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乌鸦》 第一章 暮春的夜晚,徐徐而来的风还透着凉意,清澈的月光洒满群山环抱的小城,清水河沿城东缓缓流淌,岸边的垂柳正是杨花时节。

县丞楚无悔的家就在离城三里地的清水河拐弯处。这里叫楚家村,全村人都姓楚,是同一个老祖宗。但楚无悔却是个外来户,二十多年前,楚无悔便是普安县丞,因性耿直,不讨上官喜欢,这么多年被牢牢的钉在了县丞的位子上。

渐渐的,楚无悔也就断了升迁的念想。见楚家村离县城不远,地方清静,整个村子又是同姓,于是便在这里置办了一座院子,算是安下了家。

今天是楚无悔的独子楚逸风大婚的日子。待亲朋散去,只是作揖谢礼便累得腰酸腿疼、头昏脑涨的楚逸风带着新娘子杜雯柳来到堂屋,祭拜祖宗,给双亲奉茶。

楚无悔看着恭敬地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儿媳,满意的说:“逸风,你自小就跟杜先生学文习字,杜先生待你如亲子,雯柳与你当算是青梅竹马,如今你们结为夫妻,你当善待雯柳,白头到老,不可辜负了杜先生和雯柳。今年也是你中秀才后的第一个秋闱,你要刻苦用功,力争高中以光耀门楣;雯柳,你父教书育人,德高望重,不想去年一去就杳无音信。这门亲事,也是杜先生的心愿,这婚期也是杜先生走前定下来的。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当相夫教子,和你母亲一起把这个家操持起来。”

二人叩头道:“不劳爹娘叮嘱,我们自会小心谨慎,侍奉爹娘。”

楚无悔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雯柳,你先回屋,逸风稍后便回”。

少时,堂屋里便只剩下父子二人,楚无悔轻声说道:“逸风,坐下说话。今天是你们大婚的日子,我本不该耽搁你们,奈何此事不敢随便托与他人,便只能委屈你二人了。”楚逸风道:“父亲放心,雯柳知书达理,况且事情紧急,我会好言宽慰于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楚无悔走出堂屋,到院子门口左右看了看,再关好院门,回到堂屋坐定,从衣袖里摸出了一封书信,盯着楚逸风郑重的说道:“明天一早,你便上路。我担心路上不太平,你到汉阳铺后避开官道绕行金子山,然后从竹园坝坐船到保宁府。本来两天的路程,这样一来,怕是要三四天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假如有人拦路,不管是什么人,你都要先毁掉书信,不可让人察觉,万万大意不得!”

楚逸风说道:“父亲放心。只是若有人见我多日不在,父亲如何作答?”楚无悔道:“此事容易,就说你和新媳妇回门祭拜岳母大人了,你只需快去快回。”

看到坐在床沿的杜雯柳,楚逸风心中激荡,赶紧深施一礼,然后和雯柳并坐一起,揽住雯柳的纤纤柳腰,歉然道:“今天是我们的佳期,却不料事情紧急,明天一早,我不得不去保宁府。这几天你也不要出门,别人问起,爹娘自会说我们去你娘家了。我快则五六天,慢则七八天便回,只是太委屈了你。”

杜雯柳低下头,轻声道:“我知你和爹的为人,如无为难之事,断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风哥放心,我自会照顾好爹娘。”

楚逸风笑道:“还叫什么风哥,要叫相公了!现在不叫,早晚也得叫!”

杜雯柳脸儿一红,轻斥道:“我爹说你文才好,是实诚人,却不想你就是个油嘴滑舌的登徒子!”

楚逸风正色道:“谁不知你是这远近闻名的大才女,大美人,前些年上门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幸好老泰山把你许配与我,才没让我学那周美成。”

杜雯柳挥手拍在楚逸风胸上,恼道:“你是把我比作那李师师吗?”

楚逸风赶紧作揖:“娘子,我这嘴该打!我们自小就一起跟你爹读书,我对你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冒犯之处,见谅见谅,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是这夜已深了,我们是不是该熄灯歇息了?”

“就不要歇了,该上路了。”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衣男子带着五六个持刀的蒙面人鱼贯而入。

“你是谁?!”大吃一惊的楚逸风“嗖”的站起,斜跨一步,把杜雯柳挡在身后。

“人头山杨文宝”,黑衣男子冷冷的说道。

“杨文宝?你是人头山土匪!可知我爹是官府的县丞,朝廷的命官!你怎敢半夜闯入我家!你想干什么!”楚逸风厉声道。

“呵呵,”杨文宝干笑一声,“既然来了,那就自然知道你的家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还是赶紧去追你爹娘吧,阴曹地府也不孤单。”

楚逸风大惊,说道:“你把我爹娘怎样了?!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加害我家?”

“刚才已经说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你爹娘已经死了,你放心,我会给你俩一个全尸,”杨文宝扭头对身后蒙面人说道:“男人勒死,女人投到井里。”

咽喉处一阵巨疼,无法呼吸......楚逸风拼命的喊叫,雯柳快跑!喉咙却令人绝望的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站起来,去看看双亲,但双脚除了一阵乱蹬却迈不出哪怕是一小步。

“不能就这样死去!我不能死......” 第二章 就在今天早晨,母亲正招呼来帮忙的乡邻吃早饭时,父亲把他叫到了堂屋。父亲好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脸的疲惫,长衫的下摆沾上了露水显得有些湿润,鞋子也沾上了新泥。

父亲说,十多天前,衙门押运到保宁府的上忙税银在路过剑门关时被劫,负责押送的主簿冉文德和十几名绿营兵丁,以及同行回保宁府的知府张世儒的管家和两个长随,吃了一顿午饭,个个人事不省,等醒来时税银早已不翼而飞了。丢了税银可是掉脑袋的事,冉文德前年死了妻子,孤身一人干脆一走了之。

知县庄德贤一面派人急报知府张世儒,一面派人调查。等几天后同知李绍坤带着捕快人等看完现场到普安县衙门时,县令庄德贤竟已经查清了案情:冉文德好赌钱,妻子死后更无节制,以至欠下了大额赌债。开始时冉文德还时不时还上一点钱,加上官家身份,债主也不敢逼的太紧,但后来越欠越多,就干脆不还了。债主们无奈,就堵上家门,后来甚至到衙门口堵人。冉文德被逼无奈,就铤而走险,勾结牛头山土匪李大麻子劫了税银,然后远走高飞,亡命天涯。

从冉文德家中搜出的李大麻子的一封书信佐证了冉文德的嫌疑,同时,冉文德好赌、欠赌债以及被债主堵在衙门口大闹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李绍坤对证人一一讯问,签字画押;然后收好书信等物证,回保宁府交差了事。

但收税却是楚无悔的差事,税银丢了,那就再去收!去年川北大旱,普安县的元山、柳沟等十多个村最为严重,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官府的赈灾粮食倒是前前后后拉来了几车,不过却是杯水车薪,灾民已然只能一天一顿包谷面加野菜度日了,哪里还有钱粮再来缴税!

楚无悔实在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不过,这案子这么简单就被庄县令给查清楚了,楚无悔却发现这里面有很多不同寻常之处。

李大麻子的书信就是一个疑点。土匪们一般都是传口信,不会冒险写书信;就算是书信,冉文德看完后不会把它处理干净吗?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冉文德岂能不知,看完后还象个宝贝似的收在家中?

还有一点,庄德贤去年纳了一房妾,说是汉中冉家的女儿,但楚无悔却知那女子就是冉文德的亲妹子,但两人却从不以兄妹相认。楚无悔当时还以为是庄县令和冉文德在逃避朝廷的亲属回避制度,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冉文德是凤翔府人,他却不知楚无悔的堂兄在凤翔府做推官,正巧认识其兄妹。二月间堂兄回叙州省亲时来剑阁小住,在戏园子先后见到了见到其兄妹,才知其妹嫁与庄德贤为妾。庄德贤极宠爱冉氏,怎会在冉文德刚一失踪就去搜查其家,并且还搜出了李大麻子的书信?

就在昨天晚上,一河之隔的石羊村发生了一起斗殴案,起因是村民李永青一个叫黄皮匠的朋友来访,李永青便邀同村的杨氏兄弟来作陪。酒足饭饱就开始耍牌,黄皮匠手风不顺,很快就输掉了四十多两银子,杨氏兄弟大喜,这可是一笔横财啊!见黄皮匠又输了两把后没再掏钱出来,估计是已经输光了。便想见好就收,黄皮匠自然不干,说好的耍到子时,这才多大一会儿?是不是赢了钱就想走?

那杨氏兄弟和李永青一样,本就是无赖,平时没少干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见黄皮匠说他赢了钱就想走,干脆脖子一硬,两眼一瞪,说老子赢了不走还等输了再走?黄皮匠也火了,三言两语三人就扭打在一起,李永青却是劝也劝不听,拉也拉不开。正没奈何时,保正带着几个人就进来了。

身上一搜,黄皮匠的砍刀和十多两碎银子就搜出来了。在川北,随身带这种刀的只有两种人:猎户和土匪,一是防身,二是开路。可是天底下却没有哪个猎户能随身带这么多银子啊!

保正感觉事情不小,赶紧叫人过河去请楚大人。这事本不该楚无悔来管,但楚无悔却是这个时候能找到的最大的官家。

这清江河本是一条小河,除非夏天下雨涨水,平常只要挽起裤脚就可以从滩上踩水来往,根本不需要渡船,往来倒是方便得很。

楚无悔过来一看,此人相貌凶恶,又带着砍刀;再拿起桌上的碎银子仔细看了看,这些银子竟然是新化开的!楚无悔心中疑云顿起,就问李永青,黄皮匠到底是什么人?李永青不敢隐瞒,说黄皮匠是梓潼人,前些年在元山赌钱时认识,两人都喜嫖好赌,一来二去就有了来往,却并无深交。

楚无悔命人把黄皮匠按翻在地,劈头盖脸一顿乱棍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待那黄皮匠哭爹喊娘的嚎着说:小人愿招时,楚无悔这才叫其他人到院外守着,他要亲自问话。谁知这一顿打,竟然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第三章 身体的所有痛苦都戛然而止。楚逸风感觉自己脱离了那具躯体,飘飘荡荡;他看到了“楚逸风”面朝地躺在地上,两个蒙面人一人按住他的胳膊,另一个弯曲着左腿,右膝顶住他的背心,身体后倾,死命的勒住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楚逸风听到院子里雯柳痛哭着呼喊他的名字,还有一个土匪的声音:“这么漂亮的小娘们就扔井里了,岂不可惜!”然后,渐渐远去......

一轮圆月挂在天际,风轻轻的拂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小河绕过的小村子,偶尔几声狗叫,一切都似曾相识。

一黑一白两个公差模样的人把楚逸风带到村子边上的一间小屋说道:“你先在这里住下,明早我们再来。”说罢就离开了。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不大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铜盘。

楚逸风倒在床上,看了看房间的陈设,心道,这是在哪里?分明看到自己已经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记得自己好像穿过了一条黑暗而漫长的隧道,就在隧道的出口,刚才送自己过来的那两个差人就等在那里,只说了一句,跟我们走吧,先安顿下来。送到这里后又只说了一句话便走了。又想起爹娘,不知他们到底怎样了?再想起杜雯柳撕心裂肺的呼喊自己的名字,不禁心如刀割般的疼痛。

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是阴间?!那黑白公差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楚逸风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不禁万念俱灰。接着又想起父亲给自己交代的事,想起土匪杨文宝对自己说的话。楚逸风悲从心起,昏昏沉沉的睡去。

次日一早,天色刚刚放亮,楚逸风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门,门外是一条不宽的街道,街道的两边有三五十间这样的屋子,干净而整齐,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天虽然亮了,但不见一丝阳光,好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大地。

远远地,昨天那两个差人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楚逸风,你很早啊,看来是不习惯吧。”黑袍差人悠悠的说道,“还不知道这是哪里吧?”楚逸风对着二人作了个揖,摇摇头。“这是地府,也就是阳世说的阴间。”那黑衣差人说道,“我俩都叫无常,我爱穿黑衣,大家都叫我黑无常,他喜白衣,叫白无常。”

昨晚的猜测被证实,楚逸风反而平静下来:“我一家与人为善,不知为何遭此大难,也不知我的父母双亲和雯柳究竟怎样了。”

白无常说道:“一切皆有定数,你也不要悲伤。这个村子现在就你和对面的帝君,帝君和善,很好说话。”

楚逸风疑惑道:“‘帝君’是何人?为何这么大一个村子只有两个人住?”

白无常说道:“你见了就知道帝君是何人了。阳世间如有瘟疫或征战,来这里的人就多。只是来这里久了,没有几个人能耐得住对阳世间亲人的念想,忍受不了孤苦寂寞,干脆就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重新转世轮回去了。”

楚逸风疑惑道:“难道还能不过奈何桥吗?”

白无常说道:“这个没人理会你,只要你能忍受得了生离死别的苦楚,永远住下去都行。不过,这样的人,这六百年来也就只有对面的帝君,”白无常看了看对面的屋子,接着说:“就呆在村子里,不要乱跑,那林子里不知道啥时候就跑出鬼兽,被它们吃了,那就神魂俱灭,真正的被三界除名了。”

“鬼兽是什么东西?我就只能呆在这村子里吗?”楚逸风问道。

“鬼兽都是阳世间的万恶之人,它们到地府后被判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化作最丑陋的野兽的样子。到了地府后,它们仍恶性不改,以人为食,人吃得越多,就越凶恶,样子也越丑陋。你也不用怕,每个村子都有‘镇妖塔’,鬼兽是不敢来的,”白无常停了下来,和那黑无常相视一笑,继续说道:“说实话,成天待在村子里,和坐牢也没啥不同。不过,你若实在想出去走走,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可以去请一张‘驱妖符’,那些鬼兽就不敢靠近你了。”

楚逸风不解,问道:“那鬼兽就没人管吗?还有,那‘驱妖符’又怎样请?”

白无常笑了笑说道:“也不是没人管,只是管不过来。请‘驱妖符’很容易,每天申时差役都会到村子里巡视,你只需给他十贯铜钱就可以了,十贯一张,一张可保你一天平安。”

楚逸风叹口气,轻声说道:“我被歹人所害,走时却是一个铜钱也没带上。”

白无常笑道:“每个人刚到地府时都是身无分文。你们在地府的钱都是阳世间的人烧给你们的纸钱。”

楚逸风惨然一笑道:“不知道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妻雯柳是否幸免于难,还在阳世,如果他们和我一样不幸,怕是烧纸的人都没有。”

白无常说道:“放心,你爹在阳世是官家身份,你又是秀才出身,官府也会给你烧钱来的。阳世给死人烧的纸钱,到地府后就折了铜钱,一刀纸值一贯。柜子上的铜盘就是专门接收阳世来钱的。要是铜钱多了,你也可以找差役换成银子,不过,换银子是要一点佣金的。没钱了或者是其他放不下的事,你可以托梦给你的亲朋。当然,托梦是要‘相思符’的,我们可以帮你找夜游神买,你也可以把钱交给差役,让他帮你买。”

“那‘相思符’多少钱?”楚逸风问道。

“五百贯一张,”白无常说道:“如果你现在没钱,我也可以借给你,等你收到钱后再还给我,地府都是明码实价。我这借钱是两成利,很公道。”

楚逸风想了想,摇摇头说道:“多谢,需要时再找两位借。”

黑无常说道:“既如此,你就先住下,要是哪一天受不了,想轮回转世了就让差役转告我们,我们再禀告判官。放心,你身世清白,下辈子一定还是为人。”

说完,两个无常便转身离开了。 第四章 突然,铜盆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只见一串串铜钱凭空掉入盆中,越聚越多,铜盆也随着铜钱的增加渐渐变大。这响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看着铜盆里的数百贯铜钱,楚逸风长叹一声,如今家破人亡,自己独自一人在这地府,犹如行尸走肉,除了悲伤和寂寞已一无所有,无所寄托,要这些钱又有何用处!想起自己,又想起父亲告诉自己的那件事,那可是关系数百人命的事情啊。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楚逸风长叹一声,心道,既然已经无法改变了,还是出去看看吧,不知道未来有多久,这里都将是自己要生活的地方。

推开门,外面一片死寂,依然看不见太阳,世界依然如薄雾笼罩。除了自己,街道上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活物,房屋陈旧却秩序井然。

楚逸风颓然的走在街道上,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却好像已经过了许多年。父母可平安?雯柳可安好?想得心如针刺般疼痛。

三五十丈长的街道尽头是一条小河,河的对岸是一片草地,再往前是望不到边的树林,一座石拱桥连接着小河两岸。

楚逸风漫无目的的跨过小桥,慢步向前走去。地上的草低矮而密实,就像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柔软、干净。

他想起小时候跟随杜先生读书,雯柳却总是喜欢在他给先生行礼后就坐时抽掉他的凳子,让他摔在地上,然后拍着手开心的笑,露出好看的小酒窝,先生却从不罚她。后来,他明知雯柳会抽掉他的凳子,也会假装很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一样的诗书文章,他要反复多次才能记住,而雯柳却好像很容易就记住了,害得他常被先生教训,说他不用心。每到这时,雯柳总是低头含笑,拿一双杏眼偷偷的瞄他。

父亲和杜先生都看在眼里,后来,父亲就托媒人向杜先生求亲,杜先生说他“聪明好学,重情守义;人如其名,俊雅飘逸,乃佳婿!”然而,就在双方长辈给他们定下了婚期后不久,杜先生忽然找到父亲,说他要出一趟远门,不管他到时候回没回来,都按期给他们举办婚事。问是何事,杜先生闭口不答,只说不能不去。

突然,小河中传来“哗哗”的响声,楚逸风扭头一看,一个面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膝头如虎,掌爪尖锐如矛的怪物张牙舞爪的走了上来,声如幼童般说道:“见一个人好难,饿了快百年,今天总算可以饱餐一顿了......”

