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蒂事务所》 第0章 我,菲普.诺曼蒂 我想,我不太喜欢今天。只因今天是一个需要工作的周日。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侦探先生。”

“好的。请慢走,克丽莎夫人。”

有关本次委托的对话就此停止。

诺曼蒂侦探事务所的木门被高档的丝质手套轻轻拉上,密闭的空间中又只遗留孤单的我。

在克丽莎夫人关上沉重的门时,我能清晰感受她眼中抱有那一丝道不明的悲观。

理由,我是知道的。

年岁已高的木门发出抗议一般的刺耳拉扯声后,才紧紧合上。窗帘拉实,让我的身侧比白日的酒吧更加沉闷,全无一丝正午光线能透进的事务所,已重新归于暗夜的掌心。

我擦亮手边最后一根火柴,点向桌上。此刻,事务所中唯一的亮光,是一支被透明外壳覆盖的蜡烛。烛火燃起,棕榈的淡淡油香略微刺鼻。混杂棕榈成分的蜡烛是这个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高级的棕榈是清香的,可我只配用上散发油味的普通货色。棕榈油的气味与柔情的烛光以背影的形式,在墙壁上映出我平凡的身材。今日的烛火依旧这般摇曳,正如昨日,又如我每个沉默离开的委托人,那般的低沉与哀伤。

还是一个出轨调查。这很难不让我感到人生的无趣。

正对门户的长桌后,我正坐在转椅上,慢悠悠地朝着左边踢了一脚。放在桌角位的青花瓷瓶轻轻震动,装有万向轮的转椅朝右边滑去,把我送到一排纵向的抽屉面前。我打开从上数去的第三个抽屉,从纸夹中摸出几张品质一般的卷烟纸,算是补充了身上已用完的存货。我本想抽一口纯正的淳灯草,但一摸口袋才发现空空如也。草叶在两周前就用完了,而我居然忘了这一件小事。我笑了笑,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吸食烟草的习惯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菲普,菲普.诺曼蒂。一个在诺妮斯,这个被称作雾都的城市活动的无牌独立侦探。三十四岁、独身,住黄百合街十二号的二层B室,同时在此开设自己的侦探事务所。自七年前辞去报社工作,独身来到雾都后,我便一直以独立侦探的身份混几顿饭吃。直到最近三年,我的侦探事务所才在贵妇人圈子中的口碑越发走好。

虽然我承接各种事件调查,亦与诺妮斯警局有着深度合作关系。可比起凶杀案,显然我在出轨调查中的优秀表现,仍使我的名气在她们的圈子里压过警方方面的印象。这是让我既爱也恨的工作。我并不介意为贵妇人们调查丈夫在外是否有那么数个情人。毕竟,这是一个“自由、开放”的时代,上流社会的男性若是缺个情人,反倒会让人大吃一惊。当然,偶尔还是会出现那么点不合理的好男人,仍如小说画本中的骑士一样,公正不阿。守护着爱情的纯粹的他们,值得所有人好好尊重。

在娱乐风气的推动下,这些贵妇人甚至在我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经常开设赌局,特意聘请我来调查她们感兴趣的男人是否有那么数个“红颜知己”。

生活总得花钱,而花钱之前总得赚钱,我可没不接活的理由。

况且,她们给得实在太多了。

“悬在情人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这种地摊读物一般的称号,让我初次听见时不禁思考。要不,在诺妮斯换个身份生活算了。

算了,还是先别换身份。去买点烟草吧。

我从转椅上站起,绕过木桌走向前。越过事务所左边两道关闭的房门与给客人休息的几张椅子。我把手伸向门边陈旧的衣帽架。红木衣帽架上挂着我常穿的黑色风衣外套和偏灰色的圆顶羊毛毡软呢帽。我把椅子扶手搭着的黑马甲套于白色的衬衫,黑风衣覆挂黑马甲之上,再把软呢帽盖在疏于打理的杂乱棕发顶端。我扶着还没戴正的帽子,用三指扶着帽沿压下、摆正。分别穿着蓝色和黑色毛线袜子的左右脚,轮流塞进我唯一一对外出靴子里。对,它也是黑色的、羊皮材质。是一双超过十年的便宜货了。

最后,我随意从同一个椅子扶手上摸过一个火柴盒,扯上黑色的手套,围上一条不算好看的手工围巾,完成了出门的准备。我拧开门把,关上事务所的大门。向前走八步,向左三步,再走下共二十一级楼梯。只需推开前方的一楼大门,我将重新回归诺妮斯的街头。

我下意识看向入口处左方的房间门。门已关上并悬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这意味着我的房东太太外出,暂时不会追着我要房租。

挺好的,挺好的。事务所这个月还没收到付款,起码也得过个两三天。要是碧安卡女士找我要房租,我只能拿流动资金先顶着了。放松了心态,我从墙壁上提下悬起的防毒面具,戴在脸上,推开一楼的大门。

浓雾随着大门的展开吞噬了我,我似溺水般坠入雾中。被称作雾都的诺妮斯,灰雾总是那么浓郁、低落,直叫天上繁星失色,被吞入这个灰色的都市里去。

尽管在此生活多年,诺妮斯的雾气仍然令我担忧。数以千计的工厂,每日十数小时不间断吐出的漆黑毒臭与白雾的阴潮气息结合,难免让普通人望而却步。

若诺妮斯不是世界工业革命的中心,技术发展的核心城市。这里可能仍是半个世纪前的那个绅士之城,而非今日雾都。世界之核、黑铁之城、日出之都。尽管诺妮斯有着许多的称号,在熟悉她的人心里,自工厂林立后,唯有雾都是她应得的名字。

我朝远方望去,暗道一声倒霉,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头走去。那是一只与半条街道等长的虚幻脚掌,它刚刚跨越莫迪默河,停下脚步,青绿色的脚趾正直指我的脸庞。

在浓雾深处,古朴的圣沙耶钟塔正在奏响下午一点的钟声。

长着黑鸟翅膀的半透明独目巨人用腐烂见骨的手掌扶着钟塔,低头寻找今日的粮食。它向地面探出流脓的五指,其上的指骨已无甚血肉,腐烂的气味与碎肉随性地掉落,砸在房屋的顶层。两者之间互不打扰,房屋没有被破坏,肉块亦同泡影一般穿透建筑,变作血雨打穿地面,发出一声又一声沉响。

“是下午一点的钟响吗?甜心。”

“不,我想大概还没到下午一点”

情侣间对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巨人用露出骨架的手臂,伸向路上的他们。刚刚还紧牵着手的二人,不自觉便被巨人扯开。它把那位金发的妙龄女郎捏在手心,提到高处。我轻轻扭过血雨覆盖的范围,无视身后逐渐陷入迷茫,沐浴着血肉之雨的男人。我径直走向日常光顾的报纸亭:“老样子,来五诺士的。”

报摊的老板微微抬头,用半睁的眼睛看清我的模样。他接过我手上的纸币,放入两腿之间的铁罐,随手从另一个罐头内抓了一把处理过的淳灯草烟丝。他苍白的眼球左右打量着行人,然后站了起来,弯腰从报摊前方拿过一份今日的诺妮斯日报。

