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元净土》 第一章 取经人 郁察山,宝云院,往生殿。

一声声钟磬,诵唱阵阵,道场庄严。

殿内,灯烛辉煌,灵烟缭绕。修士济济一堂,或站或坐,肃穆环列。殿外挨挨挤挤,清众居士,信男信女,皆伏跪礼拜。

“昔在灵山,同参法华。宿缘所追,今复来矣!”

“咚……”

法鼓震动!

殿中央蒲团上打坐的十几个少年,闻鼓声无不身躯微晃,或抿嘴皱眉,或汗水直淌,不一而足。

殿侧几位法修士的诵唱却一次次回环往复,且伴着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殿上供台上,密密麻麻的往生牌前,一盏盏往生灯,起伏明灭不定。

有的火光大盛,暴涨数倍,火舌吞吐,如有东西要挣脱束缚,从中脱出;有的却残弱不堪,越来越暗,渐至烟消火灭;更多的则仿佛并非真火而是画中火,不明不暗,纹丝不动。

陡然,其间四盏灯的火头亮炫至极点,火与烟均虚化,完全化为五色光。光波流转,漫溢殿内外,熠熠赫赫。其中一束光里竟然隐隐有朵朵青云,在殿内外卷舒浮沉。

“叹我道子,遍历刹海,广植优花。含灵赋命,乘愿再来。”

诵唱渐停,四束光分别慢慢收敛在四个蒲团上的少年身上。

何铁衣双目紧闭,脑中轰然作响,他清晰见到一束白光向他的识海深处射去,与识海中亮起的一团模糊红团纠缠在一起,相互融合,又渐渐被浓重黑暗掩没。

随即海量记忆片段汹涌而来。

“灵飞修真界,正法往生,探历他土,成功下生,至少能具法性。”

“十七岁,七岁便被送来宝云寺,参加这个取经人项目。”

识海渐渐平息,何铁衣凝神思索。

他本来好好的在地球玩着电脑,突然间眼前一黑,失去知觉。现在看来,正是这位原主通过此界秘法,游历到了地球,却被自己给碰见了。某种缘由,自己反而穿越了过来,占据原主身体与记忆。

四周修士,打破方才静穆,轻声讨论声传来。

“不错,有四位下生成功!”

“那青云明显是我宝云一脉!法性初成,就有异相。”

“她肯定是历本土了,非取经人。希望剩下三位有取到真经的,如此我宝云一脉至少能多数位牧土师,也不枉我等多年心血。”

讨论中,几位引礼弟子轻身上殿,领着剩下明显下生不成的少年出了殿外。

居中就座的一位气宇轩昂中年修士,身穿宝云纹道袍,此时挺身环顾四周,大声道:“贺!法性成,法缘结!”

满殿齐声轰然道贺。

何铁衣等四人起身,一起朝四方行谢礼。

待四人礼毕后,中年修士微微示意,座旁女修士起身,带着那位青云异相的女孩转往殿后而去。

中年修士又道,“称量修士,行究命单;法录修士,检核法录。”

满殿肃静,众人都屏气凝神,期待的眼神在三位少年身上扫来扫去。

三位修士分别祭起一灯一镜一如意,法力笼罩在三位少年身上。

很快,法录修士宣道:“李青崖,往生殿二十三号,双林寺选送,所历土三,俱他土,其间灰土二,秽土一,有灵无经。此三土,《诸土录》均有载。”

四周,失望叹息声一片。

“罗支觉,往生殿四十五号,三相寺选送,所历土二,其中本土一,他土一。他土为劫余土,有灵有残经。该劫余土在《诸土录》无载,新录编号七六九八二。”

殿中修士骚动,特别是其中几位,不顾礼仪,忍不住兴奋挥拳相庆。

“何铁衣,往生殿七十九号,普福寺选送,所历土一,为他土,凡尘土,无灵无经。《诸土录》无载,新录编号为五五五五一。”

话音刚落,法力笼罩下的何铁衣虽然思维僵滞,却心头巨震。

“七十九号,55551,这两个数字怎么这么熟悉!”

法力下念头缓慢,何铁衣能细细回忆。

“STUCK BY KEY 79,STOP 55551。”

正是他失去知觉时,电脑黑屏上的两个报错码。而之前,他正在玩着一款久不玩的修仙类网页游戏,该游戏是十年前出的,何铁衣心血来潮,试着登上账号,居然还在。

但游戏货币系统,人物各项属性早已崩坏,服务器内也人毛都没有,鬼区一个。相当于单机游戏,何铁衣充了十块钱,就能为所欲为了。

黑屏前,他正无聊地操纵人物站在副本里,用大范围被动吸魂技能攻击着副本里的小怪们。

“难道原主秘法游历到了游戏世界,成了副本中的一只小怪,正好被我的被动技能吸魂。此世界秘法启动,反而把我拉了过来,来到灵飞世界。”

这是修真世界,法术法宝就在眼前,何铁衣只能这样解释了,不然怎么有这种数字的巧合。

“如此,我所历土就非一个地球这种凡尘土了,那游戏世界可是修仙题材的,有灵又有经,还很多!”

何铁衣隐隐兴奋,但初来乍到,此刻又在威能莫测的术法之下,只能强自按下疑问,苟起来再说。

“五云出山,万川归海。宝云寺第六批往生法会告成。愿诸位道友,法缘永续,早成净土,同登妙果。”

中年修士言毕,与几位身着宝云纹道袍的修士一起,在众人行礼中退场。

三位少年随即被剩余殿内修士分别围拥,特别是三相寺的罗支觉身边,气氛热切。

“铁衣,成功归来,好!你父当年为后继之事,辗转反侧,夙夜忧心,与我多次商议,才下定决心安排这条路一博,如今功成,可贺!”

一位清癯高瘦的老年修士,上前来高兴地连声道。

何铁衣连忙向他和身旁两位随从修士行礼,心念一转,已知这位修士身份。

这位修士名文梦阁,乃是普福寺的一位诞生了本命种子的传度师,是何铁衣父亲何中宪的同门师兄兼好友。

法修正脉,五云十刹。普福寺正是十刹之一,属“五云出山”中的宝云院一脉。

师兄二人自幼长于普福寺中,因身具灵根,可为玄修,一起被选中作为一位法修依止师的二胜弟子。

后来两人师父破境为传度师,师兄二人也都从师父处受度法种,相继成功诞出法性,由旁法的玄修转为正法的法修。

只是何中宪修为困于开土的依止师,破境无望,便出寺建子孙庙,开创正法修真家族。

“两年前老父道归净土,合家失了顶梁,惶惶无依。铁衣闻讯时,已是取经之期在即,进退失措。幸得伯父来信,温言抚慰,为侄儿后盾。又分析利弊,示导侄儿勇猛精进,奋力一博。家兄前时来信,言伯父于家中多有看护。请受侄儿大拜!”

何铁衣情真意切,说完便大礼拜了下去。

文梦阁也只在何铁衣幼年时见过他,虽通过信,但具体印象已模糊。如今见子侄辈已长成,人物英挺,言语爽利又带亲近,应对进退有礼,心下欢喜,连忙托住何铁衣。

“你已自诞法性,正法之路,因缘为第一义,礼拜皆定于仪单。”

“现下你是在宝云院还是回家族开土,都在未定。开土十三事,因缘和合,事关道途,铁衣慎重。”

文梦阁毕竟已是正法第二层的传度师,习惯性地指点起了后辈。 第二章 开土十三事 与文梦阁和其两位弟子叙话间,何铁衣其实已经有所决定。

尽快离开宝云院,方是上策。

此地虽是五云之一,法修宗门顶级势力,灵地灵物,功法资源自然不缺,另外师承护持肯定也周全,着实是道途起步的最好选择。

加之他自幼在此生活十年,虽然取经人项目管制颇严,起座行卧皆有法度,去不得多少核心地域,也认不得多少修士,但总算环境熟悉。

另外他诞生法性也在宝云院,根正苗红,更得信任。

但他自家事自己知,那两个巧合数字,以及背后的游戏世界,某种因由没被检核出来。长期在顶级宗门混,必有露馅的一天,后果太不可控了。

还有,原主父亲由一孤儿,偶得机缘,从弟子做起,继而从玄转法,开土化福田,创立修真家族。其间殚精竭虑,辛劳艰苦,为子孙谋,殷殷期盼,着实令人动容。

相比年龄还小且早早离家的原主,何铁衣穿越前已年近中年,红尘中打滚,人生况味尝遍,更能感同身受。

他继承了原主,便要完成其身上所负的期望。

文梦阁不让他施大礼,确非客气。正法第一义,就是因缘。

可以说法修士的道途起步,就是着意配置各类因缘,用不同法仪单加以固化。

正法第一层,开土应真,成就者为依止师。

所谓开土,乃汇聚十三事,和合因缘,然后发愿往生净土,于修士识海中开辟一块神秘空间,称之为刹土。

此刹土非虚非实,由十三类因缘和合而来,具种种神妙。

最基本的神妙,有内外两种。

正法修士用之,作用于内,可增所依止之人的寿元,称为福田;也可作用于外,涵养凡土,化凡土为灵地。

开土十三事:

诞生地,父,母,子嗣,所会集之眷属,供养人,弟子二人,侍者一人,随喜者,法性,寿量,灵物,住世正法。

每一事都是一类因缘,通过法仪单固定后,都能影响开土之成就与失败,乃至成就后的神妙威能。

如果在宗门中开土,这十三事中难免许多项便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回到家族,他可以自己慢慢顺心意调整,这不就是修真家族相对大宗门的意义吗?

既然权衡仔细,下了决心,何铁衣便对文梦阁道,“家父一生心血,立莲池观,也是汇聚众缘而成。如今道归,观中各类依止玄修与凡人,香家与邑社,牵涉人众。铁衣乃家父法单上的子嗣,如今法性已生,正该回去接续各缘,奋力开土,支撑庭户,继父之志。”

文梦阁点头,提醒道,“其它倒好说,只是你父开土在普福寺,那时还没你,子嗣一项便是由宗门安排的法嗣代替。后来出寺立族,又有了你,他便改了法单。虽然这都是常例,但你的情况特殊,长年不在观中,普福寺如今有修士便动了侵夺的心思。”

何铁衣毫不意外,前世厮混世间,历阅人事,其实也不过就这些。凡世如此,现在到了修真界也如此,不稀奇。他相信,只要有人,将来到了何地,也还该是如此。

莲池观虽然是子孙观,名义是修真家族私有,但向上,观主何中宪由宗门普福寺而出,也受普福寺庇护。向下,各类依止众都法单列名,利益牵扯肯定复杂。

观主一去,自然内外上下,各有心思。

“多仗伯父看护。铁衣在这宝云院大宗门里参经修行,十年间各批弟子来来往往,个个想要出头,心思手段用尽。侄儿深知世事艰难,人心微妙。”

“侄儿明白,若非有伯父这一正法二层的传度师,又是嫡切的师兄关系,这两年家中是如何也撑不住的。旁人知道有伯父在,就得顾忌,就得收敛想法。”

何铁衣语气平静道。

文梦阁欣慰道,“中宪师弟后继有人,铁衣确实长大了,有计较就好。修为之下,一切皆虚。只是可惜却要离开这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大宗门。”

在他这个正法二层的修士看来,那些蝇营苟苟不值一提。修为才是正经,所以为何铁衣惋惜。

“铁衣没取到真经,也无脸面再呆在此了。”何铁衣轻松笑道。

“当初行险,不过借这项目让你诞生法性而已,目的已达。再说,取到了也不一定是你的好处。”文梦阁环顾一周,轻声道。

殿内人群渐散,何铁衣便带着文梦阁等三人,前往法录修士黄允吉处拜访兼道别。

十年前,正是文梦阁与何中宪两师兄弟一起送何铁衣来的宝云院,加上普福寺是宝云一脉,修为也相近,所以文梦阁与法录修士黄允吉也相熟。

黄允吉院落,几人被弟子让进来后,奉完茶,文梦阁与黄允吉坐在堂中,叙些修真界的趣闻闲话。何铁衣与文梦阁的两位弟子则侍立一旁。

“中宪道友两年前归山而去,如今法观无人主持。我这侄儿为法单子嗣,因缘牵连,如今却只好离山回乡去了,着实可惜。我师兄弟二人,年轻时都志心青云净土,以不得入宝云院为憾,原指望他能弥补此憾,看来是不成了。”文梦阁将闲谈引向正题。

黄允吉点点头,看了看稳稳侍立的何铁衣,道,“你这侄儿在山十年,性情偏文弱,平日寡言少语,功课虽不错,但也没想到能在这批中成功下生,倒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想来万言不如一默,却是锤炼了心志,因此功成。”

文梦阁原本以为宝云院怎么也得留下何铁衣,还要费一番口舌。

他听得黄允吉言语中却无丝毫挽留之意。转念想到那检核都单独进行的青云异相女孩,反应过来。毕竟大宗门,非天资卓绝之人不取。也好,这番口舌省了。

“弟子虽成功下生,但却也没取得真经而还,有愧总山培育,诸位前辈教导。”何铁衣向黄允吉躬身道。

“无妨,断破上下生,本就是无法之法。取经人也担了真灵泯灭的大风险。再说,此批也不是无所得,罗支觉取得残经一部,就比上三批都强了。”黄允吉道。

“他比你晚上山四年,已决定不回三相寺,就在宝云院修行了。”黄允吉明显心情不错,多说了一句。

说话间,他唤来位弟子吩咐几句,弟子随即出院而去。

两位传度师又闲话几句修行之事,未几,那弟子回转进来,向黄允吉奉上两物。

黄允吉先递过一物,道:

“你上生虽只历了他土一,无经无灵,但他土九品,凡尘土为第五品,强过灰土,荒土,秽土等,也是<诸世界>未载的新土,录了编号。总山自有奖励,便在此储物袋中。”

说完,黄允吉又拿起一玉牌递给何铁衣道,“这是你的命单,你上山时所法结,本由检核修士连师兄保管。现在你取经归来,此事因缘了结,一并归还给你。”

何铁衣心念一闪,却面色恭敬地把两物接了过来。

几人告辞,又去检核修士连定山处简单告别。出来后,本想再去拜见本批取经法会的主持大修士,但牧土师身份尊贵,常年修持,不理俗务,只好作罢。

何铁衣回住处简单收拾几样物品后,与文梦阁三人会合,一起下山去了。 第三章 证量 一行四人下到山脚,出了山门。

毕竟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何铁衣驻足略作回望。

阳光正好,一条银带般闪亮的大江在郁察群山间蜿蜒,汇聚众多溪流,至他们所在的宝云院外山门处,正好出了山地,一片平旷。由此,积蓄的江水奔腾而下,往东南而去。

江边码头,四人上了几人来时的一艘大船。

文梦阁的两位弟子,一位名彭顺,一位名任志鸿,都是身具灵根的玄修。何铁衣现在不过诞生了法性而已,还没开土生神识,却是看不出他们具体修为。

但见任志鸿起了法诀,船身泛起微微灵光,顺着江水如箭般飞射。

路程还远,文梦阁却没有立刻打坐修炼,而是带着何铁衣进入一间舱室,落座后,郑重道,“法修的修行步步伴着各种法单,而法单中的修士命单却尤为重要。”

“我法修之所以被尊为正法,是因为法修直接掌握了寿元,再入道种子,破境,劫数等玄修无法摆脱也无法逾越的大道之妙。”

“命单中乃一丝修士本命真灵,生死流转,因果牵缠,加上上面所说几项,都包含在内。落到大法力的法修者手中,便能由这一丝真灵而直接掌控这些。”

“现下,我们行路在外,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你可速将这一丝本命真灵收回融合。”

文梦阁的话正好验证了何铁衣之前的念头,结合两世两人的记忆,所作的推测和猜想。

他的真灵占据和融合了原主,以他为主。所以法会上才检核出历了一个凡尘土,这明显是地球,也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而原主上生所历的其实是游戏修真世界,有灵气有仙人有各种修仙经与功法。那明显不是凡尘土,按灵飞界正法所分,至少是天人土。

因为原主被占据与替代融合,所以没检核出来该土。

但原主真灵确实游历了该游戏修真世界,这因缘事实不会消失。肯定某种原因导致了遮蔽,或者隐而不显。

封在本界命单里的一丝原主真灵,最可能于此有干系。

由在一旁文梦阁护持,何铁衣拿出那块玉牌,便就在舱室内打坐。

默念几遍《清心咒》后,心念平静。

渐渐入定,意识沉入识海,先前那束灼灼白光此刻已经与那模糊的红团深深相嵌套,带得模糊红团也渐渐清晰起来。

细细感应,那红团本体其实也是一束红光,不过如墨晕开了,散射成模糊一团。

何铁衣有了明悟,这红白纠缠的光团便是他所诞法性的具相了。

他起念与那玉牌中的一丝本命真灵牵连,毕竟本为一体,很快便有强烈感应。

瞬间,红团渐渐散射收敛,越来越明亮,最后终于化为与白光一样灼亮的红光束。

红光束慢慢挣脱白光束原先的紧紧嵌套,最后两束光卷曲缠绕,却又隔一定距离并不融合,相吸也相斥。

“量子纠缠?DNA深层结构?宇宙弦?双曲引擎?”何铁衣见具相稳定下来,冒出几个古怪的念头。

遽然,整个识海微微震动,深处如有未知恐怖的力量要从根本上翻覆一切。又有遥迢缥缈的声音断断续续弥漫。

何铁衣意识沉入其间,这声音如法乐,如灵唱,又如经颂,如低语。

他沐浴遨游其间,不自觉地想听清楚,却一无所获。

微音停止,何铁衣心中浮出一条明悟。

【菩提】证量:【法性圆成】生死流转,世间与出世间。生厌离想,却不怖厌离;离苦趣乐,却不乐涅槃。道言,求大菩提当流转。

神通:识海生神,外勘诸有,内破众空。

何铁衣搜检记忆,《十方配置论》中所载:“修真,修行抵达真实。“

法修之道,经义,修行与亲证。

法修士依经法,修行积累,不断亲近和抵达大道,反过来大道对修士功行领悟也有检验和反馈。

检验修士功行与领悟的量,多大程度上符合大道玄妙。

在何铁衣想来,你破境了,也只是表示你过了及格线而已,哪怕是八十分,大道也不会有额外奖励。

只有当你过了九十五分,这个量才够证明大道玄妙,真实不虚,也就是证量,此时大道才会反馈好处给你。

此时,大道就正在给好处。舱室内,何铁衣头顶三尺处的虚空,传来清晰的法乐,法鼓法钟法螺,各色妙声,纷纷不绝。

“异相?”在旁护持的文梦阁很惊喜,继而疑惑自语。

待何铁衣出定后,他展开神识一扫,立刻便感应到何铁衣已经蜕去了凡人气息,如身有法力的修士般了。

“没曾想,铁衣侄儿成功下生,也有异相。宝云院的牧土大修士陈世羽却看走眼了。”文梦阁语气兴奋,还带点出了口气的感觉。

法修前三层,分别为开土境的依止师,种子境的传度师,胜解境的牧土师。陈世羽正是胜解镜的牧土师。

文梦阁之前带着子侄徒弟辈求见陈世羽不成,心里也略微不满。

虽然灵飞修真界修为境界为尊,但他也是老牌的二层传度师了,这次明面上更是代表普福寺来参加法会,求一会而不得,着实伤了他的面子。

“外显异相,内得证量。异相只不过表示潜力,而证量才能得真正实在的好处。”

“你未开土而已蜕去凡人气息,是有了证量?是何类证量?”文梦阁急切问道。

法修间询问证量算是经法探讨,但对方具体什么神通,就不方便问了。所以文梦阁即便肯定何铁衣得了神通,但也只问具体证量。

“【菩提】证量,法性圆成。”何铁衣一边熟悉着新生的神识,一边答道。

文梦阁思量片刻,道:

“你上生历的是凡尘土,凡尘土中虽一样无灵无经,但相比秽土,灰土,荒土,劫土,却有情皆备,可勉强称得上安乐。”

“又成功下生,一去一回,算是模拟了世间与出世间,确实合【菩提】道之本意。破断上下生大法,着实有几分玄妙。”

何铁衣晓得自己所来的地球世界,绝不是什么安乐土。

这功劳怕是要落在那游戏世界,那里灵气充盈,人人都能修行,且能死而复生,寿命无尽。如果往生,那里才是出世安乐土。

何铁衣又请教了一番证量的玄妙后,便不再打搅文梦阁修行,出了舱室。

这船船身四五丈,何铁衣神识展开,已能感应无余且毫不吃力。由此心中有数,现下神识范围大致在十丈左右。

神识扫过,大船中厅内,此时已经换了彭顺操纵船只,任志鸿则在一旁打坐调息。 第四章 福田 行船数日,何铁衣也与两位熟悉了起来,由此也对玄修有了更多了解。

玄修以灵根为修行之始,炼养天地灵气,炼气,筑基,金丹为前三境。

功法道途其实比法修传承更古老和完备。

据宝云院经教师所讲,本方灵飞修真界原以玄修为正法,后来修士日繁,灵气愈竭,灵物灵地等又被各大小宗门与上层玄修牢牢控制。

下层玄修上升无望,被逼着探索各类道途。

有天才卓绝者开创了化凡土为灵地之法,有灵地,自然灵气灵物就有了,解决了资源不足的问题。

这就是法修之始,由此法修之道开始虹吸各类底层修真者,历代不断完善探索,终于确立正法地位,反将玄修称为旁法。

何铁衣却认为,这套说辞语焉不详,而且明显带着私货,也只能姑且听之了。

但众多玄修依止法修士却是事实。

灵地与寿元,这两点是核心原因。

法修第一境的开土依止师就能掌握这两样,能不断新化灵地与直接增加修士寿元,正法从开始就直指核心。

具灵根者,凡人千中四五人;具法性者,凡人万中一二无。

法修第二境的种子传度师,能传度法种。以种子为引,便能或生灵根或诞法性,由此玄修和凡人更是趋之若鹜。

凡人可寄望种子入道,破凡人与修士之隔。

玄修寄望种子由玄转法,即便今生道途断绝,更有特殊种子能植于今世,开在来世,引之再入道。

文梦阁的两位玄修弟子都已炼气后期,一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九层。

大弟子彭顺已年过三十,沉稳稳重。二弟子任志鸿则刚满二十,正是跳脱的年纪。

“何道友如此年岁已自诞法性,道途起步却比之我等要高了许多,令人欣羡。”

这日,彭顺被任志鸿换下班来,与何铁衣闲聊,语带恭维道。

他这些时日早已发觉何铁衣身上的修士气息,不由心惊。

以他的眼光,如此天资,这位师父的侄儿担起家族毫无问题,只怕以后普福寺一脉下各大修真家族中都会是一号人物。

山门在望,现时交好一位掌握修真家族庞大资源的有前途法修,表示亲近,以后只有益处。

“不过是承父辈余荫,家族竭力支持,铁衣一刚成丁少年,道途刚起,又晓得几分修行甘苦!”

“彭道友积累深厚,修为扎实,等机缘一至,法种入体,也必是我法修中人了。”

未来何铁衣接掌家族,和普福寺打交道的时候多了,不可能事事让文梦阁出面。

彭顺是伯父身边亲近弟子,这些时日观察下来,阅历丰富,谨慎自持,是可以进一步结交的对象。

“如得师父准允传度,兄弟倒是有信心由玄入法。”彭顺适时表露了自己所求,也展现了自己的前景。

两人都有心结交,很快便越发亲近起来。

何铁衣也对普福寺内和宗门下各附属修真家族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大船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放缓,随后便转入片烟波浩渺的大湖中,一日后停在了湖边一处码头。

码头上是一座人烟繁盛的大集镇,此镇名太平镇。

三条河流从广袤丘陵间窜出,最后在此汇聚入大湖。所以太平镇也称太平口,是周围两三百里范围内沿河而建的几十个集镇中最大的。

这一整片区域内,港汊遍布,河溪纵横,确是一处好地方。普福寺便在此太平口立了山门,位于一座大丘陵脚下。

何铁衣由文梦阁引着入了山门,两人便去拜见善世堂堂主黄仁风。

善世堂执掌宗内修士名籍法单,对外交接等事。

何铁衣当初被送往宝云院,虽然实际运作都是其父亲,但挂的是普福寺的名头,此时回来,明面上拜访知会一番也是正理,即便何铁衣不是宗门内修士。

黄仁风也是一位法修二层的传度师,中年样貌,手执如意,意态闲适。

见礼后,何铁衣却没如在宝云院拜见法录修士时侍站在文梦阁身后,而是单独在另一侧恭立。

文梦阁眼眸微闪,随即落座。

他略微寒暄几句后,便将此次宝云院法会的见闻简单说了说。

特别是那青云异相,还有取得残经的三相寺众人的喜悦,更是细细描述。

但他对何铁衣之后也出了异相的事只字不提,只说何铁衣历了一凡尘土。

何铁衣听到此处,便施礼道:

“弟子机缘浅薄,根基不牢,十年修行,只历一凡尘土而归,有愧宗门选送之望。”

“院中高修顾念弟子乃普福寺一脉,也未曾深责。幸而该土为<诸世界>所载,法录修士对此土编号入载,也算普福寺对总山的一点贡献,因此发下奖励,弟子带了回来。”

言毕,何铁衣躬身呈上那有宝云纹的储物袋。

黄仁风点点头,示意身后弟子收起储物袋后,却不提宝云院之事,只道,“你父过世后,莲花观凡修各依止众,人事纷繁,隐隐骚动。你回去后要担起责来,妥善处理以安众,还一方平静。”

何铁衣稽首道,“谨遵法旨。”

他等的就是黄仁风这句话。

何铁衣两世为人,可不认为,唯一子嗣继承父亲法观是理所当然,会无比顺遂。

但凡涉及利益,再天经地义之事都能给掰扯得面目全非,更何况涉及如此大的利益和各类人众。

修为之下,一切为虚,以力为尊,这话不错,但作为当事人,修行刚刚起步,事却不能这么办。还得内存细致,外显主动,步步谨慎,随机应变。

普福寺是莲花观名义上的上宗和庇护方,何铁衣要的也只是名义上被认可的主事人之位。

他站立一旁就是明确传达了要一力承担,继承家族的意愿,善世堂常年处理宗门内外修士之事,黄仁风何其敏锐,不动声色间就给了回应。

至于那储物袋,不过是个话头罢了,表明自己家族依然奉普福寺为上宗的态度。

“你法性已具,倒是开土的住世正法要慎重选择。”黄仁风瞥了眼何铁衣,似平常指点后辈功行,又似意有所指地闲话了一句。

何铁衣只能唯唯而退。出来时,思索一番,没有头绪。只能将疑惑先放一边,他还有许多迫在眉睫的事情要面对。 第五章 家乡 普福寺依太平丘而建,文梦阁的修行地位于丘陵后一处大院落。

何铁衣在这里遇见了和自己通过信的堂兄何楚。原来他算着取经法会举行日子,估计行程,五天前便来了太平镇等待。

这位堂兄三十余岁,长身白净,文质彬彬。他与何铁衣同一个曾祖,列名在何中宪开土时的眷属里。又是唯一有灵根的,已炼气五层修为,所以家族内很多事情也由他打理。

“铁衣,为兄在镇上打望,遇见了彭顺道兄派来送消息的人,由此进了山门,在此等候。”何楚显然已与彭顺相谈过,语气掩不住的喜悦。

兄弟二人在侧院一间客房内坐下,先聊了聊行程时日等。

这是何铁衣本世遇见的第一位血亲,自然亲厚。

“这两年家中巨变,堂兄虽然在信中不多言,但其间所耗心血,辛苦和操劳,小弟是能想到的。多赖堂兄支撑。”何铁衣轻声道。

“勉强支应而已。”何楚苦笑,随即又精神一震道:“你法修之路已开,又是宪叔法单列名的唯一子嗣,我莲池观何家依然可好生立在这太湖畔。”

何铁衣点头提声道;“十年宝云院磨砺,小弟时刻不敢或望家族辛苦与老父期望,日夜自警自醒,所幸于宝云院下属各刹选送的众多天才翘楚中,脱颖而出,法性自诞。正该勇猛向前,开土起种,不负天赋。”

他心知此时莲池观内外人心浮动,付诸行动的也不在少数,所以故意扭曲夸大点自己的情形,立个少年天才的人设,通过堂兄传扬出去,算是在对自己不熟悉的人面前的亮相,先声夺人。

再加上,他穿越而来,已通过证量确定了背后游戏世界之神妙,有自信在这修真世界中道途走得远点。

岂不闻,多少穿越者前辈们,在各个维度各个位面的呐喊,汇成一道横绝宇宙的大道之音!

“深蓝,加点!”

何楚可能是这两年来承受了太多压力,此刻听自己血亲堂弟如此有志量又带意气的话语,振奋起来,连声道好。

“家中如今具体是何情形?堂兄虽在信中偶有提及,但小弟相隔遥远,离家又久,现下完全是一抹黑。堂兄可无所顾忌,细细说给我听。”何铁衣询问道。

何楚面带悲戚,压低声音道:“宪叔修为多年困在开土境不得寸进,其实早已断了破境念头。苦苦支撑不过是望你能速诞法性。在修行入定中,寿元耗尽,临终时只来得及略微安排了最重要的事,连文伯父都来不及见一面。”

“即便早知无望破境,宪叔依然不肯为后世再入道打算,几次拒绝了普福寺提供的法种。连文伯父的也拒绝,就是不想和普福寺因缘牵缠。”

何铁衣心有戚戚,问道:“是不是父亲开土时的法嗣赵灵一对莲池观有想法?”

何楚道:“赵灵一前些年刚刚成功筑基,租了普福寺的一处灵地丰秋峪做道场,立了玄修家族。宪叔法单中的子嗣好多年前就改成了你,他原本有想法也没办法。法修的开土法单非同小可,岂有丝毫空隙可钻?”

“筑基成功后,仗着修为,有了想法?”何铁衣冷静道。

“不止,明白人都知道,他是丝毫没立场继承莲池观的。只是他原本就是普福寺出身,是一位法修传度师丛羽的列名眷属。正好普福寺有些执事也想收了莲池观灵地为宗门之地,所以借他这个前法嗣的名头施压而已。”何楚道。

“莲池观灵地皆是我父一生修为由凡地慢慢所化,披荆斩棘,以启山林,凡修两依止众也多有贡献。道场来历清楚,法单列名子嗣既在,岂容侵夺!”何铁衣冷笑,振声道。

“你不在家族,普福寺又有知情人晓得你参加取经人项目,估算你成功归来的机会渺茫,所以看到了一丝缝隙机会,一拍即合,见缝就钻!”

何楚也在修真界打滚了多年,又代表莲池观和何中宪处理过许多事务,对形势情形分析得大差不差。

“他们是没有机会也创造机会,无风也能起三尺浪。”何铁衣轻蔑道。

他思量一番,已是心中有数,随即道:“我已拜见了善世堂黄堂主,他令让我尽快安众,恢复莲池观平静。家族内的凡人众和修士众,分别是何情形?”

“外面的有心人,故意传播各路谣言,一时说莲池观收归宗门,由宗门派下一位开土师来主持,一时又传赵灵一乃前法嗣,将继承莲池观,由法修家族变为玄修家族。观内众修士无所是从,对前途不安,人心纷乱而已。”何楚摇头叹息道。

何铁衣淡淡道:“谣言在外,内必有应,且先不去说它。观里香家与邑社事物由谁负责?”

依止法修家族的凡人众,包含了莲池观所在地的凡人家,被称为香家。另外还有许多散布在太湖地界以外,各处各郡,因各种缘由奉供依止师的凡人家族,组成的团体,被称为邑社。

这些都是法修开土时法单中列名的随喜者一项。他们虽是凡人,但修士也是凡人中来的,所以他们是一个修真家族长远发展的根基。

何楚却不以为意道:“宪叔的列名二胜弟子,史大郎负责灵田灵物事宜,兢兢业业。钱如龙负责香家与邑社,也没什么纰漏。”

“按正法,法修往生后,侍神由二胜弟子中的具神变者继承,是哪一位?”何铁衣追问道。

“钱如龙,炼气八层。他修道之心颇坚,虽然资质不如史大郎,但反而修为更高。”

何铁衣眸光微闪,点点头道:“父亲的法单还有各类私密物品应该都是章叔在保存。事不宜迟,我们兄弟明日就回莲池观,我回来了,当尽快在父亲塔前祭拜。”

“好,理当如此。”

何楚起身往外走,道:“我让山门外等着的随从今天先赶回去报信,让凡修各众明日齐集观内。”

何楚走后,何铁衣坐着静静梳理了一番,随即找到彭顺处,了解了一番普福寺内的情形。

晚间,兄弟二人加上彭顺师兄弟又聚谈一番。也不过说些普福寺所在地域范围内的奇闻异事,前辈知名修士恩怨情仇的闲话。

何铁衣晚上入定时,外间下起了纷纷麻麻的细雨。

正是春夜,何铁衣起身推开窗户,远处的大湖笼罩在黑暗中,几点渔火点缀其间。

听着雨声,他心中宁静,此时才有了两世两身合一,回到家乡的实感,喃喃叹诵道:

“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 第六章 莲池观 第二天,何铁衣兄弟俩辞别了文梦阁,出普福寺山门,在码头处上了一艘家族的灵船,沿着潼水逆流而上。

一路上,何楚操纵着灵船,何铁衣则站在船头向两岸遥望。水路一程又一程,大半日间经过六七个集镇后,眼前景象慢慢与记忆重合。

河道一个大转折后,就到了莲池镇。

莲池镇并不是因莲池观而得名。原本潼水水势浩大,河水经常泛滥,漫溢上岸,这大转弯处乃是一大片滩涂地。

后来潼水渐渐收束,水势大减。滩涂逐渐干涸,变为岸地,但也在最低处留下一个方圆里许的大池。池形如葫芦,分相通的大小池,多生野莲。

何铁衣父亲何中宪为普福寺弟子时,成就法修第一层开土境,出外游历,夜宿此地。

池中一火癞蛤蟆妖主动依止,施了自己的洞府作为供养。这洞府位于小池底,有刚刚成形的天然一阶灵脉。

何中宪便以此一阶下品灵脉为基础,立莲池观,聚拢凡修两依止众,几十年间不断化凡土为灵地,建立了修真家族。人众愈繁,日久成镇。

何铁衣振了振身上宝云院弟子道袍,从容上岸。

他抬目望去,码头上已聚拢不少迎接的人群。略扫一眼人群的表情和姿态,他便晓得堂兄何楚不愧长年处理俗务,人心世道烂熟,事情也办得干脆。

昨天何铁衣故意显露自信和自傲,何楚便心领神会,马上就安排先一步回来的信使传达了过来,只怕还加了些料。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被拥在中间,迎上前激动道,“少爷已长成如此英挺,老主人要是看到,不晓得多高兴!”

何铁衣快跨一步上前,托住正施大礼的老者,笑道:“章叔,长成再如何,铁衣也不敢受您的大礼!”

他亲近地虚扶住章叔,又带点不在乎地环顾一圈大笑道,“这是老父亲不在了,他要在,晓得还劳动您来接我这小辈,非揭了我的皮。”

何中宪作为修真家族之主,还是开创者,威势笼罩莲花池凡修两众几十年。在他身后,敢这么略微调侃的,也只有最最亲近的人了。

何铁衣特意就着话头,一是表示对章叔的亲近,二则表明自己唯一子嗣血亲地位,三则看似调侃,其实还是在借老父亲几十年积累的威势。

原本章德海都要垂泪了,听得何铁衣如此说,便和众人一起轻笑,又环顾众人道,“小家主幼时虽然大家都见过的,但七岁便离家去了宝云院,他怕是已不认识各位了,还不上前来见礼。”

众人纷纷上前来拜见,章德海在一旁分别介绍。

何铁衣对大部分人名其实知晓,如今终于对上了号。

他一一回礼,又谈几句儿时的印象与趣事,很快便消除了大家的陌生感。

随后,众人围拥着何铁衣,向位于小莲花池的莲池观而去。

莲花镇凡人皆是莲池观的依止香家,昨日便传开了,说小家主从天下法修五大宗门宝云院的刹土云中,下生而回了。

他们虽是凡人,不怎么懂具体修行,但毕竟是修真家族的依止众,关系转弯几下就能牵连到修士,所以“五云出山,万川朝海。”是耳熟能详的。

从云中的刹土下生,那得是什么样的天资,香家以后岂不是个个福田有望,寿元能增。

是哪个坏心思的说以后福田作废,怕是想吓走别人,自己多占点吧。

都晓得小家主今天就要回观了,家家户户早早在门前摆上香案供物,扎上彩蓬,依礼迎候。

何铁衣一行人沿路回观时,路两边都是迎候的人群。他一边面带微笑从容举步,一边时不时虚拱起双手,向两边回礼。

众人虽不敢上前,但何铁衣行得不快,倒是让大家看得仔细清楚。

一条暗青发带将长发束起,带尾在背后随着走动微微飘动,增了几分洒脱。宝云纹的青白道袍衬得秀姿英挺。面上还是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却又态度亲和,动止有节,不象少年人般跳脱,仿佛成年修士。

莲池观山门立在大小池交接的葫芦颈,一行人沿着大池岸堤而行,很快便进了山门。

何铁衣却不进法堂,而是神色一肃,带着众人先去观后的何中宪法塔祭拜。

法塔只一层,如人高。左边依小莲池,右边则是移栽的一片声风木林。

声风木为灵树,只要有一丝微风扫过,就能从树梢间发出迢遥的空灵哀声,如挽歌,能镇魂宁神。

众人肃立塔前,何铁衣接过当值弟子递来的一支灵香,点燃后,双手敬捧在额前。

一缕灵烟盘结缭绕,池中清风徐来,林中隐隐呜咽,他心中默念《往生咒》,起念往识海而去。

识海深处,红白两条光束盘旋纠结,向四周沉沉黑暗散射光芒。

他朗声颂道:

“驶河难测,暗海无边,津梁莫起,灯烛谁燃?念念不住,苦苦相沿,生犹电转,灭甚云旋。”

“嗣子清信士何铁衣,奉敬亡父大士上何下中宪,愿亡父舍于分段之乡,腾游无碍之境。若存托生,生于天人严净之所。若有苦累,即令解脱。三途恶道,永绝因趣,一切众生,咸蒙斯福。”

话音刚落,识海中红光束微不可察地颤动,同时何铁衣感觉冥冥之中有东西跨越虚空而来。

他起念牵住法性之中的红光束盘旋卷曲,瞬间红光束便强固明亮几分。但是何铁衣却能感到多了层未名的束缚。

身后人群微微骚动,修为较高的则闭目细细感应。

“开土应真!配置众缘!”

“发愿牵缠,十三因缘!父缘!”

“成功了吗?我修为不足,毫无所觉。”

何铁衣躬身将灵香插在塔前香炉中,转身面向众人站定,却不释众人之惑,一改之前一路上的随和,肃然道:

“法道不思议。亡父迎下生,嗣子送归山。一生一死,一死一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轮转,死生结续!”

“开法堂,请法单!”

莲花池畔,声风木下,因缘众前,何铁衣第一次牵缠众缘,第一次开示法意。 第七章 法单 何铁衣当先一步,阔步往观中的法堂而去。

莲池观法堂是一座大殿,宏木巨构,藻饰严整。

早有当值弟子将大殿三相门都打开,殿内灵烟缭绕,灯烛明亮。当堂中央悬垂一巨幅织锦,由殿顶直垂至地。

锦上乃是一副《净土变》,绘着六道众生或愁苦哭泣,或挣扎嘶喊,或飞腾悠游,青绿靛蓝,满色满幅。

锦下设一法座,座前案桌上,香烛灯水宝,五供具全。

何铁衣目不斜视,跨入大殿中央,直趋锦下法座,正容就坐。

他也不管众人如何排序站立,只是单手结了个印,微垂眼眸,口中轻诵。

“起咒,严净道场!”片刻后,立于何铁衣身侧的章德海扬声道。

两道浑厚低沉的吟唱声仿佛由地底而来,没有词意,只是连绵不绝的音节时缓时急,时高时低。吟唱声绕空,在大殿内回响。

殿中众人皆跟着默诵。

少顷,吟唱声停,已是满殿庄严。

何铁衣收了手印,抬头看了看,此时大殿两侧已肃立满人,不下三十,殿外更是有上百人。

他淡淡道:“挂单。”

章德海神色一正,旋即取出一随身的小木盒,恭敬呈上案桌。

满殿众人此时都明显呼吸一顿,同时更轻了。

法修士的各类法单都起了法力用咒印加了封禁,只有列名法单内的子嗣,即便是凡人,因缘牵连,才能无误开启。

此时就是验证何铁衣是否何中宪真正的法单列名子嗣的时刻。

何铁衣打开木盒,盒子内大概有七八片暗绿色灵玉牌,晶莹圆润。他拣起最上一块,握在手心,心念注附于玉牌之上,道:

“法界有闻,嗣子何铁衣启法单。”

话音刚落,手中玉牌一道耀眼光芒射出,随后直射供桌上作为五供之一的宝镜。

很快,一道光幕从镜中泛起,越来越大,凌空升起。

终于,一丈长宽时稳定了下来。

殿中众人皆忍不住往那堂中光幕看去,挪挪挨挨,急切地在上面找着自己的名字。

章德海此时却踏一步往前,厉声道:“肃立静心!引礼弟子,纠仪稽态!”

“肃!”

两声低沉威喝从殿两侧分别传出。

众人凛然。

何铁衣当众顺利开启法单,新家主之位已法定,章德海此刻完全展露出了一名法修士列名侍者的凛凛威势。

“家主挂单,列名凡修各众,依序上前,大礼拜见!”章德海沉声道。

“所会集之眷属:何楚,何见深,黄文程,杨必成……”

两位引礼弟子照着光幕中的名单,一一唱名。

当然有没在场的,但在场的都纷纷出列,向法座上的何铁衣行大礼参拜,齐声道:

“拜见家主,愿因缘再结,天福永享。”

“供养人:刘遵,邵景新,燕再然,哈九成,哈十三妹……”

“随喜者:王安,谢如懿,曾怀明……”

随喜者最多,合计三百多人,所以唱名最耗时。但多是凡人,到场的寥寥无几,几个有头面人物作代表,进了山门。

“二胜弟子:史大郎,钱如龙。”

“侍者:章德海。”

唱名完毕,何铁衣通过方才拜见时悄悄展开神识,又大致默算,炼气玄修在二十人左右,大都是炼气中期或以下,只四五个修士在炼气后期。

心念一动,掌中玉牌神光收敛,堂上光幕消失。

他将玉牌随意置在案桌上,语气轻松道,“诸位都是我父因缘牵缠的元身眷属,现世弟子,香家社众,数十年依止供养,一起创了莲池观这份基业。铁衣得享诸位辛劳之福,才能于宝云院志心求道。”

“赖诸位护持之功,铁衣经宝云院青云成功上下生,侥幸自诞法性。如今先父往生,铁衣为法单列名子嗣,依法修仪轨,继承家业,自当迅疾择选十三众缘,开土应真。”

“观内诸事,一应旧例。”

法堂内外众人,各怀心思,点头称是。

何铁衣干脆爽利,并不牵拖,言毕便起身离座,在章德海和何楚陪侍下出殿。

……

闲云居,观主清修之地。

何铁衣环顾一圈室内陈设,请章德海与何楚入座后道:“章叔,父亲在时,福田是如何安排的?”

法修入开土境后,刹土具种种神妙,所谓福田,便是依止师动用神通直接为依止众增寿。数量份额,增减添除,都由依止师通过法单固定。

“老主人最后一次更改福田法单是在四年前了,之后应该是预感自己寿元将尽,再没有给任何一个依止众赐福寿。”章德海答道。

“也就是说,依止众们有六年没受福田之利了。”何铁衣点点头,决断道:“章叔可通传诸人,我今日已在塔前,成功牵缠父缘,将于半年内便开刹土,成福田。”

依止众供养和施舍,法修开土后回向福田寿元,这是两者间的核心利益交换,是依止师聚拢凡人与玄修的殊胜法门。

所谓自度度他,自利利他,乃至度众生利众生,奥妙纽带就在福田寿元。

何中宪往生后,这条利益链条就断了。虽然法修士不需时时回向,但原本四年就没回施了,加上两年来彻底绝了希望,人心自然浮动。

拖欠工资也就算了,老板还跑路了,让打工人如何作想?估计心中早骂娘了。

何铁衣深明其间厉害,所以他回观先确立了继承子嗣的地位,又展示权威,先暂时稳定人心。但说到底,以前的工资没发的问题依然没解决。

只能承诺认账,一体承担,并提出新项目,尽快开土,给人希望。

章德海与何楚听何铁衣决定在半年内开土,大吃一惊,劝阻道:

“开土十三事,事事都关刹土成就后之威能与品相,且于长远道途大有干系,必得一一细细核查,观主不可急躁!”

“堂弟不可冒进,莲池观立观几十年,各依止众,无论凡人与玄修,也非一年两年的因缘,为兄自会与各众细细言说。堂弟英才卓绝,之前叔父塔前一番法语,甚至已有几分牧土师开示之相,明眼人都自当有所称量。”

“更何况老观主就是一时不查……”

何楚一直与还在宝云院的何铁衣通信,血缘至亲,拳拳爱护之心,决然舍不得自己的幼弟委曲,为求尽速而毁了长远道途。

何铁衣摇了摇头,道:“两年间,内外皆困,章叔和堂兄勉力支撑已是极限。且底下人事暗流,微妙复杂,也非堂兄所能尽抚。只怕观中裂解纷争之事已近在眼前了。”

何楚急切道:“谁人敢出头兴风作浪?”

章德海却皱眉回想片刻后,似乎想起什么,开口询道:“少爷说的是钱如龙吧?”

何铁衣却不置可否,只道:“我意已决,章叔可于章家后辈中推荐合适子弟,我来拣择侍者。五日内便牵缠侍缘。先给众人做个表率。”

章德海是他父亲何中宪的列名侍者,忠心可靠,但年岁已大。

何铁衣决定把掌握自己私密之事的列名侍者位继续给章家后辈弟子,是表明信任,也是笼络奖赏。

章德海激动起身,恭声道:“谢观主。章家三支,全族八百余口,上下必竭力拣选清白,奉供最优秀子弟。” 第八章 法嗣 何铁衣在宝云院十年,日常功课安排很紧凑,各训导与法教也严苛。

打坐修行,诵经习咒,行起坐卧,皆有规范,且都是集体生活,极少有个人的自由空间。

如今独处父亲的静修之室,一时有茫然之感。

但修士之路就是如此,自幼规训,不就是为了尽快习惯这种孤独,为以后的漫漫独行打好基础。

他很快甩开茫然,习惯性地闭目静坐,呼吸吐纳。

莲花观地底有一阶灵脉,何铁衣比之前更快便心神入静。

他压住各类无来由的杂念,聚焦道途最切紧之事,细细思量。

开土十三事,就达成难度而言,可分为四大类:

第一类为:法性。单独为一类,因为无法性则不能牵缠和合各类因缘,其余各事皆休,难度最高,是凡与修之隔,玄与法之别。

第二类为:诞生地,父,母。此三事难度最低。

第三类为:寿量,灵物,住世正法。这三事则主要靠修士自我多方谋算搜求。

第四类为:所会集之眷属,供养人,弟子二人,侍者一人,随喜者。这六事则难度中等,但却直接与纷繁各色人等打交道。人心惟危,最考验修士的心性,取舍决断都事关开土成败。

他如今第一类中,法性圆满,牵缠因缘毫无所碍,甚至在决断后便能瞬时达成。

他之前在亡父塔前第一次牵缠父缘,是在急切间为立威并展现潜力的不得不为之举,但行法过程中他却心有所悟,居然做了一番如牧土师般的开示。

回想起来,除开法性圆满之外,应是还合了某种玄妙之理。无非时,地,人众,起事之因头,这几项,合起来应该便是那个经中所言的,甚深微妙的“机”。

由此推断,牵缠众缘的时机非常重要,机缘之道,合机了则牵缠顺利,且有多余法之利益。

十三事都合机而去牵缠众缘,刹土的威能品相应能更上一层。

第二与第三两类,以他修真家族家主的地位,难度不高。

而第四类则是他要拿出来勾住与平衡观中众生的,无论从提升自己修为还是从现实利益来说,这一类优先度最高。

虽然急切,立了半年内开土的目标,但仍要一事一定,感应时机,顺机而为。

思惟清楚,何铁衣便彻底抚平念头,由入静而入定。

玄道之修,呼吸吐纳,搬运周天,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法道之修,定中养性,定中生神。

法修原本出于玄修,同样在灵地中呼吸吐纳,但行气却为养神,于定中滋养法性,起法性牵缠众缘而一一配置开土,刹土成而神通自生!

……

丰秋峪,筑基家族赵家道场。

偏殿中,两人对坐。

“赵师兄,何师把这老来子藏得可够深的,我等得到的消息,只说此子在宝云院文弱不堪,呆头呆脑,昨日一见,简直是胡说八道!”

其中一个魁梧粗壮的修士略激动,语速飞快地道。

“消息不会有错,乃是三相寺一个中途被淘汰了的取经弟子所言,他与何铁衣同年上山,熟悉内情。”斩截否认的白须老者,正是何中宪的前法单列名法嗣,玄修筑基修士赵灵一。

抚了抚长须,赵灵一自问般道:“法修道途要走远,最重心性。所以各个都是心思深沉之辈。难道何中宪连这都考虑到了,身前就买通了那三相寺的弟子,故意误导我等?”

“我为何师的列名供养人,长年交往,要说他心思重我同意,但如此深谋远虑且又布置这般手段,绝不可能。”魁梧修士连连摇头道,他昨日也参加了莲池观的挂单,正是列名供养人燕再然。

“这事我等一时也查不清楚,反正昨日何铁衣已经当众开启法单,继承了家主之位。我看在场凡修各众,欢喜鼓舞不至于,但先前的人心浮动却平静了不少。”

燕再然本是一名散修,炼气八层。他年轻时游历四方,机运不错,积累了不少灵物灵宝。

或许是来路不正,怕人寻仇,他便在普福寺投献灵物,供养了多位准备开土的法修,算是求庇护。

何中宪开土时,他便已是列名供养人了。

供养人依止多位法修很普遍,没人嫌寿元和庇护太多了。随喜者中的邑社众更是对四方的依止师多多益善。

“钱如龙呢?他才不过四十岁,很快便炼气九层,以他这些年的修行进度,三年内就要冲击筑基。他也甘心居于一刚开始修行的少年之下?”

赵灵一自己也是先作普福寺法修丛羽的眷属依止众,辛苦挣扎几十年,寻求一切机会提升修为,终于筑基成功。

如此走过来,他对筑基在望的玄修心理摸得很透。更何况,以他看来,钱如龙求道之心更坚,也还年轻得多,玄修四十岁左右筑基,金丹有望。

炼气玄修和金丹玄修对法修的态度是两个极端,前者毫无负担地主动依附,自居旁法;后者则分庭抗礼,甚至还要争一争正法之名。

灵飞修真界法诤可不少,甚至已成定制活动。

最尴尬的就是筑基期前后的玄修了,非常微妙。是由玄转法还是一以贯之,直趋金丹,去争一争?

“赵师兄,我看还是不要指望钱如龙了,他就是个直不隆通的棒槌!确实有几分修为能耐,但若他是散修,魂飞魄散都几回了。”

燕再然很不屑这位与自己同修为却相差十几岁的钱如龙。

“我看还是依之前的商议,你站出来,堂堂正正地以前法嗣的身份要求继承莲池观。即便不成也能割一块肉下来。”燕再然握拳,发狠咬牙道。

赵灵一闭目斟酌一番,轻轻摇头道:“还是得沉住气等机会,非是我顾忌文梦阁。现下有了新情况,你修为不达,不晓得其间厉害。”

燕再然激道:“方才你还言钱如龙不会甘心居于一未开土的少年之下,你已是筑基,还不是如此!我看你是在宗门里习惯了谨小慎微,如今另立门户,依然如此。开山老祖得要点魄力的,机不可失,修真界不进则退。”

赵灵一却不动容,也不怒,只是高深莫测地道:“是机遇还是风险,如今却两说了。修真界不进则退不假,但修行不易,走的远才是真。”

“我不晓得你在打什么哑谜,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燕再然满不在乎道。

赵灵一却把这位散修出身的假师弟的性情摸得透透的,晓得他只是看似粗豪,但散修世界何其残酷,能全身而退,且主动舍弃到手的好处,寻求庇护,是个精明人。

也好,透点风给他,免得步调不一,坏了盘算。

“你晓得普福寺的传度师们为什么长年有事没事都巡山在外吗?”

“不就是为自己的弟子门人熏染种子吗?”燕再然一愣,随即道。

赵灵一轻笑一声,道:“若是你,你会为了自己的弟子,长年如此不辞辛劳,不顾修行,几乎全身心地巡行拜山,甚至与人频繁斗法吗?”

燕再然眸光闪烁,迟疑道:“为破境?”

“开示。”赵灵一吐出两个字。

“那又如何……等等,你是说……”燕再然皱眉思索,迟疑道。

“所以,我说你境界不够。”

“何铁衣能开启法单很正常,本就是唯一法单列名嗣子,哪怕一凡人都能。这都是能算到的。”

“权威与怀柔两手,顺利主持挂单,虽然与我们得到的消息中的预判不符,但也不算大意外。毕竟宝云院十年,没主持过也参加过各类法会了。且在场的都是何中宪几十年的依止众。”

说到此,赵灵一停顿下,续道:“到此,我一筑基修士也还不会在乎,堂堂上门施压又如何。”

“但是若你方才所说何中宪塔前那一番场景是真,那就还是得先撺掇钱如龙出头了。” 第九章 火交梨 莲池观历经三十余年的经营,何中宪刹土所化加上其它秘法培育,整个莲池带周围都已是一阶顶级灵地。

灵田,灵圃,灵植园,灵兽园等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灵池四周。

莲池何家不以出产玄奇稀有灵物知名。

原本一片长年河水漫泛的沼泽地,烂泥衰草,芦苇丛丛。后来不知是何因由,自诞了一阶灵脉,也不过刚刚入下品。

底蕴浅薄,物产贫瘠。

但俗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莲池镇依潼水而立,潼水顺流而下,带来了上游山脉地域里的各色灵物种子。

此处又正好是一河道大转弯处,河水回旋,水中的灵物种子更易沉滞泛留。

种子里自然不乏稀有上品之属,但灵物最择地气灵脉,最后在此地生根的灵物虽有几样,但最适宜的还是各类灵香。

红蓼芷灵香,青茅苹灵香,皆为一阶上品灵物。灵气涵韵,宁神镇心魇。

白芷灵香,木苹灵香,水灵香,一阶中品灵物。

莲池观法堂旁,岸上灵田里,莲池中,莲池底,皆种植着各类灵香。

品阶不高,更不稀有,但胜在适应地气,修士又不断调理灵脉,所以产量高,品相稳定。

各类灵香是莲池观的主要出产。灵圃里还有各色灵花灵药,品相就相对高了,大部分都是一阶顶级灵物。

灵植园中的火交梨,一阶上品灵物,这是炼丹师炼制各类灵丹所必用的,引气聚灵,调和诸物,开炉驱火性,都少不了它。

灵兽园里的火癞蛤蟆倒是莲池观所独有,一阶中品灵兽,成年的会至一丈长短。在这水网密布的太湖周边地域里,拉舟负重,最是得宜。

但在莲池观,它们的主要职责,还是采收莲池底种植的水灵香。

何铁衣与何楚,负责灵物事务的史大郎,几位种植玄修,一起沿着大莲池巡看各灵地。

史大郎是何中宪的法单列名二胜弟子中的大弟子,五十岁上下,很富态,动作言语都不紧不慢,开口便含笑,炼气六层修为。

几位种植玄修则是历年招揽到莲池观的,有的已是何中宪法单列名眷属,有的来得稍晚,只是客卿,前日法堂都已见过。

一行人灵田灵园中随意驻足,察看灵物长势,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如游春般。

史大郎在灵植园中一株灵木下停步,缓缓绕圈探看。这株火梨木相比园中其它繁茂灵木已明显老迈,木皮黢黑,枝干稀疏,树顶上不过零星几颗朱红火梨。

他指着这株老梨木,对何铁衣笑道:“观主可还记得这株火枣,此木乃师父抱着你,一起手植的。你幼时,师父经常逗你,总说明日便有大火梨吃了,骗得你时不时为它培土灌水。”

“它同期的梨木早已砍伐,师父却特意交代,留下这株。”

众人皆笑。

何铁衣抬头仰望树顶的火枣,微笑点头道:“怎不记得,我去宝云院时,还只七岁,经教训导们又严厉,抹泪思家时,还老念叨这株火梨木呢!”

众人哄笑,又问起宝云院的生活。

毕竟“五云出山,万川朝海”耳熟能详,宝云院乃正法五大顶级宗门之一,更是普福寺的直脉宗门,修士们也好奇。

何铁衣拣了几件宝云院老经教师的迂腐糗事,还有其它三相寺,双林寺等选送弟子的调皮趣事,说与众人听,无不欢笑。

他慢慢环视一圈灵植园,又单手拍着这株老梨木,沉吟少时,低诵道:“昔年种梨,依依潼南。今看摇落,凄怅池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在场的几人都是修士,且多经莲池观新旧变迁,闻听诵声,也都心有所感,纷纷沉默下来。

片刻后,何楚开口道:“看来宝云院毕竟天下宗门之望,经教师们也不全然迂腐颟顸。堂弟应时而发,出口成诵。凡人不晓,我等修为不高,但都能隐隐有所悟,只觉得似乎暗合灵韵。正法之教,果然玄妙不思议。”

众人中的一个灵植玄修皮克君也正色插言道:“正要禀明家主,与众位道友分享。皮某资质平庸,水木下品灵根,于修为进境本已不存望想,多年困于炼气四层……”

毕竟修士,修为进境乃最关切之事,还没等他话说完,众人纷纷起灵识感应皮克君修为。

此君五十上下,外表落拓不羁,裤管和袖子都卷起如老农般。他也是个妙人,见众人如此,苦笑续道:

“不是你们所想,还是炼气四层圆满。咱们长年在一处,谁还不知道谁的底。”

史大郎收了灵识,假意拍了拍胸,轻松调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老史,依你的话头,下面便要是一夜破镜到五层了,那就又离我史大郎屁股后近了一步!”

众人皆摇头大笑不止。

皮克君却望向何楚道:“何道友的感应是对的。”

他带点自傲地继续道:“史某天性,倾心灵植小道,多方搜求交换到门《枯荣诀》,不过一阶,长年习练,早已到了此诀巅峰,前方无路。”

“前日观主在塔前池畔的一番说生死的法语,皮某心有所感,居然当场明悟后道,如悬崖尽头另起一飞梯,二阶《枯荣诀》之路,就在脚下,行去而已。”

众人大吃一惊,他们多少都熟悉灵植之道,纷纷询问细节究竟。

一阶跨二阶,相当于玄修的炼气破筑基!修真界大部分炼气修士都困于此!

虽然只是术诀,非修为进境,但这是自我悟道,非依诀而领修,还是坚实无比的跨阶突破,肯定会带来修为境界的突破。

众人讨论热烈,大有当场验证自己所掌握之法术的势头。

何铁衣心念一动,待众人了解得差不多时,开口道:“我也不过刚踏上正法修行之路而已,证悟不多。但方才堂兄所言再加皮道友之事,倒让我记起了宝云院经教师们的一些课教说法。”

众人都停止讨论,热切地望了过来。

特别是皮克君,他是亲身体验的,但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若能了解缘由,有一就有二,修为必能大进。

何楚却先急道:“何叔在时,我常随他参访普福寺文伯和一些法修,他们闲聊间,我也在侧旁听。倒是晓得,这种现象应该与牧土师的开示相仿。”

他作为血亲后辈,确实经常伴着何中宪在普福寺中走动。何中宪虽只是法修一层的开土依止师,但从小就长在普福寺,同期的老关系中传度师也多有。

之前何楚先提起话头,此刻又说这如牧土师的开示,就是故意为了宣扬堂弟的天才神异之处。

何铁衣知晓何楚心意,但他法性圆满,在方才众人讨论修行之时,已有所感机,决定顺机而行。

他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堂兄,我且替大家分说。” 第十章 开示 灵植园中,何铁衣招呼大家就坐在那棵火交梨下。

他靠树沉吟片刻,似乎在回想以往宝云院的课教,缓缓开言道:

“诸位都是经年玄修,至少都接触过法修的依止师与传度师。”

“在玄修外部看来,法修各境界的威能都大致了解。无非是开土境能直接增依止众寿元,种子境传度师能熏染法种,并传度入道与再入道,胜解境牧土师能经刹土而神游他土。”

众人纷纷点头,在场的都是炼气中期的老修士了,依止师和传度师都接触过,牧土师境界相差太大,且身份尊贵,虽没亲身接触,但反而关于他们的威能传言最多。

“我参加的取经人项目,就是由宝云院几位牧土上师亲自施法,送我等真灵,经宝云院的青云刹土上生他土。”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听闻亲身参与人言及牧土师展现威能之事,且与法修之道所追求的往生有关,自然个个聚精会神,听至此,都没来由的紧张,心慌。

灵飞修真界中,玄修被称为长生子,法修被称为往生子。由名称就能了解,各自的道途核心。

何铁衣却只是顺带一提,随即转道:“这是外部对法修士的大致印象,当然是关于他们威能的最直接,也不错。”

“但从法修内部来说,却不是如此,自有一贯追求,那些威能不过是附带的,到了境界自然能具有。”

“和玄修一样,外部看来,你们炼气境能操控灵物,筑基境能招雷引电,腾空飞行,金丹期则神龙见首不见尾,罡空煞地,四海遨游。”

“但玄修之道,内部修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自有一套,那些威能也不过是结果而已。”

众人无声点头。

何铁衣陡然道:“法修士,自度度他度众生,自利利他利众生。前三境就是修与行这些了。”

“依止师开刹土是为度己利己,但是得回向给依止众寿元福田,则是度他利他了。”

“传度师生本命种子是为度己利己,但是熏染种子,传度给人,则是度他利他了。”

“然而传度师传度的法种,可是能及于来世的,且只要传度师愿意,可传度法种给任意人的,哪怕不是依止众。这便比依止师度他利他的范围更大了,但一个传度师终其寿元,能熏染的法种也是有限的,所以还谈不上度众生,利众生。”

众人第一次从法修士内部视角,看法修士的修行之道,都边听边与自己的玄修之道相比较。

“牧土师境界,课教的不多,但照法修之道,却肯定是要度众生,利众生的。其境界名为胜解,我们法修内部其实称之为义论。”

“福田,法种,义论,这便是法修的度己利己,度众生利众生之道。威能不过结果而已。”

“依止福田增寿,传度法种入道与再入道,胜解开示则宣论大道之妙,无论凡修,广及大众,点化破境。”何铁衣截断道。

宝云院中,各牧土上师定时都会举行法会,讲经论法,凡人修士皆可参听。

法修二层的传度师最多,因为这是他们能确凿闻听开示的机会。

为达牧土师之境,传度师需立义论,所以才必须不断地巡山拜游,与人法诤。在切磋琢磨中,才能有所感悟,竖起自己的义论。

义论成立,符合大道玄妙,可称胜解,具备以大道度众生利众生的基本条件了。

“牧土师的法会,在法修内部,称为会供与普施,即凡修会供与牧土师开示普施。”

“法会中的得机者,甚至能由凡人而生灵根,诞法性,更不用说,苦求破境的修士了。”

听到这里,众人渐渐激动,开始怀想那牧土师法会之种种妙胜,而自己能与会,且心有所得,欣喜欢笑,因一语而顿悟,连破数境。

何铁衣暂停片刻,让大家充分体验。

“所以,堂兄方才言,小弟是开示,却万万不敢当的。平常说道倒未不可。”

“但在法修中,时间,地点,人众,事由,说法者,都有严格限定,符合之后,方才能称之为开示。”

“一般而言,非法会,非牧土师以上境界,无开示。”

何楚歉然道:“为兄孟浪了。”

“堂兄大可不必如此。即便在法修士内部,特别是传度师,为立义论,四处法诤,也是说求开示,我所言不过是课教上的正式法教罢了。”

“所以铁衣说没那么简单,要细细分说。”

何楚点了点头,随即道:“只是为兄感觉还有皮道友之事,却不是虚的,观主几番言谈法语,确实有助道之益,开示之效。”

众人连声道是。

“小弟在宝云院参加法会无数,耳濡目染,诵谈之间偶然合了道妙罢了。关键还是在得机者。皮道友日夜琢磨修行,本当就该要有所进境的。”何铁衣说完,目光灼灼,若有所意地看向皮克君。

皮克君这时却无言起身,在众人诧异目光中,慢慢地放下袖子,又弯腰捋直裤管,同时整理了一番仪容。

他做这一切郑重而从容,众人起先一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都无声静待。

皮克君向何铁衣躬身施礼后,道:“法修之道不思议。皮某前日有幸,闻听观主塔前生死之义,天性释放,了悟功诀前路。”

“今日又得观主不惮繁琐,细细分说缘由,方知度众生,利众生之道。皮某根资浅薄,已得利益而不知,已承拔度而不觉,实在愚昧。”

“如今以此浅薄愚昧之身为供,愿与法主结眷属之缘,来日法主成就净土,会集龙华之会。”

众人听到此处,皆郑重起身肃立。

何铁衣安然端坐。

前日他经分析后,已决断,先从开土十三事中的所会集之眷属,供养人,弟子二人,侍者一人,随喜者,子嗣,这六事着手,合机而牵缠众缘。

之前他识海中那法性红光束,隐有所动,提示起机。他便顺机而行,宣讲了这许多法修之道。

皮克君为后加入莲池观的客卿灵植修士,并不是何中宪的法单列名眷属,即便是,也不影响结缘。

所谓眷属,即亲眷与附属,并不一定得是血亲,从十三事来说,皆为一类,是眷属缘。

六事中,除侍者一人这项严格只能结缘一位法修之外,连弟子二人这项,一人都是可以同时与多位法修结弟子缘的,只不过很少有这么操作的。

其它各项自不必说,子嗣都可由法嗣代替。

灵植园灵气充盈,他呼吸吐纳间,瞬间便入静,沉入识海。

心念一起,牵动法性中的红光束,卷曲盘旋,与识海虚空中莫名所来的某种力量缠绕在一起。

同时,他开言诵道:

“慧日潜晖,普光东照。灵风潜被,神化冥通。资福有由,归道无碍。”

“清信士何铁衣,愿清信上皮下克君,旷世所生,元身眷属,舍百障而鹏击龙花,悟无生而凤升道树。三有群生,咸同斯庆。”

诵毕,他缓缓起身,道:“眷属缘已牵缠。因缘不思议,皮道兄灵识中,方才应该一瞬间念起未名,此便是了。”

皮克君还在闭目仔细体会,众人以史大郎与何楚为首,纷纷向两人施礼恭贺。

史大郎又带众人一起道:“我等同听观主法教,也愿与观主结眷属之缘。”

何铁衣却摆摆手,笑道:“我法力低微,可经不起几次连续牵缠。”

他虽如此说,但其中几人可是经历过与何中宪牵缠众缘的,史大郎还是重要的弟子缘。

虽然确实法力不继是会牵缠失败,但他们几日间便见到何铁衣两次都瞬时牵缠成功,轻松无比。此刻不应,该是别有因由。

众人各怀心思。 第十一章 侍神 夜间,六如堂,何铁衣居处。

今日何铁衣白天巡视察看了莲池观诸灵地,何楚晚间便带了账目来向何铁衣交底。

莲池观内外,灵地数目,积存灵物,修士供给,三百多香家和十几个大小邑社的供养,附属凡人的赏给,和周边修真家族的来往出入等等,繁杂而琐细。

兄弟二人,问问答答,写写画画,不觉已至深夜。

“呱!咄!”

