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地:苍白之王》 第一章 进取号 缄默历349年。

马克西姆倚在船舷,静静望着太阳向西边升去。再过不到半小时,它就会逐渐暗淡在漫天的混沌中,将天空交还给清冷的海月。

这是他在“进取号”上的第一天,却也是在船上度过的第79天。

差不多3个月前,马克西姆从顿古斯的温登堡港乘船出发,前往贼鸥联邦的千船之国艾瑞托,在那里换乘了这艘开往北地岛的“进取号”。

虽然中途在艾瑞托停留了两天,但那也是在船上。事实上,艾瑞托之所以被称为千船之国,就是因为它由无数船只连缀而成的。

那两天里,马克西姆的晕船症状不仅一点都没有好转,仅剩的一点钱还被扒手顺走了,倒是他包里的文件,连同顿古驰皇家裁判所下发的律师资格证都完好无损,仿佛是这座海盗城市对所谓法律的无声嘲弄。

在艾瑞托找回丢失的钱包绝无可能。然而仿佛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在酒馆偶然遇到了一个为合约发愁的商人,在帮他处理了几份文件后,商人给了马克西姆两个金币,刚好够付“进取号”的船票钱。

毕竟,北上运动虽然声势浩大,年初横空出世的静空舰却给了前往北地岛的航运业当头一棒。

这种飞艇不仅载客量庞大,旅途安稳,无需绕过风暴之海的航线还能将从吉尔菲尔德前往北地岛的行程缩短一半。

反正北地岛的铂晶矿都是吉尔菲尔德的几家商会在收购,乘船前往艾瑞托再转乘去北地岛的这条航线便毫无疑问地被静空舰挤兑了下来。

若非如此,一张船票也绝不可能这么便宜。

“嘿。”马克西姆的身后忽然响起人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接近的脚步声。

回过头去,马克西姆看到的是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

男人虽然穿着一身相当朴素的亚麻衣服,左手却戴着一副金属制成的护手,手背的位置上还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在暗淡的天光下,马克西姆甚至感觉这个符号在微微发着光。

似乎是注意到马克西姆异样的目光,男人扬了扬左手,笑着解释道:“手被烧伤过,露出来不太好看。”

马克西姆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什么事?”

“你是个法师吗?”男人伸手指向马克西姆腰间别着的书册。

“你可能误会了,这是罗德米艾克的法典。”马克西姆伸手推了推眼镜,见男人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道:“虽然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无聊的时候会翻开来复习一下。”

“罗德米艾克,漫野星垂之地,的确是个好地方。”男人咧起嘴,又说道:“不过,我还以为你们顿古斯人都会坚称自己的国家是顿古驰帝国。”

“嘁。”马克西姆毫不掩饰他的不屑,“顿古驰帝国早就四分五裂了,只有那些抱着往日辉煌不放的老顽固才会这么说。像我这样的魔裔,在顿古斯反正也不会有出头的日子,怎么可能学他们,整天给顿古驰帝国招魂?”

男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是想借支笔。”

“写日记?还是要和船长签劳务契约?”马克西姆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虽然我不清楚贼鸥联邦这边的契约和废纸有什么区别,但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一眼。”

“不,写封信。”男人摇摇头。

“信?”闻言,马克西姆一愣,“据我所知,北地岛上还没有邮局。”

“写给我自己的。”男人平淡地说道。

“……笔我倒是有,在卧舱里。”马克西姆觉得眼前这人多少有点怪,但也不打算深究。他迈步向船舱门走去,男人也沉默地跟在身后。

走到船舱门口,马克西姆刚伸手去推门,门却忽然自己打开了。紧接着,马克西姆便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进了自己怀里,整个身体也向后倒去。

随后,便是从船舱内部传来的粗厉的怒吼。

“别跑!”