楚逸风吃了一惊,转身便跑。那怪物却不追赶,只是慢慢的跟在后面,大声说道:“林子是雍和的地盘,我只一口就咬死了你,雍和却要先掏出你的心,让你看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当你面吃掉它,最后才会吃掉你,你还是别跑!”楚逸风哪里顾得上听那怪物的话,死命的向着树林奔去。

刚跑到林边,却看见从林子里走出一个大汉,身高八尺,朗眉星目,头戴东坡巾,身穿一件紫色对襟长衫,脚蹬一双乌皮六合靴。

楚逸风大叫:“先生救我!”那大汉见到奔来的楚逸风,很是意外:“过来,不用怕。你是刚来的吧,那无常没给你说不要出村吗?”

楚逸风说道:“说过,只是我想着心事,没注意就走过来了。”

大汉点点头,说道:“看来你是我的新邻了。你到这边很危险,跟我一起走吧。”又瞥了一眼那河边的怪物,吼道:“水卢,又在作怪,不想活了吗?!”

那怪物一头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帝君饶命,上次得您教训后,我就没吃过人了,只是好久没见有人来,只想吓吓他好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汉说道:“去吧,以后不要吓人了。”那叫水卢的怪物抱头鼠窜而去。

楚逸风对着大汉深施一礼,说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大汉笑道:“救命之恩?我救的是什么命?”楚逸风不禁一阵语塞。

大汉说道:“好了,不调笑你了。你叫什么?这村子许久没人来了,我都快不会说话了。”

楚逸风说道:“在下楚逸风,昨晚刚到这里。先生,这么大的村子怎会许多年没人来呢?”

大汉说道:“这里叫‘释然村’,是给在阳世有功德而为奸人所害,离开阳世时还有未竟之事者居住,寻常人却是不能住到这里来。看来,你也是个伤心之人。”

楚逸风顿感知音,说道:“正是。不知先生高姓?”

大汉说道:“姓岳名飞。”楚逸风大惊,深深地施了一礼,道:“原来是武圣人!小生失敬了。”岳飞摆摆手道:“一起走吧,也好说说话。”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那水卢跪在桥头,说道:“帝君,人可以不饮不食,小的却不能。小的已经快百年没有进食了,如果百年不食,小的就要灰飞烟灭了,求帝君开恩,给小的指条明路。”

岳飞略一思索道:“你也是可怜人。你去阿鼻地狱外东方三百里的奈河桥,那里往来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我会给平等王传信,让你在那里安顿。”

水卢大喜,磕头如捣蒜,千恩万谢的去了。 第五章 岳飞住的是一套大宅子,就像阳世间的四合院,有十数间屋,院子里栽了许多花草,却只有墙角的海棠盛开。靠近堂屋的上方摆了一张石桌,桌边却只有上下首分别放着一个石凳;沥泉蟠龙枪就摆放在石桌右手边的枪架上。

楚逸风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向岳飞一一诉说,岳飞坐在上首,静静的听。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光透过薄雾,静静的洒在地上,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没有一点儿生机。此时,楚逸风早已泣不成声。

岳飞抬头望着那一轮圆月,右手狠狠的砸在石桌上说道:“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亦是百姓苦!”过了许久才对着伤心欲绝的楚逸风说道:“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个村子就你我两人?”不等楚逸风回答,岳飞接着说:“七情六欲,人之常情。人世间的恩怨情仇最是让人放不下,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其实不少,但思念、痛苦、悔恨和不甘,一直如影随形,最终不堪忍受,便选择忘记,转世轮回去了。”说完,站起身,走到枪架旁,轻轻的抚了一下红色的枪缨,望着枪尖说道:“这枪,在世间罕有敌手,我却只能用它杀死看得见的敌人;真正的敌人从来不会和你面对面,他们象野兽一样躲在角落里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只要稍一松懈,它就会扑上来撕碎你。阳世和地府没有差别,皆如人在林中,弱者食草,强者吃肉。或许,永无改变之日,”岳飞转过身,看着楚逸风继续说道:“我已经习惯这里了,与世无争,却也无人打扰,没有约束,再说,我在阳世已无牵挂。但你不同,”岳飞敛容道:“虽说地府与阳世并无分别,但只要是人,在哪里都该有尊严,我最恨奸人诡计,更不用说关乎数十条人命,他们都有妻儿老小,是家中梁柱,死一人便毁一家,岂可坐视!”

楚逸风浑身一震,随即颓然道:“如今阴阳相隔,又能如何?”

岳飞说道:“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说完忽地不见。

一个多时辰后,岳飞回来了:“逸风,我去见了掌管善恶簿的判官,知你所言非虚。如你心志坚定,我会尽力助你回转阳世。但一旦行动就不能失败,如果失败,你将魂飞魄散,被三界除名,你要想清楚,免生后悔。”

楚逸风站起身一揖到地:“武圣大恩!小生身如逆流船,心如铁石坚,纵然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

岳飞说道:“好!”然后起身进屋,取出一张名帖交于楚逸风:“这是我的名帖,如遇危难之时,也许有用。你要知道,进入地府后要想再回到阳世难于登天,且要越快越好!超出七天,便是佛主也无计可施。”然后又掏出一叠银票,说道:“这是一百万两银票,要办事情,就得使银子。”

楚逸风心中感激,双手接过名帖,只见上面写着“三界靖魔大帝”的字样,便小心的装入衣袖,对岳飞说道:“可是,我怎能拿武圣的银子?”“不用我的,你有吗?我不缺银子,阳世间朝廷每年都会送来,我还有供奉。再说,我也不想飞升上界,银子对我来说并无大用,”岳飞笑道:“这里有六张驱妖符,你每天烧掉一张用水饮下,寻常鬼兽就近你不得。你马上赶往还魂崖,去寻七霞莲。那七霞莲是至宝,可以修复你阳世的肉身,但却难得一见,守护在它身边的常有极凶猛的神兽,更不用说,上界亦常有人来寻找,如果遇到就凶险了。那七霞莲是认主的神物,如果无缘,就是大罗金仙也只能看而不能采摘,若是有缘人,它自会出现。不得已,你定要去闯一闯......”

看着告辞而去的楚逸风,岳飞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只能去找秦广王,请他放你还阳,一切皆看天意如何了!”

就在刚才,和掌管善恶簿判官的交谈中才得知,司人间天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的地府第一殿阎罗王天子包拯去年因怜一屈死者,便放其还阳,不料上月却突然被人检举,查证属实后本该严厉惩处,东岳大帝念其素来严谨,又无私心,便网开一面,只是降任第五殿阎王,掌管叫唤大地狱和十六诛心小地狱,第一殿阎王由秦广王蒋子文接掌。

得此消息,岳飞不禁心忧。岳飞素知天子包仁慈正派,嫉恶如仇,和自己也算有些渊源,本来还希望能得他相助呢,现在就算人家愿意相助,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自己和那秦广王蒋子文却是素昧平生,再说,刚刚发生了天子包的事情,谁敢再去做那私放还阳的事?

思量一阵,岳飞站起身,心道:“箭在弦上,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楚逸风回到自己的房中,取出一张驱妖符化开用水服下,然后出门,跨过石拱桥,向着那片树林走去。此时天色尚早,残月还挂在天边,天地间一片寂静。

顺着林间的小路,楚逸风一直向西而去。突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怪物,其状如巨猿,披头散发,黄身赤目,利爪如刀,腥红的喙足有三尺! 第六章 离普安县城五十余里的人头山,本是剑门七十二峰之一,崇山峻岭中兀的生出这如刀砍斧劈般的一座山峰,高数百丈,上下一般的粗细。二十年前,杨文宝带着几十个人占了这里,从山脚下开了一条小道直通山顶,半山上建了一座溜光水滑的石头门楼,门楼一关,猴子都爬不上去,杨文宝就在这里过上了占山为王的日子。离山寨不远就是官道,杨文宝瞅准机会就干上一票,却从不杀人。官军剿了几次,土匪们把寨门一关,下面就无可奈何。加上没有人命,官军轻易也不再来,杨文宝的日子过得倒是逍遥滋润。

这两天,杨文宝甚是烦恼。前天晚上,杨文宝叫人把那女子投入井里,偏偏被刚刚赶到的二当家撞见,见那女子姿色出众,便要带回来娶做压寨夫人。照说二当家娶个女人做压寨夫人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偏偏这个女人却可能是个祸害。杨文宝劝二当家把这女人杀了,二当家却说,这几年在山上也没个念想,就想找个压寨夫人看能不能生个一儿半女的,还说·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得急了,二当家就说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在山上都三个女人了,我这好不容易找回来一个你还让杀了,是不是想赶我走?

杨文宝顿时无话可说。这二当家叫黄雁归,两年前,他从广元县城回来的路上被牛头山大当家李大麻子截杀,是路过的黄雁归舍命救了他,然后就跟他上山入了伙。这黄雁归为人仗义,武艺好,又是读书人出身,杨文宝就和他结为兄弟,让他做了山寨的二当家。

这女人的事情,杨文宝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杀了留下后患,自己这脑袋定然是要搬家的,这背后的隐情却偏偏还不能说出来;硬来吧,黄雁归定然不依。山寨中都知道黄雁归救过他,他们又结为兄弟,如果翻脸,以后兄弟们谁还敢跟着自己?江湖上可是讲一个“义”字的,就算心里不屑,面子上的“义”字旗总是要扯起来的吧?

这人头山山顶是一块平地,杨文宝经营了二十年,山上已经很是气派了。南边一道寨门,是下山的路,东边是二十多间土墙房,小喽啰的住所,北边是一大一小两套院子,大的自己一家住,小院子有十多间屋,里面装满了粮食、酒肉等等吃喝用度,杨文宝常说,官军就是围上三五年,我这人头山一样吃香的喝辣的。西边一套小院子,却是二当家黄雁归的住处。

此时,黄雁归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下首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黄雁归看了看那女子,说道:“你先在这里住下,放心,我不会逼你。”那女子双眼红肿神情悲戚却难掩芙蓉之姿,语气更是决绝:“你我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若不让我死,我定要你亡!”

黄雁归一愣,说道:“你就是要死,也要等到你夫家过了百期吧,再性急,也要等过了头七,不然烧纸的人都没有。你放心!我也是读书人,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绝不会乘人之危。”

那女子冷笑道:“占山为王劫掠抢夺是读书人所为?无冤无仇就灭人满门,这就是你的‘礼义廉耻’?”

黄雁归也不争辩,起身走到门口,说了句你就住左边耳房,不要乱走,然后就出门去了。

杨文宝正在屋里胡思乱想,就见黄雁归走了进来,连忙站起身拉着黄雁归的手坐了下来,说道:“老弟,这女人的事,你莫怪大哥,大哥也是没办法啊!”

黄雁归说道:“大哥,不就一个女人吗?她孤身一人在这山寨还能翻天不成?”

杨文宝寻思半天,叹了一口气才说道:“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前天晚上我们做的那事是官家使的钱,明说了的鸡犬不留,你说我们把这女人留下,要是官家知道了,该如何交代?”

黄雁归心中一动,说道:“那楚县丞不就是官家吗?哪个官家还会下这死手?再说了,人头山也不是吃素的!”

杨文宝又是长叹一声道:“是哪个官家你就莫问了,对你没好处。老弟,你真以为这人头山就没人打得下来吗?官军真要打,那还不是一碟小菜,那门楼子经得起几炮?”

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黄雁归想了想,说道:“大哥,知道这女人在我这里的除了你我就三四个人,我已经使钱封住了他们的嘴。官家不问这事就算过了,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我贪那女人的美色,偷偷娶了做压寨夫人,你先前还不知道;如果官家定要她死,到时候我也不说二话好不好?”

杨文宝见他这样说,便知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兄弟,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先说好,假如官家知道了你就不能再阻拦了。”

黄雁归的左厢房里,白衣女子对着三个灵牌跪下,点着了手中的纸钱,轻声却语气坚定的自语道:“相公,只要不死,我定会给你和爹娘报仇!然后再下来找你......”

这女子正是杜雯柳。那天晚上,她亲眼见到新婚丈夫被杨文宝的人勒死,然后,杨文宝又叫人把她沉入井中,正在这时,二当家进了院子,见她长得俊俏,便叫小喽啰绑到山上,说要娶做压寨夫人。刚来时她只是一心求死,黄雁归倒是分毫没有逼她,只是给她说,要死也要等给夫家烧完头七吧?

杜雯柳心中悲痛,父亲离家后再无音信,丈夫和自己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新婚之夜全家却遭此大难,何其不幸! 第七章 普安县衙里,知县庄德贤刚刚收到一封书信,送信人把信交到他手中后就离开了。信中没有称呼,也没有写信人的名字,只是要他把货准备好,下个月有人来取。

庄德贤心中了然,便叫过窦师爷道:“你即刻去一趟人头山......”

斑竹园在县城西北七十里,几百年来都断断续续的有人在这里的沙溪河淘金,官府派相地师一看,却发现价值极低,于是也就放任不管了。三年前的夏天骤雨不停,河水猛涨,沙溪河边的小金山垮塌使河水改道。这斑竹园在剑门七十二峰的最深处,几无人烟,小金山垮塌却无人受灾,官府派人草草地看了看算是了事。

到了秋天,小金山河道淘金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足有数百之众!再一打听,却好像那垮了的小金山金子突然多了起来,先前淘金的人都发了财。这些淘金人都是亲戚带亲戚,族人帮族人,外人却很难知晓。再到后来,斑竹园淘金的事又慢慢的没声没息了,只是官府在去往小金山河道的路口设了一个卡,说山体垮塌形成了堰塞湖,很危险,任何人皆不能进入。

这天晚上,十余条大汉从小金山卡口快步走了出来。领头的大汉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手持一柄斩马刀,神情颇为机警。借着月光,一行人很快走出了河滩地,渐渐的钻进了黑松林。

黑松林,山上都是高大的马尾松,遮天蔽日;林子里有狼、熊、野猪等猛兽,更凶险的是常有土匪劫道,所以当地人宁可绕行几十里也不愿穿行这条林中捷径。

十余人在林间小道疾行了近两个时辰,看看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的草地,领头的大汉叫众人休息片刻。众人或坐或躺,纷纷打开水壶,取出干粮。突然一声锣响,草地周围火把齐明,数十蒙面人手持弩箭,把那十余大汉团团围住!

一个头戴方巾的蒙面人越众而出,对那领头的大汉说道:“宋照齐,把货留下,我让你们走。”

宋照齐看了看四周,说道:“看来你们啥都知道哈!我要是说不呢?”

“那很简单,人和货都留下,”方巾蒙面人说道:“五十张快弩,神仙也逃不掉。宋照齐,我敬你是条好汉,实在不忍相害,你也不要逼我动手。”

宋照齐想了想,说道:“好,东西归你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走!”说完,解下系在腰间的包裹扔给方巾蒙面人,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青溪铺是一个千余户人的小镇,处于保宁府和陕西巩昌府交界处,秦岭山脉的最西端,山高水远,外人极少涉足。

在镇子东头的四合院里,一个白须齐胸的老者坐在堂屋的上首,缓缓的说道:“此事,你如何看?”

下首的汉子赫然正是宋照齐!

“此事证明了内奸的存在,”宋照齐沉思了好一会才答道:“堂主安排到小金山,我就立马带本舵的兄弟出发,这些人不可能走漏风声,这样可以排除本舵兄弟的嫌疑;我们在小金山总共不到一个时辰,小金山即便有内奸报信,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调齐人手给我们设了伏。看来,问题出在前几天派人去小金山叫他们备货的时候。”

老者点点头,说道:“这是其一。你想过没有,昨晚他们杀你们易如反掌,为何却放你们走?”

