渝兄”已是潸然泪下。

萧靖芸叩首还礼,刚直起身就见兰芝拎着裙摆急匆匆从人后挤到她身后,喘着粗气压得极低的声音道:“大姑娘!钟护院传信,杨承义回来了!”

杨承义!

她头皮发紧,一把扣住兰芝的手,抬头看了眼还在行礼的定北侯家眷,趁着众人不备,强撑着已经发麻的双腿站起身,险些跌倒。

萧婉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萧靖芸,不敢惊呼出声,低声问:“长姐?”

她紧握着兰芝的手:“走!”

兰芝低着头用力扶好萧靖芸,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萧婉君察觉出情况不对,她侧头低声同萧菀秀耳语:“二姐!劳烦你照顾妹妹们!我去看看长姐!”

萧菀秀也担心萧靖芸身体撑不住,连连点头,萧婉君忙起身悄悄去追萧靖芸。

双腿发麻的萧靖芸踉跄走下台阶,就见钟丰平面色凝重迎了上来。

他正要与萧靖芸说什么,看到紧随而来的萧婉君,便规规矩矩抱拳行礼:“大姑娘、三姑娘!”

“人呢?”她心里翻江倒海,声音也不自觉的颤抖,她害怕杨承义带回来的消息是符墨玉出了事,又期盼着杨承义能告诉她北疆战场萧家尚有存者。 第86章,不死不退 “后院,是沐笙发现的,瞿大夫正在给止血。”钟丰平道。

“走……”萧靖芸脚下生风,恨不能插翅飞过去。

饶是她心里有所准备,可到了后院听到杨承义咬着木板因为疼痛发出的闷哼声,她还是心惊肉跳。

推开房门,瞿大夫正用被火烤过的刀片按在杨承义的断肢上为他止血。

杨承义一手扣着桌角,死死咬住木板,一张脸通红全身的青筋都暴起,豆大的汗珠和鲜血不断往下滚落。

“好了!好了!已经好了……”瞿大夫将刀片移开,带血的手拿过毛巾擦了擦汗。

皮肉烧焦的味道入鼻,让人心惊胆战。

若不是经历过战场对这样的画面早已熟悉,别说闺阁女儿家,就算是男子怕也忍不住腿软。

萧婉君睁大了眼,不明白杨承义这是干什么去了,竟然……丢了一只胳膊!

“大姑娘!”杨承义双眸猩红,他全身已被鲜血湿透,没来及的换下的衣衫破烂不堪。

他单膝跪地似因为缺了条胳膊身形不稳,哽咽道:“符姑娘带我和尚德明一路快马疾驰北疆,路上遇到三公子身边亲卫梁兴安,梁将军嘱托我将三册行军记录竹简送回,可……承义有负所托,一路狼狈躲藏艰难回来,却只保住了一册!请大姑娘责罚!”

语罢,杨承义忙解开身后被血浸透的包袱,里面紧紧裹着一册竹简。

她双眸胀红,扶起杨承义认真道:“你活着就好!”

萧婉君这才恍然,原来长姐早已经派人去往北疆了吗?!

萧婉君上前接过杨承义手中竹简,展开一边看一边念:“康平十六年腊月初九,疾勇将军萧靖澄灭西梁小股骑兵,带一千兵力回营驰援。营地已为平地,疾勇将军救残兵十人……残兵称一日前,桓王见北楚五万大军前来,弃营带三千人夹尾而逃。守营疾风将军萧靖哲派五百兵士疏散后方百姓,率一千五百将士应战,疾风将军身死,尸身被焚。”

“康平十六年腊月十一,疾勇将军死守培县,北楚大军攻城。疾勇将军萧靖澄称数百万生民在后,萧家军背水一战,不战至最后一人,誓死不退!”

萧婉君看了眼面色铁青扶着杨承义的萧靖芸,红着眼,接着道:“为乱大澧军心,北楚西梁联军主帅邱志高挂副帅萧仲玉尸身于车前!斩萧家十八子头颅……”

看到后面的文字,萧婉君目眦尽裂,眼泪决堤,一股血气冲上头顶,脸色骤然煞白,胸口如同被一剑贯穿喘不上气来,杀气震天。

萧靖芸夺过竹简,死死咬着牙细看竹简所书,字迹潦草……

为乱大澧军心,西梁北楚联军主帅邱志高挂副帅萧仲玉尸身于车前,斩萧家十八子头颅,剖腹辱尸,萧家十八子腹内无粮尽是树根泥土,邱志高大惊!萧家军杀心激发,奋勇杀敌!十岁小儿血性,吾羞愧难当,已至此时吾虽文人也敢扔笔执剑!马革裹尸……去也!

心口如同同时被千万支锥子狠狠地穿透,一股子腥甜从胸口奔涌到喉咙,尖锐要命的疼痛让她全身颤抖,险些跌倒在地。

“大姑娘!”兰芝忙扶住萧靖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哪怕是已经看到了小十八的惨状,可她没有想到……小十八死的时候,竟是这般凄惨!

她想到了前世自己活生生被剖腹的下场,甚尤比之不及。小十八他才十岁啊!

她闭了闭充血的眼,牙齿死命咬住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此时绝不能沉溺在这无尽的哀痛中。

萧家的伤痛、萧家的惨烈,得让天下看!她要将桓王这皇帝嫡子的脸皮……撕给天下人看!她借民怨民愤逼得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得不杀桓王!这腐朽不堪的李氏皇权,她要亲手覆灭!

萧家的仇,她萧靖芸此生用命来报!

此时,随着陵阳和屈昭山老先生来祭拜之后,大都城内的权贵已纷纷前来,时机正好。

她睁开猩红的眼,灼灼双目凝视满身凄惨的杨承义:“杨承义,我有一事要你做!你……身体可撑得住?!”

“大姑娘吩咐!杨承义万死不辞!”杨承义咬紧了齿关。

“兰芝,去取我房中范铭送回来的五册竹简!”

“是!”兰芝出门一路疾步快跑。

她见兰芝出门,咬着牙郑重交代杨承义:“我要你带着六册竹简从我将军府正门入!就在灵堂……以这满身的凄惨将竹简奉上!”

“你是年前替我去北疆为祖父、父亲、叔父和弟弟们送冬衣的!鹰芪岭遇到被杀手追杀的萧家军天狼营营长陶纹山,随你去北疆的护院全数丧命才救下陶纹山将军,陶纹山将军说蒋昭义叛变,与北楚还有桓王勾结,桓王为夺军功强逼祖父出战,害死数十万将士。前线溃败疾风将军萧靖哲一边舍命抵挡,一边疏散百姓,桓王弃百姓于不顾,强行带走大半兵力护他夹尾奔逃!你一路被追杀躲躲藏藏拼死护着这六册竹简回来,只求苍天还我萧家英灵公道!”

萧靖芸条理清晰,话里九分真一分假,已然将这六册竹简来源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要栽赃桓王一个通敌之罪,哪怕这竹简上没有!

只有他桓王会用流言这把剑吗?她也会……

不管这些话是不是事实,当满大都城的百姓看到半死不活的杨承义,听到他拼死送回来的消息,还能人为有假?

即便是有一日朝廷放出所谓真相,百姓也会以为是朝廷为替桓王开脱的无耻谎言。

桓王敢对萧家出手,她便要断了桓王的登顶之路,甚至……要了他的命!

杨承义明白萧靖芸要做什么,用力点头:“大姑娘放心,承义明白!”

见萧靖芸直起身,满身杀伐,杨承义又道:“大姑娘,梁兴安将军还带了一句话……二少、十少带兵骑袭西梁都城未归,或可保萧家一脉!符姑娘和尚德明已经快马去了!大姑娘……万望珍重!切不可行鱼死网破之计。”

“长姐!”萧婉君喜极而泣,“长姐当真没说错!没有见到尸身是好事!说不定还都活着!”

她没想到昨夜安慰妹妹之语,今日竟恍然成真。

二郎和十郎……

她只觉一股暖流从脚底窜上头顶,有明光驱散眼中料峭,竟让她不可闻的哭了出来,汹涌澎湃的恨意因为这句话陡然添了几分平和。

一悲一喜,让她头皮都跟着发麻,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算不算她总算赶上,能让符墨玉去救下两个……

算不算没有白白重生回来,至少从阎王爷的手中,抢回两个?! 第87章,自损八千求公道 不,在没有见到两个弟弟之前,一切都言之过早。

望苍天可怜萧家,千万让符墨玉救下他们!

她突然打起精神来,心底虽急,依旧沉着吩咐道:“平叔!你立刻在萧家死士中挑选精锐奔赴西梁,不计任何代价,务必……确保二郎和十郎安全无恙!”

钟丰平颔首:“是!”

她一颗心突突直跳,北疆她必需得亲自去一趟,接应二郎十郎平安归来也好,经营军队里萧家的枝蔓也罢,她都得亲自去一趟,已然迫不及待。

萧婉君扶着萧靖芸从那满是焦肉味的房间出来,她眼睛酸胀的在这朗朗艳阳之下,竟睁不开来。

明明隆冬暖阳,却风声鹤唳,枯叶潇潇。

“长姐……”萧婉君用力握紧萧靖芸的手,死死咬牙,“杨承义将六册竹简送于灵前,我来读!让这大都城的百姓都知道我萧家前线的惨烈!知道那寡廉鲜耻的桓王嘴脸!省得……这六册行军记录被送到御前,皇帝为维护桓王而不公布!”

“不止要念……”她睁开眼,将满目的悲戚之色深敛。

她望着这满院子的白绢素缟风中翻飞,身上的杀气令人窒息的胆寒:“我要带着这竹简去宫门前,去敲登闻鼓!将竹简所书的内容大白于天下!让桓王之流……无所遁形!要用这民情、民愤、民怨来逼皇帝还萧家一个公道!”

女子清平的嗓音,掷地有声。

萧婉君心中怒火与悲戚沸腾,坚定道:“我陪长姐一起去敲登闻鼓!”

她垂眸凝视长廊内光可鉴人的青砖板,怅然开口:“你去清松院请祖母,就说……陵阳老先生同屈昭山老先生来了!也让祖母来亲耳听一听,她想守想护的皇家……都出了什么样的畜牲。”

也让她们的祖母来听听,这畜牲又是怎么害死了她的丈夫、儿子和孙子!

望着萧靖芸步伐坚实迈向前院的背影,萧婉君紧紧攥了攥拳头,将自己的泪和痛吞下,转身去了清松院。

长姐既然没有说,将二哥和十弟的事情告知于祖母,那她便也不言。

祖母同长姐之间微妙的嫌隙和防备,萧婉君敏锐怎么会没有察觉。

只不过祖母是当朝大长公主,总有她的难处,萧婉君能够谅解,可看了这行军记录,看了桓王这龌龊小人的所作所为……

萧婉君死死攥着拳头,对祖母的感情她是既敬重又仰慕,虽说可以毫不皱眉为祖母舍命,可倘若祖母若还是执意护着皇室诸人,那她也只能让祖母伤心了。

前院灵堂。

萧菀秀看着面色苍白回来跪在她身侧的萧靖芸,低声问:“长姐若是身体不适不必强撑。”

她摇了摇头,抬眼便看到雕刻着宸王府图腾的精致马车悠悠停在了将军府门前,她藏在袖中的手收紧,隐约有些发颤。

前生萧家大丧,虽然她在病重也知道宸王不曾来过,难道是……枝如承晏?!

来得正好!

她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知道的人不够多!

眉清目秀的内侍,扶着宸王踩櫈而下,迈过将军府铜包边的门槛,刚准备郑重对设立在门口的灵堂行礼,突然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快马直冲将军府高阶,浑身带血的杨承义快马而来从马上跌了下来……

“保护殿下!”宸王府护卫齐齐拔刀,护在脸色煞白的宸王身前,疾步向后退。

嘶鸣马儿被惊得马蹄腾空,还是钟丰平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扯住缰绳将浑身是血的马儿制住。

门口百姓被吓得发出惊呼声,连连向后躲,目不转睛盯着刚从马背跌落下来全身带血趴在地上似乎已经不会喘气的男人。

“是杨承义!世子夫人、大姑娘!是我们府上的杨承义!”手中死死扯着缰绳的钟丰平抬头喊道。

扶着大长公主从长廊而来的萧婉君听到钟丰平的喊声喉头发紧,忙道:“祖母我去看看!”

大长公主颔首:“快去!”

萧婉君松开扶着大长公主的手便朝前院跑去。

跪在灵前的萧靖芸起身拨开挡住路的宸王府侍卫,疾步冲了过去,惊愕地睁大了眼……

刚才,杨承义明明没有伤的这么重!

他的胳膊明明已经被洪大夫止住血了,怎么又……

她心中了然,为了给萧家求一个公道,杨承义这是要拿命博!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朝廷?竟逼得萧家这样钟鸣鼎食的簪缨之家,求一个公道还要让忠仆用命博!

“杨承义?”她蹲跪下身扶住杨承义,看着杨承义本就断了的胳膊又短了一截,辛辣无比的酸胀袭击的她的眼眶。

杨承义大概是为了把戏做的真一些,又砍了一截手臂!

杨承义从马上摔下来那一下,摔得不轻,他解开身上被血染红的包袱递给萧靖芸,用力握住萧靖芸的手示意她安心。

杨承义额头青筋暴起:“大姑娘……属下奉命替您去北疆为老将军他们送冬衣,鹰芪岭遇到杀手追杀天狼营营长陶纹山!我等拼死救下陶纹山将军……”

“陶将军说蒋昭义叛变与北楚还有桓王勾结,桓王为夺军功强逼镇国大将军出战,害死数十万将士。前线溃败疾风将军萧靖哲一边舍命抵挡,一边疏散百姓,信桓弃百姓于不顾,强行带走大半兵力护他夹尾奔逃!陶将军托我等将这六册行军记录的竹简送回来!我们一路躲躲藏藏……全数兄弟尽死才护得这六册竹简回来!只求……苍天还老将军、还萧家满门公道!”

宸王听闻此时,满脸惊骇,行军记录竹简送回大都呈上御前这是常理,怎么还会有人沿路追杀?!

枝如承晏垂眸喝茶不动声色,倒是被请进后堂休息喝茶的清贵齐齐起身前往正门口,好奇心作祟,欲第一时间清楚知道这萧家男儿到底是怎么尽亡的!

萧婉君看着被杨承义鲜血浸湿的地板,颤抖着伸出手拿过包裹着竹简的包袱,虽说她心里清楚杨承义只有伤的惨烈,才能显得更真。

可真当杨承义对自己下了这般狠手为他萧家,萧婉君心里还是犹如翻江倒海般难受,萧家的公道……苍天和皇庭不愿清清明明的给,只能用这些自损八千的手段来求?!

萧婉君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包袱,颤抖着拿出一侧竹简展开。 第88章,行军记录 世子夫人虞氏、二夫人周氏两位丈夫儿子都没有回来的妇人也挤开护卫上前,抓起竹简细细浏览,意图在这行军记录之上找到自己丈夫儿子还活着的蛛丝马迹。

萧靖芸用力扎紧了捆着杨承义断臂的绳子,厉声喊道:“平叔!带杨承义去请瞿大夫救治!快!”

宸王推开身前拦着的护卫,上前两步,恭敬长揖到底道:“既有行军记录在,世子夫人可否交于本王,现在就带这几册竹简面见父皇!”

宸王虽无大才,可是心里也清楚,以镇国大将军萧廷威的能耐,绝不可能如同昨天桓王在皇宫里哭诉的那般刚愎用军不听桓王劝阻,强行出兵!

贪功逼迫镇国大将军出战,兵败弃百姓于不顾,就这两条足以阻断桓王登顶之路!

宸王心跳的速度极快,储位向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桓王为嫡,他为长!

虽说他自知没有文治武功之大能,却也不想让这江山落于桓王那种心胸狭隘,只知享乐之徒的手中!

既然想要那至高之位,他便不能不为自己谋划争取。

虞氏看着手中的竹简,血气直冲头顶,脑中麻木空白,宸王话音已然听不见,她目眦欲裂,泪如泉涌,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成灰烬。

二夫人周氏跪在地上,翻看完一侧竹简,没有找到自家丈夫儿子的信息,又撕心裂肺哭着换了另一册。

萧婉君手握竹简,紧咬着牙关,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滔天情绪,力求口齿清晰,念道:“康平十六年腊月初五,斥候来报,西梁二十五万主力埋伏于雄奇岭山地,困萧仲怀驰援四万兵甲于中。桓王督促元帅萧廷威率全军主力奔赴雄奇岭山地,与萧仲怀里应外合歼灭西梁主力。元帅疑有诈,桓王奉天子命督战,以金牌令箭强命萧廷威出战,抗命则斩萧廷威九族。”

百姓见萧婉君当众读行军记录,纷纷凑上前,仰头望着立在将军府门内的萧婉君,心中惊骇。

原来竟然是桓王强命镇国大将军出战!

“康平十六年腊月十一,副帅萧仲玉被困澜城五日粮绝,北楚大军活捉萧家四子阵前脱衣剜肉羞辱,欲逼萧仲玉投降,副帅决意为护澜城百姓撤退与北楚铁骑死战拖延时间,含泪举箭射杀萧家四子。副帅萧仲玉言,家中独子有高龄父母者退后一步,未成家留后者后退一步,余下……敢为我大澧百姓而死者,随我出战迎敌!萧家十八子,年十岁,执剑上前,称敢舍血肉随伯父上阵为大澧百姓死战,绝不苟活!萧家军深受十岁小儿所感,纷纷拔剑三呼,宁死战,不苟活。”

萧婉柔更是血气直冲头顶,疾步上前随手抓了一册竹简展开,气息不稳念道:“康平十六年腊月十三,疾勇将军萧靖澄灭西梁小股骑兵,带一千兵力回营驰援。营地已为平地,疾勇将军救残兵十人……残兵称一日前,桓王见北楚五万大军前来,弃营带三千兵力退逃。守营疾风将军萧靖哲派五百兵士疏散后方百姓,率一千五百将士应战,疾风将军身死,尸身被焚。”

“原来是桓王!桓王太不要脸!竟然带着三千人夹尾逃了!”

“他娘的!就这……桓王还好意思说镇国大将军刚愎用军!明明就是他不通兵法逼着出战的!”

“太不要脸了!可怜镇国将军府满门男儿,竟然就这样被葬送了!”

百姓哭喊叫骂着,完全不顾桓王乃是天潢贵胄,乃是皇帝嫡子,悲痛欲绝又怒火中烧,恨不能活活撕了桓王。

“康平十六年腊月十四,疾勇将军死守培县,北楚大军攻城。疾勇将军萧靖澄称数百万生民在后,萧家军背水一战,不战至最后一人,誓死不退!为乱大澧军心……”萧婉柔读到这里,声音突然嘎然而止。

她握着竹简的手咯咯直响,怒火和悲痛撕心裂肺几欲化作喷薄而出哭吼,胸腔内灭顶的恨熊熊燃烧,椎心泣血,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邱志高阵前斩萧家十八子头颅,剖腹辱尸,萧家十八子腹内尽是树根泥土……”

镇国将军府门内,门外,一片寂然。

五夫人元氏听到儿子惨死的状况,整个人呆若木鸡,所有情绪凝滞后,喷薄爆发,她死死揪住自己的衣领,望着儿子的棺木歇斯底里惨叫了一声迎头朝棺木撞了过去。

“护住五夫人!”虞氏睁大了眼喊道。

枝如承晏身边护卫身形极快,竟在五夫人元氏头堪堪离棺木一寸之距,把人给拉住了。

萧靖芸只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头如被浇了一勺热油,直到见五婶被枝如承晏的护卫护住,紧紧攥在袖中的手才缓缓松开。

虞氏冲过去一把抱住五夫人,哽咽道:“五弟妹!你切不可做傻事啊!”

“这天杀的桓王!没心肝的狗东西!他凭什么这么对萧家!凭什么这样对我的儿子!老天爷啊……你不长眼啊!怎么没让桓王那个狗东西死在战场上!怎么不让他死!”

柔弱的五夫人,丈夫、儿子皆死,已无所畏惧,管他皇室贵胄,管他圣上嫡子,她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难不成还不能痛快咒骂一次吗?!

“五婶!”五姑娘和六姑娘扑过去跪着抱住五夫人的腿,哭着。

五姑娘萧婉予哭道:“我和妹妹虽然不是五婶亲生的,可我们自幼是五婶抱大的,五婶待我和妹妹如亲女……您要是随五叔和弟弟去了!我和妹妹该怎么办?!”

五夫人元氏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一对孪生庶侄女,心头一软,整个人瘫软下来,抱着两个庶侄女失声痛哭。

五姑娘,六姑娘虽不是元氏亲生,但因元氏一直想生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却只有三个儿子。于是在五姑娘六姑娘出生后,虽是记在六夫人程氏名下,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元氏将她们带大。更是疼爱得如亲女儿一般。

尤其是五姑娘和六姑娘年纪和她的烁儿一般大,三个孩子一起长大,时常在一块儿,感情甚笃。

那日桓王扶灵回城,给老将军和萧府小公子用的是薄如纸张的棺材,那萧家十八郎出征时还没有马高,为国战死……那黑心烂肺的桓王竟然都不曾让人将小公子的头颅缝合,存着折辱之心就那么带回来,简直是丧尽天良! 第89章,万死不休 十岁孩子尚且为国死战,死得那样凄惨,无粮可食……腹里尽是泥土树根!

这大澧国自有萧家镇守之后,敌国不敢来犯,丰衣足食,谁家娃娃挨过饿?!就是那街边乞儿……怕都不曾吃过泥土树根。

他桓王堂堂皇子,一个马大人高的汉子,竟然狠毒至此,懦弱至此!还将一应过错全部推到为国捐躯的忠烈身上!

此人不仅无耻狠毒,懦弱自私,还是个毫无羞耻之心的寡廉之徒。

萧靖芸咬紧了牙关,痛过哭过也疯魔过,再听这行军记录,她以为自己心中已痛到麻木,可依旧那般痛不欲生,胸腔里还是犹如被人陡然浇了一碗热油,仇恨剧烈燃烧了起来。

她含泪从母亲、二婶、三妹、四妹手中拿过竹简,抱于怀中,在萧家灵堂前郑重跪下叩首。

再抬头,那双眼灼灼如烈火,周身的凌厉杀气宛如尸山血海中归来的罗刹:“祖父、父亲、叔父弟弟被奸佞无耻之徒迫害屈死,我萧靖芸今日在萧家忠魂灵前起誓,誓为萧家亡魂争一个公道!不使蒋昭义、桓王之流偿命,不得青天明镜,万死不休!”

说罢,萧靖芸利落起身,挺直了脊梁踏出镇国将军府正门。

枝如承晏幽邃黑沉的视线望向萧靖芸坚韧的背影,眯了眯眼……萧家大姑娘依旧还是那个骑烈马斩敌军的血性女子。

要桓王偿命这样的话,除了萧家大姑娘,满大都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萧大姑娘,这是要带行军记录去哪儿?”宸王颇为心急。

立于镇国将军府牌匾之下,孝衣衣角翻飞的萧靖芸转过头来,她咬着牙说:“去宫门前,去敲登闻鼓!去为萧家鸣冤!为我屈死的祖父、父亲、叔父和弟弟们讨一个公道!”

宸王睁大了眼,明白过来萧大姑娘……这是要去逼他的父皇!

“长姐!我与你同去!”涕泪横流的萧婉君紧攥着衣摆,抬脚跨出门槛,表情坚定。

双眸猩红的白锦绣咬牙站起身:“我也同去!”

“我也去!”

萧婉柔的话音刚落,就听大长公主如洪钟的声音从后传来……

“晞儿你站住!”

她闻言,死死抱住怀里的竹简,手指瞬间变得冰凉,身形亦跟着僵硬。

人可以因为血脉亲情变得无坚不摧,也会因为血脉亲情变得无比懦弱,铁心铁骨亦会被冲击的溃不成军。

可如今,在这萧家二十多口棺材前,她不会为了祖母退。

就算是祖母想要阻止她,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大都城百姓众目睽睽之间,难不成她的祖母……李氏皇家的大长公主,还能将她关回后院?!

她还是会失望,心痛还是止不住,她的祖母大长公主在听到这竹简所书,知道她的丈夫、儿子、孙子如何惨死,知道她的孙子小十三是如何被斩首剖尸,竟还要维护那李家皇权……

她转过头来,似被鲜血染红深沉如渊的眸子看向大长公主,声音变得很轻:“祖母要阻我?!”

看到亲自教养的大孙女眼底的失望和戒备,看到三孙女儿全身紧绷蓄势待发的怒意,大长公主到了喉咙口的话,一时竟没有能说出来。

可她到底是大长公主,虽已风烛残年,通身不怒自威的庄重威仪竟是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厚重,哪怕容颜憔悴,鬓边银丝梳的一丝不苟,依旧将脊背挺得极直。

大长公主哭过的双眼通红,她紧握着虎头拐杖,在潼嬷嬷的搀扶之下终于还是朝萧靖芸的方向走来与她对视。

一向温和的嗓音染着一层沙哑:“萧家大仇哪有让你一个闺阁女儿家冲在前头的道理!老身是这镇国将军府的镇国将军夫人!老身还没死!我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孙子!我就是舍了这身血肉之躯,也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出乎萧靖芸意料之外,又完完全全在情理之中。

她双眼越发红,心慢慢软了下来。

相比起她们失去父亲和兄弟,真正的可怜人……其实是她的祖母,一夕之间丈夫、儿子、孙子,全都葬身北疆,偏偏行恶者是她的母族。

都说,自古人生有三痛,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失子。

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她主动向前迎了两步扶住大长公主,哽咽道:“祖母……我们与祖母同去!”