静夜中,时不时传来莲池中火癞蛤蟆的高低鸣叫。

何铁衣若有所觉,凝神片刻后,收了铺满一桌的账目册,对明显还没从乱麻般的数字堆里回神的何楚笑道:“本想让堂兄早点回去,免得嫂子暗怪我不懂事,但还得再留堂兄片刻。”

何楚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瞥了眼堂外,道:“已是深夜,来者还来拜访,必有要事。”

很快,堂外寂静中传来值夜弟子的脚步声。

“告观主,客卿皮克君求见。”

“请进来。”何铁衣端坐,沉稳道。

等待间,何铁衣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与何楚,道:“麻烦堂兄明日亲自跑一趟普福寺,将这封信交给文伯父。”

“若文伯父不在,让彭顺道友转交也可以。即便文伯父不在寺中,才刚回来几天,也应该就在宗门附近访友而已。彭顺他们有联络文伯父的特殊手段。”

何楚接过信件,点头道:“好,我正好也去探听下寺内反应。”

刚说完,皮克君便一脸凝重地进了堂。

“见过观主,何道友。”

三人见礼落座后,何铁衣问道:“日间才一处聚谈过,皮道兄深夜过来,想是有重要事情?”

其实白天念头中感知到牵缘之机出现时,他便大致有所猜测。

“承蒙不弃,皮某已忝为家主所会集眷属之列,自当为家主谋。”

“钱如龙自老家主往生后,特别是近一年来,拉拢观内诸位玄修,特别是客卿修士,欲出观去自立家族。”

皮克君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

“哼!果然是他!叔父在时,钱如龙唯唯诺诺,一副谨小慎微,小心侍奉的模样。伪装得连我也骗了过去,毫无所觉。不想叔父去后,他就兴风作浪,露了真迹!”

“他可是叔父的法单列名二胜弟子,即便要出观,也绝不能挖墙脚!”

何楚刚听完,怒气勃发。

皮克君却不管何楚的愤愤不平,看了眼端坐不动,一言不发的何铁衣,讶然道:“家主早有所知?”

“家主还没回莲池观,到普福寺的当夜就提醒过我,我其后却还是一无所觉。直到前日挂单后,又点了点我和章叔,章叔很快便有所觉,确认下,我才渐渐醒转。”

“为兄深愧,没为家主守好门户,辜负叔父多年爱护教导!”

何楚起身向何铁衣施礼道。

何铁衣连忙托住何楚,一边引他入座,一边对皮克君笑道,“我这堂兄把我说得未卜先知一般,哪里有那么神奇。”

“哈哈,何道友殚精竭虑,拳拳之心,我是看在眼里的。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也正常,家主先前应该是从何道友话中听出什么,所以早有所觉了。”

皮克君已是何铁衣第一个牵缠因缘的眷属,关系更亲近了些,言谈称呼也少了些顾忌。加上之前他心中有事,如今说出来却发现对方已有所觉,故而心态放松了不少。

何铁衣正色道:“世间事,翻来覆去变花样,也无非那些罢了。岂不闻,阳光底下无新事。”

“变局中,谁最可能率先打破常规,掀起波澜?掌握了力量而又失去束缚者而已。”

何铁衣自问自答,似乎在梳理思路,又似乎在说服自己和其余两人。

皮克君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家主这是世事人心洞察之言,确是如此。”

“所以在普福寺时,家主便问我叔父弟子中具神变者是谁?”何楚也是一点就通的精明人物,反应过来,回忆道。

“按法修仪轨,依止师往生后,刹土侍神由二胜弟子中具神变者继承。”

“父亲立观几十年,恩威之下,他即便往生了,依止众们也不会做得太过分。而变局后,只有继承侍神者,陡然间实力大增,这便是掌握了力量。”

“十三缘,依止师即便往生了,冥冥之中,依然牵连,不过是因生死流转,由显而隐,由明而伏罢了,但束缚仍在。”

“唯独,有一变数,便是刹土中的侍神完全由一弟子继承,侍神基本可算法修自身了,被继承后,几乎可以说是某种断缘了。”

“这便是彻底失了牵制束缚。”何楚深深呼出一口气,接口道。

“力量陡增而又失去束缚,不管是何人,原先如何,就是最有可能搅动事局之人。是钱如龙,还是钱如虎,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皮克君叹服道:“都说法修最重心性,今日皮某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家主心思缜密,抓住关键,未扣而先响。”

“修为不足,恩威未著,却骤登主位,自然小心谨慎,无奈而已。”何铁衣苦笑道。

“确如家主所预知,钱如龙原本就道途之心颇坚,专心无旁骛,老家主早早就以刹土助他锻炼神魂,确立了具神变者的地位。”

“继承了侍神后,修为精进,连破两炼气两层境,斗法起来更是观中无敌手。”

“除了我等客卿,对许多列名眷属修士,他都明言自己筑基在即,拉拢得毫无顾忌。”

皮克君仔细汇报,犹豫片刻,又低声道,“日间几人,也都知道的。”

“好个史大郎,叔父常说他性情随和宽容,小事糊涂,却大事精明,是两个弟子中的具智慧者。之前且不说了,家主回来后就应该禀明!”何楚气道。

“堂兄苛求过甚了,人心惟危,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史道兄还有日间几位道友,大变局下自持自守,才是人之常情。”

何铁衣毫不在意,随即又说起另外一事。

“玄修筑基,需在二阶灵地中,临时租用普福寺之地不难。但以后修持,单单长期租用的耗费,如果不聚凡修人众弟子,不立修真家族,修士个人是负担不起的。”

“所以钱道友出观之事,已势所必行。”

皮克君缓缓点头,道:“观主之意,是不必特意针对限制或安抚慰留?任其自去?反正也留不住的?”

“经云:当持平等心,观诸色。”

“人皆有心有眼,能思量权衡,能感受观察。事关切身时,没人比谁笨。玄修士们也好,香家和邑社的凡众也罢,都在观察,都在权衡,都在决断。”

“前日挂单时,钱如龙既然依礼拜了我这个观主,无当面不敬。那就各显本事,任众人自择。”

“堂弟心细如发,前日章叔猜测是钱如龙后,我便立刻去查他负责的香家邑社,供养人等凡众事务,确实有好多家都被说动了。”何楚道。

他面现犹豫,看了看一旁的皮克君后,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又道:“特别是那家……挺麻烦……轻重都不好,事关堂弟道途,如成违缘也罢了,恶缘可是法修四不成就之三!”

何铁衣却不理会何楚最后所说的话,其实他也没想到怎么处理那事。只能先搁置,再寻机。

“侍神诞于刹土,也是刹土的一部分。堂兄不是法修,不知刹土神妙,肯定想不到的。”

“依止师临终时,一念之间便可选择尽化刹土为灵地,还是留部分福田神变于侍神。”

“父亲侍神既然被继承了,那自然钱如龙便有了福田,虽然此福田是失了刹土本源的定数,用一分少一分,不会再生。但也算有了聚拢凡众的资本了。”

何铁衣与何楚见面就问侍神继承之事,并决断尽快强势展现威能与潜力,并显扬天才之名实,关窍就在此了。

因为只此侍神福田增寿一项,加上人之常情,事之常理,便能确定并推断诸事了。 第十二章 奉供侍者 莲池镇,黄花堤街章家。

何铁衣在挂单日决定自己的侍者在章家拣选,并定下五日之期,章德海便出观,火速召集章家三支安排。

此时,章家大堂上,各支主事人,家中耆老,略有身份之人等,齐聚商讨。

安座上首的章德海不管堂中诸人的哄哄吵闹,只不时啜口茶,默然出神,不发一言。

他原本是太湖边一户渔民之子,日日在太湖上划船打鱼为生。

虽然章家也是在太湖边聚族而居的大族,但他这一代与主脉血缘已相隔甚远,加之兄弟姊妹多,生活自然艰辛。

后来,普福寺的修士白元老人,出寺游历,熏染法种。因年轻时曾与章家先人有些机缘,又因此机缘牵连之下,法种居然即时成形。

白元老人深感因果之道,便以这枚法种传度了章德海。

法种入体,不过一凡人小子的章德海,灵根顿生。从此,章德海踏上了玄修之路。

白元老人就是何中宪之亲师。

后来何中宪也受了白元老人的法种,天遂人愿,生了法性。

在白元老人安排下,何中宪与章德海结了侍者缘,之后开土立观,一路相随至今。

几十年间,随着章德海的发达,陆续来投奔依附的章家凡人在这莲花镇开枝散叶,已另成了与太湖章家相仿佛的莲池章家。

“族长,我听闻观主不过刚过十七岁?”左首坐着的一个五十上下的方脸盘汉子向章德海拱手问道。

“章天民,怎么,你以为观主年少慕艾?这是法修选侍者!不是选侍女!”

章德海还没答话,右首的黑瘦汉子便抢白道。这黑瘦汉子眉目与章德海几分相似,便是章德海的大儿子章天田。

章天民不理章天田的讥讽,道:“按法修仪轨,侍者无男女之分。普福寺里的女侍者并不少见,这根本不成问题的。”

莲池章家共分三支,一支是章天田,是章德海大儿子。一支是章天社,是章德海二哥血脉发下来的。一支就是章天民,他父亲与章德海论起来是堂兄弟,同一个爷爷的血脉。

“那你就让天琳去普福寺嘛,反正你也熟悉。”章天田毫不相让,反而隐隐若有所指。

“我莲池章家上下皆为莲池观依止弟子,户户为莲池观香家,观主拣选侍者,自然要尽心奉供最好子弟。”章天民扬声道。

“说得好大言!你还知道,这是莲池章家奉供子弟,非是太湖章家!”章天田见章天民在自己几番刺言下依然坚持,也决定把话说破。

“对,族长,其它都好说,这次绝不能相让!”

“我莲湖章家早与太湖章家分脉,如此核心之事,丁点不可让他们牵扯沾边,不然以后烂账多了!”

“章天民!你怀的什么心思谁不知晓!女侍者!亏你想得出!我看就顺仁了,族长亲孙,谁人有意见!”

“天琳是天民之妹,中品灵根,三人中最是优秀!理所应当,你们阻个什么劲!”

堂中诸人,各持立场,又吵闹起来。

章德海清咳一声,待众人消停,才淡淡道,“观主念老朽多年奉侍之辛劳,回观便直接决定在章家拣选侍者。且明言五天之后就选定,起法牵缠!”

“如今已过两日,你们吵吵闹闹,纷争不定,是以为莲池观就我章家一户香家吗?”

堂中众人皆一惊,有年龄较大的耆老更是想起什么,相互对视,神色悚然。

侍者乃法修开土十三事中,除父母外,按仪轨只能唯一牵缠的。连弟子都可以牵缠多位法修,侍者却只能牵缠一位法修。

对法修而言,某种程度,侍者比父母弟子更亲近。

“法主不三宿桑下。”

为何不三宿同一棵桑树下?怕生爱恋之心,而结缘矣。

法修以因缘为修行之起点,开土便是和合十三众缘。修士在世间当然不止这十三种缘,只不过它们不在修行牵缠之列,但依然影响修士开土。

若是无意间与这棵桑树的三宿之爱缘,正是阻缘或违缘,甚至恶缘,导致开土不成就,岂不冤枉!

而如此小心因缘的法修,却与自己的侍者最是亲近。

甚至某些严格遵循仪轨的法修,终其一生,都与侍者同处一室。

为何?因缘无定,只为可时时以侍者为替代,抵挡各主动被动而来的因缘纠缠,在道途修行上有一转圜罢了。

章德海本身是玄修,又作何中宪这位依止师的侍者几十年,深知侍者与法修关系的复杂与特殊。

但也正因特殊所以重要,侍者依附法修,其家族因此繁荣,板上钉钉。他自己就是亲历者。

莲池观内外修士,依止弟子家族,盯着这观主侍者之位的何其多,甚至等待多时,势在必得的都有。

他隐隐点了点那势在必得之家,就是要用外部竞争者来压服内部矛盾,团结全族,保证这天大好事尽快落定。

“族长,观主可还只有十七岁啊!”章天民却又提起先前的问话,眼神坚定盯着章德海,明显是还不放弃,意有所指。

“章天民,你还在车轱辘话地纠缠,曾家毕竟是观主的母家!等着补偿呢,若不趁他们暂时没反应过来之时尽快敲定,我章家绝争不过的!”

章天田大声道,显然急了,他与自己父亲心思相通,也不管忌讳了,趁机施压。

章德海却知章天民的意思。

观主从宝云院下生,自诞法性,回来后,几天间便开启法单,牵缠父缘,听闻昨日又即刻间便牵缠了皮克君为眷属。

明眼人都知这是天才卓绝之辈,道途绝不止于法修一层的依止师,且还只有十七岁。

做了他的侍者,章家少说上百年的繁盛可期。

章天民虽然是莲池章家之人,但其实他与章德海的血脉关系较远,反而与太湖章家较近。当时举家投附过来,也是表示太湖章家的支持。

这么多年来,章德海心知肚明,为尽快在莲池观众多凡修香家中立足,他是借了太湖章家的势的。同时,章天民也是太湖章家在莲池的代表。

平时一致对外,即便有什么内部利益之争,也都互谅互让。

但如今,上百年的繁盛就在眼前,而选出的这个侍者必定就是下任族长。

这可不是普通的一时利益之争,是决不可相让的。

三个人选中,章顺仁,章德海的亲孙,下品灵根;范齐亮,章天社的一个孙侄女婿,下品灵根;章天琳,是章天民的亲妹,但章天民迁来莲池时还没出生,是他父亲的老来女,如今还在太湖章家,中品灵根。

原本章天琳是没机会的,女孩,中品灵根的资质在太湖章家也是宝贝,也不会轻易放出。

但莲池观这侍者之位,利益太重太大了。

太湖章家那边已给了保证,愿意放章天琳归莲池章家,全力支持章天民争夺。

女侍者不鲜见,香家身份有血亲哥哥章天民在,也不是问题。关键她是中品灵根,这可占了奉供最优秀子弟的名头,是完全有理去力争的。

章天民当然知晓章德海父子的倾向意图,方才又是暗示这机会是他章德海辛劳而来,又是连莲池观忌讳之事都说出来了,不就是要压服他退缩。

但事关重大,他早打定主意,不惜得罪这位老族长,老叔父了,决不可让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令天琳连备选名单都上不去。 第十三章 宿根 何楚晚间便从普福寺回来了。

他在莲池畔卸了木兰柘舟,喂了拉舟的火癞蛤蟆几根红蓼芷灵香后,就纵放它自入池去歇息进食。

大莲池有一人工开掘的水渠穿过莲池镇,与潼水相连,并在镇口设了水闸。

一般往外输送观中所产灵物时,都是由火癞蛤蟆拉着木兰柘舟直接由大莲池出水渠到潼水。观中修士有时出去办事要驾灵舟,也直接由此水路进出。

他昨日得了何铁衣吩咐,要送信给普福寺的文叔伯,事关信件往来的机密,同时他自己也想尽快探听下普福寺各方这几天对何铁衣继承观主之位的反应,所以一早就驾了更安全也更快的灵舟直接前往。

稍微整了整风尘仆仆的仪容,他迈步进了六如居。

当值弟子施礼奉茶之后就去通传,片刻后何铁衣从后院转出大堂来。

两人坐定,何楚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道:“文伯父不在寺中清修,去了陵坡镇罗家访友。彭顺道友在宗门,为兄依堂弟的交代,把信给了彭顺道友看,他使了术法,通传文伯父。文伯父下午便回来了,这是回信。”

何铁衣接过信件,打开览阅。片刻后,他收了信件谢道,“堂兄辛苦了。”

“堂弟何事需如此急切地通传给文伯父,不惜让彭道友看信件。彭道友收了信件,等文伯父回来时转交也可的。”何楚这几天与何铁衣相处,已熟悉这堂弟性情,温和宽忍,待人亲近。他心中有疑问,就直接问了出来。

“不过是请教文伯父牵缠众缘的一些修行机要罢了。”何铁衣道。

这几天,他连续起法性,牵缠了父缘和眷属缘,心中对法修牵缠众缘的修行实践有了些猜测,便写信给文梦阁这位二层的传度师,寻求验证。

果然,文梦阁作为过来人,回信中细细给他阐明了其中的一些机窍。

在宝云院时的经教中,因为他们还只是没生法性的凡人,所以关于法修开土的修行只是大略讲了讲。

他这几天牵缠实践,已感到了“机”之重要,猜测可能与之后成就刹土的品相威能有关。

其实,法修刹土成就后,有当机者与旁机者之分。

修士是刹土的当机者还是旁机者,事关根基厚薄的刹土品相且先不说,能得的或者调动的刹土神妙威能就天差地别。

据文梦阁所言,牵缠众缘时,有四种因素,分别是“根”“机”“因”“缘”。

“根”便是修士的法性。法修的法性相对玄修的灵根,在法道还没完全从玄道中脱出时,就被称为宿根。法性越圆满无漏,牵缠起来越容易,也成功率更高。

“缘”便是每一事代表不同类别的缘。

“因”便是每一事的由头。有无和强弱,都事关牵缠是否成功。无足够的因却起性强行牵缠,是可能导致牵缠失败的。即便强行牵缠成功,开土之后刹土品相也不高。

“机”是牵缠的起机。十三缘中,越多的项类是合机牵缠的,刹土成就后成为当机者的可能性越大。

何铁衣验证了自己的修行实践,因他已得证量【法性圆满】,能预先感机,所以更坚定了每一项都要顺心合机而行,追求成为自己刹土成就后的当机者。

“至于让彭道友也看信,并断定他会即时就通传文师伯,不过是这些法修之道事关他道途切身而已。”

何铁衣解释道。

“难怪。彭道友已快到炼气圆满,是筑基还是搏一把,受法种诞法性,由玄转法,确是到了决断的时刻了。”何楚点头到。

“之前,彭道友与我在回普福寺的路途中,已向我透露了愿由玄转法的决心,望我助他。”

“但传度师为受种者熏染法种,自有仪轨忌讳。而且,受法种者,是诞生灵根还是法性,都乃不定之事。我未至此境,不能细知。”

“文伯父明知自己弟子意图却不主动提出,我推测应是与这些因素有关。但法修行事,合机这一项却是肯定的。”

“我正好在信中提起这些,让彭道友看到,他即时就通传文伯父。而文伯父看了这不过探讨修行的非紧急之事,却马上回来,便是知晓他们师徒间的这‘机’来了。”

何楚听完,连连感叹道:“法道不思议。法修大多内敛,与我等玄修的快意纵性,行事大相径庭,原本我以为不过普遍个性使然,现在看来,事关道途,不得不如此也。”

何铁衣让彭顺也能看信,还有另外的意图。

信中他说及自己的修行进境,证量等,文伯父乃传度师,在明世堂堂主黄仁风面前都没提及何铁衣这些。

但何铁衣可没忘记,外面可还有个筑基的前法嗣加上普福寺一些有心修士在等着寻机会呢。

正好彭顺是普福寺之人,肯定能将这些消息传到该传之人的耳中,让这些人更有所顾忌。

就是要让他们犹豫是否走到前台来,从而争取更多时间,免得这些人与钱如龙内外联动。

莲池观毕竟立在普福寺宗门地界,他的道途也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就明面上撕破脸对上了,何铁衣虽然不惧,但如果台面下就能处理好,自然圆满。

这些考虑就不必与何楚说了,毕竟何铁衣才是观主,这些事本该由他来全盘考虑和应付。他转而问起何楚打听情况之事。

何楚兴奋道:“彭道友说堂弟在叔父法塔前即时就牵缠父缘,还有那一番生死之法义,在普福寺和周边修真家族中都传遍了。大都是赞叹之声,感叹叔父辛苦多年,虽然只止于开土境,但却是后继有人,父子之缘再续。”

“父亲在普福寺域内,也是老牌修士了,人头熟,关系广。即便往生了,我等依然在受他生前积累之恩惠。”何铁衣点头感叹道。

“钱灵一那边没什么反应,只是叔父的法单列名供养燕再然频繁往来钱如龙处,想来是钱灵一授意的。”

“这燕再然散修出身,年轻时混迹无根底的玄修之间,杀人夺宝也没少干,是个凶狠无所忌之辈。堂弟得注意他和钱如龙暴起发难,毕竟你现在还没神通在身。”

何楚叮嘱道。虽然同是普福寺宗门下,但修真家族间争斗可不少,各家族内部为上位而下毒手下狠手的更不鲜见。

何铁衣显然修行天赋极高,很快便能成长起来。

何楚原本为此而兴奋,但今天普福寺一行,听了那些赞扬之声,反而警醒过来。

正因为大家都是明眼人,所以有心思之人,如果不在此时何铁衣还没护道神通时发难,以后更没机会了。

“令史大郎加强小莲池内外阵法,并选观内善斗法的修士护持法堂周围。”何铁衣显然已有所考虑,即刻道。

何楚听闻让史大郎负责,面现犹豫,但想到今天送信一事,这位堂弟七窍玲珑心,行事自有章法深意,便不多言了,点头称是。 第十四章 孽缘 夜,莲池镇下关街,钱家。

二进小院里的正堂,布置简单甚至寒素。

钱如龙此刻正与燕再然聚谈,两人显然话不投机,各自气呼呼的,一时相对沉默。

“立修真家族,就要聚拢尽量多的凡人与修士,不然你一光杆玄修,哪怕筑基又如何,财侣法地,说到底,都要从这些依附凡人和修士身上来。”燕再然不得不硬着头皮,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他本就看不上钱如龙,尽管钱如龙与他同境界修为但却年轻快十岁。

何中宪在时,香家邑社,供养人等观中这些事务都是交由钱如龙处理。

燕再然作为何中宪的法单列名供养人,还是开土时就列名的供养人,自然与钱如龙打交道多了。

在他看来,钱如龙愣头楞脑的,完全不晓得转弯,偏偏香家邑社供养人多是凡人,数量又多,事务自然繁杂。

这钱如龙言谈处事直来直去,脾气又硬,得罪的人多了。

邑社和供养人可都不止依止一位法修的,那么供养的哪个多哪个少,自然就存乎一心了。钱如龙气走的邑社和潜在供养人都不止一位两位了。

前日钱灵一定了还是得莲池观内部先出头的策略后,燕再然已经来劝说过一次了。

钱如龙不肯如燕再然建议的,当何铁衣面,立起旗来,要求出观,带走部分已拉拢好的玄修和凡人。

他虽然志心道途,但多年处理事务,也不笨。晓得钱灵一料到他出观是必行之举,这是让他出头试探何铁衣的反应和实力,试探观内凡修两众的态度状况,好在观察后再决定行止。

但何铁衣没回来时的两年间,那时师父往生,观内无头,大家自然人心浮动,都在各寻出路。

他立起旗来,其一,没人有名义来管他;其二,大家也存了多条出路也不坏的想法。

现在何铁衣自诞法性而回,牵父缘,挂法单,继观主之位,一连串下来,莲池观有主了。

众人心思可就大变了,他再当面立起要出观立族的旗子,就是明摆着挖墙脚了。

法修牵缠满十三缘,配置开土时的仪轨里,可是有依止众的因果誓愿的。

“众人中有破依止众者,皆可群起而攻之。”

他考虑过,现在最好的选择,便是与愿意跟他走的凡人和修士商定好,之后他私下告知何铁衣自己出观之事,相信何铁衣也不会阻拦一位筑基在望的修士。

万不可当面闹起来,逼得莲池观各依止众非得对上他不说,普福寺可是法修宗门,玄修破法修依止众,还是依止众中的二胜弟子之一带头,那可是让文梦阁有了代表普福寺出手的大义名头。

所以,上次两人便不欢而散了。

“我晓得你担心破依止众的罪名,钱道友在普福寺中自有安排,只要场面不太难看,有人会为你承担。”燕再然上次回去向赵灵一说了钱如龙的反应,知晓了其间原委,这次来就要给承诺保证了。

“传度师丛羽?”钱如龙问道。

“不止。你以为只是赵道友想得一现成的灵地做道场?普福寺里想收莲池所有灵地入宗门的人多了。”燕再然淡淡道。

钱如龙缓缓点头,他倒不怀疑燕再然骗他,据他所知,燕再然可是多位普福寺法修的供养人,连已是传度师的法修都有。

在加上,师父何中宪在时,将普福寺提供法种,从而保证他后世再入道的机会都推辞了,显然是普福寺中有一大股势力与他不对付,让他宁可放弃也要防备。

受了哪个传度师的法种,自然就与哪个传度师有了大因果。

何中宪连他师兄文梦阁的法种都不受,显然是对普福寺这股势力防备得决绝又彻底,这势力必然来头不小。

而燕再然甚至赵灵一都不过是他们的代表而已。

“那他们自己出来硬抢不就得了,撺掇我一小炼气玄修出头算怎么回事?”钱如龙几十年相伴师父,又继承师父侍神,对莲池观和师父是有感情的,如今他感到了这帮人深深的恶意,不免来气。

他修为已快筑基,出观自立门户,相信即便师父在也能理解。但这帮人盯着师父一生辛苦基业,逼得师父再入道的机会都不敢领受,着实可恶。

“法修的仪轨行事,里头的规矩忌讳,动不动就牵动道途,你我等玄修不能深知的。”燕再然显然是得了赵灵一一些透露的,有些了解,但也了解不多,更不愿意透露给钱如龙。

他见钱如龙不但没有丝毫出头的意思,反而还表露出了对自己等一干人的敌意,便决定加点料,森然道:

“你别忘了,冲击筑基,筑基后的修行灵地,加上立修真家族,哪项都离不开普福寺的支持的。”

钱如龙本性难移,直楞的脾气发作起来,体内灵气迸发,两道剑气瞬间凝聚,遥遥锁定燕再然。

“威胁我?但凭手中剑,一一斩去!”

他乃专心唯一的剑修,感觉敏锐,应时而发,继承侍神后更是有了部分法修的神通手段,自信即便赵灵一当面,也可相抗。

“炼气九层!”燕再然运转功法抵抗剑气之时,惊愕道。

钱如龙收了功法,傲然道:“回去告诉赵灵一,如何行事,钱某自由分寸。钱某可不是他的弟子下属。”

燕再然见再谈下去难免要冲突起来,便恨恨出堂而去。

钱如龙一人,静静在堂中默坐不动,反复思索权衡,半晌后,他似乎打定主意,拱手朝虚空中行了个礼,自语道:“师父见谅,徒儿此举或许能替师父解冤释结也未可定。”

说完,他便唤了堂外候着的随从一声,吩咐道:“去请后堂的曾家家主进来。”

方才他虽然展现实力,惊走燕再然,一是威胁当面,脾气如此,不得不发,二则也是故意顺势作态,存了震慑燕再然背后的普福寺那帮人的心思,提醒他们以自己的修为实力,自立一方足矣,不是他们可随意拿捏的。

但燕再然说的灵地等事确实是绕不过去的,这帮人即便不助他成事,要坏他的事却是绰绰有余的。

他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修行道途,筑基之事绝不容有丁点风险。还是得依这帮人的意图,内部闹出点动静,给他们点交代,成不成或能到什么程度都没关系,以后也有话说。

所以思来想去后,他决定学钱灵一,鼓动别人先闹起来,自己在外观察,择时择机而动。

而能当面在何铁衣面前闹起来,还没有丝毫顾忌的,正是这位候在他后堂的曾家家主曾扩情了。

“谁让师父您老人家当初糊涂,结了那让人无法启齿的孽缘呢。”等待的时间里,钱如龙半是说服自己半是吐槽师父,默默想着。 第十五章 清灵钓龙阵 已是初春,夜间飘了几次麻纷细雨,清晨的莲池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

何铁衣出了深定,一夜滋养,可能是牵缠两缘的原故,法性中的红亮光束明显壮大许多。而另外一条白色光束自从那次得了证量后,就一直毫无变化。

出定入静,神识展开,他感应到不远处的法堂周围有杂乱灵气波动。

史大郎动作很快,昨天傍晚何铁衣吩咐何楚通知他,今天一大早就带了人来在法堂布置。

何铁衣洗漱后,出了六如居,往法堂踱去。

老远就看见圆滚滚的史大郎双手挥舞着什么,指挥三人东奔西走,热火朝天,忙得不亦乐乎。

“诸位辛苦。”何铁衣扬声道。

四人上前来见礼,皆道不敢。

“这便是玄修布阵所用的法具五件套吗?”何铁衣接过史大郎手中几件法具,大略翻看。

史大郎呵呵笑答道:“灵引灵绳,灵规灵矩,加上灵圭盘,苍鸯陈家筑基老祖,一阶圆满炼器师亲手打造的一阶精品法器。就这几样东西,费了莲池观一年小半数的火交梨产出。”

“不过确实好用,威能大,功能全,除布阵外,连小传送阵维修都用得上。”

史大郎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几件法器的功用,何铁衣越听脸色越古怪。

法器调动灵气,调理灵气,汇聚成有特殊威能的阵法也就罢了,这毕竟是修真世界,不稀奇。但这整套工作模式,怎么与自己前世的某些记忆如此相似?

莫不是早有穿越者前辈在本界显了圣,装过叉了?

“普福寺域内,阵法师传承最好的是哪些家族?”何铁衣决定有机会了,倒可以探询这其间源流。

史大郎见何铁衣似乎对灵修的阵法,炼器等修真百艺颇有兴致,便拉出一位在旁的年轻人,介绍道:“范齐亮,一阶阵法师,是镰湾范家的旁支。镰湾范家老祖是普福寺周边公认最强阵法师,已是二阶上品。”

范齐亮向何铁衣行礼,他个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矮小,大约二十多岁。

何铁衣认真回礼后道:“范道友如此年纪就已是一阶阵法师,我虽是法修,不甚了解玄修的修真百艺,但宝云院中也见过一些阵法师的,大都是些老头子了。想来范道友的阵道天资是上品无误的。”

范齐亮听何铁衣话语中明显的欣赏之意,急忙道谢,连声不敢当。

史大郎这时却说,“范道友论起来,也算是章叔的侄孙女婿。”

何铁衣何其敏锐,立刻听出了史大郎话中之意。

侍者之位确实牵动甚大,而且莲池观内凡众与修众间,香家与供养人家等的关系确实错综复杂,牵连深广。

史大郎已经抓住机会表明了倾向意图,何铁衣也不去深究两者的关系。

这范齐亮必定会在章家推送上来的候选名单里,既然人已到了眼前,何铁衣便暗起神识在他身上略微一扫。

他得【法性圆满】证量时,有了神通,识海生神,外破诸有,内堪众空。

但运用极少,只在挂单时略微扫过一些修士的修为。

“章叔眼光独到,范道友炼气四层巅峰,与炼气五层已不过一线之隔了,确是佳婿。”何铁衣点点头道。

在场众人心头一震,法修之能虽然不思议,开土之前是有些法力,但主要是用法力来起法性从而牵缠众缘,是没有神通的。

何铁衣虽然天赋高,也不过才牵缠了两缘,离开土还远,但一瞥之下就立刻道出了范齐亮的具体修为,连细微进境都知晓,如果不是观内其它灵修告知,就是另有手段了。

史大郎受人之托,已完成自己的任务,成不成就不是他能努力的了,心中放下一事,便向何铁衣细细报告眼前布阵之事。

“师父在时,亲自从外带回了这套清灵钓龙阵,此阵乃二阶,攻守兼备。起阵后,阵中灵砂勾连莲池灵脉,灵气汇成一条朱龙,吞吐盘旋,威能与筑基修士相仿。”

“相传,上古大能修士,常以钓龙为消遣。各种讲述此事之乐的道书笔记不少,此阵便是以一本流传下来的残本《钓龙清话》为灵感,取寻龙砂钓朱龙之意。”

史大郎侃侃而谈,显然在此道上用心甚深。

何铁衣心里有了明悟,或许阵法之道就是他与镰湾范家的牵连之处。

相谈一阵后,史大郎看了看阳光,起指估算了下时辰,之后与范齐亮对着灵圭盘一番推算。

几人忙忙碌碌,四下勾连灵气,疏导灵脉,埋设灵物。

何铁衣则在一旁认真观摩。他倒不懂具体灵气运用之妙,但越看他们的施工步骤和布阵逻辑,心中越是感到古怪。

时至正午,只见范齐亮最后在几处阵眼用灵圭盘查探一番后,便陡然起灵力操纵灵引。

那灵引是一葫芦状的法器,在范齐亮手中突然变得晶莹剔透,碧绿透彻。

“轰!”

葫芦灵引中吐出一团似烟似雾的煞气,这煞气飞到阵中后,整个布阵区域微微摇晃震颤。

仿佛有什么力量要从地底破土而出。

“朱龙乃深渊地底之龙种,却最喜食天中煞气,这便是以半分天中煞气为饵,引阵中朱龙汇聚成形!”史大郎在何铁衣旁解释道。

那煞气飞快消散,如被什么东西大口吞吃一般,只顷刻便彻底消失不见。而阵区也渐渐平静下来。

范齐亮收了灵引,满头大汗,上前来向何铁衣施礼道:“幸不辱命,灵阵已成。此阵将法堂围在中央,四人操阵,起阵后,即便有筑基修士来攻,无特殊手段,也可护阵内人无虞。”

何铁衣道声辛苦后,便绕着此阵缓缓行步,一面起念思量。

方才成阵之时,他心中的古怪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先也不太在意,以为不过偶然与过去记忆熟悉罢了。

直到他识海中沉寂很久的白色光束居然隐隐有丝抖动,虽然只一瞬,但何铁衣却实实在在感应到了。

这古怪不是单纯的心理感觉而已,与自己的修行应该大有干系。

自己的修行道途,目前就是开土了。十三事中,去掉与人相关的,只剩下法性,寿量,灵物,住世正法,诞生地这几项。

难道此地乃自己的诞生地?

这是最直观的可能。但自己是在莲池观出生的,牵缠也不会具体到何处,这不是地缘的真意。

寿量也可以排除。

而阵中有灵物有法,只能是这两项了。是布阵灵物中有与自己具物缘的?可完全没感应到“机”啊。

何铁衣排除众多可能后,陡然想起普福寺善世堂黄仁风的话。

“慎选住世正法!” 第十六章 住世正法 莲池观,法堂旁。

何铁衣绕阵区踱步间,仔细回忆关于黄仁风的信息。

普福寺明世堂堂主,法修二层传度师,与何中宪不是同代修士,应是何中宪师父白元老人一辈的,修为比同为二层境的文梦阁要高很多。

种子境的传度师,前期要熏染法种,后期要追寻立义论,二者都需修士长年四处游历巡山。而黄仁风掌普福寺善世堂,不可能经常在外。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已是种子境巅峰,完成了义论,只不过在寻机破境,成就胜解牧土师。这才能长期在宗门。

法修第三层,胜解境牧土师,可经自己刹土而神游他土。半步牧土师,应该已经初步接触到了一些牧土师才有的威能。

自己当时刚刚从他土下生而回,以黄仁风的修为,应该是从自己身上感应到了些什么。

何铁衣心神顿紧,但随即马上放松下来。

宝云院的资深牧土上师大修士,在法会上都没查校出自己的秘密,黄仁风也不可能的。顶多是如宝云院牧土师一样,感应到了自己从凡尘土而回。但为什么让我慎选住世正法呢?

何铁衣又努力回忆当时在善世堂拜见黄仁风时的细节情景。

黄仁风认可了何铁衣继承何中宪观主之位的事情,虽谈不上明确支持,但绝无任何含糊。

应该是对莲池观有善意的,至少不是何中宪在普福寺内的对头一方。

那么就是知晓他从凡尘他土而回,也感应到了自诞的法性,但他作为半步牧土师,晓得他土而回所诞生的法性可能有某种特殊性,从而要特别注意住世正法的选择,甚至有限制或者禁忌!

所以他出言善意提醒。

所谓住世正法,在世不在法,在十三缘中为世缘,而法性为法缘。

法道中的所谓“法”,并非单指经法术诀,也指一切外在世相。牵缠世缘,就是要选择本土本世,或者他土他世。

何铁衣理清了其间的微细之处,又结合自己方才法性中的异动,有了个猜测。

他陡然闪身,踏步入阵!

史大郎与范齐亮等四人见何铁衣一直绕着阵区踱步,以为观主在探查熟悉该阵,所以几人也不在意,忙碌一上午,自在一旁歇息。

阵虽已布成,此时却无人主持起阵,照理应该无任何反应的。但何铁衣刚入阵区后,就有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泛起,且越来越强烈。

他强行按压住这种古怪感觉,起法力展开神识,探查此阵的内外灵气运转关枢禁制。

“轰!”

识海内的白色光束剧烈抖动起来,却不同于红色光束牵缠众缘时的那种盘旋扭曲。后者是在何铁衣牵引下主动牵缠,而前者明显带着抗拒甚至排斥。

何铁衣收了神识,笃定了先前推测。

他法性圆满,应该是感应到了这法阵中蕴含的本土经法,白光束才自动排斥。很显然白光束的牵缠对象必是十三事中的住世正法了,也就是世缘。

只是之前,法性中的红光束也只是提醒他,是不是合宜的牵缠时机,从未主动推拒某一缘。而白光束只不过感应到了可能的牵缠对象,甚至何铁衣自己根本都还没起心念,就主动排斥。

住世正法的选择,世缘的牵缠,显然于何铁衣道途有大干系。

那种入阵后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也确定了,那就是游戏世界里进出副本前几秒的感觉。

法阵也就是运用本土经法原理模拟一个封闭的他土小世界,正是这种模拟他土激发了何铁衣圆满法性中的白色光束。

白色光束乃何铁衣在宝云院法会中下生时所诞,显然与所历的那方游戏世界相关。

难道我的世缘不在灵飞修真界,在我所历的他土之中?

他明着所历的他土,是一凡尘土,无灵无经,显然没有住世正法可牵缠。只有他自知的,所历的那方游戏世界,至少应该是天人土以上,有灵又有经,经法还丰富。

从法性对本土经法的强烈排斥来看,牵缠那所历一方他土为世缘显然更合适。是不是本土经法就不能牵缠呢,何铁衣还没起念试过。但照宝云院经教师的说法,本界之人,牵缠本土经法从来不是问题。

黄仁风是知晓我是历一无灵无经的凡尘土而回的,显然无可牵缠。但他仍然提醒慎选住世正法,那就是牵缠本世界经法是可以的,但不同住世正法的选择,相比较纯本土修士,对历了他土的何铁衣可能更事关道途成就。

何铁衣一时间也疑惑无定,只能暂且放下,等入深静时,再细细思惟。

他延请史大郎几位一起去莲池中的水亭暂歇,安排当值弟子整治茶酒灵物之类,也算是犒劳几人布阵之劳。

几人在水亭里一起讨论操持这清灵钓龙阵的禁制与攻守细节,也谈些阵法之道。

何铁衣虽然看似兴致颇高地不断参与话题,但其实心不在焉。

牵缠世缘是开土绕不过去的,先有黄仁风这位半步牧土师的早早提醒,后有今天自己的猜测,加上他个人的特殊情况,以他对法道的理解,甚深微妙的不止是威能,更是修行之途上的各种明坑和暗坑。

席末,何楚从池边行来,史大郎等人心知他必是有事找观主禀告,便顺势告辞而去。何铁衣也不回六如居,就和何楚在这池中水亭上,品茶说事。

“曾家有异动,我已得了消息,他们要当面来向你讨要侍者之位!”

何楚当头一句话,便把何铁衣从一下午的心不在焉中震醒。

但也就在这刻,法性中那条红光束微微卷曲摇摆,明确发出了“机”的信号。

何铁衣稳住心神,道:“曾扩情能稳到今天而不动,已经算是难得了。这么大个明摆着的冤对仇结,内外有心人第一个要布置发动的就应该是他。”

“毕竟算起来,也是你母家的亲舅,堂弟是不是牵缠他为会集之眷属,然后再于曾家子弟中拣选一人为二胜弟子?”何楚明显对此事早有考虑,解决方案都细思过了。

“法修仪轨,解冤释结,当直面孽缘缠结,细辨因果。正因对正果,以旁果或者异熟果来倒果覆因,只会越陷越深。”

“法修修的就是因缘,补偿乃凡人之道,却不是法修之道。所谓补偿,在法修看来,与缠结的因缘毫无关系。”

何铁衣缓缓道,这些天他也考虑过父母之间这段孽缘的解决之法,虽然还没具体办法,但解决的原则却想明白了。

他已是踏上道途的法修,在世间每样行事,都实实在在地关乎道途成就。

今天所经历的事,让他有了对法修之道甚深微妙的实在体验。一下午心不在焉地断断续续考虑,总结出一条:面对未知,遵仪轨行事,才能最大程度避开许多明坑暗坑,甚至悬崖,哪怕无可避免的跌下去了,也肯定有转圜之法,不至道途完全断绝。

父母之间的这段孽缘,在他看来,没表面那么简单,就是由人布置的悬崖。 第十七章 违缘 何铁衣一番话让何楚明白了,自己确实把问题想简单了。

玄修如此行事可以,对人有欠,与人有冤对,重重补偿不就行了,满意与否或办得漂亮与否,也就那样了,毕竟无关道途。

而法修修的就是因缘,修的就是因果,却不能如此了,解决过程就直接涉及修行成就,甚至这解决过程本身就是修行。

“从宝云院回来的途中,文伯父已将当年受父亲所托,为母亲熏染法种的种种事由,尽告知于我了。”

何铁衣坐正身体,冷静道:“在凡人和玄修看来,父亲与自己的外甥女,结夫妻因缘并还有了子嗣,虽然是在双方都对此血缘不知的前提下,但这无疑是人伦倒转的孽缘。”

何楚奉侍叔父何中宪左右几十年,一直被叔父亲教亲养在身边,叔侄感情甚深,加上作为亲近的身边人,耳闻目见,更能了解叔父的伤痛。

他听何铁衣如此明确地说叔父叔母乃孽缘,仿佛如别人父母一般,顿觉刺耳,大声打断道:“堂弟!你便是叔父叔母的唯一子嗣,言语间怎可如此对自己亲身父母不敬!你自幼便离了莲池观,不在叔父身边,你不晓叔父每每私下间,何其痛苦煎熬,折磨辗转!”

何铁衣默然。

他何尝不知,这段孽缘的结晶便是自己,甚至自己就是这段孽缘存在的明证。何楚没说错,自己七岁就离了父亲身边,在宝云院过着紧张而严苛的训教生活,十年间,原本就不深的家与父母的印象早模糊远逝了。

法教重清心,规训间,对亲身父母还有几分亲近眷恋呢?

更何况,他本是机缘之下,融合原身真灵,穿越而来。这又隔了一层,可以说已将原本就几近于无的父母亲子之情,完全抹去了。

但修行之道注定便是孤独的,法修更是如此,十年的法教不就是有意地为了让人尽快对这些疏离吗。

“发心离凡,永割亲爱,习大菩提,而能怀佩道妙,为世福田,是为初净。”

法修,往生子也,以往生求永生。化刹土为净土,往生净土,安住净土,而达永生。

离凡入道,脱凡而为修士,便是追寻大道之妙的起点。

法修开刹土为依止师,得神通大威能,成福田增依止凡修各众寿元,也不过才是第一层,初净而已。

何铁衣既然已踏上这条法修之道,反而还要利用这阴差阳错的疏离之心,勇猛精进,一举开土成功。

他心念一整,道:“生厌离想,却不怖厌离。法修厌离凡俗缘却又分门别类十三缘,一一牵缠,配置以开刹土,正合流转大菩提之道。夫妻也不过眷属缘而已,凡人与玄修看来是孽缘,法修却只知恶缘或违缘而已。”

“血亲甥舅为夫妻,确为人伦倒转,但对法修而言,却也只是一种违缘,违缘影响进境,但转圜之法多有。”

何楚一愣,旋即道:“堂弟何意?这孽缘并不决定性地影响法修道途进境?那如果是真正的人伦倒转呢?”

何铁衣知何楚说的这真正的人伦倒转是指什么,但他只淡淡道:“法修经教,影响修行进境的,只违缘和恶缘两种,并无孽缘。这所谓孽缘不过凡俗说法而已。论起来,堂兄假设的那种情况,也不过也是一种违缘而已。恶缘影响道途甚大,在法修中是有严格限定的。”

“你们法修……你们法修真……真不思议。”

何楚目瞪口呆,哪怕他也是修士,不同凡人,但听闻何铁衣这话中的意思,也感觉难以接受。

“大道亘古永存,有情生死流转也不过浮游一瞬。修士却要追寻大道求永生。玄道有言,大道以万物为刍狗。玄修以长生求永生,堂兄也是玄修,长生子,于此不应惊讶的。”

何铁衣淡漠道。

何楚点点头,方才一时之间的冲击让他无法接受,转念想来,修士本就是归道之人,追求超脱天地之间,甚至就是某种程度的断情绝性,断俗情,绝凡性。

一切以道途为标准指归,凡人看来是人伦倒转,修士看来也就是能影响修行进境的违缘罢了。

这便是法修的生厌离,因厌离而无情,又因无情才能不怖,反而主动牵缠,来修行大道吧。

“如此说来,叔父叔母因缘,虽然是冤结,但于叔父修行应该无大碍,为何叔父却那般郁结痛苦?”

“叔父可是多年的开土法修了,修为精深,方才堂弟所说,他岂能不知?”

何楚疑惑道。

“父亲亲师白元老人乃传度师,师兄文伯父也是传度师,普福寺法修正脉,又多年精修,执掌一观,心志坚定,肯定不是为这所谓的孽缘,才痛苦至此,至少不全是。能让修士辗转折磨的,只能是道途进境。”

何铁衣冷然道。

堂兄不是法修,不了解法修细微心理能理解。但如今他已踏入法修道途,却能大致揣摩何中宪心理了。

易地而处,他绝不会为所谓凡俗孽缘忧心至此,违缘而已,且已经开土了,了不得断此眷属缘。

何中宪就是这么做的,这也导致了何铁衣母亲的羞愤而亡,还有曾家的冤对。但毕竟是莲花观的香家,依止于何中宪这位观主,这冤结只能含忍于心中。

何中宪本是一被普福寺在凡世中收养的孤儿,他的具体身世来历普福寺也不知。与何中宪母亲曾令结夫妻之缘时,他根本不晓得这层甥舅血缘关系,不过是一个为依止师,一个是自己香家的依止弟子而已。

他为让曾令脱凡入修,特意请求已是传度师的师兄文梦阁为曾令熏染法种。而正是在这熏染过程中,文梦阁发现了夫妻二人的血缘关系。

“父亲困于开土境也非一年两年了,道心也能坚定不动摇,出寺立莲花观,不就是在另寻他途。而这种表现,只能是出了什么变故,父亲已感道途彻底断绝,前方无路了,才会如此。”

何铁衣断定,又继续道;“文师伯对父亲的修行情况很了解,开土境要破境入种子境,就得先确定十三缘中的那条正缘,父亲那么多年就是困在这个辩分正缘的过程中,始终无法确定那条正缘。”

“后来终于确定了十三缘中的眷属缘是自己的正缘,洗净正缘的尽头就是本命种子的诞生,从而入种子境。“

“父亲那时共与六人牵缠了眷属缘,他既然已知道与母亲的这个眷属缘是违缘,当然就依转圜之法,断去此牵缠。按理,再依正法逐渐洗净与其它五人的眷属缘即可了。但父亲却似乎马上知晓了自己道途已断。文师伯问起,他也只是黯然摇头,悲叹为时已晚。具体为何,却丝毫不肯透露。”

“文师伯推测,问题恐怕还是出在与母亲的眷属缘上,只怕不简单是人伦倒转的违缘而已,应该还有玄机,导致父亲道途无可避免的彻底断绝。”

“一次偶然可能是真偶然,而偶然再加偶然,那就必是人为了。”

何楚听到此,陡然毛骨悚然,道:“确实,叔母的身份正好是叔父的血亲也就罢了,转圜之后,却还有玄机可以断叔父道途,人为安排的迹象太明显了,这就是作了万全的连环准备,专为断叔父道途而来!” 第十八章 破依止众 一代先人已逝,物是人非,但结下的因缘冤对却依然深深缠系在莲池观内外。

何铁衣父母也曾抱着年幼的他,在这池中水亭上消夏闲坐过。如今兄弟俩在此谈着前人旧事,同时又考量权衡着如何应对眼前。

何铁衣只肯定父母这段孽缘,看似不过是父亲的年老昏聩之举,但其实归根结底,依然是修士道途的争斗。

很明显,何中宪的对头为他设了个精巧的暗坑,这暗坑下却是悬崖。

何楚突然警觉道:“堂弟你如今也要开土,母缘是肯定要牵缠的。在没搞清楚到底什么因素导致叔父道途断绝的情况之前,如何敢牵缠?”

“曾家如今急不可耐地要侍者之位,恐怕仍是受背后之人撺掇出头,逼迫之下,若依为兄刚刚的主意,补偿一个二胜弟子给他们,堂弟的道途岂不是又与他们牵缠在一起了。”

“这恐怕才是背后之人的真正意图,侍者缘何其重要,堂弟回观就给了章家,已表明了坚定态度,他们肯定能想到是争不过的。现在不过是拿侍者之位为幌子,施压下顺利与堂弟结下其它缘便达到目的了。”

“就是要与堂弟牵缠,故技重施,为堂弟的开土埋下个发动的引子。坏堂弟道途!”

何楚站起来,在水亭间来回踱步,又快又急地说出自己的推断与担心。

何铁衣自在回程途中,听闻文梦阁细谈这其中曲折后,便有了何楚方才所说的考虑。正因为有此犹豫,还有对那彻底坏父亲道途的未知因素的担心,所以前日何楚提到曾家,他并没有回应。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法性圆满,且形相也特殊,今日白光束的异动,却让他有了对那未知因素的大致推断,虽不彻底明了,但已经把握到了关键。

加上法性中的红光束,已明白无误地提示了他牵缠的时机已至。

如此则要合机而行,勇猛向前了。

“堂兄,明日便是我定下的五日之期,侍者乃法修相伴一生之人,代表修士勾连各众。知会莲池观各依止众,明日会集法堂,牵缠侍者之缘。”

何铁衣下决断道。

何楚忧心忡忡,那谋夺莲池观的敌对之人,从叔父在时便处心积虑地安排阴毒之谋,断了叔父道途,如今阴魂不散,又把目标对准了继承观主之位的堂弟。

眼见明日便是发难的最好机会,莲池何家能挺过此劫,依然为法修修真家族,汇聚凡修依止各众,立观在这潼水之畔吗?

只望叔父法界有灵,护持堂弟,以他天才卓绝之资,破魔勘乱,顺利开土,直上青云。

他满怀忧虑地出观安排去了,何铁衣则在这水亭之间,独自对池默坐。

已是黄昏,初春虽然还没有火烧云,但落日之后,西天中依然有半朵白云拖拖拉拉,不愿下山去。

片刻后,暗影冥合,远处父亲的法塔依然静默,莲池中的火癞蛤蟆鸣叫之声却四方响起。

何铁衣望着眼前景色,轻轻唱起灵飞修真界流行的《灵歌集》中的一首哀歌:“灵魂安静后,血液还会流过许多年代。”

……

“明日便是牵缠侍者缘之日,何铁衣今日与史大郎等人,在莲池观法堂布置攻防阵法,忙了一天。看来他这是打定主意不与曾家牵缠了。”

连接莲池与潼水的水渠在潼水畔建有一座水闸,水闸边一座给当值守闸弟子临时居住的院子里,三人正站在一处商谈。

说话的正是魁梧的燕再然,而对面赫然便是白须飘飘的筑基修士赵灵一。

“以何铁衣的天资见识,还有文梦阁的指点,他肯定能想到与曾家牵缠之间的风险。法修开土,对十三缘的挑选,无比谨慎,毕竟事关成就刹土与否。明显前方有险,他父亲事例又在前,一推到底也正常。”

赵灵一抚须道。

“那明日还让曾扩情出头逼迫吗?何铁衣连法阵都准备好了,看起来史大郎也站在他那边,曾扩情说到底只是莲池观的香家,法修不愿意,逼迫也无用的。”燕再然看了看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钱如龙,又向赵灵一询问道。

“何中宪作为依止师,人伦倒转,牵缠孽缘,诞下孽子,之后还断自己依止香家的眷属缘,内外凡修各众,心中腹诽不满者,大有人在。”

“如今,前一辈都已去,何铁衣做主,曾家不过要求自己外甥补偿,也符天理循环之道。何铁衣如果执意不肯,于情于理都算心性凉薄之辈,继续依止如此孽缘在身的法修,又有什么前途?”

赵灵一胸有成竹,对其间形势人心分析得丝丝入扣。

“到时,钱道友与一些玄修,加上曾家等凡众,燕道友几位供养人,邑社主,正好出头,摊开这莲池观的禁忌之事,指摘评断,破观而去。”

说到此,赵灵一瞥了眼钱如龙,继续道:“钱道友无需担心,如若是此等局面,普福寺自有人轻松为道友转圜那破依止众之罪。放心大胆去做便是,以列名二胜弟子的地位,更有说服力。”

钱如龙却不为所动,木然道:“如若观主牵缠了曾家呢?”

燕再然一愣,随即道:“你是说,何铁衣今天忙碌着立法阵,并不是准备强硬拒绝曾家,反而有可能顺势牵缠。立法阵不过是为了防我等?”

“师父这位儿子,在宝云院必是有过大际遇。观他这些天的行事,看似迅猛直接,不留后路,但细细想来,都是顺势而为,早有决断的。”

钱如龙默默回想,又陡然续道:

“以他的天资,如果打定了主意,明日一瞬间便连续牵缠母缘,诞生地缘,再加上收曾家子弟的弟子缘,侍者缘,那十三缘中就已九缘,震撼全场的情况下,抢着要结随喜者之缘的人不会少,如此,回来不过六日,十三缘中便十缘已全。”

燕再然思忖片刻后,疑道:“我虽然不是法修,但也从未听闻那个法修一日间能牵缠三缘以上的。这小子天资真会如此妖孽?本是牵缠侍者缘的,特意聚众,然后又打定主意,顺势牵缠曾家,在依止众前显圣?”