老板熟练地把处理好的淳灯草丝藏在报纸里,再递到我怀里来。我也熟练地接过报纸,并偷偷把烟丝放在腰带上固定的小布袋中。淳灯草并非违禁品,也不会产生什么迷幻效果。我们这偷偷的交易,不过是因老板没有合法售卖的权利。这些原产东方的植物,在市面上可是抢手货。如果没有合适的渠道,几乎要溢价大半才能到手。

远离报纸亭,我走了十分钟,到了中央公园的一个角落。棕榈的气味飘散在阴影中的每个角落,仿佛他们自存在以来便与此味共存。在能驱赶毒雾的棕榈香气之中,我摘下防毒面具,背靠一棵枝叶零落的大树,打开腰带上的带扣,从左腰侧的布袋中拿出一片淳灯草叶,再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张卷烟纸。

我把烟丝包裹在纸里,熟练地卷起,放到嘴边。再从口袋拿出火柴盒,摇了摇。轻轻的碰撞声音。这代表还有火柴在盒子里。看来我运气不错,起码没随手拿到一个空盒子。

我吐出一口烟雾,二手的烟云融在这个罪恶的雾都之中。雾气上飘,直到独目巨人同等的高度。我吐出的烟圈之中,巨人在轻轻咀嚼,仔细品味着口中的美食。在他的脚下,失去情人的男子呆滞地站立。他早已忘记自己为何走在路上,也忘了曾与他牵手热吻的金发女郎。掉在地上,那忘记涂抹棕榈油的防毒面具,是她仅有的存在证明。她就此失去了存在的痕迹,如同缠绕在城市上方的雾气,不被记忆,不被在乎。

我慢悠悠地吸完半根烟,整理好工作的调查思路,感叹着雾都的迷人。

“诺妮斯,今天的你也是那么的糟糕透顶啊。” 第1章 克丽莎家的完美男主人 11月13日——周五

哆!哆哆!

敲窗人约翰在早晨四时半时,准点来到一所中产公寓的楼下。他把燃剩一节蜡烛屁股的提灯放在脚边,朝着麻木的双手哈了一口白雾。被老人斑侵噬的双手吃力地高举近三米长的木棍,在二楼的窗户上轻轻敲打四下。

老约翰使的力度相当有分寸,可见他当敲窗人已有相当长的时间。新入门的敲窗人总是把握不好力度,要么用力过轻,无法让沉溺于美梦中的浪客回头。要么用力过猛,把窗户敲出几道刮痕,惹得客户不满的辱骂,甚至得赔偿修复窗户的费用。那些时候,老约翰总会侧着老腰,用满是皱纹的手心拍着他们的后背,嘲笑那些新入行的小伙子。哪怕是一份简单工作,也是有自己的门路的。

似是回应敲窗人的动作,二楼的窗户很快便被一个中年男人轻力推开。他似乎早已清醒,只是在等待敲窗的报时。循环房间彻夜的棕榈清香从窗户涌出,留着八字胡的绅士身着薄衣,向楼下的老约翰点头。老约翰看见客户先生已经醒来,便高兴地悠悠回家了。这是他每日的最后一个客户,也是唯一居住下西区的客户。

每次下班,老约翰都会感到奇怪,难道中产阶层连四点多钟醒来的能力都没有吗?要不是他,我只需要三点多在卡格尼中心走上一圈,叫醒去工厂上早班的下东区工人们,便能回家休息了。嘴里呢喃不停,抱怨不止的敲窗人约翰,眼眶里除了不解,还留有一份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感激。若果不是这位出手大方的客户姥爷,自己可没法承担孙子的学费了吧。东区的工人们习惯集资,往往四五个人一周才给自己付上半诺士。只有这位姥爷,一周就愿意用三诺士的价钱聘请自己。

“这是一个忠诚的人应得的工资。我并没有为了孩子的学费多给半分,你说对吗?“

每天辛苦走上两个小时来回也是值得的。老约翰抚摸着木棍的前端,上面除了工厂区永不消失的尘土、黑灰,现在居然还沾上高级棕榈的油香。

嘿,是绅士的味道呢。

老约翰不自觉地笑着,笑着向东边走去,欢快地走回属于他的卡格尼。

他穿过朗迪跨河桥路入口的流浪汉聚居地。勤快的脚步附和着早晨的寒风,工厂喷出的毒雾再一次污染着清风。老约翰咳嗽几声,连忙掏出陈旧的面具戴上。来来往往的马车滚动着木质车轮,吵醒路边一个倦怠的流浪汉,让他们睡眼朦胧地抬起头。

坐在路边的菲普背靠桥路的石墙,用眼角余光望向离去的敲窗人,目光再次穿过街道,注视着公寓二楼的窗户。目标总是在早上四时半起床,经过十五分钟,解决排泄需求、进行洗刷、整理胡子,和妻子的结婚戒指进行虚伪的告别吻,随后快步踏上通勤的道路。

为了观察目标,菲普进行了变装。他提着一张特意在地上蹭满泥灰的报纸,身穿事务所衣柜内一套工人之间常见的长衣长裤,变皱的量产成衣与透过工人阶级流行的面具款式亦能察觉的落魄神色,都恰到好处地表演着一位最近才经历着经济问题、失业落魄,哪怕过几天消失不见也不会被在意的流浪工人。

他蹲在下西区范围外的街巷角落,如同每个普通的流浪汉,用路边捡回来的报纸盖着自己的身体,于微风中瑟瑟发抖。缺少防毒面具的流浪者往往依靠西区所浪费的棕榈香气中和吸入的毒气。运气好的,能在淡薄燃烧的棕榈油中苟延残喘。运气不好,几声咳嗽便是一句遗言。

今天是接受调查委托的第八天。按照委托,半个月的工作日程已经过半。

德莱尔.克丽莎在菲普眼中,依旧有着完美的表现。他在一周中的五个工作天里,会为工作的便利而居住在长租的中产公寓里。唯有假日与周末,他才给予自己一个放松的机会,回到克丽莎家族的庄园中休息。每个周四的中午,克丽莎夫人都会乘长期契约的马车到公寓陪伴丈夫一夜,以便两人能在周五下班后结伴回到克丽莎庄园。

菲普观察着远方的德莱尔.克丽莎,目光散漫地流淌在目标之上。他今天的表现和平常没有区别,或者说他除了休息日会给自己额外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其他时候,他都以严格的强势绅士形象示人。准时、讲究细节、重视礼仪,他就似怀里的银表一样精密,让人感叹。

坦白说,菲普在近一周的观察时间中,也不得承认他是可称作模范的绅士。

刚刚出门,准备踏上通勤路的他,正把名贵的皮包夹在腋下,与昨夜同眠的妻子并肩站在半开的家门口,进行军事任务一般的告别吻。

菲普模仿着夫妻二人的嘴唇活动,以读唇的形式分析他们在家门前聊天的内容。

“今天我会提前下班,记得让冉雯早些来,我预定了一辆去音乐会的马车。”

“亲爱的,我和妹妹一定会乖乖的等待着你。我可太喜欢希莱斯特女士与斯顿先生的提琴共演了。他们的配合总能令我闭上眼,沉迷在音符的世界里。”

“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们下午见,亲爱的。”

“嗯,下午见。”