大长公主用力握住萧靖芸的手,转头,沉凝的目光望向几个儿媳,目光极为平静,道:“老大媳妇,府里交于你和老二媳妇、老三媳妇!老四媳妇儿照顾好老五媳妇儿和老六媳妇儿!守好萧家!”

虞氏忍住心中悲痛,朝向大长公主的方向福身行礼:“母亲放心,府里有我等,必不会乱!”

皇帝亲姑母当朝大长公主,携孙女儿,在百姓跟随之下……徒步前往宫门前。

“走!我们也去!同大长公主一起去告御状!为英雄讨公道!”

“走!一起去!”

百姓群情激愤。

大长公主一手握住乌木拐杖,一手死死攥着萧靖芸的手向前,步子走的极为坚定,声音如从钟鼎里传来一般:“晞儿,逼杀桓王此事,你太沉不住气,太迫不及待,太操之过急!”

“你可知你这是在逼着陛下杀他唯一的嫡子?你就不怕……这民情、民怨,杀了桓王的同时也会成为刺入你心口的一把利刃?!说到底……晞儿你还是不信我这个祖母,对否?!”

她紧紧握着祖母已经枯槁颤抖的手,说:“大都城内,百余民众随我同行,行军记录竹简已然公布于众,皇帝若不怕百姓的悠悠众口,若不怕尽失民心,尽管拿了我这颗头颅去!我曾为澧国征战,身受重伤不可生育!我的祖父、父亲、叔父、弟弟全都葬身北疆,昭昭日月朗朗乾坤之下,我赌皇帝不敢杀我……”

“晞儿身为萧家女,若无壮士断腕的勇气和意志,还提什么报仇?”

大长公主脚下步子一顿,闭了闭眼复又抬脚,喉头微颤:“晞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祖母……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大长公主声音里尽显老态,纵深的褶皱之中褐色的斑痕清晰可见,如同她话音里对她的失望和担忧。

宫门外的侍卫远远看到积雪堆至两旁的道路,突然有人成群结队朝宫门方向走来。

声势浩大,引人注目。

守门侍卫全身戒备,已有侍卫奔回营房告知守门统领。

等守门统领匆匆穿好衣衫从营房出来时,大长公主携身穿孝衣的萧家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以及一众百姓已经到了武德门前。

守门统领上前对大长公主行礼,直起身后问:“末将参见大长公主,不知大长公主何以……” 第90章,字字锥心 谁知,守门统领话还没说完,萧家三姑娘便取下鼓槌,奋力敲鼓……

数百年静置在宫门外,无人问津已然生锈的登闻鼓声震天响,惊得宫内鸟雀齐飞。

大长公主扶着虎头拐杖颤颤巍巍在宫门外跪了下来,守门统领吓得也跟着跪了下来。

只见萧家姑娘连同萧家忠仆,还有百姓纷纷跟在大长公主身后跪了下来,如浪潮一般声势浩大,让人猝不及防。

此时,正歪在软榻上喝茶,看着娇柔美人儿弹琵琶的皇帝,隐隐听到有鼓声眉头一紧,喊了一声:“伍泽泉……”

皇帝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伍泽泉忙匆匆进来,跪地:“陛下……”

“哪儿来的鼓声?!听个曲儿都不得安生!”皇帝颇为不悦。

“回陛下,老奴听着像是前面传来的,已经派小太监前去查看了。”伍泽泉道。

武德门外。

萧菀秀跪于大长公主身侧,拿着竹简唇齿清楚,含泪一字一句的念……

萧菀秀字正腔圆,虽带着哭腔,可吐字极为清晰又极快,让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六册竹简,分明只是行军记录之事,可萧菀秀抑扬顿挫连番念下来,竟让人仿若置身于那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鲜血四溅,你死我活的战场。

已经叛国的蒋昭义,假传消息称粮草刚运至澜城,但被北楚骑兵突袭,五万铁骑围城!

粮草辎重被困城中,不等镇国大将军发号施令,桓王狂妄自大命镇国大将军萧廷威四子忠武将军萧仲怀率四万精锐樟州驰援。

镇国大将军多年行军,经验丰富,猜测其中有诈,可桓王却拿出皇帝御赐的金牌令箭以诛九族的罪名逼迫,镇国大将军万般无奈只能同意。

后斥候来报,西梁二十五万主力埋伏于雄奇岭山地,困萧仲怀驰援四万兵甲于中。

桓王眼见中计,内心惶惶不安,强令萧廷威率全军主力奔赴雄奇岭山地,与萧仲怀里应外合歼灭西梁主力。

萧廷威疑有诈,但桓王奉天子命督战,强命萧廷威出战,称说萧廷威若是不从命便禀告圣上,说萧廷威见金牌令箭不从,抗旨不尊足以灭九族。

镇国大将军萧廷威,只能冒风险部署,命云麾将军萧仲岳率两万大军饶过培县突袭西梁军营,副帅萧仲玉率五千精兵驰援澜城。

萧靖澄、萧靖启率一万萧家军精兵驻扎灵谷要道以便策应各方。

萧廷威亲带五万大军赶至雄奇岭山地,命副将蒋昭义率主力十八万兵士隐蔽威虎崖伺机突袭雄奇岭山地。

一如萧廷威所料,他带五万大军入雄奇岭山地中计,萧仲怀所带四万精兵竟尽数被灭,西梁四十五万大军整军以待镇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只能寄希望于副将蒋昭义,带军拼死搏杀。

腊月初八,澧国大军苦战四日,五万大军几乎消耗殆尽终不见副将蒋昭义驰援。

西梁主帅请见镇国大将军萧廷威,称蒋昭义为权位已背叛镇国大将军萧廷威,悉数将元帅排兵布阵告知西梁与北楚,西梁倾全国之力派出七十万大军,北楚亦是举国出四十万精锐,此次势要全灭萧家军与萧家人,打断大澧国脊梁。

西梁主帅还告知镇国大将军,蒋昭义假借镇国大将军萧廷威之名诱骗萧家诸子,共诱捕四人。如今带兵遁走以镇国大将军叛国为名,掉头直攻澜城,原本还在拼死挣扎的澧国大军,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军心溃散,如同羊群被狼群围住般再无力反抗。

元帅萧廷威身中数箭,死前命天狼营萧靖旭、萧靖征带军情记录面见桓王,禀告桓王提防蒋昭义叛变!号令全军上下不惜一切代价为二人拼出血路。

而奉命奔赴澜城的副帅镇国大将军世子萧仲玉,在马不停蹄赶达澜城之时,发现澜城安然无恙。

粮草府谷官称粮草并未到澜城,副将蒋昭义曾澜城停留,称粮草已直入前线军营让粮草府谷官不必忧心。

世子萧仲玉知蒋昭义叛变,掉头欲驰援雄奇岭山地。

谁知蒋昭义竟率十八万兵士于阴山峡谷半道伏击,兵力悬殊……副帅萧仲玉携一万兵甲无力招架,身负重伤,带一千残兵退回澜城。

副帅萧仲玉被困澜城五日,粮绝。蒋昭义活捉萧家五子阵前脱衣剜肉羞辱,欲逼副帅萧仲玉投降,萧仲玉决意为护澜城百姓撤退与蒋昭义死战拖延时间,含泪举箭射杀萧家四子。

副帅萧仲玉出战前,曾让家中独子有高龄父母者退后一步,未成家留后者后退一步,余下……敢为大澧百姓而死者,随他出战迎敌!

萧家年仅十岁的十八子,执剑上前,称敢舍血肉随伯父上阵为大澧百姓死战,绝不苟活!萧家军深受十岁小儿所感,纷纷拔剑欲死战护民,三呼宁死战,不苟活。

而桓王在北楚五万大军突袭大营之时,更是带走了三千兵士夹尾而逃,徒留两千萧家军愿同疾风将军萧靖哲为民死战,为疏散后方百姓拖延时间。

萧靖哲派五百将士疏散百姓,带一千五百兵士饮壮行酒,称……虽生不同时,今日为大澧万民同袍而战,便皆是血亲兄弟,一酒饮尽,来生再会!

后疾风将军萧靖哲同一千五百兵士同死,尸身被焚。

疾勇将军萧靖澄死守培县,西梁北楚联军攻城。疾勇将军萧靖澄称数百万生民在后主,萧家军背水一战,不战至最后一人,誓死不退!

为乱大澧军心,西梁北楚联军主帅邱志高阵前斩萧家十八子头颅,剖腹辱尸,萧家十八子腹内尽是树根泥土,邱志高大惊!

萧家军杀心激发,奋勇杀敌!

就连记录行军记录的随行史官,都在最后一笔写下这样的言辞……

“十岁小儿血性,吾羞愧难当,已至此时吾虽文人也敢扔笔执剑!马革裹尸……去也!”

六册竹简读完,武德门前……萧家诸人,大都百姓早已经泪流满面。

萧靖芸双手举起行军随行记录染血的六册竹简,高声喊道:“北疆粮草未见,副将蒋昭义叛国!桓王贪功逼迫镇国大将军萧廷威出战,至数万将士命丧北疆,却将罪责推于镇国大将军之身称镇国大将军刚愎用军。求陛下还英灵以公道,还忠骨以青白!捉拿蒋昭义、杀桓王,正国法,安民心!”

守门统领听完后亦是义愤填膺,热泪盈眶,他回头看了眼,好意示意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这登闻鼓敲一下三十杖!还是先让三姑娘停了吧!”

“敲!”萧靖芸双眸如炬站起身,“这一下三十杖,我来挨!今天就是死在这武德门外,也必要这铮铮鼓声直达天听!” 第91章,登闻鼓响 她以承受军棍之姿态单膝跪于最前方,死死盯住眼前宏伟摄人的宫门。

这些年来,登闻鼓立在这里形同虚设,更像一种象征,从无人敢上前击鼓。

行刑官手持大棍,死死握着这长棍,心中情绪澎湃翻涌,听完萧家男儿如何身死,这棍……他还如何能打得下去?!

眼前柔弱清艳的女子,这可是萧家遗孀啊!这让他着实是下不了手。

可下不了手也要下,手腕儿上留着点儿分寸也就是了。

“萧大姑娘,规矩在前,我不得不动手,还请您海涵!”

那廷杖高举,克制着力道落下……

闷棍带风直击,萧靖芸双拳紧握,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她死咬牙龈只觉胸腔内泛起腥甜。

“我来挨!我身强体壮!我来!”萧婉柔上前拦住那长棍,与萧靖芸跪于一排,对刑官道,“我长姐那年诛杀贼寇伤了身,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来!”

“我敲的鼓!自然是我来受罚!”萧婉君用力击鼓,手下不停。

“我们姐妹……一起挨!”萧菀秀亦是跪在萧靖芸一旁,“军棍我们都挨过不少,还怕这小小的廷杖?!”

跪在人群中一泪流满面的汉子站起身,越众而出,跪下道:“我来替萧家姑娘挨这廷杖!萧家众男子为国死战而亡,难道萧家遗孀也要为了讨一个公道而亡吗?!萧家忠义……陛下定要还萧家公道啊!”

“我来!桓王奸诈之徒勾结叛徒蒋昭义贪功诿过不说,还折辱为大澧捐躯的英雄遗体!萧家男子敢为国为民马革裹尸,我亦敢为萧家公道舍生取义!”

白面书生已是起身:“说得好!好一个舍生取义!在下乃一介书生,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在下便舍了这无用的身躯,只求英灵忠魂能得公道!”

书生这话激起了民众情绪,连妇孺都忍不住哭出声来,尤其有孩子的妇人,一想到萧家年仅十岁的十八郎的结局,想到险些撞棺而亡的五夫人,竟也起身称要替萧家挨棍。

百姓群情激愤,受那起头几人一身侠义感染,纷纷响应。

萧婉柔回头看着为他们萧家出头的百姓,心口似有滔天骇浪翻涌,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喉头哽咽的连一个谢字都说不出来。

她陡然想起,初一那日长姐在清晖院教训她的话……

“我们朝堂无人本就举步维艰,若再无民心拥护,那就是万劫不复!这……便是操纵此事的背后之人要看到我萧家的结局!”

原来,这……就是长姐要的民心!原来民心所向竟是如此强大浩瀚。

她心底澎湃的热血,指节慢慢收拢,如醍醐灌顶一般明朗……难怪曾经寡言少语的长姐,要不厌其烦在人前力数萧家功绩,表达萧家爱国爱民之心。

以前萧家做的多,说的少,民便认为理所应当。

如今,长姐将萧家为这大澧国,为大澧国百姓所做说出来,民……便感激涕零。

俗语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话果真不假。

“我也来,我身强体壮,不论萧家三姑娘敲了多少下,我都来受这军棍!”

越来越多的人情绪激愤愿替萧家三姑娘领受廷杖,连七八岁的小童也站起身道:“萧家护万民,万民亦能护萧家,我虽年幼却也读圣贤书,我也愿意替萧家姐姐挨棍!”

刑官见状越发不敢动手,内心震撼无比,他从未见过百姓如此维护一个家族,被这气势汹汹要求替萧家三姑娘领廷杖的蓬勃百姓,震得呆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转身吩咐跟在身后的侍卫:“快去向上峰禀报,看如何处置。”

躲在武德门内探听消息的小太监见此情况,一路飞奔至皇帝大殿,连爬带跑到大殿门口,急忙对伍泽泉道:“伍公公,镇国将军府大长公主带着萧家几个姑娘在武德门外敲登闻鼓,要求陛下捉拿蒋昭义,杀桓王,以正国法!百姓全都在外面嚷嚷着要替敲鼓的萧家三姑娘挨廷杖。”

饶是伍泽泉这样皇帝身边的人物听到这话都被吓了一跳,桓王……那可是皇帝和皇后的嫡子,这大长公主疯魔了不成,竟然敢要求皇帝杀嫡子!

历来王子有罪除非是谋逆,否则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圈禁,这萧家莫不是男子尽死,女眷已经疯魔了便不管不顾起来。

“伍公公!”小太监用衣袖擦了擦汗,“您要不要告诉陛下!”

伍泽泉甩了一下拂尘,冷笑道:“这样触霉头的事情,自有人来报,我上赶着作甚?昨日陛下刚给了桓王一脚,今日萧家就来找麻烦,最近你们皮都紧着点儿,当差都小心着点儿自己个儿的脑袋,别被牵连了。”

伍泽泉话音一落,果然守城统领便急匆匆来禀报此事。

皇帝听完直接砸了手中青花绘龙纹的玲珑瓷杯,气得坐不住来回走动,淡黄的茶水顷刻将细绒地毯弄的一片狼藉。

“放肆!他萧家放肆!”

大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屏息不敢言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谁敢在皇帝怒头上说话,难道不怕被连累?就连在皇帝面前极有脸面的伍泽泉都鹌鹑似的以首叩地,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片让皇帝看不见。

“微臣派人查清楚才敢来向陛下禀报,听说是今天灵堂之前,萧家奉命去送冬衣的下人浑身是血拼了命将那六册竹简送回来,竹简被萧家姑娘当众念出,百姓情绪激愤都跟着一起来跪在宫门外,为萧家求公道!”

怒火中烧的皇帝险些站不住,镇国将军府当众念一遍,宫门口又念一遍,生怕百姓记不住啊!竟然丝毫不留一点儿余地!

萧家……实在是胆大包天!

皇帝单手撑住沉香木桌角,咬了咬牙,转身吩咐道:“伍泽泉你去!亲自把大长公主先给我请进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姑母,先稳住大长公主,萧家的那些孩子都好说。

打定主意,皇帝看着被茶水沾湿的衣角,又发火:“还不给朕更衣!”

武德门外,同大长公主跪于宫门前的萧靖芸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伍泽泉一路小跑过来。

伍泽泉小跑过来行了礼跪在大长公主身边道:“大长公主,陛下让老奴来请大长公主……”

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已经出来,萧婉君这才将鼓槌放了回去,跪于萧靖芸身旁。

大长公主用力捏了捏萧靖芸的手,拄着拐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大姑娘……”伍泽泉笑盈盈对萧靖芸道,“可否将这行军记录的竹简交于老奴呈于陛下。”

萧靖芸郑重将竹简递给伍泽泉,一字一句开口:“这竹简我已过目,字字锥心!望陛下能还为国捐躯的忠魂公道!否则……萧家不安!百姓不安!” 第92章,形式逼人 伍泽泉下意识朝陪萧家跪在这宫门口的百姓看了眼,萧大姑娘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往大了说……可就是威胁今上了。

小心翼翼接过染血的竹简,伍泽泉道:“萧大姑娘放心,老奴一定将这话带到。”

萧靖芸挺直脊梁跪在这里,目送祖母随着伍泽泉一起从武德门入……

“长姐,你说祖母会不会被皇帝说动?”萧婉君紧紧攥着身上的孝衣,眉头紧皱。

大长公主态度看似明确,却又不是十分明朗,萧婉君如何不知?

她望着那朱漆红门,望着祖母挺直的脊梁,原本坚毅的心有些许无力。

她只道:“形势逼人,祖母和皇帝……都挡不住!”

“皇帝真的能杀了桓王吗?!”萧婉君心中反复琢磨思量。

大澧国史上还从未有过被处斩的皇子,即便是之前谋逆逼宫的二皇子,也是幽禁后自尽的。

“皇帝不处置桓王,不足以平息民情民愤!一旦动手处置……这贪功冒进害大澧数十万将士丧命的罪,这怕担罪责将过错推于忠魂之身的罪,足以让桓王此生再无能力问鼎高位,或圈禁……或贬为庶民!”她声音徐徐,杀气悄无声息从眼底漫了出来。

“便宜他了!”萧菀秀难见的面露狠色,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皇帝若是能狠的下心杀桓王,至少在百姓心中还能留一个好名声,他若舍不得……便是尽数将民心推于了萧家!忠烈为民反惨死,皇子苟且却保命,孰是孰非自在民心!”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隆冬凉气,挺直脊梁,“朝堂之地不容女子,可民心向背却不分男女。我们前朝无权,能挣的只有民心!”

“报仇简单!只要有心……总能杀了桓王!何必白白便宜皇帝动手落一个好名声?民心这样强大的刀刃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不好吗?!”

“桓王贪生怕死背弃百姓,想他死的大有人在,哪天不小心夜黑风高被人抹了脖子,除了皇室……怕也无人为他落泪了!”萧婉柔拳头握得咯咯直响。

经历一事,萧婉柔如今做事前也愿意动一动脑筋,不全靠自己的一腔冲动了,她深感欣慰。

大殿内,皇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行军记录的竹简。

那桩桩件件……记录的清清楚楚!

他原本只知此战惨败,行军记录没有送上来,伤亡情况没有统计清楚。

他着实是想不到,会败的这么惨!

北疆一战,折损他澧国数十万兵力,他澧国至少五年没有实力再与西梁一战,少不了要割地求和。

皇帝怒发冲冠,手都在抖,他刚还恼火萧家的逼迫,而此时他最恼恨的是他的嫡子桓王!

狂妄竖子没本事还强迫主帅出征,他懊悔当初为什么要给桓王金牌令箭,自己的种……难道还不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吗?!

是了,当初派桓王去镇国大将军那里,本就存了让桓王强压镇国大将军的心思。

可他只是想让镇国大将军一门获罪!只是想灭一灭这所谓将门不败神话的风头。

可他是大澧国的皇帝,从未想过让大澧国败的如此惨烈!

萧家人死不足惜,可那些死了的数十万大军可都是他的将士,他如何能不心痛?!

还有那个蒋昭义!

竟敢叛国!

竟敢带着大澧的军队同室操戈!

逆贼!诛九族!一定要诛九族!

皇帝握着竹简的手一个劲儿的在抖,一想到武德门门口跪着身穿孝衣的萧家女儿和大都城的百姓,要强逼他杀了他的嫡子!他更是怒火中烧。

他统共也就这么一个嫡子!

皇帝头疼不已,心里恼恨的恨不得立刻下旨灭萧家满门。

此时,皇后在大殿外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萧家同百姓来势汹汹跪在宫门外,口口声声要讨公道,要让皇帝杀桓王以安民心。

皇后同皇帝多年夫妻,太了解皇帝喜欢沽名钓誉的那个性子,万一要是真的为了维护名声杀了桓王……

皇后都不敢想,皇帝多子,可她就那么一个儿子!

殿内,皇帝看着面色沉沉的大长公主,闭了闭眼:“姑母,我们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自然说自家话!姑母将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想求什么啊?”

皇帝一双带着杀气的阴沉眸子朝大长公主望去:“真的……要逼朕杀桓王吗?!”

“既然关起门来说自家话,那我便同皇帝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大长公主紧握着手中虎头拐杖,神容沉静,“我嫁于当初还是抚远将军的萧廷威前,父皇曾对我说……说镇国将军府萧家乃国之柱石大澧脊梁,皇室需依仗萧家,也须防备萧家!父皇年岁已高时日无多,望我能替他守住李家皇权,防备萧家反心!那天……我是以我皇室之血起誓的。”

似乎怕这话分量还不够,大长公主紧紧握着虎头拐杖幽幽道:“当年父皇赠我一支皇家暗卫队,这些年我一直养在庄子上,哪怕老将军和我那几个儿子上战场也未曾动用过,陛下可知……我防的是什么?”

皇帝望着大长公主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他从未料到大长公主当年下嫁,竟还有这般内情。

连亲子上战场都未曾动用,那便是……为防萧家反心。

“我要替我们李家守住皇家权威不可侵犯,所以今日……我向陛下谏言,桓王该杀!”

大长公主紧紧攥着衣袖中的沉香木佛珠,长叹一口气,“不说萧家私仇,只说这天下民心!行军记录众目睽睽之下送到萧家灵堂,桓王之所作所为已然人尽皆知!萧家、百姓恨得咬牙切齿!”

“陛下应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皇权方能长久!若陛下杀桓王,这一次……武德门外的百姓,就尽是陛下收揽的民心!若不忍心杀桓王,甚至不忍心责罚……陛下失去的,可就不仅仅是武德门外那些百姓的民心了。”

这话大长公主说得仿佛一心为了皇室,可她也有私心,她的确是想让皇帝杀了桓王,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儿子、孙子报仇!

她最小的孙子,那般活泼可爱,他才十岁!

若不是桓王贪功冒进,逼迫萧廷威出战,萧家何至于满门男儿皆灭?!

桓王……该死!

可她不能做女人家那副哭哭啼啼的姿态,以血脉之情求皇帝杀了桓王。

大长公主从小就知道女人同男人不一样在哪里,和一个男人对峙,首先便不能把自己当成女人。

男人的格局是天下,女人的心大多都太软……所图的是骨肉血脉,是后院的一亩三分地,这是她曾经教导嫡长孙女儿萧靖芸的。 第93章,斩草除根 大长公主一番话,说得皇帝心口突突直跳,他紧紧攥着手中竹简在案桌上敲了敲,随手丢在一旁,倚着金线绣金龙飞天的软枕,闭眼反复琢磨。

皇权稳固民心向背与亲情不舍之间较量,皇帝心口不多时就聚集了一股子浊气。

他闭着眼问:“姑母对朕说这些话,就真的没有半点……杀桓王为子孙报仇的意思?”

到底是高居至尊之位久矣,皇帝身上上位者权势滔天的威慑力十分摄人。

大长公主稳住心神,缓缓开口:“我是镇国将军府将军夫人不假,可我首先是皇室的大长公主!”

皇帝睁开眼,阴骘的眸子朝大长公主望去,充满探究。

大长公主直视皇帝的双眸,声音沉稳:“为今之计……蒋昭义九族必是留不得了!趁着武德门百姓俱在,陛下至少要做出样子来。让御林军亲围蒋府,抄家吧!”

“桓王正因为他身为嫡子,所以才必须严惩,即便不杀,但此生与这至尊之位是无缘了!至于萧家……只剩下些孤女寡母,已然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曾经先皇还在世时对皇帝说过,大长公主这位皇室嫡女是个有本事且自负的人,这些年老人家吃斋念佛,眉目间都修养出一股子慈悲悯善的佛性,可真当遇事……深入骨髓的那份杀伐决断一点也没有变。

“姑母那个嫡长孙女,可是厉害得很呐!”皇帝眸子眯起,提起萧靖芸来,眉目间杀气不经意走漏,声音冷如寒冰。

大长公主握着沉香木佛珠的手一抖,轻轻拨弄起佛珠来,声音由弱变强:“后面的事我已经盘算好了,萧家大丧从简办理,让这件事的风波早些过去!随后……我会来宫中自请去镇国公爵位,然后去庙里为国祈福长居!还请陛下念在萧家世代忠良的份儿上,让萧家遗孀……回祖籍淮安吧。”

镇国大将军府百年将门之家,自萧家先祖随李家皇帝开国以来,便有镇国公的爵位承袭。

至萧廷威这一代,更是莫不敢忘萧家乃国之柱石脊梁。之所以萧府悬挂的是镇国将军府牌匾,而不是镇国公府牌匾,亦是为了告诫子孙后代,不可躺于祖宗功绩上安逸享乐。

当今陛下曾亲封萧廷威为镇国公,却被萧廷威婉拒。镇国公已是武将至高殊荣,萧廷威又何尝不知功高盖主!只是他做事一向取直,他不在意爵位名分,要的只是护国安民,所以不管是镇国公还是镇国大将军,于他而言无异。

只是他不曾想到,这一拒,当今陛下面上看似愉悦赞一声镇国大将军高义,实则却在心里深深的埋下了一根刺。

不见皇帝吭声,大长公主闭着眼,眼角沁出些许泪意,哽咽开口道:“嫁入萧家,却不能全心以待,对丈夫、儿子……时时试探,处处防备。陛下可知我心中有多愧疚啊?”