宋照齐说道:“这个我倒没有深想,我只道他们也怕把我们逼急了自损八百。”

老者说道:“他们忌惮你的功夫是可能的,但五十张快弩,你也很难逃脱。此事重大,我会马上禀报教主。最近你就待在这里,万事小心。”说罢转身离开。

从四合院的后门离开后,径自往前走了百十丈,老者来到一处白墙灰瓦的小院前,在朱红色的院门上轻轻的敲了三下,院门打开,一个清秀的小生对着老者行了一个拱手礼,说道:“洪堂主来了,教主正等着呢。”

这是一套典型的川北小院,堂屋在面南背北的中间一排,主人的卧室、会客厅就在堂屋的左右,两侧是两排耳房,分布着几间卧室和饭堂、工具房等。

会客厅的正中间坐着一位妙龄女子,飘逸的飞仙髻,雪白的百裥裙,不施粉黛无碍桃李之色,不着武装却难掩英武之气!

洪堂主紧走几步,向着那女子深施一礼,说道:“见过教主。”

“不用多礼,”那女子挥挥手说道:“洪堂主请坐。”

洪堂主坐下说道:“宋照齐这事很是蹊跷,金子被抢了,对方占尽优势却让我们的人全身而退,好像全然不惧被认出来。”

女子说道:“劫财不伤人命是常有的事,不管怎样,人回来了就是万幸。只是,这一次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中,这才是最为可怕的。洪堂主,要尽快把奸细找出来!”女子沉思片刻,继续说道:“还有几点你要留意,首先,劫货的人带了五十把快弩,这事很不寻常,这不是一般土匪能做得到的。什么人才能随便拿出这么多快弩?你要从这里入手;其次,惜官那里要暗中调查,是不是他这里出了问题,如发现有异心就立即除掉。”

洪堂主一惊:“惜官是个念旧情的人,本教对他恩重如山,他断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女子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姐姐兵败身亡,我等逃到这里隐姓埋名,这都是拜内奸所赐。这些教训,断不可忘!”

原来,这女子竟是襄阳白莲教首领王聪儿之妹王悯儿!五年前,王聪儿、姚之富在襄阳举事,义军一时席卷襄阳、勋阳、宜昌一带,清廷调集大军围剿,双方对峙一年多,后由于内奸出卖,王聪儿、姚之富战败跳崖自尽,残部推举其妹王悯儿为首领,潜入川陕甘交界处的大山中,白莲教也改头换面“天理教”,悄悄地发展信众,以图后计。 第八章 绝壁之上,狂风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石崖磷磷,寸草不生。

楚逸风趴在山垭,望着绝壁下深不见底的大河愁眉不展——河的那一边就是还魂崖,而那至宝七霞莲就在还魂崖上。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风哥儿,这山叫幽冥背阴山,山下的河叫忘川河,寻常人要从这里去往对岸的还魂崖找宝贝那是做梦,我陪你去嘛,哼哼,易如反掌!”说话的正是雍和。

前天晚上,雍和见有人独自走来,便拦住了去路。定睛一看,却是楚逸风。那天雍和在树林里远远地看见岳飞呵斥水卢,救下了楚逸风。便问楚逸风和靖魔大帝是何关系?楚逸风说人命关天,他要赶去还魂崖,请雍和高抬贵手放他过去。那雍和很是好奇他什么人命关天,竟愿冒灰飞烟灭之险?楚逸风急于脱身,便也不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与雍和,最后从袖笼中掏出了岳飞的名帖。谁知这雍和听完却是仰天大笑,连呼天意!见楚逸风不解,便说道,他本是天界大神,三千年前由于滥杀无辜,被天帝惩罚到地府,永世不得翻身。最近天庭异象频频,天帝问占才得知,天庭造孽而无处宣泄,以至动荡不安;从前天庭造孽都被雍和带到了下界,让下界发生灾难以抵消:并非雍和滥杀,若非雍和,天界造的孽就要在天界得到报应——这是天道!卜相还说,要雍和在地府与一个持三界靖魔大和重回天庭之时。要雍和再历一劫,乃是他毕竟让下界无数人家破人亡,他必须到下界去洗清罪孽;至于和持三界靖魔大帝名帖的人一起去,则因雍和罪孽深重,性情残暴,只有三界靖魔大帝这样正气冲天的人才能镇压!

雍和得到天庭传信后是又喜又愁,喜的是终于苦尽甘来,有机会重回天庭了,愁的是到哪里去找那持靖魔大帝名帖的冤魂?雍和万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便称楚逸风为“主人”,楚逸风说,你是前辈,我怎敢以主人自居。雍和本也不喜这称呼,便说那就叫你风哥儿,亲热些,楚逸风说好,以后我叫你雍大哥。那雍和就变成一只跳蚤,躲进了楚逸风的耳朵里。

“你慢慢的挪到下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渡河的东西。”雍和又说道。

顶着狂风,楚逸风连滚带爬的挪到了河边。

风渐渐停了下来,宽愈千丈的的河水宛如宝石般湛蓝,平静而幽深。

十多个胸前写着“巡”字的兵丁模样的人远远的走了过来,几人站定,领头的说道:“你是何人?到此地干啥?”

楚逸风赶紧拱拱手说道:“小生想到对岸去看看,却找不到渡船。”

那领头的说道:“对岸凶险,你去干啥?”

楚逸风说道:“只是想去看看,并无其他。”

领头的道:“我不管你去做啥,只是这一段是我巡逻的地盘,有人来了,我就得问问。你既然无事,想去就去吧。”

楚逸风连声道谢,说道:“这里有无渡口?我要如何才能过去?”

领头的笑道:“你怕是来地府不久吧?这忘川河,长约九千里,却只有巡河衙门的三个渡口。你运气不错,一来就遇到了我。”

楚逸风又是一拱手道:“多谢兵爷,请兵爷指点。”

领头的说道:“下游六百里就是巡河衙门,你去衙门交五百两银子,衙门会给你安排船工,每月的初一、十五是开河日,到时就可送你过去。”

楚逸风一算,今天十八,还要十二天才能过河,哪里能等得及!便求告道:“兵爷,实不相瞒,小生过去有急事,却是等不到初一了。”

领头的瞥了楚逸风一眼,道:“我们倒是能送你过去,但若是被巡河老爷知道了,挨上一顿板子不说,发粮时还会被扣饷的。”

楚逸风心头一喜,就掏出了一千两银票,双手递给那领头的,说道:“小生确有急事,望兵爷辛苦送我一趟。”

那领头的却摆摆手,说道:“一千两银子,你这是想要我兄弟几个的命啊!实话给你说,只要我们一下河,巡河衙门的老爷们就知晓了,你这一千两银子还不够我们孝敬老爷们呢。你可知为啥一月只开两天河?你十四去要等到初一过,二十九去也要等到十五过,加银子嘛,嘿嘿,那就不用多等半月。这是规矩。”

楚逸风恍然大悟,连忙又掏出五千两银票递上。那领头的见他有钱,又着急过河,更是心里有数:“不是我等贪心,开河日外的时间过河,我等孝敬巡河老爷都得一万两,何况还不在衙门的渡口,我们可得冒险。”

楚逸风咬咬牙,又掏出一万两银票,那领头的眼尖,不等楚逸风说话便开口说道:“我也不讹你,你拿五万两银子,我们立马便送你过去,少一文,我等也不划算,你就请去巡河衙门了。”楚逸风无奈,便凑齐五万两银票,领头的收了,对几个兵丁说道:“把筏子扎起来,送先生过河。”

只见这些兵丁从背后取出一个个羊皮袋子,鼓起腮帮子就吹。不一会,袋子鼓了起来,然后用线扎紧,领头的取出一捆细绳,把那十多个袋子绑在四只长枪之上,扎成一只筏子,推入河中,指着两个兵丁说,你们送这位先生过河,我们在这等着。然后对着楚逸风一拱手,说道:“先生请上船,这就送你过河。” 第九章 保宁府是川北大城,嘉陵江三面环抱,水陆交通极为便利,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热闹非凡鱼龙混杂。

城南临江的一座院子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以手扶头,闭目沉思。良久,才缓缓的抬起头说道:“叫他们进来。”

一个黑衣男子与一身穿四爪八蟒官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见到老者后跪拜道:“见过大人!”

“免礼,坐下说话,”老者说道:“侯千总,查到什么了?”

“那些蒙面人得手后就往东走了,我的人跟到了巴州,刚刚派人回来说,到了巴州后,这些人又转道东南,像是往绥定府而去,”那侯千总看了看老者,小心的回答道:“我们暗中查看了他们的快弩,发现和四年前绥定府东乡县白莲教乱匪使用的毫无二致。至于被劫的一方是什么人现在还不清楚,这伙人极为警觉,出了黑松林就没了踪影。在黑松林我的人怕被发现,离这些人远了点,只听到了蒙面人叫了一声‘宋照齐’,这宋照齐怕就是那被劫的人。”

老者说道:“五十把快弩,绝非一般劫匪所有,此事极不寻常;前年白莲匪首冷天禄被诛杀,但其子及余孽尚存,朝廷并未彻底清剿。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何关联?劫匪叫出了‘宋照齐’的名字,难道他们之间是认识的,把面蒙上,就是怕被认出来?既然怕被认出来,为何又不灭口?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何关联?”顿了顿,老者加重语气说道:“给你的人传信,一定要跟踪到这些人的老巢,要多加小心,不可失手!其次,被劫的是什么人,被劫后一定不会风平浪静。把你的人撒出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另外,立即秘密查找宋照齐,不可打草惊蛇。”

老者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问道:“楚无悔案可有眉目?他的儿媳有没有下落?”

侯千总答道:“还没有。”

“她是楚无悔案唯一没有下落的人,极有可能还活着。要加派人手寻找,一有消息立即报来,不得有误!”老者又一指与那侯千总同来的身穿官袍男子说道:“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被人灭门,此案不破,官员人人自危,朝廷颜面何在?!此事由李同知协调指挥,十日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消极应付、设置障碍,杀无赦!”然后挥挥手,两人告辞离开。

这老者正是杜雯柳之父,失踪快一年的杜知能!

原来,杜知能本是先皇身边一等侍卫,因聪明有胆略,先皇很是赏识。二十年前,湖北、四川等地白莲教极为活跃,地方不安,朝廷视为大患。白莲教行动极为隐秘,又扎根于民间,难以掌握,官军数次清剿均无功而返。于是杜知能奉命在白莲教最为活跃的四川、陕西和甘肃三省交界处秘密探查,最终完全掌握了白莲教的活动,迫使教主冷天禄仓促起事,王三槐、张子聪等悉数被杀,两年后,冷天禄在岳池被射杀,白莲教覆灭。

杜知能立下大功,本该升官受赏,然而先皇却在白莲教覆灭前不久驾崩,新皇登基忙于安抚朝廷,哪里还记得杜知能?加上杜知能在民间二十余年,也渐渐喜欢上了民间生活,唯一的女儿与楚逸风青梅竹马,已定下婚期;况且先皇已死,于是对回京也就没了期待。

但世事难料,这两年,白莲教又死灰复燃,且愈演愈烈。新皇猛然想起了还有一个立下奇功的杜知能,便传旨召杜知能秘密回京。皇帝表彰其隐忍二十余年而毫无怨言,最终成就大功;加之其乃先帝赏识之人,对朝廷的忠诚毋庸置疑,自己又有愧于他,便大施恩泽,加封其为从一品正白旗汉军都统、经略大臣,节制川、陕、甘、楚、湘五省军务,彻底剿灭白莲教。

算算女儿婚期将至,杜知能便向皇帝辞行,赶回普安。不料路过河南时遇暴雪封山,一行人被困在驿站大半月,待赶到保宁府时,已传来了楚无悔全家遇害,爱女失踪的噩耗。

当年,杜知能奉命潜入普安县,由于舟车劳顿,加之水土不服,妻子不久就离世而去,杜雯柳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潜伏于此,从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楚无悔身居县丞之位,却与他相交莫逆,其子楚逸风也成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如今功成名就,爱女与好友一家却遭此横祸。杜知能在川陕一带秘密经营多年,便一边严令保宁府彻查,一面秘密派人调查。心里发狠,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碎尸万段!

次日,杜知能刚用过朝食,下人来报:“大人,黄雁归来了。”

杜知能心中一动:“叫他进来。”

黄雁归大步走进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大人!”

“免礼,”杜知能走上前,扶起黄雁归感叹道:“当年你随我自京城到此,出生入死,已快二十年了,此次兵部加你为正七品安抚使佥事,也算是对你的嘉奖。虽然如此,但人一生又有几个二十年?”

黄雁归说道:“当年我在京城,若非大人,早不知死于何处!我早已发誓,此生只愿追随大人,功名利禄于我如粪土!”

杜知能问道:“雁归,楚县丞一案你可知道?”

黄雁归又跪在地上,以头撞地答道:“此事是杨文宝所为,那天我正好不在山上,等我回山寨得知杨文宝带人去普安楚家后,连忙赶去,但还是晚了一步,楚家三口被杀。天幸小姐还在,我只好谎称娶做压寨夫人救到山上。死罪,死罪!杨文宝说,此事他是奉了官家之命,但到底是哪个官家,他却不肯说。”

杜知能又惊又喜,说道:“雯柳可安好?”

黄雁归说道:“小姐安好,只是心中悲伤。”

杜知能沉吟片刻,恨恨地说道:“我给你两个人,你带她们上山,对杨文宝就说是找来服侍雯柳的。这两人皆是顶尖的高手,可护雯柳周全。你要想法查出杨文宝背后主使,记住,不要惊动了他,也不能让他死了,过两天我会让人来带他回来。” 第十章 楚逸风离开后,岳飞第二天便前往秦广王蒋子文的府上。

接到门房送来的名帖,蒋子文亲至廊下迎接。岳飞紧走几步,抱拳道:“怎敢劳烦蒋王!”

蒋子文上前紧握岳飞的手说道:“岳武圣到地府已六百多年了,早想一睹风采,奈何地府律令森严,平日又是俗事缠身。今日得见,甚慰,甚慰!”

两人至客厅,分宾主落座。岳飞说道:“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然后把楚逸风之事向蒋子文细说一遍。

蒋子文沉吟片刻,说道:“天下事不公者十之八九。不是无解,只是有力者无心,有心者无力而已。武圣悲天悯人,本王钦佩。但武圣可知,天子包一向勤勉正派,却因何调离第一殿而至第五殿?”

岳飞说道:“略知。此事确实让蒋王为难了,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心。早知蒋王顶天立地,素来为民请命,乃有心者;况且人命关天,蒋王本就主管人间寿夭生死,乃有力者也!”

蒋子文哈哈大笑道:“武圣抬举,本王惭愧不已!武圣放心,稍后本王就让人把他从地府除名。其实此事就算不用本王出手,那楚逸风也定能安然返回阳世!”

却说那两个兵丁划着羊皮筏子载着楚逸风慢慢的到了对岸的还魂崖----凡要还魂回到阳世的人,除要第一殿阎王从生死簿中让其从地府除名还阳外,还需从还魂崖找到七霞莲服下,让肉身复原,魂魄归位。

“站住!”只见远处坡上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带着十多个兵丁,用马鞭指着正在河滩上行走的楚逸风吼道:“什么人!到还魂崖何事!”

那划羊皮筏子的兵丁小声对楚逸风说道:“那是还魂崖的巡河使,你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给他,另一份请他分给众人。给他的记得不要让其他人看见。”说完便跳上筏子往对岸划去。

见那巡河使走了过来,楚逸风躬身一礼说道:“小人有人命关天之事,要去寻找七霞莲,望大人成全!”

那巡河使冷笑道:“你倒是实诚。不过话说回来,到这还魂崖的又有哪个不是打那些宝贝的主意?那七霞莲是我还魂崖的至宝,岂能让你白白的寻了去?”

楚逸风赶紧从衣袖中取出两张五万两的银票,双手递上一张,另一张却折了捏在手心,一并送到巡河使的手中。那巡河使接过银票却说道:“区区五万两银子也想打七霞莲的主意?别说本官这些兄弟们不干,就是本官那些同僚知道了也会笑话的。”

楚逸风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要花银子的地方,便低声求告道:“小人实在没钱了,求大人行个方便。”

巡河使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声呵道:“没钱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要去就再拿十万两!”嘴上说着十万两,手上却伸出两个指头来。

没奈何,楚逸风又从衣袖中摸出两张十万两的银票,叠在一起双手递给巡河使。那巡河使一把抢过银票放入袖中,撇嘴骂道:“不是没银子了吗?怎么又掏出十万两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嘭”的一声炸响,一个黄身赤目的庞然怪物猛然出现在巡河使的面前,如刀的左手把那巡河使提起离地三尺,面目狰狞的低吼道:“狗一样的东西,收了黑钱还敢乱叫?风哥儿也是你敢骂的?今天定要挖出你的五脏六腑,看看你长了多大一颗胆!”

那巡河使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上仙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银子也还给两位上仙!”