仿佛自问,问完,他又摇头自答道;“如此天资,岂一句天资卓绝能形容的,怕是只有乘愿再来的大修士才能如此。我等得到的消息,倒是有这么个人,下生时青云异相满堂,被宝云院留下修行。这何铁衣既然没被宝云院留下,想来就算天资出色,也有限。”

一直没说话的赵灵一此时面现诡秘,自信道:“若是他牵缠曾家,那就更好了。自有手段等着他,我等连出头都不用,待他开土不成就时,诸事可成。”

顿了顿,他又仿佛带着戏谑,看了看其余两人,好整以暇道:“若是真如钱道友所说,这小子大发神威,显圣人前,那就不是你我的事了,连普福寺都不一定能担得住。”

燕再然和钱如龙两人一惊,同时不解地看向赵灵一。

后者却不再提前话,只是抬眼沿着水渠,望向远处的莲池,冷然道:“明日两位出头闹开后,我便以前法嗣之名,入主莲池观。修真界毕竟修为论高低,我一筑基修士,还不如一神通都无的失了依止众人心的小子吗?” 第十九章 第一会 莲池镇,黄花堤,章家。

章天琳前日就被亲哥章天民从太湖章家,接到了莲池镇。

她刚满十九岁,高身量,眉目间一股英气,言谈进退也利落干脆如男孩。但扑闪的长睫毛衬得幽深眼眸仿佛重瞳,天生含情脉脉,又增添了几分女性柔美。

十四岁时被验出中品金水灵根,一直跟随族中在普福寺作执事的堂祖修行,但不算正式拜师。

不过是教她些基本炼气功法,如今已是炼气三层。跟着堂祖,帮着处理普福寺各凡人依止众的福田兑换事宜。其实,最主要是想让她在出入普福寺间,能有机会依止一位有前途的年轻法修。

太湖章家是普福寺的香家,也长年供养寺内多位法修,更有章如尘这位炼气巅峰的玄修在普福寺福元堂内做执事,所以对普福寺内情况很了解。

普福寺为法修十刹之一的大宗门,五堂一阁,各堂堂主基本都为资深传度师,其它没执事的传度师也不下十几位,这些传度师是普福寺的中坚。

这些没在宗门执事的传度师们,基本上都长年不在寺,要么出外熏染法种,要么巡游拜山。章天琳虽然资质不错,最好的选择,便是成为这些传度师的列名眷属,却是基本不可能,人都碰不到。

其次的选择,便是成为开土依止师的二胜弟子,但已开土的依止师们,早已牵缠了弟子缘。章天琳只能等某些意外空缺或者断缘的特殊机会,才有一线可能。但这其间竞争就大了,普福寺开土依止师三十几位,但不提各供养人,眷属,邑社,光单纯香家就万余户。

所以章如尘的安排意图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出入间细细选一位有大希望开土成功的法修,成为其二胜弟子,在开始阶段就绑定起来。

章天琳初入修行之道,家里几代人都背靠普福寺,为依止香家,自然对这个安排无异议。这两年间,她已有意与看准的两位法修熟悉了起来。

但莲池何家新观主的回来打断了这一计划。

这位新观主听说自幼便被送去了五云之一的宝云院,在众多天才弟子中脱颖而出,居然成功由他土下生而回。

这几天,普福寺更是盛传,这位何铁衣观主,还未开土便得了证量。有人说是【解脱】证量,有人说是【涅槃】证量,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说应该就是【彼岸】证量,引经据典,众说纷纭,连许多开土依止师都参与其间。

章天琳长期在普福寺出入,耳濡目染,自然也了解到许多法修之道。也难怪各法修讨论的火热,大有辩经论法的法诤之意。

证量就是大道对法修士的直接认可,也是直接交互。修士修道,追寻大道,不就是通过苦修,来逐渐亲近大道的吗。

这位历了他土还成功下生的何铁衣本就带着神秘色彩,居然直接就和大道交互了,让人怎么不好奇讨论呢。

章天琳头天早上还在听那两位熟悉的法修争论,却怎么也没想到晚上,自己就与这位何铁衣产生了牵连。亲哥章天民乃莲池观的香家,带来了新观主拣选侍者的消息。

前后不过两天间,她此时就已在莲池章家,与另外两名章家子弟一起,作为奉供之人,将前往莲池观内应选。

“若真与他有缘,被选上了,作为侍者,我要与他同处一室吗?”章天琳毕竟少女,在普福寺也见过许多侍者与依止师的相处,出门时不免暗自怀想。

……

莲池观,六如居。

一大早,皮克君便穿戴一新地来到了六如居外。

上次挂法单时,因事起仓促,所以莲池观很多供养人,香家代表,眷属,邑社邑子等,都没在。这次何铁衣已是继承了观主之位,且早已传出了五天后公开牵缠侍者缘的确定消息,所以今日的莲池观,内外依止众都早早到场了。

而按仪轨,法修升法堂,从住处,眷属弟子等就要伴在左右。何铁衣如今也只皮克君这一位牵缠了的眷属,所以后者早早就来等候。

卯时三刻,旭日刚刚破晓。

六如居外,两名引礼弟子低沉的吟唱声陡然而起。从六如居外沿着池畔一直到法堂的沿途中,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纷纷就地肃立,感受这时起时伏的,韵律悠长的吟唱。

远近众人皆目视六如居门口,等待着。

只片刻,吟唱声中,何铁衣着素白道袍,披青发带,在皮克君陪伴下,从容走出门来。

四位当值弟子在前,两位吟唱弟子在后,何铁衣一行缓缓向法堂行去。沿途吟唱不停,而何铁衣意态沉静,面带微笑,不时在途中暂停步,与路旁的凡修各众简单交流几句。

今日,许多莲池镇的凡人香家也获准进入莲池观内,算是何铁衣继承观主之后,头一次正式参与法会。因此人众更是密密麻麻地,见何铁衣就在面前停步,温和地说话,无不激动行礼作答。

快到法堂时,何铁衣微微扫视,几位昨日布阵的玄修已各就阵位。

或许是布置时间更充裕,法堂内灯烛辉煌,灵烟袅袅外,法堂外的大平场上也悬挂上了各色经幡,法旗等物,三幅巨大锦画也张挂悬起,各占一方。

锦画从左到右,分别绘着无量变,净土变,法华变,青红色的各类天人恶灵魔神等在阳光下,肆意张扬,仿佛要破画而出。

今日进观的香家众将在这片堂外场地上,参加法会。此时法堂内外,已经站满了维持法会秩序的当值弟子。

到了法堂外场时,何铁衣略整仪容,随即目不斜视,一人当先步入堂内。他在法座上正坐后,便单手结印,闭目念起清心咒。

外间莲池观凡修诸众,则安静地各按序班,在当值弟子的指引下,各各就位。整个过程,除偶尔的说话声外,庄严寂静。

这时,随着内外众人都已到位,吟唱声渐小。

“起咒!庄严法场!”一旁的章德海扬声。

吟唱声一变而为洪亮的清心咒,内外众人皆跟随着一起吟唱。

吟唱毕,两个引礼弟子分别手捧物件奉放在何铁衣法座前的供桌上。一件是木盒,上次挂单时见过的,装着莲池观各类法单,一件是几折纸质页册,分别记录着三位候选人的基本情况。

何铁衣收了结印,简单翻了翻册页,手中略顿,有点意外居然奉供了位女弟子上来做备选,看来章家确实是上下收罗,尽心尽意了。

他也不在意,置放册页在一旁。扫了眼法堂内外,旋即朗声道:

“开刹土,成福田,利益凡修依止各众。先父往生后,莲池观福田不存,供养众,香家邑社,随喜众,不享福田之利益久矣。此非长久之计,也不符法修仪轨。”

“今日拣选侍者,牵缠侍缘,开土成就后,莲池观凡修各众福田事宜,皆由侍者掌。”

还没开始拣选,何铁衣便直接提及了众人最关心的福田,并丢出了由侍者负责的决定。

法堂内外更添期待与紧张。 第二十章 说他土 “章顺仁,二十二岁,下品土灵根,炼气三层,莲池香家。” “范齐亮,二十七岁,下品火灵根,炼气四层,一阶阵法师,镰湾范家。” “章天琳,十九岁,中品金水灵根,炼气三层,莲池香家。” 引礼弟子一一大声报知今日备选侍者的三人基本信息,法堂内外各众的目光都汇聚在肃立在堂中央的三人身上。 侍者可以说是法修最亲密之人,可以代表法修勾连内外凡修各众。何中宪往生后的法修法单都是由他的侍者章德海保管,何铁衣继承观主之位后,才交给他。 而方才,何铁衣更是明言,开土成就后,福田事宜全由今天所选出的这个侍者掌管。福田事关每一位在场的人切身利益,所以众人更加在三人间来回检视。 何铁衣正容端坐,仔细审视堂下三人。虽然他对如何拣选已有成算,三人中谁成为自己的侍者,一切皆靠他们自己。前世有眼缘一说,不过一空虚的说辞,找不到确切理由时,都可推到眼缘二字上。 到了这灵飞修真世界后,缘就不仅仅是空虚的名头了,它实实在在可成威能。 章德海见何铁衣面色平静地扫视自家三位子弟,好像并无特别倾向性,也收起杂乱心念,反正都是章家之人,且赶紧将这事定下来。 他正要开言宣布拣选开始,眼角一跳,堂内肃立的香家代表曾扩情突然出列,向何铁衣恭身道: “启告观主,曾家为莲池观依止香家,虔诚慕道,奉供有年。前代老观主在时,我曾家更是举族拣选,奉供子弟为因缘眷属,由此更有观主之诞。如今,旧事已成尘,但曾家仍志心依止,愿奉供子弟为观主侍者之选。” 曾扩情四十岁上下,风度行止皆佳,一番话说得也有含有露,漂亮文雅之极。话说完之后,他依然保持微微躬身。 法堂内外一片骚动,特别是法堂外平场上的各香家更是人声嘈杂。 章德海早知今日不会顺利,定会有波折,所以已准备了说辞,正要出言呵斥辩驳,法座上何铁衣清亮的声音传来。 “曾道友乃我母家之人,血缘至亲,原就是会集眷属之选,合机牵缠即可。” “至于侍者,今日是本道继承观主之位以来,第一次法会,当利益凡修各众。故本道愿效仿大修,说法结缘,三位中有感机者为侍者。” “在场内外凡修各众,有因说法而感机者,皆可因机牵缠。” 何铁衣的话语刚落,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神纷纷热切起来。特别是上次法塔前在场的众人,事后都传遍,观主一番开示,皮克君开悟术法前路,由一阶而二阶,钱如龙更是由炼气八层进境至九层。 当时不过是因地因时,随机而论,今天却是正经的法会说法,这位天资卓绝已得证量的观主,会说何法呢? 而堂外的众多香家更是满心期待,说法结缘,若自己感机,岂不今天就可与观主结眷属之缘。 一时间,法堂内外,众人都敛气屏吸,收束心神。 曾扩情与钱如龙对了对眼神,也无声回位肃立。方才何铁衣当众承认了自己这个母家之人,还确认了自己牵缠眷属缘的优先地位,言辞温和,又抛出说法结缘的决定,一瞬间便拿住了内外凡修诸众的注意力,现时却已不是再纠缠的好时机了。 史大郎出列,向法座上的何铁衣施礼后,道:“那日观主在灵植园,为我等分说法修三境之不思议,皮道友感道,与观主瞬间结了元身眷属之缘。我等愚昧,错失良机。” “观主已得证量,今日槌法鼓大开法道利益之门,史大郎愿闻道音而近道。敢问观主,今日说何法?” 何铁衣环视法堂四周的巨幅锦画后,振声道:“今日说他土。” 作为法修的依止众,众人皆知,净土是正法的核心追求。法修中的一层依止师便能以自己所开刹土化凡地而为灵地,听闻大威能法修更能化他土一界为灵地,这也是净土义之一。 在场众人不过凡人与炼气境的玄修而已,于本域本界尚不知不觉,何况那神秘玄虚的他土。但眼前这位观主,可是上生了他土,历了他土,又成功下生而回的。 “内外各众,且各安座。若有所思,可即出言,不必离座。”何铁衣却不立刻开始说法,安抚了激动期待的众人后才道: “他土实有,真实不虚。” “我等所在灵飞修真界为本土,而就在此时此刻,无量他土亦同时并存,生灭起伏。法修大能,分其为秽土,灰土,凡尘土,劫土等不定。我所亲证亲历就是一凡尘土,且是新发现的凡尘土,已由宝云院载记<诸土录>中。” 皮克君作为何铁衣的第一位牵缠眷属,一直坐于最近之处,此时他在座上,施礼后出言询道:“敢问观主,如此多他土是何区别,法修又以何标准划分无量他土?请观主为我等分说。” 何铁衣点点头,道:“土分九品,一至八品分别为,秽土,灰土,荒土,废土,凡尘土,劫土,劫余土,天人土。九为数之极,在法修之中,为不思议之极境,非功德主无能说也。” “各土千差万别,各有奇异之处。每品之细别,且不广说。法道只以两个标准大略划分,灵与经。” “灵者,灵气也。经者,功德主讲经,天人师造论,牧土师立义。” “五品凡尘土,无灵无经;五品以下,有灵无经;五品以上,有灵有经。” “敢问观主,为何凡尘土无灵无经,却为五品,列于有灵诸土之上?”史大郎在座上询问道。这也是众人心中疑惑,在灵飞界,灵地与凡地肯定是天壤之别,哪有凡地比灵地还金贵的道理。 何铁衣环顾四周,见众人都都面露大惑不解之色,不答却反问道:“你们都为法修的依止众几十年,且皆在普福寺这正法十刹之下地域生存修行,对法修之道并不陌生,可细细思索为何?” 法堂内外皆苦苦思索之时,堂中就座的一位女修,陡然出言道:“观主,可是因凡尘土能令一切有情暂时安乐,而凡尘土以下诸土,远远称不上安乐,甚至有情不生?” 章天琳前些时,日日在普福寺听法修之间辩论证量之事,她得知,各类证量分别代表不同的法修之大道,如【菩提】【解脱】【彼岸】等。有一类证量称为【安住】,是一切有情众生安乐住世之道。 她当时听闻有这条大道后,虽不明其微妙真意,但就是印象很深,且心有所感。今天听法,思索之下,那初闻【安住】时的奇异感觉又升起,自然间便脱口而出。 第二十一章 他土六瑞 满堂思索,章天琳出言提出一种可能。 众人都沉浸法意中,集中心神在探索,听到这种可能,便不自觉地往这个思路上想去,很快便有人连声道善,赞同此说。 何铁衣也点头,出言道:“善。凡尘土一切有情皆具,此为能住世。有的凡尘土更是诸苦远离,可勉强称为安乐。而凡尘土以下各土,有情众生,残缺不生,难能住世。” “譬如秽土,生灵不具。譬如灰土,人种绝迹。譬如废土,朝生暮死。” 法堂众人,纷纷点头。生灵人种都不能存在,光有灵气有什么用。凡尘土虽然无灵气,但至少有人种在啊,且能生存繁衍其间,就像灵飞界的凡人一样。 这时,一位名刘遵的供养人道:“请问观主,我灵飞界算九品土中的几品?” 这位刘遵已年近六十,但精神矍铄,眼眸神光湛湛。他是在场玄修中,修为最高的,多年前就已是炼气巅峰。 何铁衣前几天夜间翻拣何中宪的各法单,供养人法单中,这位刘遵列名第一位。虽然不是开土时的供养人,后来才依止的,但供奉给莲池观的灵物量却最多。 同时,福田法单中,刘遵也列第一。何中宪历年来,已先后为他直接增寿近二十年。 “此有定论。我灵飞修真界,有灵有经,乃六品劫土。”何铁衣道。 “请问观主,何为劫土?我灵飞界既为六品,高于凡尘土的五品,为何反而名称似乎不美?”刘遵微微皱眉,边思量边追问道。 这也是众人心中的大疑惑,身处灵飞界,自然对本界在诸土中的地位品相最关心。 “无修则无劫,修士才有所谓劫。凡人日常口中所谓劫,其实不过是苦难而已,不是修行上真正的劫。” “五品凡尘土与六品劫土,一个无灵无经,一个有灵有经,品相高下立判。只是一个劫未起,一个劫已来,所以如此称名。”何铁衣答道。 “要么有灵无经,要么无灵无经,下品土对我等高品土来说,岂不是毫无价值。”有人似乎依然不乐这劫土之名。 史大郎这时出言道:“观主说法,分说定辩,必有因由。方才观主说,无修则无劫。又言,一个劫未起,一个劫已来。那凡尘土依然是有劫的?” 何铁衣笑道:“善!史大郎不愧先父所定二胜弟子中具智慧者。堂中众人,对他土皆生慢心矣!” “须知,他土神妙玄虚,大能修士也不敢说已知。而绝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无能亲历亲证。” “各土各有独特玄妙,分品不过大略而言,便于听法者理解,暂说假说而已。划分标准也只涉及到了灵与经这两个元维度。” 顿了顿,他见众人都已沉静下来,继续道: “凡尘土无灵无经,但有修。故而有劫,只是劫还未起而已。” 刚刚收起慢心,沉静下来的众人,包括已有所思索的史大郎,又再次混乱。 “九品土中,显然只有第五品的凡尘土无灵,哪怕是下四品的诸土虽无经,但是也有灵。” “无灵,怎么会有修呢?修什么呢?怎么修呢?” “那岂不是,凡尘土中也有修士?” 法堂中各人,讨论不断,有些人甚至已经不顾礼仪,激动地与周边人相辩了。 这实在是太颠覆人常识了,灵飞修真界,凡人与修士之隔,灵根就是第一条。有灵根可为修士,无灵根是绝不可能修行。这便是有灵就有修,无灵就无修。 另外,修士就可运用灵气,无论玄修法修,虽然运用方式与目的各有不同。但凡人是绝不可能运用灵气的,连感应都无能。 特别是法堂外的凡人香家,听到此,虽然也疑惑不解,争论不休,但讨论中却隐隐多了些期待和躁动。若无灵都可修行,那就是无灵根也可修行,岂不是我等凡人也可如修士一般,调炼灵物,身具大威能。 “请问观主,凡尘土为九品土中,唯一无灵的?”史大郎显然想尽量凭自己的智慧,去努力理清混乱,于是从思量的开端问起,寻求确定。 “善。”何铁衣点头,简短回道。 “敢问观主,凡尘土中,也有如我等这般修士吗?”史大郎脑中急速运转,口中也询问不停。 “善。” “请问观主,凡尘土中,修士也可具威能吗?” “善。” “那敢问观主,这修士灵力从何而来?而这又与我灵飞修真界有何区别?”史大郎道。 方才何铁衣一直都是以沉稳平静的语调,慢慢说法,并回答众问。此时听完史大郎问完后,他虽然仍如之前一般,安然端坐,但语调陡然一变,庄严道: “史大郎,加上你先前一问,如今已六问矣。” “他土六问,我便以亲证之凡尘土,为你分说他土六瑞。在场诸众,且细谛听。” 堂内外众人,突然各各心中有了明悟,此次说法的关键来了,到此之前的所有说法,不过才是引言,引子罢了。接下来的说法,才是众人各凭资质悟性,是否能感机的决定性部分了。 此时是不能再如之前,开口询问,干扰说法,打断别人感机了。 “他土不思议。土土各别,世世不同。土分九品,不过强说。” “凡尘土无灵无经,却有劫,此土第一瑞。此意云何?无灵无经却有修,故而有劫,然劫未起,诸有安乐。” “凡尘土于九品土中,唯一无灵,此土第二瑞。此意云何?一切有情具,万法不由此最初起,然万法由此终末灭。” “凡尘土无灵而现众修,此土第三瑞。此意云何?大道三千,道道有修者;法门八万四,门门向解脱。” “凡尘土修士威能具,此土第四瑞。此意云何?朝游北海暮苍梧,摘云卷霞卧瀚渺。十方世界方寸间,九天灵境任逍遥。” “凡尘土灵气世外在,此土第五瑞。此意云何?此土无灵,他土皆有灵。他土之灵亦此土之灵矣。” “凡尘土凡修一体,此土第六瑞。此意云何?一念可为修,一念可化凡。” 何铁衣说法至此,略略停顿,他不和之前一般一边说,一边解释,还应对询问,而是一口气将自己对他土的瑞相说了出来。 他所说这凡尘土,是他所穿越来的两土合一,是地球,又是地球上那个游戏世界。这六瑞正是结合两者的特征而说。其法性正是由两世和合而成诞。 随着他话音刚落,识海中的法性,白色光束陡然扭动旋转,激烈抖颤,同时白光闪耀,几化为实质。 “嘶!” 识海中一道尖利撕裂声,一闪而过。白光仿佛穿透识海而去,与某未知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牵缠在了一起。 这力量混混冥冥,若虚若空,却坚实存在。 何铁衣心中明悟,自己十三缘中最重要的一条缘——世缘牵缠成功了。 昨日,他一番推测验证,已知自己特殊法性中的白光束,只能牵缠十三缘中的一条,对其它众缘都丝毫没反应。 开土依止师要破镜种子境,第一步就是在十三缘中分辨出那条是自己的正缘,大部分依止师都困在这一步中,何中宪也是如此。 而何铁衣因穿越而来,诞生的法性,形相特殊。白光束只对本土的世缘有排斥,那无疑,它就是牵缠世缘的。 由此单独特殊一个,结合自己由他世穿越而来,世缘必是自己的正缘无疑了。 今日,何铁衣说他土,就是为了激发法性,从而牵缠那所历土的世缘。 且他开土成就后,都不用特意去分辨正缘了。 一举两得。 第二十二章 感机者 “史大郎,他土六问,我乃说他土六瑞。此他土六瑞,为我亲证,真实不虚。” “诸依止众,我由此土下生,已与此土牵缠世缘。来日发愿开刹土,便以此土为本愿,以成净土。” “今于此界,摄有缘人归于净土。有感机者,速放开心念。” 何铁衣言语间,全力运转神识,眉间毫光乍现。此毫光辉炫耀烁,以法座上的何铁衣为中心,一瞬便扩展开去,越过法堂,莲池,直趋潼水畔。 “异相!” “神通!” “必是证量所得,居然是开土依止师才具的神识!” 众人中有人连连惊呼。 这是何铁衣第一次全力展开神识,瞬间他便感应到一道强横灵识。这灵识内敛凝聚,不偏不躲,也起了法力,迎头而来。 “筑基境,赵灵一,料到你就会来,却躲在这里。”何铁衣转念便猜出了对方身份。 “外破诸有,内堪众空。破!” …… 赵灵一本在潼水畔的水闸院落中打坐等待,他仗着筑基境的修为,放开灵识,在莲池观周围探查,准备待观内钱如龙,燕再然等人闹开后,便起法沿水渠飞临现场。 他为人谨慎,因晓得法堂内外昨日布置了阵法,所以不敢深入灵识,故而并不晓得法堂内情,只在莲池周围探查异动。 正不耐烦间,陡然感到有股神识,沛然不能挡地冲出法堂。 离得太近,反应过来时便碰上了,已撤不回,否则神魂必受重创。他只好咬牙,全力展开灵识,撞了上去。 “神识化光!” 赵灵一身躯微颤,刹那间便已神魂受创。 他不及细思,轻抚腰间储物袋,一只碧绿竹鹤舒展双翅,回旋间直冲空中。赵灵一腾身而上,转眼间便沿着潼水遁走了。 …… 莲池观,法堂内。 何铁衣收了神识,眉间毫光隐去。 原本各各安座的内外凡修,此时皆已肃立。在史大郎,皮克君,章德海等带领下,齐躬身向法座上的何铁衣贺道: “恭贺观主,神通初成。” 何铁衣安然道:“今日说法,至此结束。感机者,我已尽知。可各依心中所感,择时与我牵缠众缘。” 刚刚神识展开间,他已探知与自己气机隐隐相和者共三人,二显一隐。但因每人所感机都因人而异,何时何处与自己来牵缠众缘,只有三人自己知道。 引礼弟子的低声吟唱响起。 法堂内外,众人一齐施礼道:“谢观主。” 何铁衣离座,在皮克君陪伴下,由四位当值弟子为前导,两位引礼弟子吟唱在后,缓步向法堂外行去。 下了法座的何铁衣就不如法会时的庄严肃穆了,他恢复了平常温和的样子,时不时驻步与凡修各众说几句闲话。 特别是到了法堂外的平场上的香家聚集处,他更是频频停步,接受众多香家行大礼。 今日来到莲池观参加法会的香家,不下两百人。一场法会下来,既亲耳听闻了神秘瑰丽的他土六瑞,又亲眼见到了天资卓绝的观主大展神通,慕道依止之心更是热切。 气氛热烈虔敬,足足半个时辰后,何铁衣才在皮克君陪伴下,出了人群,向六如居而去。 …… 六如居外,何铁衣没等来感机者,急不可耐而来的却是曾扩情。 “曾道友在法会中有所感吗?”何铁衣一边请曾扩情入内,一边笑道。 “惭愧。观主所说他土,微妙甚深,奇诡玄谲,我混沌无明,闻法时虽欢喜欣悦,却是一无所得。”曾扩情自嘲道。 这位母亲的亲哥哥,风度容止,言辞应对,都令人不由心生好感。 何铁衣先前法堂时就有印象。若从凡俗论起来,正是自己亲舅的曾扩情,把一番隐晦难言的往事说得漂亮适当之极。既直面冤结,明白晓畅地道出事情原本,又不拖泥带水烂煽情,姿态也摆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关键最后还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舅舅风仪潇洒,言谈文雅。铁衣幼年离家,对母亲只存模糊印象,现在倒可从舅舅身上想往一番。”何铁衣情真意切道。 曾扩情很意外,不是意外这位刚刚大显神通的观主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莲池观内外凡修众从第一天接触何铁衣,就了解到了,不说亲身接谈,就何铁衣在老观主塔前一番言论,足以令人感知他的重情。 曾扩情意外的是,何铁衣的关注点居然是在自己的所谓风仪上。当然有人对自己有这方面的夸赞,还不少,但相比自己来找他真正要解决的正事,这关注点显然偏得太远了。 两人进了六如居,当值弟子奉茶后,何铁衣告声罪,先转入后室。 少时,何铁衣转了出来,已换去法会上的宝云纹白道袍和发带,只着一件简单青色道袍。 曾扩情年已四十,炼气五层,一家之主,为莲池观香家也多年了,心知法修都遵仪轨法单而行,最在意谨慎的就是道途。他今日所求,不会因何铁衣一声舅舅就能顺利达到目的。 他直接道:“方才法会前观主说,曾家为母家血亲,本列眷属缘之选,只待合机便可牵缠。确不知如何才能合机?” 他之所以法会刚结束,不等何铁衣稍作休息,就急切地上门来,一则是看到了之前众多香家的热烈虔敬之态,自家原本最大的支持者就是这些香家,如今却难说了;第二个原因更迫切也更有直接威胁,他隐隐知道今日法会中的感机者,有一个就在香家中。 会集之眷属缘不过应当,二胜弟子缘才真正称得上是补偿。他答应钱如龙出头,看似被人利用,其实他也是抱了借钱如龙离观之势,逼迫何铁衣,明要侍者而退得弟子缘的心思。 现在一场法会下来,对他之所想最大的支持者,即莲池观三百多香家们,显然已归心这位观主了。再加上如果感机者确在香家凡人中,显然是确定无疑的弟子了。如此,逼迫强要二胜弟子缘肯定是行不通了,先把眷属缘定下来才是正经。 何铁衣毫不拖拉,干脆道:“舅舅放宽心,铁衣已得证量,法性圆满,眷属缘和母缘,不过一念之间便可起法牵缠。母家血亲,应有之义。所谓合机,其实法修牵缠众缘,除各缘牵缠得机外,先后次序也事关开土成就后,刹土之威能。这其间微妙,全在法修把握,也由法修承受。” “今日法会,已有几类缘的感机者出现,铁衣要通盘考量,尽量合机去牵缠,以使将来道途顺遂。” 既得何铁衣亲口承诺,曾扩情放下心来,点头道:“观主天资卓异,未开土而已得证量,展神通,修行起点高,确当如法会所言,着眼道途长远。既已历他土玄奇,当以牧土大修士之境界为目标,我等依止众也可受天福。” 两人已说定,何铁衣便和曾扩情说些家庭闲话。他细细问了自己母家家族的生世来历,过往家中人物的事迹经历。 曾扩情与自己外甥谈起这些来,也兴致勃勃,没注意到,认真听着他讲述的何铁衣时不时眸光微闪。 第二十三章 具智慧者 莲池观法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普福寺地域内各大修真家族,修士与凡人无论什么场合,都要谈上几句。免了今日天气如何哈哈哈的例行客套,有新鲜奇闻可聊,作为谈正事之前的几句闲话引子,很合适。

凡人或境界较低的玄修们,热衷的是莲池观观主如何天才之资,神识化光。说得绘声绘色,个个都如当时亲临法会现场了,沐浴了白亮毫光。

境界较高的玄修和法修们,则对神识显威之事一带而过,毕竟大家早知道何铁衣得了证量,有神通不意外。如今确定了是神识,那么先前争论不休的是何证量的猜测就已基本确定了。【菩提】证量无疑。

然而,猜对猜错的都有话说。猜对的自然四处宣扬先见之明,以显修为精深,出相争时的一口恶气。猜错的也不服气,咬牙硬撑说仍没得何铁衣亲口承认的有之,吹毛求疵讥讽对手引经据典牛头不对马嘴,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也有之,甚至反咬一口不承认的也不少。

而真正修为深见识广的修士和有心人,小圈子里谈的全是他土六问,他土六瑞。这法会上的一问一答,早已有人抄对成册,四处流传。连带着,不过一普通五层炼气玄修,还以不务正业耽搁修行被人鄙视的史大郎之名,也是被频频提及。风评大有好转,还传出了几声其大智若愚乃真智慧弟子的赞叹。

史大郎自己当然知道这些,知名度大涨肯定高兴。他负责莲池观的灵植,阵法,灵物等事宜,长年与各修真家族交易往来,认识的修士也多,以后在这些人面前自然有面子有威风。

但别人却不知,他其实心中暗暗叫苦。这法会的他土六问是他提出的,但他自己却完全没有任何感机的迹象。听法时,那他土六瑞,条条都认真听了,但就是水过三秋,没有任何触动。

已是两次失机牵缠了,看莲池观如今之起势,由不得他不急。

“观主,这红蓼芷灵香为一阶中品灵物,无论玄修法修,都是日用不离的,普福寺地域内大部分修真家族,多多少少都要从咱们莲池观购买,且每批量都很大。”

史大郎和皮克君陪着何铁衣荡舟大莲池中,察看各水灵香的生长情况。史大郎从水中抄起一截水灵香藤,细细翻看藤上一支灵香后,摘下来递给何铁衣,介绍道。

何铁衣接过灵香,这水灵香形如前世的擀面杖,只不过要小两号,大概人的小手臂长短,青红相间,光滑水嫩。他略微感应,灵气内蕴,确已达一阶中品。

“能有如此品质,除老观主不断刹土化灵之外,史道友慧眼独具的择选良种也着实令人佩服。”皮克君插言道。他那天法会时还装扮一新,现在又恢复了平常一副邋遢老农的样子,卷袖挽裤,头上还戴着一顶大草帽。

史大郎现在听到“慧”字就敏感,他手指点着皮克君,笑谑道:“老皮你可算逮到机会了,也来取笑我。莲池观一阶顶级灵地,出一阶中品灵物,还需要什么择选吗?”

“取笑怕什么,你面皮厚。这不,非要人当面一二三地恭维。”皮克君反嘲道,随即转向何铁衣道:“观主,莲池观一阶顶级灵地不假,如今灵圃中也有十几种一阶上品灵香,长的也很好。皮某为一阶灵植士,即便之前也自信能侍弄得了。但史道友却做主选择这中品水灵香,大规模种植。”

“上品红蓼与青茅等灵香价高,产量也不低,莲池观灵地也能支撑。但耗费灵植修士精力不说,主要是各修真家族需求有限,还不如这中品的水灵香,修为高低都可用能用。史道友经营有道矣。”

何铁衣挥了挥手中灵香,笑道:“我还记得幼时,一年间这莲池中总有几次热闹可瞧。池上舟中,人声鼎沸地采香;池下,满目的火癞蛤蟆也沉沉浮浮地掘香。想来,中品灵香成熟期短,收获频繁,也是因素之一。”

“灵地灵物是观中各玄修修行之本,自然要为观中精打细算。且这些灵地每尺每寸都是师父日夜修行,刹土法力所化,怎能不珍惜善用。”史大郎道。他平日宽和喜谑,与谁都能说上几句笑话,内外接触面又广,今日难得真情流露。

何铁衣眸光微闪,道:“可惜。我知史道友倾心阵道,灵物等,前日有一瑞,就是特意为道友所说,虽不指望对道友修为进境有所助益,但如皮道友般,稍稍触动百艺功法也好。”

“现在看来,却是我判断岔了。史道友乃先父二胜弟子中具智慧者,前日法会中能细辨审思,还提出他土六问,就是明证。怎么会不志心道途呢,不过是为先父助力,俗务缠身罢了。”

史大郎和皮克君两人都一愣,法会中还能专为特定对象说某法?但两者一转念,又觉得完全可理解。说法者随机施教本是法修常态。

“史某惶恐。”史大郎连忙一整身形,向何铁衣施了一礼,又悔又急道:“观主特意以史某为引子,他土六瑞对他土六问,史某自然心知观主开导之意,但奈何资质有限,确实无能应机,辜负了观主施教美意。”

何铁衣轻轻摇头笑道:“根机因缘,确实浑冥难测。哪怕法修日日浸淫此道中,也难言琢磨捕捉,更何况运用了。”

皮克君却仿佛陷入沉思回想间,片刻后,他出言道:“皮某那天法会,居于观主身侧,有一瞬也似乎隐隐有所触动,如处水中听音,并不真切,也抓不住,但这感觉却转瞬即逝,回过神来时,观主说法已必。”

“想来,皮某志心百艺,却也稍合观主特意所说那一瑞之意,算是沾了史道友的光了。”

他也不在意,又调笑起史大郎来。

史大郎却无心如往常般与他在言语间纠缠,看了眼何铁衣,犹豫问道:“不知是六瑞中的哪一瑞?史某全然无觉。”

何铁衣笑笑,示意船头的两个操桨的当值弟子向岸回船后,却打了个机锋,道:“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种柳柳成荫。史道友志心道途,此瑞就确不合机了。但法会中的感机者,怕是有一位应该就是应的此瑞。”

船靠岸后,当值弟子来报,有客来访。何铁衣便辞了船上两人,自去会客。

史大郎和皮克君两人显然都疑惑满怀,好奇到底是哪条瑞相,更好奇到底是何人阴差阳错地因此瑞而应机。

两人一边继续察看灵香长势,一边讨论猜测。

何铁衣刚到六合居门口,就碰到了等待在外的两人。

两人哪一个单独来拜访他都不意外,但这两人一起来,倒是大出何铁衣意外了。 第二十四章 进退两便 来者两人,一个是钱如龙,一个是刘遵。

两人都是何中宪的法单列名依止众。钱如龙是二胜弟子中的具神变者,还继承了何中宪刹土中的侍神,修为暴涨,已是炼气九层。

刘遵则是何中宪法单列名供养人中的第一人,也是得福田寿元最多的。修为比钱如龙略高,十来年前就是炼气九层巅峰了,如今却已年近六十。

何铁衣早已料定钱如龙必然是要出观立修真家族的,筑基期的二阶灵地需求就决定此结果了。

由此他下决断一方面有意通过彭顺散布自己得证量的消息,以让外部的赵灵一等各怀心思的敌人有所顾忌,争取时间,不至急着撕破脸发动强攻。另一方面在观内尽快展示威能,收拾人心,与钱如龙平等竞争,前日法会就是他有意之举。

如今他的意图基本实现。先通过抛出侍者位给章家,牵缠皮克君这位代表众多客卿玄修的灵植士,又安抚史大郎代表的不愿大变动的中间派,从而稳住了自己的基本盘。

之后,一场法会,收观中香家,邑社等凡人依止众之心,威势之下,明确承诺曾家眷属缘和母缘。同时以感机者已现的理由,回绝曾家的弟子缘要求,分化了对手又保住了自主性。最重要的,法会中的几个感机者,这是新增的未来确定无疑自己个人的依止众。

但是感机者与自己的对手一起拜访,确实出乎何铁衣意料之外。

当值弟子奉茶后,三人在堂中谈了些外头各修真家族对莲池观法会的议论。

刘遵见钱如龙迟迟不入正题,有点急了。他还有大事要同何观主商议,不把钱如龙离观的话说开了,后面的事也不好提。

他只好扎定心念,仗着自己和其余两人的师父与父亲基本算是同一辈的修士,又长年乃莲池观第一供养人,开口道:“观主,何兄往生后,这两年间,莲池观失了主事者,内外自然人与事的挑战都不少。”

“钱道友继承何兄侍神,修为与斗法之能俱佳,内有他这一战力坐镇,外有普福寺文师遮挡,算是勉强撑到了观主归来。钱道友也算不负何兄传他神变之师恩了。”

何铁衣闻言点头道:“铁衣非不知世事艰难的纨绔之辈,受观中各依止众之荫庇,才能在宝云院安心习道。钱道友确实对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是个震慑。章叔已告知我几件与其它修真家族的相争之事,都是钱道友承受压力,冲锋在前,一力抹平的。”

何铁衣回观第一天,法堂挂单时,刘遵并不在场。

供养人是可以供养多位法修的,特别是刘遵这种列第一位的供养人,显然财大气粗,他就与三位法修结了供养缘。当然,只在莲池观列供养人第一位。当天事起仓促,他有事在外赶不及回来参加。

所以,法会那天是第一次见何铁衣。

今日来拜访前,他印象里全是法会上庄严沉静说法的何铁衣,再加上正是在法会上,他已有所感,所以更增添了恭敬之心。方才言语间多有小心翼翼,如今见何铁衣态度温和,言辞入情入理,便放下心来,顺势道:

“钱道友与我多年相交,如今他的修为也与我齐平了,但却比我年轻快二十岁,道途可期。现在观中得观主主持,依止各众也都一心慕道。钱道友倒可以出观,为自己道途一搏了。”

刘遵也是心中有事,太急了。虽在私下,但这等涉嫌破依止众的大事,怎么也不能由他这个非当事人提出。说完,他仿佛也意识到了,连忙闭口,看向钱如龙。

钱如龙不过四十岁上下,但他一心向道,长年如苦修士般,又沉默寡言,所以外表看起来如五十几的老修士了,与刘遵一起,外表上倒完全像同辈修士。

这时他字斟句酌道:“钱某少时得依止师父为二胜弟子之一,后来师父专于普福寺请得剑诀授我,从此便专心唯剑。师父又以刹土威能助我强化神魂,授神变,更是晓得神魂可助剑修破境。我自感筑基之路已在眼前,特向观主请出观,全力以赴,斩开道途。”

他自述修行之路,言语间有强烈的自信和坚定决心,出观之事反而好像只是附带一提。

赵灵一及其背后之人,撺掇他出头的同时,便存了进退两便之心。如果何铁衣承受不住压力,他们便堂堂正正压上来,以法嗣为说头,夺了莲池观。若何铁衣大发神威,以钱如龙那天在水闸观赵灵一的言语神色,这帮人似乎也安排了对策。且后者形势似乎反而更合他们心意。

曾扩情受他鼓励,法会上出头逼迫何铁衣,也是存了进退两便之心,成则顺势以此功劳依附莲池观的新主人赵灵一。不成,则也保住了眷属缘。

这些,钱如龙早思量清楚,他自己不也留了后手吗。

他在莲池观负责供养人,香家,邑社等事务,与刘遵长年相交,也一起在外做过许多事。原本刘遵就是他出观立修真家族之事最可靠的支持者。

法会过后,形势已明朗。刘遵居然在法会上感机,多年不见起色的修为有了进境的希望。所以正好,钱如龙今日就与他一起来,为那后手筹谋。

何铁衣听了钱如龙的话,毫不意外地点头道:“钱道友几十年如一日,磨砺苦修,的确已到了关键之时,玄修筑基,就又是另一片局面了。我等修士,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钱道友可放心出观,修为进境乃第一等事,甚至可以说,就是修士唯一的事。”

他干脆地答应了下来。只要他这个莲池观观主答应了,其它内外之人,以后想用钱如龙待师父一死就破法修依止众的罪名来拿捏他就不可能了。想在钱如龙身上讨便宜,还得修为斗法硬碰硬。

刘遵见钱如龙的事已说定,便及不可耐地道:“观主,前日法会,我有幸听闻观主敲大法鼓。观主说他土六瑞时,让我对十几年困于炼气九层巅峰不得寸进一事有了明确感机。已是有了大致解决之道。”

“今日与钱道友一起前来,便是因此解决之道也事涉钱道友。若得观主相助,老刘筑基之路则大开,钱道友可得一二阶残灵地为道场,观主则开土十三缘中的灵物一项或许无虞矣。”

何铁衣机变敏锐,世事洞明,从刘遵的话中,便分析知晓了不少事。

难怪这二人一起前来,出何铁衣意料之外。这二人关系必然牵扯极深,钱如龙出观后的立修真家族一事,刘遵只怕费心出力不少,以他的交游广阔,确是钱如龙的一大助力。

刘遵口中的这二阶残灵地,怕就是他们商定的立观之地,也是他们的后手和底牌。

“二阶残灵地?是你所感机中的提示吗?”何铁衣抓住重点,开口询问道。 第二十五章 两代因缘 法会时,何铁衣展开神识,虽然已大致感应到二显一隐的气机,基本确定了有三个感机者,但每个感机者具体所感之机,则只有感机者明悟在心,说法者也不知。

至于感机者如何依所感之机,合机追寻进境,或者是否能成功,则还是修行在个人。说法者也不过是点化出了契机而已。

牧土师的开示也是法修说法的一种,只是按法修仪轨,符合诸多严格限定,才称为开示。

刘遵十四年前就已是炼气巅峰,虽然以玄修而言,这个年纪才开始冲击筑基,即便成功,也止步于此境了,金丹境基本就不要指望了。但正如此时的钱如龙,如果四十多岁成就筑基,立一方修真家族,也超过大多混迹炼气境一生的玄修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线之隔就隔到了现在,快六十岁了。六十岁是筑基的大限之年,若六十岁之前还不能破境,基本就筑基无望,道途断绝。

修为常年停滞,最易消磨修行之志。刘遵一力苦修五六年而境关无任何松动后,以往的意气风发也被自疑自怜取代,他预知凭自己的资质努力是绝无望了。

从这时开始,他便开始向外求,成为多位法修的列名供养人。

玄修依止法修,无所积累的修士多与法修结眷属缘,他们为法修办事奔走,以寻求庇护,修行灵地,灵物等;而身家较厚的,则多与依止师结供养缘,他们一般修为较高,也不太缺修行灵地,甚至以灵地灵物等供养依止法修,多是为了福田增寿和点化破境的机会。

刘遵就是后者,他炼气四层时,机运不错,与人结仇,跟踪敌手后,成功堵门搏杀。就在太湖中的一岛屿上,他发现了敌手的秘密修行道场。

收拣遗物后,他得知这道场乃敌手父辈中一位筑基修士传下来的。灵地很小,只五丈长宽的一小院,但灵气近乎二阶,应该是某种因素导致了残破,才由二阶退化。

院子不大,但园圃中却生长着满园一阶上品灵草。刘遵欣喜若狂,有了秘密的修行灵地外,这么多一阶上品灵物,也够他在外换各类修行物品了。

由此,他才十几年间连连破镜,从炼气四层直至炼气巅峰。所以他灵物并不缺,积累还颇丰厚。

成为何中宪的供养人后,何中宪作为资深开土依止师,师父与师兄都是普福寺传度师,修为深,见识广。他以神识探查刘遵后,却指出,刘遵的寿元一直在缓慢但坚定地减少中。

法修的开土依止师,就是以福田增寿为刹土基本神通的,自然对凡人和修士的寿元异常敏感。刘遵经多个他所供养的依止法修探查后,算是确认了这点。

但寿元不断减少的原因,却始终不清楚。或许是天生灵根资质使然,或许是修炼功法因由,或许是受了某诡秘的法咒之消减,都有可能。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先止住问题恶化,再慢慢寻机,不然眼看寿元日夜不断流逝,以后有机会也来不及了。所以,刘遵加大了各法修的供养,更是名列何中宪供养人第一名。从各依止师那里增加福田分量,也即福分。法修们以刹土神通,为他不断增寿元。

这么多年,一减一增,算稳住了,但修为依然无寸进。

两年前,何中宪往生时,刘遵因为已年近六十大限,其实已经心灰意冷,对修为破境基本不报希望了。只想多增加点寿元,逍遥度世。

钱如龙因一直负责莲池观供养人,香家,邑社等依止众事宜,与刘遵相熟。交往中,刘遵也很欣赏这位仿佛十几年前意气风华自己的剑修。

自己进境基本无望,而钱如龙却在继承何中宪侍神后修为猛进,筑基大有希望,只烦恼于缺筑基后的修行道场。

两人一拍即合,刘遵拿出自己守护了快二十年的秘密灵地,虽然只残破二阶,但对钱如龙来说却不错,可为后手。毕竟他就不用为了租借二阶灵地而向普福寺一干人低头,为他们所驱使,在莲池观把事情做绝。

而钱如龙则可把继承来的侍神中的剩余寿元,施法一次性全部给刘遵。

两人还商定,相互支持,立修真家族后,以刘遵为客卿。

直到前日法会中,刘遵听到说他土时便已隐隐有所感,到何铁衣宣说他土第五瑞时,陡然间,多年困扰自己的修为停滞之因,有了明确的指向。就是与那自己年轻时仗之以发迹的秘密灵地有大关联。

快绝望时,灵光乍现,一生功业,并未成尘,还有前路,刘遵如久困沙漠而突然甘露之泉在望,如何不激动欢欣,狂喜急切。

但这秘密灵地此时已不止他一人之事了,还有一位快筑基的钱如龙。所以,两人一起来拜访何铁衣这位法会说法,牵起事情起异变的点化者了。

他既历了他土之奇,又说法六瑞,应是对那灵地古怪有办法的。

何铁衣听完刘遵的讲述后,基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凡尘土灵气世外在,此土第五瑞。此意云何?此土无灵,他土皆有灵。他土之灵亦此土之灵矣。”

此第五瑞,就是他特意为史大郎而讲的。

所有六瑞,都是他为激发法性牵缠世缘而说。他的法性由游历地球世界和游戏世界而诞生。故而,他所讲的这土虽是凡尘土又非凡尘土,虽是地球又非地球,乃自己前世地球世界与游戏世界相结合。所谓六瑞,就是这个相结合的世界所体现的各种特征。

在交往中,他见史大郎热心各项观内事务,布灵阵,植灵物,以为史大郎也是天性亲近修真百艺。而这些都与灵气布置,精妙运用有关,故而特意在第五瑞中讲他土灵气之玄奇。

但没想到,感机的却是刘遵。

何铁衣没说话,在座上默然而思。刘遵所感之机,便是那二阶残破灵地。倒与第五瑞的法意勉强牵扯得上。

但具体为何,还得亲身探查。

刘遵为何中宪的依止供养人,也何中宪点出了刘遵寿元停滞的情况。这么多年后,在何铁衣的法会上,又感机到真正的原因所在。

对刘遵是机,对何铁衣也同样是机。如今合机而行,助他明了破境之机,以此了结这一涉及父子两代的大因缘,顺势牵缠供养人缘,必能大利自己开刹土的成就。

至于钱如龙,自己已答应他出观,算是消除了观内的一个大隐患,免得内外联动。自己可以集中精力应付外敌。而何铁衣心内猜测和前日与曾扩情闲谈中的验证,这外敌怕是不单单为莲池观而来,还有大麻烦在后。

爽快答应他出观,再加上助他得一灵地道场立修真家族,观这些天来,钱如龙处理事情的心性行为,以后引为一莲池观外部助力倒是可期的。

盘算得失,打定主意后,何铁衣出言道:“你们选个合适时间,我们三人一起去那古怪灵地探查。” 第二十六章 与神交 灵飞修真界中,有两句话在玄修内部广为流传,人尽皆知。

这两句话虽貌似调侃,却反应了历次法诤以来,上层玄修对法修既鄙视又忌惮的矛盾心理。

第一句话是,“法修都是些土逼种田佬。”

确切的含义,估计只有发出了如此评价的上层玄修才知道。但在下层玄修看来,此说话一目了然又形象。

法修各境不都是围绕所开刹土而修行吗,一层境的依止师从刹土中诞生福田,化灵地的基本神通,二层境的传度师也是从刹土中熏染出法种,到了牧土师更不用说了,境界名称就说明了一切。

总之就是围绕他们的那块土,修行侍弄,连最核心的追求,所谓净土,还是离不开一个“土”字,这不是土逼种田佬是什么?

第二句话虽好像完全承认法修的正法地位,但细品,却带着深深无力的忌惮和防备。

“法道不思议。因果报应,真实不虚。”

这句话,底层玄修们却不像对上句话那样作自己的肤浅理解,他们完全能领悟上层玄修所说这句话的微妙真意。

毕竟他们就是受害者,天天都有切身体会。

法修们修的就是因缘,但也正是如此,他们操弄因缘到了极致。

因缘在他们,果报却可转移到别人身上。

这个别人是谁呢?当然就是各底层玄修了。他们基本都依止一位或几位法修,与法修牵缠了各种众缘,不就是最好的转移对象吗。

因果报应,确实真实不虚。有因便有果,有前缘便有后报,有起机便有应相,但因果分离,报应相脱,不也是真实不虚吗。法道不思议也。

甚至有的法修将那必来之果,远远推至无穷;以预流果补将来果,旁果代正果等等,他们的花样多了。操纵因缘果报,他们是专业的。

章天琳此时就对说出这第二句话的前辈玄修大修士满怀敬仰。

“他是有意的还是天意如此?”

章家一间静室内,炼气打坐的章天琳收了功,皱眉自问。

她此时满心慌乱,还觉得有点荒诞。思索间,长睫毛扑闪,双眼显得含情脉脉,但却遮不住眉间的天然英气。

本来以她的中品灵根资质,加上在普福寺为福世堂执事的叔祖提供机会便利,修行之路已安排好了。便是与一位有希望开土的普福寺法修牵缠弟子缘,待法修开土成依止师后,她自然就是这位依止二胜弟子之一。

两年接触下来,目标都已基本确定了,一个正选,一个备选,只待叔祖出面,寻机说破就是了。

但莲池观的亲哥又力推她来参加这侍者之选,太湖章家族中也全力支持。

她从小便长在章家,受族中教养与庇护,虽不是锦衣玉食,但也安全悠游的长大。到十四岁时被验出中品灵根后,更是举族的宝贝,千方百计供应她修行,早早便精心安排她的修行之途。

受家族呵护关爱之恩,自然要为家族繁盛出力。所以无论是先进普福寺接触熟悉有前途的法修,以求为其二胜弟子这条族中安排的路,还是后来突然让她参选莲池观侍者,她都接受安排,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全力去做。

这位下生而回,略带神秘的莲池观主,果然天资卓厉,出人意料地提出说法利益凡修各众,同时法会感机以选侍者。

虽说法修一言一行都可宽泛地称为说法,但那是客气的凡俗敬称。开法会,声言要说某法的法修,至少都是已证师号的一层境开土依止师。章天琳在普福寺快三年,是没见过哪个没开土的法修开法会说法的。

可能是心中对自己资质的傲气,也可能是在这位比自己还小两岁却已登台庄严说法的观主的刺激下,未受过多少挫折的她,没来由的有一丝烦躁,烦躁自己按部就班的过往生活;又有一丝逆反,逆反自己也是修士,为何和在场那么多玄修一起,恭敬奉供法修备选。

在这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杂情绪下,她在法会中还直接与法座上的何铁衣来往论法。别人可能以为她是在力求引起注意,好增加自己的入选机会。但她内心明白,当时自己就是被那说法所引动,全神投入,不断地聚念思辨,自然出言。

现在想来,或许自己那混杂情绪一开始就是被那说法引动的。

“凡尘土无灵而现众修,此土第三瑞。此意云何?大道三千,道道有修者;法门八万四,门门向解脱。”

正是这第三瑞,让本就沉浸其间,神思飞扬的章天琳,有了明确的感机。这感机完全不模糊,明确而有力,甚至可以说是天选之机。

她得了一法诀。

这法诀就这么在她心念畅游于那瑰丽他土瑞相之中时,印刻入心。

《太微神真诀》,明显是一部玄修功法的一部分,诀中提到只是八诀之一。细看下其又与玄修功法有很大差异。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一般玄修到了筑基后期,要突破金丹期时,才开始修炼神魂。但此诀另辟蹊径,从炼气期开始,就开始炼神,倒是如法修之道。

但是炼神的具体手段,却是明显如玄修的双修之道,只不过,这双修对象非修士,而是与神交。

与神交后的引导灵气运行,走的也是正宗的玄修搬运灵气之道。

此诀除能提高炼精化气的速度和品质外,最主要的便是能显著减少筑基后期破镜金丹的破关阻力。

金丹关是玄修道途中最重要的一关,没有之一。金丹境后,天地为之一变。连法修也承认,金丹境的玄修,其实单就威能而言,比法修更大,手段也更多样。

而灵飞修真界的玄修与法修之法诤,绝大部分就发生在金丹境之后。金丹境下,玄修是不是就不如法修呢,只能说从现实来看,法修占了寿元,化灵地,法种等决定性的几样事关修士入道与再入道的神通,底层玄修无奈低头而已。

此诀为了玄修破镜金丹,倒是别出新裁,不惜借鉴法修之道。

法会感机,还直接得了如此神妙的法决,章天琳自然激动高兴。但正是因为是法会感机,才让她不由怀疑,是否何铁衣故意的。

莲池观的孽缘之事,亲哥章天民已经大致讲给她听了。何铁衣既然是这段孽缘的结晶,那么自然就有果和报在他身上,无论好坏。

但现在,章天琳结合那法决,却怀疑,这段孽缘纠缠的果和报,却被转到自己身上了。自己可是听说过许多侍者为依止师挡因缘的故事,难道还没牵缠侍者缘,只是备选,就能中招?

门外章天民的咳嗽声响起,这已是今天第三次了。

自从前天章天琳明确告知他自己在法会上有所感后,这位亲哥喜不自胜,深为自己顶住压力,一力坚持而自傲。

莲池章家百年繁盛有望了,他只想尽快把这事尽快落实。今天已经多次来章天琳的静室外转来转去了。

章天琳叹口气,缘已天定,只能面对。她出声,唤了在外徘徊的章天民进房。

“小妹,所感机为何?是否要为兄和族中帮忙?”章天民仔细看了看章天琳的脸色,急切地问道。

“感机明确,无需另外应机了。”章天琳面无表情,淡淡道,此时的她英气卓然如少年。

“好!好!好!”章天民喜得从刚坐下的木椅上站起来,连声道。

“那我们明日就进观,不!今夜就进观!与观主结侍者之缘!”章天民完全没注意自己妹子的淡然,大声道。

“不,侍者之缘和弟子之缘。”章天琳口气复杂,但坚定地道。

章天民一窒,惊愣得张口结舌,随即像想到什么,狂喜得在室内来回转圈圈,口中迭声道:

“法道不思议!法道不思议!”

章天琳听在耳里,现在这句平常话语对她而言,确实真真切切的别有意味了。

法修十三缘,所有凡修各众中,真正能与法修刹土有修行牵连的就只一人,即法修为二胜弟子之一授神变,甚至侍神都按仪轨要给这个弟子继承的。

而那法会所得法决,与神交的法门,不就是与自己依止师父刹土中的侍神相交吗。 第二十七章 仪典 莲池镇,门楼街曾家。

何铁衣与曾扩情正堂叙话,皮克君与钱如龙也在座。

今天何铁衣来曾家祭拜母亲,门口迎接时,曾扩情一见何铁衣的两位陪同人,便心中有数,何铁衣是来履行承诺的。

曾家是何铁衣的母家亲眷,又同时是莲池观几十年的香家,而皮克君是他的第一位牵缠眷属,钱如龙则负责莲池观香家邑社等事。这两位陪同,明显今日就不单单是祭拜而已,而是来牵缠众缘的。

说了几句闲话后,曾扩情就引几人出了正堂,去往后院。

院中树木扶疏,遍地花草,主人很显然非常注重日常生活情调。院子西北角上一座二层的单体阁楼,在满院葱茏遮映下,幽静雅致。

何铁衣昨日就吩咐皮克君从莲池中采了几支品相最好的白茅苹灵香,另外还有园圃中的两种灵花,莲池底灵脉源头处的灵水。香花水三供,以作今日祭拜之物。

阁楼外,何铁衣从皮克君手中接过供物后,便一人随曾扩情入内。

进入阁楼,何铁衣略显意外。

莲池观的香家,虽大部分都是凡人,但因依止了法修,所以广义上算是法弟子。在法修仪轨中,香家邑社供养人等,无论凡人或玄修,都称为清信。

所以大部分香家在过世后,都是遵法修之仪,供奉往生牌。铁衣在宝云院时,他们这些取经人因都不过是连法性都还没诞生的凡人,所以往生殿中也只是他们的往生牌。

而入了法修之道,从开土成功的依止师开始,往生后则可起法塔,如何中宪。

曾家是莲池观的香家,照理应该也是如此,但何铁衣入楼后,却看不见往生牌。而是绕四周墙壁一圈,挂着十几幅卷轴,卷轴上是往生之人的全身画像。

这些画像上的人如在生时,或在品茶读书,或在观花弄草,或在打坐静养,描绘得栩栩如生。

这倒像是玄修之礼了。玄修过世后,其后人或弟子一般也是留存逝者生前画像,祭拜之时便悬挂起来。

但很明显,曾家不可能出这么多的玄修,十几幅画像中,应该顶多就一两人为玄修,甚至全都是凡人。

作为法修香家,不按法修之礼也就罢了,毕竟清信不是真正的法修。但让凡人也享玄修之礼,虽然不至于有所干犯,但确实有点怪异。

何铁衣对此也只是稍意外,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他真正在意的地方。他仔细地一一注目各幅画像,这些画中人虽姿态动作迥异,气质年龄也各别,但无疑个个都风神俊逸,洒然脱俗。

微微躬身行一礼后,何铁衣便随曾扩情上了阁楼。

二层空间比一楼要小很多,布置却一样。只不过挂像卷轴只两人,且两幅画像中的人物都是女子。

这两幅画像的风格也与楼下画像完全不同,楼下画像基本都还是写实的,而这两幅画中的女子,都着锦绣彩服,衣带飘飘,宝珠环佩,庄重中带着丝丝威严。

曾扩情微微示意道:“右边手戴金铃镯者,就是观主之母。左边这位抚琴者也是曾家一位先人。

何铁衣一一呈上供物后,在那位手摇金铃的女子画像前肃立。

正是这位画像中有如神女的女子,与何中宪结合,产下了何铁衣。

世人眼中的人伦倒转的孽缘,还是造成了恶果,断绝了父亲的道途,母亲也忧愤而亡。

何铁衣却知事情没表面那么简单。经过这些天的反复思量推测,他能确定,这两人的结合当然是有人有意安排的。但这安排之人真正目的却不一定是为了断何中宪道途。

虽然其间细处,他还没弄清楚,但他已牵缠并确认了自己的正缘,这段父母之间的往事,是不会对他的修行产生决定性影响了。

正缘决定着法修从开土境破种子境,而他的正缘因特殊法性,无比清楚地显示是十三缘中的世缘。

不管背后之人的意图是什么,他都要按自己的节奏,在道途上思量清楚了关键之处后,就勇猛精进。

这背后之人的大致身份,经过今天的祭拜之行,他也有了定论。

“你们并不优越,甚至不过是些可怜虫,咱们并非天生一道,我有我自己的道途。”何铁衣默想着,有些逆反,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豪气,随即开口吟诵道:

“倚奥典而垂范,假灵仪而图妙。百亿日月,荡无明於大夜;三千世界,拢齐云於下土。”

“清信士何铁衣,愿亡母清信上曾下令,眷属清信上曾下扩情,芳实再繁,荆条独茂;合门荣葩,福流奕叶。挺三槐于孤峰,秀九棘于华苑。命终之后,飞逢千圣,神飏六通。延及三从,敢同斯福。”

识海中,何铁衣毫不犹豫地牵起法性,那红色光束稍稍曲旋,两头却分别向深处的无尽黑暗延伸开去。瞬时,何铁衣便感应到自己与一团未名晦冥牵缠在了一起。

迄今,他牵缠父缘和眷属缘都只是感应到一片浑虚,而这次却明显感应到的却是晦冥。哪怕皮克君与曾扩情同属眷属缘。

他能感应到这二者之间的细微区别,但毕竟已顺利牵缠成功,也只能心中微微猜测。

“谢观主。愿附法主,神腾九空,迹登十地。”曾扩情行礼道。

何铁衣正色道:“曾道友,牵缠既成,铁衣开刹土之成败,就与曾家休咎一体了。我有几句话要问曾道友,望曾道友诚实作答。”

曾扩情见何铁衣神色郑重,连忙答道:“观主有所疑惑,但请直言。”

何铁衣转头注目母亲的画像,缓缓问道:“家母幼时可曾身现异相?”

曾扩情一愣,稍作回想后,道:“不敢欺瞒观主,倒算不上异相。只是祖上遗训,每个曾家后代,人生重要时刻,都要依仪典举行相关仪式。”

“小妹自小聪慧活泼,但十二岁的成人仪式后,就性情大变,转而沉默寡言,喜独处,时常自言自语。我本是玄修,仔细探查小妹,不见灵根迹象,后来又带她入观,求老观主施法察看,更不是法性自诞。”

“这变化并无任何伤害,不过是性情稍改,想来女孩长大了都有这么一遭。”

何铁衣点点头,又问道:“曾家这祭堂设置之规仪,可也是按仪典之制?”

“的确。祖上传下来的仪典,从生到死都有细细规定之礼制。我虽不知缘由,但先人传下来的,所以都因袭遵守。”曾扩情脸色也渐渐郑重起来,他想到了,恐怕观主对他家这仪典之来历,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家母也是一凡人,画像为何却不供奉于楼下,而是在这二楼之上?”何铁衣环顾房间一圈,继续问道。

“左侧这位先祖的画像,自我记事起就一直单独挂在这二层上。小妹临去时,亲手绘制了自画像,又交代我,说这位先祖托梦于她,望她长久陪伴于侧。我不忍拒她,便遂了她的遗愿。”曾扩情沉痛地道。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问道:“观主,可是这些布置都不合法修之礼?”

他是知道法修是特别注重仪轨的,仪轨甚至就是法修之修行本身,法修第四境就名仪轨接引师。

何铁衣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左侧那幅挂像,画中的女子,高髻艳目,眸射神光,装扮得威严赫赫,但动作却轻柔抚琴,略带妩媚之态。

“曾家仪典,应该就是由这位所制。”何铁衣若有所思,轻声道。 第二十八章 戏论 普福寺,一间静室内。

“丛师,何铁衣在他土得了大机缘无疑,其神识几可与我这个筑基修士的灵识相抗。”

“幸好,我谨慎自持,坚持让莲池观内的人先出头试他。这小子果然留了手。”

赵灵一向法座上的老年修士细述莲池观之行。那日他与何铁衣神识碰撞后,神魂受损,慌乱间驾灵鹤逃回了丰秋峪道场,经过几天养伤,今日便来普福寺求见丛羽。

丛羽从法座旁拣起一张册页,扬了扬,淡淡道:“这绝非一个还没开土的法修所能说,宝云院的消息很明确,他不过是历了一凡尘土而回,无经无灵的,有什么大机缘?”

“无经无灵而有众修,他土第三瑞。”赵灵一两天间也把记录莲池观法会的册页反复读过,所以记得很清楚。

“只要有修,必有大神通。他得证量和神识,应该与此有关。”

丛羽闻言摇头道:“这只能唬唬凡人,还有你们这些不明就里的玄修,寺内一些年轻法修也被迷惑。”

“法会中有人感机,这做不了假啊,我也与他有交手,正宗的法修破有神识。”虽然丛羽是他的依止师,且如今已经是法修二层境传度师,但他赵灵一也是筑基境玄修了,与丛羽也算境界相当。

玄法两道,差异极大,但他还不至于被一刚具诞法性的小子唬住,那神识是不是虚张声势他最有发言权。

丛羽神色深沉,幽幽道:“本道与几位师兄讨论后,认定只两种可能。”

“最大的可能是,这小子少年心性,被逼急了,孤注一掷,置道途不顾,发戏论!”

赵灵一神色大变,急道:“传度师才能立义论,他连依止师都不是,如何发戏论?”

“所以说,你们这些玄修是不明就里。法修传度师要破镜入胜解牧土师,就要立义论。”

“功德主说经,天人师造论,牧土师立义。义论在义不在论,论那是天人师所造。”

“胜解,胜义解论也。法修正道当然是传度师立义来解天人师所造论,合大道则为胜义,入胜解牧土师之境。”

赵灵一想到了什么,道:“我倒是听说过,法修中有狂法修士。这类法修多是困于破境的传度师,立的义无法得到大道认可,始终入不了牧土境。所以他们另辟蹊径,平时说法与行事,往往离经叛道,不遵仪轨,简直不像法修了。”

丛羽点头道:“不错。他们循正法立义,始终都破不了境,所谓正极必反,破罐破摔也好,久困道途不得进而发疯了也好,这些人故意立极端反义,孤注一掷地寻道途出路。”

“如此所发之义,便是戏论。妄图以戏义解论,以求进境也。”

赵灵一皱眉道:“那他们也是传度师啊,何铁衣也不过刚诞法性而已。他也能发戏论?”

丛羽放松坐姿,缓缓道:“他们是始作俑者,这样的修士多了,关键是还真有如此破境的,逐代传承,便渐渐形成了自己特殊的修行之法,在法修中也自成了一派。”

“他们这一派的修法,发展到后来,从诞生法性就发戏论。都离经叛道走极端了,如此修法,也不意外。”

赵灵一算是明白了,他点头道:“这倒是和何铁衣的情况对上了。这他土六瑞,确不是一正常法修所能说的。若他走的是狂法一派,却说得通。”

丛羽冷然道:“虽法修还是承认狂修为正法一脉的,但他们毕竟还是异类,不走正道,故意弄险,顷刻间就可灰飞烟灭,连再入道都不能。”

赵灵一笑道:“我得到消息,何铁衣已决定牵缠母缘和与曾扩情的眷属缘,这样又给他埋个大坑。像他父亲一样,到时一起发作起来。我等静待他道途断绝即可。”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就怕最坏的情况,我等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耗心血。”丛羽高深莫测地淡漠道。

“难道何铁衣还真能在狂法上走出一条路来?”赵灵一惊道。

“狂法师能入牧土境的屈指可数,即便他走狗屎运真成就了,也不算最坏情况。”丛羽摇头道,接着他指了指虚空,续道:“我们讨论的第二种可能,才最不可控。”

赵灵一脸色一变,放低声量道:“丛师是说……”

“当年他们就与我们目的不同,他们可不关心何中宪的道途甚至死活。现在想来,他们真正的目的和关注点,反而正是何铁衣!”