“如今便让……让萧家远离大都城,给萧家留一点血脉吧。毕竟她们体内也流着咱们李家的血!也都只剩女儿家了,就算是……姑母请求陛下为姑母留下一点血脉,成吗?!”

大长公主双眸含泪,恭恭敬敬对皇帝哀求,希望皇帝还有那么一点点怜悯之心,看到萧家退让的姿态,不要赶尽杀绝。

皇帝手指摩梭着,半晌才开口:“姑母,朕不欲将萧家赶尽杀绝,可这个萧大姑娘……”

盘点这些日子以来,这个萧大姑娘所做所行,称得上锋芒毕露!正是这个萧大姑娘一路将萧家的声誉推至鼎盛,他是皇帝……岂能连这个都看不透?

可这个萧靖芸,偏偏又是最像萧锦乐的一个……

想到萧锦乐,皇帝眼眶隐隐湿润。

少年时求而不得的心头好,越是人到中年越是容易时时想起,时时悔恨遗憾。

对萧家的忌惮由来已久,如冰冻三尺……既然如今已经牺牲了数万将士走到了这一步,那萧家出类拔萃的即便是女儿家,不斩草除根,皇帝不甘心也不放心。

大长公主见皇帝对萧靖芸有了杀意,手都在发颤。

她看了眼皇帝,带着哭腔开口:“为了皇室安稳,陛下若说需杀了我这孙女儿,我绝无二话!可陛下知道为何我这么看重我这个嫡长孙女儿吗?”

皇帝朝大长公主看过来。

“因为我这大孙女儿最像锦乐!”大长公主提到女儿,眼泪如同断线,“个性刚强,宁折不弯!活脱脱另一个锦乐啊!锦乐去的那一年……老身差点儿随她去了!如今我将这满腔的感情寄予这孙女儿身上,望……望陛下看在锦乐的份儿上,饶了这孩子一命吧!”

大长公主的话无疑是触动了皇帝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或许从坐上这个冰冷的皇位开始,皇帝的心就逐渐变得冰冷,可唯独藏着萧锦乐的位置……柔软又温暖。

皇帝咬紧了后槽牙,垂眸盯着那带血的竹简,半晌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扶大长公主偏殿休息,让黄国忠亲率御林军将蒋昭义一家捉拿入狱,再把桓王那个逆子给朕绑过来!”

想了想皇帝又补充了一句:“从武德门出入!”

大殿外如火上蚂蚁的皇后听到皇帝暴躁的吼声,惊得面色发僵

武德门外。

御林军统领黄国忠快马而出,带着御林军直奔蒋昭义府邸,声势浩大。

很快,昨日心口结结实实挨了皇帝一脚的桓王,被侍卫用麻绳结结实实捆着,从武德门押了进去。

桓王看到武德门门口的萧家人和百姓,那眼神如同毒蛇一般直勾勾看向萧靖芸……

求父皇杀了他的话,就是这个萧大姑娘说出来的!

这连番动静下来,百姓议论纷纷又热血沸腾,直说好歹天子还算圣明。

很快武德门内又疾步走出个小太监,他手里抱着拂尘,立于萧家几位姑娘面前,尖着嗓子道:“陛下传萧大姑娘……”

萧婉柔一把扣住萧靖芸的手,心跳速度极快:“长姐……”

她望着双眸通红的四妹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坚定又明亮:“有祖母在,还有你们和百姓在这儿等着,长姐不会有事的!”

萧婉柔听她这么说,才略有心安,缓缓松开攥着萧靖芸的手。

她站起身,双腿已经有些发麻,从容不迫理了理身上的孝衣,转身对跟随他们萧家前来武德门的百姓行了一礼,才回身望着来传旨的太监。

“烦请公公前面带路……”

红墙碧瓦的宫路,萧靖芸跟在带路公公身后,双眸幽深难测,脊背挺得极直,完全不像刚才挨了一棍的样子。

萧靖芸垂着眼睑,她上辈子透过弈王和言知生对皇帝多少有些了解。

皇帝无治世之大能,多疑又喜猜忌。

因自幼不受先帝看重,过得十分清苦。问鼎至尊之位后,十分喜好奢华排场,还一心想要做一位要比先帝更有名望的贤君。

这样的一个皇帝,当比任何人都忌惮史官那根笔。

不然御林军出动为何大张旗鼓走武德门?毫不留颜面绑了桓王,为何偏从武德门押入?

皇帝既然从武德门宣她晋见,便已经说明皇帝不敢杀她。

第94章,不惧皇权龙威 一会儿皇帝对她,无非……或是威逼,或是利诱罢了。

不待萧靖芸多想,便已到大殿门前。

走进殿内,见面色发白的桓王哆哆嗦嗦跪在一侧,她恭恭敬敬对皇帝行叩拜大礼,静静凝视眼前光可鉴人的青石地板。

皇帝凝视伏地不语的萧靖芸,手里攥着一卷行军记录,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面前案几,声音凉得让人脊背发寒:“萧大姑娘聚众于武德门前,究竟想要什么?”

她缓缓直起身,跪于大殿内,仰头望着高座之上的皇帝,反问了回去:“这句话也是臣女想问陛下的,陛下让桓王此等草包监军,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萧家护民百载,民心所向,乃是她的依仗,所以她打从心底里不惧皇权龙威。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死又有什么可怕。更何况这辈子,她还有亲人在,有万千民心在,她还有何惧!

大澧国这位皇帝,最会审时度势。

如今她立在大势所趋这头,皇帝……自是明白。

皇帝极力忍耐,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只觉这萧大姑娘不止胆子大心计深沉,而且敏锐!

她料定了他这个皇帝不能杀她也不敢杀她,所以才敢在他面前如此张狂。

皇帝气急败坏,冷冷笑道:“为逼朕杀桓王,煽动民情民愤,萧大姑娘是意图动摇国祚,以此来逼朕就范吗?!怎么……朕若是不杀桓王,萧家就要反吗?”

“染了血的行军记录竹简,还在陛下案前,陛下看过了吗?”她视线扫过那几册竹简,抬头望着眸色阴沉的皇帝,为萧家心寒不已,为祖父不值!

“臣女手中无权无势,亦无兵甲,身着孝衣不带刀戟,不过撑着一条命跪于武德门前,为祖父、父亲、叔父、兄弟们求一个公道,何谈反字?”

皇帝猛地站起身,饶过案几,将手中竹简狠狠摔在萧靖芸面前。

“何谈?!得了行军记录的竹简不速速呈上来,大都城的百姓都比朕先听到这竹简所书。灵前立誓,带着情绪激动悲愤的百姓堵在武德门口,你就差逼宫了,你还敢说何谈?!你真当朕已经老到耳闭目昏,看不出萧家的龌蹉伎俩?!”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竹简,用素白衣袖擦了擦,最下面一行字迹入目……副帅白岐山被困澜城五日粮绝,北楚大军活捉萧家五子阵前脱衣剜肉羞辱,欲逼萧仲玉投降。

滔天的怒火在萧靖芸胸腔里被热油滚了滚,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咬牙出了声:“萧家为求公道自保的伎俩龌龊,陛下派草包监军……将金牌令箭赐予草包目的,难道就不龌龊了?”

“你放肆!”皇帝情绪激愤目眦欲裂。

“西梁、北楚虎视眈眈,北离、犬戎居心叵测。国之锐士与觊觎大澧的西梁、北楚大军舍命厮杀,不畏马革裹尸,不畏身首异处,不畏天地为墓,抛头颅洒热血,为家为国而战,誓死不退!可在北疆战事如此吃紧时,陛下反忌惮臣子功高盖主,命从不涉沙场、不通兵法的皇子持金牌令箭监军抢功,难道不是天大的龌龊吗?!”

“蠢才以金牌令箭相逼!如今萧家儿郎尽灭,澧国再无威慑北离、犬戎十年不敢来犯的镇国大将军,朝内再无骁勇善战的将领!数十万大军皆亡……大澧可谓自断臂膀!”

看着皇帝狰狞的表情,她忍不住冷笑:“等大澧前脚卑躬屈膝与北楚、西梁求和,后脚犬戎、北离便敢扑上来分一杯羹,这局面……陛下可满意了吗?!”

皇帝死死咬着牙关双目通红,萧靖芸所言正中红心,这便是皇帝为何看到竹简后怒不可遏,悔不当初的原因。

“陛下对萧家赶尽杀绝也好!就当给天下人提个醒,就算要为国尽忠,也千万别死心塌地不给自己留后路!否则满门男儿皆灭……连被扶灵回来,都只能用普通百姓都不用的如纸薄棺,连十岁孩童都不能许他一个全尸!”

不待皇帝开腔,桓王已然怒喊出声:“你们萧家不过是我皇家养的看门狗而已!你祖父你父亲那两个老不死的东西就是拥兵自重,你们萧家心里还有我父皇这个君上,还有我李家皇权吗?!这李家江山社稷……如何能容看门狗置喙?!萧廷威那个老匹夫……满口天下黎民社稷百姓,装出一副为国为民的风骨!你敢说……你萧家没有为了窃取我李家江山,反我父皇铺路吗?!”

“我父澜城水断粮绝仍负隅死抗,是要反吗?!”她站起身将手中竹简撑开。

如血的眸子带泪,手中竹简抖得哗哗作响,“我四个弟弟被生擒,为避免西梁人借辱萧家子嗣动摇军心,我父含泪举箭射杀我四位弟弟,是要反吗?!”

“我胞弟萧靖哲被留于后方,明明可以借保护桓王为由遁走,可他仍死战一线,尸骨无存,是要反吗?!”

“我十八弟……他只有十岁,被困澜城,粮绝五日,死后被西梁贼人刨心挖肝……腹内尽是泥土树根!这是要反吗?!”

她高昂声音携着杀气,在这大殿内惊心动魄的回荡着。

“我十八弟他才十岁!十岁!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可深入骨髓的忠义之心,世代相传的铮铮铁骨,让他明知死路,还要举剑杀敌!这样的忠心放眼天下除我萧家,还有谁?!”

“大澧称霸列国数十年,拿得出手的武将凤毛麟角!为替大澧培养后继足以震慑列国之将才,祖父和父亲将我萧家满门男儿尽数带去前线,不为家族留一丝余地,不为萧家留后路,这样的赤胆忠心陛下却视若无睹!”

“我萧家全族誓死效忠,数代碎首糜躯,换来的是什么?!是朝中奸佞的栽赃诬陷!是陛下的疑心!陛下的猜忌!和陛下的忌惮!”

她痛得五内俱焚,忍着撕裂刀绞之痛看向桓王,“若萧家要反……你桓王手中的金牌令箭不过一块废铁,焉能号令我祖父?!你焉能有命回大都?!”

太监跪地抖如筛糠,天子之怒,令人惶惶。

桓王唇瓣嗫喏,皇帝紧抿着唇。

气势宏伟的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她手持竹简,又缓缓跪下,哽咽低语:“陛下,可还记得初被立为太子之时,在那红砖绿瓦的东宫,曾经对我祖父说过什么?”

“陛下说……姑父年长孤十岁,孤自幼视姑父为父兄,不以姑父为朝臣。姑父胸怀天下万民,为天下苍生谋求海晏河清,孤亦如此。朝中有孤,战场有姑父,终此一生,托付军权,永不相疑。” 第95章,舍命相护河清海晏 皇帝身侧拳头收紧,思绪似被拉回那年白雪纷飞的隆冬腊月,萧廷威极为威严的五官郑重,双眸发红,长揖到底,语音铿锵:“必不负太子所期。”

那些话……只是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距离那个位置仅一步之遥,想为自己寻求靠山的一番算计罢了!

萧廷威……当真了吗?!

皇帝思绪恍惚。

“这就是祖父为何全家效忠,不为萧家留一丝退路……带我萧家男儿尽数前往北疆的原因!”

她看到皇帝的神情,接着道:“祖父说,自古武将最受君王忌惮,可祖父有陛下的信任便什么都不惧怕!祖父说陛下心怀鲲鹏大志,要的是王霸天下,他所求是天下太平。若他有生之年志向无法达成,萧家后人当以此为志!若有一日,四海一统天下太平,萧家后人需将皇帝许予的兵权主动奉还皇家。因为削弱权臣,权归中央,是每个皇帝都会……也应该做的。只要萧家做人取忠,做事取直,不恋栈权位,不论皇家谁坐在那九鼎之位,必会以最温和的方式保全萧家平安。”

皇帝唇瓣嗫喏,他竟不知镇国大将军萧廷威……竟是如此高看于他。

她抬头望着手悄悄扶住沉香木桌的皇帝:“陛下,祖父如此信任陛下,可陛下……做到了永不相疑吗?”

偏殿一直提心吊胆的大长公主,听到这话终于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脊背软软靠在软枕上,两行热泪闭着眼也抑制不住的往外涌。

刚才萧靖芸激烈言辞高昂的情绪,几次都让皇帝起了杀意。

可此言一出,她大孙女儿的命算是保住了。

还好,萧靖芸到底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懂得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皇帝望着不卑不亢一身孝服素衣跪于大殿正中央的女子,像极了萧锦乐那一身傲然风骨。

心头最温软的脉脉情怀被触动,皇帝直勾勾看向与他对视的女儿家,如同入定的老僧一般。

这世间,忠臣不难求,难求的是忠且义的能臣,可往往能臣却最容易被佞臣攻讦……被皇帝忌惮。

隔了良久,皇帝才脊梁挺直,缓缓开口,语声带着些无力:“桓王……我将他贬为庶民,圈禁于桓王府内!至于蒋昭义,诛九族!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父皇?!父皇!”桓王不可置信瞪大了眼,跪行上前哭喊道,“父皇,儿子可是你唯一的嫡子啊!”

皇帝咬紧了牙,对这个唯一的嫡子失望至极,恼火至极,声线凌厉:“把桓王拖出去,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终究还是舍不得杀了嫡子啊!

皇帝不杀不要紧,她也会杀,不过是徒留桓王多活几日,多受一些折磨罢了。

她恭恭敬敬对坐上皇帝叩首:“还望陛下严查竹简所书……关于粮草辎重未至澜城之事,以还萧家英灵一个公道!”

见女子俯身,长发簌簌从肩头滑落,皇帝闭了闭眼彻底按下杀心。

罢了,一个同锦乐一般风骨的女子,就当让她替锦乐活着吧。

“粮草之事,事涉忠义侯霍裘山,你二妹妹刚刚嫁入忠义侯府……”

“陛下,霍骁已自请去世子位搬出忠义侯府,他又是陛下口中称赞的士族子弟表率,萧家只求公道,不愿株连。”

“粮草之事,朕必细查!”皇帝饶过案几,带着威仪落座于龙椅之后,凝视萧靖芸片刻后问,“你刚才说,大澧前脚与北楚、西梁求和,后脚犬戎、北离便敢扑上来分一杯羹,此言切中要害,很有见地。不求和……西梁北楚大兵压境,求和……犬戎、北离虎视眈眈。”

皇帝抿唇不语,静待萧靖芸开口。

镇国大将军萧廷威称赞过的将星,皇帝也想看看她有何能耐。

原本萧靖芸便想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奔赴北疆,没成想皇帝竟然把这个机会送到了面前。

她要去北疆,除了寻找和接应萧家幸存者之外……最要紧的是萧家的根基在军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军队才是萧家最应该经营的地方,振臂一挥一呼百应,那是换作大澧国任何一个姓氏都做不到的。

她思量片刻,叩首道:“北疆一战,绝不可避,不容他念!割地、赔款、求和,低姿态使西梁北楚暂时撤兵,犬戎、北离扑上来一样难缠!可若此次在此惨败的情况下依旧胜了,列国便都知道大澧国威仍不可犯。”

“你这话,可是有……胜的把握?”

皇帝此话问完,轻轻啧了啧舌尖。曾经灭瑜归来的庆功宴上,镇国大将军说他这孙女天生将才,他只笑不语,心道萧廷威言过其实,闺阁女儿家虽说是有斩落瑜国大将头颅的名头,肯定也都是旁人帮扶的。

而如今,他竟然和这个他曾不屑一顾的闺阁女儿家,议起前线战事,国之战策和方略。

不知怎得,皇帝又想起刚才……萧靖芸说镇国大将军萧廷威称他有鲲鹏大志之言。

亦忍不住忆起,他曾对镇国大将军说……终此一生,托付军权,永不相疑。

皇帝心头顿时萌生愧疚,闭上了眼。

说悔……丧失忠勇能臣,他悔!

说不悔……功高盖主的几代功勋,势力瓦解,再无人能威胁他的皇权高位,他也不悔。

心头那淡淡的煎熬,也不过是难以避免的怅然若失罢了。

“那要看是谁去战。”

萧靖芸听出皇帝的言外之意,抬头望着那居高位者,“一兵之勇唾手可得,一将之才十万不得其一也。”

背靠金色软枕的皇帝,手指收紧。

“金戈之事不避,舍孝尽忠!若陛下还信得过我萧家,萧靖芸愿以萧家百年荣誉起誓,不灭犯我澧国者,誓死不休!若陛下已不愿信萧家……”

话头止住。

皇帝双目如炬:“朕若不愿信,如何?”

“那就请陛下……为澧国百姓万民忍一忍,哪怕派一位皇子随行,军功……萧家不要!此战胜后,想必列国惧澧更甚。那时大澧有大把的时间培育后继将才,臣女便回淮安老家,为祖父、父亲、叔父和弟弟们守孝。”

皇帝摸索软枕棱角的手指一顿,萧靖芸话里的意思……是将军功双手奉送随行皇子?!

皇帝抿了抿唇:“军功奉送?你甘心?”

“陛下,宫宴那日臣女以为……臣女已经说的很清楚,萧家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军功,萧家世代舍命相护的,是这大澧的河清海晏,百姓的盛世太平!萧家军的风骨,是不灭犯我澧民之贼寇,誓死不还!”

皇帝手心蓦然收紧。

不灭犯我澧民之贼寇,誓死不还! 第96章,乱世之中强者为尊 若是刚才,镇国将军府萧家满门男儿皆死,皇帝有哀无悔,此刻心境已迥然不同。

他心似被毒蝎蛰了一下。

曾经,他许诺永不相疑,可他还是疑了镇国大将军。

但他不能悔,镇国大将军功高盖主太甚,大澧江山李家天下不能在他手上出乱子,否则他无颜面见李氏列祖列宗。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他是对的!他是皇帝便一定是对的!

皇帝手指轻颤,良久哑着嗓音道:“你去偏殿扶了你祖母回去吧,朕想想……”

萧靖芸叩首从正殿退了出来,就见祖母已在正殿门口候着她。

祖孙俩通红的双眸对视,彼此搀扶一语不发往宫外走。

“你是……为了逼陛下杀桓王,所以才竭力主战,自请去北疆?”大长公主指尖冰凉。

“不是我竭力主战,而是不得不战!今日孙女同陛下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护大澧的河清海晏,守百姓的盛世太平!”大长公主轻轻念叨着这一句话,用力捏住她的指尖,“你同你祖父……可真像啊!”

萧靖芸垂眸望着脚下长路,心中怅然。

不,她和祖父并不像。

她的祖父是真君子,她不是。

重生后,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盘算私利的小人。

去北疆,她并非全然是心怀天下为国为民,她的确可怜边疆百姓,可她主要是想去迎一迎她有可能尚存的弟弟,去经营笼络萧家在军中开始涣散的势力。

曾经少入军旅的萧靖芸,太清楚军权意味着什么。

曾经祖父坐拥澧国兵权,却对今上俯首听命。

旁人说祖父迂腐也好,愚忠也罢,她都深知那是这个时代最难能可贵的君子气节。

但她,不是君子。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

卑劣也好,道貌岸然也罢,即便是要用小人手段……能守萧家平安,能护百姓太平,能让大澧国的皇帝之位有能者居之,这个小人……她当便当了。

半晌,大长公主声音轻颤着问:“你祖父……当真说陛下心怀鲲鹏大志?”

她冷笑反问:“祖母觉得,今上……像吗?”

不过是前头言辞太过激烈,冷静之下借祖父之言的一二描补,故意让皇帝心怀愧疚罢了。

皇帝若稍知何为廉耻,便应该惕厉自省配不配得上“鲲鹏大志”这四个字。

大长公主闭了闭眼,如此她便能放心了……对她这个孙女儿。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亲自教养的孙女儿比她更厉害,审时度势,因势利导,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做的很好,真的很好!

她用力握了握孙女儿的手,唇角含笑眸底难掩怅然悲伤:“晞儿长大了,比祖母预计的长的还要好,如此……祖母也可放心去寺庙清修,为你祖父……为萧家英灵守丧。”

只盼着能抵消心底对丈夫、儿子、孙子的一些亏欠愧疚。

她作为大澧的大长公主,责任是尽到了……

可是作为妻子、母亲和祖母,她又总有那么一点点保留。

大概只有对锦乐和晞儿吧,因为她们是女子,故大长公主从未想过女子能做出什么威胁李家江山社稷的事情来,所以一腔拳拳爱意全都倾注于女儿和这个孙女儿身上。

或许也是造化弄人,因为锦乐的死,让萧廷威痛下决心将孙女儿也带在身边沙场历练,竟也给了她最疼爱的孙女儿同皇庭对抗的余地。

金戈之事不避,舍孝尽忠。

大长公主心底念着刚才大殿之上孙女儿冠冕堂皇的话,她隐约能猜到孙女儿想去北疆的原因,是因为军队才是萧家的根基。

她如今只在心底暗暗祈祷,孙女儿要的只是皇帝不敢动萧家的底气,而并非……推翻李家江山的力量。

从武德门出来,萧家仆人已经带着马车在门口候着了。

萧靖芸拜谢了随他们而来的百姓,告知皇帝允诺会还萧家公道,武德门外欢呼声不断。

“多谢诸位,大恩大德铭记于心!”她再次郑重对之前要替她挨棍的百姓行礼。

萧靖芸刚扶大长公主上马车,就见立于百姓最末背着行囊的苏远扬……遥遥对她长揖一礼,便转身离去。

“长姐,你在看什么?”萧婉君扶着萧靖芸顺她视线看过去,颇为茫然。

“没什么。”萧靖芸说着弯腰进了马车。

马车一到将军府门口,袁子峰将櫈子放好,还没来得及和萧靖芸说话,人就被齐嬷嬷给隔开了。

她回头看了眼袁子峰,袁子峰会意点头。

一进将军府正门,她便松开齐嬷嬷的手,道:“嬷嬷帮我重新准备孝服,我去看看杨承义……”

齐嬷嬷见萧靖芸孝衣上还带着杨承义的血,眼眶一下就红了,点头:“哎!老奴这就去准备!”

见齐嬷嬷走远,袁子峰立刻小跑上前,从胸前拿出一本已经暖热的名册递给萧靖芸:“大姑娘,这是两个月前由忠义侯负责筹备送往北疆粮草的经手之人名单!”

她抿唇,拿过名单展开……

上面除了记录经手粮草的人员名单官职之外,有的后面还有陌生字迹写下了此人生平、个性,墨迹很新。

“这是?”

“这是客居于我们府上的苏先生帮忙添上的,先生说或许对大姑娘有用。”

袁子峰颇为汗颜,“小的查粮草经手人之事,不知道这位苏先生如何得知,将小的请了过去补全了这名单。否则小的怕没有这么快将名单拿到手!名单上的人小的已经去细细核查过了,这名单的确没有问题。方才苏先生又差人将小的唤了过去添了这几个人的生平、个性。”

苏远扬能伺机刺杀弈王,必定一直关注弈王动向,弈王和忠义侯有所勾结,苏远扬必会细查,以苏远扬的能耐,这名单定然不会有假。

镇国将军府对他有救命之恩,苏远扬是君子,他一直未离开将军府,一来是养伤,二来也是想伺机报偿将军府一二。

如今得知她想要这名单,苏远扬便出手相帮,还了恩情方安心离去。

可当初救回苏远扬的是钟丰平,她也不过是许了苏远扬一个容身之所罢了。

合了手中名册,她心有感激。

思量片刻后吩咐道:“你去准备一百两盘缠,再准备一匹骏马,随我出城一趟。”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第97章,君子一诺 苏远扬身上带伤,走得并不快,刚至距城门一里地的杏花坡,便听到袁子峰唤他。

“苏先生留步!苏先生留步!”

苏远扬回头,只见快马而来的袁子峰勒住缰绳,从马上一跃而下,恭恭敬敬对他行礼:“苏先生稍后,我家大姑娘来送一送先生!”

苏远扬攥着包袱的手一紧,朝城门方向望去。

只见一辆镇国将军府寻常仆从出门时用的柞木马车飞速朝他而来,缓缓停在他面前,苏远扬挺直了脊梁。

驾车的是萧靖芸的乳兄沈继文,他一跃跳下马车,对苏远扬恭敬一礼的间隙兰芝已然挑开了马车车帘,扶着萧靖芸下车。

萧靖芸换了一身衣裳,身披狐裘遮挡住内里的孝衣,未带一个护卫,身边只带了兰芝。

“苏先生……”她浅浅对苏远扬福身行礼。

苏远扬忙长揖到底:“大姑娘。”

“先生要走,萧靖芸不敢挽留,便来送送先生吧!”她从兰芝手中接过灰色的包袱递于苏远扬,“骏马一匹,狐裘一件,防身匕首一柄,愿先生前路坦途,鹏程万里。”

苏远扬心中感怀,唇瓣嗫喏,眼见面前眉目清雅风骨峭峻又温润如玉的女子,推辞的话到嘴边,还是含笑收下了萧靖芸的好意:“多谢萧大姑娘!”