这怪物正是雍和。

楚逸风连忙拉住雍和说道:“罢了,我们还是寻七霞莲要紧。”然后对巡河使说道:“银子就给你了,只是这山庞大,还请大人告知七霞莲长在何处?”那巡河使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后面这最高的山就是还魂崖,要寻七霞莲就要下到山背后的深谷之中。上山有平日巡山的小道,要下到山后的谷底却无路可走,全凭自己开路。到了谷底顺着溪流找,可能在谷中,也可能在山谷尽头的草原,寻不寻得到全凭造化。”

雍和狠狠的瞪了巡河使一眼:“敢骗我,叫你魂飞魄散!”

巡河使吓得一哆嗦,连连告饶:“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两位上仙,死也不敢骗两位了啊!”

一路上到得山顶,望向后山,只见那后山云遮雾罩,似真似幻,山谷中水声如雷,深不可测;树大林深,藤缠蔓绕,有野兽穿行之迹,却无可以行人之路。

楚逸风自语道:“要是有把开山刀就好了!”耳朵里跳出的雍和笑道:“风哥儿,你看我这双手不比那开山刀来的利索?”

有雍和在前面开路,下山倒也不慢。即便如此,到了谷底,算算时间,已是楚逸风来地府的第六天了!

谷底是一条小溪,陡峭的山势让溪水发出巨大的声响。楚逸风二人沿着小溪着向下游一路寻找,看看天色渐晚,别说七霞莲,即使最普通的野花也没有见到一朵。

雍和抬头看看天色,对楚逸风说道:“风哥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此地险峻,不像花草生长之处,我们加把劲往下走,天黑前走出这片谷地。”

顺着溪流转过几道弯,蹚过一处石门一样的河口,整个地势豁然开朗! 第十一章 却说保宁府同知李绍坤领了杜大人的命,要在十日之内找到杜雯柳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警告他,若敢消极应付,那是要掉脑袋的!

但此案发生距今已经数日,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现场是普安县令庄德贤亲自带领捕快、仵作人等勘查的,楚无悔夫妇死在堂屋,其子楚逸风死在洞房之中,新娘子杜雯柳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人皆是被勒死的,案发现场没有一点打斗痕迹,甚至是没有一点痕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楚家是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最近的邻居也有两箭之地,那邻居说,大约在子时,听到几声狗叫,其他就没有任何线索了。

李绍坤无奈,硬着头皮便又到了普安县,庄德贤迎入县衙,落座、奉茶。

看着低眉顺眼陪着小心的庄德贤,李绍坤心里恼火,便不阴不阳的说道:“贵县很会做事啊,本官这一月便来了贵县两次。劫税银,杀命官,哪一桩都是骇人听闻的大案,贵县却能一月之内梅开二度。”

庄德贤赶紧站起来作了一揖,陪笑道:“是下官失职了,先前那冉文德确是下官识人不明,这一次楚县丞一案却毫无头绪,也不知是不是惹上了江湖上的恩怨。”

李绍坤冷笑一声道:“既然毫无头绪,你又怎知是江湖恩怨?楚县丞是朝廷命官,一向洁身自好,官声极佳,哪来的江湖恩怨?!实话告诉你,本官此来,是奉杜大人之命,彻查此案,当务之急,要马上找到楚县丞的儿媳杜雯柳,否则,你我的脑袋都危险了!”

庄德贤一惊:“敢问是哪位杜大人?”

李绍坤撇了庄德贤一眼,冷冷的说道:“庄大人走眼了,杜大人就是贵县以前的杜先生,如今的正白旗汉军都统、经略大臣,奉圣旨总督处置川、陕白莲教乱匪诸事。”

听此一言,庄德贤惊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杜先生在普安县教书数年,教出了楚逸风等好几个秀才,庄德贤岂能不知?如今杜先生严令要找到楚无悔的儿媳杜雯柳,李绍坤不知,庄德贤却是知道,那杜雯柳就是杜先生的独女啊!

这事情闹大了!先前普安县连出两件大事,庄德贤自知罪责难逃,但又心想最多不过丢官,反正当了这些年的官,下半辈子银子是不缺花的。如今这杜大人一来,弄不好真要丢脑袋了。庄德贤心念急转,忙向李绍坤说道:“下官该死!竟然不知杜大人就是杜先生。李大人有所不知,那楚大人的儿媳杜雯柳就是杜大人的独女啊!”

李绍坤只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原来没想明白的事一下子就全清楚了。本来普安县楚无悔一案应该由保宁府查办,怎么也轮不到一个经略大臣来办,但那杜大人要办此事,别说保宁府不敢说三道四,就是四川巡抚衙门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杜大人要横插一杠抢过此案了。原本还想,到普安县后能找到杜雯柳最好,找不到的话就把办事不力的责任推给普安县,毕竟事情出在普安县,勘验现场和负责此案的也都是普安县,一切合情合理,你官再大总不能不讲理吧?但现在看来,此事要再想糊弄过去可就不易了。

想到此处,李绍坤缓和了语气,对庄德贤说道:“庄大人,虽说杜大人是限期要找到杜小姐,但话说回来,要破此案,关键可能就在于能不能找到杜小姐。我料那杜小姐一定还活着!如果凶手要她死,那晚在楚家她就活不了,更没有带她出去再要她死的道理;听说杜小姐颇有姿色,如果凶手见色起意,事后再害了她,那也不对:首先,在楚家没有发现现场,其次,庄大人你说过,你的人已经把这方圆二十里翻了一遍,试问,什么样的凶手能在杀人害命之后还能从容的带着一个女人到案发现场之外行奸淫之事?然后还能从容的处理好被害者遗体而不被发现?所以本官认为,既然没有发现遗体,杜小姐就一定还活着!

“第二件事,凶手一定不是一个人。凶手杀害楚家三口都是勒死的,要知道,勒死和用刀枪等凶器不同,刀枪可能一下就能让人毙命,勒死却不同,死者拼命挣扎,凶手需要极大的力气,而且需要时间。更何况是一次勒死三人,如果不是数人同时动手,被害人一定会拼命反抗,大声呼叫,但两箭之地的邻居听到了狗叫,却没听到任何其他响动,所以,凶手一定最少都有三人,只会多不会少,而且凶手一定是力气极大之人;

“第三,凶手距离楚家可能不会太远,理由很简单:首先,凶手带着一个女人能走多远?况且这女人和他还有血海深仇,带着她赶路,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其次,杀害朝廷命官是灭族的大罪,无论什么人也不敢大摇大摆的带着受害人远行;再次,案发后官府及时在各隘口设卡,四处画影寻找楚小姐却一无所获,如果远遁就不可能无声无息。

“综合凶手是数个有极大力气壮汉、凶手的藏生之处等等因素来看,我们要马上秘查方圆五十里的土匪窝和有庄客的大户人家!”

庄德贤听得是冷汗如雨,连连点头。李绍坤又冷声说道:“庄大人,此事办不好,本官最多不过罢官,而你定然保不住你的脑袋,你要好自为之。本官不管你以前如何办案,但从现在起,你要把你的人都撒出去,要舍得花银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官知道,庄知县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第十二章 人头山上,杨文宝仰在躺椅上,如玉一双青葱般的手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按着,躺椅旁的小桌子上放着沙溪坝的老鹰茶,这茶算是粗茶,味道重,却很解酒。

今天是山寨中一个小头目的生日,硬是要请两位当家的一起去喝几杯热闹热闹。杨文宝本就好酒,也不客气,兄弟们敬酒时来者不拒,一来二去就有些醉意了。

夜渐渐深了,喝完酒后几个好赌的自去找地方打牌赌钱,其他人也都睡下了。

如玉是五年前杨文宝在保宁府去拜访朋友时遇到的,那时候如玉还是朋友家的丫头,朋友见他一双眼睛在如玉身上都挪不开了,不由哈哈大笑,说这如玉是自己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夫人待她如亲妹子,杨兄要是喜欢,他就去给夫人求个情,送给杨兄做个妾,从今以后,你们俩可就要叫我姐夫了。

杨文宝本是粗鄙不堪的土匪,虽然已有一妻一妾,却也只是山里的粗俗女子,如今娶回的如玉,却是个如花似玉的画里人儿,说话轻言细语,走路分花拂柳;不仅会嘘寒问暖,还会撒娇耍嗲,把个杨文宝迷得神魂颠倒,对她是言听计从,无所不依。

在杨文宝头上按了几回,如玉轻声说道:“天黑的时候姐夫派人来了,当家的正喝在兴头上,我就没让来打扰你。”

杨文宝闭着眼,抬起右手在如玉的手上轻轻的摸了摸,说道:“还是三妹子会疼人!姐夫派人来有什么事吗?”

如玉朝门口看了看,放低声音说道:“姐夫问那楚家的女子到哪里去了?”

杨文宝吓了一跳,一下子睁开眼睛,扭头问如玉道:“姐夫派来的人呢?”如玉回道:“在东头第一间的客房里住下了。”

杨文宝站起身对如玉说道:“你去堂屋泡一壶茶凉着,然后就去睡觉。”说完就往东头而去。

开门时杨文宝感觉院门口似乎黑影一闪,摇摇头,再定睛凝神一看,却是啥动静也没有。“到底是喝多了,”杨文宝暗自得意,这人头山就是铜墙铁壁,安如泰山!

姐夫派来的人叫杨二,给姐夫和杨文宝传递消息、夫人给如玉送一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都是由他往来跑腿,算是人头山的常客了,东边那“客房”实际上这些年也就他一个“客人”住过。

两人坐定,杨文宝提起茶壶给杨二倒了一杯,说道:“喝了酒我就喜欢这老鹰茶,解渴又解酒。对了,老弟这次来啥事?”

杨二说道:“老爷问,那楚家女子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有朝廷一品大员亲自在保宁府督办此案,严令找到楚家女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此事暴露,大家都得掉脑袋,大当家的定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见杨文宝脸色阴沉,杨二赶紧拱拱手说道:“这是老爷的原话,老爷叫我原原本本的说给大当家的听,小人可不敢在大当家的面前放肆。”

“老弟说哪里话,我是心里烦躁,”杨文宝知道事情瞒不住也不能瞒了,便摆摆手说道:“这事我有苦难言啊,那楚家媳妇颇有姿色,那晚二当家的见了,定要娶做压寨夫人,你也知道二当家的脾气,本来也没个女人,我也就依了他。现在那女人就在山上。不过,我敢保证,除了山上的兄弟,没人知道我这山上多了一个人。”

杨二陪着小心说道:“大当家的,老爷说,如果人在山上就马上除掉,然后找一个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埋了,知道这事的人三年内不准下山。”

送走杨二,杨文宝心烦意乱的在堂屋里转来转去,这时,大门传来了小喽啰的声音:“大当家的,有急事。”

打开大门,小喽啰附耳低声说道:“大当家,窦师爷在山下喊门,说有急事。”杨文宝说道:“放只箩筐把他吊上来。”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小喽啰带着一个人就进来了。此人正是普安县令庄德贤的智囊——窦师爷!

窦师爷行了一个书生礼,问道:“大当家的,庄大人叫我来问问,前几天楚县丞一家出事你可知道?”

杨文宝心中惶恐,脸上却装作吃惊的样子:“楚大人一家被害了?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朝廷命官也敢杀!我这山上大半月没人下山了,啥消息也不知道。看来以后得经常派人下去走走。”

窦师爷看着杨文宝,好一会才说道:“楚家三口被杀,只有一个新媳妇不见踪影。这事你不知道再好不过。但假如那女子在你这里,你要马上让她永远消失,不然,你的大限就到了,”停了一会,窦师爷继续说道:“我是说假如。假如那女子在你这里,那知道的人一定不止你一个,除了要那女子永远消失之外,你还要做一件事。”说完就盯着杨文宝,不再说话。

杨文宝应声说道:“不要说假如的事,这么大的事,我是没那胆子做的。”

窦师爷哈哈一笑:“那是最好!我这就回去,也让庄大人放心。”

杨文宝把窦师爷送到大门口,正要返身回屋,窦师爷突然说道:“大当家的,我还是把话说完的好。假如那女子在你这里,把人处理干净后马上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或者让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消失。如果啥也不做,那就死定了。”说完便扬长而去。 第十三章 窦师爷连夜赶回普安后,马上就见到了庄德贤。庄德贤问道:“没有杨文宝的事吧?”窦师爷摇摇头,说道:“大人,此事十有八九就是杨文宝所为。”庄德贤惊道:“他承认了?”

窦师爷说道:“他自然是否认,但小人发现他的疑点太多。小人问他知不知道楚大人一家之事,并没有问他知不知道楚大人一家被杀之事,他马上很吃惊的样子说‘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朝廷命官也敢杀,’这是其一;其二,昨天人头山上一个小头目生日,我们在山下的眼线前天下午亲眼看见两个土匪到山下的大朝街上打酒买肉,但杨文宝却说大半个月没人下过山了。”

庄德贤沉着脸骂道:“那就是他无疑了,山上飞走一只麻雀他也清楚,怎可能两个活人下山他不知道!他一口说出楚大人一家被杀之事是他紧张到失言了。这条养不家的狗!”

窦师爷说道:“大人说的有理。现在该当如何?”

庄德贤沉思半晌才说道:“楚大人与他无冤无仇,他没有加害楚大人的道理,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八成是受人指使;楚大人是朝廷命官,他应该知道后果,明知后果严重却还要去做,是不敢推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对了,有没有杜小姐的消息?”

窦师爷答道:“没有。但小人以为,假如通判大人分析的对,那杜小姐一定还在人头山上。”

庄德贤问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窦师爷说道:“大人,此事小人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不当讲的,但说无妨!”庄德贤有些焦躁的说道。

窦师爷又对庄德贤拱了拱手,说道:“小人在下山前点了他一下,就是希望他能赶紧逃走。但他知道的太多了,为防万一,我们必须留下他!应该安排两个人,就埋伏在山下的必经之路上,只要他出来,就用暗箭射杀!假如他不走,那就让人把线索给李大人,捕人的时候一定会有我们的人,到时候趁乱把他结果了;假如他侥幸不死,埋伏在山下的人先不要撤,等他下山时再用暗箭结果了他。”

庄德贤沉思良久才点点头说道:“你做得对,是要点他一下让他出来。但我们不要画蛇添足的安排人手了,他的命,不需要我们出手去收,那背后指使他的人岂敢让他活着!还有一事,这楚大人一家虽然人都死了,但却也是杜大人的亲家,你马上去把灵堂搞得再气派些,找个阴阳先生看个期,入土为安嘛。布置灵堂时给我说一声,我要亲自去!”

人头山上,杨文宝对着黄雁归气急败坏的吼道:“看看,看看,惹上祸事了吧?现在该咋办?”

黄雁归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着转来转去的杨文宝,平静的说道:“杀朝廷命官是灭门的大罪,到底是谁让大当家的做得这事?事到如今,这祸事不能由人头山来独自承担吧?”

杨文宝骂道:“那些狗官,没事说得好听,好像天下没有他们摆不平的事一样,出事了却都躲一边了。”

黄雁归说道:“现在说这些毫无用处,你还是说出背后的人好些。”

杨文宝猛然站住,手指着黄雁归说道:“二当家的,你说啥?”

黄雁归站起身冷冷的说道:“我要你说出楚大人被害一案的背后主使!”

杨文宝不傻,转身便冲出堂屋大叫:“来人!”

“咣当”一声,大门被踢开,几个人闯了进来,却是前几天黄雁归带回的两个女子和几个不相识的人。

黄雁归大声说道:“杨文宝,这山上没有你的人了,说吧,你是受谁的指使!”

杨文宝哈哈大笑道:“二当家的,你藏得好深啊!佩服!我杨文宝也是一条好汉,没人能让我说我不想说的话!”

黄雁归也是哈哈一笑:“杨文宝,你算什么好汉,不过一亡命之徒罢了!我不逼你,实话给你说,你说与不说都死定了。但你犯的是灭门的大罪,你说出来,看在我们相处三年的情分上,我保你在广元的三个儿女不死,给你留个后!”