德莱尔离开了他居住的公寓,带上材质贴身的定制防毒面具,拉紧外套的领口,顶着冬日的寒风向中心城区走去。菲普往墙角缩去,如同普通流浪汉盖着自己的下半脸,尽力避免吸入过多毒雾。在减少被德莱尔留意的机会同时,亦减少晨风吹动带来的冷意。

如果他真的没犯下“男人的错误”,那是最好了。菲普只怕会变作一场持久战。

他在心中衡量,感觉这笔调查生意略微亏本。再调查下去,怕是克丽莎太太加钱,他也会提出拒绝。只为多付几个月房租,去调查一位几乎完美的成功绅士,这可不划算。有这时间,倒不如在诺妮斯警局看看有没有案件的调查辅助能接。起码也不算是浪费时间。

菲普放下手中的报纸,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更换好衣服,以另一套打扮走入中产公寓密集的金盏花街道。

通勤路上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在二十分钟后,德莱尔.克丽莎到达了工作场所。他拉开干版工厂的大门,一如既然走进他的办公室,处理着今日的订单需求,安排工人的进度。

菲普在通勤的路中,始终与德莱尔保持着半条街的距离。直至德莱尔进入工厂办公室后,菲普才被迫放弃继续跟踪的想法。他走向对面街道的白色木马餐厅,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挥手招来餐厅的服务生。

“先生你好,请问要些什么?“

“一份便餐就好,加一杯红茶。噢,便餐里如果有豆类,麻烦去掉。“

服务生向菲普复述了一次订单内容,在确认后便退下,没再对菲普进行任何打扰。

近三小时后,已经用餐完毕的菲普为了不被怀疑,特意招来很多平常的线人,聚集在餐厅中交流最近诺妮斯发生的怪事。在线人闲聊的话语间隙,菲普瞅到德莱尔推开了公司的大门。

仍未到午餐时间,更别提下班时间,但德莱尔已经从公司的大门走出。从他穿好外套,提上皮包的模样来看。他应该是准备提前离开。

菲普抬头看向餐厅门口的时钟,在眉头挤出几条列车轨道般生硬的纹路。

现在是早上八时半,离音乐会开场还有八个小时,从克丽莎家乘马车前往维斯霍尔剧场,只需半个小时左右。他必定有其他的地方需要前往。

那么,会是哪里呢?

德莱尔径直前往路边停泊的一辆包厢马车,马夫朝着拉车的两匹老马喝了一声,马儿顺声安静下来。马夫不紧不慢地特意走下路旁,给德莱尔拉开了车厢的门。

眼见目标快要离开视线范围,菲普连忙吞下杯底最后一点红茶,打发了几个相熟的线人,把早已数好的几枚硬币放下。

他尽力在保持姿态的前提下走快一点,并示意餐厅的接待一件事,他已付款。

至于身后线人抱怨的投诉。管他呢,让他自己付喝茶的钱吧。

在脱离餐厅窗户的视线范围后,菲普开始奔跑。笔直地奔向德莱尔乘上的马车。他奔跑的速度逐渐加快,踏地的动作却是异常的轻,甚至难以听见任何脚步声。在他的手掌触摸到马车边沿时,菲普轻轻一撑,跳上了马车的后方,动作就似野猫一般灵动。他压低帽沿,坐在马车后方的栏边,用遮光的帘子隐藏好自己。

用碧安卡的话来说,“这可不算逃票,只是每个侦探总得学会的跟踪技巧而已。” 第2章 蓝桉旁的一根烟 二千三百九十七......二千三百九十九。

“德莱文先生,快到了。”

“好的,谢谢你。”

车厢内,德莱尔对马夫善意的提醒作出了回应。与此同时,菲普停止心里的读秒,合上用来打发时间的流行小说。他伸手撑向马车后方的栏杆,轻轻侧翻便跳到路边。

马车依旧在乡野的泥泞上前行,过路并不规整的泥木小屋。菲普站立在荒芜的路边,目送着德莱尔暂时离开视线之外。

阴冷的风刺痛着这个孤独的跟踪者。在远离诺妮斯核心城区的郊外,工业毒雾的影响亦变得轻微。由工业而生的黑雾是魔鬼的赐福,繁华的代价是漫天剧毒,笼罩城市日夜的烟幕代替了父神创造的天穹,形似诅咒。

菲普摘下脸上的防毒面具,并单手压着头顶的圆帽。他清冷的面孔环顾路边,快速把四周与脑海中的诺妮斯地图相对应。结合路上的环境,马车驾驶耗费的时间。菲普很轻易便判断出自己的所在。

此处是离诺妮斯中心两小时路程,位于西区郊外的村庄。

德莱尔不希望自己的行踪被发现,所以才特意从公司门口绕行中央车站,先前往东区,再经区域边缘转入通向郊区的小道。小道一直延伸,经过大路小路数条。最后才转到西边的一个小乡镇中。

这一举动,使马车多出三分之二的时间,耗时共三小时二十分钟。可在刚刚的路程上,德莱尔与车夫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仿佛这不是他们初次共同经历这个路线。结合德莱尔离开公司后没有截下马车,而是径直进入这一点。他应该已和马夫有长期的契约关系。

那么,前方到底是什么呢?是我追寻已久的秘密情人所在地吗?

菲普沿着泥路上的车痕散漫步行。很快便看到熟悉的车轮停在远方。他思索片刻,便往另一方向绕去。绕行一圈后,一位与菲普眉目只有三分相似的男性擦着汗从正面来到马车旁。

他敲敲马车的厢门,令车夫疑惑地看向车旁这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你好,先生?”

“你好。我想问问你愿意带我回去下西区吗?关于价钱这个问题,我们有很大的商量余地。”

“啊!抱歉。我的马车今天被包下了。恐怕不能为你服务。”

“艾斯亚尔在上,这可太糟了吧。我的妻子说不定还在煮着咖喱等我到家呢?我已经一个月没回诺妮斯了。要不是那该死的马车在两诺里外坏掉,我也用不着步行到这个村子来。”

菲普装作一副苦恼的样子,并高喊音乐天使的名号。他非常“恰当“地摇晃腰部,露出悬在腰带上,封口半开的钱袋。

忒忒哒哒,金币之间碰撞的声音是如此美妙。华光闪闪的钱币让钱袋下坠,亦使车夫的双眼随之低落。

那可是诺尼金币啊!一枚金币可是能换算成一镑半的!这种绝版的金币,听说现在都只用于富人之间奢侈品交易了。

菲普刚刚诉说的话语,仿佛融入风声,在车夫的耳边回响。

关于价钱这个问题,我们有很大的商量余地。

这位富人,刚刚好像是这样说的吧?车夫声音中透露着紧张与兴奋夹杂的情绪。

“先生,要是你愿意在这里等我几小时。也许我可以在带完现在的乘客回家后,立马赶来接你。不是我自夸,我可是诺妮斯所有车夫中,对小路最熟悉的那个人了。”

“噢,这可真的是个不错的消息。但是,家里咖喱的余温恐怕等不了我几小时。”

“可是,先生......我为了自己的职业名声,必须服从订下的契约。我很抱歉,我......我真的没法带上你。”

菲普先是默默地叹气,对马夫表达了体谅,亦让他感受到了自己有多么遗憾。可突然,他猛地一拍手掌,装作灵机一动的样子。

“别担心,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也没责怪你的意思。要不这样,能为我介绍一下你现在的乘客吗?也许我能说服他,让我们共乘马车回诺妮斯的城区。对,太对了,这可真的是个不错的主意。”