丛羽自己就是当时的经办人,他亲身接触过那些人。

何中宪在普福寺时就与自己等一干人有旧怨,自己也常想借个由头对付他。

正好那些人找上门来要普福寺安排曾令之事,当时丛羽以为这些人和自己一样,与何中宪有仇怨,所以才寻到了何铁衣的血亲,从而给他安排一场孽缘,挖个坑,断他道途。

曾扩情当年以为曾令自诞了法性,四处找法修探查确认,也求到过丛羽门上,所以相熟。

丛羽便借着普福寺大法会的机会,以探查之名,按那些人的要求,把曾令带到了布置好的地点,随后这帮人不知施了什么仪法,反正也来参加大法会的何中宪就这么与曾令搭上了。

后来,果然事成,何中宪道途断绝,被断缘的曾令也死去。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那帮人报复何中宪的目的达到了,自己也可以等何中宪一死,就夺了莲池观。

但何铁衣回观后,当年那帮人居然又找上了普福寺,这次居然要求密切注意何铁衣,探查其是否有异常,又不说清楚到底什么样的异常。

寺中当然把这件事交给他这个当年的经办人,他也只能安排赵灵一去多番试探。

这时,他就感觉不对了。当年这帮人并不是单纯要给何中宪挖坑以报复他,目的应该只是要何中宪与曾令搭上并产下后代而已。

结合何中宪陡然送年幼的何铁衣上宝云院,应该就是有所觉察,所以想此办法来隔绝那帮人,保护何铁衣。

而何铁衣一从宝云院出来回观,这帮人便出现了。从时间上说,这帮人是时刻盯着他的。从安排他的诞生,一直到现在。

何中宪并不是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何铁衣才是他们的目标。

丛羽又扬了扬手中拿册页,陡然道:“若这对正常法修来说不可能之事,却正是那帮人口中的异常,我们最好离得远远的。”

“所谓正法,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得他们可怜,让你暂时借住于此的租客罢了,那帮人才是这方世界亘古至今的真正主人。” 第二十九章 提纯胤血 门楼街曾家,阁楼二层。 室内两男两女。 两女为画中人,锦绣华彩,神光射射,威严赫赫。她们是不知隔了多少代的血亲。 两男为画前人,一人容止潇洒,一人英气卓然。他们也是血亲,既是表兄弟,又是舅甥。 何铁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曾扩情无比震惊。 “观主知道曾家这位先祖吗?”曾扩情颤声问道。从何铁衣郑重的态度,还有连续几问中,他意识到,他一直以为的不过习惯性地代代因袭的仪典,可能不简单只表面上那些繁文缛节而已,各类仪式本身就含有某种神秘力量。 他早该察觉到的,那日法会后在六如居,何铁衣就曾细细问他曾家之事。他当时因何铁衣明确答应牵缠母缘和眷属缘,所以满心激动,高兴得没有注意这些。 那时何铁衣就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了。 “舅舅知道这位曾家先祖吗?”何铁衣没有回答曾扩情的问题,神色却放松下来,不像方才郑重,对曾扩情也换成了亲近的血缘称呼。 曾扩情摇头道:“这位先祖我幼时也曾问过族中老人,据他们所讲,他们幼时也问过和我一样的问题。但无人知这位先祖具体是多少代以前的了,事迹也毫无所闻。只一个名字倒是传了下来。” 说至此,他看了看那画中先祖,有点犹豫,但想到何铁衣与他的复杂血亲关系,随即轻声道:“这位先祖,名俏君。” 说完,他又快速瞥了眼那画中人,仿佛怕这神光赫赫的先祖突然从画中下来,摄了他去。 何铁衣注意到曾扩情的谨慎不安,笑道:“表兄以后倒真应该注意些,切不可于心念中时时呼这位之名,特别是不可念念相续。” 曾扩情心头一颤,变色道:“观主,这是为何?难道观主当真知道这位的来历?” 他都没注意到何铁衣又换了对他的称呼。 阁楼静谧,窗外阳光烂漫,院中花草在微风轻抚下摇曳,有混杂的香气传来。 何铁衣踱步到那左侧画像前,注目细细察看一番后,突然诵道:“远离颠倒梦想,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表兄应该听过这句法修常说之语吧?” 曾扩情点点头,他实在忍不住了,道:“表弟,我大概知道了,曾家应该是有些古怪的,你就直白和我说吧。如今不说我们牵缠了眷属缘,单就血亲而言,你也不是外人。” 他终于也随何铁衣改了比较亲近的血亲称呼。 何铁衣点头道:“这句话前半句其实乃你们玄修所说。” “法修原就是从玄修中脱出来的,之后才自成一脉。之前灵飞界可没有法玄之分,大家都走的是玄修之道。” 曾扩情点点头,这是他们玄修在与法修法诤时,经常说的话。法修就是后来者,踩着玄修上位,还取而代之,自称正法,贬玄修为旁法。 “而当时只有玄修的灵飞修真界,却说要远离颠倒梦想,正是对另外一道的反抗。玄修也如法修一般,正是从这一道中脱出的。” 何铁衣缓缓解说。 不待满脸疑惑的曾扩情出言询问,何铁衣道:“法修和玄修上层大能修士,称他们为灵修。” “灵修?观主是说我曾家可能是灵修后代?”曾扩情道。 何铁衣点头道:“灵修只是我们给他们的称呼,实际上他们内部到底怎么自称,或者他们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无人清楚。” “但他们的道途起点倒是清楚的,玄修以灵根为修行起点,法修以法性为修行起点,而他们则是修胤血。” “我在宝云院时,曾听一位牧土境圆满的大修士在法会上说法,法修的第四境是仪轨接引师,而这个仪轨,就来源于灵修的根本修行方式。他们就是以各种仪式祭典为核心修行并传承的。” 曾扩情总算明白了,他想到了自家先祖遗训,每个后代一生重要时期都要按仪典举行仪式。自己就在十二岁时参加过成人仪式,二十五岁和三十五岁时都参加过大祭。现在他为家主,也曾主持过家族后辈们的成人仪式。 “远离颠倒梦想。”何铁衣却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颠倒梦想正是他们修行的外在表象和威能之一。在仪式祭典中,颠倒梦想,他们传承并激发胤血而修行。” “观主是说,小妹临终前对我说先祖托梦,让她陪伴,就是这位先祖通过颠倒梦想的神威传达给她的?”曾扩情陡然觉得全身发冷。无论是举行仪式还是大祭都要请出来的这位先祖,他从小到大,不知已经祭拜多少次,而这位先祖那时正通过这些仪式盯着他们! “不,家母十二岁成人仪式上时,就被这位选中了。”何铁衣平静述说。 曾扩情陡然激动道: “颠倒梦想!难怪,小妹在仪式后就性情大变,整天神神叨叨,自言自语,有如梦游。” “她是在和脑海中的这位先祖对话!甚至她那时神魂还在不在此世都难说,她肯定是被困在了某个梦中。” “可怜的小妹。” 何铁衣道:“历代曾家后代都要按仪典举行成人仪式。为什么?” “法修和玄修都来源于灵修,修行之道到现在都有很深的痕迹。” “玄修验灵根,法修察法性,灵修肯定也要验资质。母亲一定是在这成人仪式上,被验出了符合灵修之道的资质,所以被选中了。” 曾扩情满脸悲色,道:“想必就是胤血了。只有小妹胤血资质符合,所以甚至在她临终时,这位先祖都特意将她安排在身侧。我曾家其它子嗣也只在楼下。” “但小妹一生也都只是凡人,并无任何威能,这位先祖既然选定了她,为何没有教她灵修之道呢?” 何铁衣默然,随即一叹道:“灵修太神秘了,哪怕很多法修大修士也只知道他们表象的一些东西,至于他们内部怎么划分,他们修行各境又分别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但我却能肯定,母亲已经开始修行了。” 曾扩情楞住,摇头决然道:“小妹临终前几年,我一直在她身边,确实就是一凡人,体内无任何灵力迹象。” “曾道友,你既是我的表兄,也是我的亲舅。”何铁衣仿佛打机锋般,陡然说了这句绕口的话。 曾扩情听何铁衣突然专门说起这件难以启齿之事,不知何意,但旋即他张大嘴,想说什么,却又震惊地说不出来,只惊恐地不断来回扫视右侧的画中人和何铁衣。 “母亲与父亲结合,并非偶然。这应该就是灵修的修行之道,不断提纯胤血。” “而现在,这提纯的胤血,就在这里。” 何铁衣举起右手,摊开手掌,迎向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他注视着在阳光下似乎变得透明的手掌,又轻轻哼起了那首灵歌。 “灵魂安静后,血液还会流过许多年代。” 第三十章 福分与缘分 “恭贺观主成功牵缠母缘和眷属缘,恭贺曾道友。”曾家正堂,皮克君作为已牵缠的眷属,心有所感,起身和钱如龙一起向何铁衣两人致贺。 何铁衣还礼后,道:“铁衣从宝云院下山回观的路途中,就一直暗自牵挂我母之事,这些天在观中也时刻思量如何合机。” “如今,我生身父母之缘均已成功牵缠。双亲法界有闻,护持铁衣,成就刹土。” 曾扩情面色复杂,今日阁楼中的一番话,让他心情无比沉重。何铁衣提到的那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深深忧虑曾家前途。 但看着自己这位胸有成算,勇猛前行的表弟与外甥,又有一丝松快。 几人又说些闲话后,何铁衣三人便告辞。 刚出曾家门,就遇到了章德海与章天民两人。原来这两人进观拜访何铁衣不遇,得当值弟子告知后,就往曾家而来。 皮克君与钱如龙自去后,何铁衣便与章家两人往黄花堤街章家而去。 “恭贺观主,一日牵缠两缘。”章家两人在路上就向何铁衣致贺。 何铁衣从容行步,摆手笑道:“章叔先别急,一日牵缠三缘后,再道贺不迟。” 听到何铁衣如此说,章家两人却都默然无言,面色古怪。 片刻后,章德海道:“观主法会敲大法鼓,说法感机,拣选侍者。章家子弟三人均在座,有幸一人得机。我二人如此急切地来寻观主,实在是这感机……” 他欲言又止,示意一旁满脸喜色的章天民道:“天民,还是你来细细禀明观主吧。” “可是感机有什么不妥?或者是合机艰难?”何铁衣见两人如此,有些意外地问道。 感机是一方面,如何合机地去做却又是另一方面了。就如刘遵,法会感机,也只是明确地指示了他进境停滞的真正原因,要解决问题,还得与何铁衣一起前去那残二阶灵地探查。 章天民从昨夜在章天琳静室内得知确切感机后,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当然注意到了自家小妹明显的纠结和扭捏,但在他看来,简直是自寻烦恼! 这明确的感机结果,远远超过了他一力坚持时心中的最大期望。 侍者是法修最亲近的人,弟子则是继道人。修士有个体生命也有大道生命,侍者和弟子就是对一个法修的两种生命分别最重要的人。 更深一层,侍者与法修现世牵缠最深,十三缘中,只侍者具唯一性,甚至超过弟子;而弟子则与法修来世牵缠最深,毕竟弟子可是负有接引师父来世的责任。 一说法,一感机,且身兼侍者和弟子,连合今生与来世,还有比这牵缠得更深的吗,还有比这更天选之机的吗,还有比这更不思议之事吗? 纠结扭捏?不知所谓!我辈志求长生的修士也,可不是几近朝生暮死的凡人!在亘古永存的大道面前,一切不过尘土。 “启告观主,感机明确。小妹为观主有侍者并弟子。”章天民言辞明晰,施礼道。 牵缠众缘乃法修与当事人之事,他作为非缘中人,非感机人,如此截定,甚至都有破机可能。但他已得自家小妹细述所感之机,以他多年了解法修开土之事的见闻,小妹与观主之间的缘分,肯定就是十三缘中最大的一份。 福田有福分,众缘自然就有缘分。前者定增寿的数量,后者定牵缠亲疏。即凡人所谓福分多少,缘分深浅也。 何铁衣闻言停步,看了看一脸欣喜的章天民,又望向章德海,正色道:“章叔,牵缠众缘,除关铁衣道途外,更是事涉开土后莲池观灵地,各众福田等切身事宜,步步谨慎尚嫌不足,如若随心放逸,四不成就者,比比皆是。” 章德海闻言,瞪了已低头收敛的章天民一眼,随后道:“观主所言极是。因缘,本就乃莫测未名之事,而法修却一生时时与此为伴。老朽随老观主几十年,座下受教,加上耳闻目睹,甚至亲身经历。祸起未名,灾劫无端,将成而败,已胜却衰,平常事也。” 他方才之所以欲言又止,不明言告知,就是多年谨慎惯了。见得多,听得多,经的多,自然就变小心了。 而最让他刻骨铭心的,就是何中宪之死。他不是法修,真切的细节虽不清楚,但作为最亲近的侍者,却亲耳听何中宪透露过,道途断绝乃是被人以缘为引,布下连环大坑,但关键还是自己的因由。 修因缘,可得增寿显圣,也可威能破敌,但也可莫名其妙自断道途。 自己这个侄子魄力心志都上佳。毅然分家,带一干人来莲池依附自己这个远亲,虽寄人篱下但知进退,多方周旋,从而站稳脚跟;但机会出现时,又能分辨利弊形势,果决大胆。这次他顶住压力一力坚持终得意外之大喜便是明证。 但根底终究是浅了些,还是不够沉得住气。没经过乐极生悲之事,自然不晓得厉害。只能以后历练了,好在以章天琳如今情况,他作为亲哥,机会肯定不会缺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为了莲池章家,还得送他一程。 章德海心中微叹,打定主意,又道:“观主说法,天琳感机,章家之幸也。观主请。” 何铁衣微微点头,边走边在心中思量。 他倒对章天琳兼具侍者与弟子之缘不意外,这在法修修行实践中,连异常都算不上,但也不平常。总之就是不常见但也不罕见。 连章天民这个缘外人都言之凿凿地喊出乃侍者与弟子之缘,好像完全没有合机之事,那么这感机就是明确无比,无需合机的了,所以才不怕破机。 他当日法会,原本目的就是选侍者,含此意而说法,那他土六瑞每一瑞都有可能让章天琳感机。具体是哪一瑞就看她本人根性了。是一瑞感机两种缘,还是两瑞分别感两缘,都有可能。 具体那一瑞让她感机,而且是明确无比,无需合机的天选之机,就只能和她本人交流后才知了。 何铁衣想着是哪一瑞,又是什么感机,章德海考虑着章天琳继自己莲池章家族长之位后的族内利益安排,而章天民经刚才一番,有了自警,三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章家。 早得到消息的章家三脉的家主,耆老,稍有脸面之人都到齐了,在门口迎候。章天琳与观主兼具侍者和弟子之缘的消息,已大范围传开了,在场之人个个喜气洋洋。 原先定奉供之人时的争论芥蒂,早在章天琳于法会中一举感机这一无可置疑的事实下消散了。在场众人大都参加了那场法会的,说法感机,感机者为侍者,还有比这更直观,更公平的拣选吗? 今天又传出非只侍者之缘,还兼具弟子之缘,与法会后公论乃普福寺域内年轻一辈中天资最高,道途可达牧土的观主缘分这么深,莲池章家未来之势超越太湖本家都有望。 如此大事,太湖章家自然也派了多人前来。等待的人群中,莲池章家的年轻人们都在外围,但他们却不是望着客人来路,反而不时瞅瞅在内圈的几位太湖章家代表们。 众人兴奋地畅想谈论着,等来了何铁衣。 第三十一章 仙道大世界 “我见过你,我们有约。” 莲池章家,亲朋满堂。章天琳这个未来的莲池章家族长,第一句话就令满座皆惊。 何铁衣屁股刚坐稳,茶都还没来得及端起来,原准备先说几句客套话。 毕竟章德海可是陪伴他父亲几十年的侍者,现在他算是上门为客,在章家众人面前,不管是从子侄辈角度表达亲近的私人情谊,还是从莲池观观主角度安抚依止香家,说上几句赞扬感谢之语,正合情理。 他看向他左首第一位挺身而坐的章天琳,正容道:“有约?章道友可是在法会中,破胎中之谜,觉醒了前世?” 众人虽惊,但随即便否定了章天琳说的是两人法会初见,相约说法感机之事。意识到章天琳已经开始叙说自己所感之机了。 法会感机之事,大家都经常听到各种传说。这些感机者的神异也表现的千差万别,有的当场由凡入修,有的法会后性情大变,一改往日行事风格,有的甚至自此神秘消失无踪。外人也不过百般猜测,聊作谈资,对内情实不明就里。 如今一位感机者就在亲身讲述,众人纷纷束神聆听。 章天琳摇头,又点点头,皱眉回想道:“他土他世,只几个片段,甚至有的片段都不算,而只是一种……一种情绪化相。但都不浮光掠影,而是深切刻骨。” 何铁衣轻声道:“大道玄妙,玄修说有无,法修论空色。章道友无需纠结,是实有非虚无,或者是空乃色,一一叙述即可。” “并无玄法之分,只有我玄法仙道,修士皆求仙。你便是我玄门仙神榜上第一的大罗金仙!”章天琳直视何铁衣,目光灼灼,仿佛要从何铁衣身上寻出什么端倪来。 众人大哗。 灵飞修真界,玄修六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象、纯阳。纯阳后的境界,无人能知,只相传纯阳大能飞升成功,即得长生,成仙了。 章天琳所言这个世界,竟然并无法修,显然乃我玄道大昌之世!而眼前这位端坐在堂,神色淡然的观主,居然是所谓的大罗金仙。在我仙道繁盛的世界,仙之上还有境界!无量他土他世,这很可能就是我仙道的中心大世界。 堂内除何铁衣一人为法修外,其它要么是凡人,要么就是玄修,章天琳一番话,冲击得众人激动兴奋,畅想连连。 得闻玄修仙道上镜之秘,哪怕身不能至,心实向往之也。 “登仙班证圣位,青童环列,金紫围拥,静坐讲黄庭。朝游北海暮苍梧,摘云卷霞卧瀚渺。十方世界方寸间,九天灵境任逍遥。” 章天琳不管众声喧哗,她意态闲适,自然洒脱地缓缓吟诵。 随着吟诵,满堂众人感受到了玄门仙人的高远意韵。 “他土第四瑞!”有参加过莲池观法会的人,压声惊呼。 “这便是那方仙道大世界,所有修士的孜孜追求。当我还是一个才炼气三层的宗门修仙女弟子时,第一次见到了你。” “我和姐妹们每日修行,习玄法,采灵物,喂灵兽,完成宗门交代的各项任务积累善功。稍有闲,我们便一起到宗门的天照阁,通过仙宝玄隐镜里的灵影,看各方世界之玄奇。” “就在一部灵影里,有一位正在廊下抚琴的女仙,手佩金铃镯,檐角上还挂着青红风幡。琴声,铃声,叮叮作响。而她身后堂厅中,一人正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册,扬长而去。那人就是你。” 何铁衣愕然,他隐隐抓住思绪中的一些东西,但却始终不明确。 章天琳语调转快,继续道:“后来,我为凑齐筑基丹的主材,邀同门一起对上了个夔牛妖。我被那牛妖追出洞穴,慌不择路逃到一处水潭边,正好撞见你在水边的一处礁石上立着发呆。那时的你散着五色神光,全身仙灵之气氤氲,我都没看清你的面貌,便被你周身仙气伤了神魂,术法全失。” “你都没出手,身畔的火烈凤凰仙兽,翅膀微扇,一团炎火便将那已快结成妖丹的夔牛打灭。就在那静水潭边,乌菱礁石旁,你说我仙缘已至,还不速速认师!” “由此,我们结下了师徒之缘。那时你还已是逍遥散仙,但斗法之能就已经名登界中仙神榜。你传我功法,带我击杀各种强大妖兽,炼制丹药,打造法宝,为我慑服灵兽为坐骑,捉异种为灵宠,请相好仙人施法提升我的资质,你很护短,为我报仇,将我游历中的各种仇人对手都一一打灭杀尽。” “你很温和可亲,时常说我不像女人,像男人,欺骗你的感情和宝物,并常笑着叫我人妖,喊我兄弟。” “你带我行遍了天上人间,四海八荒。我们一起走过许多遥远的路,看了许多的绮丽的风景,遇见了许多有趣的人,做了许多难以忘怀的事。如此四十年间,我已从筑基直入元婴之境。” “为了让我尽快突破化象之境,你又寻来秘法,我们在众仙恭贺中,灵花前,仙月下,结为双修道侣。由师徒而道侣,我们共参大道。”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尽管内心都已翻江倒海,但深怕微细声响就打断了这瑰丽幻梦般的讲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章天琳怀想着,讲述着,眉间的少年英气此刻已全然敛去,颤动的长睫毛下,如重瞳般的双眸茫然望向虚空,柔情似水。 “这时,我因修为所限,你的修行之地,已不是我能去的了,便不能常见你真身了,你到了我所完全无法想象的修为境界。我只能偶然听到一些关于仙人们的传闻,倒是时常有关于你的消息。说你得通天灵宝,为天界斗法大会第一,并且连破两境,已成就太乙真仙。最后得到你的消息,是你已离开仙界,踏上了证道大罗的莫测道途。” “很多年后,我闭死关冲击纯阳之境,我多想赶上你的脚步,尽快飞升成仙,得享长生,再如年轻时一样,与你一起遨游九天灵境,笑傲十方世界。” 章天琳此时已经闭目,语含颤抖,话语也如历经沧桑我独行的大道修士。让人恍惚,此世何世,此身何身。 “那天,我于死关中,却突然得到了已快五百年无音讯的你的消息。你于不知何方何界,证道大罗。大道异相,通传万界,漫天飘法雨,遍地生金花。大道之音响于每位修士之心,闻你之名,知你之道号。” “我终于度过了九重天劫,飞升成仙。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时,你开玩笑说未来等我也成仙了,便可一起化凡,游戏人间,还约定如何相认,暗语如何。” “如今,我也成逍遥散仙了,就在那时说的未来。可却没了你。” “我遍寻仙界,走你走过的路,到你到过的地方,问你认识过的人,他们都说你已离开本方天地,求道永恒去了。” “可我还在这里啊!我是你的弟子!我是你的道侣!你怎么可以不等我,你怎么可以不带我走呢?我们说好的,我们相约一起化凡,尘世再相见,我们还要相伴永恒,共度无尽岁月,直到时光尽头。” 章天琳陡然站起,悲伤又愤怒,怔怔看着何铁衣,双目中泪如雨下,委曲得无声而泣。 第三十二章 暗语 或许是被章天琳所述的大罗金仙证道之玄妙异相所震撼,或许是对两位仙人跨越千年亦师徒亦道侣的情缘纠缠有感触,满堂众人灵飞世外,仿佛石雕木塑,不言不动。 只章天琳满怀委曲伤心的质问声,在堂间回响。 何铁衣端坐座上,神色平静,默然不言,他已大致确认,章天琳应该是在法会中受他说法所感,短暂地进入了法修的观照状态。 法修修行,通过呼吸吐纳,于吸收灵气中,由静而定,由浅定而入深定,从而滋养神魂,积蓄法力。 不管法修哪一境,修为高低,这是日常功课。 而在深定中,机缘巧合下会出现一种状态,大大加速神魂的滋养和法力积蓄。法修前辈总结这一状态的特征,称之为观照。 法修进入这一状态后,定中会出现多种或连续或片断,甚至就是单纯主观情绪化实物的纷繁众相。 前者如人做梦,时连时断,完全挣脱时空限制。 后者就多样了,愤怒的云,怀疑的风,寂寞的大海等等,修士观到是云,是风,是大海,却也知道它们就是愤怒,怀疑,寂寞。 两者都是修士识海深处的未名照射投影到表层意识中来的,从而让修士观到。 可以说观照状态是法修各境都追求的。历代大能分门别类,总结下来,共十六种观照相,简称十六观。 比如法修第二境种子境,熏染种子时,进入观照状态,就可大大提高熏染速度和种子质量,甚至可通过观照中的特别的几种观相,定制特殊种子。 修士所观相,乃深处未名浑冥所照,此相非虚非实,非空也非色。 章天琳在何铁衣说他土的法会上,进入了观照状态,其所观相,并非觉醒的前世记忆,而是其识海深处未名与外界说法共振的外现相。 何铁衣便从她的讲述中,听出了非虚非实来。她说述这个世界与经历,明显与他说法时所牵缠的世缘相关。那个他土六瑞本就是他结合地球与游戏世界的两者特征而说,所以六瑞本身就非虚非实。 但这些观相一方面非实有,即不是实际发生过的,并非章天琳前世所历;另一方面却又非虚无,有些就明显证明了她与自己确实本世有众缘。 比如那佩金铃镯抚琴的女仙,就是她识海深处映照出来的,虽为扭曲相,但法会可是在他牵缠母缘之前举行的。照理不应出现在观照相中。 章天琳自是不知何铁衣心中所想,她依然深度沉浸在自己所感诸相中。 “千年间,我在仙界孤单度日,归隐于荆棘之谷,虽已得长生,但反不如少时快意。修为也停滞不前,止步于逍遥散仙,天劫之下,生死道消。” “至死也没等来你的一丝消息。三千年间,我们少年时的梦与泪,年轻时的欢聚与离别,誓言与约定,仙人的系恋与寂寞,终化尘土,随风而去。” 随着章天琳话音一落,满堂长叹息,哀凉呼,有年轻人还对座中的何铁衣怒目而视。 片刻后,章天琳似乎从沉浸中稍稍拔出来,她转身回座。就当众人以为讲述已完时,她向何铁衣微微施礼后,又道: “大道玄妙,似还无情却有情。我所感机中,最后就是一段你来我坟前祭拜的片段。” “那是一片云,那是一阵风,那是一声鸣叫,那是一朵白花,但我知道那就是你,那就是你来看我了,来祭我这个弟子与道侣了。” 她语调逐渐温柔,轻声道: “你穿着白色的道袍,头披发带,你在我坟前坐下,靠在墓碑旁,轻轻说向我倾诉。你说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到此来看我。” “你说这么多年来,从未忘记我。你说你曾于茫茫瀚海边的礁石上独坐,观乌云汇聚,黑潮涌动,波涛万顷,西望中土。你曾在漫漫戈壁里静卧,闻听风泣,一字一句,东寄故园。诸土万界,沧海流沙,山南水北,一程又一程,离故乡越来越远,离我越来越远。” “你又说,你去了我们年轻时一起共游的地方。忆盈楼下依然挤满八卦的妹子,摘星湖畔依然情人相偎呢喃,鸿海崖下那条我们一起放生的小龙已然成就金龙之身,每日叱咤云中。你说江湖依旧,只是这江湖,这修真界已不是我们的了,不再有我们。” “你说昔时之游,于今邈矣,如何故人,徂落殆尽。你说你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才知道你也不过是走过了普通的生命。只是经过,未曾完成……” “你说着说着累了,靠在我身上。我们又像少年时那样依偎在一起看云。” “黄昏暮色里,你从怀中掏出一朵白花,放在我的墓碑前,轻轻对我说:‘祭上白花,等待轮回’。” 说到此处,章天琳本来随着讲述越来越低垂的头猛然抬起,她直视何铁衣道:“你还靠在我耳边又重申了我们年轻时誓言一起化凡的约定,你说相认暗语不变,还是那句。” 她双目蓄满泪水,执拗地注视着何铁衣的眼睛,像个受了委屈找父母长辈告状的孩子。 此刻,何铁衣只感觉满堂众人仿佛都已不在,好像整个时空只剩下,坐在自己对面执着相问的章天琳。 他温柔地看着章天琳,轻声道:“前世有约,今日大雪,思凡双下山。” 话音还没落,章天琳陡然施法,全身灵气鼓荡,一朵微颤的小小白花,在她肩旁由灵气凝聚而成,飘飘荡荡。 “灵气化物!” “怎么可能?筑基境才可灵气化物,她不过炼气三层!” “难道真是仙人下凡?” 众人见章天琳突然施法,震惊又疑惑。 玄修炼气境炼精化气,此境只能运用灵气操纵灵物,勾连阵法,种植灵物等。斗法也是功法对灵气的不同运用而已。只有到了筑基境才初涉炼气化神,神魂参与调运灵气,才可依己意,灵气化物。 章天琳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太微神真诀>乃大罗金仙【九天混元玄微空明虚皇大道君】成名功法<太微六素法>中之一诀,也是你第一次相见时,传给我的第一个法决。我于法会感机中又得此功法。” “道传玄门正法!” “可惜只一诀!” “观主前世肯定乃我玄门大能!如何转生到法修去了?” “天琳能灵气化物,有神魂之效,此诀有法道之意。” 玩了十年的游戏,何铁衣怎么可能忘记这自己第一次充值合成的功法呢。至于那暗语,更是满级化凡时的过场动画,他大号小号开了无数,不用记也可脱口而出。 他心念沉入识海处,法性中的红色光束早已勃勃颤动。 第三十三章 无情游 何铁衣识海内,他之前在曾家已起法性牵缠了母缘与眷属缘,红光束此刻已经明显比相对的白光束壮大炽亮。此刻,何铁衣还没起念牵缠,那红光束就已扭转曲旋,异常活跃。 他缓缓从座中站起,低沉吟诵道: “白鹤不留归后语,苍龙犹是种时孙。切莫高眠爱洞庭,行行正好朝金阙。” “杀气漫塞充四野,举火燎天只等闲。荒年已去尘缘尽,碧血还化劫云牵。” 何铁衣不再任由法性中的红光束肆意翻腾卷转,他起念牵起它朝识海深处延伸而去,同时口中道: “清信士何铁衣,愿清信上章下天琳,同心如牵挂,一缕情依依。幽冥倘异路,仙府应凄凄。与卿相别灵山中,三千年记语可验。暂携彼岸花,我来白云乡。托起幞头脚,露出角鳞臂。无影树下盘金龙,电光影里斩春风。永结无情游,相期渺云汉。三有群生,同登妙果。” 随着吟诵,红光束不断向未名的识海深处伸展,而此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白光束或许是被红光束带动,或许是对红光弥漫遮掩感到了威胁,它突然抖动,瞬间爆闪,两端也随红光束延伸开去。 何铁衣转念便已明白白光束的异动,他起法力慢慢展开神识,瞬间感应到章天琳。 章天琳运转太微神真诀,以那蕴含她一丝神魂的灵气所化白花为媒介,终于神魂与何铁衣的神识牵连在一起。 白花渐渐灵气消散,只剩虚影,最后虚影也缓缓湮灭,而章天琳额头眉间,却多了一道淡淡的白花印记。 原本她双眉间就显得少年英气,而眼眸与长睫毛让她含情脉脉,此时额头间多了道白花印记,让她增加了另一丝威严神秘气息。 何铁衣此时识海内,只牵缠一种世缘的白光束,虽然是因红光束的活跃壮大而被动反应,居然也与识海深处的未名成功牵缠,只是要微弱得多,断断续续,若存若无。 章天琳乃本世的弟子缘与侍者缘,原本肯定是属于法性中红光束的牵缠范围,不关白光束的世缘什么事。 但或许是章天琳法会中感机的观照相与世缘牵扯太深,她整个的观照相简直就是以何铁衣的发愿刹土为基础的,所以这非虚非实的观相,居然明显有化虚为实的趋势。 在红光束的威胁下,白光束索性借着这点化虚为实的势头,与争竞起来。 随着牵缠成功,识海内异变突起。红白两道光束都飞速旋转翻滚,像是在对抗互斥,又像是在吸收合一,两者都爆发出最炽亮的光芒。 同时,沉沉黑暗的识海深处更是有几种未名的力量也在互相碰撞,整个识海都微微抖动。 片刻后,颤动平息,两束光也平静暗然下来。 白色光束率先发生异变。它慢慢暗淡至虚无,虚无中却又生一朵清白淡雅的优昙花来。一时显光束相,又一时显优昙花相,两相交替起伏。 随后,红色光束也如白色光束一般,突然现出红鲜夭艳的桃花相来。 两朵花显相时,却不像两道光束那般隐隐对立又相互扭曲,而是并蒂而放,却各自摇曳,如两生花。 白者圣洁静谧,红者洒脱肆意。 何铁衣只感觉自己法力充盈,如果此时起法力运用神通,自己的神识延伸范围只怕扩大了三四倍。同时神识除了探查,破神外,似乎多了些妙用。 他不及试法,有更大的疑惑困扰着他。 他一日之内成功牵缠了母缘,第二个眷属缘,弟子缘,侍者缘,加上之前的父缘,世缘,还有诞生法性时的法缘,现在十三缘中已过半,具七缘。 而且这七缘全是重要性最靠前的几缘。 最重要的,无疑是法缘,决定着是否可牵缠后面众缘。法性在历他土加穿越下,已经于宝云院自诞,法缘已结。 第二重要的,对他个人来说,却是世缘,即住世正法。别的法修倒不如此,但何铁衣因法性特殊,未开土就明了世缘是自己的正缘,而正缘事关开土破境种子,所以排第二。在法会时,他已通过说法他土六瑞,而成功发愿牵缠。 第三重要的,乃侍者缘和弟子缘。侍者与弟子分别牵连着法修的个人生命与道途生命,今生与来世。对任何法修来说都应该是排名前三重要的众缘。而何铁衣今天也与章天琳成功牵缠,虽然只一个弟子,但弟子缘已具。 如此十三缘中最重要的四种众缘,加上父母与眷属这三缘,他都已成功牵缠,开刹土的基本构架已成型。 剩下的只诞生地,供养人,子嗣,随喜者,寿量,灵物这六缘,属于必不可少,但重要性明显靠后。 所以法性起显相的变化,他不意外。 甚至法性中的白色光束突然牵缠章天琳的弟子缘和侍者缘,他转念就明白了。 法道不思议,因缘不思议。因虚无而化妙有,依真空而起实色。 章天琳非前世人,但法会感机,观照中现了他土相。白色光束只一条世缘,要与已牵缠六缘而壮大太多的红色光束相抗,正好便化虚而实,依空起色,也去争夺牵缠。 但这显相似乎反了。 白色光束牵缠世缘,何铁衣结合地球与游戏的这个他土,显然偏仙道世界,却显现了法修的优昙花相。 红色光束牵缠的都是本土此世之缘,法道正法世界无疑,但却显现了玄门的桃花相。 光色能对应,但显相却不对应。 何铁衣一时想不明白,只有三种怀疑。 其一是因为章天琳,白色光束也牵缠侵染了部分此世之缘,所以两者有些倒反。 其二是这法性显相,恐怕也是观照相的特殊一种。他此世乃法修,但毕竟穿越而来,不管地球还是游戏,残留的深层意识却以玄法为正法,因此纠结倒反。 其三,两花同蒂,显合一之相。但毕竟都是由两光束而来,那两束光可是相对相争的,且两花相依然没有完全取代两光束相。所以两花相虽然根蒂融合,但依然通过细节倒反来显相对。 何铁衣不去纠结,先放置,相信以后随着剩下六缘的逐渐牵缠,法性之显相还会变化。 他从身上拿出一块灵玉牌,递给章天琳,道:“今日与天琳成功牵缠侍者与弟子之缘。此为莲池观诸依止众命仪法单,依法修仪轨由侍者保管。先前我于法会上已明言,待成功开刹土后,福田之事也由侍者掌理,将来福分命仪法单制成后自然也由你保管。” 章天琳躬身接过命仪法单灵牌,道:“谨遵师父之法旨。” 何铁衣点点头,又道:“方才你已与我神识牵连一瞬,刹土成就后,即可正式侍神交契,传你神变。你为二胜弟子中具神变者。” 他这是正式确定了章天琳在二胜弟子中的身份。 一般法修只有在成就刹土后,才能慢慢根据两个弟子的不同根机,拣选出具智慧者与具神变者,然后正式传授确认。具智慧者有传度熏染种子的优先权,具神变者授神变。 但章天琳如今在何铁衣未开土前就与他神识交契成功了,显然就是二胜弟子中的具神变者了。 第三十四章 铁衣天琳 终是痴男信女动了情,轰动整个太湖。 “铁衣天琳”横跨两世两土,仙人相恋,最后玄法牵缠,永结无情游的传奇故事,原本只在太湖内陆潼水沿岸的十几个城镇间流布,但很快便超出了普福寺地域,环太湖都轰传。 仙宝镜前初相见,夔牛洞府成师徒,优昙花雨结道侣,栖影湖前约长生,混元大罗证道,碑前诉衷情,思凡双下山,莲池法会感天机,堂中忆语认前缘,玄法牵缠花印额。 这些桥段都被人传讲得绘声绘色,仿若亲历。 凡人倒也罢了,因凡修之隔,所以天然对修士生活艳羡向往,修士的一点小小的奇闻异事都能引起他们最大的传讲热情,对这修士男女八卦津津乐道不意外。 但这次最积极的竟然是玄修们,个个神采飞扬,唾沫横飞,几近癫狂,恨自己怎么就没生在那仙道大世界,立仙班证圣位,肆心遂意,纵横九天,与自己的“天琳”或“铁衣”花前月下,悠游长生。 年轻的法修们,尽管师父长辈们嗤之以鼻地指点,都不过是观照中的假相罢了,但他们还是不由心中腹诽,那灵花印额与感机得诀可真实不虚。 但他们毕竟是法道中人,在一起讨论起来,还是更专业些。你说非实是虚,非色是空,我说信则有,愿则成,法修开刹土不就是以愿为总起机吗? 总之,短短十来天,太湖凡修中,“两世姻缘天仙配”的话本册页都出来了。 莲池观六如居,何楚与彭顺一起大笑,向何铁衣讲着近来太湖周边的凡人与修士都大谈特谈“铁衣天琳”之事。 何铁衣只能苦笑,心中暗想,他这是经了一场网恋,还奔现成功,现在成了被人疯追的“CP”。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到哪都一样。 “定是太湖章家的人回去后,有意大肆宣扬。我听说那天他们有几个代表也在场的。”何楚笑道。 彭顺也接道:“太湖章家是本地根深叶茂的土著,全族带附庸,凡人不下万数,代代都是普福寺香家。他们与环太湖沿岸各大家族姻亲相交,弟子往来,关系盘根错结。” “有这么好的增声势的机会,怎么会错过。” 何铁衣点点头,他听章德海讲起过,太湖章家既是有灵地有筑基玄修的修真大家族,又是普福寺供养人,大香家。在宗门中有执事,许多族中弟子还分支出去,在其它修真家族服务。 因为何铁衣还未开刹土,不是依止师,依法修仪轨,所牵缠的凡修各众还不算真正依止,所以章天琳并未搬来莲池观内,而是还在亲哥章天民家。 何铁衣估计,莲池章家与太湖章家这些天怕是正对其族内事务争执安排。太湖章家故意对“铁衣天琳”大肆宣扬,一方面是为增章家声势,另一方面也是为争夺莲池章家的主导权。毕竟章天琳之前可一直都是主脉太湖章家之人。 “文伯父归期不定,我就不写回信了。彭道友待伯父回寺时,可转告,伯父的提醒和嘱咐,铁衣记住了,必谋定而动,不留遗憾。”何铁衣转话题,看向彭顺道。 今日彭顺特意从普福寺来莲池,为文梦阁送信。 何铁衣料想,必是他与章天琳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文梦阁不明细节,有所担心,所以来信提醒。 果然,拆信后,文梦阁倒没询问究竟,只是一下就点出何铁衣如今的修行状况,提点他剩下六缘中,最该慎重的是灵物,寿量这两缘。若是不能成为刹土当机者,自然一切休提。但若有幸成就了刹土的当机者,这两缘则关涉开土后所得神变的选择。 何铁衣梳理自己已经牵缠的七缘,有几缘明显是合机而行的,有一两个则因法性没给出明显信号,他虽有自信,但法道不思议,他也不敢绝对。 成为自己刹土的当机者,是他早已下决心要做到的,所以文梦阁提醒的那两缘,就要细细考量了。 结合自己在宝云院的法教和文梦阁信中所言的实修经验,何铁衣大致清楚了法修开土的几个关键点。 最关键当然是刹土成就与否。法修修行破镜,一般有四不成就之说,即四种常见因素导致法修破镜失败。而在开土阶段,就是恶缘。 其次是刹土成就后是否为刹土的当机者,当机者才有除神通外的神变选择权。 最后就是这个神变范围。有了选择权后,可选择的范围大小,神变种类多寡,丰富程度就大部分由灵物与寿量这两缘所影响。 刹土是法修修行的核心,伴随法修修行全过程,法修各境就是不断开掘刹土的各类威能。第一境开土与第二境种子时只涉神通和神变这两类,到了第三境胜解时就会出现道品类。 宝云院法教曾总结法修威能:因缘十三第一义,六成四不成。异相三十二,神通四十八,神变八十一,三十七道品,十八不共法,十地四谛,本生不思议,觉知未曾有。 所谓六成,即成就法修六境。四不成,即四种导致不成就的因素。后面所言,就是各种威能种类。 每一境有基本的特定几类威能就算成就了。 具体而言,第一境开土,具备福田增寿、刹土化灵、神识,这三种神通,侍神这一种神变,就算成了。 开土境,修士个体的‘根机因缘’不同,修为各异,自然刹土品阶不同,所得神通与神变的数量多寡与威能大小就不同。 异相定品阶,当机者与旁机者之别定是否有神变选择,神变选择范围大小受灵物与寿量这两缘影响最大。 “寺内有意依例为你增寿,让你完成牵缠寿缘。文师不置可否,说让你自己决定。”彭顺稍微倾身凑近何铁衣座前,小声道。 莲池观毕竟还是普福寺宗门之下的修真家族,何铁衣广义上也算普福寺弟子。普福寺为宗门下的各依附法修提供增寿,也是惯例之一。 普福寺内的年轻弟子们,开刹土的十三缘中,甚至很多众缘都直接由宗门提供,何中宪便是此例。 显然,普福寺也时刻注意着何铁衣的动向,完全清楚他此时十三缘的牵缠状况,算准了他此时肯定在考虑灵物与寿量这两个重要众缘,名正言顺地提出这条惯例,释出善意,也由此试探他的态度。 回观这一个多月来,得证量,法会说法,展神识,现在“思凡双下山”之事又轰传,他已隐隐被公推为普福寺下年轻法修天资第一,宗门没反应才怪了。 何铁衣若接受,则是对莲池观与自己依然为普福寺宗门依附表了态。若不接受,双方关系怕就面临调整了。 普福寺作为十刹之一,宗门内的明世堂执事处理此类事务经验丰富,只看通过先告知文梦阁,又让彭顺私下来问自己意见这一细节安排,就可见其微妙把握,轻重得宜。 第三十五章 嗣缘 寿量与灵物这开土十三事中的两事,分别代表修士的寿缘与灵缘。

之所以此两缘对法修刹土的神变选择数量多寡与威能影响最大,正是因为它们本就是有一般代表意义的神变。

在法道看来,修士可增自己与他人的寿元,高深者甚至化形,以尽形寿,乃个体生命之神变;修士可操纵运用灵气灵物,乃外在万物之神变。

自我与外物,内与外,主与客,统一性与普遍性的神变。

法修提炼出这普遍性的两缘,牵缠它们,让它们与其它十一缘一起,配置为刹土之基,通过激发它们,从而产生多种多样的神变。

对法修来说,若完全不顾及刹土品质,灵缘好说。再怎么穷的法修,牵缠特定灵气总可以吧。

而寿缘则相对难一点,需要法修个人的寿元变化,从而才可成功牵缠。但对法修宗门弟子来说,也简单,找个已开土的依止师展福田神通,为自己增点寿就可以了。

当然也有法修因各种原因无宗门,做散修,也不难。奉供点灵物或帮着跑腿办事,成为某位依止师的供养人,随喜者,占点福田的小福分,增点寿。反正寿元不要多,有变化就行。

但要是对刹土后的神变有追求,那就另说了。

何铁衣当然要追求尽可能多和威能大的神变,这就不能随意对待了。

他考量片刻,对彭顺道:“寿缘关涉神变,我要合机牵缠,得通盘考虑,就不麻烦宗门了。”

彭顺面色微变,正要出言相劝,何铁衣却又续道:

“如若只是表态依然为宗门依附,其实大可不必用寿缘,我如今并无子嗣,由嗣缘来确认彼此的庇附关系,岂不是更明确。”

彭顺和何楚听何铁衣如此说,都有些惊讶。

何中宪开土时,并无子嗣,就是由普福寺按惯例,提供的法嗣为替代,也就是赵灵一。后来开土成功后也没有废此嗣缘,甚至出寺立莲池观许多年间,赵灵一也一直是何中宪的法单列名子嗣。

只等到何铁衣出生,才真正废赵灵一子嗣缘,以何铁衣为法单列名子嗣。

这也是一般操作,开土成功后,依止师对自己十三缘有绝对的决定权。倒不仅仅是现实妥协或者个人情感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依止师要破二层境,就是不断地在寻正缘,洗净正缘。在这个过程中,废各种众缘,加以替换,甚至重牵缠等,正是修行的一环。

但即使这样,何中宪往生后,被废的法嗣赵灵一依然可兴风作浪。可见由宗门提供法嗣会有多大的后患,本就是宗门对修士的一种牵制。

赵灵一之事加上何铁衣毕竟非真宗门弟子,普福寺估计是料定何铁衣不会接受,提都没提法嗣,只想着通过寿缘来确认关系。

何铁衣本人就是矛盾当事人,如今反而主动提出要由普福寺提供法嗣,自己跳进这个坑,着实意外。

“有取便有舍。寿缘我要自己把握,但态度却又不能不表明。普福寺这件事做得算妥帖,也有善意,既然如此,莲池观也把事情做得漂亮些。”

何铁衣边思索边剖析,稍作停顿,他下了决断,转向彭顺续道:“彭道友可回禀明世堂的执事,莲池观受普福寺几十年庇护,铁衣开刹土在即,且并无子嗣,可由寺内拣选一位法嗣,与我牵缠子嗣之缘。”

宗门与依附修真家族间,修真家族之间,利益交缠,互相人员勾连更是平常。除了如凡人间的联姻,结拜,联谱,结义亲等常规手段外,法修以因缘为修行之基,且还有法单保证,各种交接方式就更多了。

而提供法嗣,无疑是最明确也最能反应亲疏的一种。

何铁衣考虑后,下此决定,有多方面的因素。

由普福寺为自己拣选一位法嗣,当然是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表态了。

自己也没要求,完全将拣选权给了寺内。一位风头正劲,道途看好的即将开土法修的列名子嗣之位,可是重大利益所在。选谁不选谁,选哪家的子弟,就是明世堂的执事们的利益空间了。

明世堂堂主黄仁风,在普福寺内并不是何中宪的对头那一伙人,这从他出言提醒自己注意选择住世正法便可证明。

自己回以善意,也是当然之举。

何铁衣能预想到,周边修真家族,莲池观内部凡修各众,盯着这子嗣之位的,绝不在少数。他甩出一个位子去,让宗门拣选,令人无话可说,也可少许多麻烦。

早在回观之初,他就分析自己面对的形势,分门别类地列出了自己可以拿出来稳定内外形势的几种众缘。

如今虽然形势已不是那般紧急,但道途长远,不可迷惑于一时,定下的大策略还得执行。

果然,何楚听完何铁衣的决定后,面显犹豫,踌躇道:“还没来得及禀告观主,那日章家之事后,好多家族都通过各种方式表示了要做供养人,随喜者等的意愿。”

“有的是直接登门,有的则通过观内各凡修众,最后都汇总到我这来了。法修合机牵缠,事关刹土成就,我可不敢瞎答应。只回说要禀告观主后,由观主决定。”

何铁衣笑道:“我在观内修行,章天琳又不在,他们自然就得找你这个堂哥了。你得怪太湖章家,他们添油加醋,肆意传讲,沸沸扬扬的。有见识之人即便不相信什么仙人转世之说,恐怕也怀疑我当真有些神异,要来凑个热闹。”

彭顺得何铁衣明确表态,来莲池观的任务圆满完成,心情不错,凑趣道:“只怕还真是为【九天混元玄微空明虚皇大道君】而来。环太湖传讲此事,就数我们玄修最起劲,有些甚至几近癫狂。”

“现在在他们口中,阴谋论横行。最离谱的一种,说你转生两世间,弃大罗道行,还由玄入法,怕正是要躲章天琳这个坏女人。都望你彻底觉醒胎中之谜,破法入玄,光大本界玄门呢。”

何铁衣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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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大笑,何楚随即道:“倒真有一位求上莲池观来的,与彭道友所说情况相近,且这位身份修为都很高,真不好推脱。”

不待何铁衣相问,何楚又含笑道:“而且提出的要求,还与方才所定之事相关。这位不愧知名修士,很讲究。堂堂筑基,带着厚礼,找到我家,进门就恭喜我,说我添了个侄儿。”

彭顺反应很快,脸色一变,道:“也是要给何观主做儿子的?” 第三十六章 大善人 何铁衣很快便见到了何楚口中那位讲究的筑基修士。

那日听完何楚介绍的基本情况,何铁衣稍作考虑,便答应了与她面谈。

当然,他也让在座的彭顺放心,之前的决定不变。

由普福寺直接提供一个法嗣,牵涉何铁衣道途和莲池观在普福寺的立足,是综合考虑后的必行之举。

即便真与这位筑基达成合作,也无妨。法修牵缠多个子嗣的也不少。

法修修因缘也惧因缘,除非开土十三缘所必须,都是以少惹因缘为要。即便是十三缘中比较重要的几缘,在现实允许下,也是尽量减少个数。

子嗣缘就最有代表性。

发心修道,厌离众缘。牵缠子嗣缘是开土必须,一个也就够了。牵缠多个,不测因素就增加,影响修行道途。

更何况,法单列名子嗣可是有福分的。子嗣多了,自然其它凡修众的福分就少了,法修也应付不过来。

所以一般子嗣都是能少则少,但也在修士个人意愿。

出于现实原因,或者法修情感因素,牵缠多个子嗣,也正常。修行道途都是自己的,个人因缘个人了,个人生死个人脱,法修仪轨也没具体规定。

之所以决定要见面详谈,一是这位确实不好推脱,二是这件事似乎与他一直在猜测推定的问题相关,他从中看到了机会。

这位是个女玄修,名顾采真,人称元情夫人,筑基后期,是清潭苑南家的家主。元情夫人环太湖知名,当然有修为高,又是个寡居多年的美妇的原因,最主要还是因为其人最喜结交年轻未开土的法修。

她八面玲珑,手段高明,为人处事细致讲究,令人如沐春风。

修为高但从不以前辈身份压人,反而与年轻修士打成一片,知情识趣,善解人意。元情并非她的道号,却是年轻修士们在一次风雅之会中为她取的,之后便以此号相称,可见亲近。

家资丰厚却毫不吝啬,环太湖有名有姓,稍有前途的年轻法修,基本上她都与之牵缠了供养人,随喜者等众缘。

关键是她资历深,人脉广,见识广博,除灵物灵地,丹药法器等外物支持外,还能指点年轻法修们处理一些复杂纷繁众缘的门径,甚至直接出面就可解决许多难解之局,处理得还圆满周到,各方满意。

清潭苑南家长年年轻法修来往不断,已成环太湖年轻法修们的一处落脚与聚会之地。

这位聚会的主持人,南家家主元情夫人,是供养人,随喜者,也是前辈引路人,指导者,更是庇护者,保护者,身兼多种身份,自然名声越来越响。

凡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又说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但这位名气大,却都是美名。

当然也有过一些闲言碎语,谣言加绯闻,半真半假,由此惹了众怒,很快便被群起而攻之,烟消云散了。

元情夫人道途修为,修行资粮,美色风姿,名声友朋等都不缺,甚至连道侣的管束都无,日子照说应该舒心畅意无比,但她的苦处难处也人尽皆知。

道侣南文犁上品灵根,又志心道途不放逸,长年闭关修行,十几年前便筑基圆满,是普福寺地域内最有希望成就金丹的玄修。但道途凶险,天不遂人愿,冲击上镜时失败。

破镜失败也就罢了,筑基入金丹,乃玄修道途最大最重要的关口,没有之一。失败乃常态,再来就是了。最不济,道途断绝,金丹无望,则接受现实,悠游度日的筑基圆满修士也大把。

但不知是功法原因还是确实时运不济,南文犁破境失败后,竟然直接在关中坐化。

两人有一子,名南欢。道侣陡然离世,所幸多年来积累的修行资粮极其丰厚,元情夫人便接掌南家家主之位,守着儿子度日。

可喜的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南欢继承了父亲的资质,十二岁时便验出上品金水灵根,甚至青出于蓝,隔年又自诞法性。

元情夫人自然大喜,但也有点纠结。

“灵根千人有四五,法性万人无一二”,照理儿子灵根与法性皆具,首选肯定是法修之道,但上品灵根的概率与法性也相差仿佛了。

而且他们道侣两人都是玄修,还都修到了筑基后期,不管是修行人脉,还是修行资粮的积累,显然更能指导和帮助儿子。

法修之道,乃本界正法,在中下层的修士中,地位显然更高。谁又能保证儿子一定能超过其父亲,破境金丹呢。大概率还是得在金丹境下厮混,如此法修确是良选。

元情夫人左右为难,只好将选择权交给南欢,让他自择,免得以后怪她。

南欢少年心性,可考虑不了那么多,又带点逆反,当然选了看起来如天之骄子的法修。

清潭苑南家虽是普福寺供养人,但夫妻俩修为一个筑基巅峰,一个筑基后期,都是金丹在望,自恃身份与修为,与宗门关系并不深。且元情夫人也担忧宗门仪轨谨严,自己儿子不适应。

元情夫人便动用多年人脉,又供奉异宝,送南欢去了榛台郭家,做依止师郭松年的弟子。郭松年虽然只法修一层境,但其兄郭太炎却是传度师,整个榛台郭家共三位法修,是普福寺下最大的法修修真家族。

以后,南欢便在榛台郭家受法教,正式踏上法修之路。

南欢与他父亲性情迥异,喜交际,头脑灵活,言辞便给,出手大方。很快便与许多同辈法修来往热络,清潭南家也是从此时开始经常有年轻法修进出。

南欢天赋不错,三年后,已成功牵缠了供养人,随喜者,诞生地,母这四缘,也成功顶替掉郭松年原先一位二胜弟子,成了法单列名弟子。

但就在道途顺利,前景看好之时,南欢却突然告知元情夫人要破法入玄,走玄修之道。

这可不是儿戏,先前还好说,如今已是依止师的法单列名弟子,要破门而出,定遭法修仪轨追究。

但南欢就是不管不顾,一心要转玄道,与师父也彻底闹翻。元情夫人拗不过唯一的儿子,只得收拾残局,又是登门致歉,又是请人调解,还赔了不少宝物与灵地出去,总算解除弟子缘,把事给平了。

公然破法入玄,清潭南家自然受法修敌视。好在元情夫人一直与人为善,与长年来往的法修们都交好,倒也没什么麻烦公然找上门来。

但这南欢才入玄道,开始修行,便在一次行功中出了差错。性命虽然无虞,人却神魂残缺,成了个呆傻。

元情夫人带着南欢四处求人检视与查验,也不知费了多少人情与灵物,终于算是弄明白了南欢的情况,找到了解决之道。

原来南欢不止是神魂残缺,真灵都部分缺失了。 三十七章 救迷途于暗海 神魂与真灵之事,法修最专业。

按普福寺的资深传度师们所说,若只是神魂残缺,那还好说,施法招引加上有灵根者也可慢慢恢复自生,问题不大,玄修都有许多引魂之术。

但真灵残缺就难了。真灵可穿梭三世十方,不是可以招引的,哪怕法修第三境的牧土师都无法可救。

只有一种方法,虽然希望也很微小,但找回真灵的可能性却是存在的。

法修的刹土,便是于非虚非实的浑冥空间中开辟出来的,开土那一瞬间据说勾连浑冥,穿越时空。刹者,瞬间也。

可让南欢与即将开刹土的法修牵缠各种众缘,在法修开刹土的瞬间,以此缘为牵引,看能不能在那非虚非实的浑冥中,勾连不晓得遗失在何方的真灵。

元情夫人多方拜访,也只得到这个没办法的办法。为了唯一的儿子,只能报希望于万一,依法而行。

由此,她才多方结交年轻法修,便是为了让儿子与这些法修牵缠众缘,当他们开刹土时让儿子有寻回真灵的可能。

快十年过去了,她结交的开刹土的法修也有三十来个了,但依然没有成功。

资深法修们说,要么是牵缠的众缘太弱,要么是法修所开刹土的品阶不够,无能引回。

然而,持续的失败后,元情夫人依然在坚持这条路,期待绝望中开出希望来。

久病成医,虽然真灵丢失的不是自己,但元情夫人这么多年带着南欢寻访各处法修传度师,交流问答,再加上长年与年轻法修来往,竟然慢慢对法道之经教威能有了甚深领悟,反而更坚信这条路能救回自己儿子。

这些天来,环太湖都在疯传“铁衣天琳”之事,清潭南家的法修聚会之上更是中心话题。当然,他们的讨论质量就明显比外面要高多了。

元情夫人细细打听诸事,他土上下生,【菩提】证量,由玄转法,未牵缠就令人法会感机,她越听心越惊。南欢不正是遗失真灵于三世十方的不思议混沌中了吗?不也正是由法转玄而引起的吗?

所以,她找上门来了。

……

莲池观法堂。

元情夫人以支持和提携法修后辈知名,又是筑基后期修士,何铁衣为表尊重,召集了莲池观的几位负责内外之事的玄修,并特意分派章天琳一路作陪,引她入观。

一众人在法堂接待元情夫人与南欢。

“章道友果如传言所说,‘逍遥散仙’下凡,进退揖让间有我玄门散淡天真之风,一派自然。”入座后,元情夫人称赞立于何铁衣法座旁的章天琳,同时又瞥了眼章天琳额间的淡淡优昙花印记。

一路上她已多次有意无意地被那印记吸引,听传闻与亲身见证,感受确实不同。

“不敢当前辈道友之称,天琳于玄道不过才初入门径,女仙下凡之说也不过好事者戏言。”章天琳微微躬身道。

这位元情夫人确实天生亲和,短短一段沿莲池岸入观的路上,言谈对答间,章天琳就已对她心生好感。

神色稍整,元情夫人向座上的何铁衣道:“算起来,令尊与我也是同辈修士,同在太湖修行,年轻时也曾一起共游,做过几件事。后来令尊得师传度法种,由玄入法,交往便少了,但也常于普福寺大法会上碰面。”

“诚如何观主所言,如今这太湖依旧,却已非我辈之太湖,乃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她身着一袭淡黄宫裙,肤如凝脂,黛眉樱唇,举止颇含成熟妇人特有的风情,说完便很自然地向何铁衣引见儿子南欢。

何铁衣与南欢互相见礼时,略略查视了一番。这南欢神色并不呆滞,举止有节,与常人无异,就是无言语,有如走神之人,心思在别处。

“铁衣虽然年幼便已离家,回观时间也不长,但环太湖还是有几位儿时玩伴的。他们可没将顾道友当前辈人物,环太湖的年轻修士们也没人如此想。铁衣不像天琳这般拘谨,就不以前辈相称了。”

元情夫人特意提起章天琳那日所讲述的墓前之语,说明其是细细了解过的,除引见儿子外,也准备以此为话引顺势导出她此行所求来。

何铁衣口中虽然显得亲近,营造一派轻松氛围,但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不让她进入正题。

元情夫人长年主持参与各种法修聚谈,心思剔透,一来一往的答话,便明白了何铁衣非一般年轻法修,她想引导话题是不可能了。

对方不但开法堂聚众接待自己,还细致地派自己的女侍者作陪,表面上可说是重视尊敬有加,还周到。他明知自己所求,如此做,其实就是标准的法修推拒因缘沾身那一套。元情夫人带南欢访求过许多法修,太熟悉了。

今日想顺利达成目的困难了。

“那些家伙们不好好修行,就喜欢一起厮混,谈天说地。但倒个个热诚正义,多亏他们,这些年采真少了很多麻烦。”

元情夫人语声轻柔,似嗔似叹道。

她一转方才忆谈与何中宪交往的隐隐前辈庄重姿态,自然地切换为何铁衣同辈的口吻,仿佛向朋友倾诉烦恼。

“铁衣宝云院受法教之时,曾听我法修牧土上师言及,玄道金丹者,内外通明,神气交融,上达天罡,下至幽冥,有呼风唤雨,灵冥不测之能。”

“南前辈与顾道友都修为精深,负金丹之望,乃道途先达者,铁衣也心敬仰视。”

何铁衣丝毫不搭茬,依然以不远不近的道友相称,还似乎兴致大起地谈起修行之道来。

元情夫人见何铁衣对拉交情,示柔弱,甚至隐隐激将都不理,一时轻松一时高蹈,只在那绕圈子,这不真变成了闲谈吗,她可是有事相求的。

她也是心性上佳,历练丰富的人物,面对此种情况,瞬间便决断,直入主题。

抬手轻抚肩上的长发,元情夫人稍稍注目端坐一旁,神游天外的儿子南欢,随即示意他一起离座起身。她转头向何铁衣,施了个道礼,神色肃然道:

“听闻何道友,无始降灵,历他土而下生;会集显妙,敲法鼓而利众。清信女顾采真携儿清信南欢愿志心依止,永结眷属与子嗣之缘。请法主发慈爱悲悯之心,点觉灯,起津梁,救迷途于暗海,度苦厄于无明。”

在座众人从她入堂,听她只不过与何铁衣对答了几句虽暗藏机锋但也平常的话语,便陡然正式地发愿依止,都猝不及防又惊讶。

众人当然知道她此来目的,预料以何铁衣的处事,估计拉扯一番后,最后就是与这母子俩牵缠供养人之缘,而推拒法嗣之求。

但没想到,这元情夫人,决心如此之大,以她的修为身份,竟然直接明言要结眷属之缘。这明显是为了儿子,奋力一搏了。

元情夫人体态丰腴,言谈动止间又颇具风情,但此时立于法堂,声音清冷,言语虔诚,顿时庄严凛然。 第三十八章 神魂与真灵 何铁衣端然正坐,温言道:“顾道友至情至性,虔诚归道,但想必也知,法修牵缠众缘,宜合机而行。且请安坐,我先为南道友检视一番。”

虽然他没答应牵缠,元情夫人却心中一喜。

她方才发愿依止,确是思量成熟后下的决定。

虽为被动,她也多年浸淫法道,外人只以为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为了儿子不得不如此,但她虽并未真正修行法道,光研习经教,居然自己筑基后期的修为已渐趋圆满。

她于玄道上也是修为精深的修士,很快便明白了其中之理。

玄修到了筑基阶段便开始炼气还神,初涉神魂修行,可以说整个筑基期就是以养炼神魂为中心。而法修修行初始就以养神为要,后期各境也无不如此,一以贯之,似乎不像玄修有炼精化气,炼气还神,炼神返虚这样的明显次第阶段。

但那是外人看来如此,她研习经教后,发现法修其实也是有明显次第阶段的,只是不显而已。她虽不明细节,但能明显感知,法修应该是以经义见地为次第的。

所谓经义见地,就是对法修经教的领悟程度,一边提升经义见地,一边观照到修行实际上,有实修有见证,相互配合相互促进。

而所谓证量,其实就是经义见地达到了一个阶段的节点。

也就是说,在玄修看来,法修一路都是在修神,法修各境也只是修神程度不同而已,本质并无变化。但其实,法修的各种实质性的异变,都在经义见地上。

她浸淫法修经教,其实也是在不断提升经义见地,再加上筑基阶段又正是修神魂的实践期,如此倒正合了法修的见证与修行相互促进之道。

所以,她进境很快,还能明显感知到自己筑基除了快圆满,还渐趋无漏,显然大大提高自己冲击金丹时成功的可能性。

按法修经教,修为看起来圆满,其实都是有漏的,只能尽量靠近无漏,至大圆满。她怀疑自己道侣就是在看似圆满时冲击破镜,却因漏而亡。

救治儿子当然是目的和动机,但她毕竟是修士,只要是修士,则必定以道途为最着紧之事。

何铁衣未开土而得证量,很显然是在经义见地上达到了合大道玄妙的高深阶段。而外人却只以为他连第一境依止师都不是。

以元情夫人自己的修行进境经历,不看实际法力与法修境界,只如此经义见地就值得她依止。

何铁衣话中显然没拒绝,且还显露出些微的欣赏之意,能听出他已明了自己依止确为法道,而非只为救儿子的一个母亲的牺牲无奈之心。

元情夫人口中道谢,便让儿子南欢上前。

也不见何铁衣有丝毫动作,一道六色虹光就突兀地由他身后升起,那虹光慢慢展开成一座半圆虹桥,映在法座上的何铁衣背后。

耀目虹桥的六彩光芒散射下,何铁衣背后的巨幅净土变挂画上,暗青黑绿的各色神鬼天人形相,陡然如真正降临现世一般。

虹桥的六彩光芒也笼罩了元情夫人与南欢两人。

元情夫人瞬间便反应过来此是何铁衣的神识显相,只听闻何铁衣法会上神识化毫光,看来不过短短月间,他的神通无论威能还是妙用都有了变化。

自从那日与章天琳成功牵缠后,何铁衣的神识和法性便多了一些妙用和变化。不仅作为神通的神识范围扩展,显相化虹,圆满法性也从那隐隐成形的刹土中观照到了许多信息,且已可外显相变于身外。

那六彩光芒很快便只汇聚在南欢一人身上。

何铁衣起法力汇聚神识探查南欢神魂,却只感知到一片空荡荡,如被什么未知遮蔽。细细检视,才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若存若亡的未名情绪被感知到。

非神魂而是如观照中出现的那种情绪化实相。正如章天琳所说,他能感知那就是这一种情绪,但却又明显观到的是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未名实体。

收了神识,何铁衣道:“请南道友安座。”

随即,他只稍作思量,便对元情夫人道:“听闻南道友十年前只是神魂部分丢失,方才我探查之下,如今好像已完全感应不到南道友神魂了?”

元情夫人扶南欢坐下后,道:“何道友法眼如炬,确实如此,这十年来,我儿神魂似乎便渐渐离体,仿佛反而被那丢失部分招引而去了。若不是这其间,我不断以我玄门招魂之法护住,早几年间就会如此。但他外在与十年前却也无任何变化。”

何铁衣点头道:“玄修元婴境便可神魂完全离体,也不影响本体坐卧行走。南道友现在这情况,与此倒外在表象相似,只不过元婴出游在外,都是有明确去处的。”

“神魂乃真灵在本界之投影,由此土而诞,受此土规制。南道友神魂即便遗失,也只在本方世界。即神魂成于本土,也消散于本土。”

“但真灵却于此土可入也可出。”

“有情自然过世时,神魂先于此土此世慢慢泯灭。投影消散,真灵才带了此世此土之神魂熏染,离开本土,遁入未名浑冥中去,继续漂流,之后又择机从浑冥而入十方十世乃至无量方无量世。”

他条分缕析,言辞清晰,正好借此机会,向在座各莲池观依止众解说神魂与真灵之秘。

元情夫人道:“正是如此。我儿却是先走失了真灵,那真灵不知是何缘由,先遁入了未名之中,其神魂失了真灵牵连,竟然也慢慢遗失了。”

何铁衣道:“真灵遁走,神魂即便完整地在南道友身上,也会慢慢无所依地离体游荡。我方才探查,南道友的神魂不是在外游走,而是被遮蔽了。只能是真灵在未名之地有意为之。”

元情夫人皱眉思索,道:“何道友是说……那离体真灵有自己的意志,故意遮蔽我儿神魂?”

“神魂也罢,真灵也罢,都是南道友本人。”何铁衣淡淡道。

“何道友是说……”元情夫人无意识地微托香腮,凝神思索,疑惑道。

“神魂,无论法修玄修,都有很多术法神通对其施加影响。最简单的便是法修的神识,其实也可说是一种对人神魂有影响的神通,不过影响较小罢了。但高深神通如咒语,则直接可操纵人之神魂。玄修中的各类幻术,甚至搜魂术,化魂术,也可直接侵夺神魂。”

何铁衣细细解说,又续道:“但真灵其实本身就是非虚非实之一种,能操纵真灵变其意志的,神通或者术法,肯定有,但除非踏入非虚非实境界,也就是我法修的涅槃之境,才能为之。这却非你我能说了。”

元情夫人会意过来,陡然一惊,道:“何道友是说,我儿出事前的闭关行功那刻,自己有意遮蔽?” 第三十九章 道谶 元情夫人陡然会过意来,声音颤抖,像发问又像在祈求帮助。如遇到什么可怕之事,双眼间满是不安,无助地直视何铁衣。

何铁衣眼神清凉,与她对视一瞬后,却并不作答。他回头向立于身旁的章天琳低声交代几句,又环顾法堂,道:“顾道友第一次来我莲池观拜访,我们正好尽地主之谊。史道友,可将园圃中的玄泊步真灵茶采来,请顾道友于六如居,一起品评。”

史大郎与何楚自出法堂去安排。

何铁衣又施礼后,对元情夫人道:“顾道友与南道友可与天琳在六如居稍作休息,铁衣去库中取出从宝云院带回的一件法物,此法物或许对南道友有用,之后便来与两位叙谈。”

元情夫人晓得这是因为先前对话已经涉及到南欢修行之秘了,确实不便于广众下细细谈论。她暗自感激何铁衣的心思细腻,连忙回礼道:“客随主便,妾身便静待何道友了。”

何铁衣一愣,这元情夫人今天已是变了几次称呼了,随即他面色坦然,仿佛没察觉般,笑道:“好,道友稍待。天琳代我陪客。”

章天琳便领着元情夫人母子俩,出法堂往六如居而去了。

何铁衣却没如他所言去取法物,而是走到还在法堂内的钱如龙面前,低声道:“刘道友与钱道友之事,可准备的如何了?”

钱如龙稍微环顾堂外后,压低声音道:“禀观主,那地本就蹊跷,要进入,必须等待固定时候。这些天我等只在调息养神,也准备些破阵驱幻等的法器,时机一到,便可入内探查。”

何铁衣点点头,道:“你可告知刘道友,对此地古怪究竟,我已有了大致猜测,你俩以前也都进去过,我们此次并非要毁了此地,不过查探清楚原因而已,不会有太多危险。”

稍作犹豫,他又道:“如有意外也无妨,我会请一位帮手到场。”

钱如龙一怔,此事事关二阶灵地,本是秘地,还是他暗自准备的未来道场,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再扯上他人,岂不是泄露风险更大了。

何铁衣看他神色,也不做解释,只眼神微微往外示意。

钱如龙瞬间明白过来,这帮手想必正是元情夫人了。有这位筑基后期的玄修在场,确实不惧意外了。

他点点头,同时心中暗想,看来何铁衣已经打定主意与这母子俩牵缠众缘了。

钱如龙去后,何铁衣在法座上坐下,细细思量一阵,他起身在旁边法柜中取出一块大如册页的玉板,出堂往六如居而去。

……

“多情多苦,无心无愁;春纵春游,以谢以归。”

天水相接,碧波微兴,太湖上一艘船舫内,一名俊朗秀逸的年轻修士意态闲适,倚窗而坐,左手夹着张单页,口中漫诵。

放下册页,他右手间的折扇缓缓摇动,向对席端坐的女子道:“这道谶中的‘情’字,很显然便是元情夫人了,何铁衣不过刚脱离宝云院庇护一个多月,就应谶了。”

女子身着素色道袍,道袍右胸赫然绣绘着一株九穗嘉禾,金黄灿灿。她长发披散,姿容娟秀,双眸间一点暗紫光华汇聚,璀璨如星,倏闪倏隐。

“他三岁初次胤征时,被发现胤血,且胤血宿度就可修行灵格,那时便上了世谱,我封墟大灵使亲自给他命训,得到的便是那道谶前半句。”

“道谶后半句,则是前月大灵使刚刚命训出的。”

她面容平静,音色略暗哑,安然答道。

“初次胤征察胤血之有无,二次胤征定胤血之精确宿度。”

“你们封墟这处引种看来是成功了。初次胤征便有宿度,即便在各墟出生子弟中也不平常。不知况师姐头次胤血祭时,可有胤血宿度?是多少度?”

男子神情慵懒,注目女子,探问道。言语间手中白纸折扇不停。

女子点点头,随即不满道:

“胤血宿度的具体数值是灵修最重要之秘,修行哪个灵格,灵感破境等都以此为基,懂规矩的绝不会问这个,你常年在墟外都忘了这些吗?”