杨文宝顿时失了气势。原来,杨文宝的正妻生了一个女儿,此后再无生育,娶回一妾就是想传宗接代,怎料却是只不生蛋的鸡,倒是五年前娶回来的如玉一下子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儿子,让年近半百的杨文宝喜出望外。杨文宝还指望儿子能给他光宗耀祖,自然不能让他们住在山上,于是便悄悄的在广元县城里买下了一幢大宅子,又添了三两个丫鬟,如玉带着一双儿子和已经十多岁的女儿一起就在广元城里住下了。等孩子断了奶,杨文宝便请如玉的父母和弟弟住进了大宅照顾孩子,又把如玉接回了山上。

杨文宝自以为事情做得隐秘,没人知道自己儿子在哪里,怎料想被黄雁归一语说破。两个儿子就是他的命门,没儿子前是天不怕地不怕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有儿子就有了念想,儿子就是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装在兜里怕丢了。他自知犯下的是灭门的死罪,本想抵死不认,大不了一死。但黄雁归说破三个子女的下落,顿时失了主意;这会突然又听说可以放过儿女们一命,就好似那落井之人正在垂死之际,井口放下了一条麻绳一般。 第十四章 城口厅,“据三省之门户称城,扼四方之咽喉称口”,米仓山与大巴山在这里纵横交错,“九山半水半分田”概括了这里的地势。城口厅虽属四川,距陕西巩昌府却只有一日路程,走水路,到湖北宜昌两日可到,往西,三日之内即可到藏人和羌人的地盘。

四年前,四川白莲教内忧外患,清廷大兵压境,内部人心浮动。迫于无奈,教主冷天禄在时机尚不成熟之际在东乡仓促起兵。然而,白莲教义军的行动却象是被一只无影之眼窥探得明明白白,清廷大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王三槐遭诱捕后被杀,张子聪战死,冷天禄在两年后的岳池大战中中箭身亡,四川白莲教覆灭。

冷天禄死后,其子冷子义率残部潜入崇山峻岭之中的城口厅月亮岩。冷子义极聪明,善隐忍,遇事冷静,武艺高强。他把白莲教改名“长生教”,主张“同财同色”“入教之后,教中所获赀财,悉以均分”,不仅如此,他还主张“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不持一钱可周行天下”。所谓“同色”,即主张取消各种类的区别,包括取消世上老幼、男女等的区别,从而排除一切欲望。这种均财产、泯类别的平等观对苦难深重的下层百姓具有极大的吸引力。经过两年的苦心经营,白莲教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象。

崩溪河从月亮岩的西侧静静的流过,从这里往下不到三里汇入任河,这任河没有象其他江河一样向东而去,而是“任性”的折向西北,注入汉江,任河的名字也因此而来。

冷子义坐在河边,左手按住膝盖,右手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漂子,心里却在思索着另外一件事。昨天下午,清溪铺的洪堂主带来了教主王悯儿的书信,信中说,在清廷镇压三年后,湖北、河南的白莲教残部经过几年的暗中发展后,又有燎原之势,王悯儿希望与冷教主结成同盟,待时机成熟时竖起反清大旗。

看了书信,冷子义不由暗自苦笑。当初父亲与王三槐、张子聪同属白莲教,却又互不隶属,只因形势所逼,不得已才推举父亲为首领结盟起事。兵败后残部避入城口厅,虽尊自己为教主,实际上却是三派人马,各有各的盘算。王三槐留下的人马由田鉴华领头,此人貌似憨直,实则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张子聪的人马则聚在胡安文身边,成天就想着给张子聪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已过不惑之年的冷子义见过了太多的人间惨剧,少年时,接连几年的大旱,百姓们吃糠咽菜,后来野菜也吃光了,只能吃观音土,直至易子相食。如此大灾,官府不闻不问,苛捐杂税一文也不能少。实在活不下去了的百姓揭竿而起,打破东乡县城,杀官抢粮。但清廷的大军很快赶来,直杀得人头滚滚。后来,父亲加入了白莲教,发誓要打出一个清平的世道......但那场大灾之后,朝廷开始蠲免赋税,百姓开垦的荒地,十年之后方行起科;对无力购买耕牛、挖塘修渠者,官府甚至会以官帑相借。百姓的生活眼见着在变好,基本上都能一日吃上两餐,一些人家甚至可以一日三餐了。五年前,湖北大灾,姚之富、王聪儿等白莲教首领在襄阳起事,清廷严令湖广总督毕沅、四川将军观成和西安将军恒瑞等五路大军镇压,四川白莲教不可避免的卷入其中。

往事已矣,难道自己还要像父辈一样,让千万人战死沙场,家破人亡?望向不远处的任河,心中感慨,人总不能像任河一样任性的流淌吧?但任河又何尝不是朝着地势给它定好的路径,身不由己的滚滚而去?

一阵风轻轻吹过,带着些许的寒意。冷子义把鱼竿插入地上,站起身来,大步向不远处林中的一座院子走去,到了门口,对跟在身后的汉子说道:“请客人过来说话。”

冷子义站在门口,把洪堂主迎入房中,一阵寒暄后,洪堂主说道:“我来时,王教主让我告知冷教主,本教已与宜昌府吴正阳堂主会面,吴堂主在宜昌府、施南府和勋阳府一带已有教众数十万,只待时机一到即可举事。王教主还说,我们本是同根,与清廷皆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同仇敌忾,共同进退。”

冷子义问道:“洪堂主随王教主从襄阳到保宁府已三年多了吧?这几年可见饿死之人?”洪堂主答道:“未见。”冷子义又说道:“今年普安县大旱,听说官府免了三年赋税,人心稳定。大势如此,还有多少人会冒死跟随我们起事?”洪堂主说道:“清人入关,杀了我多少汉人!远的不提,五年前绥定府死了多少人?这些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冷子义说道:“冤冤相报,何时是尽头!我实在不愿再见到尸横遍野骨肉分离的惨状。”洪堂主一阵语塞。半晌方问道:“冷教主难道忘了尊父之仇了?”

冷子义站起身,走到门口,抬头望向天际,徐徐说道:“杀父之仇岂敢相忘!但挟天下人生死以报私仇,断不可为!” 第十五章 今天是楚无悔一家遇害的第七天,也是阴阳先生所批的出殡之日。楚家大门前搭起了过街棚,左右两边挂长幡,树铭旌亭,门内排列执事数十人,有诵经超度亡魂的水陆道场;堂屋里摆上了祭案,前后牌楼,左右花椒作围。牌楼前立着数名绢人执戟、顶烛盘。祭案前设天香几,摆古铜炉瓶,几下有奠池。左廊陈祭器案,阶下有猪羊亭;寝门张帷,内堂柩前垂大幕,幕下设亭,亭下古鼎三座,鼎内焚香,左右围屏,屏内奏细乐,四壁悬祭幛。

楚无悔一家是外来户,在普安无亲无故,但楚无悔官声甚好,邻里敬重,加上知县大人亲自张罗,倒也不缺跪伏于地答谢宾客的孝子贤孙。

这世上坏事传得快,有利可图的好事传得更快。一夜之间,死了的楚大人和朝廷的大员杜大人是亲家的消息似乎长了翅膀一样人尽皆知。楚家三口停尸家中数日,原本只有两个衙役守着,昨日知县大人却亲自带人连夜布置,今天一早,来祭奠的各色人等便络绎不绝,一个个哭得是呼天抢地,如丧考妣一般。那香熏的是门前屋后无蚊虫,炮惊的是五里三村绝鸟雀。

到了巳时,知客报,保宁府同知李大人到!院里院外顿时跪成一片,知县庄德贤迎到门外,和李绍坤同来的还有知府张世儒的管家周世均。张世儒这几天染上了风寒,周世均却是代表知府大人而来的。见过礼后,李绍坤到楚无悔灵前上香,一番祭奠不提。

这几日李绍坤一直住在普安县城。杜知能所限十日之期很快就要到了,那杜小姐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李绍坤就犹如热锅里的蚂蚁一般。虽说此事与自己并无关系,杜知能也不是自己的上官,但以杜知能如今所处的位置和在朝廷的地位,要收拾自己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得知今天楚无悔出殡,忙不迭的就赶了过来。

到了楚家一看,不由暗赞一句庄德贤会做事,一边又想,要是这会儿杜大人来了看见自己也在这里,会不会怒气稍消?正在胡思乱想,随从来报,杜大人离这里就三里地了!

李绍坤一言不发就奔出院门,和那随从飞马而去。庄德贤见李绍坤一句话也没说就急吼吼跑了,忙问何事让李大人如此着急?旁边的人说,听说是杜大人来了。庄德贤一听,大步跑向院子外面,一边跑一边大叫牵马来!却哪里还有平日的气度?

李绍坤骑在马上,远远地望见一队人马,只见最前面是百十个骑兵,骑兵后面是一乘八人抬着的绿呢大轿,然后是一位骑马的将军领着数百绿营兵丁。

看看李绍坤两人到了近前,骑兵中两人纵马而出,右手持枪指着两人吼道:“什么人,下马回避!”李绍坤和那随从赶紧翻身下马,跪在路边,大叫道:“下官李绍坤拜见杜大人!”紧随而至的庄德贤也滚落马下,拜伏于地。

杜知能掀开帘子说道:“二位大人,起来吧,一起去楚家。”站起身后,李绍坤低声对庄德贤说道:“庄大人,赶紧去叫非官府身份之闲杂人等尽皆回避。”

杜知能一行到楚家时已过了午时,杜知能亲至灵前焚香烧纸祭拜,诵读祭文,甚是悲切。

看看时辰将至,阴阳先生令起棺、出门。一时鼓乐齐鸣,哭声四起。然后鸣锣开道,孝子手举赤发蓝脸开路神当先而行,身高丈余的纸扎方弼方相和青狮、白象、独角兽、金毛吼和花豹五兽紧随其后。四人手举杨柳雪柳,六个大汉举着三个高达五丈的红绸铭旌,上面分别写着楚家三人的名讳、年齿及爵衔;十二月花神皆扎作女子装束,手中各持一花,粮饭亭、彩凉床、影亭、影轿、衔牌、仪仗、僧道徐徐跟随,再后是天青缎罩围着的灵柩,三十二人抬一棺,孝子执杖号哭而从。提炉携灯的白衣亲朋一路飞洒纸钱,送葬人皆着白衣相随,后面成串的白布轿子是送殡的女眷。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村外不远处的山脚下而去,如一列白雁回翔于平野之间。

看着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杜知能心里一阵冷笑。

当晚,杜知能拒绝了庄德贤进城歇息的请求,和大队人马一起在南门外扎营。晚饭后,先是李绍坤来拜见,李绍坤刚走,随从又报庄德贤觐见。

李绍坤禀告了案情,并认为杜小姐一定还活着,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虽说毫无进展,却也诚实。杜知能好言宽慰几句,李绍坤识趣的告辞而去。

庄德贤进来便告罪说,大人在普安数年,自己却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望大人恕罪。又说与楚大人同僚多年,楚大人一家却遭此横祸,自己是万分悲痛。杜知能不冷不热的说,当年奉圣旨,要务在身,不能惊扰地方,庄知县不必在意,然后勉励一番,端茶送客。

庄德贤刚走,随从又来报说黄雁归来了。如今黄雁归已是头戴素金顶子,身穿犀牛补子官袍的官身打扮。黄雁归说,小姐已经安然回到了广元,想到在大营诸多不便,黄雁归前几日便在广元买下了一座宅院,小姐已经安置妥当。杨文宝在押解下山后被暗箭所杀,所幸他的妻妾都已秘密关押到了广元的大营中,杨文宝死后,他的小妾应该是此案的关键。

杜知能冷笑一声,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第十六章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辽阔而平坦。如茵的绿草铺向天际,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刚才还急促狂暴的溪水仿佛变成了一个温婉的女子,蜿蜒曲折,波澜不惊,静静的流向远方。

“风哥儿,天要黑了,再美的风景也会看不见的。”耳边传来了雍和的声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楚逸风好奇的问。“我只是见你有点儿出神。风哥儿,天要黑了,我们退回到林边休息吧,要是起风了你还可以避一避,明早天一亮就去找七霞莲。”

天黑了,楚逸风背靠着一颗大树坐在地上,却久久难以入睡。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如果不能找到七霞莲,那就真的和阳世永别了。即便以后重新轮回,又和现在的楚逸风有何关系?无论这一世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富有还是贫贱,终究还是有所寄托,有所牵挂的,选择忘记,他自问做不到,他还有生死不知的双亲和爱妻,还有父亲交代的事......

当没有希望、没有选择的时候,人往往能平静的接受生活给予的安排,哪怕是看不到尽头的苦难,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当希望就在眼前,最在意的人和事突然之间就差一步就能失而复得的时候,人就被焦虑和不安左右了。

天色渐亮时,一夜未睡的楚逸风站起身来,大步向草原走去,顺着那如镜面一般的小河,楚逸风仔细的寻找起来。

看看过了申时,却哪里有七霞莲的影子?渐渐的,楚逸风发现这草原上有红色、紫色、蓝色和黄色等各种颜色的花,却全都是单色,没有一朵是两种颜色以上,更不用提七色的花了。

用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最快,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能不能找到七霞莲重返阳世,就只剩下最后的两个时辰了,楚逸风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你们是找不到七霞莲的。”一个奚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正在专心找寻的楚逸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五个身背长剑的年轻人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几丈远的地方。

见楚逸风回过头,走在最后的年轻人大声说道:“雍和,你出来吧,我们只找你。”

雍和跳出楚逸风的耳朵,现出真身,看了看几个年轻人,说道:“姬家的人都如此无礼吗?昨天下午就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想干什么!”

那领头的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呵斥道:“住口,怎敢对雍大人无礼!”

雍和对领头的说道:“刚才说我们找不到七霞莲,是不是你们藏起来了?如此倒也简单,交出七霞莲,不然,你们就留在地府!”

那领头的年轻人哈哈大笑道:“这才是雍大人的做派!雍大人,首先,我们没有藏七霞莲,其次,你虽然神通广大,却也留不住我们,还有,我们非但没藏七霞莲,反倒是给你送七霞莲而来的!”

雍和一喜,嘴上却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何目的!”

那年轻人说道:“我们做一个交易,我给你七霞莲,让你随这姓楚的回阳世,但你必须让他尽快回到地府。”

雍和奇道:“这却是为何?”

年轻人说道:“雍大人一眼便知我们是天界姬家的人,我也不敢隐瞒大人,我们几人都来自中斗星官府上,前些日子,我父亲突然卧床不起,无人能医。后来托塔天王才听天帝说,这劫数都是因为雍大人去了地府造成的,只要雍大人回到天庭,父亲的病就能不治而愈。我们今天来,就是助雍大人早回天庭的。”

雍和说道:“我护风哥儿一世,他什么时候回地府我什么时候回天庭,这时间岂是你我能定下来的?”

年轻人冷冷的看了一眼楚逸风,对雍和说道:“一只蝼蚁而已,你到了阳世就把他杀了,他不就回地府了吗?”

楚逸风心中不禁一阵悲哀,在阳世,官府草菅人命,兵荒马乱时,人命不如鸡鸭贵;想不到人人向往的天庭,更甚于阳世,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饮水般简单。

雍和却摇头说道:“这事我却不能做。护他阳世一生是天道,我岂能逆天行事?再说,要是杀了他,那岳武圣岂能干休?”年轻人知道雍和所言属实,却避重就轻道:“区区一个岳飞有何本事,还敢杀上天庭?”雍和叹一口气,说道:“想不到姬叔升的后人如此没有见识!那岳武圣乃大鹏鸟转世,本就是万人敌,他到地府六百多年,佛主见他心系苍生,悲天悯人,心中感念,每百年便送他一次大造化,以他的如今的修为,要杀到天庭灭了你姬家是易如反掌!”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雍和说道:“和你们说话白费了我们找七霞莲的功夫。你把七霞莲给我,我和风哥儿去阳世。你可知道,阳世间一年,天庭一日而已,就算风哥儿活到百岁,天庭也就百日,无论怎样都不耽搁救你父亲。倘若你不给我七霞莲,我们回不去,你父亲就真没救了。”

见那几人犹豫不决,雍和又说道:“已到亥时了,要是再不拿出来我就动手了,我倒是很想试试到底能不能留住你们!”

“慢!”那领头的年轻人说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数日而已,我把七霞莲交给你。”说完,从背后的包裹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木盒,一个透亮的圆球,包裹着一朵七个花瓣的莲花,七只花瓣分别散发着赤、橙、黄、绿、青、蓝、紫色的微光! 第十七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悠悠醒来的楚逸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周围一片死寂,不见一丝光亮。他记得,自己好像在一条黑暗而悠长的隧道中沉沉的睡去。摇了摇头,楚逸风渐渐的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应该已经回到了阳世,而现在,他就躺在棺材里——自己应该已经入土了。

楚逸风说道:“雍大哥,我们怎么出去?”雍和说道:“容易,一拳头就出去了。”楚逸风说道:“不知现在什么时辰,要是天亮了出去让人看见那还不吓死人啊。”雍和说道:“此时是丑时,正是夜深人静时。”楚逸风说道:“好,那我们出去,动静小点,不要让人看出什么来。”雍和说道:“好!”说完,从楚逸风耳朵里跳出来,双手轻轻的向上一推,棺材盖连同上面的泥土一起被移开,待楚逸风爬出棺材,雍和举着棺材盖坐起身,然后站起来,走出棺材外,再把盖子盖上,一挥手,那些滚落的泥土又回到了原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原封不动。

三座新坟一字排开,右边是自己的,左边是母亲,中间是父亲,却没有雯柳的。楚逸风跪在父亲的坟前,重重的叩了三个响头,说道:“父亲放心,儿就是粉身碎骨也定会找出凶手,给你们报仇雪恨!爹交代的事情,儿子定会仔细去做。”又到母亲的坟头,叩下三个响头说道:“娘,儿知道您最疼雯柳,雯柳一定还活着。就是走遍天涯,儿子也要找到她,母亲放心!”说完又是一番痛哭。

楚逸风站起身,说道:“雍大哥,我们去保宁府。”雍和在耳朵里应了一声:“我跟着你就是。”楚逸风想想又说:“我得想法让人认不出来才是。”雍和笑道:“容易,我给你变一变,别人怎么看你都不是风哥儿,却又怎么都觉得你就是风哥儿。”楚逸风大喜:“如此是最好!既不能让人轻易认出来,又要给仇人们带个信,让仇人跳出来!”