马克西姆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刚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趴在他怀里的红皮肤女孩。

乍一看,马克西姆还以为这是个不到14岁的少女,但看到女孩光着的双脚,他很快便意识到她不是人类,而是个半身人。

半身人,顾名思义,即使成年了也只有普通人类的一半高。他们通常乐观而散漫,同时还都有不爱穿鞋的怪癖。

“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孩忽然放声大喊道:“哥,快帮我!”

马克西姆慌忙说道:“什、什么?你是不是认错——”

“在这!”还没等他说完,几个五大三粗的水手便从船舱里一路小跑过来,围在了马克西姆身前。

“你是个法师吧?求你了,帮我搞定他们!”女孩趴在马克西姆耳边小声央求道。

与此同时,这几个水手也俯下身,满口酒气地逼问道:“你是她哥哥?”

如果马克西姆不是魔裔,他的脸此刻肯定也涨比魔裔还红。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女孩,强忍着怒气,说道:“你们看清楚,她是个半身人,我是人类,我当然不是她哥哥。”

“可是你们都是魔裔……?”其中一个熊地精水手说道。

“别管了,都抓住再说!”另一个水手推了推熊地精,伸手便按向马克西姆。

“等一下,我——”马克西姆慌忙之中也顾不得仪表,扭着身子向后退去。

就在水手即将抓住马克西姆的脚踝时,一声巨响从马克西姆的耳边传来,随后他便看到这个水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斜着倒飞出去。

剩下的几个水手都和马克西姆一样,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呆在原地。

马克西姆一扭头,却看到那女孩手里拿着一把像是用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拼成的,只能被勉强称之为火枪的玩意,枪口还冒着一缕黑烟。

刚刚的爆炸显然对这堆可怜的废铁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因为它的枪管在下一秒就从枪身上脱落下来,散成了一地铁皮。

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之中,女孩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小声说道:“呃……我想这应该算是……实验阶段性成功?”

“抓住他们!”不知哪个水手喊了一嗓子,甲板上微妙的平静瞬间再次被打破。水手们纷纷拔出腰间的武器,扑向马克西姆和半身人女孩。

马克西姆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就在他刚刚站直的时候,一柄弯刀便从他的身侧劈过,砍在了他身后的栏杆上。

马克西姆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接近两米的兽人水手就在面前,浑身的酒味和汗臭都蛮不讲理地冲进了马克西姆的鼻腔。

马克西姆强忍着呕出来的冲动,趁着兽人在拔卡在栏杆上的弯刀,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甲板的另一侧。

兽人拔出弯刀,也快步追了上来。

“别追了,再追我就要行使我正当防卫的权利了!我警告你!”马克西姆边跑边大喊道。

“哇呜呜呜嗷儿!(兽人语:去你丫的)”

“我警告过了!”

很明显,马克西姆的警告没有奏效。非但如此,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另一个熊地精水手已经一个箭步逼到了他的身前,手里的大棒也向他重重挥了下来。

在这一息之间,马克西姆几乎都要闭上眼睛,迎接这可能会把他的脑袋打开瓢的一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熊地精手里的大棒却诡异地在空中拐了个弯,随后又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拉着熊地精的身体转了一大圈,最终完美地错过了马克西姆,反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后追赶的兽人头上。

马克西姆惊出一身冷汗,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一丝奇异的光彩。

是刚刚那个来搭话的男人。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门边,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微笑,左手臂铠上的符号却诡异地闪出光芒,又在一瞬间后暗淡下去。

不过马克西姆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虽然兽人被熊地精的大棒打中后便倒地不起,熊地精也只是一愣,随后便恼怒地再次扑向马克西姆,嘴里还大喊道:“你这下作的魔鬼之子!”

马克西姆最不能容忍的两件事,一是被人小看,二是有人有人拿他的魔裔身份说事。很不幸的是,这个熊地精两者都占了。

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也五指微张,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灼热红光瞬间凝于两手掌心。

“看好了——”

“这才是魔鬼之力!”