“这不问的第一次吗,那时胤血宿度即便有也不稳定,在变动中,第二次才是定值。你别告诉我,你的修行灵格是由头次宿度定的吧?”男子仿佛故意要做口舌之争,辩解道。

“三十八度。”女子简短道。

“封墟失策矣!头次便三十八度,如果在此引种的是况师姐,何铁衣胤血宿度肯定能破六十,那起步就有两个灵格可选了。”男子夸张地叹道。

“胤血乃我灵门登真之基,事关执道,合种自有谱范。据我所知,你原墟这些年来出生子弟的胤血宿度也不怎么样,怎没让你司马青衫出外引种?”女子神色不变,语气却略微激烈,还带点讥讽。

“嫌我修为低呗。师姐只大我不过一岁多,已入诸生长之位多年,我却还是个元士位。引种的好事没有,四处跑腿的活肯定少不了我。”

司马青衫言语中怨气满满,但神色却毫不在意,还仿佛挺享受。

手中折扇快速地摇了几摇,他又激愤地道:“说来说去,你我都不是各自墟里嫡传那几家,就这么简单。你况绵初不是辛杞鲍邹曾,我司马青衫也不是周吴郑王鲁魏曹。”

对面的况绵初面无表情,方才稍微漏出的一点情绪又收回去了。

司马青衫微微坐正,向她探出身去,嬉皮笑脸道:“况师姐,你看,要按我灵门世谱,何姓究根起来,算我原墟所出。不过多少年没出过胤血达标之灵修,早泯然土著之中了。”

“你封墟曾家此次引种成功,那是不是说……”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况绵初,又指了指自己,道:“咱俩的后代也能胤血宿度飚升!”

况绵初眸间暗紫陡然光芒炽盛,由亮紫渐变银芒,一闪而过,显然被司马青衫的话气着了,要发作。

“你原墟姬与我封墟姒是相互合种最多的,有效吗?这么多年了,灵门墟,荒,冢诸域,内部相互合种的胤血宿度越来越差,要不是整体形势如此,各墟也不会各显手段,竞相向外引种了。”

“不止诸墟,我听闻有荒家连灵使都入世了,可见状况之严重危急。”

况绵初忍住怒气,尽量平心静气地道。

看司马青衫还要出言争辩,她截口道:“别扯闲篇了,谈正事吧。何铁衣已经十七岁,先前因在宝云院,过了第二次胤血祭的十二岁,此次墟里灵使让我来胤征,确定他最终的宿度。你要是检稽不出问题,我便带他入墟了。”

“照普福寺回报的情况,之前他法会说法,可能是在走法修狂法一道,不算异常。”司马青衫收敛神色道。

“但前不久,何铁衣与其侍者传出仙人转世之说,这涉及到他世。不简单胤血稳定,失控与否,还得查验是否有外灵感染,混入此世,那问题就严重了。”

“哼!一个种田佬,一个赶海客,法修与玄修的无用花样多了。既已应道谶,他便无疑为我封墟灵裔。灵使的命训岂是儿戏?还是你原墟见我封墟引种成功,有意刁难?”

况绵初皱眉道。

“原墟负灵门监察之责。你别忘了,应的可只是他去宝云院之前的谶言。”司马青衫眸中精光闪动。

他手中折扇已停止摇动,白扇面上各一行大墨字,一面是“我暂携短剑”,另一面乃“只为看山来”。 第四十章 密室 春雨如丝,湿雾氤氲。

六如居正堂,何铁衣与章天琳正陪着元情夫人母子品茶。

元情夫人看了看身边正有板有眼一丝不苟地做着喝茶每一个动作的儿子,又瞥了眼对席并身而坐的一对,心中微叹,轻轻放下手中玉盏,道:

“清冽甘香,水木灵蕴,这玄泊茶确为上品。我知晓法道中,就有法修以品灵茶立义,阐解茶法一味,涵养蕴藉种种不思议道意,并以此义直破胜解境,最后竟成就第四境仪轨师。”

“何道友看来也是此道中人。我清潭南家倒有不少灵茶,品阶不高,但皆为异种,或可助道友精进法意。”

何铁衣闻言,畅意笑道:“铁衣若不往宝云院,顾道友家的这些好茶,只怕早一一品过了。与同辈友朋,三五结伴,泛舟太湖之上,谈法论意,座中又有元情这样见闻广博,善解人意的女主人调和主持,世间清宴,红尘逍遥。”

“何道友……铁衣真乃我玄门天生道种……思凡双下山,果然如此。”元情夫人从何铁衣话中听出了一丝说不明道不明的别样意味,又看他此时意态快惬,一扫法堂时的庄重肃然,连对自己的称呼也变得稍含亲昵,她竟然一时慌乱,受那丝别样意味刺激,还有些羞涩。

她也不自觉跟着变了对何铁衣的称呼,但说完又心虚地瞥了眼一旁的章天琳。

“毕竟还是少年人,私下品茶闲谈,恣意放松些也自然。”她暗自想到。

何铁衣却似乎真从这玄泊茶中品到了道意,他完全没察觉元情夫人的称呼变化和丝丝扭捏不安,兴致很高地接着方才的话,道:“江山寂寥烟雨遥,红尘俗世几多娇。行遍沧海一生笑,青春作伴共今朝。”

吟诵完,他失笑摇头,自嘲道:“顾道友见笑了,郁察山十年,行功戒旨,法会经教,律仪严苛,铁衣自幼以来,就一直这么备受管束,实在深羡少年游的纵情风流。”

元情夫人双手无意识地轻抚垂在丰肩上的乌发,凝脂粉面上隐有朝霞,她低头敛声,答道:“铁衣少年孤灯古卷,确实清苦。不过你那些同辈也是孜孜修行之余,大家只一起放志散心而已……并不敢也不会纵情放逸的。”

她一瞬间心意百转,也被他那吟诵中的青春作伴勾起了无限情思,又听到何铁衣对自己变回了稍有距离的称呼,从缱绻迤逦的遐想间陡然梦醒,有些失落,有些惆怅,复杂难言。

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加了最后那患得患失一句,似乎忧心误解,又似乎委曲的告解。

“他和章天琳真正是前世有约,今生青春作伴。”元情夫人气馁怅惘,又有些自怜地想到。

“不过令郎真灵走失,却与南家那些异种灵茶有直接关系,甚至这些灵物本为肇始之因。”何铁衣恢复了法堂中庄重的神色,出言道。

元情夫人愕然,整理心神,道:“方才法堂上,铁衣说我儿那真灵遮蔽神魂,正是他有意为之。是不是铁衣你已对我儿行功出错之事有了判断,只因事涉南家修行,大众之下不便阐说。”

“铁衣,道侣先亡,亲儿蒙难,元情为人妻,为人母,多年来日夜折磨,心泣魂伤,悲苦难言。之前法堂中,我乃诚心发愿依止,求你为我母子依靠,止这无尽难厄。”

“但求慈悲开释,救拔奴家脱了这苦海。”

元情夫人越说越哀切,时不时爱怜地看着端坐一旁默然无言的南欢,最后双眸中泪水涌出,无声而泣。

她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面对何铁衣,心绪起伏,就想不顾一切地,卸下一切负担,脱去一切伪装和坚强,本本真真,无遮无挂,把多年难对人言的脆弱向他诉说倾诉,所有暗伤都向他摊开。

何铁衣轻叹一声,拿起之前在法堂中取出的法具,对章天琳道:“法主诸事皆不避侍者,但此事事涉法道甚深密意,大道争竞,法修间也只可以心传心,以后与你神会,你自会知晓。”

“你且在此专陪南道友,在堂中稍待。”

章天琳忙躬身施礼道:“弟子谨遵师父法旨。”

应完,她又看了眼一脸悲戚,神色恍惚,任满脸泪水无声而流得沾湿襟怀的元情夫人,又向何铁衣强调道:

“弟子必守在堂中,不离分寸。”

一字一句间,眉间英气勃然。

何铁衣点点头,对她语气中的情绪恍若未觉,起身对元情夫人道:“顾道友可收拾心情,与我往密室,相谈此事因由始末,再决定如何行止。”

说完他当先转往堂后,元情夫人也在座中无声起身,默默跟随他往后而去。

此间密室离堂中不过三四丈远,但偏于一侧,是何铁衣平时静修之所。

何特衣为元情夫人拿了张蒲团,置于小案侧。延情她入座后,他也在自己常坐蒲团上正座。

元情夫人从随身一件刺绣香囊状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方似绫似绸的香帕,整理面容。

两人间只隔了个小小的案桌,声息相闻,膝盖相对,几乎碰到。

“元情道侣与南道友,实为一事。”何铁衣稍作整理后,缓缓道。

不待惊讶的元情夫人发问,他接着道:

“听闻南道友在我法道时,已牵缠四缘,供养人、随喜者、诞生地、母,这也是一般法修最常见的修行起手。接下来便自然是父缘了,问题便出在这里,而不是后来转玄道的走火入魔,那不过结果而已。”

“且南道友由法转玄,正是在这个阶段。”

元情夫人手握那方淡粉刺绣绫巾,点头道:“确实如此,我记得我儿那时修行顺利,对我说要一年内,一气将父缘,灵物缘,世缘全部牵缠,还与我讨论要选家中哪个灵物。”

她回想着,慢慢叙说。随即黛眉微蹙,继续道:“那些灵物都是先夫历年所积累,方才铁衣说与家中灵茶有关,莫不正是先夫所留的这些灵物都有古怪?”

何铁衣点点头,又摇头道:“正是因为在牵缠看似简单的父缘时,有所感。南道友才毅然不顾多方反对,执意由法转玄。他所感肯定诱惑极大,才能如此不顾一切。”

“先夫水木上品灵根,道途追逐之心也颇坚,长年闭关修行,性情散淡内敛,与人无争,能有什么玄奇经历让我儿受到诱惑呢?”

元情夫人细细怀想着过去的一些事情。 第四十一章 浑冥 何铁衣左手轻抚放在小案桌上的,用一方锦包裹起来的法具,道:

“元情常年浸淫法道,与法修也多有交往,当知法修有观照一说。”

元情夫人听他又提起这个,有丝不自然地扭动了下,无所适从地将握着绫巾的左手也放在案上,道:

“闲谈间,也听人说起过。似乎是法修深定时,由识海深处的未名照射到表层意识中来,现出各种实相,由此被法修观到。十六观相,法修人人都追求,可得修为大进之益。”

何铁衣点点头,手中无意识地轻抚那锦包,思索着,道:“确是如此。未名者,非虚非实之浑冥。令郎就是在牵缠父缘时,进入了观照状态,观到了元情道侣生前的一些秘密。”

“而这些秘密,事关重大,诱惑十足,才让令郎弃法就玄,想如他父亲一般,去开掘那秘密。”

元情夫人心纠起来,绫巾在她手中紧握扭曲。她颤声问道:“什么秘密?”

何铁衣瞥了瞥元情夫人,淡淡道:“顾道友与自己道侣同席共枕,夫妻恩爱,相伴多年,一起修行。这却要问道友自己了?”

元情夫人浑身一抖,又露出之前在法堂上,恐惧无助地看着何铁衣的神色。她丰硕的上身紧绷,哀声道:“他一心寻道,长年闭关。即便有时出关,也是整理他那些灵物宝贝……夫妻……床第间,对我无半点兴致,我们也并无左道双修之术。”

“他每次出关,便如脱去了一层精气神,气息萎靡,失魂落魄。我曾听他睡梦中如溺水的人垂死挣扎,发出恐怖瘆人的呼喊还有呢喃。至此后我便与他分房而睡了,床第之事更是没有。”

何铁衣微微皱眉,正要出言打断她的讲述,元情夫人却陡然睁大双眼,急道:

“筑基后期的修士怎么可能做梦,我一直怀疑他为了快速提升修为并破境金丹,修了某种诡秘邪法,后来破境失败却魂飞魄散,恐怕也与此相关。我玄门正道哪有破境不成而灰飞烟灭,连真灵转生都不能的。”

何铁衣摇摇头,道:“顾道友埋在心里,一直暗暗怀疑,南欢道友也是因如他父亲般,修了这邪法,所以才行功出错,走失真灵吧?”

元情夫人神色黯然,默然点头不语。

“顾道友其实已经知晓这秘密了……”

何铁衣话还没说完,元情夫人急切地摇头,激动道:“铁衣,你千万相信奴家。奴家全身心地依止你,妇人羞涩之事都向你坦白,确实并不知晓其它秘密。”

她柔弱地哀声恳求,全身软靠在案桌之上。那宫裙上衫下鼓囊囊的一团,随她情绪激动,颤巍巍地微摇。全无交接往来于诸多修士间的游刃有余,风情万种。

何铁衣略略偏转目光,道:“我是说元情谈到道侣出关时的异常,那异常便是你道侣的秘密之事了。”

见元情夫人白腻的面容上满是疑惑,他继续道:

“元情已是筑基后期,可进入过玄修的冥通状态?”

元情夫人摇头道:“那是玄修金丹期后才能进入的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状态,只听闻能神与灵通,夸诞的还说遇仙了。”

“并不夸诞。”何铁衣却平淡道。

“桑重因果,玄本自然,灵人知命,而神,神遇为梦。”他正身而坐,继续道:

“元情应听闻过灵修之事,灵修中的大能便称神。我灵飞界,法出于玄,玄又出于灵,一切真正源头追溯,都是神。”

元情夫人点点头,道:“奴家隐约听人谈起过这些,但并无铁衣讲得如此清晰分明。”

“灵门修士,修行之始就有天生威能,外人偶有接触,以为那是梦,其实此威能的正式道称为神游。”

“此威能由大修为灵修施展起来,无碍悠游未名,经浑冥而横跨万方,乃至无量世无量土。”

“玄门的冥通,法修的观照,其实都不过是由此威能变化而来。”

元情夫人此时全神汇聚,如平时谈法论道,“这倒可以理解。本来连玄道与法道都无,后来发展起来,但根底还在那。”

“玄门与法门,道途侧重不同,我法修一开始就养神,并一以贯之。虽然观照状态很难,但各境界修士也不乏人进入,算不得稀有。”

“但玄门以精气神为次第阶段,所以一般到了筑基后期或金丹期才最可能进入冥通状态,但理论上,应如灵门的神游一样,任何境界的人都是可以进入的。”

何铁衣条分缕析,缓缓解说。

“听闻,我玄修入金丹之境后,便与法修差相仿佛,恐怕也与此相关。”元情夫人推断道。

“嗯。观照乃法修于浑冥中有所领悟,而冥通为玄修偶然灵接浑冥,都与浑冥相关。但其实路径全然不同,甚至相反!”

“前者法性开掘,向内偶然到浑冥;后者神魂灵飞,由外偶然至浑冥。”

元情夫人边听边思索,出言道:“确实如此。我灵门金丹前后修行,全是锻养神魂,与道相结。”

“而令郎天资卓异,灵根法性皆为上品,便是在牵缠父缘时,进入了观照状态,观到了自己父亲生前冥通浑冥,甚至由浑冥中得大机缘的秘密。”

何铁衣陡然转回当前话题,直接断言。

元情夫人默默无言,半刻后轻声叹道:“得铁衣阐说,奴家明白了。先夫生前长年闭关,也是因天赋异禀,能经常进入冥通状态,由此进境快速,并在浑冥中得了大机缘。比如那些灵物,奴家虽不知具体怎么得来的,但想必脱不了这大机缘。”

“冥通消耗修士精气神,又常出入浑冥,所以道侣才有那般异常。”

何铁衣点点头,称赞道:“元情一点就通,修为进境也不输道侣,也可以说天赋异禀了。”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元情夫人,仿佛话中有话。

元情夫人被他盯得心里一阵慌乱,扭动丰腴身躯,又将那本已放松的手中绫巾捏紧,低头柔媚道:

“铁衣不以奴家愚昧就好,奴家依止你……全身心依止你……”

何铁衣却不理她话中的暧昧,道:“能出入浑冥的,只能是不受本世规制的真灵。元情道侣因此而灰飞烟灭,令郎由法转玄后,也同样因此而真灵迷失于浑冥中。”

“父子二人都天赋异禀,但大道无情。玄道说,道有阴阳不测之机,天有恩威相交之德;法道也有言,机缘因果不思议,真实不虚。”

元情夫人闻言,双目蓄泪,悲切难忍。

何铁衣长叹一声,之后他一摆衣袖,正色道:

“善入泥洹,不始不终,永存绵绵。你我皆修行人,浑冥虚实难测,但修道却以追寻它为要,道途常伴,可不慎哉!” 第四十二章 五云 元情夫人从何铁衣的话中,听到了慈悲怜悯,也有对自己的温柔抚慰,还有道途同行者的惺惺相惜和关切提醒。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勇气,想冲动地去触碰那案桌上抚着锦包的手。但她怕打破这刻的心心相印,情感交融。

“如何找回令郎真灵,却最终要落在你这位最亲近的母亲身上。”何铁衣直视元情夫人,他平时无论说法还是与人闲谈,都是神色端严,但此时眉眼间却英气勃发,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锋锐之气。

元情夫人心中满是对儿子的爱怜,坚定道:“十多年来,奴家带着他访遍高修,为了救回他的真灵,与人周旋,其间辛苦反侧,一言难尽。若有正法,愿以己换他的真灵回来,哪怕永失落浑冥。”

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之前在外间,谈到这些委曲辛苦,元情夫人此时却刚强无比,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有了真正依止,心依止了,就定了。

何铁衣沉静地看着面前柔媚中带着刚强的元情夫人,仿佛在考虑什么,案桌上抚着锦包的手,频率加快。

终于他脸色一正,收回案上的手,道:“你母子之事,正好与我心中所念,有所合机。所谓机缘巧合,可能正是天定。解说至此,其实已可意尽矣。”

“若寻机下去,虽会有那灵物缘。但此又涉法道密意,天意难测,祸福无端,委实难下决断。”

何铁衣此时心下确实有些犹豫,虽然法性中给的信号明确,但经过了章天琳化假为真,变空成色的白花印记那一遭,他对法道不思议有了深切体会,却不似刚来本界时那般果决大胆了。

他有了敬畏。

元情夫人首次从何铁衣脸上看到明显的踌躇,她柔声道:“奴家初听闻铁衣之事后,也是仿佛心血来潮,不知所起,却明确地认定铁衣便是奴家的摆渡人……奴家命中的冤家……”

她声音越来越小,不安和羞涩地低头,两只手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将那绫巾紧握扭转,露出淡青宫裙中玉腻雪白的一对臂膀。

陡然,她抬起头含情地看着何铁衣,带着点羞怯又坚持道:“虽然不知铁衣说的是何物,但奴家不过一妇人,身心都是你的,奴家都是你的,还管什么灵物。冤家,你都拿去吧……”

元情夫人眼眸迷离,像是梦中呢喃般,丰腴的曼妙身姿微微扭动着。

何铁衣识海中的法性,那桃花显相轻轻摇曳,明显的合机信号,他沉入识海,稍起法力,那桃花便开出一艳夭的花瓣来,灼灼其华。

对面的元情夫人,沉溺在方才诉衷肠的柔情中,突然像感到了什么,闭目发出一声嘤咛,便瘫软地倚在小案桌上,满面红潮。

少时,她喘息初平,便媚声道:“冤家,你施了什么法,奴家只觉神魂被紧紧撅住,全摊开来,又被撕开,每一寸都揉碎了融入什么之中。”

何铁衣不言语,却拿起那一直放在案桌上的锦包,放在案中,轻笑道:

“玄修传承久远,称我等后起法修为‘种田佬’,你可知灵修怎么称呼你们玄修吗?”

元情夫人姿态自然,稍稍整理妆发和裙衫,一抬臂一抚裙,都有柔媚的风情。她美目闪动,白了一眼何铁衣,口中道:“赶海客。”

何铁衣打开锦包,露出里面一块册页大小的玉板。

元情夫人往那玉板看去,只见上面敷彩着色,与那法堂中的净土变挂画相似。细细观瞧,四周与中央都各自独立地用线条勾勒了一副会集说法图。

何铁衣道:“此乃我在宝云院受经教时,经教师们讲授正法各脉时的法具。”

“五云出山?”元情夫人虽没见过此物,但很快便看出了玉板上画面的意涵。

何铁衣点头道:“灵飞界法修正脉:宝生云、极乐云、妙喜云、吉祥云、琉璃云。”

“云者,第一义,实土也,世界也;第二义,法修唯心配置所开,刹土所化也。”

“这五朵云,或者说五土,便是法修大能的刹土所化,不同于本有的无量世无量土。所以有所区别,称云也。”

元情夫人蹙眉思索,问道:“云也就是法修经教中,所说的净土吗?”

“非也。法修修行,一路不断配置自己的刹土,至道之极处,便是净土。净土乃功德主境界的专称与唯称。净土为极境,不可说,并不在六境中。”

“法修六境:开土依止师,种子传度师,胜解牧土师,仪轨接引师,悬记准提师,伏藏天人师。”

“第五境,悬记准提师的刹土,便可称云了。”

何铁衣条贯而说。

元情夫人点点头,道:“那第六境天人师的刹土呢?”

何铁衣不答,反而细细说道:“这五云各具独有的不思议之威能与玄妙。我受经教的宝云院,宝生云就是以上下生威能知名,而这玉板中央会集说法图所代表的极乐云,其威能乃是能通过此云,去往净土。非一般他土,而是功德主的净土。”

说完,他起法力随意一拂,案桌上的玉板瞬间发出璀璨光芒。

很快灵气汇聚,玉版上方现出一片暗沉幽深的黑暗。黑暗中,有各种各样的漩涡暗团,还有或大或小,或明或暗,五颜六色的星星点点。

这些漩涡,还有星团,有的聚集在一处,有的分开四射,有的则互相叠压。

整个显相,如夜晚的天空,但又不完全相同,就像是被带颜色的水波冲刷过一样,全是不成比例的扭曲,还有混杂色彩。

各色星光,不断明灭起伏,映照在元情夫人白皙的面容上。

元情夫人目注这一片扭曲的星海,虽然还不明白这些都代表这什么,但她却神魂都为之吸引。

何铁衣陡然起法力,神识化虹光,由他背后展开。而不同于在法堂时,此时他法性中的一红一白两朵花也外显了出来。

那淡雅清白的优昙花幻出无数分影,它们交结成一丛花冠,浮在何铁衣头顶。而夭艳的桃花则单枝悬于他左肩上。

虹桥与红白两色的花,皆各自散发柔和的光晕。这些光晕交融,于那虹桥下隐隐约约形成一方世界虚影,只不过这方世界还不稳定,瞬时生灭,连续不断。

与此同时,何铁衣朗声诵道:

“十元窃得伏龙技,袖隐神锋入南海。暨为真凤元不识,半是元情半春休。” 第四十三章 世界密意 何铁衣背后明灭起伏,不断生灭的世界虚影,正是他已牵缠的最重要七缘,配置而成的刹土。此刹土还没完全成形,但骨干齐备,已具雏形。

他命名其为十元,一则是那充值的十元,是他穿越此方灵飞世界的起因,也是机缘。二则发愿该土能超越刹土九品,证十维乃至无量之极境土之果报。如此机缘因果,也符合“法道不思议,真实不虚”的道意。

“昔于浑冥,开藏密意。我今授你,你当受持,奉行守护,无令断绝。”

何铁衣神色庄严,双手结印,一字一句道。

元情夫人行了个道礼,正容伏跪,道:“清信女顾采真,愿受持奉行。”

何铁衣收了法力,那神识和法性的外显诸相缓缓消失,他点点头,平静道:“元情,起来吧。我为你传解法道三密意。”

元情夫人起身,面带疑惑,问道:“铁衣,这是已成功与奴家牵缠眷属缘了吗?怎么与法修们一般的牵缠仪轨不太同,没听见你发愿。”

她是许多法修的供养人,也曾见过许多法修牵缠众缘,对法修仪轨很熟悉。

何铁衣一指案桌,那灵气汇聚的暗黑星团显相,依然悬浮在玉板上空。

他淡淡道:“在激发这显相之前,我就已与你牵缠了眷属缘。你感觉神魂被撅住那刻,就是感应。”

元情夫人像是回想起了那刻的感受,略羞涩地道:“奴家那刻神魂飞散,一切都顾不得了。”

“这显相正是三密意的第一密意,不与你牵缠眷属缘,这显相都不会激发给你看到的。”

“密者,秘也。意者,以心传心也。怎能如一般牵缠,发愿都宣之于口。”

元情夫人点头道:“奴家明白了。”

“法道三密意,第一密意,为世界密意。这其实就是法修眼中的那非虚非实的浑冥之具相。”何铁衣示意面前的暗黑星团。

“这些星星点点就是法修们在浑冥中开辟的刹土。五云出山,那五云也不过是星点之一而已。而星点之外的暗黑,法修称之为海。”

“你问第六境伏藏天人师的刹土叫什么,其实你应该能想到的。”

何铁衣娓娓道来,看向元情夫人。

元情夫人稍作思索,道:“五云出山,万川朝海。原来都只以为是描述灵飞界的法修正脉,其实真正密意是描述这整个法修眼中的浑冥具相。”

她停顿后,又道:“方才听你说到了‘昔于浑冥,开藏密意’,第六境又称伏藏,天人师的刹土莫不是为‘藏’?”

何铁衣点头道:“正是如此。藏者,宝库也,密隐也。他们的刹土并不是这星点,这些刹土藏起来了。”

“但既是刹土,就必在这浑冥之中。”

元情夫人面色激动,道:“我晓得了,它们隐藏了光辉,在这暗黑大海里!”

此时,她身姿神态,一改美妇的柔媚风情,如少女般雀跃。

“对。第五境的悬记准提师们已稍具密藏之意,法修的梦想就是直达第六境伏藏天人师,这就是‘万川朝海’。”

何铁衣点头道。

“玄修的大能们说法修是‘种田佬’,便是指我们法修在这浑冥之中开刹土。而灵修大能又称你们玄修为‘赶海客’,便是因为你们的冥通,也是神魂通达这浑冥大海。”

元情夫人闻言,叹道:“奴家先夫与小儿,便都是迷失在这大海中了。”

她此时说起这些,语气心情又大不相同,没了彷徨无助和莫名恐惧,连哀伤都淡了很多,只是叹息而已。

何铁衣从她姿态语气中敏锐感觉到情绪变化,道:“元情此时是不是对压在你心头十几年的道侣和亲儿之事,还有那刻骨哀痛与沉重,都感觉淡漠抽离了很多?”

元情夫人一怔,随即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默然不言。

何铁衣却不放过这似乎闲谈的话题,他淡淡道:“抬起头来,说。”

他语气平淡,但元情夫人却心一颤,她螓首轻抬,有些慌乱,又带着怯意,不自觉地依言望着何铁衣颤声道:“奴家……奴家内心确实轻松了很多,仿佛卸下了重担,方才……方才像是在说发生在别人身上之事,奴家羞愧,对不起先夫,奴家还有孩儿……”

她断断续续说完,一直保持抬头直视何铁衣,一动不动,仿佛等着审判般。

“觉得自己水性杨花,这么快就忘了夫妻恩爱?”何铁衣却依然言语直接刺激着她。

元情夫人白腻的面容上瞬间涨红,丰腴身躯也微微抖动,仿佛承受不了这略带羞辱的话语,但又不敢避开何铁衣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她美目中蓄满泪水,带着哭声道:“奴家确实这么想的……”

何铁衣轻叹一声,微微示意,道:“元情,我乃为你细细分说。”

元情夫人见他终于语气温和,她也身躯瘫软下来。

“之前你因完全不知道侣和儿子为何遭此大难,因未知而生怀疑恐惧,因无明而生妄想哀痛,又无人分担依靠,为解决儿子真灵遗失,四处求人,百般磨难,所有这些只能独自忍受,当然是心有重压,悲苦难忍。”

“方才,我只向你解说了这第一层世界密意,你便已完全明了道侣和儿子是怎么遭此大难的,儿子的真灵是在哪,都具相分明无比。你去了未知和无明,又有了我这个依止师做依靠,去了执着,卸下重担,当然就内心轻松了。”

何铁衣轻声细致地道。

元情夫人此时在何铁衣的轻言慢语中已经平静下来,她频频点头道:“铁衣,正是如此,奴家的心有了依靠,有了力量,好像万事都不在乎了。”

“密意讲究以心传心,这才是第一层,世界密意而已,还完全不涉及最后的第三层修行密意,也就是实际的密意修行。”

“我方才为何对你内心的些微情绪变化穷究直问?因为在密意修行中,心意与心意,情绪与情绪,都要毫无保留,直面深处执着,才能最终破执。故而预作试演,先让你熟悉。”

“但有所问,当所有情绪,细细条贯平淡而言,如言他人之事也。你如此,只怕很难。”

何铁衣摇头道。

元情夫人陡然双手轻轻拉住何铁衣的左手,道:“奴家明白了,奴家身心都是你的,奴家身心都全部毫无保留地向你摊开。”

何铁衣的左手被捏着,他也没任何反应,只略带厉声道:“之前牵缠时,你神魂被撅住,是何感受?” 第四十四章 各有别绪 六如居正堂。

案上的灵茶已温,章天琳与南欢无言对坐,各自灵飞身外。

一人面无表情,腰背挺直,坐姿也无可挑剔地端正合仪,就是纹丝不动。另外一人却不时微微挪动,虽然也不言语,但脸上一时蹙眉,一时恍然,又一时含笑。

南欢是真灵浮沉于无尽浑冥,而章天琳则心念电转,思绪飘飞,神系瑞土,还要注想此时的堂后私室内。

十几天前,莲池章家堂中一场惊心动魄的两世情缘牵缠,让她成为了“思凡双下山”中的主角,名扬太湖。

随着此事播散,变形与夸饰也必不可少。不止以前并不知晓她的外界凡修,连太湖章家还有普福寺里她亲身接触交往过的人,仿佛都被那玄幻凄美和绮丽哀情所感染,甚至震撼。

这一切都让她身上笼罩着淡淡女仙传奇色彩,被人视为玄门修士钟灵毓秀,天真自然之道风的最好代表。

最让她心惊的是,一起生活,最熟悉她的亲哥章天民,这些日对她的态度言语间,都隐隐透出些说不起道不明的仰敬,时不时地偷瞥她眉间额中的优昙花印记。

这很不正常,别人的关注和礼敬,她当然私心喜悦,但最亲近的血亲,甚至非凡人还是玄修,都表现如此了,那外人岂不更是要把她当做不可亲近不可亵渎的女神了。

她虽然中品灵根,天资不错,从小也备受家族宠爱,但自认性情并不骄纵强威,反而很温柔驯顺,从小到大都是听从家中长辈安排。

在与同辈修士的交往比较中,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天才超绝之处,资质也好,脾气习性也好,都不过是不落人后而已。若有什么稍觉突出,一是相貌气质确实屡屡被夸赞兼具少年英气和少女柔美,二是处事细致周到但又不喜斤斤计较,不纠结。

她对自己的缺点也很有自知之明,自小被保护和安排,一路顺遂,没经历过惊险之事,更不用说天恨地仇的争杀。但灵飞界凡修之隔,各道法诤,仪轨阶级之罗网严密,她耳濡目染,是有认识与体验的。

道争无情,法网苛严,个人就算再天才卓异,也无不服膺于命格神誓。她不过一偏居僻隅的玄修家族出生的女修,中人之资,受家族教养庇护,还突破了凡修之隔,踏上了修行之路。命运算对她特别仁慈了,尽此一身,为家族和自己于此酷世挣扎存续,理所当然。

这些天,在黄花堤街章家,奋力一辈子,开创莲池章家的章叔与代表太湖章家来的堂叔祖,还有她的亲哥章天民与堂哥章天田章天社等,为合脉之事争得不可开交。太湖与莲池两家的年轻人们也彼此对立,有私约斗法之举。

她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属实不好受。

一边是自己从小长大,备受教养与恩惠的以前的家,也是情感上的家。且堂叔祖带她入门修行,安排她进普福寺在身边做事,以图个好的道途与个人归宿,三年间长者对孙女辈的殷殷关切与希望,她不敢或忘。

但另一边,则是她以后将要为族长的家。也是莲池章家几十年的努力耕耘,争来的侍者之机会,才让她不仅脱开了原来费尽心思曲折追求的独木桥似的前途,跳出来成为普福寺宗门内外最天才年轻法修的侍者兼二胜弟子,还一飞冲天,名闻环太湖。

于私,她当然希望两家合一,这对她没有任何问题。但于公,两家早分脉多年,莲池章家原本就根基深厚了,现在眼见的前景光明,超越太湖章家也非不可能,如何肯同意合脉提议。再加上她以后坐的可是莲池章家族长之位,维护莲池章家的利益与独立性是她的第一职责。

合脉之事外,堂叔祖又提出“铁衣天琳”乃命定之缘,章天琳可以说是莲池观的女主人,要掌握最重要的福田,也要综理分配派莲池观内外之事,同时作为侍者最重要的职责,要时时为依止师挡那些各怀目的,不请自来的各种因缘,所以得增加亲信之人入观,以为帮手。

何铁衣眼见就要开土,不可能等到两人的子嗣出生,所以牵缠法嗣是必行之举,可从太湖章家里,章天琳的后辈中,挑选一人为法嗣。同时,太湖章家与章天琳同辈的也有几个具灵根的少年与少女,他们从小一处长大,彼此熟悉,可来莲池观做各种执事。

执事一事乃应有之义,不过是两家各派人选,争论一番,最后相互妥协,商定而已。但法嗣事关重大,乃何铁衣道途开土的牵缠众缘之一,主要是看他的决定。

章德海就坚决反对向何铁衣提议此事,他说自己做法修侍者几十年,最清楚因缘牵缠对法修道途的复杂性和敏感性,加上何铁衣乃大有主见之人,章家如此做,绝对要引发厌恶,反而对章天琳的地位有反作用。

章天琳其实对堂叔祖提的女主人之说,暗自心喜。一则她当然知道那所谓两世情缘其实不过是观照相而已,非实为虚,但自己又与何铁衣当堂对语,且化虚为实地灵花印额,不管以前,自己是他命定的本世伴侣是无疑的,她绝不相让。二则她从小被安排,此时终于有了一个独立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做主的小家,满怀期待。

她方才在何铁衣面前,着意强调自己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堂中,就是向他表明,自己是他的侍者和弟子,更是伴侣,有权力盯着他,要求他顾忌自己的存在。

念念相续如转轮,最近的章家两脉之事纷扰心头,马上她又转到了自己与何铁衣的复杂关系上来,想着这些事,章天琳微攥右手,下定决心,以后再有今日如元情夫人这种非分之事,她再不可反应迟钝,头次经事的一恍惚间,便被钻了空子。

她要马上就进入侍者的状态,即便私室密事,也要坚决在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和个失真灵之人,呆呆地坐在这,完全无力干涉后面私室内发生的任何事。

这是她作为侍者,还有伴侣,当然的权力,她相信方才如果她明确向何铁衣提出要在场,他是不会拒绝的。她其实以女性特有的敏感,从何铁衣一贯的待人处事还有言谈姿态等细微之处,感受到了他其实和自己一样,是个非常细致,在乎人感受的温和性情。

章天琳微微挪动身躯,看了眼对坐着的南欢,她端起茶盏微微相让,抿了一口。南欢也如正常人一样,礼节做的一丝不苟,举杯略品。

“这又是一个可能的法嗣,加上我太湖章家那个,听说师父还答应了让普福寺选一个送来牵缠,我这到底算是后妈还是师姐?”章天琳毕竟豁达,决定事情后,心情略好,少女欢脱之心又起,暗戳戳想。

“普福寺的边阳仁与孙树生,是堂叔祖与我原本一起选定的目标依止师,特别是边阳仁,是正选。虽然堂叔祖还没向他明确提出来,但普福寺这种事都是惯例了,日日都在发生,以他那么聪慧,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意图。最近的事他们肯定听说了,不晓得是什么反应。”

“师父不会知道这些事吧!应该不会,都没提上台面的事,也根本就没什么,除非有人不怀好意,要故意挑拨。师父也应该不在意的。”

章天琳思维跳脱,念头又转到此事上,一时患得患失起来。

“普福寺不会把他们两人中的一个作为选定的法嗣送过来吧!天啊!”

六如堂,一声似惊慌又似压抑不住的颤声,在寂静中响起,就不知道是堂内还是室内传来了。 第四十五章 法道密意 六如居私室内,元情夫人收拾裙衫,她红霞满面,珠圆玉润的臂膀和双肩在裙衫下都隐隐透出水润。她偷瞧了眼何铁衣的左手,腻声道:

“奴家被冤家你调伏一回,方知做妇人。”

“只是求你了冤家,奴家已经是你的了,求你下回……别一直提他了。奴家确实忘了……”

她柔声哀求。

何铁衣却拿起她方才换衣裙时解下的香包状的刺绣储物袋,细细把玩。

元情夫人如水的双眸看着何铁衣不紧不慢的动作,神情满足而柔顺。

“元情,你确实成熟滋润。”何铁衣见她时不时瞥一眼自己的左手,失笑道。

元情夫人余韵本来还未消,听他言语间又有调弄之意,心尖一颤,新换的裙衫下的丰腴身躯,直觉瘫软。

她咬了咬唇,美目白了眼何铁衣,道:“奴家本就是妇人……”,她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轻声道:“你饶了奴家吧,今日头一次,奴家已……着实欢悦……以后日夜都随冤家你……”。

何铁衣一拂案桌,那浑冥显相散去。他却没用原来的锦包,而是拣起元情夫人之前擦拭用过的绫巾,便去包裹玉板。

“妇人私用之物腌臜,别……”元情夫人出言阻止。

何铁衣却已包裹完毕,他正色道:“方才不过略略演练而已,催伏你内心的无妄烦恼,放下执著。直面你深处最执著之处,解开束缚,由种种妄色稍转性空,达偶然自在之境也。”

“这还不过基本法意而已,先以欲钩牵,而后才入法智。”

“完全不涉及密意具体修行多种手段,不过以为准备罢了。”

元情夫人压住心内冲动,点头道:“奴家已稍稍体会到了那自在之境,不过短暂几个瞬间也。”

她此时不管身体还是心神,都异常敏感,何铁衣一句多种手段也刺激着她,但同时又感觉思维敏锐明澈。

何铁衣道:“之前为你讲说了三密意的世界密意,还有未尽之意,可由此可引出第二密意,法道密意。”

“世界密意中,玄修与法修,无论是通过冥通还是观照,无论是由内还还由外,都竞相往浑冥而去。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继续道:“浑冥为非虚非实的未名,莫测玄妙,暂名浑冥而已。它既可通彻底的实,如无量他土;又可连彻底的虚,如无量世之无量相。”

元情夫人此时思维尤其通明,她道:“听闻铁衣大弟子章天琳法会感机,直接得一玄道法诀,想来便是从观照相的非虚非实间而来。先夫那些灵物宝贝,应该也是冥通浑冥,由半虚半实的状态,化虚而实得来。”

何铁衣赞赏地目光看着元情夫人,笑道:“不愧自修自证到筑基后期的修士,慧心澄明,一点就通。”

“不错。浑冥非虚非实,无边莫测如大海,其既然连通虚实,内里便有许多非虚非实之物,或是大千世界某世之投影,或是他土生灭间的各色残片,或是无边世无边土里的无量生灵,无量有情之神魂真灵,甚至直接就是身心情绪记忆,因果机缘之碎片。”

他一整神色,道:“灵飞界本土的原生灵脉灵地,灵物宝物,所有高等级之灵机,全为传承最古远的灵修占据,为何分出玄修与法修?修道资粮受灵修上层高度严密的垄断控制,下层灵修无奈另辟蹊径而已。”

元情夫人点头道:“以前奴家听先夫与一些同道闲谈,他们就说过,我们玄修不过灵修眼中的混杂土著,胤血泯灭的凡人而已。让我等暂住此界,租客罢了。”

何铁衣冷哼一声,道:

“租客也得交租金,有价值才行。玄修与法修,另辟蹊径,只能拼命一代代地以命闯道,终于开辟出了立身之本。一个由神游变化出冥通,赶海;一个进一步变化出观照,种田。都是在本界之外求修道资粮。”

“有这些新增的修道资粮,才让我等玄修和法修暂时立足也。”

他两世经历,特别更是直接从他土经浑冥下生,又法性圆满,所以来灵飞界一个多月,经过不断融合忆念,观察对比,推论验证,还有细致思量,已领悟了这灵飞界本相。

“只有见地,而无确实行证,非修道之正路也。眼前有两个机缘,你可随我一起去行证。”何铁衣道。

“奴家已全身心依止你,只依止你,什么都不管了,都由你决定。”元情夫人听何铁衣要带自己去做什么,心内欢悦,带点撒娇地道。

何特衣点点头,道:“由此引出三密意的第二密意,法道密意。”

“世界本相如此,法修也只通过那玉板埋藏遮掩密意在其间,不得不如此矣。大道争竞,灵玄法三道,法道最晚出,如何与其它二道相争呢?”

“法道密意,即法道面对此大道之争的方法。当然只能密藏。”

说到这,何铁衣目视元情夫人,笑道:“你也是玄修,还是筑基后期快金丹的中层修士了,这法道密意当然也有与你们玄道争竞的秘密方法,要对付你们,你听闻了内心是什么感觉?”

元情夫人的关注点却不在什么玄修法修上,她听到何铁衣的问话方式,马上就想起方才,何铁衣调弄间,不断地问她的那些羞人的问题,不断地问她之前是什么感觉,现在是什么感觉,和先夫是什么感觉等等,还严厉地不准她含糊其词,非得细致明确地说出口。

她丰腴的身躯陡然紧绷,柔媚地道:“奴家不是什么筑基玄修,奴家不过一妇人。你是玄修,奴家就是玄修,你是法修,奴家就是法修。奴家已经是你的形状了,你调弄奴家什么修就什么修。”

何铁衣却不管元情夫人明显的情动,道:“三密意之二,法道密意,就是如何折服外道修士,引外道修士入我法道,与外道争竞的密法。”

“无法性不法修。如何让没有法性的灵修与玄修,以他们本来的胤血或灵根为基,嫁接我法道,随根应机地方便施教。” 第四十六章 修行密意 元情夫人毕竟修士,很快被何铁衣话中的无法性而修法道的密意吸引,她开言道:

“凡修之隔,灵门在胤血,玄门在灵根,法门在法性。而且三道中,修行起点与根基不同,修行次第与方法更是天壤之别,连修行追求的终点也各异。如何无相应根基而修相应之道?”

“元情,你不会以为我不过是见色起意,利用你救儿心切,引你入私室,故作神秘,从而强占你吧?”

何铁衣神色轻松,故意调笑道。

“那奴家也认了。再说,你也没……真正占奴家……是奴家拉了你的手……”元情夫人原本巧笑回应,自己却越说越羞涩。

“令郎真灵是为何又是怎么遗失,遗失在什么地方了,这地方具体是什么情形,这些问题,第一密意已完全揭示了。而第二密意,则可提供如何解决之法。”

何铁衣言辞明晰地道。

“奴家明白的。铁衣你在外间时,诵了那首青春作伴好还家的诗时,奴家还失落自怜,你和章天琳才是天生的青春伴侣,奴家不过苦命人而已。在这莫名情绪下,顺着诉说先夫与儿子之事,便完全失了自控,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你深心慈悲,可怜奴家,决定冒风险传奴家密意。来这内室后,你也不嫌奴家愚痴,细致地慢慢引导奴家,阐明奴家先夫与儿子之前后因果事由。”

“只到你让奴家对修行之路上时时伴随的浑冥要时时审慎,奴家终于确定了,铁衣你应对奴家除了慈悲怜爱,应是还有私心关切的。”

“你无声息地就与奴家牵缠了眷属缘,并言要救奴家儿子就在我身上,之后便教奴家心心相印之道,奴家这时就确定,奴家那没来由的感觉你为我命中之人,没有错,你是奴家的冤家对头,你对奴家是有爱欲的,你来取你命定的东西了。”

元情夫人双目含情,满怀柔情地轻声讲述着,倾诉着,说道此处,她突然神色略显激动,继续道:

“铁衣,你不知道,确定你对奴家有爱欲,奴家那刻有多开心,奴家不是孤苦一人了,奴家有依靠了,奴家一切都是你的。”

她动情地望着何铁衣,没有一丝羞意,理所当然般地口中喊着。

在她倾诉时,何铁衣面色温柔,只静静听着。此时,他注视元情夫人的美目,微笑道:

“那诗本来就是写给你的,青春作伴共还家,何其美哉。你看,我这不就在家和自己的女人私语吗?”

元情夫人雪腻的面容上现出激动神色,她急道:“我就知道,思凡双下山不过是观照中的虚相而已,哪有什么前世有约!”

她话语中含着强烈的争风吃醋之意,自己说完才察觉到,想低下头去表示认错,但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心气,她反而仰头瞄着何铁衣,似乎在等他表态。

何铁衣摇头失笑道:“她是我的二胜弟子之一,显意法道道途承教弟子,神变还有侍神都要传给她的,将来我往生了,还指望她接引我再入道呢。”

“奴家是你的法道密意弟子,比她更亲近,奴家和你一起往生。不!奴家是你的牵缠眷属,将来你成就净土,会集天人凡修,龙华说法时,奴家也在你身侧,奴家还要离你最近的地方!”

元情夫人见何铁衣没有丝毫怪罪她之意,反而在话语中还隐隐亲近自己,她欢心雀跃,向何铁衣撒娇,露出小儿女痴态。

“你法堂中正式发愿时,其中最后的几句话语,那时我便知道,因果机缘不思议,你是应机而来。”

何铁衣缓缓道。

元情夫人稍作回想,试探回道:“点觉灯,起津梁,救迷途于暗海,度苦厄于无明?”

问完她又道:“定是了。奴家小儿的真灵确实迷失于暗海之中,奴家自己也正因无明而受悲苦折磨。”

何铁衣欣赏地看着元情夫人道:“我得证量法性圆满,之前在章家与天琳牵缠成功,连通浑冥,有一番回向,便是那前两密意,只待验证了,而第三修行密意则已经由我的法性显相变化初显端倪了。你母子便于此时发愿,正是应机矣。”

说完,他一转话题,又道:“天琳是玄修,在法会中感机,进入了法修的观照状态,而且直接从浑冥中得法诀。这便是因法修三密意中的第二密意了。”

“是也,她也是玄修,法道之经教见地,恐怕还没奴家领悟深,如何进入观照的?”元情夫人皱眉道。

“她的情况只是特例,法会感机,乃法道密意威能无疑。但法道密意却不能全是特例,必是一整套可依次修行之体系,方才能达度外道之目的。”何铁衣慢慢解说。

“你是玄修,我便以玄修为例。玄道又称炼气士,阴阳大道为其本道。”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修行前中期都是搬运灵气于体内经脉,阴阳交汇,感而化神。”

元情夫人点头道;“奴家自修行始,便日日如此,行气于脉,积气于穴,小周天大周天地一步步积累搬运。”

“法修就是出于玄修,继承了这套气脉运转的基本之法,只是用途与着重却不同,最终走上了不同的道途。但是这也为玄道转法道打下了基础。”

“法道密意便是让玄修在原来的气脉修行上,嫁接法道之观想修法,增加一个明点,让玄修不改变长年的行气于脉的根本修法,但又可慢慢转接到法道之路上来。”

何铁衣细细分说道。

元情夫人兴奋道:“这密意修法,应该是法修大能受玄修在法会中进入法修独有的观照状态之启发,把这一特殊现象提炼出来,从而创造了这么一套修法。”

何铁衣点头道:“不完全是,但亦不远矣。”

“法道密意修法都是由第六境的伏藏师所传,但伏藏师刹土密隐于暗海之中,各各分离,各有自己的修法,并无勾连共创,完整的法道密意。都是各有领悟,各有创制,各自秘密传承,各自秘密受持。”

元情夫人道:“奴家明白了,伏藏师本就是法道由显转密而成就的。各以自己的密意而成就,所谓密意,当然要单独私室私传密传了。怎么会有一起修订统一之修法呢。”

何铁衣点头道:“对的。所以我才说不完全是,但也不远了。各伏藏师的密意来源,密意修法是受什么启发,怎么创制的,怎么传承的,仪轨如何,非密意师徒,外人是不知的。”

“但大体方向是定的,即与灵玄两道争竞,争夺修士,让不同道的修士在道途上能嫁接上法道。各密意修法的具体修行则各各不同而已。所以才有第三密意,修行密意。”

元情夫人突然柔声道:“奴家的师父便是你,你便是奴家的上师,奴家的法父。” 第四十七章 红白 元情夫人闻听何铁衣细细分说法道密意,听他话语中说及师徒私密传承受持,想起了之前的最后时刻。

那时,她已近癫狂,处于浑然的物我两忘的恍惚之中,本能地用力抓住那冤家的手,只想把它完全融入自己之中。

而那冤家那等时刻,依然在调弄自己,厉声让自己说那羞人话语。自己癫狂地,什么都管不了了,只慑伏于那冤家,听从他的示教,口中越来越大声,狂乱撕喊。

何铁衣见元情夫人话中有话,也一转方才分说密意时的端严,笑道:“说法呢,你这妇人想哪去了。若真想了,具体说修行密意时,以后一一传你,就怕你受持不了。”

元情夫人听何铁衣话中回应了她的暗示,称她为妇人,还带着点宠溺。能共享私密,在话语中传达微妙情绪,她只觉满心满足。

她又自豪又自信。

自豪自己抓住了机会,放开身心,顺心意地主动地抓起了那手,自那之后,她明显感觉两人亲近了许多。

自信自己的身心被他喜爱,还宠溺。

她一挺傲人胸姿,风情媚意地道:“奴家受持不了了就喊那两字,奴家就称你那两字。”

何铁衣摇头轻笑道:“元情,你不过才经一回,且只准备而已。方才谁说头一次经此,还告饶。现在就忘了?”

“奴家已体验过真正妇人滋味了,妇人不都是承欢受持吗,奴家不怕。”元情夫人继续带点浪意撩拨道。

何铁衣却不再顺她心意闲扯下去,正色道:“方才说了,法道密意可让你由玄而修习法道,这是肯定的。”

“但各伏藏师的修法都是密传,各各不同。比如我说的增加一个法道的明点,让玄修在气,脉的修行根基上,也像修行这两种一样,去修明点,易于转换。但明点又包含了法修的观想炼神之道,如此衔接在自然中转换。”

“这套具体修行密意,其实我也还没完全彻底领悟。甚至这明点一说,也是暂说,还有脉轮等,至于后面相配合的其它修法,虽然已经有大致理绪了,但具体还没成型。”

元情夫人道:“铁衣方才说,伏藏师都是各各密意传承,具体修行密意也各不同。铁衣连第一境都没破,却自行领悟了第六境的修行密意,虽不完整,但着实让人震惊。”

“以奴家经教和实际修行看来,铁衣的经义见地,只怕已至深不可测之不思议境也,方才能如此。”

何铁衣摇摇头,道:“元情,你依止于我,又是我的密意弟子,不会瞒你,实在是法道不思议,连我自己都无明于此,不得究竟。且与章天琳牵缠时,更是完全超脱了我的料想,能不心怀恐怖吗。”

“只能说,我经本土上生,又他土下生,或他土上生,本土下生,出入浑冥。一生一死,一死一生。此土死,他土生。他土死,此土生。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更有大菩提。浑冥之中有大恐怖,亦有大菩提。”

“分段生死,漂流浑冥之海,似无所得。以无所得故,证大菩提。依般若到彼岸,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元情夫人听何铁衣诵法言,心有所悟,似有所得,但略一细究,却空空如失,她此时施了个道礼,庄重道:

“外界法修都说你得【菩提】证量,证量便是法修的经义见地得到大道认可的证明,想来是如此了。作为大道同途者,采真礼敬。”

何铁衣摆手道:“没那么简单。其间还涉及我之特殊刹土。”

“我所领悟的这些具体修行密意,便由法性与刹土开藏而来。我得证量【法性圆满】,我的法性显相你也见过了,便是那红白两花,而刹土显相便是那生灭起伏的世界。”

“只要你与我按此修行密意探索下去,便会有更多的密意显现,我会领悟而出。当我开刹土成就之时,方能补完这未尽之修行密意,证三密意。经义见地与刹土行愿,还有实践修证,三者缺一不可,方可大圆满。”

元情夫人柔声道:“奴家不管,奴家也不想了,奴家全听你的,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何铁衣无奈笑道:“你倒偷得好懒,彻底躺平了。不过修行密意本就决定在上师,顶礼在弟子。一个施教,一个受持;你之前不是问我,与你牵缠眷属缘时,为什么没发愿吗?修行密意,我已发愿了,只不过为合密之真意,隐藏起来而已,你没发觉。”

元情夫人对他后面的话完全没听进去,娇嗔道:“奴家是妇人,本就该躺着的。冤家......受持承欢间也有大菩提呢。”

何铁衣一愣,随即大笑道:“元情,你果是天定合机之人,已于修行密意之道对我有启悟了。密意修行根本戒,最后一戒,便是当以平等观,不可坏妇人慧性。为何?其间能生大菩提矣。”

“你不但是妇人,还是个美妇。”

他语态亲昵,还有狎玩之意,得他言语赞扬和刺激,元情夫人动情地半呻吟道:“奴家给你启悟,奴家还要给你生小菩提。,奴家好想给你生小菩提。”

她在座上扭动着丰腴的身躯,眼神迷离,不自觉地往对面依去。

“正好,法道密意原已解说完了,此密意你的修行预备还没完成。”何铁衣面色沉静,口说手解。

窸窸窣窣后,何铁衣在她耳边轻声道:“好丰硕一只玉润滑腻的大白羊。”

元情夫人此时已完全半瘫软半依靠在案桌上,双目微闭,睫毛微颤,耳边受他口中热气还有言语刺激,呼吸加重,不断扭动着。

“这大白羊生过小羊吗?”

私密室内传来极小声的疑惑问话。

“……生过……”有颤声回道。

“是小菩提吗?”悄悄问话又在耳边响起。

“冤家……不是的……奴家……”

“他不会弄啊。我来教这大白羊如何生小菩提如何?”

“嗯……”

“色曜春华,艳过硕人。展余辔以言归,含憯悴而就床。忽假瞑其若寐,梦所欢之来征。魂翩翩以遥怀,若交好而通灵。”

“行气足太阴脾经,入会阴,行气足太阳经,入脐口,左右各四小周天……两气分别作红白想,汇于会阴与脐口,神魂注于此处,作明点光照之想……”

“气激道合,结神仙交,殊身同心,誓老云海。”

…… 第四十八章 神君 门楼街曾家,祭堂二层阁楼。

“何铁衣上次来此祭母时,已经推测出了其母的灵修背景?”况绵初此时长发不像在太湖船上时那样随意披散,而是利落地扎了起来,依然无任何头饰,但发间却偏插了一朵淡黄鲜花。

“我这个曾家家主都不晓得自家的灵修背景,他却大致弄明白了当年其父母之事,连这位先祖的身份,他也点出来了。”曾扩情小心地瞥了眼那挂画上神威赫赫的女子,向况绵初如实道。

今日这位眸含紫电的女修直接上门,向他亮明身份,言其受灵门封墟所派,为曾令与何铁衣之事而来。

那天何铁衣离去后,他逐渐从初闻的震惊与害怕中回过神来。这些日子细细梳理当年自己妹妹整件事的过程,也慢慢接受曾家灵修后代的事实。

既然这位挂画上的先祖这些年来,在家族祭祀仪式上检视着一代一代的曾家后代,现在最后的胤血结果——何铁衣,已经出现了,那么应该很快就会有反应的。所以他对女子的到来并不意外和惊恐,反而松了口气,正好很多细节向她求证。

“曾道友不用如此小心翼翼,画中这位神君乃道友的直系先祖,而我,算起来也与道友流着同源的血。”况绵初干脆道。

“虽然道友说我曾家乃灵修后代,但为何先祖却不告知我等,只是传下仪典,让我等一代代遵守?这位……神君,可是还在道友之前所言的封墟修行?”曾扩情从况绵初的话语中,听出了善意,于是直接问道。

“封墟乃灵门姒姓修行之地,灵飞界中不论凡修,有二十多姓都是我姒姓从远古以来,流布而出。只是代代传承下来,很多早已胤血稀释,甚至好多代都无一个身具胤血的子孙,无法修行我灵门之法,所以不在被视为灵门之人。”

“如今封墟内,主要有辛杞鲍邹曾这五姓,五姓都有合成神韵的神君大能,且传承下来的弟子后代,都能身具胤血,为真正灵修。”

“灵修境界,前三境分别为元士,诸生长,灵使,分别对应你玄门的炼气,筑基,金丹这三境,而第四境的灵修修士,称为神君。这位神号为:寰灵宝肃华婉神君。‘寰灵’为神君所住之神域,‘宝肃’是神君所依之道风,‘华婉’为神君所合之神韵,可称为华婉君。”

说到此处,况绵初郑重地整理仪容,静心肃颜,口诵神号,向挂画中威严庄肃,手抚瑶琴的女神君施了个道礼。

“我曾家关于先祖的信息只传下来个私名,也含个‘君’字,想来便是华婉君亲自言传的。”曾扩情也施了一礼后,神色轻松的道。

终于弄清楚了曾家这位先祖的真实身份,一下子多了个显赫的神君先祖,他颇有些兴奋。

况绵初点点头,道:“灵修从第四境始,进入了神冥莫测之境界,均称神。人神相隔,威能之下,其私名不可轻言及闻听,华婉君这是尽量给自己后辈留了提示。”

“华婉君多世前便有意布置,留下仪典,让你们这支在外的曾姓,于墟外自然繁衍,期望引外种而激发胤血,一代代下来,如今终于功成。”

“我此来,一为引何铁衣入墟,二来为你们这支莲池曾家赐授灵修各类神标,往后你等便可以正式的灵修后代行世。”

曾扩情听到此处,心内一跳,道:“既然我等乃华婉君之后裔,不入封墟内修行吗?”

况绵初摇头道:“令妹曾令虽然自诞胤血,但宿度却不够,华婉君于祭仪上察知,降神于她,并安排她继续合种,激发胤血宿度,这才有了何铁衣的胤血宿度达标。你等这一支胤血其实早已泯灭了。而墟内曾家,代代都能产生胤血子弟。无胤血,不灵修。”

“赐授你等正式灵修后代之神标,便是奖励你们引种成功。在外继续繁衍引种,其实对你等更有利。”

曾扩情失望摇头,又抱着最后一分希望道:“何观主也算我曾家所出胤血之人,再说与我等已牵缠了母缘和眷属缘,我曾家跟随他入墟,应该可行吧?”

况绵初叹气道:“你们这支已与墟外那些先后失去灵修胤血的二十几姓差不多了,连我灵门之内的一些基本常识都传承断代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况姓,早百年前就不再有符合灵修修行标准的胤血子弟出现,大部分也流散墟外,泯灭众人矣。

心中不忍,她耐心道:“何姓为姬姓所出,曾姓是姒姓所出,各有所源。灵门最重胤血,何铁衣年幼时便已上了世谱。世谱为灵门众神所共造,胤血流衍,合种载记,皆受神力保护。非墟外凡世观念也。这几天我授这些神标给你,除了其功用与仪式,还会细细讲述灵门相关之忌讳。”

“我灵门历迁众土,此灵飞界也不过一暂时驻留之地也。所见各土之异修,数不胜数。法修于本土也不过晚近才起,其所为牵缠众缘之法,对我灵门可没效力。”

“圣与神谋。法修大能为暂存此土,与我灵门早有定约,涉及身具胤血者,其修行自有障碍。何中宪不就是如此道途断绝的,虽然并非我等有意。”

曾扩情全身发冷,一是况绵初口中灵门之古远与威能,二是自己亲妹之事。

多年来,他当然对何中宪断缘自己亲妹一事深心恨痛。如今才真正证实,其实是自己亲妹身有胤血,为激发胤血,才接近何中宪,最后还导致其道途断绝,他如何不心颤。

“那小何观主岂不是也会开刹土不成,法修之路也断了?”曾扩情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后果。那天,何铁衣在这阁楼,可是当场牵缠了母缘与眷属缘的。他就算了,但他亲妹可是身具胤血者!

两代观主,父子一样,都因牵缠身具灵门胤血者,而法道路断。他曾家可是莲池观几十年的依止众,数代香家,若真是如此,他如何心安。

曾扩情情绪复杂地抬头望向自己亲妹画像,挂画中她高髻深饰,锦衣绣带,手佩金铃,如神女飞天。

“圣与神谋,摩崖三约。”况绵初神色沉静,眸中暗紫汇聚,幽幽道。

“我灵门上了世谱之人,神之子也。净土彼岸,就想净我亲胤,断我传绪,可笑!”

“他年幼时,我封墟灵使便为他命训,道谶一出,既预言也定命,训落命生,灵仪已成。”

况绵初话音刚落,那华婉君的挂像上陡然爆发闪亮威光,赫赫明明,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也随之降下。

曾扩情被这变动震惊得手足僵直,神魂被慑,动弹不得。

况绵初躬身,闭目立于那威光中,只鬓旁那朵黄色鲜花微微颤动。

片刻后,光散气消,她皱眉稍作沉思,道:

“‘金刚乘天,风泽洞虚。’,法道不思议,玄道幽玄,都还有几分莫测妙意。”

她口中如此说,但神情却张扬激昂,又轻哼声道:

“威凤之宝,应龙之书。一土不过拂尘而散,数世不过寥寥几语,神意也。” 第四十九章 失控与外灵 丰秋峪为三座丘陵之间的一片平旷之地,四周丘陵平缓,灵园灵圃错落其间,丘陵下块块灵田整然。

如今已是仲春,气暖风煦,入目处,花红草绿木葱茏,鹤飞猿攀鹿轻跃。

许多年前,普福寺前代寺主,牧土上师百丈怀海,心感天年将尽,便移交寺务给师弟南泉道明,退隐于此。

据其亲近侍者与弟子等所传,百丈怀海神游他土时,机缘之下,曾于一处得半部残经。

那经刻于一方残碑上,碑旁有一灵鹤酣睡。上师慈悲,不想惊醒那灵鹤,便只静静站于一旁,推敲碑上经文。

经文法义深邃,上师这么一推敲便是数月,节候已从阳春到了丰秋,而那碑旁的灵鹤犹自不醒。

那时上师已是牧土圆满之境,为破境仪轨接引师,长年神游他土寻破义机缘,这残经经义却正好是其所立胜解义之对义。若能融会破立,立入法修第四境。

然而毕竟只残经,上师自立自破无数个回合,始终无法圆融所立与所破,反而被那对义渐渐驳倒。

他心知此机缘乃其最后的机会了,失去后此生必再无望道途,此时圆融无望,不由长吁短叹起来。

或许是这动静把那灵鹤吵醒,它扫了眼已成疯魔的上师,不耐烦道:“又来个呆子!只知闷头搅缠,路在嘴边,不识路开口问啊!”

“去去去,别吵道爷修行,明年丰秋再来,道爷传你这破经全本!”

百丈怀海闻言,呆立当场。

自己并没有证到空澈之境,念头下有念头,时时观照,时时檫拭,这不就是自己的日常修行吗。但机缘当面,一念闪过后,便忘了日常功课,直行而去。

慈悲念下,其实藏着对义的恶意念,他以自己神游他土的经验,推测这灵鹤必是残碑的守护灵兽,惊醒了它,必来坏他事。

若法性空明,照直问去便是了,自己从阳春到了丰秋,机会不可谓不多矣!如今哪还等的到下一个丰秋!

他长叹一声,神游而回。

退隐之后,百丈怀海以自己刹土尽化此地丘陵与平野为灵地,并取名“丰秋峪”。

如今,丰秋峪乃普福寺的宗门共产,租赁给几家宗门下的依附修真家族。

……

筑基修真家族赵家。

普福寺传度师丛羽,赵灵一,燕再然,三人在正堂陪着一位手摇折扇的俊朗年青修士。

“传仪时间宝贵,丛道友所述之情形,太过简略。青衫已得墟内明令,亲身前来查核何铁衣外灵一事,三位都是本地修士,此中详细,请尽告知于我。”

司马青衫与况绵初在湖上商定后,便分开行动。

况绵初是此次引种之事的封墟代表人,自然去处理他们的自己人,包括莲池曾家与何铁衣本人。而司马青衫是如今主持灵门之事的原墟所派出之人,负责查核墟外具胤血之人是否胤血稳定,有无失控。另外,更重要的是,要查核是否有外灵感染。

赵灵一捋了捋白须,瞧了瞧另外两人,看他们都没开口意思,想着这毕竟是他道场,他为主人,不可使场面太难看,便开言道:

“‘思凡双下山’之事如今在太湖疯传,众说纷纭,玄之又玄,但在我等稍有修为之人看来,不过是章天琳在何铁衣的法会中感机,进入了观照状态,在众人面前当堂描述这些观照相而已。说白了,她在描述自己的梦,只是这梦有点特殊而已。”

“章天琳的状态很简单,与一般法会感机者的情形相比,没什么特殊,都算不上太玄奇。但何铁衣,本道就看不清了。”

他字斟句酌,缓缓而述,不时看一眼另外两人的神色。说到这,他稍显犹豫,随即接道:

“哼!【九天混元玄微空明虚皇大道君】,他一法修倒装起我玄门大能来了。”

说到那道号,他还微微朝虚空行了个道礼,此后就闭嘴再不言语。

别人都说他胆子小,滑头,属于一路苟到筑基境的,但反过来他也很不屑那些咋咋呼呼的修士。灵飞界三道争竞,暗谋布置,秘密发作,诸手段都用尽,他自认资质不高,但活到这个岁数,对人心形势却是能稍稍分辨的。

之前不就是因为他的一再谨慎,才没和何铁衣明面对上。不然,作为当事人被深度卷进去,此刻还能如此不痛不痒地说话吗。

何铁衣显然和灵门有脱不了的密切关系,自己对两方都一抹黑,最好离得越远越好。没看见丛羽都一副不想沾边的态度吗。

赵灵一在一旁心念百转,司马青衫却转向燕再然道:“燕道友熟悉莲池观内情,何铁衣这些天都有什么动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燕再然今日本是来赵灵一道场闲谈,也探探赵灵一的态度,正好遇见丛羽带司马青衫直接上门拜访,一番介绍下,他暗自惊心。

年轻时闯荡修真界,接触的人也多,背景也复杂,自然听人提起过灵修,但也止于知道有这么一类修士,从未听到具体事迹,更不用说遇到灵修了。今日陡然就见到了一位真正灵修,其还与自己牵涉之事有关联,怎能不震惊。

他稍作回想,道:“其它倒没什么,只是莲池观有个供养人,名刘遵,与我相熟,前些日也在何铁衣法会上感机,这些日子他与莲池观的钱如龙,与何铁衣倒走动的很近。”

司马青衫摇动纸扇,轻笑道:“他啊,我晓得他。这位道友是个会捡漏的,财运也不错。别人搏命出海捡回的垃圾,都便宜他了。”

座上其他三人皆大吃一惊,神色变幻不定。

刘遵是老牌修士了,是众多法修的供养人,交游广阔,三人也都熟悉他。当然晓得他出手大方,必是背后自有来路,但蛇有蛇道,猫有猫道,也没闲心去探究。

倒没想到他与灵修还有牵连,听司马青衫语气,好像还经常打交道。

司马青衫诡秘一笑,道:“诸位想差了。我与他素未谋面,我晓得他,他却肯定是不晓得我的,哈哈!”