“先生!先生!这可真的是个好办法!谢谢你的理解,他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的教会学校里,那位先生的名字是德莱文,和先生你一样有着得体的打扮。学校旁有一棵巨大的蓝桉树,我相信你很容易便能找到的。”

德莱文?德莱尔先生,你怎么也用上假的名字了。

菲普扶帽示意感谢,并往车夫指引的方向行去。只消一个转角,菲普便理解为何车夫以蓝桉树作为路标告诉自己。

靠着山坡的这条小路,有着干燥、凉爽的气候,排水良好的天然条件,造就着蓝桉盛长的友好条件。而菲普追寻的学校正坐落在街道的一角,面对着幽白的花群,感受着那独特的香气。

只是,如今是十一月了。蓝桉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

菲普带着疑问,转头观察着所谓的学校。那是一所算不上美观的建筑,甚至房屋的搭建都有些潦草。一片歪歪斜斜的三叶草垂在屋顶,显示着学校金主的身份。虽只是乡间的教会学校,但灰黄的土墙难以隐藏其恰到好处的设计。铁制的护栏之内是男女混合的活动场,两间不高的小平房作为课室,传来玩乐与读写的声音。如果只是作为乡镇的学校,菲普必须承认它做的相当不错。

毕竟,它甚至还有门卫。虽说是个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老头。

菲普摸着钱袋,拨开那些伪造的诺尼金币,打算找出半诺士。当作给看门的好处费。可就那么一晃荡,也许是方才追赶马车时的影响。一枚诺士调皮地逃离他的钱袋,滑向路边水渠道里。更糟糕的是,昨天的诺妮斯经历了一场大雨,乡间水道自然没法完全排空。

隔夜的污水气味,真让人难受。就像是落叶的秋天经历了一场暴雨后,满地枯叶一同腐烂的恶臭。

菲普本想自认倒霉,当从未挣过这一枚诺士。但是,某个长着一只大眼的绿色小东西突然从污水里钻出,在抖干净身上的水迹后,噗哒噗哒跑到他的脚边,举着那一枚硬币,用一嘴洁白的尖牙展现着坏笑。麻雀大小的它,头顶长有两根盘旋的褐色牛角,蟹钳一样的四脚撕开了地上的泥巴,跌跌碰碰趴在菲普脚上。

“嘿,小家伙。你想要什么?”

菲普蹲在路边,盯着这一只小魔怪,好奇地问他。

小魔怪并非恶魔。起码菲普无法在他们身上感受到恶魔那恶心的气味。至于他们具体是什么东西,菲普和其他恶魔研究者也无处得知。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小魔怪总会替人类干一些小事,寻求回报。只不过,小魔怪所在之地,草木必定盛开。难怪十一月的蓝桉依旧美丽。无害且有趣的小家伙,这是菲普对他们的全部定义。

“我闻到一股淳灯草叶的味道了,是有特殊气味,能让人类看见恶魔那种!我要吸两口。”

菲普摇摇头,一副无奈模样。他从腰带的口袋中拿出卷烟纸夹和枯叶,随便用烟纸卷好。菲普盯着这奇异小生物,使坏一般把火柴交到小魔怪的手中。

“小家伙,我想你不会介意给自己点个火。”

小魔怪发出一阵刺耳渗人的笑声,蟹钳般的前肢接过菲普手中的火柴。它把火柴从自己身上划过,让皮肤轻易地点燃出让人迷醉的红色。深绿色的身体上燃起酒红色的火焰,在痛苦的呻吟中,小魔怪一边痛苦得上蹿下跳,一边又尝试抓住菲普手中散发着淳灯草独特气味的卷烟。

“快,快给我!”

面对着表情越发狰狞的小魔怪,菲普只好把卷烟反拿,低放到它的嘴边。菲普伸出手指,夹过它用于交换的硬币。哪怕痛得手舞足蹈,小东西也比不少人类有契约精神多了。

“对,对。就是这气味。噢!吉尔菲的,该死、该死的人类婆娘怎么在这种时候出现了。”

不过是闻了几下而已,小魔怪还没抽上一口卷烟。跟随烟味而来,一顿来势汹汹的脚步声让它不禁直呼恶魔之主的名号哀嚎。

菲普看着又急匆匆爬回污水里去的小魔怪,把静静地燃烧的卷烟放回嘴边。注视着这可爱迷人小混蛋的离去。

谁让你们小魔怪不能出现在普通人面前呢,这可不能怪我。

菲普呼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抱歉,角落的那位先生。请不要在学校门口吸烟。好吗?” 第3章 艾斯玛 “抱歉,角落里那位先生。请别在学校门口吸烟。好吗?”

动人的女性声音打断了菲普嘲笑小魔怪的意图。她斥责的眼神跨过不高的土墙,穿透钢铁的尖锐栏杆,简单扎起的棕发垂落肩旁,柔美的脸庞上充满对菲普的无奈。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穿着淳朴的素色长裙。不似诺妮斯城区中流行、张扬的妇人打扮,简约的衣装中,显示着青年女性的独特风情。

“抱歉,确实是我欠缺考虑了。”

菲普略带沉思,神色复杂地向土墙后的女士低头致歉。他最后吸了一口,看似随手把烟丢入污水渠道中。

污水之中,一只深绿色的蟹钳直角张开,仿佛是在默默举起拇指,赞美这该死的菲普.诺曼蒂。

菲普收回余光与半显的笑意,看着学校的空地中涌现出许多幼稚的身影。嗯,就像退潮后的沙滩,塞满了各种搁浅的鱼蟹。那位女士侧着腰,警戒地护着身后探头探脑的小朋友们。

可不能让孩子们学会抽烟和乱丢香烟了。

“先生,我好像从未在村中见过你。请问你为什么在我们学校附近徘徊呢?”

“朱丽,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了。”

终于察觉到土墙一侧情况的门卫老人慢悠悠从正门处走来,他混浊的眼睛不甚睁开,粘着干枯皮肤的手心拍着土墙,缓慢地摸索前进的动力。

“好的,丹尼爷爷,麻烦你了。”

“这位女士,我想我们不用把问题弄得那么复杂。”

菲普连忙叫停了往回走的女士,他露出善意的目光,解释着自己到此打扰的原因。

“请允许我介绍自己。我是雷蒙德.修卡德,一位试图回到诺妮斯的商人。方才,我所乘坐的马车在两诺里外坏掉了。虽然车夫说问题不大,可对于急着回家的我而言,那大半天的等待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他的建议下,我步行到这村子,巧合地遇到了德莱文先生包下的马车。鉴于德莱文先生的契约在先,我与马夫商量后得出一个结论。不知道能否让我和德莱文先生谈谈话,问他能不能分享一个马车座位给我,让我也能共乘马车,一同回到诺妮斯去呢?。”

这文绉绉的对话让朱丽皱了眉头,眉眼快要拧巴成诺妮斯的地下铁路图,似乎是怀疑着菲普所说是否属实。

“那......能拜托你在这稍等片刻吗?丹尼爷爷,麻烦你走一趟,去询问一下德莱文先生的车夫他有没有说谎。”

“小朱丽,小心一点。”

老丹尼装作恶狠狠地盯了菲普一眼,迈着不快的步伐,去寻找小村里唯一的马车。

哪怕老丹尼行走困难,菲普等待的时间也不算太久。老丹尼扶着土墙走回菲普身边,对朱丽轻轻点头。

“朱丽,他说的是真的。”

朱丽依旧对菲普保持着距离,似乎从心底抗拒着他。

“嗯,好。那么......先生?我忘了,你的名字?”