“先生太过客气。”

苏远扬攥着手中的包袱,低笑一声抬头道:“不瞒萧大姑娘,苏某于萧府养伤之际,观大姑娘智谋无双,胸襟广大,不止一次萌生入府为姑娘出力的念头。”

她手心紧了紧,略有错愕望着苏远扬。

可到底,苏远扬还是选择要离开,若今日她开口强留苏远扬,反而让苏远扬心中总存有遗憾。

“先生胸怀大仁,有匡扶天下之智,萧靖芸万万不敢以镇国将军府小小后宅困先生这条蛟龙。”

她说完,突然话锋一转,无比郑重对苏远扬一礼,“但……若来日萧靖芸肩能扛起我萧家军大旗,以女儿身在那庙堂之高占一席之地,自当扫席以待,万望先生不弃,与靖芸携手同肩,匡翼大澧万民。”

苏远扬胸前被激起骇浪,他没想到眼前这沉潜刚克的女子襟怀这般洒落,家中突逢大变,满门男子皆身死,她竟还有匡翼大澧之志。

澧国脊梁镇国将军府萧家,果然家风清正,明大义,有担当,品格之高他望尘莫及。

久违的年少热血不禁澎湃,豪气冲天之感突如其来。

苏远扬突然只觉自己也年少了起来。

他按耐不住心头情绪,抬手:“君子一诺!”

萧靖芸唇角笑开,与苏远扬击掌:“君子一诺!”

目送苏远扬蹬上袁子峰骑来的那匹骏马,扬鞭而去。

她拢了拢狐裘,眉目舒展。

如今苏远扬离开大都,也能同上辈子抑郁不得志的命运错开吧。

郊外寒风凌厉,兰芝上前低声提醒道:“大姑娘,回吧!”

“嗯!”

她颔首,刚转身,便听到有人唤她。

“萧大姑娘。”

她回头,瞧见枝如承晏身边那个身手奇高的护卫对她恭敬行礼:“我家主子请萧大姑娘飞絮亭一茶。”

她抬眼朝山丘之上的飞絮亭望去,只见一身水蓝狐裘的枝如承晏从容沉静立于飞絮亭内,迎着她的视线浅浅颔首。

前日北门前枝如承晏的属下出手劈裂桓王马车,今日五婶撞棺亦是枝如承晏属下相救,她欠了萧容衍两声谢。

可一想起那人潜藏在温润儒雅之下的凌厉,还有那日登鹊楼对望时的孟浪,她还是心有余悸。

“乳兄你同袁子峰在这里稍后。”她回头叮嘱了沈继文和袁子峰一声,便扶着兰芝的手随枝如承晏的属下朝飞絮亭走去。

袁子峰手心不由发紧,飞絮亭里那位先生是谁,他心里门儿清。

大姑娘交代的事情他没有办好,反给大姑娘留下后患,这是他的过失。

袁子峰望着萧靖芸的背影,又看向那凉亭之内风度翩翩的男子,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做事当更谨慎,扫尾干净,决不能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见萧靖芸踏入亭内,枝如承晏对她颔首行礼,举止很是风雅,眸中笑意温醇深厚:“萧大姑娘。”

她松开兰芝的手,郑重福身:“萧靖芸欠枝如先生两声谢!一谢先生前日北城门出手致桓王马车车轴断裂,二谢先生今日救我五婶。萧靖芸非知恩不报之人,他日先生若遇困顿,萧家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萧大姑娘请……”枝如承晏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率先跪坐于小几前。

天下第一富商来这飞絮亭,带的是金线绣制的软垫、沉香木的小几、小火烹茶,用的还是一套白玉茶具,大都城酥香斋的精致点心,果真一副纨绔做派。

兰芝与枝如承晏的属下立于飞絮亭外几步之遥的位置,不至于靠的太近听到他们说话,也不至于看顾不到。

她跪坐于枝如承晏对面,只见枝如承晏极为修长的白净手指拎起炉火上的茶壶,亲自为她斟了茶,将白玉茶杯推至她面前收了手,这才含笑徐徐开口:“萧大姑娘若对晏讲谢言报,那……那日宫宴提醒之事,晏又该如何回报啊?”

长相极其俊朗清雅的枝如承晏,声音轻柔,目光带笑,看似温雅平和气韵之下难掩锐利深沉。

她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收紧,隔着冬日里茶杯氤氲的白雾凝视对面从容温润的男子,他如同冬日蛰伏骤然苏醒的蛟,正死盯猎物伺机扑食,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就连枝如承晏身边那个身手奇高的侍卫,刚才都隐隐透露出杀气,这何尝不是枝如承晏对她的一种威慑。

上一世,她对枝如承晏颇为了解,他的温和也只是看着温和。他骨子里毒辣、冷血,心中那股狠劲儿配得起他要这天下的野心。

可他心底却又执着的留存了几分疏朗正直,否则上一世也不会在她被施刑之时筹谋一二欲救她于水火。

她虽不太确定她能重活一世是否与他有关,但他想救她一命是切切实实的。

想起前世,她心底难免五味杂陈。

飞絮亭外,有雪花飘落,枯柳摇曳被隆冬之风吹得簌簌作响。

亭内虽有火盆,可到底四面透风,还是暖和不起来。

她浅浅颔首:“举手之劳,先生不必挂怀。于我而言,于萧家而言,先生两次出手,才称得上恩情深重。”

早知枝如承晏厉害,既被查出……与其否认,等将来枝如承晏查到实证坐实此事怀疑她有所图谋,不如大大方方承认来得干脆。

第98章,侠之大者,匡扶万民 看着对面坦荡真诚的女子,枝如承晏眼底笑意愈深:“萧大姑娘,既敢传信,便是……已知我身份?”

她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如常,不惊不惧道:“先生不论何等身份,既心怀侠义,又有恩于萧家,靖芸便当先生是位侠士吧。”

这回答,像是对枝如承晏的真实身份并不在意。

饶是枝如承晏智谋无双,一时也猜不透这萧家大姑娘是想要在他这里结个善缘,又或是……想要左右逢源。

他深知这大姑娘的能耐,也清楚这大姑娘的手段。

可即便曾经瑜国皇宫萧靖芸披风烈马让他印象尤深,哪怕澧国宫宴上他曾视萧靖芸为他母亲的知己,心底也难免防备慎重起来。

他肩扛的并非只是自家功业,自家争功业……败了,最多缓几年再来就是了。

他肩负的是大楚复兴的责任,群雄逐鹿争霸……败了,便是亡国。

败了,他担待不起!

“侠义之心,侠义之士,萧大姑娘莫不是想同我说,那日传信警示,不过是萧大姑娘心存侠义?”枝如承晏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垂眸不看萧靖芸。

他眸色越发深沉,“对敌国密探心存侠义……萧大姑娘这是敷衍之词,还是有意搪塞啊?”

枝如承晏将“敌国密探”四个字咬得极重。

今日既碰上,又把话说开,枝如承晏便不能容已知他身份的萧靖芸……顾左右而言他。

见枝如承晏凌厉之意已显于眉目之间,她稳住心神,亦是打算和枝如承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侠之小者,拔刀助弱。侠之大者,匡扶万民。”

女子清明沉稳的声音传来,枝如承晏攥着酒杯的手一紧,抬眼。

她直视对面的英俊男子毫不退缩,眉清目明,眼底没有丝毫怠慢,十分郑重。

见枝如承晏眼底笑意逐渐深敛,她又徐徐道:“所以……侠义之心可贵。侠之大者更可贵,此贵不分世族寒门,亦不分澧国离国。当今之乱世,不论是何人,只要有平定乱世之能,治国用兵之能,在萧家人眼里便是大侠士。”

不论是何人……当然也包括了眼前这位大楚王爷枝如承晏,所以她称他为侠士。

这话,可谓说得十分大胆。

她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枝如承晏,如今乱世风起云涌,列国各自为战,欲群雄争霸。

不论哪一国君王有心逐鹿天下,只要心志在于平定这乱世,才德能还天下太平,便值得萧靖芸或是萧家的尊重,萧家甚至乐见其成。

话说到这一步,枝如承晏也不再遮掩,问:“萧家世代镇守澧国,忠义之心列国共鉴,大姑娘这番话是因萧家诸子葬身北疆的愤怒之语?”

“萧家世代忠义不假,可忠的是以赋税养我萧家的大澧百姓。保境安民这四个字,才是萧家子嗣世代相传的信仰!”她声音慢条斯理,说得风淡云轻,“至于愤怒……”

她垂下暗藏锋芒的目光,痛与悲都被她深埋在心底:“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都是命定,何来愤怒之说?”

后话她没有说完,天道盛衰,国之气运,同样也都是定数。

上一世,守卫这大澧江山的萧家被皇帝不容,被奸佞构陷,萧家家破人亡后,不过几年,这位大楚摄政王枝如承晏,便率领铁骑踏平了澧国数座城池。

所以萧家根本不必再为气运将尽的李家皇权,赔上全族性命。

她祖母大长公主有句话说的很对,如今重要的是活下来的人,她不得不为萧家长远而谋划算计。

前世枝如承晏如何拿下北离国,她不曾忘,忠于北离的丞相欧阳一家被连根拔起,一夜鸡犬不留。

论起阴谋毒辣之手段,枝如承晏堪称行家里手。与这样智谋无双,又冷酷无情的人交手,若在萧家鼎盛之时,萧靖芸还有信心一博。

可如今她并无可与枝如承晏抗衡的实力,亦没有这个自信在与他博弈较量中,护萧家毫发无伤。

此时的萧家需要蛰伏,需要时间经营运筹,而非和人勾心斗角。

既如此,那便不必在此时,将彼此至于对立面。

至少,不要在萧家大难未平安渡过之前,就让这位大楚摄政王枝如承晏认为……萧家愚忠澧国,哪怕仅剩女眷,亦要誓死捍卫澧国,拥护李氏皇权。

如此,心中尚存良善的枝如承晏,才不会在今时今日便彻底置萧家于死地。

枝如承晏是绝顶聪明的人,故能将萧靖芸话里的意思听得明明白白。

他含笑倒了萧靖芸面前那杯渐凉的茶水,重新拎起炉上茶壶,替萧靖芸斟了一杯热茶:“萧大姑娘的意思是,至于究竟最后谁问鼎江山,萧家并不在意。”

萧靖芸早已知他身份,话又说得如此明白,他也便不再绕弯子了。

她视线扫过那杯热气蒸腾的茶水,眉目平和从容,言辞斩钉截铁:“靖芸有幸生于镇国将军府这样从不轻看女子之家,少时随屈昭山老先生读过圣贤书,亦随祖父征战过沙场。虽愚钝,也知……唯有天下一统,方能还百姓万世太平。”

她知道枝如承晏心中有这样的雄心抱负,将来亦有这样的能耐。

萧家不过是万古长时中的蜉蝣罢了,何必做那螳臂挡车的愚蠢之事。

枝如承晏心底震了震,眼底如藏了一泓幽远深泉,她才多大啊,竟能以如此沉静从容之态说出唯有天下一统,方能还百姓万世太平这样的话来?

这些年枝如承晏为了大楚四处奔走,西梁、北离、大澧这三大强国的国君他都见过,他们雄踞一方,每每说什么天下太平,却都参不透其中道理。

就连他也是奔走列国多年之后,才有此悟。

他一时间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位……看似性情温和却坚毅磊落的女子。

是萧家巨变让她失了对澧国的忠心?

还是她的心胸格局本就如此广大?

想起这位大姑娘劝霍骁自请去世子位时,大破大立的胆识气魄!登鹊楼前料理那个庶子时,凌霜傲雪之姿!宫殿之上更是傲骨嶙嶙,满腔的爱民之心,通身正气浩然。

枝如承晏相信,萧靖芸属后者。

这萧大姑娘的通透和睿智,是可以模糊她年岁与性别的,与她相对而坐……枝如承晏萌生的不是莫欺少年郎之感慨,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服气。

如此年纪,便有如此胸怀,如此大智,倘若再假以时日,她该是怎么样的人物?

枝如承晏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手指微微握紧了手上的血玉扳指。 第99章,退而蛰伏,暗中蓄力 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从不因男女之别轻看任何女子。

早先便觉得这位萧大姑娘手段了得,心胸城府更是了得。今日一茶,枝如承晏对这位萧大姑娘已不仅仅只是刮目相看。

他心口热血汹涌澎湃,若能得这样的人与他共匡大楚,何愁大楚不能王霸天下?

枝如承晏挺直腰脊,抬手行礼致敬,态度较之前更为郑重:“萧大姑娘所说,虽是征战杀伐之言,亦有鸿儒悯世之仁心,晏敬服……”

萧靖芸不敢托大,随之恭敬还礼。

今日这些话,萧靖芸说得十分郑重,算是给枝如承晏透了一个底,无论什么时候,萧家……只护大澧万民,不护李家皇权。

城南土丘的飞絮亭内,枝如承晏目送萧靖芸乘马车离开,心中感怀颇深。

这位萧家大姑娘虽为女子,襟怀格局胜当世之男儿不知几筹。

今日飞絮亭一茶,枝如承晏险些按耐不住想邀萧靖芸入楚。

可大楚如今,内乱未平,外患交迫,富饶山河大半尽失,曾经的帝都大都城都奉送于澧国,才得以保全存国。

这样的国,他不知萧靖芸这样有治世之心,亦有征战之能的人物,是否愿意屈尊啊。

“主子,这位萧大姑娘果然知道了主子的身份,会不会……”

枝如承晏拢了拢狐裘,眸中含笑道:“不会,收起这分担心吧!”

这萧大姑娘能出手一救,便不会事后小人做派害他。

原本今日这一叙,也不过是枝如承晏想得知萧靖芸救他之图谋而已。

如今得知萧家大姑娘根本对他就无所图,心底倒隐隐生出几分失落来。

若有所图该多好,有所图……便有往来,有往来便能建立情谊。

“起风了,回吧!”枝如承晏开口。

“主子,大都城今年因将军府大丧,元宵节怕是也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了,不如……我们提前启程?”枝如承晏属下试探询问。

“嗯,回去收拾吧……”枝如承晏缓缓开口,“等镇国将军府萧家的葬礼结束,我们就启程。”

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上,萧靖芸闭着眼思量着萧家日后,路该如何走她心中大致有了轮廓。

退而蛰伏,暗中蓄力。

等萧家丧事一过,她,萧菀秀,萧婉君三人各自分头行事。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苏远扬留下的这份北疆粮草经手人名单,让如今处在暗处不动的弈王动起来?

弈王就如同藏在阴暗夹缝中伺机而动的毒蝎,去北疆之前不料理了弈王,她无法安心。

忠义侯同弈王明面儿上看着没有什么联系,可前世萧靖芸跟在弈王身边,自然知道忠义侯和蒋昭义都是投了弈王门下的。

如今忠义侯霍裘山入狱,不知道弈王和言知生着不着急啊……

马车一到萧府后角门,兰芝扶着萧靖芸下了车,袁子峰见沈继文牵着马车离开,上前愧疚道:“大姑娘,都是小的把此事想得简单,办事不利,才让姑娘受了那枝如先生的纠缠,小的日后定当谨慎行事。”

袁子峰是个聪明又有能耐的人,一次错能让他心生警惕很好,但萧靖芸也怕袁子峰矫枉过正。

“不碍事!总归是他欠了我们人情,只是道谢罢了,谈不上纠缠!”

萧靖芸对袁子峰还是很满意的,“名册的事情你办得很好。”

“此事苏先生出力最多,小的不敢居功。”袁子峰十分恭谨。

“明天开始,你便跟在三姑娘身边听从三姑娘的差遣,我会吩咐夏管家让你好好挑几个得用的帮手。以后好好办事……争取早点儿和三姑娘回来!”萧靖芸握了握兰芝的手,“也好,让兰芝有个好归宿!”

兰芝和袁子峰两人同时都闹了一个大脸红。

兰芝羞涩目光闪躲,反到瞧见了匆匆而来的齐嬷嬷。

“大姑娘,齐嬷嬷来了……”

“你先去吧!”她对袁子峰道。

袁子峰这才恭敬退了下去。

齐嬷嬷走至萧靖芸面前行了礼才道:“大姑娘,清云院里的嬷嬷来禀,清云院那两位收拾了银钱细软,还有将军府房内的摆件儿,听厨房的张婆子说还要了好些腌肉干粮,看样子是准备要逃了。”

萧靖尘母子俩一向趋利避害,此次桓王回都城对萧家的态度有目共睹,桓王是嫡子……乃是最有可能问鼎至尊之位的人。

而今日大长公主却率萧家诸人去宫门前逼杀桓王。

萧靖尘是个聪明却又不那么聪明的人,自然要想办法逃,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没关系,让他们走。动静最好闹大一点,让别人都知道是他们母子俩非要在萧家大丧当口走的。”她想了想又说,“这事交给我两位乳兄去办,他们刚到将军府,得指派他们做点儿什么才能立住。”

齐嬷嬷当即就明白了萧靖芸的意思。

沈继文兄弟当初一个跟在虞氏陪嫁大掌柜身边学如何打理生意,一个跟着虞氏陪嫁农庄幸大庄头学理事。

为的是将来萧靖芸出嫁,两个人能跟着萧靖芸去婆家,成为萧靖芸最好用的左膀右臂,故而他们和萧家诸人少打交道。

如今萧家突然遭难,虽说他们两个人是萧靖芸的乳兄,萧家的下人和忠仆会敬着,可他们要做不出几件事情来,一时半刻怕是还融不进萧家来。

齐嬷嬷扶住萧靖芸,一摸萧靖芸的手心冰凉,眸子缩紧:“大姑娘出门没有带手炉吗?怎的手这么冰凉?”

说着,齐嬷嬷双手捂住萧靖芸的手,怒目训斥兰芝:“兰芝你是怎么回事儿?!平日看你做事沉稳妥帖,明知大姐儿畏寒,怎么……”

“嬷嬷!”不待齐嬷嬷说完,她便温柔握了握齐嬷嬷的手,踏上游廊台阶,“是我让兰芝不用备着手炉,总不能因为畏寒就把自己当成病秧子对待。以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都能扛得住,现在狐裘加身,不过是没带暖炉而已,我还受得住,嬷嬷太小心了。”

兰芝忙跟着补充道:“嬷嬷不知道,现在咱们大姑娘已经可以扎马步一个时辰了,手上因为缠着铁沙袋悬臂练字,如今也有了力气。之前奴婢也同嬷嬷一样担心,后来见大姑娘身子骨越来越好,就连瞿大夫都说姑娘气色比去岁冬日里要好,所以在这些事上兰芝便都听咱们姑娘的了。”

齐嬷嬷这才点了点头,还是不住心疼的揉搓萧靖芸的手想让她暖和起来。

回去的路上齐嬷嬷嘴没有闲着,还说了那两位淮安老家来奔丧的庶老爷刚去见了虞氏辞行的事。 第100章,升米恩斗米仇 淮安老家的人辞行,萧靖芸并不意外。

今日武德门前逼迫皇帝杀桓王的声势如此浩大,他们也怕万一今上恼怒,祸连自身吧。

“结果这两位庶老爷还没走,淮安老家老族长的嫡长子就来了,这刚进门,这位爷就同世子夫人说,老将军出征之前,淮安老家曾派了人来将军府,同老将军商议……过完年打算给族里置办田产还有重修祠堂、祖坟、学堂,还有请鸿儒去授课的事情。”

萧靖芸颇为意外,虽说祖父对淮安老家那里一向是有所求无不应,可这件事祖父走之前为何并未交代只言片语?

齐嬷嬷见萧靖芸似有疑虑,接着道:“这位爷说,此事原本商定下了,回头将军府回淮安送年礼时一并处理。”

“可如今将军府突逢大难,老族长的意思是……族里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麻烦将军府,就让这位爷将账册带了来给世子夫人,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要四十五万两银子!”

“还说不拘是银票还是现银,必须赶在明日他们出发前备齐就好,还特意说这是老族长的意思。”

齐嬷嬷刻意压重了“必须”两个字,就是想让萧靖芸知道这淮安祖籍的人,要欺他们镇国将军府无男儿,狮子大开口。

兰芝瞪大了眼:“这哪里是讨银子,分明就是趁火打劫!萧家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派了两个庶老爷来奔丧也就罢了,这丧事都还没办完就要走!现在倒是来了一个嫡支的老爷,竟然是上门要银子的!”

兰芝一向好脾气,也被气得不行。

萧靖芸垂着眸子,细细想了想。

淮安祖籍的人敢这么理直气壮,不仅仅是欺负镇国将军府无男儿,更是因为祖父曾经待他们太过客气太好说话,惯出来的毛病。

有句俗语叫升米恩斗米仇,她早就告诫过祖父和父亲。

或许是男人心性同女人所思总有不同……

祖父说,这世间唯有血脉之情不能以金钱衡量,更何况萧家宗祠在淮安多亏族人照看,如今的族长亦是父亲未出五服的叔父。

父亲说,将军府这等武将世家最不缺的就是世俗黄白之物,若能用世俗之物换得族人日子安泰,萧氏一族兴旺发达有何不可。

祖父、父亲倒是心善,可淮安祖籍那些所谓族人,却早已无感激之心,只视将军府为他们的钱袋子,予取予求。

天下知恩图报如苏远扬这样的君子多,狼心狗肺如萧家宗族这样的白眼狼也多。

萧靖芸脚下步子一顿,问:“母亲怎么说?”

“还不知道,如今淮安那位族长长子与那两位庶老爷正在世子夫人处,同夫人详细叙述算账,诉苦这些银子如何紧巴巴不够用呢……”齐嬷嬷道。

她立在廊中,垂眸想了想,抬眸道:“去看看……”

萧靖芸人走到正厅廊下,见小丫头正要行礼,她示意小丫头不要出声,就立在廊下盯着对面檐角被风吹得摇曳的灯笼,静听厅内动静。

虞氏随手合了账本,丢在一旁,冷笑道:“修祠堂也好,祖坟也好,或是学堂什么都好,照理说的各家出力都是应该的!可老将军和世子爷走之前并没有交代过此事。”

虞氏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堂兄进了将军府的门,一不上香,二不祭拜,张口便同我说银子的事儿!好不容易上了香,又同我说明日必须备齐四十五万两银子。四十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当将军府是开银号的吗?”

这些年公公和丈夫都纵容着淮安宗族,反到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对将军府予取予求也就罢了,还如此理所应当,真当将军府欠着他们的了?!

那位淮安来的嫡支老族长的嫡长子萧仲英,被刺得脸色难看,咬了咬牙道:“我是奉了老族长的命令来的,弟妹……你这推三阻四的说老将军没交代是什么意思?是说族人胡言讹你将军府的吗?”

见嫡长兄如此硬横,年长的那位庶老爷擦了擦汗,忙出来打圆场:“弟妹莫怪,堂兄也是领命而来,太过着急了。你看……因为北疆战事吃紧的缘故,昆山玉的价格翻倍的涨,这修缮安置牌位的地方可不能减料,否则让祖宗如何能安?弟妹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刚才来见弟妹之前堂兄同我说了,他来之前老族长特意叮嘱过,如今将军府的情景是决计不能让将军府全出的,将军府只要出了大头,其他的咱们族人自己凑。”

“如今老将军和世子爷相继过身,你这位将军府主母若是拿不了主意,那我只能拿了账本去见大长公主!”萧仲英甩袖道。

“好啊!”虞氏笑着用帕子压了压唇角,端起茶杯,“那堂兄便去吧!请自便……”

见虞氏一副端茶送客的架势,萧仲英心口一堵。

没有虞氏派人领路他如何进得去后院?!

虞氏心里和明镜一样,知道等萧家大丧过后还是要回到淮安才能保全他们这些孤儿寡母,可越是这样,虞氏今日就越不能让他们这般踩在她头上。否则等日后回了淮安……他们还不得更加肆无忌惮压榨她们孤儿寡母。

她若今日忍让成全,萧氏族人不但不会感激,反会认为她们软弱可欺而得寸进尺!

以前就是对他们太好了,以至于稍有不顺他们意便会被他们怨恨上,眼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来之前萧仲英的父亲也就是族长对萧仲英说,如今将军府男子皆战死北疆,萧家只剩女眷,六夫人肚子里的那个又不知道是男是女,镇国将军府不能没有男人支撑门楣,否则爵位便无人继承。

他让萧仲英同大长公主和主母虞氏商议,将萧仲英的嫡次孙过继于镇国将军府。

想到自己孙子就是镇国公世子,那自己儿子就是镇国公!萧仲英欢天喜地按耐不住的热血澎湃,满脑子都是他儿子要当镇国公了!