他促狭一笑,扬起座旁一本卷册,抖了抖,捏着嗓子,故作深情道:“我见过他,在一部灵影里。”说完又旁若无人的哈哈大笑。

赵灵一最先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那卷册正是最近流传于环太湖的《思凡双下山》,司马青衫所言正是那法堂对语中的章天琳的话。这些天他日夜细读,太熟悉了。作为玄修,谁能不爱长生悠游,仙人之恋呢,尽管他已白胡子飘飘了……

其它两人也反应过来,皆愕然地看着司马青衫。

“我灵门修士,生而能灵游。这太湖一带正是我之分野,本道负责监察灵修失控,外灵感染,好多年前就见过他了。”

司马青衫纸扇轻摇,扇面缓缓翻动。

“我暂携短剑,只为看山来。” 第五十章 一念相应 何铁衣依三密意之二的法道密意,与元情夫人完成了该密意的修习预备。

元情夫人在何铁衣的引导下,搬运灵气于两脉,同时神魂注于两气会交点。观想那红白两气沿脉而行,最后与神魂在一点交融,那一点随即光明自生,此明点成矣。

那光明遍彻,摄照内外,元情夫人入玄道修行已来,第一次进入了冥通状态。

她的真灵被异变的神魂唤起,瞬间便超脱本土,遁入非虚非实的未名,在浑冥的大海里畅游。

她第一次实在地进入了那玉板显相的浑冥中,但真灵处于其中,却不像在外间何铁衣依星相给她指点的那样,到处都碰到星点。

她一个星点都没有见到,只有无尽的暗黑。就这么漂在这无边无岸,无光无声的沉沉暗黑里。慢慢由兴奋而孤寂,由孤寂而昏冥。偶尔还会被一些扭曲漩涡的深渊暗黑所吸附,那暗黑深渊中有未知慑人的力量,让她颤栗恐怖。

逃过了一个,又来一个,她渐渐力尽,已无初得自由的欢悦,真灵就要沉溺于这暗黑大海。

这时,一缕牵缠的虚空丝线,轻轻地将她拽起,慢慢往一处漂去。她此时已快融入那无边暗黑,鼓起最后清明,拼命抓住那丝线,挣扎呼喊。

浑冥无时世,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就一瞬,她终于感觉落在一处坚实之地。虽然周围依然暗黑,但有了可靠的着力点,不再在无尽苦海漂流。

她往那坚实之地拼命钻去,只想永远融入其间。

……

何铁衣在深定中,进入了观照状态。

识海深处的浑冥经由他那还未完全成形的刹土,返照在法性光明照射之处,现出种种相,带来海量信息。

这种种相,种种信息中,有那十元刹土里的未成形片段,也有十元刹土吸收浑冥之中的一些混杂的外来片段。

《金刚胜乐成就密义》、《妙吉祥无垢虚空法》……

“十元窃得伏龙技,袖隐神锋入南海。”

“昔于浑冥,开藏密意。”

他与元情夫人牵缠眷属缘后,又随解说而连发秘愿,还未完全成形的十元刹土如今在他进入观照时,回向了很多修行密意给他。

何铁衣于深定中,在识海里,以圆满法性之光,照射诸观照相,不断吸收。

菩提自性生诸万法,行深般若见诸实相。

……

五云出山,万川朝海。

气激道合,结神仙交,殊身同心,誓老云海。

两人于共修中,一个冥通,一个观照,既各自独立又以秘缘相互牵缠,身分而同心,神游在浑冥的云海之间。

不一时,两人先后从修行状态中退出。

略作整饰,元情夫人便迫不及待地道:“奴家进入了浑冥,真大恐怖,大畏惧。幸亏与你牵缠了眷属之缘,那坚实之地便是你于浑冥中开辟的刹土吧?”

她虽说着大恐怖,好像心有余悸,但情绪却是饱满而兴奋的。

“嗯。这便是三密意第二法道密意的预备修习,也即实际带你修证第一密意,且是通过第二密意中的法道引导你进入冥通状态。”

“你非通过我的刹土而往浑冥,而是法道密意激发你以玄道的冥通方式进入,且因密意牵缠之缘,能给你一个定基,免于化溺于苦海之中。”

元情夫人点头道:“先夫每次闭关从冥通中回来后,都神魂衰减,精气神萎靡,奴家却只觉神清气爽,应该是因此之故。”

何铁衣细细分说道:

“都是进入浑冥,玄修冥通,法修观照。两者的区别,冥通是直接扑进了大海;观照是在浑冥中已经有标,即刹土也,因刹土牵引而往,也是到了浑冥,但是到了海中自己的刹土。”

“一个是由外而往,一个是从内而往。虽然都是偶然进入,但法道由玄道脱出,第一步就是开刹土,已经在玄道的基础上做了预先改进。所以,法道更轻松。”

“你与道侣的方式都是冥通,但他是直接而往,你是前半段如法修一样由刹土的牵引而往,只是后半段依然落于大海而不是法修的刹土中而已,且你在海中,还有那刹土中的牵缠保护。”

“你不是真正法修,不能直接落于刹土,但刹土之标的作用,你前半段却可做牵引利用。”

元情夫人专注地听完,点头道:“奴家明白了,前有定标牵引省力,后又有定基保护省心,自然不会神魂衰减。”

何铁衣道:“如此法道密意就把偶然变成了可操作的主动而为,通过修行,便可主动进入浑冥。”

“你的道侣虽然天赋高,但却能屡屡主动以冥通方式进入浑冥探索,应也是有特殊机缘的。”

元情夫人一愣,摇头道:“奴家确实不知他这些事,一直怀疑他修邪法,所以离得远远的。”

“玄道一直探索浑冥,总会有所积累,有所改进的。”

“上层灵修对本土修道资粮的严密控制下,一部分下层灵修被逼着向外求,他们率先走向浑冥之海,长年出海,便能慢慢积累海图,海藏,资粮,最后彻底脱出灵修,自成玄修。”

“法修后起,也因资粮被逼着走向浑冥,但他们本是玄修,改进往浑冥的方式,最后还描绘了浑冥之海的整个大致显相,便是方才那玉板星图。”

“可以说,玄修是地理航海大发现者,法修是天文全景大发现者。”

何铁衣解说道。

元情夫人却有疑问,道:“浑冥就是一片大海,何来天文?”

何铁衣道:“法修的刹土并不是浑冥中的本来物,乃法修开辟而出也,如点亮星星于夜空,故此法修自称为天文大发现者也。浑冥本就未名,此不过借名相来方便理解也。”

“包括称浑冥为大海,也是如此。浑冥就是浑冥,非虚非实,并非实际大海也。”

元情夫人点头,转回话题道:“铁衣提到的先夫特殊机缘是指他在浑冥中得了某些特殊之灵物,如此,他才能不断主动进入?”

“这便是我先前所说,法性给出的的物缘之机了。可以肯定他必是在浑冥大海中奇遇到了什么,所以他才能不断拿回那么多的灵物。”

“至于具体是何机缘让他能不断主动进入浑冥掘宝,则要细细察看后才能确知了。”

何铁衣直接道。

元情夫人平淡道:“他之遗物,还有那些灵物,这些年为小儿之事,奴家送出了不少出去,但都是些相对品阶不高的,重要的都被奴家封存于南家密库中,铁衣可与奴家一起去探看。”

何铁衣笑道:“你先夫辛苦积累的东西,好像不太好吧?”

“你又说这些,奴家把心掏出来……”元情夫人急着要表白。

何铁衣正色道:“并非调笑。法修修机缘因果,也最惧机缘因果。我与你之事当然自有因果,但你为中介,我与他也有了一丝牵连,再加上如果真用到了他之灵物,那就牵连更大了。”

“起机还不是因为要救他的小儿……是奴家拖你进来的……”元情夫人有些愧疚。

“各人因果各人了。方才于浑冥刹土中我得了一部玄法,名《太上大洞灵宝幽玄上品妙经发挥》,可传你,以此便还是由你这个中介来了结。”

“至于令郎之事,我已得两部修行密意法诀,一部名《一念相应法》,另一部名《光明会法》,你与我共同修习,皆可救他真灵脱出浑冥苦海。由此,又是一了结。”

何铁衣言辞清晰,逐一安排。

元情夫人张嘴欲说些什么,但终于轻叹一声,神色黯然,点点头作罢。

“尘缘缠缚,出入浑冥,我有所得,你有挂碍,皆无由安住,不得解脱。”静谧室中,何铁衣神色平静。

随即他语含哀慨,诵道:

“痴男怨女,欢爱情仇。但到意密情浓时,便是冤亲来相会。”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第五十一章 金铃镯 两日后,晨曦初露。

何铁衣坐着木兰柘舟,由火癞蛤蟆拉着,出大小莲池,沿水渠进潼水,顺流而下。

莲池观的火癞蛤蟆虽只一阶下品,但毕竟是灵兽,本就有灵性,加上长年拉着灵物来往于环太湖各修真家族,熟悉水路,一路上只需负责操舟的章天琳略略指示,它便在水浪中奋力沉浮。

一个半时辰,两人便到了三水交汇处的太湖口。两人在太平镇码头停舟,章天琳在码头解开火癞蛤蟆,带它到附近洄水草湾处休息,也喂点小灵鱼。何铁衣则上岸去镇上,备些拜礼。

太平镇是普福寺山门之所在,是环太湖几十个镇中,数一数二的大镇,只镇上人口就不下十几万。码头处,舟楫丛集,人货相挤,一派繁忙。

何铁衣也不闲逛耽搁,顺着人流,直接往镇中修真坊市而去。

不一时,章天琳正在舟上布置用餐之具,就远远望到何铁衣大踏步而来,后面还跟着两个肩挑手扛的送货人。

她出舱迎上前去,安排两人上船安置所送灵物。

归置妥当,两人去后,章天琳便与何铁衣一起在舱中用餐。

几样餐食,都是章天琳昨夜就备好的,作路上舟中之用。

前日送走南情夫人母子后,何铁衣告知她将要出观一两日办事,她刚下决心要尽快进入侍者的状态,便坚持要随行。

当时,何铁衣只略犹豫便答应了,并向她大致交代了要办之事。章天琳听完便庆幸自己的坚持,要办之事全程都会有南情夫人参与,若自己完全不在场,到底谁是侍者?

她虽然不过刚满十九岁,性情柔顺,并无太多复杂心思,连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欢脱都未褪去,但对此情形直觉非常不妥,不管是否有意,元情夫人这个客人已经隐隐在排挤她这个莲池观半主人了。

但何铁衣依她意愿答应带她随行,并交代事情缘由始末与关节之处,又令她心安。办什么事不重要,关键是和谁一起办。她才是那个当之无愧要站在何铁衣旁边,协助他一起办事的人。

在章天琳的默想中,两人很快进餐完毕。

收拾一番,章天琳略施灵气,激发手中的御兽牌,在草湾静水的草丛中深伏休息的火癞蛤蟆,便扑腾入水,沉稳地游了过来。

木兰柘舟沿着太湖南岸,向东南方向行去。约半个时辰后,湖岸地貌一变,太湖在此被大大小小二十来个沙洲分割得零散。这些沙洲形状各异,其中几个最大的成长条状,如一列断断续续的湖中长堤。

正因如此,加上许多小到根本只几十丈方圆的湖中草渚,所以这里湖面平静,水道纵横交错。

清潭南家就座落于太湖这一区域,独占一段湖岸,家族当门前的这片幽深宁静的湖便被称为清潭。

元情夫人带着南欢,还有一众弟子与南家有地位的族人,在岸边迎住了何铁衣俩人,略作引见,便拥着他俩往南家正堂而去。

何铁衣今日是以受元情夫人所请,为南家少家主南欢检视神魂的名义而来的。在南家正堂说了几句路途所见的闲话后,章天琳便座中起身,呈上一分礼单,躬身道:

“虽是受夫人邀约前来,但夫人与我莲池观先代观主久有交游,为观主前辈。且夫人名闻太湖,乃法门之大供养人,清潭南家对太湖年轻一辈的法修多有提携庇护之恩,莲池观忝为法修家族,加上乃第一次登门拜访,略备薄礼,以表敬意。”

她这几句话说得落落大方,情理晓畅,既代表何铁衣表明了今日前来之因由,又作为客人,以莲池观的名义捧了元情夫人与南家,主人与主家都妥帖地照顾到。

近来名传环太湖的“铁衣天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不聚谈几句。堂中众弟子与南家族人,昨日便得元情夫人告知,这对“思凡双下山”的传奇仙人师徒将亲身前来拜访,无不期待兴奋。

不说其它,以后与人闲谈,亲身交往言谈过的经历,总能让八卦猜测听起来多几分可信度与别样精彩。

今日一见,两人湖上行舟而来,并肩立于船头,青春作伴,皆白衣飘飘,但又自有装饰点缀,气质各擅胜场又相互衬映。

少年英挺沉静,但发间扎垂的青色发带随湖风微微飘扬,加上身前那缓缓随波浮游的火癞蛤蟆,增了几分洒脱悠然;而少女纯情天真,但额中的淡淡优昙花印记,还有左腕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铃镯,却让她有了几分神秘与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或许是被那些传闻先入为主,众人都对这初见的场景印象极其深刻,隐隐都在心中暗赞一句,果真神仙眷侣,传闻不如见面,见面更胜传闻。

此时,章天琳又正式代表师父与莲池观向主人奉上拜单,礼数周到,言辞慰贴,众人无不感慨。

“大家出身,仪礼教养,周全有制,又在宗门内执事历练,世事通明,确为侍者佳选。”

元情夫人在座上接过弟子呈上的礼单,略略扫眼,轻放下后,点头温声道:“前些日妾身为小儿之事,登门拜望,得何观主与莲池观诸修热情款待,品茶吟诗,谈法论道,实在惬意。”

说到此处,她美目顾眄,若有意味地瞥了一眼端然正坐的何铁衣,娇脆地诵道:

“江山寂寥烟雨遥,红尘俗世几多娇。行遍沧海一生笑,青春作伴共今朝。”

“何道友即堂口占,深情内蕴,又潇洒纵意,妾身当时只觉大有我玄门道风,但方才见两位湖上联袂而来,若春云秋水,恍然仙眷,想来这诗也是何观主私亲心声也。”

元情夫人长年主持各种宴聚,或闲谈或论法,周旋众多修士之间,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中正平和,之后又以前辈修士的立场赞赏和微露调侃,以显亲近。

就这一番对答,堂中众人只以为不过平常,但端然正座的何铁衣不知,说话的两人却都心知已交锋了一回。

章天琳开言便说元情夫人乃何中宪旧交,是何铁衣长辈,只该礼敬。这其中针对意味,元情夫人历练久矣,听不出才有鬼。

且之前在六如堂私室,与何铁衣相商到南家检视灵物之事时,议定的是何铁衣单独而来,也便于行秘事,但昨日莲池观派人传讯之人却说是两人拜访,元情夫人就知必是章天琳在其间动了心思。

今日章天琳还特意盛装巧饰,那天在莲池观,元情夫人可没看到她今日的腕中金铃镯,这显然是那日把她留在室外,回过味来,心生不满,今天有所准备,来示威了。

元情夫人在湖边迎接俩人时,第一眼就对这些心中了然了,但不太在意,甚至对这小儿女般的使气宣示之举感觉有些好笑,她与何铁衣所行密意,岂一还不知男女人事为何的小丫头能深解其中妙味。

但真正面对章天琳的直接刺意,且还是正大光明地以侍者和弟子的身份代表何铁衣与莲池观,元情夫人陡然也意识到了,这小丫头还真不是善茬,牢牢占据了明面立场优势,自己与何铁衣再亲近,也拿不到台面上来。

元情夫人有一丝羞恼,又有一丝失落,还有些委屈,心情复杂,但不至于失态,只好实在忍不住地在言语间向那道貌岸然的冤家撒气,故意诵出那诗,提醒他。

“那诗中的伴侣,可是你亲口承认是说我元情的。” 第五十二章 家势家声 仅仅一个回合,章天琳与元情夫人便各逞机心。

前者要找补回那天的失利场面,早有准备,倚着自己的师父与命定伴侣,主动宣示立场,明确不相让的态度。后者则之前趁对方稚嫩,已偷得郎情,胜了一场,稍显得意之时,今日被突袭,略显被动,只好幽怨中带着撒娇地向那冤家半撒气半告状。

何铁衣心思敏锐,加上两世为人,谙熟世情人心,章天琳前日提出一起前来时,他便对眼下的场面有了预知。

他之所以答应章天琳,一则当然是章天琳乃他的牵缠侍者与二胜弟子之一,按法道仪轨意涵,自己今生个人生命与来世道途相继,都已绑定在她身上,她完全有理由也有立场提出相伴要求。

二则,他开土再即,马上就侍神诞成,侍神乃法修神魂在刹土中的具相也,如同元婴,就是法修本人的神魂形态。章天琳将来与自己刹土中的侍神相交,除可继承侍神,得授神变外,最重要的是能以此而进入他的刹土。而这就关涉到未来他的十元刹土之妙用了,正好让她预先参与一些事,以为将来准备也好。

至于那可预见到的碰撞,在道途面前,不过小事,随机应变即可。

现在面对比预想还激烈的场面,他深知此时一个男人装聋作哑的重要性,尴尬或者参与?不存在的。

“夫人谬赞了,铁衣不敢当。夫人灵根上品,修为高深,又见闻广博,道义精微,那日携南道友光临鄙观,铁衣着实受教良多。”

“至于所托南道友之事,并言及要依止铁衣为法嗣,普福寺域内,经义见地高卓,神通威能莫测的法修前辈们当前,铁衣一未开土的后辈弟子,实不敢应允。”

何铁衣在座上略施礼,稍稍客套,便直接切入正题。

他说到此处,明确出言拒绝先前元情夫人在莲池观法堂的当众发愿,元情夫人倒神色平静,但在座的一些南家族老还有几个弟子纷纷皱眉,或叹息或轻嗤。

何铁衣不理这些反应,意态庄严,眼眸平静地注视元情夫人,继续道:

“但夫人哀哀救子之心,铁衣幼失母爱,却心有戚戚也。南道友虽罹遭变故,但礼节有度,牵望依恋夫人之态,寸草晖心,幼羊跪乳,铁衣也感念甚深。”

“玄道幽玄,法道不思议。天有好生之德,法度有缘之人。夫人母子既已登门,在莲池法堂,净土变相下,发心救赎,便是与法有缘,与铁衣有缘之人。铁衣在宝云院自诞法性,结成法缘,自当荷担法道众圣之家业,回施有情,广度有缘。”

他言语温情,含淡淡大道悲意,娓娓道来,微发法义,诉当事因缘之机由,着实感染人心。

堂中就有几个南家族老还有弟子,于座中起身,躬身向他施道礼。其中一位魁梧红须的老年玄修道:

“善哉。何观主慈心慧智,愿而有行,老道南伯玉行年六十有三,这些年来所见环太湖之后辈法修不知凡几,长年来往于我南家,亲身交往的也不下百人,但如观主这般已得法道真意且应机阐发,随缘示教的,却是头一个,令人不由对法道生礼敬依止之心也。”

另一位坐于何铁衣对首的精悍中年玄修,双目泛彩,此时也肃然施礼道:“玄门筑基贾武达,恳请何观主以圆满无漏之法性,引南欢师弟回返自性,重踏道途,继师父之志,光师父之道。若师父护持,天幸功成,本道代表众弟子,愿依止何观主为供养人。”

一位已筑基且正当年的玄修,向一位第一境都未证的年轻法修先行礼,还愿为供养人,算是对这传说中的年轻法修天资第一人的公开认可了。

南伯玉也罢了,何铁衣却从贾武达言语中听出了别样意味。

这清潭南家内部也纷争矛盾很大啊,他念头一闪而过,行动却不慢,也从座中起身向几位一一回礼,口中道:

“不敢当诸位前辈谬赞,铁衣幼承宝云经教,不过将诸上师之法义,现丑贩卖而已。”

示意诸人重新坐下后,他在座中略扫一扫堂上众人,又对上首的元情夫人明确道:“南道友法嗣之事,方才确非铁衣谦辞,假意推脱。那日送夫人与南道友出观之后,晚辈根据在法堂中用神识对南友的探查情况,冥思苦想,倒真让晚辈找到条解决之法,大可一试,若诸事顺利,成功几率很高。”

堂上众人要么是南家各族老还有已展露天资的年轻子弟,要么就是元情夫人与道侣的众多弟子,可以说都是依附清潭南家的核心利益者。

这些年来家主破境失败,少家主又神魂丢失,虽有元情夫人暂代家主,勉力支撑,但家势家声也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

南文犁在时,清潭南家一门双筑基后期修士,且家主还是筑基后期圆满,为环太湖最有希望破境金丹之修士第一人。天才纵横之名,谁人不闻,谁人不敬。南家人,不论凡修,出外行走,都被人高看一眼,小心对待。

最重要的是,南家还家业繁盛,南文犁宝库中的灵物数量多,品阶高,还常有异宝,让周边修士无不趋之若鹜。炼丹师,炼气师,阵法师,甚至灵兽师,灵植师,哪个不你来我往,熙熙攘攘,交易求灵物。

经历前后对比的众人,自然冷暖自知。特别是元情夫人为救儿子,大手笔供养灵物,广结年轻法修,虽然众人都能理解一位母亲的选择,且外界还一派赞扬之声,但身在局中的人,对南家不仅家势家业的逐渐衰败虚空,连家声也实际大跌落,也心知肚明。

此情形之下,众人当然各有立场,全力支持元情夫人做法的有之,心怀不满但只能接受的也有之。而当南元犁的大弟子贾武达成功筑基后,南家内部强压下的各种暗流矛盾已渐渐成明显之态。

这些不满之人,并非反对元情夫人,而是反对元情夫人过往之行策,不仅耗费家业,败坏家声,被那帮法修拿捏,关键还是一番折腾下,少家主的情形无任何起色。众人耐心已渐渐耗尽,等待机会爆发而已。

何铁衣作为他土下生,已得证量,且身具近来所传种种传奇色彩的天才法修,明确表态有法可救南欢,且成功率极高,真能如此,便一举解决了最核心的矛盾点,南家众人当然都聚念禀息,静待后文。 第五十三章 母子光明会 堂上南家众人都被何铁衣充满自信的话所吸引,凝神谛听。

何铁衣却转头望向先前向他致礼的南伯玉,他在座中微微行礼后,道:“方才南道友言铁衣慈心慧智,铁衣不敢当,但南道友之言却正合了道意。铁衣此助南道友之法,正是由这‘慈心慧智’四字而来。”

“方才何某曾言及,那日在法堂上观夫人与南道友母子,一个为救亲儿,直履艰困,不惮辛劳,神散灵消,备受折磨;一个即便神魂有失,依然膝下承教,牵系母亲,亦步亦趋。此舔犊情深让铁衣悲之哀之,敬之怜之,慈心自生也。”

“送走夫人母子俩后,铁衣于观内辗转反侧,只孜孜注神于如何才能助一臂之力,让母子离此苦厄,再得相认,终于以此慈心激发慧智,得出一解决之法也。”

何铁衣稍作停顿,随即环顾堂中,于座中朗声道:

“此法之名,正为‘母子光明会’。”

满堂轰然,众人都是修真家族的精英,多数都长年修行,南家这些年又与法修过往密切,谈法论道,所以很快就都从何铁衣的话中,感觉到某些玄妙之意,但一时又想不清楚,也说不明白,纷纷与坐上处邻讨论。

南伯玉默然深思,片刻后,开言道:“何观主以合道意之说来作启言,又道出此法名称,南某明明感觉此中应该有所关联,但就是抓不住首尾关节。本一无所得,却若有所失,抓心挠肝的,南某资质愚昧,请何观主为我等细细阐说此法玄妙,开释无明。”

何铁衣点点头,道:“在坐诸位都知玄法之别,方才铁衣也言,玄道幽玄,法道不思议,我等修士修真求道,都是追求逐渐靠近大道,亲近大道,最终合于大道,与道永存。”

“幽玄也好,不思议也罢,其实都是我等修士从不同路径,不同方法靠近大道时的外在猜测,因疏远所以才修行以求近道,因近道所以才可以猜测道之真意,也正因猜测而显得晦涩混沌,难言难定,所以幽玄,所以不思议也。”

“然而不关任何猜测,大道就在那里,不假幽玄而存,也不因不思议而亡,真实不虚。所以,一切修行,无论玄与法,甚或其它异道,合于大道真意就存就生,不合大道真意则亡则坏。”

他综合众人熟悉的一些玄法道的名相,提纲挈领,条贯析说,层层递进,令座中众人随之思维,渐渐明晰。

何铁衣甚至能感觉到和能听到,堂上众人,包括元情夫人与章天琳,神魂颤动的频率,呼吸的节奏,都一起随着他解说,渐渐趋于和谐一致。

“为招引回南道友之神魂真灵,南家上下多年来,求于法修。法修精擅神魂之修行事,所以此解决问题的大方向是对的。”

“但法修修神魂,也是靠近大道的方法中的一种也,同样合大道真意就生,不合大道真意则坏。”

“法道可从开刹土直至天人师之境,当然是合于大道真意的成法。但先让南道友与法修牵缠众缘,然后借助法修在非虚非实浑冥中开刹土的刹那,因这众缘牵缠而把南道友浮沉于无尽浑冥中的真灵,牵引而回,此法便不合大道真意,甚至与大道真意完全相反!”

何铁衣声量并不大,但语气之斩截,语意之明断,却确定无疑。

堂中众人听他已说到当前面对之事,无不神念被牵,但最后的截断一言,却让大家无比震惊。

“怎么会!难道这么多年来,不是在帮南师兄,反而还在害他!”

“你急什么,何观主不是说了,找法修解决问题的大方向是对的。”

“大方向是合道意的,具体解决之法却与大道真意相反?”

众人议论纷纷,方才满堂寂静一瞬间便变得闹哄哄,气氛中还带着焦躁不安。

元情夫人座旁一位女弟子此时略显急切地从座中起身,她面如芙蓉满月,肤白莹润,此时却满脸涨红,激动地对何铁衣大声道:“此法乃我师带着少家主,辗转奔波,费神劳心,苦求众多传度师而得的救治之法,你却说与大道真意完全相反,岂不是说我师在害自己亲子,你……”

“袁师妹不得无礼!”贾武达厉声喝止,他本就外表精悍,此时筑基修士的威势大张,那袁姓女子虽然已闭嘴恨恨而坐,但面上表情却犹自不服,其座旁几位年轻弟子也都脸有怒意。

贾武达随即他向上首座中的元情夫人微微施礼,又转向何铁衣施个礼,道:“何观主,几位年轻弟子修为尚浅,对大道玄妙也所悟甚少,出言无状,万望不怪。”

随即堂中几位年纪较长的南家族老也纷纷出言道:“小辈道义浅薄,何观主万勿怪罪,请继续为我等开释甚深道意。”

何铁衣洒然一笑,座中回礼后,淡淡道:“万事万物,合大道真意则生;万法万门,不合大道真意则败。这救治旧法已施行十年,三十余次,是生是败,结果就在眼前,不必多言。此法是否合大道真意,结论不就如那湖上骄阳一般,郎朗照照,确凿无比吗?”

他言谈中,随意抬手向堂外的湖中一指。

“但凡还自认修真求道之修士,这么明确之事都视而不见,见而不知,知而不觉,觉而不认,还求什么道,修什么真!”

何铁衣一连串的质诘,语调是平静的,但含义却直指人心。

堂中静止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声叹息。

南伯玉于座中起身,向元情夫人施礼后,道:“家主,何观主所言甚合道意。无论是否采用何观主所言之法,老道都提请先废止那旧法。”

又有不少族老与弟子出言附和。

元情夫人神色平静,玉腻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她瞥了眼下首的贾武达,随即环顾堂中众人后,点点头,淡淡道:“先夫撒手而去,妾身为救欢儿,苦心孤诣,冷暖尝尽,今得何观主开释迷途,已豁然开朗,自此废止那救治之法。”

说完,她斜睨了一眼端然正坐的何铁衣,嘴角带着微微笑意,口中却若有深意地道:

“望何观主,慈心垂怜,发大菩提,施正法于迷途羔羊,让我母子早日相会。”

何铁衣对她话中的密意恍若未觉,座中施礼,正色道:“此正铁衣今日所来之目的也,令夫人释怀解意,尽去尘缚,早生菩提,铁衣之愿矣。”

元情夫人听他言语中终于回应了自己的撩拨,一颗芳心有了安定稳靠之感,同时又有些躁情难抑。

“哼!装相!想指望蒙混过关,待会必让你交代章天琳那金铃手镯之事。”她还没忘记之前她在言语中向何铁衣告状之事,暗想着。 第五十四章 双重法义 “玄道圣人有言,大道至简。法道圣人也说法语,道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夫人救南道友,母救子也。”

“而那救治之法,却舍此明白之事由真意不顾,让南道友去牵缠法修,图开土时以此牵缠引南道友真灵回归,这便不合大道真意矣,无异于让南道友自救也。”

“若要合大道真意,也当母救子。所以要论救治,关键不在南道友,在元情夫人也。南道友乃被救之人,元情夫人才是施救之人。两者缺一不可,且主被动关系也要暗合。”

或许是方才在言语中占了元情夫人点便宜,何铁衣意态昂扬,一改先前的端严,略显轻松地向堂中众人解说道。

“而且,南道友转玄道前,乃我法道之人,并成功牵缠了母缘。母子之缘牵缠已定,从符合大道真意的法道仪轨看来,这就更明白了,当从这母子牵缠之缘着手,而不是另起一法修与南道友之缘。”

“即便要借用法修开刹土于半虚半实浑冥刹那的玄妙之力,也是应该以元情夫人的母子之缘为主,牵引南道友回归。”

他一口气便点出了先前的救治之法不合大道真意之处。

堂中众人,即便再愚笨,此时也已明白十年间之所以屡屡失败的关窍所在了。

“何观主的意思是……当让家主与法修牵缠众缘,可是先前也都试过的,少家主与家主都与同一位法修,同时牵缠供养人之缘,结果也并无区别也。”

贾武达毕竟筑基修士,对大道玄妙体悟更深,他便思索边出言道。

何铁衣摇摇头,道:“此只是假说,要在原来旧法的基础上有所改进的话,才从这个方向着手。但方才说了,大道至简,明明有直接合大道真意的方法,就摆在眼前,直行而去即可,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弄复杂后,为修补,又在复杂之上添复杂呢?”

“道在近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此是智慧通明的觉者所为吗?”

他悠悠反问后,便已正神色,继续道:“事由已定,母救子也。救治之法当合此真意也。这便是铁衣所思之法也,名‘母子光明会’,内外名实,明暗两层法义,且皆合大道真意,照直行去,结果易得也。”

“不合大道真意者坏,合大道真意者,生。”

贾武达扬声道:“请何观主,为我等开解此法玄妙。”

众人纷纷出声恳求,满心期待。

何铁衣缓缓道:“母子光明会,顾名思义,母子者,元情夫人与南道友也;光明者,法修开刹土的一刹那,便如在无尽暗海的浑冥中,自诞一点亮星也;会者,在这开土光明刹那玄妙中,母子因牵缠而牵引,南道友真灵回归也。此为该法名义也,合于母救子之真意。”

“而此法的实际操作,便是以主动施救者元情夫人为主,夫人与一法修牵缠众缘,而南道友作为已迷失在浑冥暗海中的被救者,万不可有任何操作。这位法修开刹土,只是作为一个平台或者载具,以与夫人的牵缠众缘之力,载夫人真灵刹那去往浑冥也。”

“而就在那个刹那,夫人真灵与南道友真灵都在浑冥之中。而夫人与南道友早成功牵缠了母子之缘,便是这个早定的母子牵缠之力,在这个刹那牵引南道友真灵,一起回返现世也。刹那光明,刹那相会,刹那返回。

“这便是此法的实义,也完全符合母救子之大道真意也。”

“名实两义,皆合真意,生也。”

何铁衣一口气将法义细细地明白解说完毕。

他的解说简单清晰,条理晓畅,且细节与法义相互扬发,很快便有人完全理解过来。

“妙哉!妙哉!闻听何观主解说法义,令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如饮甘露,只想起身行之蹈之,足之舞之。”

“妙哉!正如何观主所言,无论玄与法,皆不过近道之不同手段也。此法虽为法道之法,但因完全符合大道真意,故此在我玄道看来,也是动言自然,行修合意。老道已有所悟解矣!”

“法道不思议,真实不虚。正修高深之人,行之得法,确实威能莫测,妙到豪巅。”

“少家主有救矣!我等初入修真之门者,闻听此法也能解悟其间蕴含之道意,果然大道至简也。”

满堂气氛高涨,众人一则有了踏实的希望,二则也沉浸在悟解大道真意的兴奋中。修士修道,不就是求得这一刻吗。

昨日之非已灭,今日之我已生。去假而存真,得意而忘言。

此时,却是方才那怒问何铁衣的袁姓女弟子于座中起身,向何铁衣深施一礼后,道:

“何观主心慈慧明,法义精深,请恕小女子方才无知无觉,顶撞之罪。”

这女子身量很高,体态丰盈,虽在致歉,但话中引何铁衣先前之语,似在自贬,其实暗含不逊之意。

何铁衣略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袁姓女子却道:“何观主方才说欲行此母子光明会之法,让我师与一待开土的法修牵缠众缘即可,其它就水到渠成了。”

“小女子年岁虽浅,修为也低,但也晓得,事非经过不知难,何观主方才也说,道法在世间,而世间事恰好却也正是初看美好,实则不然。”

“我师这些年来也不知供养了多少此等法修,个个舌绽莲花,信心满满,令我等希望满怀,却最终失望而归。何观主也是待开土的法修,对此不知有何教我等?”

如果刚才她还只是言语中暗含不逊,此时几句话下来,条理分明,合情合义,就有了公开质辩之意了。

堂上众人当然听出了她先前致歉中的不逊,不少人都微微皱眉,但此时她明言辩驳,众人反而不在意她的对抗态度了,因她确实言之成理,且问出了众人的疑惑与担心。

何铁衣轻轻点头,从容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不盲从,不轻信,以己道摄万物,以己法衡万法。袁道友可称善思。”

“此法内蕴之法义合于大道真意,可起而行之无疑。但玄道六境乃可直通大道之法也,能通达者又有几人,何如是?资质,机缘,选择,劫数,命运,无不是影响成败的因素也。”

“要行此母子光明会之法,自然也如此,为保一举成功,当然也要将各影响因素作周全考虑与取舍。尽量增大利好之因,减少意外之因,此是修士可人为之处也。” 第五十五章 合议 此时堂中气氛,颇为轻松,与之前解说法义时的凝重大相径庭。

何铁衣也感受到了众人经过深度吸收与思维后的放松,他笑道:“实际修行中的得失考量,成功与失败的各类经验等,铁衣才踏上道途,却非铁衣所长也。堂中尽有修为精深的诸多前辈,大家可对如何实施此法,集众之智,各抒己见。”

说完,他看向袁姓女子,道:“至于袁道友所言法修之事,法修之道,经义见地,行愿,修证,三者缺一不可。此法既然为何某据自己的经义见地而提出,何某自然要亲身发愿行修,以证此境此果也。”

他在座中略整仪容,转向上首的元情夫人,正色道:“夫人和南道友与法有缘,与铁衣有缘,铁衣愿为夫人载乘之具,度夫人往浑冥,与南道友作光明之会。”

堂中一静,众人皆知,这是何铁衣作为法修,在正式发愿,要行此母子光明会之法,他此时已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元情夫人在众人注目中起身,肃立向何铁衣作道礼后,道:“清信顾采真,宿亲正法,久慕法道,经义常习而慧生,妙音总沐而悟启。今得正修之度,不胜欢悦,感佩斯怀。”

堂上众人皆纷纷于座中起身,一切向何铁衣施道礼,表感谢之意。

何铁衣受了此礼,点点头,道:“夫人但请安座,不必如此。”

接着他又转向众人,轻笑道:“诸位也请安座。既已定案,诸位前辈,对法修开土之事也常见常闻,且多少也与法修牵缠过众缘,尽可提点。”

待众人坐下后,他又道,“因牵涉铁衣道途,所以具体如何实施此法,铁衣全力配合,但也需合机而行。”

他话音刚落,众人便竞相讨论起来。

南伯玉扬声道:“依老道过往修行经验,得增加可靠性。何观主此法关键点之一,便是要在开土瞬间,成功带着家主真灵,去往浑冥。关键点也常是失败点,所以需家主与何观主牵缠多种众缘,越多越好,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纷纷附和。

“南伯父此乃老成之言也。此关键点若出意外,后面一切皆休!”

“都是修行人,你我皆知,影响成败的因素太多了,意外,就是出在你完全没想到的地方。”

“能牵缠的都牵缠上,此处决不能失败!供养人,会集眷属,随喜人,甚至二胜弟子与法嗣也可牵缠,开土后废缘就行了。”

“其它也就罢了,弟子与法嗣?不太好吧。”

堂中讨论的热烈,都在逐一数着开土十三事中的各种众缘,争论可能性。

“开土乃法修道途第一步,我师父开刹土可不是为此事,此事不过顺带罢了。”

一直默然坐在何铁衣身旁的章天琳,此时突然淡淡地开口道。她声音不大,但一瞬间便让堂中热烈的气氛冷了下来。

进入正堂后,只最开始时,章天琳代表何铁衣与莲池观奉上礼单,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众人便被何铁衣的法义解说夺去了全部注意力,都已经忘了,今日来拜访的可是“铁衣天琳”两个人。

章天琳挺直端坐,双眼天然的含情脉脉收敛,眉间的少年英气显露出来。

“叮!”

安静的堂中,一声轻响。

章天琳向何铁衣微微躬身,施了个道礼,雪白腕间的金铃镯,灿灿晃晃。

“我师幼承父意,求法于五云出山之宝云院,十年经教,他土下生,法性圆满,未开土而得【菩提】证量,与道亲而神通初成,法会说法,启机凡修,广利诸众。”

“无常迅捷,生死事大;正法归道,志心净土;勇猛精进,誓成正觉。岂是悠游山水,纵情宴乐,荒嬉享乐之辈可比!”

她于座中环视堂中,出言道。

神色沉静,言辞利落,额间优昙花印记犹增了几分庄严。

说到此处,她瞥了眼袁姓女子,又向众人道:

“我师身负莲池观凡修两众之望,缘结十三事,欲开刹土于浑冥,成就法修第一境,牵涉之人与事,福田与利益,何其繁杂,无不如履薄冰,反复思量。法修行事,自有仪轨法单,非随心放逸也。”

方才她听堂中众人议论纷纷,把何铁衣开土之事完全当作可资利用与榨取的机会,好似开土就是为了解决他南家之难题。

之前那袁姓女子屡屡出言不逊,就令她犹为愤怒。

但她也是大家族出身,对修真家族内部的矛盾所见多矣,很快便看出了形势。那贾武达怕就是南家内反对元情夫人之人的代表,而袁姓女子应该是元情夫人的亲近弟子。

章天琳原本就对元情夫人不满,有备而来,此刻正是她这个侍者出面拒挡各类机缘,履行职责的时候,稍稍言语敲打下袁姓女子及她背后的元情夫人,不过顺带而已。

随着章天琳一番话,堂中众人也冷静下来。

修士当然是以自己道途为第一考量,在道途成败面前,任何事都要靠后。方才许多提议就太过了。

“敢问何观主,现今还有哪些缘未牵缠?”南伯玉出言问道。

何铁衣不假思索,答道:“诞生地,供养人,子嗣,灵物,寿量,随喜者,二胜弟子之一。”

“供养人,随喜者,会集眷属,这些都是法修可牵缠多位之众缘,想来何观主应可与家主牵缠?”南伯玉稍作考量后又道。

何铁衣点头道:“这些都无妨也。只是方才有道友提出要牵缠子嗣和弟子缘,这就非正论了。非是铁衣不愿,正如天琳所言,法修行事,皆有仪轨。为何?仪轨定制,乃尽量为法修排除有碍道途因素也。”

“若是与夫人牵缠法嗣与弟子缘,这便不是增加成功因素,反而是大有害处之举也。天道有常,异常者,不是恶缘,也必成违缘也。”

“如果铁衣因这违缘而导致开土不成,那还何谈度夫人往浑冥。度人者必先自度也。”

他的态度语气比章天琳要温和得多,耐心地解释其间仪轨与禁忌,众人纷纷点头。

“自然要以何观主道途为重,除南道友提出的三众缘外,本道倒有个想法,可提出供何观主考量。”贾武达边摸着颌下短须,边思索着出言道。

何铁衣道:“但请建言。”

“本道曾听闻交好传度师言及,灵物与寿量,此两缘对法修开土后的神变影响甚大,但相对而言,灵物的选择空间较大,最差的灵气都可以。”

“何观主资质高卓,道途长远,自然要尽量选择高品阶灵物,而我南家宝库中奇珍灵物尽有。”

“家主与何观主牵缠供养人之缘,这供养之物便可由何观主在宝库中选一件灵物,再与此灵物牵缠物缘。如此既合天道,也完全无碍法修仪轨,家主与何观主的牵缠算多了半缘,高品灵物也可助何观主成就刹土神变。”

贾达武话音刚落,满堂众人皆称妙不已。 第五十六章 真名 清潭南家,元情夫人静修居所。

亩许的一方池塘,塘岸尽植垂柳。清风吹拂,静水微澜,偶有鲤鱼翻肚,激起一片水花。

池塘西北角,建有处观鱼水榭,锦纱垂扬,元情夫人在此招待何铁衣。

“元情此处幽静雅致,修行之余,喂鱼赏柳,坐听雨声潺潺,别有天趣也。”何铁衣啜了口灵茶后,惬意倚在座上,观赏眼前之景,闲适地道。

元情夫人此时在自己居所,已换去了方才在正堂上所着的衣裙,外披一件轻薄的嫩青襕裙,里面红抹胸上一朵绣金牡丹傲然开放,衬得怀间肌肤雪白玉腻。

她为何铁衣续了灵茶,美目顾盼,柔声道:“奴家平日确实多在此消磨时光,独自想想心事,发发呆,只是也寂寞的紧,有时奴家便和那塘中鱼儿诉诉闲话。你喜欢,可常来……”

“品气感灵,知物情识天趣,玄修确强我法修太多。相比之下,我法修基本上都是些没情趣,木头呆般的苦修。难怪年轻法修都喜欢往南家跑,单这氤氲景色,别致布置,便令人心畅意惬。”何铁衣轻笑道。

“你又来取笑!奴家怎会让他们在自己的私修居所宴游,都是在清潭中而已。此处乃先夫在时所布建,除了他外,你还是第一个来此的男修士。”元情夫人有点气急,半怪罪半撒娇地表白道。

她见何铁衣只面含微笑,轻轻摇头,神情惫懒,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便乘胜追击道:

“奴家还没问你,那日不是说定只你一人前来吗,章天琳怎么一起来了?方才还在堂中耍威风,你的弟子你也不管管。”

“对了,奴家要你说实话,她那金铃镯哪来的?奴家可看过册本,金铃镯乃你前世他土中一位女真仙的饰物法宝,她那时还不过是一小小的炼气女弟子,决不是她的。”

“是不是你送她的?”

她抓住机会,问出了心中所想。之前在湖边,还有正堂时,她就对章天琳腕间那金铃镯耿耿于怀,座间就暗自猜测了许多可能。

何铁衣见她噘嘴一连串地质问,玉腻面容上都泛起丝丝红晕,仿佛小儿女间的打闹般,也调笑道:“那袁姓女子是你的女弟子吧,也没见你管束啊。方才只差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口出大言的骗子了,还好贾武达喝止了她。脾性真火辣啊!你安排她领着天琳与南家年轻子弟交流,两人不会在外又生冲突吧?”

“奴家还不是为你着想,想着顺利达到目的,才事先就特意交代了她一些机宜,她心中有数的,你还不领情。再说了,贾武达可没安好心,最后他提出供养灵物,就心思复杂。”

元情夫人争辩道。

何铁衣笑笑不说话,从座中起身,走到水榭边,在那水榭栏上坐下,随意地仰靠着,又向元情夫人招招手。

“干什么,你转移话题,还没回答奴家的问题呢,那金铃镯哪来的?”元情夫人不放过何铁衣,一边噘嘴问道,一边也起身,扭动腰肢移向何铁衣。

还没等她靠近,何铁衣一把便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啊!干什么……”元情夫人口中娇呼,想挣扎起身,但却被何铁衣双手箍得紧紧的。

怀中娇躯渐渐软下来,何铁衣将元情夫人抱起置在自己膝上,双手环搂腰肢,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

他埋头在元情夫人肩颈间,脸颊亲昵地磨蹭玉肌,轻嗅着她身上发间的香馥。

元情夫人呼吸渐急促,丰润曼妙的身躯在何铁衣怀中完全瘫软,柔若无骨,无意识地扭动。正迷醉间,何铁衣在她耳间轻声道:

“方才在正堂上,我只说了母子光明会法的显义,显密一体,但密义却不好于众人间宣讲,只能当事人间密传心印。”

元情夫人听他说起正事,稍稍冷静,但依然瘫软无力,依偎在何铁衣怀中,腻声道:“奴家就晓得你有未尽之意,好歹也与你修习了密意,听那法名称便隐隐有所觉。”

何铁衣手间玩抚,在她耳间轻声调笑,“真香滑。”

随即又道:“缘会生法。法修配置众缘而开刹土,生神通神变。众缘实为刹土之母也。”

元情夫人被他怪手袭玩,正努力聚集心神,听他叙说密义,但何铁衣话中之意却让她的努力瞬间崩解,一种别样刺激强烈升起。受此刺激,本已瘫软的身躯突然变得火热骚动。

她激烈扭动,似乎要回身抱紧何铁衣,又似乎想完全仰靠下去。

“别瞎想。众缘为母,刹土为子;你我密意修行为母,神通神变为子。”

“此法的显义,其实已可保证救回南道友了。但不仅我开刹土主要为自己的道途,你也有自己的道途,你我密意修行却是要提升我俩之修为境界的。”

元情夫人却只在何铁衣怀里瓮声道:“冤家,奴家被你弄得神念涣散,实无心思维,你说吧,奴家听着呢……”

何铁衣轻笑,低头亲昵了阵,道:“此法在我刹土成就后,你便可以随时以我之刹土为定标,出入浑冥了。也就是说,以后你一念之间便可进入冥通状态。”

元情夫人此时已裙衫散乱,乌发披散,她眼含春水,肌肤红润,呢喃般道:“上次奴家真灵进入浑冥,差点沉溺暗海,被冤家那还未最终成形的刹土牵引,才得回返。”

“冤家刹土真正成就后,奴家真灵再游历浑冥大海,就像始终有根线牵在那刹土上,冤家你捏着那根线,随时都可牵缚奴家,救奴家于暗海了。”

何铁衣想替她整理整理裙衫,元情夫人却抓住他的手,闭目道:“别……就这样吧……奴家喜欢如此。”

何铁衣一笑,也就随她,只为她理了理散乱的乌发,问道:“你还记得与你秘密牵缠眷属缘时,我诵的那首诗吗?”

元情夫人轻声诵道:“十元窃得伏龙技,袖隐神锋入南海。暨为真凤元不识,半是元情半春休。”

诵完,她又扭身撒娇道:“哼!你最后还不是说咱俩‘但到意密情浓时,便是冤亲来相会’,就会占了便宜还装相,方才在正堂也如此,言语调戏奴家,却还一副庄重端严。”

“元情,冤亲也。”何铁衣直视她,简短道。

元情夫人一愣,随即情动,不管不顾往何铁衣怀里钻去,恨不得完全融入。

何铁衣抱着她,在她丰腴的肩背间抚了抚,道:“牵缠时的发愿文都有甚深法意,何况此乃密意发愿。其它且先不说,此母子光明会法,待刹土成就后,你我真灵,就有了心印神变,殊身同心,誓老云海,你一念之间便可出入浑冥,只要唤我真名。”

“那发愿诗中,便有我之真名。” 第五十七章 双鱼令 元情夫人从何铁衣怀中仰头,诧异道:“奴家名顾采真,冤家你名何铁衣,那发愿诗中的元情也非奴家真名啊。”

何铁衣此时却有些踌躇,他在犹豫要不要告知元情夫人一些事。

他在曾扩情家的祭堂,母亲画像前,便已经确认了自己身具灵门胤血的事实,但灵修一直很神秘。外界也只知道他们是以胤血修行为主,生而能神游。

至于具体各境界,威能玄妙,如何增进修为,破境要求等等,上层修士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但很少流传开来。

他并无灵修修行之法,然而既然自己身具胤血,那么肯定会表现出些异常。所以何铁衣一直小心翼翼地观照着自己神魂与身体的各种细微变化。

最早是在章家与章天琳成功牵缠之后,他的法性显相异变,由红白光束变成两朵花。但是两朵花与原本光束所代表之意涵,却有些相对相反。

白光束为世缘的显相,但自己结合游戏世界与地球之特征的十元刹土,明显乃更加倾向于仙侠世界,但是最后异变的显相却是代表法道的优昙花。

红光束为此灵飞界所有缘的显相,自己此世也是法修,最后异变出的显相,居然是代表玄道仙门的桃花。

光色没有变化,也符合两朵花的本色,但内涵却有点相反了。

从法道来说,显义是正常的,白光化为白优昙花,红光化为红桃花。但密义却是异常的,相反的,仙门世界被优昙花代表,法门世界反而是桃花代表。

当时他就思量了三种可能性,但都不确定。过后,他觉得应增加一种可能,即自己的灵门胤血起了某种作用。

由此,他便时时留心怀疑上了。特别是自己与元情夫人修行密意时,两人分别顺利地进入了观照与冥通状态,毫无滞碍,这两种状态无关修为境界,对一般玄修与法修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且都由灵门的神游发展变化而来,而灵修,生而能神游。

他能大致确认,能如此顺利,应该是又和自己身具胤血相关。

何中宪道途断绝,前车之鉴在前,那还只是与母亲这位身具胤血之人有所牵缠,便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如今他自己便是身具胤血之人,且开土在即,以后也要与元情夫人修行密意,在道途上显密共进,灵门诡异之处已初现,由不得他不心生疑惧。

所知灵修信息太少,诡异难解,但他依然遵循仔细观察,敏锐感知,深度思量推测,最后再验证的大原则,今日来检视灵物,也是验证自己推测的一环。

“你且把那些灵物拿来,待我检视一番再说。”何铁衣没当即解答元情夫人的疑惑,只简单吩咐道。

元情夫人见他神色凝重,便从他怀中稍稍挣起,但依然没离开何铁衣怀抱。她轻轻一挥衣袖,腰间悬挂的绣花香囊状的储物袋上青光一闪,七八件灵物便出现在了水榭中的案桌上。

整个水榭间,顿时各色灵光莹莹,灵气氤氲。

“奴家一回来,就给你准备好了。这些都是奴家亲手从宝库中挑出,品阶最高的八件,最低的也是二阶上品,其中有两件甚至已达三阶中品。”

她正要起身拉何铁衣一起去近处检视,何铁衣却依然单手抱着她丰腴的身躯,稳稳坐着没动。

这些灵物脱出储物袋的瞬间,何铁衣便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排斥。这排斥非从身体也非从神魂而来,却像是本能一般。

不是惧怕,也不是反感,就是一种异质感,倒是和他刚刚穿越来此灵飞界时的感觉相似。

何铁衣左手环搂着元情夫人的柔软腰肢,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的滑腻手臂,顿起法力,神识展开,笼罩那些灵物。

神识之下,八件灵物的异质感更加真切。

有三件是灵兽的尾巴,内胆,须螯之类,还有三件是灵果,灵丹,灵木,一件是支碧玉简,最高品阶的两件,一个是块双鱼玉佩,另一个则是块极品灵石。

何铁衣识海中的艳夭桃花轻轻摇曳,传达了合机感应,他毫不犹豫地隔空摄来了那块双鱼玉佩。

入手温润,何铁衣将玉佩摊在手心,仔细观瞧。

两尾肥硕鲤鱼首尾盘旋,整个器形如玄门的太极黑白双鱼,但又有很大区别。双鱼皆为莹莹淡青色,且盘绕的中间却是一个似符似字的椭圆图案。

“此为我玄门上古之彖文,既文也符,玄妙莫测,若适法激发,可成禁制,甚至法阵。奴家曾听先夫说过。”元情夫人见何铁衣注目那图案,便轻声解说。

何铁衣却随意掂了掂手中玉佩,一边轻轻摩挲一边笑道:“难怪元情道侣移灵脉,布树设塘,还在塘中放养鲤鱼,想来此物便是他进出浑冥的机缘之物了。且睹物思人,双鱼盘绕咬尾,你侬我侬,好寓意。”

方才那异质感验证了他心中猜测,一些机窍之处也已经有了结论,心思落定,调笑道。

元情夫人手中捏住何铁衣臂膀,用力一扭,娇声不依道:“这玉佩他在时一直随身保管,奴家也就见过一回。他去后,此物就一直丢在宝库里吃灰,奴家何曾睹什么物思什么人!现下此物在你手间抚弄,灵润焕发,这双鱼才算活过来了。”

何铁衣紧紧了怀中软香丽人,半哄半宠地笑道:“物得其机,人得其心,方能灵华散彩,有情成眷属。元情会冤亲……”

话没说完,他便埋首丰盈,只传来闷闷的咕哝声:“……亲亲又卿卿。”

元情夫人身躯陡然紧绷,双手环抱何铁衣脖颈,口中发出长长一道娇媚轻呻:“冤家……卿卿……”

丰润盈满手,白腻乱晃眼,何铁衣口中却诵道:

“道源虚寂,冥机通其感;神理幽深,玄德司其契。”

“清信士何铁衣,愿探藏山隐海之灵物,观沉沙栖陆之伟宝。夷荆沉砾,飞花散宝。夜燎明珠,晓漩翠草。”

话音刚落,他识海中的桃花显相便摇曳不止,与深处未名隐隐勾连,更显夭艳。

与那双鱼玉佩成功牵缠,何铁衣却依然不放过怀中丽人,耳鬓厮磨间,轻声道:“在他手中不过是普通灵物,不会玩啊,在我手里日漩夜燎,必能慢慢圆熟,成伟宝也。”

元情夫人本已意乱情迷,瘫软如水,此时又得他言语刺激,口中直呼道:“冤家……”

何铁衣俯身在她耳中轻轻说了句,元情夫人陡然全身绷紧,如梦呓般:“奴家要那样……冤家……”

何铁衣道:“要什么?”

“奴家要……双鱼……” 第五十八章 显密一体 微风轻拂,轻纱飘扬,塘中鱼儿嬉戏欢游,不时跃出水面,激起一阵哗啦水声。

元情夫人身上已一片狼藉,但她却丝毫都不想动,只想就这么一直依偎在身边人怀中,直到永久。

她抱紧何铁衣手臂,慵懒而满足地道:“你今日真温柔,那日你故意问那些,奴家险些就承受不住,扭头而去。”

“那日是初次密意牵缠眷属缘,你也太生涩,为牵缠牢固,只能坚索利钩,法调教行,速猛而进,追系治罚,全不停息,你倒是受苦了。”何铁衣轻拍着怀中软香,轻言慢语解释道。

“你当时要是道志不坚,愿心不诚,或者我功用散缓,两人任一方不协,都是牵缠不牢的。所以我都让你先试一试,给了你缓冲。”

元情夫人亲昵地蹭了蹭何铁衣,柔声道:“奴家相信你,依止你了就一门心思把全身心都交给你,任你施为。现在想来,你也是被奴家缠得左右为难,颇费心神吧?”

“嗯。还好最后我扮演到底,发精进规,恒猛相续,终于让大白羊,如瀑流了……”何铁衣手指轻抹,调笑道。

“再说了,我也是第一次修行法道密意,也不知别人如何。”

元情夫人本来全身懒洋洋的,不想也不愿动弹,只能任他手中不老实,听得此话,她却陡然咬住何铁衣手臂,印上了两个牙印,疼得何铁衣龇牙咧嘴。

她还不罢休,又捏住何铁衣手臂,用力扭着,叱道:“你敢!”

“以后你开土了,奴家便与与你有了心印,奴家日夜缠你,让你无心也无力去想别人。”

“对了,你还没说章天琳那金铃镯的事呢?你不说清楚,奴家不依你。”

今日在自己熟悉的私密修行之所,方才一遭,何铁衣又对她特别温柔体贴,她能感觉到,如果说那日有密意修行的法要掺杂其间,何铁衣是有所保留的,那么今日就纯是他自然性情的展露了。

她作为承受的妇人,完全能感受其间差异。她知道自己被他所喜爱所珍宝,所以今日她特别想在他面前撒娇,乃至无理取闹。

何铁衣仔细帮她整理了一下裙衫,将那些白腻滑嫩之处都好好遮盖,然后双手环搂着,道:“我父母之事,你应该知晓吧?”

元情夫人不意他说起这个,默默点头。

“我母亲乃身具胤血的灵修,人伦倒转,其实正是灵修胤血修行的一种。所以我也身具胤血。”

何铁衣语气平静,简单叙说。

元情夫人初闻此事,神色惊诧,刚想出言相询究竟,何铁衣又道:

“那金铃镯便是我母的遗留之物。章天琳的观照相中便有我母手戴此镯,她与我牵缠侍者与弟子之缘,冥冥中天定也。法修最重因缘,我便将此金铃镯给了她,也算遂了我母之意。”

思凡双下山的册录,元情夫人也是熟读的,知晓章天琳的观照相中,两人初见,便出现了一位戴金铃镯的女真仙,却未想到,那女仙竟然是何铁衣母亲的形象。

“奴家应该在普福寺法会上见过令母,那时看就是凡人,如果真是灵修,那出现在章天琳的观照相中也就说得通了。或许令母生前心念亲儿,由此选了章天琳……”

元情夫人心中五味杂陈,话也说不下去了,只紧紧抱住何铁衣。

“我之道途,兼及显密。天琳乃我法道显义之二胜弟子之一,而你是我法道密意上的同修,也是伴侣。将来刹土成就后,我之侍神是要授她神变的,她也可由此进入我的刹土。”

“你虽不能进入我的刹土,但因密意修行,刹土成就后,与我会有心印神变,以后却可一念便前往浑冥。”

“将我母之遗物给她,也是遵循法道显义的合机配置众缘之举。而你以后虽会有心印神变,与我一念相应,但因我身具灵修胤血,这其间却有个阻碍。”

何铁衣一边抚慰元情夫人,一边向她细细解释。

“是不是你的真名?”元情夫人想起之前的话题。

“嗯,心印者,只需默念对方之名,则可一念相应。”

“法身靡二,觉号惟一。侍神其实便是我的显义法身,显密一体,而密意法身在刹土境称护法,以后牵引你进入浑冥的,便是它。其实法身就是我,只不过是我在刹土中的显相。”

“若我是一般法修,那觉号在刹土境其实就是我之名字了,但因我身具胤血,有灵名,灵名才是灵道中的真名,这就有些麻烦了。”

元情夫人这时道,“奴家明白了。灵修之事,奴家也有所了解的,他们的第四境据说都踏入了神之领域,且神名都不可随意起念,更何况私名。”

何铁衣点点头,“不止如此,凡灵门身具胤血之人,真名或者灵名,只有灵修自知。”

“所以我给了章天琳我母之遗宝,在密意修行上,会把我之真名告诉你,否则,不仅一念相应行不通,之后密意修行的各种印,咒,密契,坛等都无法进行的。”

“你告诉章天琳了吗?”元情夫人不理那些什么修行上的印咒等,却别有关注,突然仰头看着何铁衣问道。

摇了摇头,何铁衣用手轻刮她的琼鼻,笑道:“显是显,密是密,各有各的修行仪轨要遵循,也各有殊胜威能,比如她能进入我的刹土,而你不能。你能与我一念相应进入浑冥暗海,她却不能。我之灵名,现下只有我自知。”

“半是元情半春休,我之真名为……一半春休……”何铁衣在元情夫人耳边低声呢喃。

随着那灵名出口,他识海深处微微震晃,那刹土虚影在红白花束下显相而出,但转瞬即逝。

一股异样感觉不知从何而起,笼罩何铁衣。他转念就明白,这应是账户名登录游戏时的具体实感。

元情夫人情绪明显高涨,脆声道:“哼!她虽得了令母的遗物,却连你真名都不知。算起来还是奴家略胜一筹。”

“你说,是不是更疼奴家些,你说嘛!”

此时她就如小儿女般得意,摇着何铁衣的臂膀撒娇,显得又柔媚又娇憨。

“你说呢,方才你求我如双鱼,我还不是应了你。”何铁衣被她痴缠不过,只图蒙混过关。

“那是你说要如此如此的,奴家哪想得到这些,你还说我知情识趣,你是呆木头!”

“哼!就会装相,一本正经的,奴家就知道,你整日就想着这些!”

元情夫人想起方才那一幕,有些羞意,但身躯却发热瘫软。

何铁衣举起双鱼玉佩,道:“以后你我一起探索浑冥之海的机会很多,待开了刹土,咱俩就从它开始。”

“先夫就是因此物而长年进入浑冥,最后神消魂散,真灵都泯灭了,奴家不愿你再沾染……”元情夫人突然翻身搂紧何铁衣,喃喃道。

“方才成功牵缠之时,虽然没有观照相那般明确,但未名中已经给出了些与此物相关的模糊信息。在浑冥中,此物应该牵连着数个半虚半实的片段。我带你一起赶海捡垃圾去,有我在,别怕。”何铁衣故意轻松地安慰她。

“嗯……”

“再说,我早染指了……” 第五十九章 沙洲 太阳已彻底沉下湖去,夜色四合。湖上晚风,将沙洲上的茅林吹得飒飒作响。

“时辰快到了,何观主不会赶不到吧?水路太复杂了。”刘遵手持一柄铁尺,在暮色中焦躁地走来走去。

钱如龙一身紧短衣,在一方小土堆上盘膝而坐,闻言后瞥了眼远处盘绕错综的水道,平静道:“清潭南家就在这片水域,不过二十多里,即便拉舟的火癞蛤蟆迷路,元情夫人还能不熟悉自己家门口?”

刘遵不是想不到,只是这次探索对他太重要,关涉自己的筑基之机,所以时刻不安,担心这又担心那。

听了钱如龙的话,他稍稍放心,在钱如龙对面一屁股坐下来。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缓解自己患得患失的紧张,他语气随意,没话找话道:“元情夫人也算是我玄修中的天才了,论年龄不过和你上下,却已经筑基后期,更不用说我这个老朽木了。”

“水火上品灵根,潼水源头处的羽人山出身,二阶上品的青炎绫法器。”钱如龙对周边稍知名的玄修都很留心。元情夫人修为深,境界高,与他也没什么交集,所以以前只是简单有所了解。

前些日元情夫人主动到莲池观拜访,何铁衣又交代他说要带她一起来时,钱如龙便仔细打听了一番。

刘遵却对此完全不关心,他嘿嘿笑了声,有些猥琐地道:“天资是不错,但肯定还是南元犁背后卖了力。那位我是亲见过一回的,驾着柄飞剑,湖天之间倏忽来去,惊鸿一瞥。”

钱如龙微微皱眉,警觉道:“他长年闭关,同辈之中见过他的修士都极少,这么巧?”