“噢,雷蒙德。”

菲普毫不犹豫便报出一个刚编出的假名。

显然,朱丽并不在乎这个名字是真是假。她维持基本的礼貌,给菲普带路。

“好的,雷蒙德先生。这边走。”

菲普跟随朱丽走入这一所不大的乡村学校。被平房包围的泥沙地上,几个不同肤色的孩子停下了互相抛沙的游戏,衣服下滴落的流沙停滞在这个尴尬的瞬间,一个个都灰头土脸地正盯着菲普这个陌生人。

菲普注意到这些孩子身上的衣服都不算合身,普遍要大上一号且带有数量不定的补丁,但缝针的人手艺相当出色。几块补丁在这些衣服上,并没有多么显眼,反而让菲普发自内心欣赏她对二手衣物的修补能力。

“都是二手的,我们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购买或者捡一批回来。简单缝补过后便能让孩子们穿上新的衣服了。”

“节约是一种美德。更别说有手艺那么优秀的裁缝帮忙缝补了。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和她认识一下。”

提到孩子们的事情和对于裁缝的赞美。朱丽精致的脸庞难得带了半分微笑,对菲普的态度缓和不少。

“相信她会对此感到高兴的。”

两人一同前行,经过廊道的转角时,被一声问候叫停。

“下午好,朱丽女士,你现在应该没课啊?怎么在这里走着呢?额,这位先生是客人吗?”

一大桶刚刚洗过的衣物与被子挡住了发出悦耳声音的女性的整个身体,唯有足部在下方穿越障碍,露出圆润可爱的脚腕。她线条流畅的双臂抱紧胸前的洗衣木桶,让人很难不在意那比部分男性都明显强壮的肌肉。虽然修长的双腿被长裤所束缚,并不显眼的细腰也被宽松的上衣覆盖,但健康且曲线优美的年轻身体,相信会让绝大部分人都为之动容。

此时,她放下手中的木桶,露出真实的面容。

她的五官仿佛是被造物主以最为致命的笔触细心刻画,双眸似在散发缕缕危险的蜜糖香气,让人难以割舍又不敢接近。丝绸一般的金发用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扎起,为那狐媚的面孔补上最后一块清纯的拼图。

菲普能以未来的人生作保证。若魅魔真实存在,恐怕也会为她的容貌而感到焦虑。

“是的,雷蒙德先生遇上了一些麻烦。是来找德莱文先生帮忙的。他现在是在休息室吗?”

那位美人轻轻眨动眼睛,细长的睫毛似在撩拨人的心弦。她头部微抬,露出恰到好处的天鹅脖,思考着朱丽的提问。一秒而已,她似乎想到了答案,笑容显得甜美起来。她眯起海鳗一般能使出电击的诱人眼眸,彻底麻痹了菲普对异性的好球区。

“噢!我想大概是的。他们每次都爱在休息室坐一会。”

“嗯,谢谢了。那么一会见。”

“嗯呢!朱丽女生,雷蒙德先生。我先去干活了。”

她用手背擦去额头的因为疲劳流出的汗,重新抱起木桶,成熟又温柔的声线里大喊着让孩子们让开,跨过他们玩闹的泥地,走到学校的另一个角落里去。

菲普用着异样的目光去打量这位难得一见的美人。若他是德莱尔,倒真有可能会与这位美丽的姑娘发生一些友谊以上的关系。

“朱丽女士,刚刚路过的那位女士是谁?”

“噢,你是在说艾斯玛吗?她是学校的清洁女工,也负责带着孩子们每周一次的礼拜。”

似乎是注意到菲普眼中那独属于男性的贪婪目光,朱丽特意补充了一句。

“艾斯玛似乎是有一位爱人的,雷蒙德先生。眼睛,多注意你的眼睛。请你管好它,好吗?”

菲普压下新换上的礼帽,以表歉意。

“是我的不对,我必须向艾斯玛女士和你道歉。毕竟,艾斯玛女士确实有着难得一见的美貌。是我没管理好自己的双眼。”

朱丽对菲普的抱歉并没有发表意见的兴趣。她也快习惯了。

唉,沉迷艾斯玛容貌的人,早晚能铺满整个皇家剧院吧。

经过一个转角,她带着菲普来到学校边缘的一个走廊上。在走廊的尽头,她敲了几下最后一扇房门,呼唤着房内的人。

“斐尔斯,有一位叫雷蒙德的先生找德莱文先生。”

房间门被斐尔斯从内拉开,他阳光的外表刺痛了菲普的双眼。这种过于乐观热情的人,他可不爱应付。

“哦?是什么事情?请进吧!”

菲普再次搬出同一套说词,不一会就把虚构的事情经过用三言两语说清。斐尔斯笑着一拍大腿。

“哈哈哈,德莱文。我想你没法拒绝那么合理的请求。正好我们三个人能一起回去。”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事情。斐尔斯老兄你原来也要回到诺妮斯去吗?”

回应着菲普发自肺腑的疑问,斐尔斯真诚地作出了回答。

“哈哈哈,是的。我们约好了今晚去看音乐会。德莱文就是特意来送我门票,顺道接我过去的。”

如今以德莱文自称的德莱尔用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向菲普表达着体面的善意。

“雷蒙德先生,希望我们都有一趟愉快的路途。”

“谢谢你,德莱文先生。这也是我的想法。” 第4章 后背的笑容 “现在几点了?德莱......文。”

斐尔斯把头伸到德莱尔肩膀,丝毫不介意在外人面前展示两人的亲密。神经大条的他差点便暴露德莱尔真实的名字。殊不知在场的三个男性中,基本没人在用着真名。

嗒,德莱尔从衣袋中掏出一个款式老旧却整洁依旧的白银怀表。他快速地瞄上一眼,保持着与生活原则一样的高效率。

“斐尔斯,我可真的是羡慕你对时间的敏感,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啊。雷蒙德先生,我想我们的对话得在马车上继续了。”

菲普抹出一丝淡然的笑容,先行站起,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那是最好不过了。”

三人离开了休息室,向着学校的正门走去。

课间的休息时间早已结束。在学校中间的泥沙地,几位年纪稍大的孩子正在指导一群四到五岁的孩子认词。小孩子用几根路边捡来的树枝,模仿着前方大孩子给他们展示的词卡,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其中一个年龄不大的学生导师似乎是看到菲普三人的离开,他连忙丢下自己的工作,向这边跑来。

“莱夫,你踩到我刚刚写的e了!”

那个跑来的大孩子没有在意小孩的抱怨,他大声呼喊。

“德莱文先生,你要回家了吗?”