雍和对着楚逸风就吹了一口气,楚逸风的相貌就有了一些变化,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相识的人见了,只会觉得此人极似楚逸风,却似乎又不是。

当初去保宁府时,楚无悔是万千叮嘱,生怕被人发现;如今,楚逸风已死过一次,又有雍和相助,就再无避讳,直奔剑门关,过牛头山到昭化,然后走水路,如此,两日可到。

天快黑时,楚逸风到了昭化城。昭化是一座小城,却很是热闹。这里是有名的古战场,三国时名“葭萌关”,白龙江和嘉陵江在此处交汇,往北逆流而上二十里到广元县城,顺流而下一天可达保宁府。

码头上,楚逸风找到一条明天去顺庆府的大船,船老大刚领着脚夫往船上搬完从文县转运而来的山货。船老大是一个高大粗壮的汉子,很是豪爽,说明天早上天亮就走,还开玩笑说今晚你请我喝酒。

船老大带着几个伙计和楚逸风就来到城里的一个不大的酒馆。几人要了两盘卤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折耳根就喝上了。

那船老大端起杯子对楚逸风说道:“先说好,这酒钱算我的。船上带个人那根本就不算啥事,我让先生请喝酒是跟先生说笑的。先生一看就是有学问的读书人,实不相瞒,明天有人要去夔州府,我却正好是夔州人,已经快一年没回去了,就想请先生帮我写一封家信,给老父老母报个平安。”楚逸风赶紧拱手谢道:“多谢老板了,带小生同行已经很感激了,写封家书却是举手之劳。这酒钱还是该小生付的。”船老大摆摆手说道:“不说这事了,算我的。”

几人正喝着酒,门外进来几个男子,一眼看见船老大就径直走了过来。当先一个獐头鼠目的矮小男人一脚踩在楚逸风坐着的长凳上,伸手便从盘子里抓起一片猪耳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朱老大,这月钱可就你一个人没交了,不要以为你能打就能免了,今天我们大当家说了,只要见着你,要么给钱,要么打断一条腿。”

朱老大说道:“灰老鼠,把你的蹄子从凳子上拿开,不要脏了先生的衣裳。你们没有帮我搬过一袋子货,凭啥要给你们脚力钱?”

那灰老鼠说道:“这码头的脚力都是我们包了的,你用就给钱,不用的话,月钱也是不能少的,这是规矩。”

朱老大冷笑道:“我这里没这规矩,赶紧滚,不要耽误我们喝酒!”

灰老鼠也发了狠,说道:“好,你明天要是能从这昭化码头离开,老子以后每次都白给你干!”说罢带着几人转身就走。

楚逸风问朱老大道:“这月钱是怎么回事?”朱老大说道:“这伙人以前一直就在这码头上帮人装船卸货,但从前两年起,他们的装卸费就突然涨了五成,其他人来装卸就被他们往死里打,要是你自己装,他也不拦你,但装卸费还得一文不少的给他,像我们这一直跑这条线又自己装卸的他就按月收‘月钱’。”楚逸风问道:“官府不管吗?”朱老大喝了一口酒,低声说道:“听说这伙人背后就是牛头山的土匪,土匪背后却是官府。前几天牛头山突然被官军剿了,这码头也清静了几天,今天这伙人不知道咋又出来了。只是这一闹,不知道明天还走不走得了。”

楚逸风心中了然,对朱老大说道:“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朱大哥放心,我自有办法。” 第十八章 天刚放亮,楚逸风就来到码头,朱老大远远望见楚逸风便大声叫到:“先生,就等你了!”说着便放下跳板,走下船来,待楚逸风上船后便解开了缆绳,几个伙计把竹竿撑在码头边沿,一齐用力,大船便渐渐向江心而去。

昨晚那放下狠话的灰老鼠却没有出现,朱老大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些人要找自己的麻烦,虽然自己不怕,却终究是个麻烦。想起昨晚楚逸风叫他放心,说他有办法,不由有些好奇,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什么办法?

半个时辰后,江面渐渐开阔,水势也平缓起来。朱老大站在船头吩咐道:“到红岩了,把早饭端出来。”早饭后,朱老大叫撤去碗筷,在小桌上摆上了笔墨纸砚,便请楚逸风给他写家信,很是恭敬。

江水转过一道大湾,众人看见前面的江面上一字排开五条快船,每条船上都站着五六个手持弓箭,挂着腰刀的黑衣人,那灰老鼠就站在中间船上大声吼道:“停船,要是敢跑就火箭侍候!”

没奈何,朱老大只好把船停在江心。灰老鼠和七八个黑衣人便爬上了大船。

朱老大从舱中取出一把腰刀握在手上,对灰老鼠沉声说道:“灰老鼠,我老朱从来不惹事,但要是谁敢惹到我头上,老子却绝不会怕!今天你们人多,老子就是死也会拉上你们几个垫背!”灰老鼠撇了撇嘴说道:“要收拾你还用跑到这里来?昨天在码头上就打断你的腿了,”然后用刀指了指坐在桌前的楚逸风说道:“你跟我们走!”朱老大横跨一步就站在了楚逸风身前,用刀一指灰老鼠说道:“先生是我请来的,你想干啥!”灰老鼠说道:“朱老大,老子不找你麻烦你真以为是怕你?你算个逑!你要是敢阻拦,今天这船上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楚逸风站起身,对朱老大行了一个书生礼说道:“朱大哥,这份情在下记住了!你不用管,收拾这几个喽啰就是挥挥手的事。”

灰老鼠哈哈大笑,正要说话,却听楚逸风大声说道:“把这灰老鼠拿下!其他人扔到江里!”

只见一个壮汉突然出现在船上,闪电般的速度在几条船上穿梭,顷刻之间,船上的黑衣人皆仰面朝天飞起,又狠狠地砸入江中,一时惊叫声、落水声不绝于耳,江面上水花四溅。这些黑衣人大多会水,沉下去又浮起来后便亡了命的往岸边游去。灰老鼠看着江面正在发呆,突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迫得跪在楚逸风面前。

朱老大和那几个船工看的是目瞪口呆,这简直就是神仙手段啊!

楚逸风重新坐下,看着跪在面前的灰老鼠说道:“说吧,是谁叫你来的,要做什么。”身后的壮汉声音冷得仿佛从地狱传来:“不要说谎,不然你会看见自己的心在我手上跳!”

那灰老鼠早吓得浑身筛糠一般,打着哆嗦说道:“小人不敢说谎!是李老大让我来的,叫我把你带回去,其他的没说,小人也不敢问。”楚逸风又问道:“是李大麻子吗?他什么时候看见我的?”灰老鼠答道:“是李大麻子。他什么时候看见先生的我不知道,昨天先生从码头去吃饭时他叫我跟着先生的。”楚逸风又问道:“牛头山刚被官军打破,他不去逃命,怎么这么大胆又出来了?”灰老鼠答道:“这些事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就是给他跑腿的。”

那些被打入江中的黑衣人,游回岸上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溜烟的逃得无影无踪。楚逸风对灰老鼠说道:“我放你回去,你去告诉李大麻子,叫他明晚到保宁府天宝记客栈找我。”身后那壮汉又说话了:“如果不来,他和你们所有人都如同此刀!”说完手一招,朱老大手中的腰刀不知怎的就到了壮汉的左手,那壮汉把腰刀平举胸前,刀刃朝上,右手三指握拳,两指伸出,对着刀刃就是“当当当”猛击三下,那腰刀应声断成了四截!

灰老鼠吓得魂飞魄散,只是磕头,叫到:“一定来!一定来!”那壮汉单手抓起灰老鼠,说道:“滚吧!”然后往江心中一抛,那灰老鼠就在十丈开外的江中炸起一条水柱,好一阵才浮出水面,拼命的游到岸边,抱头鼠窜而去。

这壮汉正是雍和。昨天与朱老大喝酒后楚逸风就给雍和说,这伙人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就问雍和现身时能不能化作人形,毕竟雍和的模样太过惊世骇俗。雍和大笑,说你想我什么模样我就化作什么模样,楚逸风就说,那就化作一个英武的汉子吧,雍和想了想却说道,这世间的人大多欺善怕恶,我还是凶恶一些的好!

船工收拾好甲板,几个人重新落座,朱老大很是好奇:“上船时也没见这位好汉啊!却是从哪里上来的?”雍和闭目不语。楚逸风笑道:“他和我一起上来的,只是不想让人看见。”朱老大赞道:“这好汉的功夫闻所未闻,我们没看见却是该当如此的。”

一路无话,过了桥溪后河道渐宽,大船行走得更加平稳。太阳落山时,保宁府已经隐约出现在前方。 第十九章 却说灰老鼠等人回到昭化,惊魂未定的给李大麻子禀告了江中那一幕,李大麻子却是死也不信,只道这些人遇到了高手,不是人家的对手就瞎编找借口。当听灰老鼠说那两人威胁他明晚到保宁府时,李大麻子隐约的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不由得沉思起来。

昨天那年轻人出现在码头时,刚好被手下一个叫房四娃的小喽啰看见——这房四娃前两年在普安厮混过,县丞大人的公子自然是认得的。不禁大奇:普安县丞一家不是被灭门了吗?这可是最近整个保宁府最大的事,谁人不知?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楚公子啊!晚上喝酒时当做谈资就讲了出来。李大麻子却是个细心的人,就叫灰老鼠带着房四娃几个人到跟前去看仔细了,这才有了昨晚楚逸风和朱老大等人喝酒时发生的事。

要说这事和李大麻子却是没有丝毫关系,但他自有盘算。

最近犯太岁,前些天,不知道官军抽了什么疯,来了足有五百余人把他的牛头山给端了,要不是他在牛头山经营多年,悄悄地挖了一条通到半山的暗道,估计他的人头这会儿就挂在普安县的城楼上。后来才听说剿他是因为他把普安县给朝廷的税银给劫了。自己啥时候劫税银了?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可这冤还没地方去伸啊!前两天,杨文宝一个叫黄勇的心腹逃到昭化来投奔李大麻子,按说他和杨文宝从前抢地盘时就结了仇,本不会收留此人,但这厮却说愿把杨文宝在官府的关系介绍给他,这就不由他不动心,他老李的实力不比杨文宝强得多?但那杨文宝平时可比他老李过得滋润得多,不就是杨文宝在官府里有大靠山吗?

黄勇那厮还说起了普安楚家的事,说普安楚家极有可能是保宁府一位官家所杀,那官家可也是杨文宝的大靠山!巧的是,刚说起楚家,这极像楚逸风的年轻人就出现了。黄勇便极力劝说李大麻子把这年轻人绑了送到保宁府那位官家手上,先送上一份人情。李大麻子一想,对啊!只要他像我就送过去,至于是不是楚逸风就不重要了。先送上这投名状,再砸下重金,李大麻子可不相信这世上有谁会把银子挡在门外!退一步讲,即便这官家不领情,那也就当没做这回事嘛。

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大麻子想的是在官府找个大靠山,黄勇算计的却是李大麻子的脑袋!

人头山覆灭时,黄勇正蹲在茅房里,听见喊声就把帘子掀开一道缝,很快就见杨文宝和其他土匪被绑成一串押了出来,又见有人往茅房这边搜了过来,这厮便跳进茅坑,躲在角落里逃过一劫。

李大麻子和杨文宝一样,悄悄地把家安在了广元城里,平时或在牛头山打家劫舍,或在昭化码头巧取豪夺。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在广元城里的老婆早就和这黄勇暗通款曲了。这黄勇长得一副好皮囊,嘴巴又甜,专会讨女人的欢心。有一次两人一番云雨后,黄勇说真想和这女人做一辈子的夫妻。这女人是当年和丈夫路过牛头山时被抢上山的,丈夫被李大麻子所杀。上山之后,女人只说被杀的男人是她的堂兄,要一起去成都投奔亲戚;表面上又对李大麻子十分顺从,后来又给李大麻子生了一个儿子。李大麻子逐渐放下戒心,就在广元买房置业,让女人在广元带孩子,自己一两个月回去一趟。但在女人心里,一刻也没有放弃过为夫报仇的念头。女人便对黄勇说,你把李大麻子杀了我就嫁给你,李大麻子这些年挣下的家产也都归你。黄勇从此就对李大麻子的脑袋有了念想。

黄勇的算计是,李大麻子现在被官军围剿,急需大靠山,他就把杨文宝在保宁府的靠山介绍给他,然后再把李大麻子知道普安县楚家被杀与这官家有关的消息放出去,那官家岂能让他李大麻子活着?其实楚家到底是不是这官家所杀黄勇并不能肯定,除了他知道如玉就是周世均夫人的妹子外,那天晚上,在勒死楚无悔后,杨文宝对着楚无悔的尸体作了一个揖,轻声说,楚大人,我也是没奈何,你要报仇就去找周世均。只因杨文宝声音太小,黄勇听的并不十分真切。但那又如何?如果背后主使真是周世均,那周世均就不会让李大麻子活着,如果不是,周世均断然不敢平白无故的背上这么大一口让人掉脑袋的锅,也定会让李大麻子死。老天开眼,正寻思这事呢,一个长相极似楚逸风的年轻人出现了。这黄勇早就留了一手,他只给杨大麻子说杀楚家的可能是保宁府的那位官家,却没说动手的是人头山杨文宝!当初在楚家勒死楚逸风的正是他本人!昨天那房四娃说码头上见到楚逸风的事,他是根本不信,楚逸风可是自己亲手所杀,亲眼所见死的透透的嘛。

但那又有何关系?只要鼓动李大麻子擒住那年轻人,然后送到保宁府,那官家怎会轻易的让这世上多一个知情人?如此,不就大事可定,财色双收了?

见李大麻子寻思良久,黄勇心中暗急:此事可不能让他想明白了!便说道:“大当家,灰哥他们一定是遇到了高手。今天这一出手,不管怎样,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与其让他们日后惦记着,不如干脆赶到保宁府把他们拿下交给那官家,一是送一份大礼,二是绝了后患。”

李大麻子又思索半晌才说:“你说的对,不过对方可能是个大高手,不好对付。”黄勇心中一喜,便说道:“大当家放心,明晚我们带两把快弩,其他人带弓箭,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上去就先把那大汉乱箭射杀,那年轻人还能翻得起什么浪?” 第二十章 天黑时,大船就停靠在了保宁府的码头上,楚逸风和朱老大道别上岸。朱老大等人却是吃住都在船上的,目送楚逸风走下跳板渐渐远去,心里却还在想:“那大汉又是啥时候不见了的?”

问了几个路人,楚逸风找到了天宝记客栈。这是当初父亲让他把书信送到的地方,叫他到天宝记后把信交给赵掌柜。想起父亲,楚逸风心里一阵阵针扎般的的疼痛。如今双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写下的书信也早已丢失,幸好父亲怕路上出事,就把信中的内容说给了他。如今,也只有找到赵掌柜转述父亲的书信了。

赵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起来很和气。楚逸风行了一个书生礼就说道:“赵掌柜,本来是有一封书信交给你的,但书信已经丢失,我只能口述了。”赵掌柜还了一礼,说道:“无妨。公子贵姓?从哪里来?”楚逸风说道:“小生普安楚县丞之子楚逸风,受父亲生前之命送信过来。”赵掌柜大惊,猛地站起,死死地盯着楚逸风,说道:“据我所知,楚公子一家皆已遇害,你是什么人,为何冒名,有何目的!”楚逸风看了一眼赵掌柜,缓缓说道:“大仇未报,怎敢就死!”