刘遵与他长年交往,一起做过许多事,彼此很熟悉。他听出了钱如龙话中之意,面色一凛,迟疑道:“那次我确实是刚从此灵地中出来,你是说……”

“此沙洲与清潭南家同一片水域,就在他家门口,他修为精深,有所发现也有可能,应该是看不上的,也不屑与我这个炼气期修士打交道。”刘遵摇了摇头,安慰自己道,但之前本来稍稍放下的心,此时反而更七上八下了。

“不用瞎猜了,待会直接问元情夫人。”钱如龙截然道。

“能信任她吗?何观主可还没答应与她母子牵缠。”刘遵觉得不妥,若真是南家早对此地有想法,此时当面挑明,便一点转圜余地都没了,说不定人家答应何铁衣前来,本就是另有想法。

钱如龙刚要开口,却陡然凝神,随后冷然道:“来了。”

此时,刘遵也已经察觉到了有神识扫过。两人快速起身,静立夜风里,朝湖面望去。

片刻后,暗夜寂静中,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沙渚夹持的狭窄水道上,一艘小舟黑影缓缓驶近。

何铁衣当先从木兰柘舟中上岸,章天琳与元情夫人紧随其后。

“没有误时辰吧?”何铁衣略略环视一圈这个茅林覆盖下的小沙洲,问道。

刘遵迎上前去答道:“每次开启的时间都不定,但前后也差不了半个时辰的。这些年来,我已经大致摸清了规律。”

他说话间却频频往何铁衣身旁的女子望去,这女子身量很高,夜色中看不清容貌,只是沉静地立在何铁衣右侧。

何铁衣介绍道:“这是清潭南家元情夫人,前些时为亲子之事曾拜访过莲池观,刘道友正好不在。”

刘遵忙施礼道:“南前辈乃太湖知名修士,更是我玄修翘楚,刘某幸会。”

“老刘,你混迹太湖这么些年,还有你没见过的‘知名前辈’?”何铁衣语气轻松,调侃刘遵道。

上次在六如居,何铁衣便摸准了刘遵的性情,这是个江湖气很重的老家伙,既四海又油滑。他能与比他小很多的钱如龙相交莫逆,密谋交换利益,为彼此留后路,就可见一斑了。

“何观主,南前辈乃筑基修士,老道称呼声前辈是正理。不论年龄,就从老观主算起,你也比老道晚一辈,称老刘却不太合礼吧?”刘遵笑道。

“是吗?一时不察,失礼失礼。”何铁衣拱手虚摇,作势道。

刘遵还要再掰扯,何铁衣又道:“老刘,这片湖域,清潭南家也算半个地主,咱们到此探地,不好不知会主人。何某也正好回拜,便求请了元情夫人,来为我等压阵。”

何铁衣这番话说得不尽不实,刘遵当然能听出来,但他却反而更落心了。

“这俩人间定是为了南欢之事,有了交易。”这么想时,他又向元情夫人客气致谢道:“多谢前辈援手。”

“老刘,你都白胡子挂胸了,还称她什么前辈,就叫元情夫人吧。”何铁衣说完便当先向沙洲中心走去。

元情夫人噗呲一笑,随意向刘遵回了个礼,也紧跟而去。

刘遵一怔,瞅了眼快步跟上的钱如龙,有些回过味来了。

这片沙洲是一串横卧在湖中的沙洲链中最大的一个,成口袋形,长五六十丈,宽七八丈。

洲上没有任何树木,全是一人来高的茅草林。此时已近初夏,正是茅草叶杆疯长之时,但还不算茂密,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洲中。

“观主,时辰到时,这处便会如法阵开启,原本光秃秃的普通凡地,瞬间便灵气含蕴,我等也会闯入那阵中,那才是此残破二阶灵地的本体。”

钱如龙与刘遵以前密谋寿元换灵地时,便一起来此实地探索过,此时他向何铁衣介绍道。

何铁衣起法力展开神识,在沙洲上反复感应,没有任何异常,无灵气更无灵物,就是一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凡地。

他收了神识,思量着自己之前的推断。

“叮叮!”

寂静中突然传来清脆的金铃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章天琳有些诧异,当时何铁衣拿出金铃镯时,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观照相里,她初见何铁衣时,那风姿绰约的女仙腕中,便是此物。

何铁衣又细诉了其间因缘,郑重地将这件他母亲唯一留下的遗物交给了她。章天琳心中既感慨又甜蜜,如她额间优昙花,这件金铃镯更确定了她乃何铁衣此世天定伴侣。

这几天她也仔细把玩过这件金铃镯,虽是件灵物,但不过一阶上品,以灵气激发,也没发现有任何特殊禁制和威能。非要说有什么不凡,也只比凡人所用之物更精致华美些而已。

此时,她并没有摇动手腕,这金铃镯却自发灵音,必是此地有异了。 第六十章 小院 “灵地要开启了。”何铁衣突然出声道。

方才,在章天琳腕间金铃镯摇动不久,他也升起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异质感。与那些南家宝库中的灵物一样,这种异质感非神识探查而出,就是没来由的本能。

金铃镯的鸣动越来越激烈,章天琳面色微紧,不晓得该如何处理。

“无妨,异灵而已。别紧张,以后就习惯了。”何铁衣话说的没头没脑的,但安慰之意却很明显。章天琳望向他,微微点头,全身灵气勃发,起法决止住了金铃的鸣响。

“进!”钱如龙低喝一声。

众人所在之处,浓郁灵气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很快漫流开去,将全部沙洲浸润成真正的灵地。

何铁衣刚刚展开神识,便陡然如坠虚无,神魂仿佛抽离而去。感觉中过了很久,但神识却给出了明确回应,不过一瞬间而已。

众人周边景色已大变,置身于一处方圆仅五六丈的石穴之中,周围湿漉漉的,耳边还隐约听到波浪的拍击声。

眼前却正如刘遵之前描述的一样,是个平平无奇的小院,院中一座双开间的草堂,脚下园圃中种满膝盖高的灵植。

“观主,这便是那奇异灵物,黄精,二阶中品,是炼制补元丹的主药,这园圃中不下百来株。”刘遵拨开一株灵植,托起那黄灿灿的手掌大小的灵物,展示给何铁衣看。

刘遵为莲池观供养人法单中的第一位,这么多年来奉供了不少灵物,每次都必有黄精。何铁衣在莲池观库中也见过此物。

他仔细检视了几颗黄精,很明显,这满园的黄精已完全成熟。

“刘道友上次进来此地,收取黄精是何时?”何铁衣问道。

“这便是诡异之处,按说黄精这种二阶中品的灵植,要成熟,怎么都得五六年左右,但老道半年前就进来摘取过一遍!”刘遵道。

“法会感机之前,这么多年来,老道一直暗自猜想这些黄精灵植应该是异种,所以才成熟期短。每半年,老道便可毫不费力地,收取百来个二阶中品灵物,到外面换取各种灵物,所以并未深想。”

何铁衣沉吟道:“你寿元不断减少,而这里的黄精却大幅度缩短成熟期。两者之间明显有关联,刘道友心中应该早有怀疑吧?”

刘遵苦笑道:“当然。但如此一大笔进项,老道怎么放得下。老道也试过想进来采收了便走,但此地如法阵般,开关都有固定时辰,若是不到时辰,老道怎么也出不去的。”

元情夫人展开灵识,探查一番后,皱眉道:“此地无任何禁制,也没有法阵迹象。灵识也只能局限在这片空间内。”

她是众人中修为最高的,已近金丹,品阶再高的法阵在她的灵识下也不可能完全没迹象。

何铁衣带着众人进了那草堂。

草堂不过一厅一室,空空如也,连家具物什也无,只各有一个蒲团而已。

“刘道友发现此地异常,后来应该也仔细探查过此地的前主人?”何铁衣环视一圈后,问道。

“我那仇人名罗吉,老道多方打探,此人有一位祖辈的筑基修士,但是乃外来之人,在太湖也只盘桓过一两年,很快便销声匿迹了。此地便是罗吉这位祖辈留给他的。”刘遵道。

“元情夫人那时应该已是筑基了,对这位同辈有印象吗?”何铁衣突然转头问道。

元情夫人稍作回想,摇头道:“来往太湖的外来玄修太多了,要是这位没做过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估计除了真正有交往的,不会有人记得的。”

“此地离清潭南家不过二十来里水路,算是近邻了,这位也是筑基修士,还藏了这么一块灵地在此,夫人道侣不可能不晓得的。”何铁衣断言道。

先前何铁衣在外时,说理应请她这半个主人来此,她不过以为何铁衣在为她的出现,随便扯个理由遮掩。现在听他如此说,元情夫人心中一惊,细思却觉得很有可能。

“南前辈应该是早有所觉的。不记得是具体是第几次采摘,但肯定是头几次,老道曾与他在这附近湖上有过一面之缘。”

“本来老道早把这事忘了,但方才在等三位时,与钱道友闲聊谈起,才发觉那时可能非偶遇也。”

刘遵小心翼翼道。

元情夫人点点头道:“先夫虽然一心修行,不常出世,但为人却心思细密,若此地的原主果真是位筑基修士,先夫的确有很大可能是知晓的,只是毕竟没什么冲突,所以没起起什么事端。”

“我的寿元在缓慢减少。”进来此地后就一直默默无言的钱如龙,此时陡然出声道。

他继承了何中宪的侍神,有神变在身,之前也一直负责莲池观福田寿元事宜,所以比起一般玄修对自我的寿元变化要敏感得多。

上次他与刘遵进来,不过是为实际确认此地灵地品阶,所以并未在意。但此次就是专为探查异常而来,所以进来后,他便细细感应自己寿元的变化。

其它几人都略略感知,却并不能体察到寿元的细微变化,皆一起看向何铁衣。

五人中只有何铁衣是真正法修,能精细地感知自己的寿元。

何铁衣点头道:“从进来此地开始,我等寿元就在持续减少,虽然微小,到此刻减了半个月左右。”

包括钱如龙,几位玄修都大吃一惊,他们进来还没一刻,便已少了半个月,那在此待一个时辰,不就小半年寿元就没了。

“且这寿元减少还是真实减少,哪怕我们中有大法力者,此刻以力破之,出去后依然会按此地的固定开关时间慢慢减少,减够为止。”

众人都看向刘遵,他常来常往,能大致估计开关的时间。

刘遵期期艾艾道:“少则一天,多则五六天都有过。”

众人在心中默算后,便不是吃惊,而是恐慌了。也就是说,此次进来最好的结果都是少四年寿元,搞不好就得少二十年寿元。

元情夫人还好点,她早已筑基,有二百多年寿元,虽伤但问题不大,找法修补几年寿元不算大事。

剩下三人才都是炼气,不过百多年寿元,若一下少十几年寿元,且不说要多大代价补回来,修为进境肯定是要受大影响的。

钱如龙苦笑道:“刘道友,你害死我等了。难怪你这些年到处供养,这进来一次,就是在赌命啊。”

刘遵有些心虚,小声道:“老道算过的,观主是法修,不论。你也有继承的侍神福田在身,元情夫人是筑基修士,至于章道友,还年轻得很,以后莲池观的福田都有她掌管,问题也不大。” 第六十一章 接真化实 灵飞界玄修依止法修的最大原因之一,便是第一境的法修就可以运用刹土神通,为人直接增加寿元,更不用说后面几境了。找法修增加寿元,算是灵飞界修士的常规了。

有何铁衣这位开土在即的法修在,所以众人一时恐慌后,很快便镇定下来。

元情夫人寿元在二百五十岁左右,众人恐慌时,她毫不在意,却一直在默想她道侣生前之事。何铁衣指出南元犁肯定知晓此地,刘遵的偶遇又从侧面证实了,这些都提醒了她。

她得何铁衣三密意传授,对浑冥与各道在浑冥中的角色有了真实认识,自己还亲身往浑冥了一次,亲证亲历。

元情夫人先怀疑,那所谓的原主筑基修士,虽行踪诡秘,但在太湖活动一两年,竟然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实不合常理,会不会就是南元犁本人?

南元犁既然能从浑冥中化半虚为实,得到那么多的灵物,那么除了南家宝库里的,再藏点其它灵物于外头,也很正常,符合他谨慎细致的性情。特别是那园中黄精灵植,自有奇异,单独保存是最好选择了。

要分开藏灵物,但因为物品太珍贵,藏物之地最好不太远,以便随时照看。此沙洲不就是最好选择吗,就在清潭南家门口,不过二十里水路,甚至在南元犁灵识感应范围内。进出南家间,就能顺带查看是否有异变。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两人为同一人的可能。

其一,南元犁闭关冲击金丹之前,曾向元情夫人,细细交代了有可能失败的身后之事。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是自知长年出入浑冥,走了捷径,必有隐患,所以心有所忧,心有所感,才毫不保留地交出了那些视若珍宝的灵物。那等时刻都没说出此地,说明此地确实另有主人。

其二,刘遵这么些年,进进出出地采收黄精,既然南元犁早就发觉了,却没阻止,那他就不可能是此地正主。哪有主人发现小偷进了自己宝库,却还听之任之的。这倒像发现邻居半熟人家被盗,但不想多管闲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原主筑基修士与南元犁就是一伙的,两人一起探索浑冥,也就是何铁衣所说的一起赶海。

灵飞界多道争竞,浑冥中也并不平静,甚至可以说还热闹得很。长年探索浑冥之事太隐秘,所得之灵物也太异常,南元犁还好,有根基有家族,一句志心道途,长年闭关便可遮掩过去。但那原主筑基修士非太湖本地修士,藏身也好,藏物也好,当然是让南元犁帮忙。

那原主不知为何消失无踪后,以南元犁的谨慎性情,虽发现此地异变但也不插手,应该是也不晓原主究竟,只作壁上观。

毕竟多年道侣,元情夫人深知南元犁的处事与性情,结合自己密意修行后的见识,很快就大致推断出了此地之来龙去脉。

想定后,她看了眼何铁衣,只见他丝毫无恐慌之色,正仰头仔细观察穴顶。

“玄修大能都说法修心思重,以前那些小辈,我倒一个没看出来,但这小冤家的心是真深!”

“之前就给奴家解说三密意,还说正好可来此地见证,恐怕那时便对此地玄奇有了大致猜测。”

“哼!装相!”

元情夫人心念百转,方才还在仔细推断道侣之事,马上便转念到了别处。

“刘道友,你这些年来无法破境筑基,便是此灵地缘由。寿元持续减少不过外在表现罢了。你之破境之机,也要落在此地。”何铁衣突然转向刘遵,认真道。

刘遵郑重道:“还请观主开示点拨。”

“此灵地非本界本有,乃筑基修士冥通未名,从浑冥的非虚非实中,化半虚为实有,接引而回。”

何铁衣指了指章天琳腕中金铃镯,道:“此物乃先母所留,并无大威能,但对异灵,却可外感内遮。方才此物已应激而发了。”

“玄修冥通?倒是时常听说,传闻有玄修偶然进入此状态后,得遇仙人授法。但即便金丹境玄修,也很少能进入此状态。竟有化虚为实之莫测威能?”钱如龙一心道途,对玄修修行之道博闻广识。

“玄修筑基后,开始炼气还神,初涉神魂,理论上就已满足了冥通的基本条件。”

“法修之道,应真;而玄修之道,接真也。浑冥非虚非实,有无量世无量土之碎片在其中浮沉,所谓仙人授法,不过是玄修冥通浑冥时,偶遇碎片,机缘之下,此碎片中有破碎他土之修士真灵。”

“接真,接神,降神,玄道最早从灵门中脱分之时,便有专此一道。后来慢慢综合炼气,灵药,内外丹等道,才成现在玄道也。”

何铁衣大略解释了一番。

“竟能将非虚非实之灵地,接真而回吗?”刘遵大致明白了此地之来由了。

“法修于浑冥中开刹土,化本土凡地为灵地;灵修冥通浑冥,接外灵而回。这两门,若没有此等手段,如何分别从本界的主人——灵门,脱出自立,还渐成分庭抗礼之势。”何铁衣淡淡道。

“此地不过方圆数丈之小块二阶残破灵地,玄门大宗的洞天福地,你们自己细究。”

毕竟他非玄修,且牵涉大能,所以有意含糊其辞。以几位的历练,不难明白。

“我玄修筑基,便是感应天地灵气中与己功法相合之特殊气机,慢慢捕捉炼气,积累至小周天数后,便以此为引,激发灵根,由此筑成道基。”

“老道主修功法为《金阳九曜诀》,此诀并非任何特殊功法,以此诀筑基的玄修不知凡几,但老道十几年来,行遍太湖,外域很多阳火灵气丰沛之险地都去过,就是感应不到任何相合气机,无从着手啊!”

刘遵想起自己十几年道途无任何进境的折磨反侧,受其惠,也蒙其害。年轻时候的大机运,化作年老时无可奈何的悲凉一叹。

“接真而回的灵地,半虚半实完全化实后,会与本土有个相融过程,只要施法得当,很快便与本土灵地无异了。”

“但接真此灵地而回的修士,或许是因筑基修为不够,或许是并不得法,所以此地到此时依然无法完全与本土融合,外灵气息浓厚。”

“浑冥中本无时间之分,或者说浑冥乃时间与空间错乱之地。此地既然没彻底融入本土,则黄精成熟期异常,我等寿元变化,都因此而起也。” 第六十二章 异变 何铁衣继续道:“此地其实还是半处浑冥之中,而浑冥非虚非实,玄妙莫测,与真灵相似也。”

“刘道友,你长年来往此地,相当于二十年来,不断受浑冥侵袭神魂。从法道来说,你与此地机缘结缠,所谓冥冥中,有因有果,有报有应也。”

何铁衣也叹一声,稍稍住口。此事也让他对法道的“机缘因果”,还有浑冥,有了更深的悟解。

钱如龙却冷静接道:“玄修筑基,便是要转为炼神,神魂被侵袭,如时刻被一看不见的乌云掩蔽吞噬,如何感应到炼神的气机?”

刘遵向何铁衣郑重行了个道礼,肃声道:“天幸入道,骤得大机运,一路顺遂,少年意气,也曾人前显圣,也曾快意恩仇。”

“然中年后道途困顿,志心消磨,隐感因果,故而十几年间依止法修,供养随喜,虽寿元渐消,但仍存大道之望。”

“法会之上,闻他土六瑞而感机,今日又得观主开解机由,清信刘遵愿与观主牵缠供养随喜之缘,永作求真。”

何铁衣笑道:“都说钱道友求道志坚,刘道友也不遑多让。六十筑基非为晚,推开天门又一仙。”

“莲池观这些年,多得刘道友供养,内外奔走。铁衣能在宝云院十年求学,也有刘道友莫大恩惠。如今铁衣刹土未开,福田不具,但却可为刘道友天门之路助一微力。”

说完他转头对章天琳吩咐道:“待会我施法之时,你便激发金铃镯,让其感灵。”

章天琳应下后,他又对钱如龙道:“钱道友修为深,又有侍神增力,可护持在天琳旁。”

钱如龙点点头,随即问道:“可是此地还有古怪?”

说完他警惕地环视小院四周。他身具神变,比一般的玄修对神魂真灵之事要敏感得多。何中宪生前,便让他通过侍神与刹土有了连接,所以虽未真正进入刹土所在之浑冥,但毕竟神魂接触,不算陌生,对浑冥之莫测有体会。

何铁衣道:“此地这么多年来无法融合进本土,除方才所说原主修为功法不济的原因外,还有种可能,便是此地另有异常。我将起法力彻底检视一番。”

他如此说,让本来就已心神散乱的刘遵更紧张了,握紧手中法器,惶惶道:“若有异变,老道也可助一臂之力。”

“不必紧张,万事小心,预作提防罢了。刘道友可去将园圃中的黄精都采收了。”何铁衣心有成算,吩咐道。

从此地刚开启之时,那种本能的异质感便一直未散去,且随着在此地呆的时间越长,还越来越强了。

这种异质感非神通非功法感应而来,加上章天琳手中金铃镯的鸣响,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体内的灵门胤血又一次显现了玄妙威能。

灵门为本界之主,又以胤血传承为向道之基,生而能神游,对外灵敏感很可能就是天生胤血的威能之一。

既然那异质感越来越强,那此地外表之下,必还有强势异灵力量,阻止或者阻碍融入本土。

他法性圆满,全力展开神识,能内堪众空,外破诸有,正是应对此时情形的最好手段。

刘遵行动迅速,将园圃中的黄精采收一空,全部收纳于储物袋中后,他祭起法尺,转头向何铁衣示意。

“叮!叮……”

章天琳引气催发腕上的金铃镯,镯上数个小金铃灿光盈绕,瞬间发出急促尖锐的鸣叫,一声急过一声。

众人全神戒备,各展开灵识,在狭小的院落里来回感应。之前众人并无所觉,现在有了那金铃的明显提示,又全力感知,很快便有发现。

“此地灵气品阶已达二阶下品,还在攀升!”钱如龙肩侧一柄灵气化形的飞剑,左右盘旋,吞吐暗影剑芒。

除了灵气品阶陡然上升外,小院其它一切如常,既无声响也无异光,。

但很快,包括元情夫人在内,众人陡然察觉到什么,纷纷相互对视。

“异灵!”元情夫人率先厉喝,身躯微晃。

一条丈余长的炎火绫泛着灵光,疾冲小院上空某处,但很快便失去了目标,急转盘旋而下,护在元情夫人身前。

此时,不止何铁衣,在场众人也都生起了强烈的异质感。

“据守心神,护住神魂!”何铁衣低喝一声。

“嗡!”

他法力全开,神识外显,一道六色虹桥从他背后展开,灵光内敛。虹桥下一片似虚似实的混沌漩涡,不断生灭,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息。

随着混沌漩涡出现,小院仿佛也被那黑洞般的漩涡吸扯,众人只觉眼前景色慢慢虚化,园圃与草堂都扭曲无定,脚下非为实土,却是一片幽不见底的深洞。

突然,章天琳面色苍白,捂住左腕上尖鸣不断的金铃镯,连退数步。

“妖兽!”她惊叫一声,恐惧地盯着空中。但除了眼前景物稍显幻化外,并无任何妖兽现形。

钱如龙跨步向前,护在章天琳身前,他双手结印,全身爆发明光,一道丈许的力士虚影瞬间显现。

那力士面容威严,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金光灿灿,左手捏拳,右手结降魔印。

钱如龙爆喝一声,手中结印变化,力士怒目圆睁,沉腰收腹,半跨而出,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一拳便击在了小院某处。

“轰!”

灵气紊乱,已经扭曲虚化的小院,在众人眼前居然出现了明显的几条裂缝。部分园圃与半间草堂不是毁坏与倒塌,而是瞬间便消失不见。

众人已可看见脚下隐隐显现出来的湿漉漉石头。

可那异灵依然不见踪影,但每人心中的异质感却愈发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神魂受到极大压迫。章天琳与刘遵都已神情恍惚。

章天琳腕中金铃镯的尖锐鸣叫停止,转而溢出一片清光,明澈透亮,笼罩在她全身。此镯玄妙,感外灵的威能已至极限,自激发另一妙用,内遮主人气息。

刘遵却要惨得多,他本就被浑冥侵袭几十年,神魂虚弱,此时直面未知的异灵,已有消泯之势。

侍神力士由刹土而生,对外灵感知准确,一击建功,并不停息,沉猛刚健的一拳拳连续挥出,每拳都能击到那虚空中的异灵。

小院景色已消散大半,灵地本相显现出来,众人其实是在一处怪石嶙峋的地下洞穴中。

此洞穴不过三四丈长宽,洞壁湿漉滑腻,充斥着一股强烈的难闻腥臭气。最重要的是,耳边传来阵阵海浪拍击的轰轰声。

“这里是太湖中的沙洲,怎么会有明显的大海气息,难道依然是幻象?”众人心中疑惑连连。 第六十三章 海兽 “嘶!嘶!”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时,一声尖啸骤起,刺破狭小洞穴,直击神魂。

钱如龙神魂与侍神相连,连续施法,气息本已不继,遭此陡然袭击,手中结印都已维持不住。他气息萎顿,但依然强凭心志稳住侍神力士,只是已不能如方才般横扫整个洞穴空间。

元情夫人手中掐诀,一道道水纹从她指间扩散开来。这些水纹扩散速度并不快,但绵绵不绝,荡漾开来护住众人,将连声的尖啸伤害降到最低。

她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轻叱一声,炎火绫倏地完全展开来,热焰腾升,在水纹之上,熊熊火焰横扫所有空间。

一护持,一攻烧,洞穴本就不大,瞬间便全部陷入水火相交间。

如此狭小的空间,在筑基后期修士术法威能下,即便是结了妖丹的妖兽,就算受不了多少真实伤害,但决然无所遁形。

但元情夫人的法器攻击好像打在了虚空,没碰到任何目标,还不如方才侍神力士的实打实拳头肉搏。

“我等寿元在加速消减!”钱如龙勉强稳住神魂,但很快便感应到了明显的寿元减少。

何铁衣心念一动,识海中的法性给出了强烈的合机信号。

他低喝一声,两道璀璨光束,一夭红一素白,电闪而出。两道光束,以何铁衣身躯为柱,相互纠缠,盘旋而上。

同时,他背后的六色虹桥与黑洞漩涡突然消失,但消失的瞬间,原本还有些残余小院景象也彻底泯灭。

“吼!”

一个人形直立的妖兽在洞穴中央现身,它全身覆盖青绿细鳞,垂拖着五六根手腕粗的长须,但那如明珠般的兽眼却有些呆滞。

它似乎感知不到就离它不过丈来远的众人,只僵硬地扭动头须,朝四周连声吼叫。

“二阶灵兽!”

元情夫人在空中居高临下,灵识一扫,便感应到了此灵兽的品阶,心中也暗松了口气。

未知才恐惧,现在此灵兽现身,实力不过二阶,攻击手段单一,特别是还明显失了神魂,对众人已构不成致命威胁。

刘遵与章天琳两人在那灵兽连声尖啸下,虽得元情夫人水纹术养护,神魂都已严重受创,此时不过依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将将支撑着没倒下而已。

钱如龙听得元情夫人下了判断,心神也松懈下来,但依然不敢收了侍神,眼神比方才还要锐利明亮。

元情夫人看了眼何铁衣,得到示意后,她左手轻引,炎火绫陡然降下,缠绕住那灵兽,烈焰迸发,簇簇幽蓝暗火瞬间便覆盖了它全身。

那灵兽只略略挣扎,气息就大幅消落,连吼叫都不再发出。

昏暗潮湿的洞穴里,熊熊烈火旁,何铁衣单手结度亡印,口中诵道:

“曾于他土结因缘,遥随白日下长天。不借胞胎成幻质,吾家自有玉池莲。”

“清信士何铁衣,愿是命断时,四大各归本处,第五空界,诸根即转。将此死尸,林间焚烧,既变为灰。唯受此生,断后世有,命终即坏。无与、无爱、无见、无祭祀,无善行、无恶行,无善恶业报、异熟果,无今世,无后世,无父,无母,无化生有情。”

寂静中,何铁衣的发愿声在洞壁间回荡,庄严悲切。

他话音刚落,环绕着他的红光束遽然变化,显相由光束化为一朵夭艳的桃花,而那白光束也应时而动,化为素白优昙花。

两朵熠熠生辉的花朵,只在他双肩显现一刻,便即隐去不见。

“阻挡此地融人本土的异灵已灭,不消数年,此地便可回复原来小院模样,彻底化为本土二阶灵地。”

寿元换灵地,刘遵与钱如龙原来就商定了,今日钱如龙出了大力,何铁衣此话算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至于刘道友,因果缠缚已了,异灵已散,可寻破境之气机也。道友积累深厚,相信不日便能筑基。”

何铁衣又转向刘遵道。

“观主是说此地会慢慢变成原先的小院模样?”钱如龙对此地很上心,毕竟是他以后的道场之基。

“此海兽与这方洞穴,才是此地在他土时的原本模样。他土破碎,散入浑冥后,其实这海兽就已是半虚半实状态了,所以方才显相,神魂呆滞,一击即破。”

“此地在浑冥之中,因机缘,被那原主筑基修士冥通所遇,随他一起回了灵飞界,本土之灵也曾试图融合此地,但有强大灵兽在内,还有部分灵智,有灵智便有意志,故而一直无法彻底融合。”

“那小院便是半融合的产物,并非完全幻象也。现在灵兽残余神魂已散,此灵地便失了抗拒意志,彻底融合进本土,不过时间问题。到时,应该还是那小院模样,只不过可能面积会扩大些,也可能会有新种灵植出现,外灵融合,玄妙莫测。”

何铁衣将此地异常,细细解说了一番。

“寿元消减已彻底停下了。”钱如龙感应后,对众人道。

众人细细感应,都彻底放下心来。寿元变化正常,可证实那异兽算是彻底了结。

刘遵在石壁旁稍作调息后,感觉去了层莫名束缚,神魂轻松,气脉和畅,令他又惊又喜,顿生道途可期的豪气。

他向其余几人施了个道礼,致谢道:“多谢何观主堪破异灵,还有诸位道友援手之义,几十年束缚,今日一朝尽去。幽泥化轻尘,初日照高林,老道又少年矣!”

他年已将至六十,蹉跎炼气圆满,不得存进,十几年间要时刻观注自己的寿元变化,殚精竭虑地从各依止法修处求来寿元,其间苦难辗转只有自知。

苦尽甘来,一旦挣脱束缚,天性中的洒脱豁达便展露了出来。

在场诸人,除了章天琳外,都是经历颇多之人,能对刘遵此时的欣悦有共情。众人还礼后,与刘遵相交多年的钱如龙也有些动容道:“刘道友,你我筑基路上共作伴,再定百年之约。”

章天琳修为最低,照理应该是受伤最重的,但她有金铃镯的遮掩,那异灵的神魂攻击被抵消不少,此时已完全恢复了。

她也向刘遵致贺道:“此次法会,天琳与道友一起感机,也都合机而行,刘道友乃我莲池观供养人法单上的列名第一,天琳忝为观主侍者,代莲池观凡修两众,祝道友道基早筑,逍遥无涯。”

“好!好!”刘遵喜不自胜,此时他只觉天宽地阔,哪里都可去得。 第六十四章 灵歌 所在他土破碎后,海兽与其洞穴便已入灭,在半虚半实的浑冥之中飘荡浮沉。随着时间推移,终将完全磨灭,化为彻底虚无。

但被灵飞界修士冥通相遇,施法捕获后,附在灵飞界之上,以这种半本土半他土的形式存在至今。

此海兽也非完整形态,并无形体,不过是残存神魂罢了,在元情夫人的二阶上品法器炎火绫焚烧下,很快便散作灵气,还归天地。

“有灵物残留。”元情夫人收回法器,从那海兽消散之处摄回一大一小两件物品。

略作检视,她便将两件物品递给何铁衣。

何铁衣神识扫过,一件形似鸡蛋,质如琥珀,澄黄光透,有浓浓的草木之灵;另一件却是一块玉牌,手掌大小。

那玉牌形制与元情夫人拿出的八件物品里的一件玉牌完全相同。

何铁衣将那琥珀状物品递给钱如龙,道:“此物应是那些黄精灵植之所来,如今已彻底转为本土之灵物,钱道友可无虑使用。”

“但此玉牌异灵之气仍若存若亡,想来与浑冥之中的其它碎片还有牵连,待以后再作处理。”

他将玉牌交还给元情夫人道:“夫人击杀海兽,此物理应归夫人。夫人金丹之后,冥通浑冥,说不定也是一桩机缘。”

元情夫人瞥了眼何铁衣,点头收下。

“装相!不知又起了什么心思!”

她对自家宝库中的物品岂能不熟悉,方才她就已看出这块海兽残留玉牌,与自家的几乎一模一样。

何铁衣却完全不提,还瞬间便找到了理由,交到她手上,明显是有所打算。

钱如龙也向元情夫人施礼道:“如龙以后就算筑基立族,也与莲池观和清潭南家共为友盟,此地相邻夫人道场,还请夫人暂作看顾。”

刘遵也看了看何铁衣和元情夫人,若有深意道:“我等都与莲池观还有观主因缘牵缠,该当一体的。”

何铁衣前些日在法堂中交代钱如龙,说已定下让元情夫人参与此事。当时钱如龙便心知,何铁衣肯定是借南欢之事,拿捏住了元情夫人。所以他此时才出言请求,将此地让元情夫人暂作看护,放心无虞。

而刘遵人老成精,为人处事其实比钱如龙更老道。他因并没参与那日接待元情夫人之事,所以还不明就里,但之前在外面经钱如龙提醒,又察言观色,比钱如龙想得更深。

他与元情夫人并无深交,如何称呼,其实无伤大雅。但何铁衣直接便代元情夫人定下了,元情夫人也丝毫不在意,神情还颇柔顺。

刘遵当时就断定这两人必有暧昧。

何铁衣不理刘遵话中的试探,环视一圈后,道:“此地之事已了,也算圆满。两位道友筑成道基,道途精进,铁衣之愿也。”

言毕,他当先往洞穴出口处行去,众人鱼贯而出。

此时沙洲外的太湖上,月满中天。半夜的湖风扫过这片湖域,吹得众多沙洲上的芦苇丛哗哗作响。

何铁衣在暗夜中陡然停步,望着那些四周随风摇摆的黑黢黢芦苇丛,默然无语。

众人刚经一场激烈斗法,神念灵识都很敏锐,各自放开灵识,扩展开去,却都一无所获。

只有元情夫人若有所思,挪动脚步,紧紧护在何铁衣身侧。

湖浪轻拍沙岸,芦苇交杂作响。众人心念紧绷之时,何铁衣立于暗夜中,突然开口,轻轻哼唱起一首灵飞界的灵歌。

“少女,眼泪过后,还剩下什么?”

“这场雨停了,我将出发,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曲调沉郁,歌声哀婉,随夜风盘旋,飘得很远很远。

突然,从远处湖上传来迢遥的应和声。

“灵魂安静后,血液还要流过很多年代。”

众人沉浸在这哀歌中,但也觉得眼前情景无比诡异。灵飞界凡人,无论日常的婚丧嫁娶,还是节庆祭祀,都有一些礼仪,据说都是自古所传下来的。这些固定的礼仪中,就少不了各种灵歌,《灵歌集》更是流传甚广。

虽然无论凡修,其实都已对这些灵歌或固定礼仪的深意不甚了了,但也都因袭遵循。

何铁衣所唱这支灵歌,便是一支哀歌,大多是民间有丧事,女性丧主出殡时,挽郎所唱。

但此时由何铁衣唱起,却仿佛如玄门之赞诵,法门之偈语,内含莫测灵变,慑人心魄。

“维神维灵,礼乐其民,乐之舞之,载兮悦兮。”

“何兄弟毕竟我灵门宗谱胤绪,故土先灵的歌谣,唱得不错。就是生诞灵墟外,还不晓灵门士范,入此外灵侵染之地,干犯纲纪也。”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湖上传来,语气慵懒随意。

何铁衣振声道:“铁衣幼时,先母常抱膝上教唱,慈望依依,不敢或忘。此地沾染外灵,已为我等摄御,幸会道友神游,还请留名,他日拜望。”

“哈哈!南有嘉禾,生彼阡陌;其支甘棠,勿翦勿伐。”

“原墟司马青衫,职巡分野,此地外灵乃小弟检视之责,何道友倒为我分忧矣。相见之日,小弟再当面致谢。”

那声音在湖上渐渐远去。

何铁衣面色沉静,稍作思量,开口道:“灵门确为本土之主,法网严密。”

钱如龙为何中宪二胜弟子之一,对莲池观之事知之甚详,方才何铁衣与那修士一番对谈,他便已有所猜测。

但他即将出观,自立修真家族,并不想深究,更不愿牵涉其中,只是目光微闪,询问道:“何观主,此地被灵修盯上,是否还可作道场?”

“无妨。灵门不过监察外灵而已。他们应是早就探知此地了,这么多年来都不在意,现在外灵已去,他们更没兴趣了。”

何铁衣答道。

“他们似乎对师父更感兴趣。”章天琳心思细腻,从方才一番对答中,她听出了对方的试探之意。

“先父先母已不在,但铁衣既然与他们都牵缠了众缘,总要面对这一切的。”

何铁衣有些伤感,感慨道。这是他第一次碰见灵修,很奇妙,他没有之前的敌意,一番对答,反而颇生亲近好感。

在场众人都知其父母孽缘之事,眼下看来,此事非那般简单,牵扯神秘的灵修,何铁衣应是早已心知,并有所准备的。

见何铁衣并无解释之意,众人也都默然不语。 第六十五章 舟中三人说仙 水声哗哗,火癞蛤蟆全力拉舟。

舱中,元情夫人手捏玉牌,细细观瞧。她试着输入灵气,想激发其禁制,但这玉牌虽是二阶灵物,却如凡物般,毫无反应。

她一上船就拿出这玉牌,故意在章天琳面前翻来覆去地摆弄。即便毫无所得,依然爱不释手。

章天琳却面无表情,望着舟外湖上夜色发呆,想着心事,偶尔才微微晃动手中御兽牌,指示火癞蛤蟆。

“不会有任何奇处的,在此土不过一普通灵物罢了。”何铁衣笑着对元情夫人道。

“肯定不简单,不然你也不会特意让奴……让我收下了。快说,你又打的什么主意。”元情夫人瞥了眼章天琳,娇声道。

“还记得在莲池观法堂上,我检视南欢道友时,解说的真灵神魂之事吗?”何铁衣道。

元情夫人点点头,有点明白过来,道:“你是说此物与欢儿的情形相仿?”

何铁衣道:“只是法义一致。此物原为浑冥中的真灵形态,如今已融入本土,就像人降生。”

“先是真灵下降,投影本土,由此神魂诞生,如此才成了本土之灵。但其依然可随时遁入浑冥。你冥通浑冥时,此物效能才会真正显现出来。”

元情夫人撇了撇嘴道:“能助我结成金丹?”

经过密意修行后,她见识与眼界都大开,对金丹境不仅更增渴望,而且似乎有了莫名信心。

“你想得倒美。此物之主都消散了,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威能。至于具体有何机缘,到时便知。天机不可泄露。”何铁衣见元情夫人情绪很好,把那玉牌当宝,也打趣道。

“哼!不说就算了。”元情夫人如少女般撒气,将那玉牌置放一旁。

“说起来,今日那二阶海兽不敌你一合,火绫祭出来,威风得紧。”何铁衣称赞道。

“不过一残魂,你堪破了它的真灵,结果便注定了。”元情夫人虽如此说,其实还是有些自得的。这些年来,为南欢之事,她殚精竭虑,四处攀缘,都是与人为善,别说斗法了,连龃龉纷争都没有。

才与何铁衣相交几天,不仅身心为之一变,生活也大变。今日斗法是多年来的第一次,她有些兴奋,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冒险生活。

“你要破境金丹,指望不在此物,那双鱼佩才是正解。”何铁衣若有所指道。

元情夫人不知想起些什么,悄悄暗啐,有些扭捏,转头望向舱外不语。

何铁衣知她有所误解,洒然一笑,并不解释。

“师父,弟子修为低微,今日险些成了大家的拖累。”章天琳此时开口道,情绪却明显不高。

“如你这般炼气四层的玄修,恐怕连何为外灵都茫然不晓,你却已直面斗法过了。修为慢慢可提升,但经历,闷头修行却是不成的。”何铁衣安慰道。

“师父,你说灵飞界有仙人吗?”章天琳陡然问道,眼巴巴地望着何铁衣。

何铁衣没料到她思维跳跃如此之大,看来今天不仅那莫测的外灵,还有后来诡秘的灵修,都给了她莫大的刺激。

元情夫人听到章天琳的问题,也颇感兴趣,扭头注视何铁衣,想听他如何回答。

面前这两人可是‘思凡双下山中’的男女主角,最后可都飞升成仙了的。元情夫人心情有些复杂,但身为玄修,她确实想听听何铁衣这位当事人,到底如何看待此事的。

此时在暗夜中,舟行湖上,舱外水声潺潺,舱内明珠散华,两个与自己牵缠破深的女子都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一个端庄丰润却又风情柔媚,一个深情脉脉中透着少年英气,面对那仙人之说,何铁衣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此世何世。

他稍作沉吟,轻声道:“虚室半炉白雪,幽窗几卷黄老。短笛仙音随响,紫雾丹炉已扶。醉时棹龙泛海,醒却跨鹤冲霄。弹剑北溟苍梧,采药十洲三岛。共运阴阳丹结,同按水火凝胎。便随洞天云去,惟余一轮月好。”

他带着向往,带着回想,慢慢地吟诵。

元情夫人与章天琳都是玄修,仙人的逍遥悠游,闲适快意,当然自修行之始,便时常深自怀想,也听过不知多少荒诞离奇的传闻。何铁衣这吟诵,仿佛一位仙人的自述,还有些道意,两人都沉浸其中。

“仙人寂寞。”何铁衣接下来的话,却将两人从瑰丽的梦中惊醒。

“我也不晓得灵飞界是否有仙人,但若有,我却可以肯定,他或者她一定是寂寞的。”他眼神炯炯,望向两女。

章天琳不解道:“仙人得享长生,具大威能,怎么会寂寞呢?”

“大道亘古永存,无来也无去,无始亦无终,玄道谓之混沌太极,法道谓之涅槃寂静。我等修士,追求与道合真,就是走上了永恒寂寞的道路。”

“太上忘情,圣者无心,世尊解脱。”

“仙人,就是我辈中走到高远处的修士,却仍脱不了个‘人’字。亲朋化泥,旧事成尘。刻骨铭心的名字,渐渐淡忘;永远相随的誓言,风中飘散。”

“意气风流,南柯一梦;欢爱情仇,如观幻相。沧海桑田,世世轮转。前途依然遥远,来路却无归处,同道日稀,唯己独行。”

何铁衣望着舱外的沉沉夜色,细细诉说那种寂寞的感受。

章天琳被他的描述所动,伤感地长叹一声,幽幽道:“不如归去,不如化凡去也。”

她经历了观照相中的人生,此时感受更深。今日她自觉修为太低,想起仙道大世界中那些移山填海的大威能之事,故此问何铁衣灵飞界仙人之事。

沉默一时,元情夫人点头道:“生死之法,会必有离。仙人又如何,也不过暂居化城而已。依然不得解脱。”

她毕竟年龄较大,经历也多,自有感悟,且长年与法修交往,对法道经义也有见地。

何铁衣这时却轻笑一声道:“这就唬住你们俩啦。你们俩不过一个炼气,一个筑基,做会梦就得了,还感慨上了。神仙也由人来做,要知道仙人什么感受,到底寂寞不寂寞,努力修行吧,哈哈!”

两人一怔,随即双双羞恼。

元情夫人道:“早知道你惯会装相,我就算了,被你欺惯了,你连你亲徒弟都不放过!”

她若有深意地看了章天琳一眼,又接道:“我觉得即便我成了仙,应该是寂寞的。”

何铁衣只是笑得越发欢悦。

章天琳却道:“弟子不想成仙了,师父肯定有更好的去处,弟子就跟着师父,侍奉师父。”

她大家出身,又很早就验出中品灵根,被视为家族未来,教养严格。

因为双眼天生含情脉脉,所以平时都有意收敛,特意显出那眉间的一丝少年英气,即便和何铁衣独处,也拘谨自持。此时舱内气氛轻松,终于露出少女的娇纵。 第六十六章 引道 “你倒图安逸,不操心,就一门心思跟着我。不过,各人有各命,你乃二胜弟子中的具神变者,天生就要与我侍神相交,又是侍者,跟着我也是正理。你师弟就没这么好命了,他是个劳心的命。”

何铁衣笑笑,望了眼舱外。

章天琳当然对与自己并列为二胜弟子之一的师弟或师妹感兴趣,她已确定了具神变者的地位,那另一个弟子则必是具智慧者了。

其实在法道中,智慧比神变更受重视。一般来说,智慧超群的法修比起威能强大的法修,道途会走得更远些。在破境时,智慧与悟性起绝大作用,而神变的作用完全可忽略不计。

由此,法修的二胜弟子中,具智慧者领受的是依止师进境传度师后的熏习种子优先权。也就是说,法道是看好具智慧者能率先由玄入法,且走得更远,将来引师父再入道的。

但章天琳并不羡慕,一个能与师父侍神相交的条件就足以让她义无反顾了。侍神就是法修在刹土中的法身,就是法修本人的神魂形态。她又是侍者,如此不管是现世还是刹土中,她都与师父最亲近。

“是与弟子在说法时同时感机的那一位吗?”章天琳问道。

何铁衣点头道:“上次说他土,共有三人感机,两显一隐。如今刘道友与你都已应机,只剩你师弟了。他情况特殊,但牵缠众缘又最好是合机而行,所以不能急。”

元情夫人心思玲珑,长年周旋在各色人等间,最善察言观色,又与何铁衣有了亲密之修行,很熟悉他的一些小动作,所以她很快便猜出了这位弟子的身份。

她用眼睛示意章天琳,又朝舱外努努嘴,“说来,莲池观与你师弟的因缘比和章家还要深,现在也终于结果了。”

章天琳瞬间便反应了过来,捏了捏手中的御兽牌。

“今日那灵修已找上我了,必有后续。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加快进境,提升自我修为总错不了。天琳,你是师姐,可助你师弟一臂之力,引他入道。”

何铁衣目光闪动,吩咐道。

这次清潭南家之行,他成功牵缠了物缘和寿缘,且都是合机而行。此两缘事关他开刹土时的神变数量与品阶,一举牵缠成功后,后半段最重要的事便解决了。

而且,按他所想,此两缘是非常适合他的情况的。他牵缠的世缘并非灵飞界,而是自己结合游戏世界和地球的混杂世界。这两者一个至少是天人土,一个是凡尘土,相对灵飞界,都是他土。

而无论是元情夫人提供的双鱼令,还是进入那外灵之地导致的自己寿元变化,都来自浑冥,也是他土。

有这三缘配置自己的十元刹土,相信最后刹土成形时,必有许多不思议。

他盘点开土十三事,也就剩下供养人,随喜者,诞生地,子嗣,二胜弟子之一。

前两者起机已现,诞生地则没有明显的合机不合机,这三者都可随时一体牵缠。

只有最后两项,子嗣与二胜弟子之一,虽都已经有了明确目标,但契机却依然未至。

是否合机牵缠,关涉到法修开刹土时,能不能成为自己刹土的当机者。到现在为止,他牵缠成功的众缘中,有些是明显合机而行的,但有几个却不太确定是否有些勉强,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认真对待剩下的每一次牵缠,顺机而行。

但很显然,灵修已有所行动了,尽快牵缠剩下几缘,迫在眉睫,他只能加快进度,让章天琳作为旁机,引发正机尽快显现。

“你既然开口了,我这弟子入道之事,可能还真与你有些干联。”何铁衣笑盈盈看向元情夫人。

元情夫人有些愕然,自己顾念着还是得和章天琳这位何铁衣的身边人搞好关系,且自己无论年龄还是修为都算她前辈,也当宽和容让,主动示好,就忍不住出言提示了章天琳,说了一句话而已,这便牵连上了?

“法修之事,就是麻烦。说吧,我这些年也不知处理了多少年轻法修的这些牵缠之事,有心理准备的。”元情夫人无奈道。

她虽如此说,但其实心里还颇期待的。今日参与刘遵灵地之事,虽然有些曲折,但那久违的紧张感令她感觉有些刺激,又有些与何铁衣并肩作战并保护他的成就感。

另外,玄修与法修修行方式还有些区别,玄修很重视斗法,在争斗中验证自己的道途,斗法中磨砺更能提升修为进境。

她这些年来,浸淫法道,经义见地明显提高,自感修为进境趋向圆满,斗法才能验证。

“今日在你南家大堂上,宣说了母子光明会的法义,环太湖的法修必有反应。”

“他们不会正面和我对上,毕竟那就成了法修之间的法诤了,受仪轨约束的。但你交游广阔,还是当事人,必然有不少人会找你探听究竟。”

“我只怕你会不胜其扰,正好可借我这弟子之事,躲一躲清闲。”

何铁衣一副关心爱护的模样。

“多谢何观主,殷殷关怀之心,小女子已尽知矣。你别绕了,直说吧,要我干什么?”

元情夫人白了眼何铁衣,大包大揽道。

其实早在两人于水榭间修行时,元情夫人对何铁衣所说的法修们的反应已有所考虑了。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遵循几位传度师们的方法,供养与结交年轻法修,让南欢与那些有望开土的法修们牵缠众缘,从而期待开刹土的刹那,南欢的真灵能因此牵缠而回归灵飞界。

现在,何铁衣当众在南家说此法完全不合大道真意,甚至相反。不该以南欢为主牵缠法修,而是以元情夫人为主牵缠,才是正解。

“母子光明会”之法一出,还是个刹土都还未开的年轻法修提出,那么引起法修圈震荡,质疑和探究,就是完全可预料到的了。

元情夫人当然已决定与何铁衣一起施行此法,但她在修真界经历丰富,特别是对法修内部之事,也有很深了解。

这非简单的利益与面子之争,乃法义之争。何铁衣已堂堂正正地阐明了自己所持的法义,虽未提到具体人名,但破斥旧义的态度明确无比。

风雨将起,她要全力站在何铁衣身旁,一起面对。 第六十七章 灵仪与灵格 “莲池观立观几十年,当然有赖凡修两众努力开拓之功,但若无灵脉灵物产出,也不可能从一片沼泽化为如今模样。”

“潼水上游漂流而下的灵植种子,还有灵兽,灵鱼等,都成了莲池观的物产基业。”

“具体感机如何,只有感机者自己知道。但我那弟子,寻根究底下去,也是潼水上游出身,算夫人同乡。”

虽说不要绕圈子,但何铁衣还是尽量隐晦,点出此弟子应机之事可能与其出身有关。

元情夫人听出了何铁衣不想破机的谨慎,她点头道:“从那片地方出来的人和物,最大的机缘总脱不了那地的。”

“听说汇聚于太平口的三水中,潼水和汜水的源头都在广阔的不庭山脉。夫人可也是出身不庭山?”

元情夫人摇头道:“从此溯流而上,三四百里就出了丘陵地形,开始进入山地了。之后层层叠叠的山脉,渐次拔高,如一道道的围墙,直入云中的山峰比比皆是。这一整片都可称为不庭山脉,听闻东西绵延三千多里,南北大致分为三层,也有五六百里宽。”

“我自小长大的地方叫羽人山,是不庭山脉的外围小支脉。正是潼水冲出不庭山脉,进入丘陵的最后一站,立有羽人城,乃人口不下二十万的大城。”

何铁衣有些吃惊,据他估计,环太湖这一圈五六十个城镇,合一起顶多也就百来万人。这不庭山脉支脉里的一座城就二十万人口了,着实繁盛。

“其实,整个不庭山脉间,谷地,盆地,高山草原,不知凡几。就我所知范围内,只羽人城附近三百里内,就有三四座大城与它相当,无数散布在山间的小城镇根本排不上。”

元情夫人见何铁衣不太熟悉,细细介绍。

半刻后,何铁衣在心里整理了一番得到的信息,道:“就人口,地域,还有物产而言,我们所处的太湖区域其实也算是不庭山脉的余绪,一块边缘之地。连这太湖之水也大部分为不庭所出。”

“却也不能完全如此说。太湖区域所处的丘陵地带,虽只三四百里方圆,却是完整的法道十刹之一的普福寺教化之地。域内修真家族林立,修士众多,但无论凡法,皆依附普福寺,乃正法昌盛之地。”

“整个不庭山脉虽人口繁盛,却多为凡人,且势力碎裂,并无大宗门统一大块地域。以羽人城为例,多方势力混杂,以力为尊,藏污纳垢,毫无规矩。”

元情夫人对自己出身之地,评价很低。

其实,她心中也有隐忧,只是章天琳也在,又涉及清潭南家内部事务,所以并未向何铁衣说明。

南文犁在时,经常能从闭关中带回许多奇异灵物,那时元情夫人还并不知这些灵物都是其从浑冥中所得,只以为道侣在外的机缘。

许多特殊灵物要出手,却不能依靠一般渠道了。一则是怕引起有心人注意,二则价值与用途也太大且专,太湖域内并无需求。

所以都是元情夫人借助自己的出身关系,在羽人城出手这些灵物。

一来二去,南文犁当然也结识了许多不庭山脉的修士。元情夫人现在就怀疑,今日那灵地前主人,便是不庭山中的修士。两人勾连后,一起探索浑冥。

甚至这位筑基修士后来突然消失不见,很可能便是回不庭山出手灵物时,出了某些意外。那地方无规则可言,黑吃黑的事每时都在发生。

“混乱便是机会,无主正好进取。”何铁衣不知想到什么,目光闪烁。

……

“他从灵地一出来,便感应到了我。”司马青衫在黑暗中皱眉。

潼水上,一艘两层的游船,顺流而下,没有任何灯光,况绵初与司马青衫对坐二层舱室。

“金刚乘天,风泽洞虚。”况绵初轻声道,“这是华婉神君亲自所作命训,很明显就这几天,他的法道修为有了飞跃,甚至还涉及玄道之法。”

“无非观照与冥通罢了,也只能在浑冥打转,怎么会感应到我呢?”司马青衫有些想不透。

那块沙洲中的外灵之地,他十几年前神游监察之时,便仔细检视过。并无任何外灵意志,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玄修捡回来的垃圾。

刘遵在那灵地进进出出,自然没逃过他的感应。

之前他从燕再然处得知,何铁衣与刘遵等人突然来往密切,这让他提高了警惕。

一个可能已被外灵感染之人,要去同样的外灵之地,会不会两者间有联系呢?是要引入外灵降临灵飞界吗?

若果真如此,那就是他职责之内的事情了。所以这几日他都在那灵地周围神游监察,一旦有外灵降临的异变,他能迅速通传墟内,自有灵使前来处理。

但何铁衣居然感应到了他的神游。

“两种可能。第一,他的修为到了法道的牧土境或者玄道的金丹。第二,有灵宝在身。”况绵初冷静分析,缓缓道。

司马青衫无声摇头,思量片刻后,道:“那灵地也有了融合趋势,外灵之气渐渐消散。同行几人的神魂都残弱不堪,显然经过一场剧烈斗法,还吃了不小亏。这两种可能中的任何一样,都不至如此。”

“那不正好,还帮你处理了一件外灵之事。”况绵初却对何铁衣为何能感应到司马青衫的神游,不感兴趣。无论何铁衣如何,神君已直接传达神意,不可抗拒。

“还有一种可能。”司马青衫长年司职监察之事,心思缜密,寻根究底已成本能。

“他至少已经完成了一次灵仪,且被本方天地大道所认可。”

“就算还没完全达我灵修的元士境,也已激发胤血形成灵格。虽还不能主动神游,但能感知到我就不意外了。”

“我灵修为求破境,最大的困境便是灵感完全无处寻,所以才有寻求命训提示之捷径。但他完全有可能自己产生了灵感,并依灵感,完成了灵仪,由此形成灵格。”

司马青衫一边推断,一边自我辩驳,越说思路越清晰,最后推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吗?灵格二十五,最可能是哪种呢?”况绵初淡淡道。

司马青衫一愣,眸光微闪,道:“你早就知道了?”

“神君降意,我已领受。现在只关心他的胤血宿度,待给他胤征后,是哪种灵格也就大致圈定了。”况绵初没有回应司马青衫的疑问,也如他一般,在心里默默开始推断。

“虽然没在他身上感应到任何外神气息,但胤征才是最确凿的。毕竟是你封墟之人,你安排好胤征灵仪,出结果时,我代表原墟做个见证就行了。”

提及神君,司马青衫明显有些躲避。

“引种改善墟内子弟的胤血宿度?哄鬼呢!”他在夜色中暗自腹诽。 第六十八章 结缘法帖 “小港莲子溪,二十五里到旧堤。”

大江南岸,望江驿,一位武者打扮的精悍汉子,扬声对院中围坐的众人道。

望江驿乃水陆兼具的大驿站,大江之上有水寨小港,可停泊三四十艘江船,江岸上圈占了七八亩地,建起七八幢三层的驿舍。马厩仓厨,料堆水池,一应俱全。

驿站后还有上百亩水旱良田,早麦已收,田中只剩平平整整的半茬麦杆。

驿站大堂前的坪场上,搭起了二三条几丈长的芦棚。时至中午,天气炎热,驿客们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在芦棚中纳凉,吹江风,闲谈。

“过江后,便是一片沼泽湖汊,河道曲折,芦苇丛生,五百石大船是过不去的。诸位中有从上游随客船而来的,便在那小港里花点银钱,租个船家。他们走惯了的,可保安全无虞。”

汉子抬手一指江下水寨,向众人道。他言语利落,动作磊落,一看便是常年在外行走的江湖人。

“若是有不信邪的,不租船也不请向导,进了那芦苇荡,分不清东南西北,找不到莲子溪水道,困在里头,就怪不了别人了。我等去太湖虽各有目的,但肯定都是接了贴的,都算求法之人。不管是哪家的香客,总都同为法弟子,提醒之责,华某算是尽到了的。”

他话说完,便提起棚中木桌上的大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棚中不下二三十人,都是昨天到的望江驿,各有来处。有的是从大江上游几个郡顺流而下,有的则是骑马赶车,翻山越岭,走陆地官道,甚至还有南方梁国水陆兼行来的。

“华兄常来常往,熟悉风土道路,不在话下。小弟虽也参加过两次普福寺山海结缘法会,但都是少年时随邑社父兄辈们看看热闹而已,行程礼仪诸事都有邑社前辈们操心打理。”

“此次却是小弟接了敝邑邑长一职后,头次带邑社成员往太湖参加法会,一路提心吊胆,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啊。”

一位着灰白长衫,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出言叹道。

“鄙人谢道龙,渤海郡当陌县人士,忝为本县王谢两族邑社的邑中正,请教道兄高姓?”一位身高体壮的中年人向年轻人施礼问道。

“范阳万浚,道兄有礼。”年轻人起身行礼答道。

一时间又有几位互通姓名,棚中倒有五六位各邑社的邑长,邑中正,邑老之类,都是各郡各县的精英人物。

“道兄大可不必如此焦虑,都有第一次的。邑社之长,往后三五年就得走一趟,来得多了,自然也就如华兄弟一样,毫不在乎了。”

“你看鄙社邑长,一来年龄大了,经不起舟车辗转了,二来也是几十年来他每次都必到,也太烦劳,所以这两次都让我这个中正带队来了。”

谢道龙倒是个直爽性子,安慰万浚的同时,还调侃了自家邑社邑长一番。

万浚长舒口气道:“多谢道兄舒解,小弟年岁小,初担大责,未免慌张,让道兄见笑了。”

“刀靠石磨,人靠事磨。只此一趟,便可胜万兄在家读书三载所得也。万兄少年时既已参加过两次山海结缘法会,想来令尊对你是有所期望的,说不定,此次便是万兄的入道之机!哈哈!”

谢道龙长笑道。

万浚苦笑道:“谢兄说笑了。小弟资质庸陋,要是有灵根,那两次就验出来了,还用等到此时。本次法会,只望能有机缘,迁一两户邑众入太湖,成依止香家便满足了。”

“鄙社王谢邑社,乃莲池观的香客,邑长王安为依止师何中宪大士的法单列名随喜者,不知万兄?”谢道龙问道。

“榛台观郭家。鄙社已为香客三十余年了,在观中却还无一户依止香家。”万浚轻轻摇头道。

“失敬。为兄这十来年也常来往太湖,对太湖法道各家倒也熟悉。二十多法道正观中,榛台郭家乃首屈一指的正修,有传度师坐镇。其依止邑社就不下三十多个,依止香家择选极其严格。贵邑社未能奉供一户香家入观,也算正常。”

谢道龙神情一正,拱手示敬道。

万浚见他表情恭敬,言语推崇,毕竟年轻人,也有些自得,道:“鄙社虽还未奉供一户香家入观,但也算是大社。范阳郡县间,我万家,依附不计,亲族十三堂合起来,人丁就不下三万。”

“观中念鄙社几十年来,虔诚依止,奉供不辍,每次山海结缘法会都会发法帖,也期望我社早日结缘,有香家入观。”

谢道龙点头道:“我等豪族,立足州郡,若无观中庇护,不过案上肥猪罢了。不说刀兵盗匪,流民巨寇,只鬼怪妖魔一夜间便能让你族破家亡,化为冢墟。有观中赐下各类法符,法标,法物,方能保合族平安。”

“听闻渤海郡玄道昌盛,家家皆为道民,一郡便有两个玄治,更有玄道大修,谢兄为何却依止了我法道?”

万浚听谢道龙话中之意,其与自己都是豪族出身,心生亲近,关切道。

“万兄应该也看出来了,谢某乃武家子。祖上从玄道而出,族中世代为道民,只是却再无身具灵根的后辈。还好先人余荫,传下玄功,虽不能修行了,但也能以武立族。”

谢道龙毫不遮掩,继续道:

“家势颓唐,只好与县中另一家族王家盟结,两族互为倚靠。这王家却非本郡出身,乃此望江驿所在的南郡分脉迁移而去。他们却是世代奉法道的,我两族便组成了邑社,依止法道。鄙社王安邑长便有本家亲族在太湖莲池观中为香家。”

“可是这南郡王姓本家中,有验出灵根之人依止了莲池观,才得有香家入观?”万浚却有些羡慕,他家所依止的榛台观虽乃太湖正修中首屈一指,但无奈自家并无香家入观。

谢道龙点头道:“确实如此。连带着我谢家也有一户香家在观中,列名法单。不过那位玄修很多年前也因斗法而亡了。此次法会,我王谢两家共择选了二十名子弟,优中选优,希望能有身具灵根者,结续依止之缘。”

“难啊!三五年一选,我万家每次结缘法会都能收到榛台观中法帖,供奉子弟,多则三十人,少则十人,三十年来却无一人验出身具灵根,凡修之隔,真有如天堑!”

万浚长叹一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看望江驿这些时,哪日不是有个五六家邑社,经此来来往往。除各郡邑社外,还有更多的零散香客,即便无法帖,也都对此机会趋之若鹜。”

“慧日玄风,灵根法性;青童素女,山海结缘。法门大开,一朝蜕凡。”

谢道龙指了指望江驿内外,幽幽道。 第六十九章 往生牌 黄昏时分,望江驿又陆续来了几批客人。几栋驿舍都住得满满当当,院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晚风吹拂,吹散了一天的闷热与暑气。驿站中的赶路客们纷纷下到江岸去,有的直接找个平静水湾处浮水洗沐,有的则自己带一些吃食,又买几尾渔家的鲜鱼和几样时令野菜,就在渔家船上赏景饮宴。

水陆交冲之地,自然少不了酒家歌坊。钱财充足或者自矜身份的,自然是呼朋引伴,带奴携婢,前呼后拥,在这些地方消磨时光。

临江一座三层望厦,万浚包下了整座酒楼,宴请万家与谢道龙两家邑社人员。

顶层一间雅静宴堂内,两社各自几个领头人物,一番觥筹交错,虽萍水相逢,但很快便熟稔起来。

万浚祝了几巡酒,此时脸颊已微微泛红,他放下酒杯,道:“谢兄熟悉法修仪礼和太湖各法观内情。小弟此次带队,除参加法会外,却也有两件私事要办,却不晓其间门径和禁忌,还请谢兄指点。”

谢道龙来赴宴之时便有心理准备,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是个豪爽性情,当即道:“万兄有何难事,尽管提出。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谢某虽是个武家子,但痴长几岁,又长年江湖往来,倒也经过一些事,可以给万兄参详参详。”

万浚看了几眼自己社中几人,缓缓道:“本社皆为我万家一族,还有内外姻亲,前任邑长便是家父。去年冬末,老人家丢下我等,往生而去,小弟不得不出头当家理户,撑起这副担子。”

他语气沉郁,有些无可奈何的感慨。

谢道龙也是大族出身,自然明白一家之主的变更与继承,最是复杂。其间人心诡诈,明争暗斗,甚至刀光剑影都少不了。万浚想来也必经过重重险阻,才得以继位家主与邑社邑长的。

“家父一生依止法道,奈何后辈不争气,无一人身具灵根,最终也只是以邑社的名义为榛台观小郭依止师法单上的列名随喜者。”

“但老人家向道之心虔诚,临终之时,深惧下世不得亲近正法,嘱托我等一定要将老人家的往生牌位供于观中,保一丝牵缠,永不离正法。但据邑社中邑老所言,法修的列名法单中,若非个人牵缠之缘,却是不能供奉于观中往生堂的,不合法修仪轨。这就难住小弟了。”

万浚叹口气,轻轻摇头道。

谢道龙皱眉思索,道:“我等邑社都是以邑长一人为代表,与法修依止师牵缠众缘。虽都同为随喜者,但法观的香家乃是个人牵缠,他们人生大事都要请告观中,出生,成人,婚姻,过世等等。”

“为何如此?一则他们大都是观中依止玄修的凡人后代,有更大可能诞生灵根,需细细记录。二则牵涉福田事宜。香家就在法观之地居住,时刻受庇护,对我等在外的凡人法弟子来说无比重要的法符,法标,法物等,他们不太需要。但他们在法修刹土中可是有实打实的福分的,可直接增寿,当然得细考生平。”

“就往生牌位而言,他们在世时便可请入观中。令尊虽也列名法单随喜者,却非个人牵缠,乃是邑社牵缠,也无福分。按法修仪轨,严格算来,随喜者中,只有香家才是法弟子。”

在座众人中,虽也有不少年龄较大的邑社邑老之类,也知法修仪轨,但对仪轨后的深意却不甚了了。得谢道龙解说,才恍然大悟。但万家几位领头人也知道了要办成前家主的事,怕是有难度了。

法修仪轨,牵涉莫测威能,甚至前后世祸福,都是玄妙不思议之事,可不能如凡间办事一般,有转圜之处。

万浚瞥了瞥在座众人,略显踌躇,随后下定决心般,道:“在座的应也都是家族中主事之人,小弟就明说了,此事事关小弟在本族中威信,小弟年轻,历事少,还请千万出个主意,必有厚报。”

在座万家几人当然是他的心腹之人与支持者,另外几个王谢邑社的头面人物见这位年轻邑长,言语真诚客气,都心生好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出主意。

“得从榛台观香家着手。毕竟都是凡人,能说到一处,他们在外也有族人。”

“万家肯定有相熟香家,可通过他们打探观中内情,引荐有势的香家,再通过此香家的玄修从中说合,无非多费点供养,并照顾一下其在外的族人罢了。”

“具体管观中供养人,香家,邑社,福田等事宜的,应是二胜弟子中的具神变者,一般都是修士,凡修相隔,不太好说话。但除了二胜弟子外,榛台观乃大观,记名弟子应也不少,可通过记名弟子直接与二胜弟子说合。对二胜弟子来说,往生堂之事在其职权之内,不过一句话而已。”

众人长年负责邑社具体事务,与法观多有交往,相互启发,很快便出了几个可操作的主意。

待众人逐渐完善了各操作细节后,谢道龙点点头,道:“万家是榛台观几十年的老邑社了,又是大社,此事虽不太合法修仪轨,但也不损仪轨。令尊又几十年列名法单,若万家有几户香家在观中,根本就是几句话的事。”

“是啊。无香家在观中,我等在外两眼一抹黑,但凡牵涉仪轨之事,都不敢妄动。”万浚心中稍安,附和感慨道。

此事算有了解法,他祝了几巡酒后,又对谢道龙提起另外一件事来。

“小弟日间曾与谢兄言及,少年时曾与父兄来过两次。小弟这位大兄也是个苦命人,十年前便因病去世,年不过十六。”

“本来这家主之位该是小弟这位大兄的,家父在生时,时常怜其未成家而亡,泉下孤寂,想给他定下门冥婚,但我万家合族依止法道,此冥婚之事就不能如民间那般随意了。但又没操作过,所以小弟此次便想借此法会之机,弄清楚这其间仪轨。”

谢道龙闻言却有些吃惊,道:“此事倒与高某本次肩负之事,有些相似了。都是牵扯前后世,生死男女。若非依止法道,倒也简单,不去管便是。但想办得符合仪轨,不碰到什么禁忌,却又完全不知如何着手。”

席间众人都被勾起了兴趣,均道:“愿闻其详。” 第七十章 游化修士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小港上的船只就都已陆续解缆。

一行五只大船,十来只艘小船,相继离港,顺水张帆,往大江对岸横渡而去。

相比昨日,五艘大船都明显整饰过一番,且悬挂了明显的法标。桅上醒目法旗,甲板上大法幢,船周还有各种法门帷幕,都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法门普福华光刹土榛台邑社范阳万”

“法门普福华光刹土莲池邑社渤海王谢”

“法门普福华光刹土弘济邑社淮南张”

……

几艘大船都是各郡大族邑社的自有船只,全部成员都在一艘船上。而后面十来只小船,则都是一些零散的香客租的本地客船。

大江宽约五六里,但江水湍急,想过江也只得顺水飘流,择机靠岸。

谢道龙立于船头,平望大江,天水相连,两岸平旷,只觉心胸开阔。

“谢兄,范阳万家与我等相隔几个郡,并无利益往来。萍水相逢,一时意气相投,出点主意倒也罢了,但引见入观,是否不妥?”