他小麦一般的肤色下透露着健康的红润,深黑的发丝在反射着阳光,展显他那比白日的金色耀阳更加充满希望的明亮碧眸。他比同龄的孩子看着要高上一点,也壮上一点,大抵是平日没怎么饿过肚子。

德莱尔波澜不惊的脸庞上,表情似有所浮动。微微挽起的笑容,说不出是关爱还是其他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的,麻烦帮我告诉朱丽。”

“我现在就去告诉朱丽老师。”

德莱尔始终在乎着体面的脸廓上难得露出真心的笑意。他似是自言自语,也似是在与菲普聊天。

“他们一直很有活力,像是一棵棵在荒土中成长的天堂树。这是我难得能感到放松的地方,我能感受到单纯的希望。”

菲普看着无忧无虑地奔跑的莱夫,由衷地回应他。

“如果每个孩子都能那么快乐,诺妮斯会是一个更好的城市。”

德莱尔微微苦笑着,似乎是在埋怨自己做得还是不够。

“六到八岁左右,他们就会去工作了。在我刚刚到诺妮斯的时候,这情况还要更加糟糕。没人觉得学习是一件有益的事情。工薪阶级的孩子可能五岁就会去工厂、矿洞等地方工作。”

“这不是他们父母的错。”

“我知道,有时候一家人离饱腹的生活,就差那么几枚诺士。孩子能不能挣回来那一份微薄的生活费,对一个家庭而言是致命的因素。”

菲普思索着刚刚德莱尔的神色为何变化,随性地回着话。此时,朱丽小跑着从学校另一边快步接近。

“德莱文先生,等等我。”

朱丽提着裙摆,尽其所能奔跑前来。慌张的脸色在看见德莱尔没走远之后才回归平常。她脸色微红,不知是快步到来的疲劳,还是少女的心事。

斐尔斯的目光在朱丽和德莱尔之间打转,压不住的嘴角差点便笑出了声。他似乎是在故意打趣朱丽,语气暧昧,“朱丽女士,你也一起回西区吗?”

朱丽疑惑过后便反应过来,她摇摇头,喘着气说。

“嗯?不,我只是送一下德莱文先生。”

“看来德莱文先生和这一所学校有着不浅的关系嘛?”

像是在附和斐尔斯的调皮想法,菲普也接上了话。

“我确实是这一所学校的主要资助者。”

菲普和斐尔斯对视一笑,为恶作剧的完成而骄傲。突然,菲普从背后感受到无风吹动下的凉意,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正从你脖子轻轻顺着脊椎滑落。

“德莱文先生,你真的要走了吗?”

莱夫安静地叫住了正要跨过大门的一行人。

“对,莱夫。我们要走了。”

“你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德莱尔低头沉默片刻,如机械般精密的脑中整理着时间表,搜寻最近空闲的时间。

“也许,要一个多星期了。我会给你,给你们带一些新的玩意。你们对板球感兴趣吗?这是现在流行的一种运动。我可能会给你们买来一些用具。”

“嗯......好。这是我们的约定。”

虽然莱夫看似对板球并没有多大的兴致,但他仍渴求着德莱尔为学校带来新的玩意。

“这当然是约定。”

德莱尔用手轻抚莱夫的头。笑后,便挥手告别了学校中其他张望的孩子。

回到马车上的路途不算遥远。很快,菲普三人坐上了马车,告别了这个乡镇。

菲普还未遗忘刚刚突如其来的警戒感。他扶着头,靠在马车的窗户边上,陷入死寂般思考着。德莱尔打开了随身带着的诗集,默默地阅读。而坐立不安的斐尔斯,只好打破这沉默的空气。

“雷蒙德,你应该不在意我这样称呼你吧?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菲普回过神来,重新带上了“雷蒙德”的面具,立刻回答。

“机械零件生意而已,我和西区的几位商人有交情。所以会在生产和销售之间挣一点差价。”

“那可是很时髦的买卖了。哈哈哈,一位做机械零件生意的绅士居然和我们一同被困在旧时代的马车中。这可真是种有趣的缘分。”

“谁说不是呢,哈哈。”

一阵礼貌的假笑,菲普把话题抛到德莱尔身上。

“话说回来,德莱文先生和孩子们的关系貌似很好。刚刚那个叫莱夫的男孩,似乎是相当仰慕你呢。”

“雷蒙德,叫我德莱文就好了。”

德莱尔盖上手中的短篇诗集,没有了刚才维持的距离感。

“我资助这一所乡镇教会学校有几年了。可以说,很多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在这个时代,一个能学习的地方是仅次于温暖的家的存在。”

回忆起家族工厂里一批批的童工,他沉默片刻。

“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你是个好人。”

这是菲普发自内心的赞美。

“一个自我满足的,虚伪的工厂主而已。”

“善举并不是付出自己的所有,去做一些不可能的事。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之内,尽可能对弱小的可怜人伸出帮助的双手,已经是很多人无法辩驳的善良。”

“沉默于时代潮流的,是普通人。而每个尝试改变的,都是好人。”

德莱尔细细重复了一遍菲普说的话,似乎是感同身受。他真诚地凝望着菲普。

“谢谢你。”

眼见话题往严肃的方向发展,斐尔斯只好打断二人。

“我们非得把这一趟路程变成道德交流大会吗?”

“哈哈,自然不是的。”

天缓缓地染上沉寂的灰暗,丝丝雨点凝而不落,挂在云层边上,等待刺穿地上的事物。风,变得潮湿而寒人心扉。就连身边的声音,也像是安静起来。

艾斯玛用力把木棒锤向最后一件衣物,砸出衣服里的水分。她终于结束今天的清洁工作,回到学校的角落位置挂起洗干的衣物与被铺。

“朱丽,他走了吗?”

“嗯,走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脸庞上的五官以绝对协同的速度,似精心雕琢的木偶,刻画出统一的表情。就连声音,也在一字一句中逐渐变得相同,两位年轻的女士异口同声地感叹着。

“走了!”

在学校泥地上玩闹的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走到两人身前,看向马车离开的方向,加入了这个可怖的变脸秀。整个学校中的人,脸上都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神采,统一的非人表情统治着他们的身心。他们的目光,犹如寻到猎物的秃鹫,那静默的轮廓上只浮露着血的气息。

不解、嫉妒。负面的情绪层层叠加,在一双双眼中难以测度。哪怕是机械工厂生产的尺子,恐怕也没法测量人心的深度。

他们的眼睛统一变成腐烂的褐黄色,拆开嘴角,展示嘲讽的笑容。

头颅划一猛扭,毫不在乎对脖颈的伤害,紧紧地穿透眼前景色,看着远方的诺妮斯西区。

莱夫隐藏在人群中,默默地发问。

“不知道刚刚那位先生,什么时候会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呢?” 第5章 骗徒 在乘坐的马车包厢中,一股浓郁的臭味刺穿典雅的马车装饰和结实的木门,仿佛重重的一拳揍在三位男士的鼻腔里头。

不用多说,无需多问。那绝对是莫迪默河的气味。

“看来我们离家不远了,莫迪默河的气味在我心里可比早晨的阳光更具冲击力,要是我睡在莫迪默河两岸,恐怕没有一日能睡到八点起来。”

斐尔斯扭过头去,回避着莫迪默河的臭气,不由得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着对河道的厌恶。

“这也是你宁可住在乡村当个监督工人的农场主,也不愿意搬来城市里的理由是吧?”