国公爷这爵位的荣耀不必说,将军府多年征战积财甚多,以后也都是他们家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为此萧仲英高兴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

谁知道他刚从淮安出发,沿途就听说将军府二爷竟然在外面还有一个庶子。

这庶子刚被接回将军府就因视百姓为贱民,让嫡长女萧靖芸按在长街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人人都说将军府爵位要落在此子头上,直感慨可惜。

萧仲英一听这事,气得在路上病了一场,心里憋了好大一口气。将军府二爷在外有庶子的事情,回淮安报丧的将军府下人怎么都没有提过。

原本萧仲英都准备打道回府了,却被身边的孔管事拦下。

孔管事说既然出发了,好歹去给老将军上柱香,说不定事情有什么转机,可若他们不去,就全然没有转机了。 第101章,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仲英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下来,孔管事便派人先行一步去将军府打探那个庶子的情况。

今日午后,萧仲英和孔管事到大都城时,正是大长公主带着孙女儿们在武德门前逼杀桓王之时。

萧仲英一听这消息,顿时打了一个寒颤,生怕萧家触怒圣上降下塌天之祸连累他们,便传令让两个庶堂弟立刻辞行。

谁知他派去给堂弟传令的人刚走,孔管事派来大都打探消息的人就回来,说将军府二爷那个庶子已经收拾好东西随时准备开溜。

孔管事脑筋一转,又给萧仲英出了个主意。

孔管事说,萧家逼杀皇帝嫡子,将来肯定没有好下场。但眼下将军府尚有百姓拥护,应该暂时安然无恙。如今这庶子提前察觉到危险遁走,他们淮安萧家自然也不能蠢到过继儿子往将军府这个火坑跳。

但是,这庶子一走,将军府无男丁,宗族要是再不肯过继儿子给将军府,女眷多半要回淮安老家来依靠宗族。

不管是将军府将来是要回老家,还是求宗族过继儿子,总之都是将军府求着族里。

他们大可趁此机会以为宗族置办田产,重修祠堂、祖庙、祖坟、学堂,还有请鸿儒授课的事为借口,要上一笔。

将军府主母董虞氏是个聪明人,若知将来要依托族里的庇佑,就必定不敢不给。

萧仲英来将军府之前,孔管事还特意叮嘱他说话时姿态要摆得高一些,毕竟将军府女眷说不定往后要指望族里。

族里必须要趁将军府的孤儿寡母人还在大都城时,先给一个下马威,往后等他们回到淮安才好替族人找虞氏要好处。

萧仲英觉得孔管事说得有理,加上心里有火,说话难免盛气凌人。

立在廊下的萧靖芸垂眸思量了片刻,轻轻侧头对兰芝道:“去前面将三姑娘和四姑娘叫过来!别叫二姑娘知道了……”

兰芝点头正要走,又被萧靖芸拉住,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你再去让你表哥快马去一趟枝如府面见枝如承晏,告诉枝如承晏我要借他第一富商的名头做一笔买卖,绝不损他丝毫。他若能相帮于我,萧靖芸感激不尽。”

“好!”兰芝应声后,匆匆朝前面灵堂跑去。

之所以让袁子峰去找枝如承晏,不过是因为当初便是袁子峰给枝如承晏送的信。

萧靖芸希望枝如承晏能看在当初送信的份儿上借他的名头让她用一用罢了。

齐嬷嬷多聪明的人,萧靖芸一说不让叫二姑娘过来,就知道萧靖芸有什么谋划恐怕会伤了声誉。

有些担忧的皱眉:“大姑娘有什么吩咐,您交给老奴来办就是了!您和三姑娘四姑娘都还是闺阁女儿家,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逼杀桓王这样的事情我都做了,还担心什么闺誉啊?”她同齐嬷嬷笑了笑低声道,“嬷嬷就不要担心了,我有分寸。”

大厅内,萧仲英拍桌而起愤怒道:“大长公主在镇国将军府后院,你……你不让仆从带我去,我如何见得上大长公主?!”

虞氏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一双凌厉的眸子朝萧仲英看去,冷笑:“原来你也知道这是镇国将军府!还知道我是将军府主母!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们淮安萧家要是专程来吊唁祭奠的,我将军府倒屣而迎。”

“若是来要银子的,就好好的等我萧家大事过了之后,再谈此事!你们若等不急,现在就可以出门回淮安,又或者在将军府门前让百姓来评评理!也好让天下人看看淮安宗族在我萧家大事当口,都存了些什么不仁不义的下作心思。”

“你!”萧仲英气得一张脸通红,站起身指着虞氏。

一时间,厅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立在虞氏身边的苏嬷嬷微微抬起下颚,笑眯眯十分和善的开口:“这位爷,我劝您把您的手指收回去,我们世子夫人是堂堂朝廷一品诰命,你对夫人不敬,可是要下狱的!再者我们将军府是世代武将之家,仆人血性,看您这么指着当家主母,冲动起来怕是您这根手指就保不住了。”

萧仲英被苏嬷嬷这么一唬,原本绷直指着虞氏的食指哆嗦着微微弯曲,随后一甩袖背在身后,居高临下望着虞氏,傲气十足道:“虞氏,你可要想清楚了,将军府二爷的那个庶子已经收拾行装准备跑了!将军府爵位无人继承,你等女眷迟早要回淮安祖籍寻求宗族庇护的!你如今对宗族之事推三阻四,这可是在断你们自己的后路!”

萧婉君与萧婉柔两人一听兰芝传信,便偷偷找了借口从灵堂溜了过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同萧靖芸说话,就听到了萧仲英盛气凌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萧婉柔瞬间怒火上头,抬脚就要往里冲,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咬了咬牙转身。

瞧见长姐和三姐正望着她,就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儿又没有沉住气闯祸,她耳根一红,走回来问:“长姐,需要我和三姐做什么?!”

萧靖芸招手,示意她们凑近,三个姐妹凑成一团之后,她开口:“我要你们演一场戏。”

齐嬷嬷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看着那三个姐妹商议事情,眉目间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等萧靖芸细细说完,萧婉柔双眼放亮:“长姐知我的,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从来不惧!更何况这一次咱们占理!长姐放心,小四这次绝对不会坏事,一定克制住自己!”

说完,萧婉柔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进厅内,草草对虞氏行礼之后,转过头怒目横眉:“我萧家大丧当前,院内还停放着二十口棺材,萧家遗孀举步维艰,你们身为族人不帮衬也就罢了,反到趁此机会要从我萧家抢银子!你们还要不要脸!”

“小四!退下……”

萧靖芸和萧婉君携手踏入正厅,对虞氏行礼。

淮安来的两位庶老爷看到萧靖芸,心里还是略略吃力的。

这将军府的嫡长女实在是太厉害,连皇帝的嫡子都敢逼杀,怎么能不让人心怵。

“我不退下!他们是个什么东西敢伸手指着大伯母?!论身份贵贱……大伯母是一品诰命夫人!他这么大年纪了才是一介秀才,有什么资格在大伯母面前狂?!论宗族身份,呵……”

萧婉柔冷笑,“当初我高祖父生有四个嫡子,除却嫡长子也就是我曾祖父之外,其余嫡子全部战死又不曾留后!我曾祖父自觉既坐镇国公之位护卫大澧,便无法再身兼族长之职为宗族出力,便将一庶子记在我高祖母名下当做嫡子领族长位,这位庶子便是堂伯父的祖父!所以从根源上讲,你们一家子本就是庶出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萧家正统嫡长媳呼喝?!”

萧仲英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他祖父庶子的身份说事,那些年萧仲英还小时,每每遇到族内大事,那些所谓四叔公、六叔公的,都会用祖父的身份来压祖父! 第102章,算账 如今萧婉柔这个小女娃娃也拿他祖父身份说事,这让萧仲英的脸面往哪儿搁,顿时怒火中烧:“你!虞氏……这就是你们将军府教养出来的孩子!如此目无尊长!”

“庶出的就算是给了尊贵抬了嫡,自小不是主母身边教养长大……可见这教养还是欠缺体统!自己教养失了体统也就罢了,还要祸遗子孙呢!”萧婉君开口。

将军府关于庶子教养的规矩极大,所有庶出子嗣绝不得和生母搅和在一起,一律由乳母带着养在各自嫡母身边。

不到大年节绝不允许庶子女同生母见面,若发现庶子女私下与生母见面,妾室生母一律打死。

当初老将军之所以定了这个家规,是因为担心嫡出子嗣倘若如上一代般悉数战死,庶出的子嗣再同嫡母不亲近,嫡母老来日子不好过,这才定了这条家规。

妾在萧家,便是高一等的奴,虽说有人伺候,可奴就是奴,说破大天也只能是奴。

萧家子嗣,即便庶出,也是主子。

主、奴,不可同语。

萧婉君就是庶出,她自出生后便被教养在三夫人齐氏身边,虽说一应吃穿用度上不如嫡出,这也是应该的,况且嫡母从未苛待过她,她从无怨言。

“虞氏!你就看着你将军府这小小庶女出言侮辱族长?!”萧仲英自恃身份不愿意和两个孩子吵,只对虞氏发难。

“虞氏也是你能叫的!”萧婉柔下意识往腰后一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鞭子不在腰后。

“堂伯父若还想商量宗族的事情,那便恭恭敬敬同我母亲认错,把态度放端直了,咱们再来谈……”萧靖芸径自坐在虞氏下手的位置。

两位庶出的老爷端起茶杯装作喝茶,都没有吭声,唯有萧仲英冷冷看了萧靖芸一眼:“长辈说话,岂容你小辈置喙。”

“你……”萧婉柔最见不得谁对她长姐不敬。

“我是镇国将军府嫡长女,名取萧家男子排行的靖字!战场我上过,敌国大将的头颅我斩过!瑜国我灭过!祖父、父亲、叔父、兄弟皆身死北疆,将军府荣耀自今日起便由我来承担!”她抬眸平静幽深的视线望着萧仲英,丝毫不收敛身上骇人的杀气,“事关我将军府,便没有我不能开口的。”

那从尸山血海归来的戾气悄无声息在这大厅中蔓延开来,让人没由来的脊背发寒。

“齐嬷嬷,带萧婉君、萧婉柔……去祖父、父亲灵前叩首谢罪,既然当初曾叔父已记在我们高祖母名下,便是嫡子,此事不容再提!下次再犯……便自去领十鞭!”

“长姐……”萧婉柔梗着脖子,“我不服!”

萧婉君皱眉拉着萧婉柔往外走:“走吧!别让长姐生气!”

齐嬷嬷亦是规矩立在一旁劝道:“四姑娘若是不走,大姑娘叫了钟丰平过来,四姑娘这顿鞭子可就逃不了了。”

萧婉柔红着眼,硬是被萧婉君拉着出了前厅。

出了门还在犟嘴:“我不服!我就是不服!这宗族就是看我们只剩孤儿寡母前来打劫的!”

两位庶老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垂着脑袋不吭声。

“堂伯父,还要继续说吗?不说的话……我同母亲可要去灵堂守灵了。”萧靖芸慢条斯理道。

这是要逼着萧仲英给虞氏致歉认错。

虞氏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靖芸,我们走吧!”

萧仲英脸色难堪,偏过头冲虞氏的方向揖了揖手:“世子夫人包涵!”

萧靖芸这才侧身朝虞氏的方向,开口:“母亲,宗族里的事情也算是大事,既然堂伯父等不急给祖父、父亲各位叔叔上香就要谈,那就谈吧!谈完了……还请堂伯父好好的去给我祖父、父亲和叔叔们敬香。”

两位淮安庶老爷听到这话,忙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母亲,既然此次三位叔伯来我将军府不为吊唁,只为拿银子修宗祠、祖坟、学堂,哦……对,还要给族里置办田产!我刚听堂叔说修安置牌位的地方可不能减料……那就是祖庙也要修一修?可是这意思?”

虞氏看向萧靖芸,没有明白女儿的意图,便先静观其变抿着唇不吭声。

“这是自然!”萧仲英脸色微霁。

萧靖芸点了点头,看向虞氏:“前几日祖母倒是同我说起,等将军府大丧过后,是有让我等回祖籍淮安的意思。原本祖母她老人家就打算这几日便同您说一说,重新修缮我们嫡支闲置在淮安祖宅的事。”

“这事儿女儿私下问过夏管家,夏管家说祖父老早就有这个意思,半年前便命祖籍看宅的老管家送来了修缮图纸。咱们祖宅本就大,若要好好修缮七七八八算下来,大约需要花十八九万两银子,这还不算添置一些东西。因为数额巨大,咱们将军府一时拿不出来,此事就给搁置了。”

萧仲英心头一跳,以为萧靖芸是要用修缮祖宅的事情,搪塞过去不给银子吧!

萧仲英一张脸憋得铁青。

将军府女眷要回淮安祖籍,是他刚说的。

人家要回去,肯定是先修祖宅要紧,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萧仲英气不过冷笑:“将军府百年武将之家,修缮祖宅拿不出十八九万两银子,堂侄女儿这是哄谁?!军粮军饷将军府随便拿一拿……指头缝里露出一点儿都不止这个数!”

她眸色一沉冷声道:“堂伯父慎言!您好歹也是年过不惑之人,说话竟然如此不当心!贪污军粮军饷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堂伯父敢说……我将军府可不敢接。”

萧仲英抿住唇,他的确是一时气恼失言了。

深深看了萧仲英一眼,她才接着同虞氏道:“给族里置办田产、修祖庙、修祠堂,祖坟、学堂这些事,既然当初祖父应承了,即便是祖父如今不在了,我们也得照办。族里要四十五万两,修缮祖宅就当二十万两,这下来便是六十五万两!”

萧仲英眉头直跳,这的确不是一笔小数字。

“母亲,您和诸位婶婶的嫁妆肯定是不能动的!就算为了凑修萧家祖庙、祠堂,祖坟、学堂,给族里置办田产,不论说到哪里去,也断断没有动儿媳妇儿嫁妆的道理!”

“女儿寻思着,那就把将军府公中的铺子、宅子,全都卖了!还有大都城郊区的农庄良田也都卖了凑银子,反正最终将军府遗孀还是要回淮安依靠宗族,不如就干干净净的走,别在大都城留什么牵绊了……”

萧仲英和淮安的两位庶老爷都愣住了,没想到萧靖芸说了这么一堆最后不是要推辞,只来了这么一句。

虞氏一脸狐疑看向女儿,只见女儿对她浅笑颔首,虞氏虽皱眉却心安了下来,端起茶杯道:“这些家业可不是说卖就能卖的。”

萧仲英心头大动,将军府这些产业在大都城可都是顶顶赚钱的,要是将军府为了凑银子把长街铺子什么的都卖出去,他倒是可以悄悄让孔管事买下一两间,以后可就不愁了。 第103章,另作筹谋 “我知道堂伯父要的急,说是必须明日便备下!”

她冷笑一声,侧头对虞氏道,“母亲,如今第一富商枝如承晏尚在大都城,碰巧咱们府上袁子峰和枝如府管家十分相熟,可以让夏管家同袁子峰一起去问问,放眼天下,怕也只有枝如承晏可以在一时半刻拿出这么大笔银子来。”

“其实……”萧仲英开口,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道,“其实靖芸说得对!”

他原本是想说其实也不着急,甚至还想劝虞氏和萧靖芸慢慢卖个好价钱,好给他时间从中谋利。

可若这话一出口,就同他着急着明天就要的话相悖,他只能将话吞了回去。

“既然说拢了,那就请三位堂叔伯正正经经给我祖父、父亲上柱香,告诉他们宗族的事情我们将军府应了。也让祖父和父亲知道宗族承了我们将军府的情,以后宗族会好生照顾将军府遗孀,也好……让我祖父和父亲放心!”

萧靖芸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拿了人家倾家荡产凑的银子,若连一句承诺都给不了,那也太无耻了些!

淮安的两位庶老爷见萧仲英没吭声,便轻轻拽了拽萧仲英的衣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堂兄,此言有理……这些年将军府对宗族照顾颇多,而且刚才您太着急了,一进门不曾上香便同世子夫人说这件事情,好多人都看到了,就是为了挽回一二,你确实应该好好上柱香。”

“对啊!将军府出了银子,宗族得了实惠,她们孤儿寡母要的无非是个面子,就是上柱香,再当着来吊唁的宾客面前说几句萧家遗孀守诺的话,也是值得的!”

“再说……这话当着来客面前说了,将军府也就不能仗着是孤儿寡母赖账不给银子了!”

刚才萧仲英确实是太着急了,他是想抢在两个弟弟辞行之前说这件事儿,他也不是故意没有上香的。

既然目的达成,他也不必再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将军府里总归还在办丧事。

“原本没有上香我也不是有意的,只是有些着急!”萧仲英说完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这件事敲定了,那就上香禀告老将军和世子爷,好让他们知道!世子夫人……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虞氏侧头对苏嬷嬷道:“苏嬷嬷,你带三位爷去上香。”

“是!”苏嬷嬷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恭敬对淮安萧家三位老爷行礼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见那三人前脚出了大厅,后脚虞氏就急不可耐问:“晞儿,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镇国将军府倒是能拿得出那几十万两银子,只是这件事宗族做的太气人,就算要给,哪能给的就这么痛快?!

“阿娘……”萧靖芸挽住虞氏的胳膊,一边往前面灵堂走一边道,“我们既然要回到淮安祖籍,与其到时候不停被宗族盘剥,倒不如这一次直接干净利落的把手边明面儿上的产业全卖了!”

“趁着祖父灵堂设立在院门外,再让婉柔和婉君把这件事闹大,让宗族和世人都知道此次我们被逼着帮扶宗族……连手中产业都悉数变卖。宗族的人这一次拿了钱之后,以后碍于人言可畏也不能再找我们孤儿寡母帮扶宗族,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要做出退出大都的姿态,让皇帝安心?”虞氏问。

见萧靖芸点头,虞氏拍了拍女儿的手满目心疼,若女儿的祖父、父亲和弟弟们都在,哪里又用她一个女儿家为家族前程殚精竭虑的?

她笑着捏了捏虞氏的手:“阿娘心里什么都清楚,女儿也是什么都瞒不过阿娘。”

“可这北离富商枝如承晏,能一口气买下这么多的铺子和农庄良田吗?”虞氏攥着女儿的手细心盘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这就是我要同母亲说的了,我让袁子峰去同枝如承晏说,此事只借他的名头,钱还是我们将军府出。只有这个法子能将将军府明面儿上的所有的铺子田庄,转到私底下,还是由您攥着。”萧靖芸望着虞氏,“就是不知……我们将军府一时之间,拿不拿得出四十五万两给宗族的人?”

虞氏听着萧靖芸的话脚下步子一顿,想起昨日二哥虞成新同她说……桓王马车车轴之所以断裂,便是枝如承晏身边的那个身手奇高的护卫所为。

今日枝如承晏也是一早便来将军府祭拜,又是枝如承晏身边护卫出手救下了要撞棺的五弟妹。

她抓着女儿的手一紧:“你和枝如承晏,私下见过?有……来往?!你和阿娘说老实话!”

虞氏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虽说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可大澧国商人并不那么低贱,又何况是天下第一富商!

这枝如承晏生得英俊潇洒不说,身上那股子书生儒雅的气质更是出类拔萃!

她女儿自不必说品貌超尘拔俗,难不成两个人……有了情谊?!否则萧靖芸如何就肯定枝如承晏会帮将军府?

若萧靖芸真与枝如承晏有了情谊,那她就得另作打算,之前和母亲虞老太君说的法子便不能用了。

女儿平安重要,可平安之余能让她这辈子顺遂如意也重要。

眼下,萧家身后立着大都城的百姓,皇帝一时间还不敢拿将军府如何。

若女儿真对这个商人有情,她此时就需要开始筹谋,待到试过这个枝如承晏人品属上乘,她才敢把女儿托付于他。

枝如承晏那样的气度,怎么就是一个商人?!这要是让女儿跟了他那就不仅仅只是低嫁了,怕这在世人看来就是自甘堕落自甘轻贱吧!

普通清贵人家哪有把女儿嫁入商家的道理,更别说是镇国将军府这样百年荣耀列国皆知的簪缨世家。

但相比女儿未来能平安顺遂一生,旁人的言论又有何重要。以这枝如承晏的财力,女儿日后必不会受苦。

不过是须臾间,虞氏心里已百转千回。

萧靖芸望着虞氏变幻莫测的面色,磊落对虞氏开口:“今日我去城外杏花坡送人,偶遇枝如承晏说了两句话。不过,女儿让袁子峰去找枝如承晏商议此事的原因,却不是觉得几面之缘,说两句话便能在枝如承晏那里得这个面子。”

她扶着母亲一路往前,一边低声同虞氏解释:“自枝如承晏入大都城,母亲细想一下枝如承晏每每一掷千金的作风。他要的是在这大都城扬名,甚至在澧国扬名,把北离第一富商的名号变成天下第一富商,让天下人知道有枝如承晏这么一号人物!” 第104章,倾家荡产买平安 “而今在澧国之内,镇国将军府举国瞩目,对枝如承晏来说……有什么比一口气吞下将军府手中所有的铺子、农庄良田能让他更快达成目的?”

萧靖芸方才站在廊下时,在心底什么都盘算过了。

枝如承晏当初宫宴上说要等大都城十五灯会一过再走,为何?无非就是想借着灯会天下文人雅士聚集大都城之时,展示财力,打响天下第一富商的名号。

可如今因为将军府的丧事,这个期望怕是要落空。

既如此,那不如就将机会送到枝如承晏的面前。

枝如承晏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绝不会错过这次既能向天下展示财力……又能让将军府欠他一个人情的机会的。

虞氏看着女儿内敛锋芒的目光,攥住她冰凉的手,问:“这枝如先生……不论仪貌还是品格都堪称鳌里夺尊,你对他……”

萧靖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母亲的话,待反应过来了被母亲弄得哭笑不得:“阿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此生已经打定主意要赖在阿娘身边了,更何况我们将军府如今更是举步维艰,哪有余地容我有那样的小女儿心思?”

不待虞氏开口,她又道:“阿娘,不论是什么事,我们都等到祖父、父亲、叔叔和弟弟们的丧事过了之后再说。”

虞氏眼眶发红,哽咽点头。

“世子夫人、大姑娘。”

只见陌老先生被小厮搀扶着走了出来,行了礼便急急追问:“宗族来的四爷呢?走了?”

陌老先生是将军府忠仆,自高祖起陌老先生祖祖辈辈都在将军府内,可以说世世代代为将军府殚精竭虑。

陌老先生这些年一直主理将军府内最为要紧的账房,银钱调度上都是陌老先生在管,所以陌老先生不论是在将军府内还是在淮安宗族内,都很得人望。

刚才萧仲英端着架子来找虞氏,苏嬷嬷便悄悄派人去找陌老先生来镇场子,只是没料想萧靖芸过来不过一会儿就将此事敲定,陌老先生到底来晚了一步。

“刚才母亲答应了宗族提出来的要求,打算变卖将军府手头所有的铺子、农庄田产凑足这笔钱,堂伯父已经去前面上香禀告祖父和父亲了。”萧靖芸恭恭敬敬对老人家道。

“老朽去与他们理论!”陌老先生拄着拐杖,又颤颤巍巍朝着前面疾步走去。

“陌老……”

虞氏正欲唤住陌老先生,却被萧靖芸攥住,她深深看了眼陌老的背影,收回视线沉稳镇定望着虞氏:“阿娘,让陌老去添一把火,正好!”

太阳已经落山,敛尽天际最后一丝余晖。

前院灵堂前,摇曳的烛火之下,萧仲英终于正正经经行了叩拜礼。

他跪在蒲团上开口道:“伯父、堂弟,你们虽去了,可弟妹是个守诺的,之前伯父应承要给宗族修祠堂,修祖庙,修祖坟、学堂这些事弟妹都应下来了!”

萧婉柔一听这话,按照萧靖芸交代的怒道:“什么?!大伯母同意了?!”

“婉柔!”萧婉君做戏拉她。

萧婉柔甩开萧婉君的手,怒问:“大伯母为什么要同意这起子小人的讹诈?!我们将军府不倾家荡产怎么能凑齐四十五万两?大伯母怎么能答应啊?!若真是倾家荡产了……我们将军府遗孀该怎么办?!”

“小四!”萧婉柔哽咽出言,意图阻止。

萧婉柔情绪却越发激愤:“更何况,此事若是真的,为何祖父从来没有交代过此事?!这宗族堂伯父一上门来不先祭拜吊唁,反到说什么将军府遗孀要靠宗族庇护,要我们拿银子买平安,简直是强盗做派!大伯母那么要强一个人,为什么要服软?!我们将军府又凭什么服软!”

“这些年宗族从我们将军府拿走的银子还少吗?我们祖父、伯父和我父亲、叔叔、哥哥弟弟们尸骨未寒,宗族里的人就逼着我们孤儿寡母拿银子买平安!这和乡间恶霸又有何区别?!”

萧婉柔本就嗓门大,又是习武出身,这一嗓子吼,将院内的宾客,院外的百姓全都引了过来看热闹。

满门男子都埋骨北疆,今儿个上午先是行军记录逐渐被忠仆舍命送了回来,皇宫武德门前百姓陪着闹了一场!

此时大都城百姓无不挂心将军府的,都不愿意看到将军府再出什么岔子。

刚才这宗族的人来了,不叩拜不上香,直朝内院冲去,百姓和宾客也不是没有看到。

闹了半天,那么匆匆忙忙原来是逼着萧家遗孀拿银子买平安啊!

萧仲英双眼瞪大:“你这小辈满口胡说什么?!谁要你们将军府拿银子买平安?!那是你祖父镇国大将军和世子爷早就和族里商定好的,原本就定在今年送年礼时做安排。”

“老将军常说……将军府作为族内最显耀的人家,为族里出力是应当应分的,且历年来为宗族内做事老将军也是全盘揽下,族长怎么劝老将军让其他族人出点力,老将军也都只说宗族荣耀,我们萧家才能更加昌盛!”

“族长怕将军府丧中还惦念着宗族内的事情,又腾不出人手来办,这才让我上门!你这小女子颠倒是非黑白不说,又是怎么对长辈说话呢?!”

萧仲英虽然爱拿架子,可不是个一蠢到底的,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怎么会拿出刚才在厅内逼迫虞氏的嘴脸授人话柄?!

他当然是把老将军捧的高高的,族长也自然是因为体谅老将军那份为了宗族荣耀和前程的心,这才派了他来。

“小四!退下!将军府二十位英灵面前吵闹成何体统?!”萧婉君拉扯了萧婉柔一把,双手将手中香支递给萧仲英,“请堂伯父为我祖父、伯父、父亲、叔叔和兄弟们上香吧!”