“据观中香家传信,新观主刚登法座,我等在外,也不熟悉法师的性情喜好,若此事正好触了霉头,岂不冤枉?”

谢道龙一旁并排站着的瘦长中年人皱眉道。

“王兄不必担心,观中五个邑社,江南之地共四社,只有我渤海王谢与密云史接到了法帖,竟陵刘与淮南高此次都没有法帖。”

谢道龙迎风眯眼,口中却继续道:“几十年来,他们可是次次不落的。必是老观主往生后,此两家的不逊动态被观内香家告知观中,观中主事之人小施惩戒也。”

瘦长中年人有点吃惊,不相信道:“他们两社在观中的香家也都是其亲族啊,会出卖本家?”

谢道龙瞥了眼对方,淡淡道:“太湖乃正法驻世的法修修行之地,非凡间也。一入观内,列名法单香家,便是正式牵缠的法弟子。依止师为师也为父,今生后世的福祉都在其一念之间,岂是凡间家族宗法可约束的。反正我可不指望我那侄子谢如懿,在关键利害之时,能向着在外的凡间家族。”

中年人看了看身旁绣着莲池观标志的帷幕,神色一紧,点头不语。

“有惩便有赏。我估计此次观中必待我等亲厚。另外此次除了结缘法会外,观主开刹土在即,这可是几十年不遇的机会,我等若能成功说服观中,借机开光,就算本次依然没有出现身具灵根的子弟,以后也可保我等武力更上层楼也。”

谢道龙终于向中年人透了底。

“这倒是大事,慕云之事倒无所谓了。”中年人闻言抚须道。

“所以昨晚我才答应引见万浚拜见观主,将慕云与万枫之事绑在一起。我等引见新的邑社,也算是为观中繁盛着想,一片恭顺之心。”

谢道龙目光闪动,继续道:“这两事都非常棘手,涉及生死之约,非资深传度师能解决。观主若不能解决此两事,在其它事上就不好拒绝我等了。”

瘦长中年人放下心来,又道:“万邑长虽然年轻,却非纨绔子弟。他那几位邑社邑老,邑中正也都是久经世事之辈。依我看来,其让我等出主意,也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似乎另有想法。”

“能一气继承家主和邑社邑长之位,怎么可能是无能之人,不过这与我等无关。新人上位,自然要有新作为。相信他们邑社内部不满榛台观者多矣,试探性地与其它法观接触,太正常不过了。”

谢道龙望了眼前面的万家大船,平静道。

两人正商谈间,突然身后甲板上的王谢两家参加法会的少年们爆出一阵惊呼,之后整个船队上的乘客们都挤到外甲板上,对着远处江中指指点点。

特别是那些少年少女们,个个大呼小叫,兴奋骚动。

谢道龙两人往江岸望去,只见宽阔江面上,一道矫健身影,洒洒然在江面快步行走,衣袂飘飘,上下翻飞。

细看时,应该是个年轻人,作寻常行者打扮,背上负着行李,最奇异的是其双手中持着件双叶铁枷,铁枷之间的锁链行走间还在叮当作响。

那年轻行者似乎听到了船队上不绝的欢呼声,脚步略缓,回头张望。

就这么在湍急的江心施施然如履平地,当然让那些没怎么出远门的少年们感到新奇震惊。他们只听家中长辈们提起过,太湖乃修行之地,修士飞天遁地也平常。这还没真正进太湖,神异之事就活生生地发生在了眼前。

那江中行者扬起手中铁枷,略略舞动,算是回应。之后,他陡然腾空而起,如水鸟般急速掠过江面,往对岸飞射而去。

身影在江面上渐渐不见,随后一道清朗的声音清晰传来。

“我自柳花江上发,流船万里生烟霞。一朝引领归山去,便是神仙第一家。”

船队中人都被眼前这洒脱轻傲的玄奇一幕所震撼。

瘦长中年人回过神来,不由赞道:“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真乃神仙中人也!”

高道龙笑道:“应不是神仙中人,乃我法道高人也。”

中年人不解道:“方才诗中不是已经自道家门了吗?”

“王兄细想那前一句,归山去也。‘五云朝山,万川归海。’乃我法道正脉也。此时不也正是举办山海结缘大会之时吗?”

“确实,还有点傲视玄修的意思。也不知是哪家法观的二胜弟子?可能就是普福寺内的年轻天才。”

谢道龙常年行走江湖,见识广博,闻言后却轻轻摇头道:“法道最重仪轨,法修宗门弟子从小都礼仪严格,近乎苛刻。因此法修行事都显得拘束谨慎,实乃防微杜渐,惧莫测因果也。”

“这位方才一番行事,倒让我想起了法道中最特殊的一脉。”

中年人好奇地目视高道龙,静待下文。

“观其打扮还有作派,应该是法道中的游化修士无疑。听闻这类修士为法道狂修一脉,极重苦行游历,又狂傲不羁,与一般宗门法修正好相反。”

中年人回头看了看甲板上还在兴奋议论的族中子弟们,道:

“正脉也好,狂脉也罢。凡修之隔,让人绝望又向往啊。我等凡人何其渺小,同生一片天地间,却犹如不同物种。只望祖宗护佑,保此次法会,我两家中能出现灵根者。”

“有此天资卓异的狂修,此次法会不会令我等失望的。”谢道龙参加过多次法会,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让他已不敢有太多期待。

他反而更希望此次法会能精彩些,至少让这些子弟们,长经历,阔见闻。如他一样,以后凡间沉消,红尘打滚时,这年轻时的一场绮丽春梦,多少会有些安慰,给些勇气。 第七十一章 接引 大湖套小湖,沼泽过后又沙洲,船队在芦苇林掩盖的狭窄水道中小心穿行。

总共才二十里左右的水程,足足走了大半天。

虽水道复杂,好在基本都是静水,比起行船大江上还是要平稳得多。

一天中最热的时辰,船队终于走完了莲子溪水道,进入一片宽阔的水湾。水湾沿岸,很明显是道矮矮的挡水堤,弯弯曲曲向远处延展开去,堤外就是太湖水域了。

水湾沿岸是一个不小的集镇,水上木屋密密麻麻,岸边层层叠叠的民舍。整个镇都种着高大的树木,枝叶尤其茂盛,众人从如汪洋的芦苇林中出来,此时都眼前一亮。

渤海王谢邑社的船刚刚停稳,码头旁的水中木屋里便走出五六人来,向船上挥手招呼。

先前的瘦长中年人有些意外,对谢道龙道:“是克显,克稚他们,怎么都到旧堤镇来接咱们了?”

谢道龙开怀一笑,道:“小弟所料不错矣。走吧,咱们下船去。”

两人会合了邑社中的几个邑老,先行下船,迎了上去。

“克本大哥,谢中正,可算等来你们了,快!快!随我们一起去拜见章侍者!”

王克本还没与几位族弟行礼寒暄,他们便急切地催促道。

谢道龙行完礼后,眉毛微扬,道:“章侍者已是高龄长者,如何当得起他老人家前来迎接我等。”

正当午后阳光最烈之时,几人站在太阳下暴晒,王克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非老章侍者,是小章侍者。本来只吩咐我等在此迎接,昨日她亲自前来了。此刻正在镇中客坊专候。”

众人见在此码头上暴晒不是个事,纷纷朝水上木屋躲去。

三言两语了解事情前因后果后,谢道龙当即决定,他和王克本两人一起去先行拜见,邑社其它人员在此安排子弟们下船安置。

两人匆匆整理了一番衣饰仪容,随着王氏兄弟上了岸堤,往镇中心而去。

“克显,这位小章侍者可是你先前在信中提及的老章侍者的侄女,还是观主的二胜弟子之一?”

王克本一边行路,一边抓紧时间了解观中最新情况。

“正是。如今观中内外之事都由她综理,此次法帖也是她交到我等手中,传发给族中的。”王克显乃是莲池观的香家,其父曾为莲池观的依止玄修,他本人也是在莲池观出生的。

“亲自来迎接我等,还是迎到了这旧堤镇,以往也从未如此。可是观中有何急事?你等在观中出了什么事吗?”王克本念头转动,回头问道。

王克显与其弟王克稚相视一笑,齐齐摇头。王克稚含笑道:“克本大哥还是这么谨慎,放心吧,弟弟们在观中很好,你弟妹,还有侄儿侄女们,日日盼着你来呢。”

王克本见他兄弟两人神态轻松,稍微放下心来。从两兄弟父亲论起,他们与渤海这一支算是嫡脉,与南郡本家反而血缘隔得有点远了。

正是有他们这几兄弟加上谢家的谢如懿,在莲池观作香家,当纽带,渤海王谢邑社才能与观中声气相通。若他们几兄弟出了事,就麻烦了。

“是盼着我带来的好玩物事吧,哈哈!上次弟妹们交代的物事,这次都置办齐了,都在船上呢。你等还是住在上关街?”

王克显点头道:“还在的。克想与克新在观中灵地执事,脱不了身。只我与三弟前来。”

他年龄与王克本相仿,也稳重细致些,知道王克本与谢道龙此时心中所想,又道:“这些时,太湖中上至修士,下至一般凡众,最津津乐道的便是‘思凡双下山’之事了,主角便是我莲池观的观主与这位章侍者。”

“在太湖,你若提起莲池观章侍者,可能不少人还不晓得是谁,但若说‘铁衣天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论男女老少,凡修法玄。”

他与有荣焉地特意大声道。

王克显晓得自己这位大哥为人谨慎,此时只怕正为章侍者的迎接大礼惴惴不安,东想西想的。他也只能隐晦地将眼前情势尽量透露,相信王克本也是聪明人,会从他话中分析出来该以什么姿态拜见章侍者,还有后面有事交代时应怎么处理。

果然,谢道龙与王克本两人大吃一惊。他二人都是人情熟透,久历世事的,岂能听不出王克显话中之意。

这位章侍者除了兼具侍者与二胜弟子身份外,就是莲池观的大管事,女主人。而且还应该是个绝对强势的大管事,女主人。

先前就知道她乃太湖本地玄修大族出身,前任侍者的子侄辈,在莲池观已经是根基深厚了,现下还要加个传奇修士的名头,又与观主并列配对,能不强势吗?

谢道龙原本笃定的心思,此时也有些拿不稳了。

新旧交替,展现赏罚,法帖的差别对待足以了,观中派人来迎接参加法会的邑社也是大礼遇,行事风格变了而已,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明显是观中女主人远远亲迎,这就令人承受不起了。

难道自己想差了,此次并非是要特别优待王谢邑社,以展现观中的气象一新?

暗暗揣测中,一行人很快便到了一处大客坊。

这些时日,因山海结缘法会之故,旧堤镇人潮涌动。长途跋涉后,至此离终点仅一步之遥,大家都选择在此作入太湖前的休整,并派人联络各自依止法观中的人脉,打探最新的情势,法会安排等,也相互之间交换消息。

一间大客房内,谢道龙与王克本见到了章天琳。

“渤海王谢邑社,邑中正谢道龙,邑老王克本,拜见章法侍。”两人行大礼参拜。至于章天琳长什么模样,他们也不敢细瞧。

章天琳身着素襕裙,腕中金铃镯,声音清冷,在座中道:“两位快请起,安座,一路辛苦。”

谢道龙坐下后,拱手道:“观中法堂开法单,我等相隔遥远,不能到场,还未曾向观主致贺。烦请章法侍替我等转达虔诚恭贺之意。”

“无妨。邑社俱在太湖之外,事起突然,实不能到场。但开法单对莲池观凡修各众都是大事。我为侍者,也当通报你等。”

“观主登法座,已有明令,观中内外诸事,皆循旧例。半年之内,开刹土。”

章天琳施了个虚礼,神色郑重道。 七十二章 慕云 “渤海王谢邑社本次共有二十名弟子前来参加结缘法会,男女各十人,其中有五人参加过上次法会。”谢道龙感受到了章天琳言语中的威严,也如实禀告了此来的准备情况。

“密云邑社也带来了二十名子弟,他们离得较近,两天前便到了,已经在莲池镇入住。你等明日可入太湖。”

“后日两社共四十名弟子合舍分品,观主下法旨,延请引礼师,教习法仪。半月后,于观中法堂,初坛测灵,一个月后普福寺,二坛验性。”章天琳干脆利落地交代了安排。

谢道龙与王克本两人皆离座施礼,道:“弟子谨遵法旨。”

“你们也入湖参加过多次法会,太湖乃修行之地,一应注意事项需仔细向新人弟子说明,以免引起不必要麻烦。”

章天琳示意两人入座,语气稍和缓。

“王克显与王克稚乃莲池观多年香家了,熟悉太湖之内的各类禁忌,可随船与你们一起入湖。”

王克本致谢道:“弟子也有三年多没见他们了。有赖观中庇护,不知他们几家在观中可行遵法仪,尽心奉供?”

章天琳笑道:“之前我在普福寺帮助执事,对莲池观的各香家具体情况倒实在不清楚。但前些时请教了德海叔,他们四兄弟这几年都很勤勉,道兄大可放心。”

之前她传达观主法旨,安排法会事宜时言辞利落,神色威严,现下开始说些闲话,便颜色和缓,称呼也大有不同。

言语中也抬出了三人都熟悉的章德海,亲近之意明显。

三人又说了些太湖内法修各家变动与观中日常事务,气氛更加融洽。

“记得以前每次入观,都是老章法侍指导我等各项事宜,我与克本兄的初坛测灵也是由他老人家主持的。几十年了,一转眼,他老人家也退下来颐养天年了。”谢道龙有些感慨地道。

“谢道兄年不过三十八,王道兄也才三十九,都正是当打之年,以后渤海邑社几十年内应该都是两位支撑。常来常往,两位也算德海叔看着长大的子侄辈,可去黄花堤章家看望,德海叔必定高兴。”

章天琳语气轻松,开口邀请道。

谢道龙与王克本自然满口答应。两人都很高兴,章天琳准确地说出了他们的年龄,说明确实是有备而来的,但不管什么目的,也算给了极大尊重了。

“我是师父二胜弟子中的具神变者,开刹土后,就负责福田,供养人,香家,邑社这些事务。以后与两位道兄打交道的日子多了。”章天琳笑道。

“如今郡中情形如何?前日与密云邑社几位主事闲谈,他们郡中这几年倒风调雨顺,道路安靖,说是少有的安乐。”

王克本道:“密云大郡,人口不下五百万,土地广袤又肥沃平整,加上史邑长也是个会经营的精明家主,生计再难也差不到哪去。我等渤海依山靠海,地寡人稀,好在有渔盐之利,还能出海货贸,这几年倒开始慢慢繁盛了。”

“还算安乐。只渤海玄风炽烈,又尚武力,民间私斗,家族间大规模械斗时有发生,闹得最大的,甚至都牵扯到了筑基修士赌斗。王兄家以商立族,谢家以武立族,虽两家都是小族,但相互扶持,取长补短,对外一致,忍让不树敌,勉强还能支撑。”

高道龙见话已说道此处,氛围也不错,便趁机说出了自己的隐忧,为之后请求开光作铺垫。

章天琳眉毛微扬,她听出了谢道龙话中的试探之意,沉吟道:“玄修因修行要求之故,为求道途进境,确实有斗法之风。渤海以及周围几个郡,乃是玄道外丹与仙药两脉的最初发源之地,小宗门与修士也多,习染民间,比密云好斗也正常。”

随即她明确表态道:“莲池观在渤海郡只王谢这一家邑社,若有涉及修士之事,且对方不顾普福寺之法标,可尽早告知观中,自有观中出头应对。”

“路程遥远,就怕事出突然,来不及向观中求援,或者观中施救不及。”谢道龙忧虑道。

章天琳点点头,道:“密云史道兄也有此担心。观主开土在即,正日夜苦修,此乃关系莲池观依止凡修各众的头等大事,且最近还有太湖法修内部之事要处理,不好时时打扰。待我寻个时机,向观主禀告后,寻个解决之法,以后立为定制。”

谢道龙想开口提开光请求,但自思太急切了,恐怕还不是合适时机,便压下了冲动。

王克本附和道:“观主开土确实是我莲池观当下最重要之事,一切都得为此事让路,包括山海结缘法会。不知我等可有效力之处,章法侍尽管吩咐。”

他虽不像谢道龙长年走南闯北,江湖经验丰富,但在家族中负责商货统筹调度,更有大局观。他知道刹土乃一观的立观之本,利益,福田,威能皆从刹土而来,莲池观现在正处在老观主刹土已化灵地,而新观主刹土还未成的关键时刻,观中无论凡修都要全力支持。

另外,经过方才一阵交谈,章天琳举止有节,既威严有法仪,又友善亲和,并非以修士身份和观主亲近地位乱来之人,就算对他们有什么要求,也应该不是什么苛刻让人大为难的事情。

所以他在表达积极支持的同时,也直接问章天琳对他们有何要求。

章天琳向王克本点头赞许道:“德海叔曾对我说,渤海王道兄内秀,处事细致有章法,能抓住关键,大事不糊涂,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王克本有些意外,惊喜道:“他老人家把我等的性情都摸透了,以前还当面说过我想得太多太细,优柔寡断,可为谋却不可为将。”

章天琳神色一正,道:“自老观主往生后,两年来,观中也有不小震动。但小观主在宝云院自他土成功下生,得【菩提】证量,法性圆满,未开土而具神通,又于月前法会说法,利益凡修各众,三人当场感机,名震太湖,为太湖诸家修士公认年轻一辈中最具天才的法修。”

“如今开土十三事已大半牵缠,剩下的,若非为了择时合机而行,早得功成。”

“我受观主法旨,负引另一位二胜弟子入道之责。而这入道之起机,便落在你等此行中的一人身上,此人既是循缘而来,应已有所神异。”

谢道龙与王克本听到此处,心中一惊,表情愕然,对视一眼后,同时开口,似乎在向对方确认。

“谢慕云?” 第七十三章 灵姑 两日后,莲池观法堂,几十名少年敛容收息,规规矩矩地肃立堂中。

这些少年有男有女,年龄相差很大。大者十五六,已初成人;小者不过七八岁,才与堂中案桌同高。

“此为渤海王谢与密云史两家邑社的启请帖。我等代表两家邑社数万依止法弟子,虔诚恭请,三位高修,启灵开运,斗转璇玑,为山海结缘法会,两社男女清信,初坛之引礼大德,万望允准,不胜沾感之至。”

史宣带着王克本,还有两社邑老等人,恭敬地向堂上的三位玄修奉上启请帖。

居中而坐的史大郎接过帖本,略略扫视一眼后,又给其它两位同道传看。

他神色庄严,目光一扫堂下众少年,扬声道:“弘开法印,大接凡流;引南有乘,不迷归家。奉观主法帖,邑社启请,我等三人,莲池观法单列名弟子史大郎,法单列名眷属皮克君,法单列名眷属黄文程,为尔等结缘初坛引礼师。”

“法器所成,凭灵匠之功;法子英才,假严师之力。结缘三坛,各有仪轨。初坛测灵,定断凡修。一坛上下,凡灵有别,人天相隔。”

“尔等虽为法道依止邑社子弟,但都在凡世出生,法仪未熟。由今日起,七天演仪,正式初坛之时,方可测灵无误。放逸荒嬉者,桀骜悖反者,皆剥夺资格!”

堂下众少年们,经他言辞戒训,皆战战兢兢。有年龄小的,嘴角微瘪,差点哭出声来。他们都是各自家族中的嫡脉子弟,从小备受宠爱呵护,哪见过这般声色俱历,庄重威严的场合。

一旁的史宣,王克本等邑社带队人,则肃立无言。

他们少年时都经过此等场面,甚至有人还经过两次。眼前这些子弟或许还懵懵懂懂,不晓得就这么几天后,就能定下他们的命运。是凡是修,就在初坛之下见分晓。

芸芸众生何其多也,邑社依止法观,随喜法修,庇护之外,子弟能定期得此测灵机会。

即便始终无子弟具灵根,但与法观长年交往,总有机缘与修士们牵连,一代不行就两代,一世不行就两世。

测出灵根自然一飞冲天,却全凭资质,人力不可为。最现实的做法便是先转为香家,与法修牵缠今生之缘,便是近道依道了,如此就是种下了未来世入道的机缘。

由邑社香客转而为法观香家,是非常重要的飞越。香家虽也还是凡人,但个人列名法单,又在法观所在的灵地奉供居住,是正式的法弟子,往生牌都可早早放入观中,算是预定的入道备选了。

“三十九人,分为十队,每队四人,各队中由最年长者为队首。初坛之时,就以这十队为序列,分队登坛而测。”

“当值弟子,协助分队。”

粗粗训诫后,史大郎干脆地开始。这七天内,要教导这些凡人少年们收念摄心,演习法仪等,三人的任务也很重。

史宣等人连忙向三位引礼师告辞,他们已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此后一应事宜,就都由引礼师们来负责了。

……

六如居正堂,谢道龙坐在堂中,有些不安,时不时瞅一眼靠近堂门站着的小女孩。

女孩十岁上下,灵动的双眼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身量匀称,着一套有繁复绣纹的襕裙,质地细密,精致典雅。这类裙衫一般都是成年年轻女子所穿,她明显还未成年,但意外地合度不突兀。

左手挎着个小小的包裹,右手则怀抱着一块灵牌。

“云姑姑,观主特意召见,还是先安座吧,以免失礼。”谢道龙有些无奈。

虽然血缘相隔有点远了,但按照家族礼法,他应该称这小女孩为姑姑。然而毕竟年岁相差太大,他也只是在当面时才如此称呼。平时提到这位小姑姑时,潜意识都是把她当小辈,直呼其名。

也怪不了他,族中子弟基本都如此。因为这位小姑姑实在太特殊。

灵飞界为修真之土,有经有修更有灵。民间自然更是鬼神巫术风行,巫婆神汉多有,但多是招摇撞骗之辈,他们假障眼幻术,欺哄愚夫愚妇,赚些财物利色。

其中,便有一种民间称为灵姑的。灵姑一般为年纪较大的成熟妇人,行窜于各家内室,交往当家妇人,为人算命卜事。婚姻前程,祸福利害,子孙家口等,无所不算。

她们的主要方式就是假称肚中养有灵孩,生而能知祸福,晓阴阳。让事主当场询其所问之事,灵孩便一一作答。

其实这不过是那灵姑能腹语罢了。

谢家乃大族,虽以武立族,但祖上是出过真正玄修,有见识传承的。对这些民间巫婆神汉之事,自然嗤之以鼻。

加上全族依止法道,法符庇护,真有恶鬼灵煞都不惧,何况此等装神弄鬼之辈,族规中对淫祀滥祭也明确禁止。

但这位云姑姑就是一位灵孩,真正的灵孩。

她父亲不过谢家的普通族人,依附主脉,日子小康。其母当然也非那些诈骗之巫婆,身家清白,小家碧玉。两人成婚后,十月怀胎。最初三四个月,一切正常。

但之后,肚中的婴孩便自报姓名,言其乃转世之人,因曾于某一世与谢家那位玄修祖辈有旧,故此投生高家。

其父母都是平常老实之人,惧怕族规,又深爱这头一胎孩儿,便将此灵异之事,隐瞒了下来。

谢慕云顺利降生,粉妆玉琢,颇有灵气。父母自然喜不自胜。

出娘胎就能言,伶俐聪慧。一岁左右时还能在襁褓中隐藏,时间长了,亲朋族人便发现了她的灵异之处。

此小婴孩简直生而知之,大人逗她之语,她皆能言辞便给地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每言必中,不一时便可验效。

慢慢名声便传开了,但此时周围人也只以她为一得天地之钟的天才,并未往鬼神方向想。

但后来,她居然连续两次成功预断了别人的生死之期,甚至意外死亡之具体事由都分毫不差。由此灵孩之名便传得全族尽知了。

这时大家反而有些惧怕她了,都传说她一言能断生死,那张嘴不开口还好,开口必有祸事。

族中主事人,当然怀疑她可能身具灵根,有人便力主带她参加结缘法会,初坛测灵。但测灵名额有限,当然是嫡脉子弟优先,几番争执之下,事情便耽搁下来了。

这几年,随着年岁渐长,谢慕云愈发跳脱,也不太遵家族礼法。她在郡中与各家同辈交往,无所顾忌,定断生死祸福,无不灵验。

当然也引起过一些事端,族中主事之人也曾约束训诫于她,但她毫不在乎,道:

“谢家依止法道,当知有福报一说,真实不虚。各位叔伯兄弟不必紧张,慕云多世积累资粮,福报深厚。我暂托谢家,便是因与先祖某世有段机缘纠缠,如今入世虽别有因由,但也可顺便还报其后世家族子孙也。” 第七十四章 灵验与法魔 听她言语,确为法道正理。她长到七八岁,从未接触玄法各道,却如此生而知之,莫非真如她所言,其乃多世修士,入世还报而来?

族中主事者们都半信半疑,欲上报莲池观,让真正法修辨别真假。即便不是身具灵根,就算只得观中确认,并证可为法门灵验,谢慕云就是半凡半修的半灵人,无疑家势家声大涨。

但那时正是何中宪往生之时,观中诸事混乱,人心不稳,哪顾得上一件遥远邑社的灵异之事。

也有人担心谢慕云继续如此大嘴巴,迟早给族中招来大祸,主张将她逐出门墙。但且先不说她言之凿凿乃与谢家那位玄修先祖有旧,只说这很可能的一位身具灵根的子弟,怎么舍得逐出去。

最后众人公议,无论如何,下次结缘法会,必须送她去太湖测灵,顺带弄清楚她到底与那位玄修先祖是何因缘纠缠。

谢道龙便领受了这个任务。

家中有子弟极大可能身具灵根,本是一件天大喜事。但众人却都仿佛要立刻甩脱烫手山药般,并无多大期待,只希望事情赶快落定。

无他,谢慕云实在与谢家不亲也。

非是血缘上离嫡脉远的原故,再怎么也是谢家子弟,而是她日常言辞与态度,对谢家毫无亲近,如外人般疏离。不仅是对家族如此,对其亲生父母也不见亲近。

这么一个毫无家族亲情,无从约束,又爱逞能惹事的子弟,即便身具灵根,成了修士,只怕带给谢家的祸患更大!

所以谢道龙才把她与万家之事打包在一起,作试探观主之用,实在也是因不太上心。

未曾想,章天琳却亲口说,这位云姑姑却乃观主成就刹土的起机。

“六如居,如梦如幻,如电如光,如泡如影,有几分道意。”

谢慕云依然站在堂门边,此时盯上了堂中的牌匾,出言点评。她声音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像个经历了世事沧桑变幻的大能修士。

“为何不能是如来如去,如存如亡,如灵如冥呢?”何铁衣在章天琳伴随下,从后堂转出,面上挂着淡淡笑意,反问道。

因刚从静室中出定,又在自己住处,所以他身着一淡雅玄袍,举止潇洒,意态随和,不像个一观之主的法修,反而有点玄修作派。

谢道龙赶紧起身施礼,道:“渤海王谢邑社邑中正谢道龙,携法弟子谢慕云,拜见观主。”

“铁衣有礼了,谢兄请安座。”何铁衣在座中还了半礼,言辞客气,语气温和。

自何铁衣与章天琳进堂后,谢慕云便直视何铁衣,灵动的双眼充满好奇,上上下下打量,也不行礼。

何铁衣也含笑注视着堂中的小女孩,坦然地任由她检视。

谢道龙见此,无奈想出言提醒谢慕云,却被立在何铁衣身旁的章天琳眼神阻止,只好安坐不动。

“昨日随社中同辈前往老观主塔前祭拜,听闻了观主前些时在塔前的生死之论,倒颇合方才观主所说六如法意。”

谢慕云随意地行了个礼,却依然站在门边,手中物事行礼间也没有放下。

“缘聚缘散,世世轮转。虽为父子,实乃道友;既为道友,各有愿志矣。家父有其六如,但超脱生死,如来如去,铁衣之志也。”何铁衣淡淡道。

谢慕云撇了撇嘴,道:“灰身灭智,涅槃寂静,活死人罢了,无趣。”

“哈哈!我也觉得无趣。”何铁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大笑道。

“你……哼!”谢慕云有些气恼,他这是在逗小孩呢。

她气鼓鼓地走进堂内,将左手中的小小包裹放在案桌上,还认真地整理了一番,随即坐下,但右手中的灵牌却依然抱在怀中。

“法修初起之时,栖息山林,远离浮暄,如今却圈占灵地,建寺筑观,近聚繁城,远招邑社。”

“往生子,摄念净欲,一杖一钵,苦行游化也。何观主,居丽室,着华服,拥美侍,门徒奔走,香家奉供,却口谈清旷法义,宣说志心寂灭,岂不可笑?”

谢慕云眸光炯炯,直视何铁衣。

对座的谢道龙此刻坐立难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又不敢贸然出声制止高慕云,打断两人的对谈。

何铁衣收了笑意,正色道:“谢道友本土多世轮转,一下世就可破胎中之迷,于灵飞界过往古今之变,所知甚详。铁衣不过机缘之下,历一他土而下生,初入法道而已。法道仪轨与宗门定制,因袭承受罢了,其实谢道友所说,也是铁衣之惑也。”

顿了顿,他又苦笑道:“至于铁衣之志,法缘已结,还能有其它选择吗?往生子不求超脱而登彼岸,安住净土,难道继续在生死大河中流浪吗?”

谢慕云偏了偏小脑袋,从座中站起,走到何铁衣近前,来回绕着他打量,甚至还耸动小鼻子嗅了嗅,道:“你不是往生子,你是无赖子。”

何铁衣笑道:“法修出于玄修,秃驴子得牛鼻子真传也。”

“你还说你不过历一土而生,不晓过往,连此等古旧对骂之语都知道。”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这些仪轨与定制都是牛鼻子们教的?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事事相即,你们法修已观空,对不对?”

谢慕云冷嘲着,不屑地走回入座。

见何铁衣笑而不语,她得意道:“可惜我非玄修,你和我说不着。我甚至可说就是最正统不过的法修。”

“既为法修,愿闻道友之志。”何铁衣在座中端严问道。

“三有六道,微尘法界,存亡随心,行藏纵欲。入则观乎天地之变,出则游乎冥冥之间,四维八极,上下无际。”

谢慕云毫不犹豫地道。

她稚气未脱,本应一派天真,此时却显得邪气凛然。

章天琳皱了皱眉,实在忍不住了,冷然出言道:“纵欲随心,变化惑世,此魔道也。无论玄法,有道正修,妙术神力之下,抹之即去。”

“章姐姐得本界灵气所钟,妙质素心,仙缘天成,未来当可神灵九变,玄法兼修,端坐莲台,享威能功德。”

“然而,天道虽损不足而奉有余,但大衍之数四十九,总算还是给小妹这等灵命之人,留下了那遁去之一。”

“另则,法魔本一体也。”

谢慕云挑衅地望着章天琳,口中不停,争锋相对。

她预断章天琳未来光明,斩截坚定,自辩也言之成理,还有些示弱,就是态度逆反,语气微带讥嘲。

章天琳还真摸不清该怎么回应了。

若以法理堂堂正正驳斥,就得论辩自己肯定到不了其所言境界,和个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想道途有成,岂不虚伪,还有丝好笑。

若不作回应,又实在看不惯她的桀骜邪气。一个邑社的法弟子,对依止师礼仪荒疏,在法观之中,却如民间巫婆般装神弄鬼。章天琳为法观侍者,岂能容她如此放肆!

还未等章天琳出言,谢道龙陡然站起,深躬施礼后,道:“弟子这位小姑姑在族中就是如此桀骜不驯,我等实在摸不准她,只好带她入观,一切由观主作主。” 第七十五章 分段生死 方才堂中一番对答,听得谢道龙心惊胆跳。

他看出来了,观主虽然年轻,但世事通明,法义精深,乃天资卓异的正修无疑,且如昨日王家四兄弟所说,私下性情温和,不拘小节。对这位小姑姑颇为容让,还有点宠纵的意味。

所以他起初虽作态要喝止谢慕云的无礼,其实内心已然笃定,还有些欣喜。明显观主已对谢慕云的来历和未来,有了通盘考量,且结果不会差。有了谢慕云这层牵结,王谢邑社以后与观中关系将质变,自己心念的开光之事,绝无问题。

但章天琳可不同啊!昨夜宿在王家兄弟家,他与王克定又细细询问了他们如今观中情势。这章法侍不简单是身兼侍者与弟子,名闻太湖。主要是大族出身,宗门历练,行事重规矩,又掌法仪,性情威严。

无论在环太湖,还是普福寺宗门,莲池观,都根基深厚。

太湖章家为本地修真大族,内外亲族,联姻勾连,世交的家族不知凡几。普福寺中更是世代依止,执事其间。莲池观就更不用说了,章德海为侍者几十年,莲池章家为观中第一香家也。

听闻不过月余,莲池观内外,从章家就来了四人。两个炼气三层的玄修执事,两个观主起居之地的具灵根的当值女弟子。

这都是侍者安排,正当名分的,观主都同意,旁人能说什么。

谢慕云和观主没大没小,不会有问题。但顶撞章天琳,此次法会即便验出了灵根,顺利入观修行,以后也免不了被逐出去。

谢道龙见过太多此类事,得罪了主母绝不能长久。虽说凡修相隔,但他相信道理同一也。

所以他一看势头不对,在场面还没发展得不可收拾之前,当机立断站起,向何铁衣求援,也向章天琳撇清。

“谢兄安座。令姑在修士中,也是非凡特异的一类。入世降生于凡间谢家,没折腾得族灭家亡,已算珍切与你家先祖之机缘,有所收敛了。哈哈!”何铁衣笑盈盈地示意谢道龙就坐。

谢道龙闻听此言,却笑不出来,还有点心悸。但总算何铁衣出面解围了,转移了章天琳与谢慕云的冲突。

谢慕云却全身带刺,不理谢道龙的苦心,嘴上微嘁,转而向何铁衣道:“你虽也历了一他土,算起来,也不过两世也,能知我来历?”

“我不知你之来历,但知你为何能来。”何铁衣摇摇头道。

谢慕云似乎来了兴趣,在椅子上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道:“听闻观主曾法会说他土,想来的确经历过不思议之境,观照过不思议之相,慕云洗耳恭听。”

她年岁尚小,身量未开,两脚离地,就那么悬垂着。但她也不在意,依然单手怀抱着那小灵牌,注目何铁衣,一副愿闻其详的神色。

“道友瞧不上铁衣登彼岸,超脱生死流浪之法,自然是另有良法,又自述己志,铁衣再愚钝,也在宝云院受经教十年,当然猜到了,无非分段生死而已。”

何铁衣好整以暇道。

被何铁衣一语说破自己所依止之道,谢慕云却并无意外之色,先前一番对答,相互试探法义,她就知道面前这个年轻观主非寻常法修,其所行之道,当不思议也。

“正是如此,法道本意也。为超脱生死流浪,无尽轮回,何不将生死分段,此段储藏寿元,下段支取再临,无限近死,却又无限续生。”

谢慕云神色振奋道,“寿元无尽,福报无尽,出入无碍,享欲无穷,何其遂心。”

何铁衣点头道:“此确为法道初起之时的正法,掌握寿元与福报之道,法修再无生死存亡的永忧,逍遥无极。”

谢慕云伸直腰背,道:“有修就有报。一果者储存与分割寿元;二果者藏机缘于福田,未来世收取;三果者来去自如,恒续游戏;四果者无生无死。四果谨然,宛然可摘。”

“各人因果各人修,各人机缘各人度,各人生死各人了。看似超脱,却非究竟。”何铁衣摇头道。

“何观主也持三乘之俗见吗?”谢慕云灵动的双眼中眸光闪动,有些失望,也有些不屑。

“非也。凡能直通超脱之法,并无高下分别。分段生死之法也是我法道正法,更是法道之原点。若此法为小乘,法道何以靠此法从玄道分脱立足?”

“我法道圣者以此法成就者,不知凡几,铁衣焉敢指斥正法。”

“那你方才又说此法非究竟?”谢慕云步步紧逼。

“灵诞天地间,托生为人,应真解缘,以己为船,驻渡由己,甚至上溯下游,不受生死之河束缚,也算超脱。此法为【解脱】之道也。”

“但因缘最不思议,个缘之外,共缘附生矣。分段生死之法解脱个缘,不受后有。然共缘虽不显,却真实不虚。缘会生法,缘会生相,缘会生有,依然不净,依然不究竟也。跨入生死之河,主动牵缠,明析个共,释无明而超脱,此【菩提】之道也。”

何铁衣却不紧不慢,细细解说法意。

很意外地,谢慕云却没有疾言厉色,只略显无奈地道:“所以你们就舍弃个人苦行,占灵地聚宗门,呼奴使婢,胜徒美眷,灵物供养,赞叹随喜,威严赫赫。”

何铁衣沉默片刻,并不反驳,只道:“道不远人,真法不离世间觉。相即相随,能入方能出。配置众缘,一气洗净,此【净土】之道也。”

“先有后无,先色后空。识有无之变,观空色轮转,以执中道,超脱幻化,深究识含。此【般若】之道也。”

“乃至【彼岸】之道,【涅槃】之道,【正等觉】之道,铁衣经义见地有限,实际修证也不足,不敢妄言也。”

谢慕云不知想到了什么,叹口气,道:“外道称我法道大中小三乘,若依何观主如此说法,岂止三乘,已五乘,六乘都不止了?”

“道问圆通,我无选择。净念相继,得大菩提,斯为第一。”何铁衣庄严道。

谢慕云点头道:“究竟不究竟,端由人修。我行之道,【解脱】也,无上乘也。哈哈哈!”

她神情昂然,放声大笑。

何铁衣却幽幽道:“道友虽行【解脱】之道,怕已入天人乘矣。将来证道天人,已是最好道果。”

他却开始预断谢慕云的未来了。 第七十六章 无上果 何铁衣条列法道中的几条大道后,突然话语一转,论起谢慕云的未来命运和修行成就。

谢慕云笑声不停,“何观主刹土未开,若按法道之【解脱】四果,连初果也未证,能判我道果?”

“道友多世累积,寿元与福报归于自身,已证三果,故而能潜能行,在生死大河中来去自如。择机而入,据报而入,入世采收资粮。”

“春种一粒粟,秋成万颗子。道友如农者,生死河畔,耕耘福田,植栽寿元之种,采收长生之果,一世又一世,寿元无尽矣。”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道友如渔者,生死河中,驾舟垂钓,抛下机缘之饵,钓起福报之鱼,一缘又一缘,福报也无尽也。”

谢慕云双手紧紧环抱怀中灵牌,雪白小脸,微泛血红,强声道:“出入世间,游化生死,自给自足,怡然自乐,有何不可?”

“自无不可,此天人之量,天人之福,天人之乐也。”何铁衣淡淡道。

“以身为器,藏器于身,游乎生死大河,乐乎无涯之世。然而,圣人金轮亦有沉沦苦海之日,觉者莲灯亦有熄灭昏冥之时,六根解体,四大消散,何况天人?”

怀中灵牌已埋于衣衫中,只露出一角,谢慕云却若未觉,越发紧紧环抱。

“道友即便摘得了天人道果,岂不闻天人五衰乎?”

“更何况,道友之化生牌中还有几世可来?来得及摘天人道果乎?”

何铁衣一改之前的温和容让,步步紧逼,连续施问,散发出强烈的自信与猛毅,直指道心,金刚破催。

六合居外,远远传来庄严的齐声唱诵之声,那是法堂里的两个邑社的少年们,在引礼师们的教导下,正在演礼。

正堂内却落针可闻,气氛沉重。谢慕云紧抿双唇,神色变幻不定,十几息后,她松开双手,将怀中灵牌略略放开,开言道:

“道友毕竟受教于法道五脉之一的宝云院,晓法修旧事,得法道各法大意,很正常。天资卓异,能推算我行之道,为何能来此世,不意外。甚至论断我未来之天人道果,也不稀奇,毕竟道友历过不思议之他土,我聊作一听。”

她多世轮转,此次入世以来,都是为别人论断生死,推算未来,今日平常言语之间,就已不知觉地被何铁衣一一解开,把她的过去未来都真切地摊了开来,还逼着她面对最真实的自己,问心问己。

但她出入生死,久历磨炼,道心坚定,绝无可能被折服,反而激起了本真中的凶性。

“然则,道友之前论解了如此多的法修之通途大道,却唯独漏了一道。道友虽知此器名称和大概功用,却绝无可能知其莫测威能。”

“还是那句话,大衍之数四十九,遁去之一。道友经不思议之他土,能晓解法道数法已是极限,绝无穷通。此天数也,大道真意也。”

“本器之道,同样不思议也。”

谢慕云陡然单手抓起怀中灵牌,平举于胸,瞪视何铁衣,语声稚嫩,语态激越。

“昔时曾长大,今日复婴孩。星眼随人转,朱唇向汝开。为怜迷觉性,还却受轮回。”何铁衣坦然端坐,平静望着少女谢慕云,随口诵道。

随即他神色一正,轻拂衣袖,手中结了个大悲印,道:

“彼岸花开开彼岸,忘川河畔亦忘川。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似法偈似法咒的吟诵还未完,谢慕云就已从座中一弹而起,立于堂中,满脸震惊地道:“你也知契印之法?你就是此世应机之人?不可能!此非信咒!”

何铁衣摇头道:“道友,两世之前,鱼儿就已咬下你所投之饵,跑不了的。你此次入世起钩,也不在一时。稍后应机鱼儿,自会现身。”

谢慕云半信半疑,警惕道,“你才是真正钓者。我不过行船下钩,从生死河中钓些寿元福报,你却默然无声,沉于河底,以我之饵为引,反想将我拉下河去。”

“道友若放手鱼竿,自然不虑被拉将下来。”何铁衣目射精光,淡淡道。

“你所仗者,不过行【解脱】之道,分段生死,可多次转生。每次转生入世,真灵直接化生入胎,所以必有伴生之器也。”

他目注谢慕云手中的灵牌,继续道:“此器也不过含蕴一缕【轮回】道意罢了,有何不思议?”

“转生与轮回,一个是【解脱】之道,一个是【轮回】之道。此二道相伴相生,但是终归各异也。”

“轮回者,真灵投影世间,或胎生,或湿生,或卵生;转生者,真灵直接入世,只能化生,因化生而有伴生之物,伴生之物又多含【轮回】道意。”

“你终归还是行的【解脱】之道,此伴生之器中的【轮回】道意,非你自身之道也。故此,我断定你最好终局,也不过天人道果而已。”

谢慕云面色微沉,冷笑道:“本不过聊作一听,既然你扣我鱼儿,挡我道途,恶意在先,我便来与你辩一辩,斗一斗。”

“【解脱】四果,你怎知我不能摘得第四果,无生无死,而是得个天人果?”

何铁衣轻笑一声,道:“好个非人非天的修罗女!你且听好!欲求无上果,当行般若道。”

“无量世,无量土,无量光。世中有无量寿,土中有无量福,光中有无量智。”

“【解脱】证寿,【菩提】证福,【般若】证智。”

“大道三千,极处归一。【解脱】第四果,无上果也。”

“你才经几世,所证寿元与福报全在本土。所修也不过【解脱】一道而已,【菩提】道茫然未明,【般若】昏冥不晓。”

“此三道不过是求无上果之必备也。三无量外有无量花,花中有无量威,【彼岸】之道可证也;无量花外无量海,海中有无量功德,【净土】之道可证也。”

“无上果者,无量寿,无量福,无量智,无量威,无量功德。”

他神气完足,意态轩扬,宣说法意。堂中另外三人,肃然静听,各有所得。

何铁衣稍作停顿,一指隔空点向谢慕云怀中小灵牌道:“我于不思议他土他世中,所见此物多矣。或名化生碑,或名转世牌,或名轮回器,其名不一,其义一也。或隐或显,或物或人,其形不一,其性一也。” 第七十七章 轮回之宝 谢慕云左手捏起怀中灵牌,右手在牌上曲指一弹,却阒然无声。

“我那鱼儿果被你施法拘束住了。我不过刚入世,神通未复,你尽可毁我肉身,坏我机缘。但你常住此世,我却可去而复来,并与你世世纠缠。你劝我放手鱼竿,你最好也三思是否真要护住那鱼儿,耽误了正事。”

她已确定,眼前堂上安座之人,决非什么刚诞法性的未开土法修,必是不思议来处的正修大能。乘愿再来也好,化凡度人也好,随机示现,行布功德也好,肯定有自己的大事,总之不会是专来为难她的。

她对抗不了,也不想与此大能对抗,真坏了他的大事,恐立遭不测之难。她只想逍遥度世。此时已生退意,但性情所致,口中却不服软。

“此鱼儿在我法会中感机,由此它与我有了师徒之缘。”

“法会所说,正为他土也,他土不思议,令其生依止之愿。既然有师徒之缘,我当接引。”

“道友所感它被拘束之事,却非我所为,乃其自身另有因果也。我也非专布此局,要拉道友下生死大河。为了此徒,相谈道友,若肯放手,自有还报。”

何铁衣世事通明,已从谢慕云话中,听出了她的退缩之意,顺势好言道。

谢慕云歪了歪小脑袋,眸光闪动,默然不言。

她在权衡。此次入世颇不顺,上钩的鱼儿不只出了意外,被眼前这位截了机缘,要吐出鱼饵,还另外与本世的其它存在有了因果,从而遮蔽了与她的连线。

眼前这位是势在必得的,她即便成功吓退了对方,也还要去解决那未知因果。如此便算与两位不明存在结下了大因果,那就不是钓鱼了,是下泥潭浑水摸鱼了。

她所行之道,便是分段生死,此段钓不着,还可等下段,这条鱼脱钩了,河中还尽有其它鱼。想到此处,她已打定主意。

“道友一再说我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天人道果,却始终不细细解说其中法意,想必那便是道友的还报吧?”

谢慕云开口道。

“道友此化生牌,我所见确实多矣。在多土多世中,寻常之物也。无论叫什么,蕴含【轮回】道意,其威能无非助真灵转世后能运用前世积累罢了。”

“但此物最常见的,便是有世数限制,三世一小转,九世一大转。顺则可延续入下一循环。”

“本灵牌正是如此。”谢慕云点头道。

“人皆奉师长他人的长生画像或往生灵牌,但如道友这般分段生死之修士,奉的却是自己的往生灵牌。世世轮转,世世积累,自然能比别人多有修行资粮。”

“我所见与道友此牌功用相同,但威能更玄奇的轮回之宝多矣。”

“有的根本不需修士真正入世,只用此物在定中模拟推演,便可自得寿元福报与机缘。”

“有的此物非为器物形态,乃运命形态也,修士苟且度世,集多世轮回气运机缘于一世,一入世便是该土运命之子,言出法随,心想事成。”

“有的凭此物进入轮回空间,此空间中无生无死,只有失败与成功,修士可无限次进入,执行同一任务,直至完成,之后大道直接奖励,有如证量。”

谢慕云面露讶色,看了看手中灵牌,颓然叹道:“法道不思议,道友所说五无量,真实不虚。”

何铁衣道:“这些修士,自然有坚卓勇猛之辈,凭此成就。但成就者,也不过天人果也。”

“为何道友已入天人乘?善修【解脱】,【菩提】,【般若】三道,方可向无上果行去。道友却以【轮回】道意之器,世世伴生,主修【解脱】,辅修【轮回】,此正是天人之路也。”

“天人者,本土不尽,天福无尽,寿量无尽。然诸土世界海,生灭起伏,一土不过微尘也。浑冥中破碎诸土何其多矣,如柳发大江中沙数。大劫将起,天人先衰。身光昧劣,灵神凝寂;不乐悠游。跌落法座;觉花萎枯,道果腐悴。”

谢慕云亢声道:“旦种菽豆,暮成藿叶。心之所愿,志快意惬。纵横天上人间,想行便行,想藏便藏,自由来去。若是劫入浑冥,一去不返,那便一去不返。”

何铁衣微微点头,“道友本性如此,若逆本性,天人也难成。”

“但法道不思议,判劫而避劫,天人常驻者,不乏其数。此铁衣之还报也。”

“报从何来?”谢慕云追问道。她相信何铁衣所说,无量世就有无量可能。

“人之道损有余奉不足,东边日出西边雨。道友既历过久远之世,且已通契印之法,那想必也参与过我法修未真正自立时,所从事的最初之生计也。”何铁衣单手结法印,有些高深莫测地道。

“度亡……”谢慕云眸光微闪。

“寿元分割,机缘继承,再入道安排,我法修正是从这些底层玄修的需求中,慢慢积累资粮,又在此过程中不断完善道途,最终自立一道。”何铁衣道。

“你是说劫夺那些无数世以来,委托修士的资粮?”谢慕云有些畏惧地看着何铁衣。她有些明白何铁衣所说的避劫之法了。

法修未成单独一道时,便以自己掌握的刹土之法,为广大底层玄修服务,赚取修道资粮。

修真界中能道途不断精进的又有几人,绝大多数修士最终都面临身死道消,由此就不得不考虑后事了。

灵宝灵物灵地等物,可按自己意愿交易或者赠送出去。而寿元,机缘其实处理价值更大,但玄修之道是处理不了这些的,那时刚起的法修却正好擅长此道。

他们修因果,修机缘,所成之刹土神通,可分割与计量寿元,甚至机缘也可储存和转移。将以往缥缈不测的因缘福报,入道之机,变成了可计量,可分割,可储存,可转移,可交易的具体之物。

初起的法修,便成了众多修真界中下层修士们的身后事执行者,也就是度亡人也。负责处理玄修的身后之事,财产,机缘,寿元等,都在处理之列。

玄修委托这些给法修处理,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来世再入道。

本世道途断绝,来世再来的入道之机,可委托给法修,甚至有唤醒胎中之谜的服务。再入道后的修行资源,本世就可委托给法修,到时再以机缘形式转交即可。

委托人的玄修与执行人的法修,涉及跨世,两者发展出了契印之法,也就是以此定约,受大道认可与保证。最后还发展出了解咒之法,也即堪合提取之凭也。 第七十八章 偶咪豆腐 谢慕云歪着小脑袋,细细思索,她好像抓住了些什么,但又始终无法看清所抓之物的真切面目。

灵飞界中,法道被尊为正法,也不过三四百年而已。久远世里,诸道争竞,为求生存,去发展,不堪微妙之事何其多也。既为正法,善恶分明,那些甚深之事,如今却不好堂堂宣之于口了。

堂中可不只他二人在,有章玉琳,还有个凡人谢道龙,何铁衣见谢慕云似乎还要问个究竟,就出言点到为止:“底层修士是人,天人也是人。且无量土还有无量天人。”

说完,他一整神色,诚恳道:“道友不妨放掉此条鱼儿,由此换个试一试的机会。”

谢慕云此次却毫无推脱,干脆地点头,道:“观主法义精深,慕云受教。只观主为我解说无量世界海之义,便令慕云已觉道途大开。那小小鱼儿不值一提,其既与观主有师徒之缘,未来成就当为我辈中人也。”

她停口踌躇几息,期期艾艾地开口道:“观主历不思议之土,方才说我是修罗,我虽不知此词确切含义,但想来无非是说我等分段生死之修士,只顾自我观照,行事无忌,桀骜好斗。慕云虽无可辩驳,但别的修士且不说,我却是另有性情的。”

“我说的是好个修罗女,非修罗也。”何铁衣得她松口,和平解决了一件事,笑眯眯地道。他知道此女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答应舍弃自己鱼获的,眼见吃亏,必会薅点什么,哪怕面上的。

“修罗与修罗女大有区别?或者修罗男与修罗女天差地别?”谢慕云很敏锐。

何铁衣笑道:“自我观照最难,以后你遇到了同类,有了比较,自会知晓。你且说你有何特异性情吧?”

谢慕云眼珠转了转,狡黠地道:“欲求无上果,当行般若道。虽然观主论断慕云道途最好之结局是天人果而已,但慕云却天性爱智慧,特别仰慕智慧通明之修士。”

她眼巴巴地望着何铁衣,还真露出满脸仰慕。

“哈哈!般若者,智慧也。修罗女想作般若女。”何铁衣轻笑一声,接着道,“道友以后与我多如今日一般地来往辩驳,般若自生矣。”

谢慕云听出了他话中的答应之意,自是高兴。她半真半假地提出要向何铁衣习般若之道,一则还是不服气何铁衣的天人果之断,二则今日之辩,智慧有没有增长,她不晓得,但却很酣畅,直感这对自己道途是大有益处的。

她在堂中,郑重地向何铁衣施了一礼,道:“多谢何观主开法门,传法音,启未觉。慕云自愿弃断今生入世之机缘,以行般若。”

她话音刚落,何铁衣识海深处的法性之桃花,微微摇曳,二胜弟子之缘,起机了。

何铁衣点点头,道:“虽然道友有行藏多世之能,但一世之机缘也非同小可。说不定以后我这弟子,对道友也有还报。”

“我入世就为钓起他,可到如今连他面也还没见着。此世不顺,不顺啊!”谢慕云叹道。

何铁衣一指堂外,笑道:“道友且听。”

堂中诸人先是愕然,随即都向堂外望去。

正午的阳光照在莲池上,波光粼粼。水上微风,送来一阵阵的蝉鸣。

“咄!偶咪豆腐!咄!偶咪豆腐!偶咪豆腐!”,蝉鸣中,夹杂着声火癞蛤蟆的咕噜。

谢慕云小身板一震,随即手抚往生牌,闭目感应,片刻后,她望着堂前水恍恍的阳光,目光复杂,道:

“契印已解,只是这咒着实怪异,也着实威能莫测,想来便是从观主法会中感机而来。”

……

已是初夏,夜幕降临后,虫鸣四起。身处这些杂乱又齐整的鸣叫声中,心静之时,引人遐想,而操切之时,则只觉聒噪。

清潭南家外的湖面小岛上,一座别院里,正厅中明珠散华,灵香吐烟,众声喧嚣,饮宴正酣。厅外廊下,侍女与弟子,来往穿梭,手托各类清供,琼花云浆,佳果珍酿,如流水般地送递入厅。

元情夫人斜倚案几,意态慵懒,似乎厅中客人的奇谈妙论让她出神。她着一件轻薄的云纱罗裳,柔光下雪貌冰肌。此时已有几分醉意,裙下绣履微露,引人遐思。

“吕思古与石千里两位道友为本次结缘法会二坛的亲教师,实至名归。这两位师兄,在座诸位都是熟悉的,虽成就刹土后参加定期的论法之会少了,但以往可是每期必到的。”

“石师兄上次九丘之游参加了的,他说立观诸事繁杂,最近正忙于在汜水上游化缘,看能不能选定个上品的一阶灵地为道场。吕师兄倒是好长时间没见到了。”

“边师弟,吕师兄最近在寺中忙些什么?林堂主又不在宗门,他最喜热闹,如今没了师父管束,怎地不来与我等论法,不会是林堂主知晓他爱冶游,临出门时特意给他下了禁足令吧?哈哈哈!”

厅中共七八人,闻听此话,一起大笑。

待众人笑声略止后,一个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的修士在座中道:“真经堂虽不像其它四堂那么多繁杂之事,很清闲,且又有三四个执事,但毕竟林堂主外出,还是要交代吕师兄时时当值看顾的,哪怕只作个样子。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他身着普福寺弟子道袍,圆脸阔嘴,气质沉稳。

“边师弟说得好。师父有事,弟子该当服劳值事。但边师弟之父放出话,说要半年之内便开刹土,如今时间已过大半,想来正焦头烂额地日夜苦修呢,你这作儿子的却在这欢笑饮宴,看来,嗣父还是不如师父啊,哈哈!”

座中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言辞带刺,讥讽道。说完,他自斟了杯灵酒,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中有人嘿嘿附和地笑了几声,其它人则微微皱眉,但也不去理那明显年龄要小很多的少年,只等着看边阳仁怎么回应。

只有一人,他坐于元情夫人侧首,明显为主宾,似乎对厅中一切都饶有兴味,自始而终都随大家同饮同笑,却只含笑不说话。他体健肤黑,一身玄色道袍,似乎改过,穿在他身上,紧绷如短打般。最奇异的是,在如此饮宴论法的随意场合,他脚边却立着两片以手腕粗锁链连接的铁枷。

边阳仁圆乎乎的脸上却不见怒意,依然一团和气地道:“萧师弟又取笑为兄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何观主虽说人选由宗门决定,但合适的人太多了,寺内符合基本条件的便不下十一二人,寺外各修真家族子弟中可参与竞争的,少说也上百人。为兄一切随缘,听宗门安排。” 第七十九章 昙摩 萧姓少年却对边阳仁的示弱不领情,道:“边师兄身具法性,年龄也比那位何铁衣师兄要大三岁,若寺中安排你作他的法嗣,你真能服气?若小弟是你,寺内不管是谁出面,不管给出什么条件,提都不要在我面前提!”

或许是年龄还小,酒量不继,他此时已满脸通红,言语掷地有声,愈发意兴飞扬。

“还是边师兄真以为那位乃什么大罗金仙再来,准备去继承他的通天灵宝,哈哈哈!笑话!我法道现在也要编这些如民间话本般的什么仙人恋情,下凡再会的猥滥故事,来欺世盗名吗?这是太湖修行灵地,非民间凡俗之地也。”

少年斜睨了边阳仁一眼,又环顾在场众人,振声道。

边阳仁轻咳一声,稍正神色,但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地道:“萧师弟慎言,何观主自有大机缘,你我都不晓内情,平常闲谈也就罢了,都是法修同道,万不可随意判人行止。”

在座中也有人出声道:“的确如此,萧师弟慢饮,如此急酒伤根基。听闻掌门上师已决定延情何观主,与六位宗门内外的依止师们一起,为此次法会二坛的亲教师。不管境界,何观主得了【菩提】证量,可见其经义见地是合大道真意的。”

“是啊,结缘三坛,初坛测灵,二坛验性。亲教师们要激发受验弟子,使其法性显现,都是公认经义见地高深的法修才能担任,何观主还是唯一未开土的亲教师,可见其见地之高。”

“哼!能高到哪去?吕师兄与石师兄那可是有境界为证的。他不过如你我一般,初诞法性而已,即便在宝云院受教,又得了证量,但经义见地,行愿,修证,三者齐备,方是正途,无境界修证,总归一切为空!”萧姓少年有些强词夺理了。

他随即转了话题,望向元情夫人身旁的健壮修士,道:“昙摩师兄乃在座法修中修为最高者,已开刹土,入了第一境,又是法道狂修一脉,想来对这位开示玄修悟道,法会说法令三人感机,如今甚至还驳传度师之法义,自立法义的何师兄,很有兴趣吧?”

说完,他快速地扫了旁边的元情夫人一眼。

元情夫人单手支颐,另一手则手握一方绣巾轻轻摩挲,双眼出神,似乎正仔细听众人相谈。

昙摩正对着案桌上的一盘朱果大快朵颐,此时听得萧姓少年突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他放下手中灵果,咽下口中之物,坦然道:

“宝生妙行,吉祥不空。北方宝生云一脉以上下生为核心,重行愿与实践修证;南方吉祥云一脉以征验瑞相,观辩有无空色为核心,经义见地高深者为尊。”

“萧师弟出身南方梁国,却来北方宝云院一脉的普福寺求学,想来是深恶南方法修们高蹈虚诞,清谈无际的浮夸道风。”

萧姓少年脸色微变,刚要出声反驳,昙摩摆手道:“昙某无不敬之意,本身就是狂修,悖离经义,故作逆反,发前人所未发之义,标新立异,以求进境,昙摩修行之道也。此次游化南方,昙某倒是如鱼得水。不止刚入道法修高义迭出,推陈出新,成名修士更是贯综各义,隐隐已成定论之势矣!”

“我北方道风崇实修,经义因循守旧,阐发严格,稍立离偏之义,便显突兀,群起攻之。这位何道友所行,若在南方,不过寻常也。且每行便有征验,并无虚行浮空之弊,只怕会更受追捧。”

“昙道友之意,何观主非狂修一脉,倒颇符南方吉祥云道风?”座中有人发问。

昙摩点点头,道:“昙摩才回来数天,未曾与何观主一晤。也不过据太湖众修所传事迹,稍作推测罢了。”

“我狂修立义,乃故意作彻底相反之义,破执破相,实际依然是为了自我辩驳与完善,所以依然为法道所承认。而这位何观主所行似狂修,但其宣说的法义却非反义。”

“法道经论义,他之法义更像是另起一论,并不在原论诸义中纠缠。难道宝云院也看到了南方法修的发展之势,做了些革新?”

萧姓少年撇了撇嘴,道:“昙道友所说南方新论趋势,典之也略有所知。此次法会从郡中来了几家邑社,据他们所言,那些法修无论何境界,哪怕只初诞法性而已,便敢广开法会,自言开示利益众生,完全弃我法道法会仪轨之制不顾。”

“稍有名气法修,便自创各种名目繁多的法会,无遮,普施,祈福,还愿等等,甚至还有护国法会,言能招引法界护法,下界佑国。诸位,这不就是玄道的降灵考召之法吗?”

“所谓新论之势,无非是因南方玄道根深,新入法修大部分乃由玄转法,旧习难移,又染我正法之义也。”

萧典之本是梁国兴越郡人,太湖传度师练无踪游历天下时,萧家与其它三家亲近家族,一起依止,并供奉山林湖土,立造景乐观,为练无踪在南方的驻修传法道场。

萧典之少年天才,十岁便自诞法性,在景乐观初习经教几年后,前两年又随其师练无踪北上,如今在练无踪的太湖景林观修行。

他南方大族出身,也是在南方入道,对南方玄法两道的情况,知之甚详,见解倒是比昙摩浮光掠影般的印象更切实,但也更敏感。

法道从玄道脱出自立,并且还一举取代了玄道的正法地位,这其间两道相争之事,不知凡几。正式定期举行的公开法诤不论,两道的中下层修士,宗门等,无不时刻在为扩大影响,争夺民间信徒与修道资源而较劲,南方玄道的传统之地,尤其激烈。

兄弟登山,各自努力。总体和平,局部激化。

萧家本就是由玄转法,还是南方之玄转为北方之法脉,萧典之身处其间,对玄法两道的微妙之处,更有体会。

“这么看来,昙师兄推测不差。何观主是正经的宝云院出身,所受经教皆为宝云院众多高修所传。他回来太湖后的作派,倒与萧师弟所言分毫不差。定是宝云院中有一派高修,也要革新道风,向吉祥院靠拢。”

“特别是那所谓的思凡双下山之事,完全是引玄入法之举,还自言乃所谓大罗金仙转世,这是为玄道在我法道中张目,也试探公论!”

萧典之挑起敏感话题,果然厅中诸人,无不群情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