德莱尔淡然地发出朋友之间嘲笑的语气。斐尔斯抿了下双唇,不满地回答。

“要说整个工业时代在诺妮斯,或者是斯佩德帝国最让我讨厌的创意,那绝对是诺妮斯城市管理部门把抽水马桶所连接的排水沟直连到污水坑里了!这群蠢货难道不懂这样会令污水直连莫迪默河吗?”

“那倒是实话,除了蠢货也没人会干出这种事情。”

菲普应和着斐尔斯,不仅是为了亲近两人,更有大部分是出于真心。

“雷蒙德,你在西区哪里下车。”

菲普用手撇开马车的挡窗织物,很快便认出前方是艾琳桥路,从东往西区的入口之一。

马夫在自己的钱袋中拿出两枚诺士,用作支付过桥的费用。

“原来在我没有察觉到的时候,马车就到西区的入口了。那么,两位新朋友,我想我要下车了。”

菲普用着抱歉的声线,模仿着失望的神态,依依不舍地叹气说着。斐尔斯摇摇头,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都用看不见的括号圈上了遗憾。

“这可太可惜了。我还想多了解一下机械产业的事情。”

“哈哈哈,会有机会的。也许我有空会去乡镇学校里去,斐尔斯你应该经常在那边吧?”

菲普笑着回应并询问斐尔斯。

“是的,我包下了克里森镇的大部分农场,所以会经常去那边休息。你知道,多和孩子沟通,才能找回那个简单的自己。这是有意义的事情。”

“他其实是懒得被农场的员工打扰,才经常去学校里休息一下。”

德莱尔用诗集挡住上扬的嘴角,戳破了斐尔斯的真实目的。

菲普读懂了德莱尔的微笑,随之而笑。他叫停了马车,戴上阻隔毒雾的面具并推开包厢的门。下车后,菲普随手把三诺士塞到车夫手中。

“雷蒙德先生,这费用应该从整体车费中扣除......”

车夫既真诚又不舍地握着手中的三枚铜币。德莱尔收起了诗集,略微不满地说。

“雷蒙德,虽然三诺士不多。但公平起见,我们也应该把过桥费用三等份。和新认识的朋友,更加理应保持金钱上的距离感。”

菲普摇摇头,靠近车夫耳边。

“野车夫的生活可没那么容易,希望你早日回归正常的生活。”

“多出来那一枚铜币,希望你会喜欢。那么,再见。”

在菲普刻意控制的音量中,斐尔斯与德莱尔“无意中”听清车夫耳旁的悄悄话。对新朋友的善良感到无奈的两人,只能挥手告别那个远去的背影。

“雷蒙德,希望有机会再见。”

“再见了,雷蒙德。”

“雷蒙德”在两人的注视下离开了马车,走回自己的“家”中。可随着马车驶远,一个完全不同打扮的男子从同一个门中走出。

菲普划亮火柴,点上一根包裹淳灯草叶的卷烟。

在吐出的烟雾里,菲普仿佛连接了另一个世界。他的眼睛逐渐变得浑浊起来,一圈深蓝色的光圈缓缓地包裹着更为碧蓝的的瞳孔。耳边的杂音仿佛是来自深渊的低吼与嚎叫。恶魔的叫声在世界的暗面从未停下,如是在骄傲地宣告这个世界归他们所有。

在另一种朦胧的视觉中,菲普能清晰地看见马车中传来浓密的黑红色烟雾。烟雾沉沉的覆盖整个马车,并在移动的过程中在地面沉重地刻下有别于马车轨迹的第三道车辙。这黑红色的雾气正是恶魔之间宣告存在的证明。

在菲普眼中,它就和狗在和同类争夺地盘时垫脚喷射的某种黄色液体一样显眼。

很久没遇到恶魔了。

菲普走入街道的阴影之中,怪异的声音一闪而过。一幅模糊的灰白色身影浮现。下一刻,菲普已跳过了三层楼房的高度,站在一所公寓的屋顶。

他咬着嘴边的卷烟,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在西区的屋顶上奔跑,跟紧走远的马车。

马车继续前驶了近十五分钟,最后停留在中央区的一所高级公寓门边。菲普半蹲在远方屋顶,一眼便能认出这是自己蹲守了快一星期,属于克丽莎家族的一整栋公寓。

“斐尔斯,你果然也在。冉雯已经来了。”

开门的是德莱尔的妻子,克丽莎家的长女露丝.克丽莎。她看见斐尔斯,脸庞上惊喜和愉悦的微红难以隐藏。斐尔斯似乎也很乐意看见露丝,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那可太好了。我们四个人可以一起去享受难得的音乐之夜了。”

“你要是快点和冉雯完婚就更好了。”

“露丝,虽然我们未来都是克丽莎家的一份子。但是和德莱尔不同,我现在可还没准备好把自己的名字更改成斐尔斯.克丽莎,入赘到你们家里来呢。”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呢?仅仅存在于遥远未来的斐尔斯.克丽莎!”

冉雯.克丽莎从二楼的转角走出,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慢慢走下楼梯。她在看见斐尔斯后,迫不及待地跑上最后几步,扑入他的怀里。

“不会远的,我的冉雯。”

斐尔斯毫不在乎身旁的德莱尔夫妻二人,甚至在门外等候的车夫。也许,还有拉车的两匹单身马。他轻柔地往未婚妻额头亲去,让冉雯只能羞着脸轻哼一声。德莱尔忍着笑看着冉雯的表现,也只能感叹斐尔斯作为伯尼人特有的大胆,同样作为伯尼人的自己丝毫没有继承伯尼文化中的大胆狂野。而斐尔斯似乎有点超越历代伯尼人的极限,甚至创造了新的高度。当真是两个极端。

“两位亲爱的,我们是不是应该出门,去简单吃点东西,然后参加期待已久的音乐会呢?”

露丝用着一个复杂又无奈的笑容,打断了此刻似乎要变得热烈的气氛。

斐尔斯哈哈干笑几声,拉上冉雯似艺术品精致的手腕,走向刚刚的马车包厢里。德莱尔夫妻二人对斐尔斯的行为也是无可奈何,对视而笑后,露丝挽上德莱尔的手,夫妻慢悠悠地走上了同一架马车内。

黑红色的雨雾落在这可悲的公寓门口,紧紧地包裹着家族四人与一辆带他们前往地狱的马车。菲普蹲坐在一条街外的屋顶,沉默地读出他们嘴唇的每个闭合。

他从未想到克丽莎家族那传闻中的二女婿居然是斐尔斯。不过,这也很好地说明德莱尔为何会到乡镇的教会学校中去。可是去接斐尔斯,根本用不着让马车绕路和提前下班。斐尔斯,你到底帮着德莱尔在那个小学校中隐藏了什么秘密。

菲普吐出烟圈,嘲笑着刚刚的自己。

原来刚刚一辆马车上,除了拉车的马与马夫,竟然全是骗子。 第6章 音乐之夜 入夜后,工厂的生产能力大不如前。充满活力的工人,也早已耗尽精力,只能疲惫地挪移脚步,缓缓回家。

并非他们不愿快点到家,吃上今日唯一一顿有肉碎的正餐。只是过于劳累,已经提不起快步行走的动力。

生而为人的灵魂早已断绝在工业的激情火焰之中,代替流动的水被燃烧,化身一块无情的齿轮,推动着一切机械的源头——蒸汽。

叮!叮!......