萧仲英看了眼被萧婉君制止的萧婉柔,嘟哝了一句:“毫无家教!”

“你……”

萧婉柔还要上前理论,却被萧婉君死死按住手腕。

萧仲英举香鞠了三躬,正要上香时,手中的三炷香居然齐齐断成两截。

“断了……”

“香怎么断了?!”

“这是……老将军不肯吃他的香啊!”

百姓议论纷纷,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看热闹。

萧仲英脸色难看,抬头朝着镇国大将军黑漆的牌位望去,心中陡升惶惶,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他在老将军尸骨未寒之时逼上门来,企图讹诈将军府遗孀,本就心虚,眼下香断两截,如何能不心慌?

萧婉秀看出萧婉君递香时的门道,垂眸没有做声。

“怕是香受潮了,堂伯父重新点香吧!”萧婉君垂眸掩住眼底笑意,重新点了三根香递给萧仲英,“堂伯父上香吧!” 第105章,灵前求活路 萧仲英忍住心中忌惮,越发恭恭敬敬鞠了三躬,再次上前上香时,手中三炷香居然又整整齐齐断掉跌落地上,惊得萧仲英连连向后退。

“我就说我祖父从来没有交代过,要我将军府把家产全都交给宗族!”萧婉柔一下就跪在了灵堂前,哭喊开来,“祖父!祖父是你回来了对不对!你也看到宗族的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是不是?!祖父你是在替我们鸣不平,所以不吃他的香火是不是?!”

灵堂前的烛火突然剧烈摆动,牌位影子也跟着在墙上胡乱晃动,门口又无风窜进来,一时间人人都提起了心。

“老将军显灵了!”

“是老将军显灵啊!”

“萧老将军!”

门外百姓突然哭喊着都跪了下来,家中仆人各个热泪盈眶跪了下来,高呼老将军。

萧仲英脸色惨白,手中捏着断成两截的那三炷香尾,又向后退了两步。

萧婉柔跪在了灵前重重叩首:“祖父!前有桓王攀诬,后有宗族逼迫,将军府遗孀步步艰难,求祖父明示我等小辈该何去何从啊!”

“宗族也太不要脸了!”气如洪钟的老人家声音传来,惊得萧仲英回头。

只见陌老先生被小厮搀扶着颤颤巍巍走了出来,双眸通红,怒发冲冠。

陌老匆匆而来,眼见老将军魂魄不安,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愤怒指着萧仲英的鼻子骂:“宗族还要不要脸了?啊?!”

“陌……陌老?!”萧仲英轻轻唤了一声。

陌老拐杖将这青石地板敲得咚咚直响:“我这些年管着将军府的账目,将军府这些年对宗族的帮扶我最清楚不过!每年将军府进项,包括陛下的赏赐,哪一次……老将军没有惦记着宗族?哪一次没有分一半之数运回宗族?”

陌老说到这里,直接跪在了灵堂之前,捶胸哭喊道:“老奴早早就应该劝老将军和世子爷啊!升米恩斗米仇,这宗族的胃口果然是被养得越来越大,开口就找将军府要四十五万两银子!这些年将军府年年将一半进项分与宗族,哪里还拿得出四十五万两银子?!”

“将军府拿不出银子,他们就逼着世子夫人变卖将军府所有的铺子、农庄田产!这要是都卖了,将来……将军府这上百口人都要怎么过活啊!都是老奴不好……没有尽忠直言!老奴……老奴愧对老将军信任,愧对这将军府上下,老奴这就死了算了!”

说着,陌老陡然站起身,朝着灵堂实木供桌撞去。

“陌老!”萧菀秀睁大眼,张开双臂拦住陌老,竟被撞得和陌老一同跌倒。

灵堂瞬间乱成一团,拉陌老的拉陌老,忙去扶萧菀秀的扶萧菀秀。

百姓被激得义愤填膺。

“将军府也太倒霉了!这还给不给将军府遗孀活路?一天下来,差点儿逼死将军府两条人命!这都是做的什么孽,这宗族都不怕天打雷劈吗?!”

“真是贪心不足!将军府每年一半进项都给了宗族,谁家这样大方?!我看就是老将军太好心性了,让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越发不知足,这才给将军府遗孀酿下如此大祸。”

“呸!这起子人也忒不要脸了!将军府这么大的丧事,宗族不知道赶紧派人来帮衬一下人家孤儿寡母就罢了,竟还跟个强盗似的抢家产!”

“要我看,他们就是欺负将军府没有男人了!将军府男儿为民战死殉国,这不要脸的宗族是怎么好意思欺负人家遗孀的?!”

见百姓群情激愤,萧仲英向后退了两步,和自己两个庶堂弟站在一起,显然被刚才“老将军显灵”之事吓得方寸大乱。

“闹什么?!”

将军府世子夫人虞氏被萧靖芸扶着缓缓走入灵堂,虞氏主母威仪十分摄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要惊动大长公主吗?!”

陌老愧疚难安,重重叩首:“世子夫人!老奴没有做到忠义之言,老奴不配为将军府家仆啊!”

虞氏说着,走至陌老面前,扶起双眸通红的陌老,道:“陌老何出此言?陌老一家从高祖起祖祖辈辈跟着将军府,世世代代为将军府辛苦!我如何不知啊?!”

“世子夫人!”陌老老泪纵横,哽咽不能语。

“虽说此次将军府为了给宗族置办田产,修缮祠堂、祖庙、祖坟和学堂,倾家荡产才能勉强凑足银子。可我虞氏在此立誓,必会以我全部嫁妆奉养为将军府辛苦的忠仆、家奴,我虞氏有一口饭吃,便绝对不会让将军府任何一人挨饿。”

“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

萧家仆人、家奴悉数跪地,感激虞氏恩德。

虞氏虽是后宅女流,却是个胸有城府又有决断之人。

萧靖芸望着母亲,心中满是敬佩叹服,刚才母亲压着她一直等在后头不出面,直到陌老被逼得要碰死,烧起百姓心中的那把火,母亲这才不紧不慢出来收拾场面。

今日母亲在灵前称将用嫁妆奉养萧家忠仆、家奴,那意思便是将来退回淮安,宗族看到了将军府浩浩荡荡回去的仆从,看到将军府吃穿用度一如往昔,也不能再拿什么宗族大义来逼迫将军府为宗族出银子,毕竟这用的可都是她母亲的嫁妆。

宗族就算再无耻再不要脸,也不能把为宗族贡献的说头,按在族人媳妇的嫁妆上,更不可能手伸得那么长去查萧家媳妇的嫁妆。

否则,以后谁家敢嫁萧家郎?

她想了法子,可母亲却将她的法子补得更为周全,关于宅子里这点儿事情,她在母亲这里还有得学。

“此次为了宗族,银子我们将军府倾家荡产凑了!可话我也要先同族堂兄说清楚……”

虞氏看向萧仲英,一字一句,音声如钟,“此次为宗族出力,我将军府既拆家散业挑了大梁,下次宗族要是再有什么可别再打我们这些遗孀嫁妆的主意,毕竟我们的嫁妆还要养活女儿,养活这些为将军府奉献出力的忠仆、家奴!待我们回到淮安老家,还求族内给我们这些将军府遗孀一条生路,一点安宁。”

萧仲英和两个庶堂弟立在一起,本应为挽回宗族声誉辩上一辩,可一想到刚才烛火无风摇曳,两次断香,死死抿住唇不敢开口。

声誉,乃是一个宗族的立世之本。

他万万没有想到,将军府这群将来要依靠宗族过活的妇人、女娃,竟然连世族之本都不顾了,彻底与宗族撕破脸。

这要是让萧仲英的父亲如今的族长知道,萧仲英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第106章,同舟共济 “将军府家财散尽不要紧,所幸还有我等妇道人家的嫁妆,还怕养活不了我们的孩子和将军府的忠仆家奴吗?!”

挺着肚子的六夫人程氏被贴身嬷嬷扶着也来了灵前,她恭敬对虞氏一礼,“只要能花银子买我将军府遗孀一条生路,莫让宗族把我们逼死!将军府散尽家财又有何妨?!不止有嫂嫂的嫁妆,还有我的嫁妆,嫂嫂……我们将军府诸人同舟共济,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一直倚在儿子棺材前,不欲恋生的五夫人元氏哑着嗓音开口:“还有我的嫁妆!民郎不在了,三个孩子也不在了……”她留着嫁妆还有何用?这句话元氏哽咽得说不出来。她在家中虽不受宠,但到底是嫡女,当年外祖家亦是实力不俗,她母亲自然能给她置办一份不错的嫁妆。

自古女子嫁妆都会留给孩子,只是眼下已然无用……

元氏似是已经流干了眼泪,再也没有泪水流出,只是喉头哽咽得说不出来话。

“还有我的!虽说我的嫁妆比不上大嫂的,可当年也是十里红妆……嫁妆流水似的抬了一整天!”四夫人常氏闻讯而来,人还未到声先闻。

从古至今,出嫁的女子无不把自己的嫁妆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当宗族逼迫将军府倾家荡产用银子买平安时,将军府诸位夫人站出来,称愿用嫁妆来养活将军府余下的子女,愿意养将军府的仆从、家奴!

这等比较之下,将军府诸位夫人是何等的气度!这淮安萧家宗族又是何等的龌龊?!

民间百姓不是没有家里死了男人又无男丁的绝户,那些孤女寡母谁又能保住男人给留下的产业?大多都是被宗族抢了去。

没成想,就连萧家这样的大世族,也是这样的龌龊,逃不了被宗族盘剥的命运。

萧靖芸垂下发热的眼眸,她一直都知道她的婶婶们义薄云天,虽说平日里几房相处难免有口角,心生不愉,可一旦真的遇到难关,萧家便无比团结。

这……便是萧家数百年来,生生不息,荣耀愈加繁盛昌茂的原因。

世间只有血脉之情不能以银钱衡量,祖父这话并未说错……

“老将军曾在宗族数次说过,将军府显赫,为宗族出力应当应分无怨无悔!宗族绝无逼迫将军府遗孀的龌龊念头!世子夫人动辄拿嫁妆说话,实让宗族难堪!让天下人以为我萧氏宗族族长乃是夺人遗孀产业之人!既如此……哪怕违背老将军遗愿,宗族也断然不敢领受老将军这份好意,告辞了!”

立在萧仲英右侧的淮安萧家庶老爷,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说完,伸手去拽萧仲英。

他想趁机带着萧仲英溜之大吉,毕竟宗族的声誉要比这银钱贵重得多。

他们本不占理,再对峙下去难免露馅。

萧婉柔二话不说拦住了三个人的去路,紧咬牙关,声嘶力竭:“这会儿说不敢领受了?!刚才咄咄逼人要我大伯母明日必须凑齐四十五万两的,不是你们吗?!颐指气使让我们拿钱买后路的,不是你们吗?!满嘴说着我祖父高义,实则暗指我们将军府遗孀是不义之徒……陷害宗族!你当我是傻子听不出来?!”

“既如此……你们敢不敢对着我祖父的灵位发誓,你们没有逼迫我大伯母?你们若敢发誓……我萧婉柔今天以死向宗族谢罪!你们敢吗?!”

三位淮安来的老爷,谁真敢发这个誓啊?

萧婉柔愤怒高昂的话音刚落,急促而来骏马突然被勒住,稳稳当当停在镇国将军府门前。

身披青灰色大氅的枝如承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随手将马鞭递给随行侍卫,在门外恭敬理了理衣摆,这才抬脚迈上镇国将军府台阶。

枝如承晏进门未言,先行大礼叩拜,后才起身对虞氏长揖到地。

虞氏同萧靖芸回礼,不待枝如承晏开口,萧靖芸便先道:“想必枝如先生已经见过将军府管事了,枝如先生可有盘下我将军府铺子、农庄良田的意思?”

“宗族这边儿催得急,明日就要见银子,母亲和我思来想去……只觉放眼大都,能一夜之间拿出五六十万两的,也就只有您这天下第一富商枝如先生了!本想得了先生的准信,再让管家同管事带了契约登门,不曾想枝如先生竟亲自来了。”

枝如承晏望着慢条斯理说话,面色从容镇定的萧靖芸,朝身后伸手,随从立刻递上一个十分精致贵重的红木盒子。

萧容衍双手将盒子奉上,温淳的嗓音徐徐道:“镇国将军府萧家之忠勇,天下有目共睹。晏亦感佩将军府满门忠烈!晏身为商人,身份低下,能拿的出手的也唯有这黄白之物!这里是一百万两广达银号的银票,刚印出来。如果不够,明日我再让人送两百万两过来!世子夫人、萧大姑娘尽管开口,再多晏也拿得出来。”

萧家灵堂摇曳的烛火灯笼之下,身形修长挺拔的枝如承晏黑眸沉着自若。

满室烛光灯火勾勒着他极其清雅分明的五官棱角。平静似水的幽邃目光也因火苗摇曳,忽明忽暗,一派温润矜贵的醇熟气质。

萧靖芸就知道,机会送到枝如承晏面前,枝如承晏只会比她预料的做得更好……

如此豪气对将军府遗孀,既展示了财力雄厚富可敌国,又博得了好名声。

听到百姓纷纷赞赏枝如承晏高义,她眸色越发幽深。

自今日过后,枝如承晏天下第一富商的称号便坐稳了,一个义商的名头……也少不了。

虞氏浅浅福身行礼:“多谢枝如先生援手,将军府承了枝如先生的情。不过生意便是生意……还是要按规矩办事。枝如先生尽可命掌柜管家带人来同我府上账房盘算铺子、农庄良田价值几何,该多少是多少!绝不能让枝如先生多出一钱。”

“世子夫人……”

虞氏抬手,示意枝如承晏不必再劝,神色温和:“枝如先生能在将军府艰难之际雪中送炭,已是难得!将军府上下铭感于内。”

“只是将军府家法严厉,就算山穷水尽,也绝不能多拿百姓一针一线!将军府家规不可违,硬骨不可折!更别说将军府有我等妇人在,并未到穷途末路。”

枝如承晏郑重行礼致歉:“是晏鲁莽,将军府虽男儿尽数马革裹尸,但将军府硬骨精气长存,晏感佩!如此,便依世子夫人所言!”

“不过……”枝如承晏视线扫过被萧婉柔拦住的淮安萧家三位老爷,道,“既然这淮安萧家宗族这三位老爷如此着急,可先将银票给予。死者为大,将军府如今大丧在前,先办丧事。待到丧事结束,再慢慢计较生意对账交接之事,世子夫人以为如何?” 第107章,宁天下人负我,毋我负天下人 “枝如先生高义,将军府感激不尽。”萧靖芸恭敬行礼后道:“母亲,对账交接怕是需要些时日,我们既然答应了三位族内堂叔伯明日备齐,便不能失信。眼下将军府突逢大丧,忙得不可开交。既然枝如先生信得过将军府,不如先请枝如先生……拿了四十五万两给三位堂叔伯,待到将军府丧事一过,再对账交接。”

虞氏颔首:“那便有劳枝如先生了。”

枝如承晏这才将手中锦盒递给身后侍卫,侍卫拿出四张十万两的银票,又拿了五张一万两的银票,一手夹着装银票的木盒,一手拿着银票走至萧仲英三人面前,态度散漫单手将银票递了上去。

萧仲英不是个傻子,这四十五万两银票要是在人后收倒也无妨,刚才闹了一场,来吊唁的清贵和百姓都看着,宗族逼得萧家遗孀变卖将军府产业给宗族凑银子,现下来了一个商人反到给将军府送银子,他要是收了这银子,他们淮安萧家宗族才真要成全天下耻笑的笑话了。

萧婉柔出言激萧仲英:“堂伯父,银票来了……您怎么又不敢伸手拿这银票了?该不会因为祖父显灵,你怕了吧?莫不是祖父答应给宗族办这办那的话,其实是你欲强夺将军府产业,随口编撰出来骗人的说词?!”

萧仲英又不由自主想到刚才无风摇曳的烛火,断了两次的香,手心里起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一直跪在灵前的萧菀秀抬头,缓缓开口:“堂伯父如此犹豫,难不成我四妹妹的揣度是真的?堂伯父难不成是怕昧着良心收下这银子,夜里我将军府英灵会去找堂伯父算账不成?”

萧仲英心慌得厉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你们胡说什么!这……这本就是原先说好的!”

话虽这么说,萧仲英却迟迟不敢伸手接银子,惧怕之意显露无疑。

倒是立在萧仲英身后的庶老爷一咬牙接过了银票。

“只望宗族拿了银子,真能够还我们镇国将军府遗孀……一个平静!”萧靖芸长长叹了一口气,“天色已晚,让下人带三位堂叔伯去安置吧!待将军府大丧过后……我母亲亲自派人护送三位叔伯回淮安!”

萧婉柔一听又沉不住气上前:“长姐!他们这般对我们将军府……”

“我将军府,宁天下人负我,绝不负天下人,此乃义。”

萧仲英看着恨不能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将军府诸人,哪还有勇气在将军府住下来?!

“不……不必了!我们自有住处!”萧仲英紧紧握着庶堂弟的手要走。

“堂伯父,大都城离淮安虽说不远,但也不近。堂伯父怀揣四十五万两银子,如此回去难免不稳妥!将军府丧事未办完之前,实在腾不出人手护送您三位回淮安,为稳妥计……不如等丧事结束后,将军府再派人护送您三位回淮安为好。”

“长姐!”萧婉柔气红了眼,满腔愤懑不满。

不等萧仲英开口,刚才那位接了银子的庶老爷道:“此次我三人本就是为将军府丧事与老将军遗愿来的,自然得等将军府丧事之后再走!只是护送之事不敢再麻烦将军府,否则我等得羞愧而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萧靖芸颔首,命人请枝如承晏内厅喝茶致谢。

萧仲英三人在百姓注视之下灰溜溜离开。

围观百姓却不免觉得萧靖芸对族人太过软弱。

“虽说宁天下人负我,也绝不负天下人。可萧家宗族的人这么作贱他们将军府,萧大姑娘连桓王都敢逼杀的人,怎么面对宗族小人那么软弱。”

三五聚作一团提灯往回走的百姓议论纷纷。

“怎么那么软弱?!那还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听世子夫人说……丧事过后,将军府的遗孀要回祖籍淮安了?能怎么办?她们孤儿寡母的总不能和宗族硬来吧?”

说到这里,有心肠软的妇人不住抹眼泪:“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怎么就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要是老将军知道,定然死不瞑目啊!”

“可不是死不瞑目吗?就刚才……别人上香都好好的,偏那个淮安萧家的族老爷上香,香就断了!还两次!烛火无风摇摆,那可不就是老将军显灵了嘛!”

“哎呀!这天都黑了,你怎么说这个!怪瘆人的!”

“怕什么,将军府一家都是为了护卫我们百姓而亡的,难不成死后英灵还会害我们吗?!就算死后也会护着我们,什么妖魔鬼怪能害我们!”

天色已沉沉黑了下来,大都城往日最热闹的红灯长街被笼罩在一片蒙蒙雾色之中,隐约能看到百姓、商户自发换上的白色灯笼,大约是为了哀悼为国为民而死的将军府英灵。

将军府长廊里、檐角上的白色灯笼,随风清浅晃动。

不一会儿,雪粒如被磨碎的细盐一般往下落,轻轻砸在灯笼白绸缎面上,噼里啪啦直响。

虞氏、萧靖芸坐于厅内,缓缓与枝如承晏细说将军府只借用他名头的事情。

“此事,算我将军府欠了枝如先生一个人情,还烦请枝如先生同将军府把这场戏做足,可行?”虞氏声音徐徐。

枝如承晏放下手中茶杯,郑重道:“世子夫人这话,便是折煞晏了。晏虽愚钝,却也知……此乃是萧大姑娘看透晏大都之行所图,给了晏借将军府达成目的的机会。”

“士、农、工、商,商者多为人轻贱,将军府未低看晏出身,反助晏一臂之力,晏铭感于心,只盼他日世子夫人与大姑娘能给晏一个报偿一二的机会。”

能让尘世之人所看重的,无外乎三样东西,一曰权,二曰名,三曰财。

三样东西,可以说相辅相成……

权柄在握,可得财,可得名。

名,可以成就权,成就财。

财,亦能博得名,博得权。

而其中最容易掌握的便是财,其次是权,好名声最难……

枝如承晏既然要用第一富商的名号行走列国,想得他国勋贵甚至是皇庭青眼,自是要将名声推至鼎盛。

有了盛名,枝如承晏不论走至哪一国,都不必他再花费心机接近那些权贵人物,只要名帖递上,自是相见何人都可。

尤其此次,枝如承晏同世间忠义之名最为耀目的萧家扯上关系,那便是为枝如承晏这个名字镀了一层金。

萧靖芸这是把站在将军府肩上,为他枝如承晏博得好名声的机会……拱手送到了他面前。

这对他将来与各国门阀、世家打交道大有裨益,以枝如承晏的心智,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第108章,各有所求 虞氏望着坐于灯下极为英俊的儒雅男子,他眸色沉稳内敛,眉目间被摇曳的烛火染上一层温润暖色。

虽为商贾,却无铜臭,通身清雅。言行举止间颇有矜贵从容之态,话音温醇平和,让人好感倍生。

虞氏轻轻握紧手炉,眉目间略略含笑,望着枝如承晏点了点头。

枝如承晏是个极为睿智通透的,虽说那眸色如一泓深泉让人望不到底,但虞氏能感受到,枝如承晏坐于此间同她说话,并未有所藏掖,直抒胸臆,是真心领受了将军府这份情义。

虞氏倒是不图日后枝如承晏能有所报偿,她不过是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费劲。

“也是感激枝如先生城北出手拦桓王,今日棺前又救了我萧家遗孀。”虞氏望着门外簌簌的落雪,“雪天路滑,枝如先生回去路上小心。三日之后,将军府必将四十五万两如数奉还。靖芸,送枝如先生……”

枝如承晏起身恭恭敬敬对虞氏行大礼后,才随萧靖芸从厅内走了出来。

“枝如先生慢走……”萧靖芸福身。

明灯长廊之下,掌灯婢女在前挑灯引路,枝如承晏与萧靖芸并肩而行,兰芝和一众丫头连同枝如承晏的护卫,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一路无言,倒是枝如承晏先出声道:“宁天下人负我,绝不负天下人,这话……怕是此时此刻已经传到陛下耳中。最晚后日,关于桓王之事,陛下定有所决断。”

萧靖芸垂着眸子没有吭声。

将军府决意退回淮安老家的姿态,已经摆出来给皇帝看了。

皇帝想听的话,也借着淮安宗族逼迫之事说了。

是个人就总有心,心再冷……也总有一丝温情能被触动。

那日大殿之上,她信口捏造祖父说皇帝鲲鹏大志的言语,已经让皇帝心存愧疚。

她深信,再让皇帝看到将军府“宁天下人负我,也绝不负天下人”的仁义,皇帝必有决断。

“宗族逼迫,变卖将军府产业,助晏达成所图,推进皇帝决断,为将军府日后回淮安不受宗族钳制铺路。”枝如承晏摩梭着手中血玉扳指,心中敬服,低声问,“宗族逼迫之事……也是萧大姑娘一手促成?”

这位萧大姑娘每每有惊人之举,必定令人刮目相看,而后又必存后手,环环相扣,让人叹为观止。

“宗族人心不足,我也只是顺势而为,略作谋划,求存罢了。”

在枝如承晏这等心智之人面前否认,他必要同她饶舌,逼她承认,不如痛痛快快认下来。

“不论如何,此次萧大姑娘助我,晏没齿难忘。”

“不过各有所求,各得实惠,谈不上谁助谁,就算做相互成全。况且今日飞絮亭内靖芸说过……他日先生若遇困顿,萧家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说话间,她已将枝如承晏送至偏门。

她拢了拢身上狐裘,侧身望着立于萧家偏门灯下的男子:“若枝如先生仍内心不安,便当萧家这是报答先生两次出手相助之恩了。”

将军府家仆已将枝如承晏的马牵至门前,马儿看到枝如承晏,打了个响鼻喷出白雾,踢踏着马蹄想凑过来。

“枝如先生请吧……”

“告辞。”枝如承晏对萧靖芸行礼后,抬脚走出将军府,潇洒利落一跃上马。

他一手攥住缰绳,一手接过将军府家仆递来的乌金马鞭,高坐于马背,朝门内萧靖芸的方向望去。

随风摇曳的白绸灯下,身着孝衣孝布的女子浅浅福身行礼,面色苍白有几分病弱之态,隔着薄雾雪籽,依旧掩不住明艳夺目的惊鸿美貌,和熠熠矜贵的气质。

清雅恬静,从容淡然,内里心智坚韧,城府谋算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物,枝如承晏敬佩。

男子幽如深井的眸子凝视了她片刻,终还是挥鞭而去。

“这一天过得,真是好生漫长啊!”兰芝扶着萧靖芸的手臂,忍不住低叹,“大姑娘累了吧?”