原来,去年杜知能接到的是秘密回京的圣旨,走时除了安顿好带来的人马外,私下给楚无悔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并说,若有难解之事就送信到保宁府天宝记客栈,那里是他的秘密联络点,当年从京城带来的人马都以这里为据点。为了保密,二十年来,杜知能从未踏入天宝记客栈一步,消息大都由赵掌柜手下一个叫许先生的老儒生往来传递。

赵掌柜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说道:“公子稍坐片刻,去去就来。”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掌柜带着一个人就走了进来。“许先生!”“楚公子!”两人同时叫了起来,只不过,一个是欢喜,一个是惊喜。

这许先生便是给杜知能往来传递消息的人,与楚家是老熟人了。楚逸风是顶头上司的女婿,所以其死讯赵掌柜自然知道。明明已经死了的人突然站在自己面前,赵掌柜怎能不起疑心?便叫许先生来看看此人究竟是不是楚逸风。

许先生对着楚逸风端详良久,说道:“奇怪,我们的人分明亲眼见到楚公子的遗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逸风说道:“我的确是死过一次了,但天理昭昭,谁说不能死而复生呢!”许先生就知道此事不好再问,便对赵掌柜说道:“千真万确是楚公子!只是,楚公子好似又有点不一样了。”赵掌柜对门外大声说道:“来人!派快马飞报杜大人,就说楚逸风公子还活着,此时正在客栈!”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几人重新落座,楚逸风说道:“我父亲遇害的前一日,石羊村发生一起赌博引起的斗殴案,保正请父亲去问案,父亲发现其中一人的银子是新化的,联想到半月前的税银被劫案,仔细一审,才发现其中一人是元山土匪张元虎手下的三当家,据他供称,半月前的税银被劫案正是张元虎所为。张元虎眼红沙溪河的金子,暗中派了百余人潜伏在小金山附近,只等下暴雨河道发大水就一举拿下沙溪河金矿,金矿里的人凡有不从者皆抛入河中淹死,给人以山洪突发人不及走的假象。三当家到普安就是准备打探消息的。我父母遇害,十有八九是因为父亲知道了内情而被灭口的。”

赵掌柜以手扶额,庆幸道:“万幸最近没有雨水!事不宜迟,我马上给杜大人写信。”写好信,赵掌柜又叫人飞马给杜知能送去不提。

天宝记客栈有外、中、内三座院子,外面院子价钱便宜,接待的也是寻常客人,中间院子价钱高了许多,住的人便少了;最里面的院子却从不接待客人,要是有人问起,伙计都会说内院是被人长包的,没有空房。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楚逸风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盛开的海棠,想起了地府中的武圣。武圣的院子里也种了许多花草,却似乎只有一株海棠盛开。楚逸风暗暗发誓,重活一世,定要济世救人,顶天立地,不负武圣!

里面的院子里只有楚逸风一人居住,显得了无生气。楚逸风正想着,那李大麻子今天会来吗?耳朵里雍和却说道:“风哥儿,人来了,有十多个呢。你现在去里间,我现身看他们想干什么。”

李大麻子终究还是没挡住黄勇的蛊惑,带着十多人就追到了保宁府。入夜,一伙人从后门翻墙进入内院,见左厢房的灯还亮着,便舔开窗纸,只见一个长相凶恶的大汉正独自喝酒,已经颇有些醉意。李大麻子示意灰老鼠去看看,灰老鼠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连连点头,满眼皆是恐惧之色。

黄勇矮下身子,敞开衣服挡住火光,点燃一盘迷香,用一根拇指粗的竹管把烟子吹进房中。少时,就见那大汉手中的酒杯“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头一歪就趴在了桌上。

躲在窗外盯着里面的李大麻子向后一挥手,黄勇一脚踢开房门,几个土匪一拥而入,弓弩齐发! 第二十一章 乱箭之后,土匪们拔出刀一拥而上,就要把那大汉砍成肉泥!等冲到了跟前,却哪里还有人在?正惊慌时,院子里传来了大汉的声音:“都出来吧,里面太小,不要打坏了店家的东西。”

一伙人又涌出门外,就看见那大汉站在院子中间,手中握着十多支箭矢——正是刚才从众人手中射出的!李大麻子的心直往下沉,心道,今天可能要栽!却虚张声势大吼道:“他就一个人,大家一起上,乱刀砍死他!”

奈何众人早已被吓破了胆,发一声喊,没命的涌向院墙,就想翻墙逃命而去。却听见“嗖嗖”几声响,大汉手中的箭矢流星般飞向正在爬墙的土匪,那搭在院墙上的手顿时被牢牢的钉在墙上!其余土匪吓得赶紧扔掉手中的武器,蹲在围墙下,分毫不敢乱动。

大汉对里屋大声说道:“风哥儿,你们出来吧。”就见楚逸风和赵掌柜等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杜知能在普安祭奠完楚家后,就带着人马向广元而去。杜知能回京城的这半年多时间里,手下的人可没闲着,该做的事都有条不紊的在推进。根据汇总而来的线索,襄阳白莲教余孽的活动范围指向了秦岭山脉西端保宁府与陕西巩昌府交界的一带。这里山高林密,往北一百里可达甘肃阶州,往西紧邻龙安府,极易脱逃。要想清剿却极为不易,乱匪只需在几个必经的路口布上眼线,大军的一举一动都无可遁形;而当年东乡县冷天禄、王三槐的残部在冷天禄之子冷子义的率领下,改头换面,出没于绥定府各地,行踪颇为隐秘,虽几经努力,却始终没有找到其老巢。

离京前,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杜知能,在场的还有兵部尚书和即将赴任的四川总督以及刚刚回京朝觐的湖南巡抚等人。皇帝先是当众对杜知能勉励一番,然后说了两件事。一是XZ贵族阿尔布巴与拥护大清中央政府的噶厦政府康济鼐的矛盾已经逐渐公开化,阿尔布巴的反相已露,朝廷的大军到达XZ、平叛都还需要时间,川、甘雪区必须保持稳定,所以杜知能在平定白莲教余孽时要先在龙安府报恩寺一线、甘肃阶州文县一线设防,严防乱匪进入雪区;二是朝廷正在川、湘和云、贵等省民族地区推行的改土归流政策,总体顺利,但在湘西却遭到当地土司的激烈对抗。朝廷希望趁消灭白莲教余孽的机会,先将其通过预留的通道赶入湘西,然后大军跟进,在湘西消灭白莲教的同时顺便武力解决湘西的土司问题。皇帝要求四川、湖南、陕西、甘肃和湖北各省配合行事,并给相关各省下旨传达圣意。

反复查看地图后思量再三,杜知能决定将经略府设在广元县城。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相对于绥定府冷子义等人的树大根深,襄阳白莲教余孽在保宁府这一带算是外来户,要剿灭也相对容易,难的倒是如何阻断其逃往雪区的路线,这是断然不容有失的大事!广元离乱匪驻地和龙安府报恩寺、阶州文县都不远,便于指挥调动大军。同时,这里离绥定府较远,可以麻痹绥定乱匪,然后暗中提前给乱匪安排好去往湘西的通道,时机成熟时大军突袭而至,令乱匪无暇多想,只能按自己的计划逃往湘西,如此,大事可定!

一行人到达昭化时天色已晚,正在进城时,赵掌柜派来的第二个信使也正好赶到。从昭化到保宁府走水路最快,除开冬天枯水季节,其余时间大多一日可到;但从保宁府到昭化走水路逆流而上就慢多了,这信使昨晚就弃船骑马往普安一路飞奔,到昭化时正好望见队伍进城,那第一个信使却是径直往普安而去了。

拆开书信一看,即便杜知能大将风度,也不免瞠目结舌,石破天惊!

楚逸风现在居然就在天宝记客栈!虽说自己去普安县时,楚家三口已经大殓,并没有亲眼见到楚逸风的遗体,但普安县衙的仵作却是在文书上签字画押了的,再说,自己的人也暗中核实过,楚家三口之死是千真万确之事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人敢冒名不成?再往下看,却是说楚无悔发现了普安县税银被劫案的真相和张元虎暗中潜伏于金子山之事。

这两件事与杜知能其实毫无关系,为什么楚无悔不向知县庄德贤和知府张世儒禀告,却让楚逸风于新婚次日就离家到保宁府送信与他?难道楚无悔还有其他没有说出来的发现?杜知能百思不解。

但无论是税银被劫案还是张元虎现在对沙溪河金矿的窥视,都算得上是惊天大案,杜知能必须有所动作。想到此,杜知能马上给四川总督写了一封信,把楚无悔的发现和自己的疑惑都写入信中,然后派人快马送往成都;然后又令绿营千总钱正先从广元大营中带二百精锐,秘密潜入沙溪河小金山,监视张元虎的人马,如果对方有所动作,令钱正先便宜行事;最后命赵掌柜派来的信使明日一早便坐船返回,让赵掌柜派人护送楚逸风到广元团聚。 第二十二章 楚逸风还活着,这事虽然让人困惑,但不管怎么说,他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老友泉下有知定是莫大的慰藉,而自己的女儿终归是苦尽甘来,有所托付。

正在这时随从来报,黄雁归求见。

黄雁归带来了一个让人疑惑的的消息,杨文宝的大老婆招供说,杨文宝在人头山下的大朝有一套院子,平时只有一个哑巴住在那里看门,没事时杨文宝一年半载也不会去一次,但最近却隔三岔五的往那里跑,好像那里有啥事一样。今天早上,黄雁归带人去抄了那院子,哑巴已经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却发现了大量的铁器!

据黄雁归说,他也知道杨文宝在大朝有一套院子,那是杨文宝二老婆父母的。杨文宝的二老婆就是大朝人,父母死后孤身一人就嫁给了杨文宝做妾,那院子就一直空着。杨文宝说房子空着坏得快,就收留了一个哑巴住在里面看门,平日里从没见杨文宝去过,也就没有留意,没想到里面却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杜知能陷入了沉思。铁器是朝廷明令的违禁品,除了官府登记的铁匠铺可以存放规定数量之外,平常人家只能存放农具和铁锅等日常用度,杨文宝为什么要存放这么多?这些铁器又是从哪里来的?有何用处?这些铁器足以打造上千件兵器,小小的人头山不到百人,无论如何也用不了这么多。难道说,需要这些铁器的另有其人?

城口厅月亮岩的一座院子里,冷子义与胡安文相对而坐。虽说两人及田鉴华分散住在附近的几个山村里,距离都不算远,彼此却并不经常走动,有事也是通过信使往来传递,今天午后,胡安文却突然不请而至。

胡安文是四川人中少有的彪形大汉,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极是响亮:“大哥,从东乡兵败至今两年多,长生善信已近十万。弟兄们都说亏了你当初把白莲教改名长生教,让清狗搞不清楚情况,不然我们挺不挺得过当初的难关还真说不准。”

冷子义摆摆手说道:“兄弟们一起使力的结果,我做的那点事不值一提。对了,今天过来有啥事吗?”胡安文说道:“几个月没见大哥了,想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事,听说田堂主那里已经有五六千人马了,月坝都住不下了,昨天让管清涛带了两千人去罗家山驻扎,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冷子义给胡安文的茶碗里续上水,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也正想和你说说这事。你也知道,这几年啯噜(音gu lu)子越来越多,这些人好逸恶劳,偷抢拐骗,危害百姓,我教已明令禁止啯噜子入教,但田堂主却放任不管;更有甚者,田堂主的数千人马中,有近半是啯噜子。我教从东乡兵败后就规定,我这里和你们两位堂主所带的人马都不能超过一千并要分散居住,其他人马只能暗中记录名册,不能集中,以免引起清廷的注意。但田堂主如今是公然招兵买马,如此招摇,只怕清廷很快就能探知。我心里也很着急,正想这几天请你们过来商量一下。既然你已经来了,那就先不要走,我马上派人去请田堂主。”

第二天上午,派去请田鉴华的人回来了,田鉴华却没来。田鉴华说,这几天事情太多走不开,请冷教主到月坝一叙。

胡安文怒道:“这老田太没规矩,是不是看自己人多了翅膀硬了!”

冷子义摆摆手止住胡安文说道:“无妨,我们去月坝。”

当年东乡起事,白莲义军连战连捷,三个月时间攻下了二十多座县城,后来清廷出动大军,王三槐误判形势,不顾冷天禄的劝阻亲往清军大营谈判,结果被捕解往BJ,王三槐部群龙无首,形势很快逆转。随后冷天禄和张子聪也先后战死,三股义军合兵一处已不足千人。

危急时刻,冷子义挺身而出,带领义军残部秘密潜入城口厅的大山中,然后把白莲教改名“长生”,重整教义,严明军纪。经过几年的努力,实力逐渐壮大。

老话说,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初到城口厅时,彼此实力虚弱,只有抱团如暖才能渡过难关,田鉴华很是恭敬,遇事都向冷子义报告,来往颇为密切;随着长生教逐渐崛起,田鉴华心里埋藏已久的野心逐渐难以抑制。

近些年来,有湖广、江西、陕西等省外来无业之人,教人学习拳棒,并能符水架刑,伙同本地不肖之徒,三五成群,携刀带棍,或抢或盗,横行乡镇。这些人聚散难测,难以捕捉,百姓深受其害,四川人称之“咕噜子”。冷子义早已明令不许咕噜子入教,但田鉴华却认为是天赐良机,这一年来,暗中收留那些被官府缉捕走投无路的咕噜子,分发兵器,编入麾下军中。这些人到军中后恶性难改,继续为非作歹,以至田鉴华所在的月坝周围民怨四起,不少人都来找教主告状。

月坝在月亮岩东面三十多里的深山中,这里山大沟深,人迹罕至,是一个藏兵的好地方。此时,在一座院子里,田鉴华和一众手下济济一堂,商量着如何尽快招兵买马。

正在这时有哨探来报,教主和混元堂堂主胡安文来了! 第二十三章 田鉴华还没开口,飞云舵舵主俞燕飞便问道:“来了多少人?”哨探回道:“加教主一共六个人。”俞燕飞阴恻恻的说道:“教主真是艺高人胆大,六个人也敢来!”

田鉴华低声呵斥道:“放肆!怎敢对教主不敬?”然后看了看众人,说道:“走,一起去迎接教主!”

众人出门骑上马,刚走出了不到两里地就远远地看见冷子义和胡安文带着四个护卫迎面而来。田鉴华策马奔到冷子义跟前,双手一抱拳说道:“教主过来也不让人提前打个招呼,叫属下失礼了!”

冷子义也一抱拳说道:“你我兄弟,随便走走看看哪里有那么多的礼节!”

田鉴华说道:“那就请教主随我到堂口。”说完也不等冷子义说话便勒转马头领着众人往回走。

回到院中,田鉴华请冷子义上首中间坐定,然后和胡安文分坐下首两侧,其余人等依次落座。

冷子义还未开口,田鉴华抱拳说道:“前天教主派人过来叫属下到月亮岩,属下寻思,弟兄们很久没见教主,心里都很念想,还有很多兄弟是新来的,还从未见过教主,那就干脆请教主到月坝来一趟,让兄弟们都见见教主;还有就是这几天事情确实多,走不开。”

冷子义摆摆手说道:“在哪里都是见一面的事,无妨。今天在座的兄弟还真有许多是没见过的,田堂主有心了。我听说你的人马月坝已经不够住了,前几天还往罗家山分了两千人出去?”

田鉴华说道:“正是。去年大旱,各地流民极多,许多人都入教了,有些入了教的兄弟没地方去,就集中在一起,开些荒地,也算有碗饭吃。”

冷子义说道:“这两年咕噜子四处为害,百姓既恨又怕。去年我教已经明令禁止咕噜子入教,为何田堂主还来者不拒的留下这些人?”

田鉴华还未开口,那俞燕飞却大声说道:“教主不知,我们这里没有咕噜子,只有兄弟和教友。”

胡安文大怒,正要说话,却被冷子义一个眼神止住。看了一眼俞燕飞,冷子义沉声问道:“你是何人,面生得很。”

俞燕飞挺了挺胸,说道:“田堂主手下飞云舵舵主俞燕飞!”

“你就是俞燕飞?”冷子义冷声说道:“我今天也是为你而来的。田堂主、胡堂主和俞燕飞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俞燕飞心里一惊,连忙对众人说道:“这里是田堂主说了算,我们只听田堂主的。”众人听到这话都齐声说是。

田鉴华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大声说道:“都要造反了吗?教主在此,有你们说话的份?”待众人安静下来,田鉴华朝冷子义拱了拱手说道:“我教创教至今六百余年,除创教矛教主外,再无教主。各堂口谨守教义,遵从教规之下,自行决定堂口事务,各堂口皆为同教兄弟之关系。四年前,因形势紧急,各堂口推举令尊为首,共抗清狗;后来事败,力量单薄形势危机,需要暗中发展,于是推举您为教主并改名‘长生教’。但如今各堂口已然恢复了实力,我以为,现在是时候回到以前的规矩,不设教主,各堂口由堂主掌管。当然,若有大事,还得您出来带领我们。”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一片附和之声,都说田堂主言之有理。

胡安文“蹭”的站起,指着田鉴华说道:“姓田的!老子看你是有几个人了就想自立门户,你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教主这几年的辛苦,你现在还不知在哪个老鼠洞里躲藏!你说的这事我第一个不会同意!”

众人又是一阵七嘴八舌,这时,俞燕飞又站起来说道:“胡堂主你只能决定你的人马,我们的事情都要田堂主说了算。”

胡安文大怒,猛的拔出腰刀,指着俞燕飞骂道:“哪里来的混账,教主在此,轮得到你说话?!”

冷子义站起身一声低吼:“都坐下!”众人面面相觑,都坐在位子上不敢说话。冷子义说道:“田堂主说的有道理,我教几百年来都不设教主,这两年我坐在这教主之位也是权宜之计。那好,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教主,各堂口由堂主掌管,”冷子义扫视一周,突然语气冰凉的继续说道:“但今天之前发生的事,我还是教主,我必须管!俞燕飞,去年田堂主派你去了罗家山,你在那里欺男霸女,巧取豪夺,还伤人性命,全然无视教规!从你去罗家山至今,每月都有百姓来找我告状,我已派人查清事实,按教规,当处死!”