圣沙耶钟塔的钟声连响七下,意味此时已是晚上七时,更加意味着希姆斯乐团在维斯霍尔剧场的表演快要开始了。

在暗淡的月色下,圣沙耶钟塔的彩绘玻璃的美丽突破了浓厚的烟雾,接受着月光的馈赠。它尽情地把色彩黏在时分两根银针上。一到十二的每个数字都仿佛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以七声高呼招来城中所有人的视线。

在胡德公园旁的马格维奇餐厅用餐完毕后,克丽莎家族四人乘着的同一辆包厢马车到达不远处的维斯霍尔剧场。今日的音乐会不仅吸引诺妮斯中的人,甚至斯佩德帝国的所有音乐爱好者亦从四方八面来到,可谓是一票难求。

在世界中巡回演出的希姆斯乐团以提琴部作为绝对的主角,其余乐器陪伴着主角二人节奏绝妙的和谐,让人的思考得以完全放空,感受难得的平静。比起以震撼与刺激作为主调的大部分乐团,希姆斯乐团显得如此温柔可爱,优秀且柔美的演奏风格,让每个人都想亲身体验一番。

“对不起,先生和女士们。我大概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马夫抱歉的声音从包厢外面传来,德莱尔用修长的手指拨开马车的窗帘。在路边煤气灯的照明下,一条被马车停满的道路清晰地出现在他眼里。甚至路边也充满饭后散步至此的音乐会观众。要是继续等待,怕是要错过入场时间了。

德莱尔看着前方的路况,也只能表示理解。他礼貌地轻声回应。

“没事的,今天辛苦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其他三人。

“辛苦两位女士,看来我们得多走上几步了。”

德莱尔先行走下马车车厢,在狭窄的楼梯旁伸手等着自己的妻子,露丝自然地牵着丈夫的手,步下楼梯,等着剩余的两人。斐尔斯见状,也走下楼梯模仿德莱尔,牵着冉雯走下楼梯。冉雯甜蜜地依靠在斐尔斯肩上,打趣他今天怎么像个绅士了。

在维斯霍尔剧场的另一侧。仅是一路之隔,高耸的煤气灯闪烁着珍贵的光芒,静静地燃烧的棕榈油从煤气灯柱的孔洞中蔓延,渗透进下西区的每个角落。而其中一个偏僻的小巷的角落里,菲普正背靠着墙壁抽烟,观察着进入剧场的每个人。。

现在的他扮演着一个对音乐毫无兴趣,只是路过时因好奇心驻足的行人。他眼角处的目光从马车拉回到克丽莎家四人走入的大门。马车上的恶魔气息已经逐渐转化为淡上许多的黑褐色,这说明马夫并非菲普在意的恶魔。

德莱尔又或是斐尔斯,恶魔仅存在于二者之间。

菲普向前方平伸左手,感受着空气中的潮湿。

快要下雨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举办音乐会的维斯霍尔剧场,在吐出一口烟雾后,便把卷烟按死在墙壁上,熄灭小小的火焰。

菲普离开了这里,前往了下一个德莱尔和斐尔斯,或者说,恶魔大概会前去的地方。他在那里等着。

到达维斯霍尔剧场后,德莱尔把夫妻二人的音乐会门票展示给门口处的检票员。完成检票后,四人走过悬着好几盏剔透水晶灯的大厅,每盏灯之间都有花环缠绕连接,放置在罩内的煤气灯通过外部的扭纹与印花如群星夺目,精美的宝石依附着煤气灯线,如植物般攀爬在吊顶的支架上,让水晶灯变得和用心设计的项链一样夺目。彩色的大理石堆叠出华丽的墙面,天顶以马赛克组成的壁画作装饰主调,考究的细节中刻画着具有宗教意义的内容。

穿过大厅,便是通往一号音乐厅的走廊,两侧墙壁均有挂上诸多油画,斐尔斯一眼便能看出,那些都是近十年被大众赞美的名家画作,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路程并不算远,斐尔斯回过神时,便走到了预定的座位旁。他看向纷涌而至的观众,这才意识到演出规模之大。

“说真的,我没想到这次音乐会那么有人气,我还以为有机会坐上包厢。”

“事实是这次演出太受欢迎。若非贵族和乐团的关系人士,恐怕很难订到包厢。”

德莱尔无奈地苦笑,托关系要到家族四人的门票已经不易,又怎么能像斐尔斯追求的一样,找到音乐会的包厢呢?

可斐尔斯疑惑地盯着头上的其中一个包厢,不解地询问德莱尔。

“可四号包厢仍没有入座啊?难道是留给谁的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这个来到诺妮斯没两个月的人,只怕是更加不敢发言了。”

在四号包厢外的走廊,第一天上班的道奇拿着一份以花体字写好的节目单,忐忑的脚步错乱地穿过暗红色的地毯。

关于自己工作的场所——维斯霍尔剧场,有这样一个传言。诺妮斯中仅次于皇家剧院的维斯霍尔剧场,一直都有位神秘的老板,没人知道他的性别,样貌。他不断行走于剧场的每个角落,一分一秒,一日一夜,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唯一例外的时候,便是他遇到合适的表演。那时,无论表演是戏剧或是音乐会。他都会静静地留在那个表演厅中的四号包厢。也只有那个时刻,才会有几个也许幸运,也许不幸的员工会听见他,或者说,她的声音。

为了氛围而悬挂在走廊一侧的蜡烛,此刻火光一闪一闪,带动着道奇心跳的节拍。可能是被恐惧所压倒,也许是空气变得凝固,难以呼吸。道奇也被弥漫身边的漆黑感染,相信起了这个谣言。

是真的......道奇回忆起方才经理的所有交代,在心中默念回想了三次,确认无误后,才敢把抖动的食指绷紧在手心之上,轻轻扣下十四号包厢的门。

道奇扣门三下,尽可能地呼出身体内所有储存的氧气。再猛地吸回一口轻松的空气,闭紧口鼻,在三秒的窒息感中平复紧张感。

“ O先生,我把节目单拿来了。”

道奇半蹲地面,把薄薄的节目单从门缝下推入包厢内。

没有影子,没有脚步声,更没有呼吸声。还没站起的道奇明确看见节目单轻轻飘起,被门后的O先生拿起。

“谢谢,你可以离开了。”

声音嘶哑且阴沉,磁性的低音中表达出平淡的喜爱。道奇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一门之隔,他仿佛看到枯萎的树林中轻吟的百灵鸟,阴暗、优美。

“好的,O先生。”

道奇心中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他失去了目的,如同抽空想法的木偶般原路走回。一步过去,他忘记了O先生的声音。两步过去,他忘记了敲门的动作。第三步,他无法回忆起自己曾经步入过这一条通往四号包厢的走廊。接下来,节目单,经理的交代,甚至是自己的名字,他都全部忘记。

身旁的蜡烛一个个熄灭,把四号包厢隐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道奇不禁张开干枯的嘴巴,嘶哑一般询问。

“我现在要做什么?”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音乐厅的帷幕拉开,斐尔斯悄悄地问德莱尔。德莱尔微笑回应。

“闭嘴,合眼,享受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