她点了点头:“回吧!先去看看祖母,再去看看杨承义。”

将军府后院厨房,两个仆妇端着簸箩一路小跑进厨房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籽,仰头看那一片雾色直叹气:“今儿个这天气可真是怪了!这么大的雾,又下这么大的雪籽。”

另一个婆子左右看了看无人,这才附耳对同伴低声道:“我听说,二爷那个不争气的庶子,刚和他亲娘雇了辆马车,拎了好几个大包袱从后门溜了!将军府也不知道哪路菩萨没有拜对,淮安宗族逼得世子夫人要倾家荡产,那庶子要是跑了……将军府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看来还是府上的活计太轻省了。”大长公主身边掌管膳食的管事嬷嬷立在厨房门内,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不怒自威。

两个仆妇被吓了一跳,连忙福身行礼退至一旁,头也不敢抬。

那位穿着墨蓝色衣裳气派十足的嬷嬷瞪了两个仆妇一眼,踏出忙得热火朝天的厨房,身后跟着一排拎着黑漆描金食盒的丫头鱼贯而出,沿着明灯回廊朝大长公主内院方向走去。

清松院正房里炉火烧得极旺,侍奉丫头正规规矩矩摆膳,管炭火的婆子用裹铜长夹添了几块银霜炭,将铜罩罩在火炉上。

潼嬷嬷陪着萧靖芸、萧菀秀立在廊下,听大长公主身边掌管膳食的管事嬷嬷同她们说完萧靖尘和他亲娘溜了的事情,摆手示意管事嬷嬷下去。

管事嬷嬷颔首,恭敬行礼退下。

“这事我知道。”萧靖芸坦诚道,“清云院里的嬷嬷早便同我说那庶子要走,也是我没有让人拦着。”

“走就走吧!”萧菀秀眉头紧皱,难见面露厌恶,“那妇人……那庶子,都不知我父亲是怎么……”是怎么瞎了眼看上那种作为的妇人。

子不言父之过,萧菀秀心中全是恼火,终闭了闭眼不曾再言语。

萧靖芸垂眸,望着噼里啪啦落在廊檐下的雪籽,语气淡薄如风:“祖母是什么意思?想把人……扣下来吗?”

“大长公主还不知道呢,大姐儿……将军府男子都没了,好歹那是咱们将军府的一点血脉。孩子性情不好原是没有教好的缘故。”

“大长公主前几日还同老奴说,等陛下处置桓王和蒋昭义还有忠义侯的圣旨下来,咱们将军府大丧一过,便自请去爵位,去母留子,由她亲自来管教这个庶子。”

潼嬷嬷见萧靖芸垂着眸子不吭声,上前一步握住萧靖芸的手,“大姐儿啊,大长公主老了……丧夫、丧子,失去孙子,心里苦不堪言!总要给她一点盼头,给她找点儿事儿做,这苦不堪言的日子,大长公主才好熬一些!” 第109章,殚精竭虑 “嬷嬷说的我都知道。”萧靖芸温润的腔调掩住心中肃杀之意,“人的确是我有意纵他们离开的,是因我深知以那庶子趋利避害的本性,只要皇帝处罚桓王的圣旨一下,他必定还会再回将军府。嬷嬷信我。”

“信!嬷嬷当然信大姐儿!是嬷嬷多心了……大姐儿别往心里去。”潼嬷嬷对她福身行礼。

“嬷嬷。”她叹了口气,扶住潼嬷嬷,“嬷嬷这就折煞晞儿了,嬷嬷跟了祖母一生,当算得上晞儿和婉秀的半个长辈。祖母与潼嬷嬷相处的时间,比我等孙女儿还要多。有您操心祖母,是我们的福气。”

潼嬷嬷双眼泛红,用帕子掩着嘴眼泪吧嗒吧嗒掉:“大姐儿、二姐儿,你们不知道,自咱们将军府出事,大长公主她心里苦如黄连,可她强撑着不能倒下,夹在皇室和将军府间左右为难,心跟成日都滚在那沸油里,无一日安生啊。”

潼嬷嬷说的这些她心里十分清楚,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愿意为祖母竭力克制杀念,留那个庶子一命。

“去母留子这件事,我会替祖母做好,就别让祖母她老人家再费心神了。”她说。

“嬷嬷,祖母难……长姐不难吗?”萧菀秀紧紧攥着帕子,含泪替萧靖芸说话,“我父亲留下的那个孽障,留在萧家就是个祸患!当日长街之上,那个孽障说的那些话不让人后怕吗?把他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给家里招来塌天大祸!”

“是不是到时候又得长姐跟在后面收拾残局?长姐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今儿个武德门前长姐生生挨了一棍,到现在都没有能闲下片刻让瞿大夫好好给把把脉,嬷嬷不心疼心疼长姐,却在这里求长姐想办法留下那个孽障?”

萧菀秀喉头哽咽难当,眼泪跟断了线一样:“从小到大,长姐即便有伤,也从不喊疼从不喊难受,难不成嬷嬷就真觉得长姐是铁打的金刚不坏,全然不知疼吗?”

灯下的潼嬷嬷如梦大醒,惊慌失措望着萧靖芸,上下打量着她,紧张的声音带了哭腔问:“大姐儿,大姐儿你可还撑得住啊?是嬷嬷糊涂……是嬷嬷的错!嬷嬷这就让人去请瞿大夫!”

“瞿大夫此时正守着杨承义,杨承义失血过多,怕……”她抿着唇没说后话,想到杨承义为了将军府,将好不容易止住血的胳膊又砍断,她眼眶发酸,“我不要紧。”

和杨承义比起来,她挨了一棍算什么?!

她攥了攥萧菀秀的手,安抚道:“行刑官手下留情,比起家法军棍可要轻不知道多少倍,否则我这身子骨哪还能站在这里。”

听到房内珠帘晃动,珠子磕碰的声音,丫头婆子悉数从正房退了出来。

潼嬷嬷擦干眼泪,替萧靖芸、萧菀秀打了帘,进屋时就见虞氏已经扶着大长公主在圆桌前坐下。

虞氏是来同大长公主禀变卖将军府产业一事的前因后果处理方式。

虞氏说得很清楚,大长公主知道虞氏和萧靖芸是为了将军府遗孀日后回淮安计,并无什么异议。

反到觉得虞氏和萧靖芸十分有决断,倒是不担心以后他们回了淮安被宗族欺负。

同虞氏说完,她心里舒畅了一截儿,正准备用膳,就听到门外潼嬷嬷的话。

大长公主和虞氏立在屋内听了一会儿,才从珠帘后出来,

大长公主闭着眼,手指拨了拨佛珠,鬓间银丝在烛光之下生辉,越发显得容颜憔悴。

“晞儿……”大长公主对她伸出缠着佛珠的手,双眸通红。

她刚挪步走至大长公主身边,就被大长公主搂在了怀里,大长公主闭上眼,泪如泉涌,她死死咬着牙,睁开眼大声道:“让人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太医过来给晞儿瞧瞧。”

这便是听到刚才他们的话了,她望着大长公主:“祖母,我不要紧,您不必担心。”

“你便听你祖母的!”虞氏早就焦心不已,双眼红得不像样子,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扯烂了,“自家人面前,你要什么强?!”

今日她只知道大长公主带着孩子们去敲登闻鼓,瞧着几个孩子完好无损回来,还以为一切顺利,谁成想女儿居然在武德门前挨了一棍,怎么也没有人回来禀一声?!

要早知道女儿挨了一棍,她如何能再让女儿这般劳累!

“哪里就不要紧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便是这样,不论哪儿疼哪儿伤,从不喊一个疼字!非得要把小毛病弄成大毛病,被发现了才勉强承认!”大长公主声音严厉,“你若是不想祖母担心,就让太医好好瞧瞧!”

请太医的事情定下,大长公主又狠下了心开口:“那孽障要走,便让他走吧,我将军府没有这样骨头轻贱的子嗣。”

因萧靖尘是萧菀秀父亲的孽障,萧菀秀心中愧疚:“祖母……”

大长公主睁开通红的眼,硬挺着庄重威严,坚定道:“少了这个孽障,我将军府还可以指望老六媳妇儿肚子里的孩子。即便那孩子也是个女儿郎,难道我将军府女儿郎就撑不起萧家门楣了吗?!坐下用膳!潼嬷嬷派人去前面灵堂把几个孩子都叫回来用膳。”

看了眼满桌子的素斋,大长公主语气不容置疑:“虽说要守孝,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哪能跟我这老太婆一样不沾荤腥?!”

“祖母,我们身上带孝……”萧菀秀红着眼说。

“不沾荤腥哪来的力气守灵?哪来的力气撑起我们将军府?孝义在心,不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你们守来有个什么意思!”

“晞儿身子弱,婉秀成了亲得调理好身子为将来打算,你们妹妹年纪又都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真守上三年,身体还要不要了?”

“你们康健、平安,这才是对你们祖父、父亲尽的最大的孝!此事不容再议,旁人说嘴……便是我这个老太婆用孝道压着你们吃的!”

大长公主提起精神,对身旁婢女道:“让小厨房给孩子们用鸡汤下碗面,放些酸笋、松茸,卧两个蛋!年前小厨房备下的云腿蒸上两碟!明日开始,厨房里肉汤不能断,就说是我说的!”

“乖孩子,大伯母知道你孝顺,可你祖母说的对!”虞氏拍了拍萧菀秀的手,“你祖父他们人都已经不在了,总不能连你们的身体也都因为一个孝字折进去!听你们祖母的话!” 第110章,穷家富路 劝了萧菀秀,虞氏又吩咐婢女:“给二姑爷也做一碗面,配上爽口的小菜端过去,这几天二姑爷扎扎实实在将军府帮忙,着实辛苦。”

灵堂里不能离人,萧婉君,萧婉柔带着三个妹妹过来,母亲同婶婶们便都在灵堂里守灵。

用完膳,乳母带着五姑娘、六姑娘和七姑娘回去休息,大长公主亲自盯着太医给萧靖芸号了脉,听太医说萧靖芸无内伤,大长公主这才放心下来。

萧靖芸同萧菀秀、萧婉君和萧婉柔四人刚从清松院正房出来时,外面已是鹅毛大雪。

婢女提灯撑伞,陪着她们慢步往外走。

“今日长姐让我同三姐那么闹了一通,虽说以后回淮安,这宗族便不敢找我们麻烦,可这四十五万两银子……给的实在憋屈!”萧婉柔心里愤懑,“就宗族那吸血臭虫的做派,我宁愿用这四十五万两银子开个粥棚接济穷困人家,都比给了他们强。”

“将军府如今只剩女流之辈,就当花钱买平静吧!”萧菀秀笑着抚了抚萧婉柔的脑袋。

“不过,那枝如先生倒真是高义!”萧婉柔提起枝如承晏,眼底带着几分敬佩,“真是一派风光霁月之姿,与我之前见过满身铜臭的商人完全不同呢!像个清贵世家的公子哥儿。”

枝如承晏本就不是真正的商人,自然身上无铜臭。

刚出清松院,就见小丫头撑伞扶着周氏身边的管事嬷嬷方嬷嬷匆匆而来,方嬷嬷说周氏遣她来唤萧婉秀去一趟。

“长姐,三妹、四妹,那我就先去母亲那里,随后便去灵堂……”

萧靖芸颔首。

萧菀秀行礼后匆匆同方嬷嬷离开,不住地问方嬷嬷是不是周氏有什么不舒服……

寒风瑟瑟,萧靖芸侧身望着两个妹妹:“我去看看杨承义,你们先去灵堂。”

“那我陪长姐去吧!小四……你先去灵堂,那里离不开人。”萧婉君把萧婉柔支开,是不想让妹妹再看到杨承义血肉模糊的凄惨模样。

“好……”萧婉柔点头。

萧婉君陪着萧靖芸到杨承义那里时,杨承义已经睡下。瞿大夫说杨承义刚才疼醒了吃了药又睡了。

“能睡好啊!”坐在方桌前一直守着的瞿大夫摸着山羊须道:“睡着了就不那么疼了。”

望着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的杨承义,萧靖芸红着眼从内室出来,问钟丰平:“杨承义的家人可都知道了?”

“今天杨承义刚回来,夏管家便遣人去庄子上告知杨承义的姐姐了。”钟丰平点头替萧靖芸和萧婉君打帘出来。

“不派人去告知杨承义父母妻儿一声吗?”萧婉君问。

钟丰平立在廊下徐徐开口:“涿州旱灾的时候,杨承义的父亲没了,母亲六年前也没了。腊月初杨承义刚娶了媳妇,可媳妇儿年纪还小……夏管家派去的管事怕杨家无长辈,新媳妇经不住事。便又赶到杨承义姐夫家里,同他姐姐说了。”

萧靖芸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转身望着钟丰平道:“平叔,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悄悄去办。”

“大姑娘吩咐!”钟丰平抱拳。

“我估摸着明儿个一大早,我那位族堂伯萧仲英便会怀揣银票动身回淮安。”

她垂眸轻抚着手中手炉,慢条斯理说:“你挑十个忠诚可靠,武艺高强,且口风紧的,悄悄跟着他们,等快到淮安边界,让他们扮作盗匪劫了萧仲英。”

萧婉君一愣:“长姐?!”

“是!”钟丰平应声。

“平叔,劳烦您现在就去挑人,挑好了来拙峰亭同我说一声。”

钟丰平抱拳后,匆匆离开。

“我还以为,长姐让我和小四做了那么一场戏,只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占个理字,要一个面子,便会将银子给宗族。小四为此心里还不高兴呢。”萧婉君眼里藏着笑,打劫这做派真真像极了小四。

光是想到萧仲英被劫后哭天抢地的样子,萧婉君心中就觉得解气。

“理字要,面子要,实惠也得要,不然对不起你和小四辛苦一场。”她望着钟丰平匆匆而去的背影,对萧婉君道:“都说穷家富路,你能多四十五万两傍身,记得要多谢萧仲英这位族堂伯啊……”

“长姐说的是。”

看着这满地落雪,她转过身来,郑重问萧婉君:“你可是……打算出海?”

萧婉君自小年夜宫宴回来之后,日日都在思量这事。

若没有皇帝殿前对长姐那一问,如果没有萧家满门男儿尽埋骨北疆,她很是愿意按照祖母安排的路走下去,慢慢为萧家暗中积财。

可那日他望着坐于宸王身后的北离第一富商枝如承晏,终于明白,财……是能通天的。

萧婉君不知长姐对萧家未来如何谋划,可她能从长姐只言片语中,察觉到长姐意欲威慑皇室的意图。

否则,为何长姐要在这大都搅起风波,以民情民愤逼迫皇帝,又为何每每只提将军府爱民护民之心……只提将军府保国安民之大义?

长姐……从头到尾,也从未提过要忠这李家皇权。

所以,萧婉君猜测,长姐绝不会将萧家军权拱手。

当萧家手握军权,又富可敌国!那她萧家在这大澧……乃至天下,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萧婉君很想看到这一天。

那日清晖院中,长姐同她说,以她才智能做到何种地步,是她的造化,也是萧家造化。

所以,她必须不遗余力叩求那滔天富贵,为将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有些话,萧靖芸从来没有同萧婉君说透过,可萧婉君睿智机敏,心里太清楚萧家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富贵险中求,这世上没有凭白来的富贵。”萧婉君负手而立,眉目间带着几分飒飒英气,“出海虽风险极大,可收益实在太过诱人!不瞒长姐……祖母指派给我的管事,我已先后派出一大半出发去海口买船、雇人。等十五一过我便亲自带人搜罗货品,一来一往货船不空,只要老天爷眷顾,最多五年……婉君不敢说天下,却有自信成为大澧第一富商。”

她望着自己这三妹妹,心中感怀良多。

幸而她们生在了将军府萧家,祖父、父亲他们从不因她们是女儿身而轻看,她们学的任何东西也不比男儿少,骨子里少了女子柔弱和本该对这个世道的畏惧,反倒满身降伏天地的斗志。

“我父亲曾有一位幕僚姓冯,祖上是靠海吃饭的,有一套祖传预测天气的能耐,很是厉害,我请他出山助你。”萧靖芸拉着萧婉君的手从台阶上往外走。

一直候在院门口的兰芝,和萧婉君的贴身侍婢芙棉,见两位姑娘出来忙撑开了伞,疾步进来接两位姑娘。

萧婉君拿过芙棉手中的伞,撑在萧靖芸头上道:“你们两个回去吧,我和长姐走走……”

“灯给我。”萧靖芸拿过兰芝手中的灯。

姐妹两人沿着落了雪的青石板路,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拙峰亭走。

“我听祖母说,给你安排了几个身世说词让你自己挑,你可选好了?”她问。

“选好了,我挑了个颜珞凌的名字,觉着好听,且颜家本就是商贾出身,只是十几年前败落了,颜家还有一个双目皆盲神志不清的祖母在,别人也不至于怀疑我这身份是假的。” 第111章,得还清白,荣耀加身 她点了点头:“平叔挑的人,等事办完之后,我想着让他们就跟着你,听你差遣。”

“长姐,祖母已经给了我很多人了!”萧婉君说。

她脚下步子一顿,转过头来定定看着萧婉君:“那些人是祖母给的,必定得用,你可以好好用,可有些事情……需要只听命于你一人的人来办,你手下便不能没有自己的人!”

萧婉君抿住唇,猜测这是不是长姐含蓄的在叮嘱她要防备祖母。

“你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祖母伤心。”她牵着萧婉君,继续往前走,“祖母到底年纪大了,她老人家更愿意看到的,是将军府与皇室相敬相扶的太平门面,有些事你若做的超出祖母预料,祖母必不会不闻不问。你心中需牢记,祖母是我们的祖母,但同时也是大澧国的大长公主。”

“我知道了长姐,我必会让祖母看到她想看到的。”萧婉君说。

钟丰平手下知根知底可以交付后背的,统共就那么几十个,他慎之又慎挑了嘴巴最严的十个,拿着名册来同萧靖芸禀报。

萧靖芸将名册递给萧婉君:“以后这些人你用,你要去见见吗?”

“平叔挑的人我放心,就不去看了,总有要见的时候。”萧婉君说。

她点头,抬眼望着钟丰平,眸色幽深,语速极稳:“既是盗匪,那就扮得像一些,别露出什么破绽,更不必刻意给萧仲英一行留命。事毕后,也不必折返复命,分散两路。”

“一路直奔花溪谷,以我父亲之名请冯家堡冯迟烬先生出山。一路乔装普通商户管事家仆在事发之前进淮安,替少东家颜珞凌购置淮安白茶出海交易买卖。以后……他们便都跟着三姑娘听命行事。”

“是!”钟丰平颔首。

树影婆娑,风声沙沙。

已是子时,清松院门外,撑着伞的潼嬷嬷听完外院婆子的回禀,打赏了一个荷包,拎着袄裙下摆又匆匆进了上房。

头发花白的大长公主闭眼,靠坐在床头子孙满堂双花圆枕上,盖着条紫茄色富贵牡丹团花锦被,手中拨弄着沉香木佛珠,帷帐还未曾放下,半个身子都隐在烛光照不到阴影里。

“大长公主……”潼嬷嬷走至大长公主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二爷的庶子已经安顿到庄子上了,该说的话也都传到了,如今年节之下他们母子俩已无处可去。既得了大长公主保他平安的许诺,又仗着自己是将军府唯一的血脉,自然是先去庄子上安顿对他来说好处多一些,只待他们住进庄子,那妇人定是不能活着出来。”

大长公主叹了一口气:“这事,别让晞儿知道了!”

听到这话,潼嬷嬷又红了眼:“其实,大姐儿原也没有想要那个庶子的命。”

大长公主闭着的眼角沁出湿意:“我不是为了防着晞儿要老二那庶子的命,我是不想让晞儿手上沾那腌臜妇人的脏血!晞儿那么小个孩子……为这个家做得太多了,这损阴德的事就让我这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婆子来做吧!”

潼嬷嬷应了一声跪在大长公主床边,轻轻握住大长公主的手:“老奴就知道,大长公主还是最疼大姐儿的!”

第二日一早,果然如萧靖芸预料的那般,萧仲英带着四十五万两的银票,带着他来时的人马出城,是回淮安的方向。

临走前,萧仲英交代两位庶族弟,今日再去将军府一天,明日必须出发回淮安。

怀揣着那么多银钱,不早日回到淮安他心中属实不安。

不到中午,皇帝四道旨意接连从皇城发出,内容让大都百姓都不住跪地叩拜,高呼皇帝英明。

第一道旨意,皇帝命大理寺卿主理捉拿忠义侯霍裘山,严查审办北疆粮草一案。

第二道旨意,蒋昭义通敌叛国,抄家灭族。

第三道旨意,桓王杖一百,贬为庶民流放溯州永世不得回朝,桓王子嗣贬为庶民圈禁于桓王府内。

第四道旨意,追封镇国大将军为镇国王,追封镇国大将军世子为镇国公。

大长公主亲率萧家遗孀跪在门口接圣旨,两位还未离开的庶老爷惊得脸色发白,对望一眼,满心惶惶。

皇帝追封镇国大将军为镇国王,这是说皇帝不但没有厌弃将军府的意思,且还要加恩封王!

封王啊!异姓王!虽是追封……那也是高不可及的荣耀啊!

自大澧国建国以来,从无哪个世家臣子有此等荣耀加身。原本镇国大将军就已位超宰辅,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更是封王……

且不知此一出,大澧国上下几多欢喜几多忧!

跪在灵前的萧靖芸给镇国大将军上了一柱香,郑重叩首,再抬头已是泪水滂沱,心头酸涩难当。

“祖父!父亲!叛贼蒋昭义抄家灭族,桓王被贬为庶民流放溯州永世不得回朝!苍天终还我萧家男儿清白,我萧家男儿……各个都是顶天立地,无愧百姓的忠义君子!萧家一门肉身虽死,精魂永生不灭!诸位叔叔、弟弟们,可以安息了!”

她重重叩首。

萧家诸姐妹含泪跪于萧靖芸身后,重重叩首。

将军府门外百姓听闻“安息”二字,捶胸痛哭,那藏在心中巨大的悲痛相护感染,哭声震天。

此生,她总算没有让祖父背负着“刚愎用军”四字污名,屈辱下葬,留下一世骂名。

可就算……追封王爵又有何用?!她萧家满门鲜活的忠义儿郎,还能活过来吗?!

她再也不会将萧家的生死,将萧家的荣辱,放置在旁人手里。

她要权!要势!要有能颠覆这皇权的能力!她要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小人敬!要他们怕!

要萧家永远不再成为砧板之鱼!

此次皇帝对桓王的处罚,比之前在大殿内皇帝同她说的要判得重。

她敢断定,皇帝已经拿定了主意让她去北疆,因此……才做出这般的示好,甚至可以说是退让和妥协。

只是不知道皇帝会让哪位皇子跟她去,如果是宸王也就罢了,倘若是弈王……

萧靖芸望着灵堂摇曳的烛火,眼底杀气森然,那军功她依旧可以奉送于弈王,不过弈王这条命就得留在北疆了。

只是,若弈王留于大都,萧靖芸走得怕就不能那么放心了。

如此便要好好想想办法,要么将弈王按死在大都,要么将弈王的命带去北疆。

“虽说,陛下追封了镇国王!但逝者已逝……一切丧仪还是从简吧!”大长公主手里捧着圣旨,望着满院子的棺材,闭上眼泪流满面,“让我将军府英雄早日入土为安!”

大长公主走至灵堂前望着镇国将军府的牌位,心中全都是愧疚。

倘若她能在丈夫出征时,动用了皇室暗卫暗中跟随保护,说不定能救下哪怕一个人! 第112章,退让 “不渝,陛下没有忘记你的功劳!百姓也没有忘记过你的恩情!你安心的走吧!我会替你守着萧家!守着……守着……”

话还没说完,面色蜡黄无血色的大长公主似是支撑不住,向后踉跄一步。

“祖母!”

“母亲!”

“大长公主!”

“快!请太医!”

灵堂前因为大长公主突然晕厥乱成一团,将军府门前自发前来吊唁镇国大将军一家的百姓心又提了起来。

将军府可不能再有人出事了啊!

灵堂只留下霍骁在看顾,霍骁心乱如麻,为他的父亲忠义侯霍裘山担心,也为大长公主担心,脸色很不好看。

清松院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直到太医和瞿大夫相继诊断,说大长公主只是忧思过度,这几日又未曾休息好,一屋子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世子夫人不必忧心,我开副药,让大长公主静养就是了。”太医十分恭敬对虞氏道。

“多谢太医!”虞氏红着眼颔首。

“既然母亲没事了,就让孩子们先去前面灵堂守着吧!现下只有二姑爷一个人在不合适……”三夫人齐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同虞氏商量。

“苏嬷嬷,你去和孩子们说一声母亲没事,让她们去前头吧,别在这里守着了!”虞氏对苏嬷嬷道。

苏嬷嬷应声退出正房,匆匆来了清松院偏房暖阁,将太医的话同几位姑娘说了。

萧靖芸颔首:“那就好,劳烦苏嬷嬷转告母亲,前面灵堂有我们姐妹在,让母亲和婶婶好好侍奉祖母就是了,如今祖母是我们将军府的主心骨,绝不能倒下。”

她扶着兰芝的手起身,望着冻得脸色发白还没缓过来的三个幼妹又道:“小五、小六、小七,你们先在这里歇一个时辰。让人给她们热碗羊乳,端些点心来让她们垫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

正用帕子抹泪的苏嬷嬷连连点头:“好,大姐儿放心。”

从清松院出来,走在萧靖芸身侧的萧菀秀便眉头紧皱说道:“长姐,这旨意中对桓王所罚与长姐回来时所说不同,我细细琢磨了旨意之后,总觉得皇帝有所图谋,可所图是什么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如今北疆大败,皇帝虽先一步派人去求和,稳住局势,可昨日宫门下钥前召见了户部尚书,暗地里怕是已经准备要打硬仗了。”

萧菀秀睁大眼:“难不成……”

她点头:“那日大殿之上,我同皇帝说,愿意去北疆,军功让与随行的皇子……”

“长姐!”萧菀秀一颗心提了起来,用力握住萧靖芸的手。

“凭什么啊!”四姑娘萧婉柔沉不住气,冲过到萧靖芸面前喊了一嗓子,“长姐凭什么要将军功让于皇子!”