俞燕飞心中惊恐,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一双眼睛就盯着田鉴华。

田鉴华干咳两声,说道:“家有家法,教有教规,若俞舵主真有违反教规之事,我绝不护短,该咋办就咋办!只是,此事容我调查一下。”

冷子义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扔给田鉴华,说道:“证据都在这里,不用再费时费力去查了。”

田鉴华打开布包看了半晌才说道:“这只是罗家山人的一面之词,此事还需细查。”

冷子义沉声说道:“你刚才也说了,家有家法,教有教规。今天之前我还是教主,既如此,我已经查过了的事无需你再去查一遍。来人!把俞燕飞拖出去斩首!”

门外两个护卫便走了进来,田鉴华飞快的向俞燕飞使一个眼色,俞燕飞会意,站起身便向门口跑去,两个护卫反应不及,俞燕飞已跑到门外。却见冷子义右手一抖,一柄飞刀如流星赶月般向外飞去,刺入俞燕飞的后心,直没至柄!

冷子义站起身,向田鉴华一抱拳说道:“你我还是同教兄弟,还望齐心协力,以教义为重,以百姓为重。”然后看向胡安文说道:“我们走吧。”几人出门骑上马扬长而去。 第二十四章 江面上的浓雾渐渐散开,楚逸风站在船头,向码头上的赵掌柜等人拱手告别。昨天信使回来后,赵掌柜就叫人找来一艘大船,让许先生带着十多人护送楚逸风到广元。楚逸风推辞道,自己有雍大哥在,安全完全没有问题,不需要这么多人。赵掌柜只是不许,坚持要许先生带人护送,说路上要两三天时间,有许先生在也好说说话。

那天晚上,雍和凭一己之力把李大麻子和黄勇等人擒拿后,赵掌柜的人半天也没审出个名堂,雍和不耐烦了,便其他人出去,他来劝劝。几个人出去还没喝上一口茶雍和就出来说,你们去问吧,保管问啥答啥。

李大麻子说,他和楚逸风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是黄勇叫他去捉住楚逸风换取杨文宝在保宁府的官家关系;黄勇哪里受得了雍和的手段?把杨文宝杀害楚家三口之事和杨文宝与保宁府官家的勾连一股脑的招了出来。

赵掌柜看了这幕后指使之人的名字,就知道自己不能去拿人了,便一边安排人手暗中监视,一边修书给杜知能,让许先生带去。

逆流而上的速度就慢了很多,到红岩时已是第二天夕阳西下时。一行人下船到街上找了一家羊肉馆子,楚逸风和许先生单独坐了一桌,雍和嫌楚逸风酒量浅,定要与其余人一桌。许先生便要了两锅炖羊肉、几个小菜就开始吃饭。昨天上船后,雍和便对楚逸风说,从今天起,我就化作人形跟在你左右,这样我也能看看人世间的样子。

不大一会儿,就见三个汉子推开门走了进来,径直坐到了楚逸风和许先生的邻座。打头的汉子看了看楚逸风桌上的炖羊肉,便叫店家同样的来一锅,再来一盘花生米,打一壶酒。

很快,众人吃饱喝足,许先生正要叫老板结账时,就听到邻座那打头的汉子小声说了一句:“说好了的我们从昭化码头接货,现在这姓窦的却要我们自己从大朝运出来,还只能从红岩码头走,这一下就远了二十多里地。”另一个斜眼的汉子说道:“昭化码头归广元管,这红岩码头却归他普安县管,从大朝到红岩码头都在他的地盘上,虽然远些,却稳当。”

楚逸风早知杀害爹娘的凶手是人头山土匪杨文宝,这大朝是离人头山不远的一个小集市,这会儿见这几人行为鬼祟,又提到了大朝,便多了一个心眼,就给许先生使一个眼色,许先生会意,便叫店家煨一壶酒,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不想那几人却不再说话,只是喝酒。

第三天下午,大船终于开到了广元码头。楚逸风早早的就站在了船头,想起死去的爹娘和失踪的爱妻,不禁悲从心起;马上要见到自己那神秘的岳父大人了,妻子却杳无音信,自己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船还未靠岸,就见一个头戴素金顶子的武官等候在码头上,待楚逸风走下跳板,那武官迎上前去,双拳一抱说道:“楚公子,在下黄雁归,奉杜大人之命来迎接楚公子。”

马车从码头驶进南门,在小西街上一座极为气派的宅院前停了下来,车刚停稳,帘子从外面掀开,就听有人大喊了一声:“姑爷到家了!”待楚逸风走下马车,只见马车到门房两边站着几个身穿月华裙,披着云肩的婢女,口中说着“万福”,齐齐施礼。门口一个女子,身穿白色义服,一双杏眼泪珠滚滚,口中低呼“相公”,疾步向他走来。楚逸风一看,这不正是日思夜想的爱妻杜雯柳吗!不及多想,楚逸风疾步向前,一把抱住杜雯柳,夫妻二人抱头痛哭,旁边的人都跟着伤心垂泪。

好容易止住悲声,两人进到院子里,杜雯柳对楚逸风说道:“父亲正在堂屋,我们赶紧过去。”

堂屋的门打开着,楚逸风进屋就看见杜知能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身上却还是穿着昔日教书先生的青布长衫。

楚逸风紧走两步,跪在杜知能身前,叩头说道:“岳父大人安好!”杜知能站起身,弯腰扶起楚逸风说道:“逸风,你受苦了!”

三人落座后,杜知能问道:“逸风,我派人秘密查看了现场,你和你父母三人遇难也是亲眼所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里的就是自己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了,楚逸风便没有隐瞒,把在地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杜知能感叹道:“如此奇遇,闻所未闻,这也算是老天对世间不公事的纠正,对良善与正义的褒奖。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不要对外人说起。现在你爹娘都已离世,以后有何打算?”

楚逸风说道:“经此大难,对功名利禄我已全然放下,余生只愿天下少一些杀戮,人人安居乐业;从今以后,让雯柳平平安安,再不担惊受怕,不负起死回生这一趟。”

杜知能缓缓说道:“好。如今也该让你知道我的来历了。我乃正白旗人,二十年前奉先帝之命暗查白莲教乱匪,教书先生只是用来隐藏身份。现今又奉皇命经略川、陕和湖北、湖南,彻底剿灭白莲教。你与雯柳乃青梅竹马,我亦视你为子,此次楚家大难疑点甚多,我已派人在秘密调查。若你能为幕僚,亲手找出真凶为父母报仇岂不是好?”

楚逸风站起身一揖到地:“谢岳父大人,正我所愿!” 第二十五章 四川的六月已经进入雨季,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这一夜,天空中隆隆的雷鸣连绵不绝,闪电穿透低矮厚重的云层直刺大地。然而一整晚却没有一滴雨水落下。

潜伏到沙溪河地区的钱正先在到达小金山后立马就派出斥候,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发现了躲藏在黑松林深处的张元虎。张元虎和他的人马就藏在黑松林的一处山洞里,这洞极深,宽大又有水源。虽说吃喝不愁,但这百十号人藏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就像老鼠一样,白天不敢到洞外走动,即便晚上出去放个风也得象做贼一样小心翼翼,每天只有晚上才吃得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水,白天怕烟飘出洞外被人发现就不敢生火,只能啃些又冷又硬的烧饼,弟兄们是怨声四起,说再多呆几天人就要死人了,要是再不动手就干脆回山寨。

张元虎却是有苦难言。弟兄们都在盼下雨,下雨就能干活,抢了小金山,大家都能回去过几天舒服日子;昨天晚上之前他和兄弟们一样,还在骂这鬼老天咋一个月都不下雨,是不是龙王爷死了?可现在他却怕下雨,因为现在即便下雨他也不能动手了。别人都以为他就是山寨里一言九鼎的大当家,却不知道他这大当家不过是替别人干活的奴才。就在昨天半夜,他的主子派人过来说,风声紧,现在绝不能动手,要他找个好时机把人悄悄的带回去。

要说好时机,那就没有比今晚更好的了。电闪雷鸣却没下雨,路上没人还好走路。但这话要怎么说还得好好琢磨一下。虽说在山寨里没人敢挑战自己,但既然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要是没个合理的说法,这事恐怕很难善了。思来想去,张元虎觉得还是要说一些实话,再找个死人来背背锅,不管怎么说,真真假假的先把人弄回去才是正经事。

二当家和几个小头目围绕着张元虎坐在一堆乱草上,张元虎思索半天才说道:“兄弟们,这次事情要黄,大家收拾好东西,下半夜就回山寨。”二当家顿时就急了:“大哥,兄弟们在这洞里藏了快一个月了,眼看就要下雨了,咋说不干就不干了?”张元虎说道:“兄弟们听我说完,昨天外面来信了,说老三已经死了。都是这老三,拿着我们新化的银子去赌钱被人察觉了,被抓进普安衙门,没扛住打,当天晚上就死了。他招没招我们劫税银的事不好说,但他肯定招了我们现在的去处,现在有官军正在往小金山来。我们今晚走还来得及,晚了就不好说了。”

一个小头目瓮声瓮气的说道:“大哥,外面是谁送的信来?是不是见三哥被抓了猜的?”张元虎耐着性子说道:“大家想想,这几年我们下山做事,哪一次是空手而回的?就是做了捅破天的事又有那一次是被官军来剿了的?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牛头山的李大麻子现今像条狗一样被官军追得东躲西藏,他那点事能和我们比?你们还真不要以为是我们元山有多厉害,要是官府里没有大靠山我们都死了不晓得多少次了。”

张元虎说的都是实话,众人一听都大眼瞪小眼的不说话了。虽说现在走这一个月就白辛苦了,但再多的钱也得要有命才能享受对吧?张元虎见众人不说话就趁热打铁:“兄弟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这小金山是搬不走的,等风声一过,我们再杀他娘的回马枪,这金子终归是我们的!好,马上收拾,下半夜就走。”

次日天色刚刚放亮,光打雷不下雨折腾了一晚上的天空突然云开雾散,阳光透过密林斑斑点点的洒在地上。埋伏在淘金匠人住处附近的钱正先抬头看了看天,暗叫一声晦气。正在这时,斥候来报:张元虎跑了!斥候说,前几日每晚张元虎的人都会到洞外放风,但从昨晚子时起就没见张元虎的人出来,到了卯时,斥候觉得不对劲,悄悄的摸进去一看,哪里还有一个人在?仔细一搜才发现还另有出口,都不知道张元虎是啥时候走的。

钱正先气得直拍大腿,却又心不甘,又派出几路斥候四处搜寻,到了下午,一路斥候报说有人昨晚寅时在黑松林外的拣银岩看见有一百多人往西去了——那正是去往元山方向。钱正先没奈何,留下几个斥候继续监视金矿,然后带着人马回广元交差。

钱正先回到广元时,杜知能刚刚送走了钦差。皇帝命十四皇子为抚远大将军,率大军三十六万驻节西宁,四川总督与定西将军噶尔弼率军一万从南线进军XZ。在XZ叛乱平定之前,四川保宁府与陕西巩昌府一带暂不宜动兵,以招安为主,若形势所迫必须动武则战事不可外溢到甘肃及川XZ区;绥定府的白莲教乱匪则按杜知能离京时商定的计划执行,但鉴于绥定乱匪构成复杂,兵部建议杜知能如有可能就招安一部分,以降低战事规模,剩下的赶往湘西消灭。 第二十六章 得知杜知能派黄雁归去保宁府抓捕乌继安,楚逸风对杜知能说道:“岳父大人,乌继安乃保宁府通判,在保宁府深耕多年,我担心黄大人带不回他来。”

杜知能微微一笑:“我本就没想带他回来。”楚逸风会意:“岳父大人看得深远。岳父大人,过两天就是我爹娘的五七之日,明天我要和雯柳回普安给爹娘上坟烧纸,就与黄大人同行到昭化再转旱路。”

杜知能说道:“应该的。到了昭化后,自然有人护送你们回普安。”

楚逸风说道:“多谢岳父大人,有雍大哥在就万无一失,无需再派人手。”

杜知能点点头说道:“听说这雍壮士武艺高深莫测,他是什么来历我就不打听了,但切记要可靠!你还是带上几个人吧,真有事时也不怕雍壮士分身乏术。”

第二天天刚放亮,楚逸风骑马,杜雯柳坐着一乘小轿就来到了广元码头,当初黄雁归带上人头山保护杜雯柳的两个女子杜鹃和杜菊也随行而去。

六月的嘉陵江水大了很多,水大船走得就更快,不到一个时辰,船已到了昭化码头。黄雁归和楚逸风一行刚下船,就见一个壮汉领着七八个脚夫打扮的人就迎了上来。黄雁归对楚逸风说道:“这是当年随大人从京城而来的吴声武吴把总,小姐小时就与他相识,大人说就由他送你们去普安。”

这吴声武虎背熊腰,长相甚是凶恶。见到楚逸风就是一抱拳,叫了一声:“姑爷。”楚逸风正觉这称呼奇怪,杜雯柳却掀开轿窗,说道:“见过叔父。”吴声武冲着杜雯柳又是一抱拳,说道:“见过小姐。”杜雯柳对楚逸风说道:“叔父跟随父亲三十多年了,小时候父亲就说过吴叔父乃家人。”

正在这时,那从不轻易开口说话的雍和“咦”了一声,说道:“今天总算见到了一个长得比我更丑的人了。”

吴声武对着雍和一抱拳:“这位定是雍壮士了,我比你丑,却没你的神仙手段。”众人都哈哈大笑。

楚逸风对黄雁归说道:“我们就此别过,黄大人一路顺风!”

昭化到普安县城要穿过剑门七十二峰中的羊角峰,官道就在高山峡谷间蜿蜒穿行。楚逸风和雍和、吴声武两人骑马,其余人步行。到了未时,吴声武对楚逸风说道:“姑爷,今晚我们就住剑门关,算算时间差不多,那里吃住都方便。”

楚逸风却摇摇头说道:“今晚住大朝。”

吴声武心道,这里到剑门关时间正合适,吃住更加方便,那大朝离这里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可能姑爷怕小姐累着了?嘴上却说道:“好,只是那大朝是小集镇,那里只有一家何记客栈还算干净整齐,我这就叫两个兄弟去把那客栈包了,怕去晚了没地方住。”

刚刚酉时,一行人便到了大朝,去包客栈的两人却不见影子,吴声武纳闷道:“这两狗崽子怎的不知道迎出来?”楚逸风说道:“既知道地方,我们直接去,想必已经安排好了。”

吴声武熟门熟路,带着众人就到了何记客栈。刚到客栈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推开大门,赫然就见派出去包客栈的两人被反绑着吊在院子里的一颗大树上,离地足有一丈多!树下围了二三十个汉子,一边笑,一边骂。

树上的人眼尖,看见吴声武就大叫:“掌柜的救我!”

吴声武推开围观的众人,问道:“这是咋回事?”树上的人就说,他们刚包下客栈,这伙人就来了,说他们要住这里。两人自然不干,说自己已经包下了,做事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这伙人却很是蛮横,没说几句就开始动手,他们人多,这两人自然不是对手,然后就被吊在树上了。

雍和凑近楚逸风轻声说道:“风哥儿,这领头的几个人十多天前在红岩码头吃饭时见过的。你看见那斜眼的了吗?”楚逸风也轻声说道:“巧了,今天来这里住就是想看看大朝有什么鬼,不想一来就遇到了。”

吴声武走到楚逸风跟前问道:“姑爷,你说咋办。”

楚逸风说道:“雯柳在,他们不能住这里。把人放下来,叫他们出去,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吴声武说一声好,转身走到树下,大声说道:“把人放下来,我们已经包了这里,你们马上出去!”

那些汉字一阵大笑,七嘴八舌的叫吴声武赶紧带人滚。吴声武正要发作,却见楚逸风对他摇摇头,便按下火气说道:“讲道理要听,不然一会儿就没道理讲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这时那斜眼的大汉走到吴声武跟前:“识相的赶紧滚!”又看了看轿子边上的杜鹃和杜菊,笑道:“这两个小娘子长得俊俏,轿子里的娘子想来更漂亮,要不大家就一起住这里?”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楚逸风大怒,新婚之夜一家人遭遇大难,若不是黄雁归及时赶到,杜雯柳也难逃一死,楚逸风对杜雯柳满心愧疚,重生一回,发誓疼爱雯柳一生,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吴声武气急,拔出腰刀正要动手,却听见楚逸风大喝一声:“抽烂他的嘴!”就见雍和不知怎的就出现在斜眼的面前,只一个巴掌扇过去,那斜眼半边脸就塌了,再背上一拍,斜眼满口牙和着血水就吐在地上。

围在外面的人见斜眼被打了就想往里冲,里面看清了的汉子却吓得使劲往外挤,一时间撞得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