“你嚷什么嚷!”萧婉君一把扯住萧婉柔,“小点儿声!”

萧婉君心里清楚,北疆,长姐定是要去的,不论以何种方式。

萧靖芸勾唇拍了拍萧菀秀的手:“我如今武功尽失,就算去也只是出谋划策而已,别怕!这次皇帝重罚桓王,便是向萧家示好。”

皇帝之所以派桓王监军,不就是为了让他的皇子拿军功吗?

她的退让……正好退在了皇帝的痒处,皇帝自然不会不同意。

“可凭什么?!”萧婉柔死死咬住唇,红了眼,“长姐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挣下军功凭什么要给那个狗皇帝的儿子!”

萧靖芸看着萧婉柔恼怒的样子,心境还算平和。

在皇帝面前,她将去北疆的借口说得冠冕堂皇……说是去守萧家世代粉身糜骨守卫的山河,所以可以将军功双手奉送。

可实则,她去北疆……是为了经营萧家根基,是去告诉萧家军,告诉大澧的将士,不论何时,萧家都与他们同生死共患难。

“等事情尘埃落定,我从北疆回来之后,用军功向皇帝换一点好处,让你二姐成为这大都城内第一个超一品的诰命夫人!想必皇帝也不会不答应,算起来咱们也不亏!”

“长姐?!”萧菀秀一脸意外。

萧婉柔紧皱的眉目也舒展开来,颇为惊讶。

二姐成为超一品诰命夫人,那霍骁……

萧婉君一向敏锐,她压低了声音问:“长姐的意思,是要替二姐夫拿到忠义侯的位置?”

“霍裘山敢在北疆粮草上动手脚,谁又能说不是和已经叛国的蒋昭义勾结在了一起?毕竟蒋昭义假借以粮草被困澜城诓骗祖父,行军记录又有记载,称蒋昭义对澜城粮草府谷官称粮草直入大营!说他们没有联系……谁信啊?”

“对啊!”萧婉柔双眸放亮,“蒋昭义怎么知道粮草有问题的?那只能说明霍裘山早就同蒋昭义有勾结,早就知道内情了啊!”

萧靖芸笑着朝萧婉柔望去:“你看……小四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旁人难道想不到吗?”

“可……这万一要是真的,此事会不会牵连二姐?!”萧婉柔又问。

“霍裘山虽然不是绝顶聪明,但也绝不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人,他不会让忠义侯府陷入那等境地!”

“大姑娘,马车备好了。”齐嬷嬷手里拿着件黑色的斗篷,上前福身道。

“长姐要出去?去哪儿?”萧菀秀问。

她伸手从齐嬷嬷手中接过斗篷,道:“去大理寺狱中,看一看那位忠义侯,你们好好守灵堂。”

见萧靖芸扶着齐嬷嬷的手要走,萧婉柔不放心,追了两步:“那我陪长姐去吧!”

瞅着萧婉柔一脸紧张的模样,她心头发软:“隔着牢门他还能将我怎么着了不成?更何况……我两位乳兄跟着,他们两人可都是武功顶好的!”

“那……那我送长姐出门。”萧婉柔挽住萧靖芸的手臂。

她没拦着萧婉柔,任由萧婉柔磨了一路,快走到角门门口时,她才道:“祖父追封镇国王的圣旨刚下,想必一会儿大都城的亲贵都要上门吊唁,你我两人都不在太引人注目,你大伯母问起来你二姐三姐也不好遮掩。”

萧婉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情愿点头。

目送萧靖芸扶着齐嬷嬷的手上了马车,萧婉柔抱拳对沈继文兄弟二人行礼:“劳烦两位照顾好长姐。”

沈继文,沈继武抱拳,对萧婉柔长揖到底:“四姑娘放心。”

望着马车越走越远,萧婉柔垂眸盘算,萧家突逢大难,大伯母、长姐支撑萧家如此艰难。

如今长姐和皇帝达成协议要去北疆,她也应该同长姐一起去北疆,好歹能护长姐周全。

萧婉柔下意识向腰后伸手,才想起自己的鞭子被长姐收缴了。

她紧紧抿着唇,当初是怕在大都城伤了人命她才用鞭的,要是去北疆的话……还是红缨枪好用吧! 第113章,白虎入梦 红墙碧瓦,雕梁画栋。

偌大的书房内,皇帝歪在金线绣双龙戏珠的流苏团枕上,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宸王一人。

皇帝手里端着杯热茶,垂眸用杯盖压了压浮起的茶叶,不紧不慢道:“你这次谨慎一点儿,不要如桓王一般自作聪明!但……到底萧靖芸只是一个女流之辈,她提的任何战法你都要同诸位将军商议,诸位将军都觉得可行,你才能下令!”

宸王心跳速度极快,他知道这是父皇在为他铺路,自然喜不自胜:“父皇放心,儿臣自知从无沙场征战的经验,一定多听取萧大姑娘和诸位将军的意见,绝不贪功冒进!”

皇帝阴沉沉的视线抬起,看了眼面色郑重并未显出雀跃之意的长子,用杯盖压茶叶的动作一顿,道:“北疆战事一了,不论胜败,萧靖芸便不用跟着回来了……”

原本皇帝念在萧靖芸同萧锦乐有几分相似的份儿上,的确存了饶萧靖芸一命的意思。

可昨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口能言人语的三眼白虎将他扑食后,睡卧于他的龙床之上。

他被惊醒,想起那三眼白虎看他的眼神竟与萧靖芸看他时如出一辙,再想到萧靖芸属虎,他整个人立时便惊出一身冷汗。

宸王微怔,抬头朝皇帝方向看去:“父皇?!”

“朕说的,便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皇帝将茶杯盖子盖上。

宸王十分有眼色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茶杯,放在案几上,内心有几分不忍,低声说:“父皇,可若萧大姑娘能胜,那便是大功一件,而且这萧大姑娘不贪功,儿臣以为……不如留她一命。”

“你心存仁厚,这很好。”皇帝侧头凝视规规矩矩立在自己身旁的长子,语调低沉,“可这个萧靖芸不能留,她的心里和眼里……都少了对皇室的敬畏之意。她若败了,以死谢罪算朕宽厚。她若胜了,这样的人将来若生了反心,便是心腹大患!为长远计……自当未雨绸缪。”

宸王想到抱着行军记录竹简,在萧老将军灵前起誓的坚毅女子,他咬了咬牙跪于皇帝面前又道:“可父皇,萧家世代忠骨,萧大姑娘此次更是墨绖从戎,忠义之心天地可鉴!儿臣想为萧大姑娘求个情!还请父皇饶她一命……”

皇帝看着叩首求情的宸王,恼火之余又有些许欣慰。

欣慰这孩子不同于桓王……他心中留有一点慈悲,能为萧靖芸求情,日后也必能容得下桓王与弈王一脉活路。

“你给朕站起来!”皇帝声音严厉,“此事不必再议!”

“父皇!若萧大姑娘真的胜了,那便是不可多得的良将,留下萧大姑娘于我大澧有益无害!儿臣知父皇对萧大姑娘的猜忌,儿臣有一策……或可两全其美!”

宸王抬头,郑重道,“不如,让萧大姑娘嫁入我皇家,出嫁从夫,如此……萧大姑娘便是皇庭之人,又怎能生了反皇室之心?”

皇帝眉头一跳,细细思量了片刻,视线又落在长子宸王身上,他眯起眼问:“你可是见萧靖芸容姿无双,所以……”

宸王脸色一白,心慌意乱连忙叩首:“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已有正妃与侧妃,难不成还让萧大姑娘入府为妾吗?萧大姑娘是父皇亲封的镇国王嫡长孙女儿,只有正妃之位才能配得上啊!”

“正妃……”皇帝身子略略向后靠了靠,“那便是弈王了……”

“儿臣正是此意!”宸王抬头接话。

缄默片刻,皇帝才幽幽看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宸王,道:“如此,此次……朕让弈王同萧大姑娘一同去北疆可好?”

皇帝漆黑眸色阴沉不定,如被朦胧月光蒙上了一层清冽之色。

宸王几乎不敢犹豫,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既然此次虽儿臣为统帅,却不需儿臣行统帅之责,那么……这个统帅换了谁都可以!只要是有利我大澧的,儿臣怎会不愿意!正好趁此机会,让弈王同萧大姑娘培养培养感情!将来萧大姑娘便是我大澧国一把锋利的剑。”

皇帝眉目舒展,看了宸王良久,才开口:“容朕想想,你先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

宸王从大殿内退出去后,皇帝身边侍奉的伍泽泉悄悄进来给皇帝换了一盏茶,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慧妃娘娘派人给陛下送了亲手做的芙蓉酥,陛下要尝尝吗?”

“伍泽泉,你说大长公主那个嫡长孙女儿,朕……要是让她嫁给弈王当正妃怎么样?”皇帝目光飘忽,似在问伍泽泉,又似在问自己。

伍泽泉装傻笑了一声:“哎哟,那陛下可真是给了萧家天大的恩德啊!弈王殿下那可是陛下的皇子,谁能嫁给陛下的皇子那都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见皇帝眯了眯眼,伍泽泉突然话锋一转:“只是陛下,这萧大姑娘身有顽疾,听说子嗣缘分上有些福薄!让萧大姑娘当弈王殿下的侧妃都是陛下您实打实的抬举萧家。”

“陛下乃天子,心存仁厚,念在萧家男儿皆亡的份儿上……给萧大姑娘体面,让萧大姑娘当弈王殿下的正妃。可老奴是个小人,心眼儿小,私心里啊……就觉得太过委屈陛下的龙子了。”

皇帝视线朝伍泽泉看去,忍不住低笑一声:“你这拍马屁的功夫是越来越好了!”

“老奴这都是肺腑之言!”伍泽泉对着皇帝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

大理寺牢狱之中,常年潮湿阴暗,处处泛着霉味。即便是白日里,不点灯也暗得不见天日。

霍裘山盘腿坐于灯火灰暗的牢房之内,还算镇定。

从龙之功自古不容易拿,从他计划搭上弈王而上桓王这条船之前……他就明白,桓王赢他荣耀,若桓王输,他也会满盘皆输。

霍裘山做事一向先为自己留后路,这次之所以无所畏惧敢一博,是忠义侯府有保命的丹书铁券在。

粮草运出大都城从他手中转交出去之前,至少明面儿上是上好的新粮,该灭口的他已经灭口,扫尾干净。

如今粮草有失,就算上面查下来,他也只是一个失职之罪,祸不至牵连全族。

“萧大姑娘,忠义侯人在这里,但探视时间不宜过长,还请萧大姑娘体谅一二。”狱卒哈着腰低声道。

萧靖芸乳兄沈继文上前,笑盈盈给狱卒递上银子:“请兄弟们喝茶。”

“这可使不得!”狱卒连忙推辞,情真意切,“我等在这繁华帝都,皆受镇国将军府儿郎守护,只恨不能报偿一二,如今怎可收大姑娘钱财?!不可不可!”

霍裘山睁开带着红血丝的眼仁,见那摇曳烛火之下,取下斗篷黑帽的竟是五官清艳的萧靖芸。

他唇抿成一条直线。

已经在这大理寺狱中待了一天一夜,霍裘山身上那宝蓝色的斜襟长衫虽然还算干净,可脸上到底已显出疲惫姿态。

望着狱卒已然离开的背影,霍裘山低笑一声:“那狱卒……也是萧大姑娘收买的人心啊!”

“这人心是萧家用命收买回来的,忠义侯若愿舍命……这人心亦可归于忠义侯,只可惜……”

萧靖芸抬手解开斗篷取下递给齐嬷嬷,手握素银雕花手炉立在狱门之前,“忠义侯一向惜命,只怕是舍不得啊。”

第114章,如何保命 霍裘山的脸色沉了下来,“萧大姑娘屈尊来这牢狱之间,不会就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讥讽本候几句吧?”

她深深看了霍裘山一眼,朝背后伸手……

沈继文将怀中名册拿出放入萧靖芸手中,齐嬷嬷搬了一条长凳,用帕子擦干净了扶着萧靖芸坐下。

沈继文打开随身携带的食盒,拿出笔墨锦帛,执笔跪坐于地。

几人行事有条不紊,可霍裘山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难不成……这萧大姑娘是要来审他?!

“隆昌敖,九品钱粮官,于康平十六年腊月初三,死于醉酒失足落水,年四十八……”

萧靖芸念出这个名字时,霍裘山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衣裳,他死死盯住萧靖芸,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沈继文手下写字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萧靖芸念完,便已经在锦帛上书写完毕。

“朱晓德,冀州粮草府谷官,于康平十六年腊月初九,夜宿花楼,纵欲过度而亡,年三十六。”

萧靖芸每念一个名字,霍裘山的心就乱一分。

尤其是萧靖芸念的这些人,都是参与了分贪年前送往北疆粮草……且已经被他灭口的人。

这些人,萧靖芸都是怎么知道的?!

这本名册里,萧靖芸只挑着里面已经死了的念完,果然见狱中霍裘山脸色大变。

念完了那些死了的人,萧靖芸合了名册问沈继文:“都记下了吗?”

“都记下了!”沈继文说完,将锦帛拿起来递给萧靖芸看。

萧靖芸看完又将锦帛递给沈继文,这才看向牢房里的霍裘山道:“今日一早,圣上下旨,追封我祖父为镇国王,我父为镇国公。蒋昭义抄家灭族,桓王及其子嗣贬为庶民不说,桓王本人也要被流放溯州永世不得回大都了……”

霍裘山喉头翻滚,死死咬着后槽牙。

“你说……我要是把这分名单交上去,陛下又会如何处置你?”萧靖芸轻轻抖了抖手中的锦帛,眼底并无笑意,“弈王若知我今日来大理寺牢狱见过你后,便得到了这么一份名单,弈王又会不会着急杀人灭口啊?”

霍裘山睁大了眼,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萧靖芸竟然知道背后还有弈王!

弈王是桓王的人,如今桓王被贬为庶民流放,弈王肯定要想尽办法自保……

霍裘山想起自己下令杀了隆昌敖朱晓德等人时的情景,如果他是弈王……也必定要杀了知情最多的人自保。

“蒋昭义远在北疆,是如何得知粮草有问题?以那不翼而飞的粮草做借口骗得北疆军内大乱?是否忠义侯早已和蒋昭义勾结?若如此……蒋昭义是叛国?那忠义侯又该是什么罪过?若忠义侯咬出弈王,那弈王又该是怎么样的罪过?”

萧靖芸语调慢条斯理,却让恐惧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悄无声息游走至霍裘山四肢百骸。

“或许我萧家满门儿郎的死,在陛下看来微不足道,甚至陛下盼着我萧家儿郎死绝,可大澧数十万锐士因你等私欲葬身北疆,以致大澧一方强国只能卑躬屈膝向西梁北楚求和,割地都是小事,大澧一旦认输,北离、犬戎便随时会扑上来,你说陛下心里恨不恨?”

皇帝不满萧家,霍裘山心里清楚,正是因为清楚,他才敢在粮草上动手脚。

可萧靖芸的话没错,皇帝想让萧家人死……可没想让这数十万将士陪着萧家死!

霍裘山咬紧了牙,双眸通红看向萧靖芸:“萧大姑娘此言何意,霍某不明白。”

“忠义侯不明白不要紧,很快……弈王便会让你明白!”萧靖芸也不欲同霍裘山废话,站起身将锦帛交于沈继文,命他将锦帛收进食盒里。

“忠义侯好自为之吧!”

见萧靖芸要走,霍裘山手心发紧,喊道:“萧大姑娘!”

可萧靖芸脚下步子未停,霍裘山心一慌,再不见刚才从容自若的镇定模样。

他踉跄起身冲到门口,可只能看到萧靖芸决绝离开的背影,那架势看起来是真的不想从他这里知道什么,或诈出什么来。

霍裘山一时慌乱失措,双手紧紧抓住栏木,喊道:“萧靖芸!我是霍骁的父亲,萧菀秀的公爹!我若出事……你以为他们俩逃得开吗?!”

这话果然让萧靖芸停住脚下步子,她回头,灯火下忽明忽暗的眸子幽沉深邃的让人看不到底:“所以啊,多亏忠义侯夫人那么一闹,我萧家才费了那么大劲让他们搬出忠义侯府!霍骁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赞誉,再大义灭亲将这分名单交上去,有我祖母大长公主出面做保……霍骁也就是当之无愧的忠义侯了。日后,我定会让我二妹好好谢谢忠义侯夫人……”

霍裘山目眦欲裂:“萧靖芸!你……你好狠毒的心肠!你竟然要霍骁子告父!这是大不孝!”

“狠毒?!”萧靖芸眉目间染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霜,“你等为满足一己私欲在帝都玩弄阴谋心计,致使我澧国多少儿郎命丧北疆?!”

“他们本是怀着一腔热血保家卫国的,却不是堂堂正正死在敌国兵刃之下,而是死于你们这些为王为侯者的私欲算计中,数十万儿郎……他们的孝谁来尽?!难道指望侯爷你吗?!”

稍稍平静了情绪,萧靖芸回过头凝视前方,道:“比起狠毒……不及侯爷分毫。”

说完,萧靖芸带着齐嬷嬷、沈继文、沈继武两兄弟朝大狱之外走去。

霍裘山此时内心惶惶,急着想要见到弈王的人陈情,却又怕弈王的人来了便是灭口……

他得在霍骁将那份名单递上去之前,见到弈王的人,如此……或可保住他一命!

可是,这位弈王……天下人皆知他是陛下最懦弱无能的一个皇子,但骨子里……他却是一个心肠极为狠辣的人。

当初,让霍裘山料理干净隆昌敖等人,便是弈王的授意。

弈王说,只有死人……才能彻彻底底保守秘密。

霍裘山手心立时起了一层黏腻细汗,脊背寒意丛生。

丹书铁券可没法把他的命,从弈王手中救出来。

且他要是死在这狱中,任谁也不会怀疑到那个懦弱无能的弈王身上。

今日萧靖芸来看他,不问粮草去向,竟是为了……要他的命吗?!

霍裘山闭上眼,拳头死死攥紧,该如何保命?!如何……保命啊!

大理寺狱门口。

齐嬷嬷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扶着身着黑色斗篷的萧靖芸从大理寺牢狱出来。

刚走了两步,齐嬷嬷脚下一绊……食盒跌在地上,里面的笔墨纸砚跌了出来。

沈继文惊呼一声,匆忙捡起险些被墨沾了的锦帛,见锦帛被墨水沾了一些,用衣袖没有擦掉,皱眉捧给萧靖芸看。

立于暗处的弈王下属降无殇,远远看过去……只见那锦帛上密密麻麻记了些字,他耳朵动了动,闭眼细听。 第115章,不要脸 “这个隆昌敖的名字被弄污了,要不大姑娘先回府,我重新誊抄一份让霍裘山重新画押?”沈继文说。

“罢了,弄污了一点而已,再进去被人发现了难免再生事端,回吧!”

说着,萧靖芸便走下高阶,上了马车。

降无殇将自己身影隐于转角,直至那简陋的马车走远,才匆匆提步跟上。

百姓听说大理寺围了忠义侯府,将忠义侯霍裘山抓入大理寺,纷纷感慨幸亏当初萧家二姑娘同霍骁从忠义侯府搬了出来,此次才能免受牵连。

还有和大理寺狱使有亲戚关系的百姓打听到,说平城太守称运往北疆前线粮草被雨水冲泡打开后竟发现全是荞麦皮。

这折子一个月前就抵达大都,但被桓王压住了,直到昨日傍晚才被送达圣前,皇帝发了好大的火,让必须彻查粮草一事。

在镇国将军府陪妻子为老将军们守孝的霍骁,眼看着跪在他脚下哭得不能自已的赖嬷嬷,负手而立,清隽的眉目间看不出情绪。

那日忠义侯夫人申玉兰被霍裘山送走,临走前申玉兰死活哭求将心腹赖嬷嬷留了下来,托赖嬷嬷照顾她的一儿两女。

到底多年夫妻,霍裘山看申玉兰抱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着不过是一个照顾儿子女儿起居的嬷嬷,便也同意了。

忠义侯府遭难,眼看着大理寺围府不让进出,赖嬷嬷脑子转的快,借了萧府的威势说要给霍骁送刚做好的衣衫才得以出来。

虽然霍骁搬出了忠义侯府自请去世子位,但总归还是他们忠义侯府的大公子。

围了霍家的侍卫想到霍骁是萧家的姑爷,又只是一个仆人婆子送衣服而已,便命人跟着一路来了。

“大理寺围府谁都不让进出,小公子吓得直哭,两位姑娘也手足无措!求大公子看在这些年夫人待公子还算妥帖的份儿上,救一救您的妹妹和弟弟吧!”

镇国将军府正门口的石狮子之下,赖嬷嬷跪在霍骁面前,头都碰青了。

“赖嬷嬷,如今我已经不是忠义侯府的世子,我只是一介白衣……有心也无力,嬷嬷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求求母亲的母家申家,说不定还有余地。”霍骁声音徐徐。

“大公子可以救的!可以救的!陛下对萧家还是很看重的,只要大公子请大长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那比什么都管用啊!”赖嬷嬷满目期待望着霍骁。

萧菀秀听到这话,心中怒火陡升,正欲起身,却被萧婉君按住了。

“三妹?!”萧菀秀侧头疑惑看着眼神深沉的萧婉君。

“霍家的事情,自有二姐夫解决,若他连一个老刁奴都处理不好,这般无礼的要求都无法推拒,以后如何护二姐?又如何……坐稳忠义侯的位置?”萧婉君道。

萧菀秀想起萧靖芸走之前的话心有不安,她到目前为止还从未想过霍骁还可以坐上忠义侯之位。

萧菀秀还未回神,便听得霍骁一声叹息:“赖嬷嬷,母亲当初纵容两位妹妹伤了婉秀,不认错不说,还拿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嫡长孙女……子嗣艰难说事。如今大长公主丧夫,儿孙也无一保全,伤心欲绝病倒,忠义侯府出事……我怎还有脸求到大长公主跟前?”

霍骁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明了,不愿意求大长公主。

“我们忠义侯府和镇国将军府可是姻亲啊!好歹让大长公主先撑着……给候府说了情啊!”赖嬷嬷泪流满面。

萧婉柔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直默念要忍要忍,可听到这句话着实是忍不住了,站起身立在门口吼道:“让我祖母拖着病躯,忍着丧夫、失子、失孙之痛给你们候府说情,侯府真是好大的脸!”

“何为恬不知耻,今日我萧婉君算是领教了!”

一身孝衣的萧婉君负手立于高阶之上,将萧婉柔拉至身后,缓缓走了下来,“当日忠义侯府两位小姐对我二姐投毒推入水中欲要我二姐性命,忠义侯夫人擅自打死我二姐身边陪嫁丫头,又用孝字强压我二姐不得诉苦申冤!我萧家灵堂摆在这里几日,都不见忠义侯来祭拜,也不知是心里有鬼怕我萧家亡魂索命,还是人性凉薄!现在出了事……一个老刁奴也敢提什么姻亲关系?!”

赖嬷嬷全身一哆嗦,见萧婉君一步一步走下镇国将军府高阶,跪着向后退行了几步。

萧婉柔沉不住气,立在那高阶之上怒喊道:“大理寺围了忠义侯府,正是因为忠义侯负责送至北疆前线的粮草有问题!萧家二十多口棺材还摆在这里,我十八弟腹部被剖开里面全是树根泥土!忠义侯安排的粮草在平城就变成了荞麦皮!没送到前线就不知所踪!你哪里来的狗脸……哪里来的底气在这里让我祖母撑着病躯去给忠义侯府求情?!”

霍骁身侧拳头收紧,心中亦是愧疚难当,毕竟忠义侯是他的父亲。

萧靖芸换了一身孝衣,刚到灵堂便听到赖嬷嬷这一番言论,眸中杀气凛然。

她从灵堂后走至人前,冷冷道:“堂堂澧国大长公主,难道是你忠义侯府的奴才吗?可以随意任由你们驱使?即便是病了也得爬起来给你们求了情再说……忠义侯府好大的派头啊!”

赖嬷嬷一见萧大姑娘心就发怵,头碰的咚咚直响:“老奴不敢啊!老奴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啊!”

络绎不绝来镇国将军府门前祭拜的百姓,听了忠义侯府嬷嬷这不要脸的言辞,有人当即就啐了赖嬷嬷一脸。

“这老狗可真是脸大!”

“张口就要大长公主拖着病躯去给他家求情!人家萧家灵堂摆在这里,一直到忠义侯被抓入狱之前都不见来上柱香,这会儿想起人家镇国将军府了!”

“可不是嘛,军粮全都是荞麦皮,没运到北疆就不见了,萧家十岁的小将军肚肠里全是泥土树皮。要我说啊,若不是这粮草有问题,这萧家的将军们何至于会惨死到如此地步!那小将军才十岁呀!我家十岁小子还玩泥巴呢!他们忠义侯府还敢让大长公主去陛下面前求情,好生不要脸!”

“要什么脸啊!怕忠义侯府早就不知道脸字怎么写了!”有汉子双手抄进袖子里,“当初那忠义侯夫人还在时,就敢动人家二姑娘嫁妆,主母都这般做派,想想那忠义侯府蛇鼠一窝,能有个什么好东西!”

那汉子刚说完,就被自家婆姨拽了一把,示意他霍骁还在呢。

汉子这才缩了缩脖子,跟着自家婆姨匆匆离开。

“霍骁,你与二妹妹随我来,我有话同你们说……”萧靖芸绷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