话音刚落,马克西姆的手臂也已然伸出。红光在他两手之间骤然绽放,爆发成一束难以想象的热浪,漫射向身前高大的熊地精。

熊地精眼见热浪袭来,双眼瞪得浑圆。他想逃,身体却在惯性的作用下径直向前扑去。

下一秒,熊地精的身躯便被火焰完全吞没。

“啊啊啊——!”

熊地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马克西姆面前,不再动弹。

马克西姆长舒一口气,稍微冷静了下来。

刚才施展这发【燃烧之手】时,他已经尽量留了手,不至于取人性命。但他平日里甚少钻研自己血脉之中的魔力,要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否控制住法术的威力。甲板上现在大概有六个船员,现在已经倒了三个,那个半身人女孩恐怕一个都对付不了,那么剩下的三个……

回过神来,马克西姆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异样感。

不对,有哪里不对。

周围似乎太安静了。

马克西姆向四周望去,刚刚还在四处追逐他和半身人的水手们居然都停在了原地,齐齐望向船舱门口的方向。

他顺着水手们的目光望去,只见船舱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地精。

地精的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眼罩下方,一条恐怖的疤痕自上而下,几乎贯穿了地精的整个左脸。

马克西姆一下就认出了他。这个地精就是船长,人称疤眼克林。

领他上船的二副曾经说过,“进取号”的船长是个脸上有疤的独眼地精。据说他以前是当海盗的,老婆死了之后就金盆洗手,干起了航运。别说是这船上的水手,就算是道上的人见了他,恐怕都要让他三分。

“闹够了没有?”地精的独眼一个个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水手们都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作声。

见没人说话,地精又走到最近的水手身边,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问道:“你,怎么回事?”

“报、报告船长,我们……我们……”水手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

地精的鼻子轻微抽动了一下,又问道:“你们喝酒了?太阳可还没下班呢,你们就下班了?”

“报告船长!我们没……没下班!”

“那还不快滚?”

地精一声怒吼,剩下的几个水手都灰溜溜地搀扶着倒在地上的水手回了船舱。

随后,船长又扭头望向甲板上的三个人,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几个也小心点,别在我的船上闹事,不然……”

“是,船长!”刚刚还被按在地上的半身人女孩忽然一下子蹦起来,向地精敬了个礼,大声说道。

“……明白了。”马克西姆也无奈地微微点头。

地精又瞪向船舱边站着的男人。男人耸耸肩,说道:“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干。”

“你最好也不要干。”地精说完,又回头瞟了马克西姆和半身人一眼,回头走进了船舱。

地精离开视线之后,马克西姆怒气冲冲地走向打算开溜的半身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提溜了起来。

“我觉得你欠我个解释。”马克西姆盯着满脸堆笑的半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个……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们卖给我们的朗姆酒都掺了水,把没掺水的自己藏起来偷偷喝!我只不过是去拿回我付了钱的东西!”女孩义正言辞地说道。

“你偷东西被抓住了。”

“是拿回,我付过钱了!”

“还把我扯进来了。”

“你也没出事啊?”

“圣卡娅人?”马克西姆盯着女孩皮夹克上别着的圣徽,“只有圣卡娅城的维尔德教会使用这一版带扳手的圣徽。你这种情况,在圣卡娅大概会判一个月拘役和5金币罚款。”

“这里又不是圣卡娅!把我放开!”女孩蹬起双脚,在空中手舞足蹈起来。

“好了,差不多得了。”刚刚还在看戏的男人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指伸进女孩夹克上一个不起眼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只没有标签的酒瓶。“不介意请我们一杯吧。”

“那是个空间袋?”马克西姆一愣。

“我反正一个人也喝不完啦。快放我下来!”

马克西姆不满地哼了一声,把女孩放到了甲板上。

女孩拍拍衣服上的灰,随后叉着腰对男人说道:“来吧大叔,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马克西姆正要走,却又被男人叫住了:“嘿,你不一起来吗?”

“我?”马克西姆扭头看向男人和他手里的酒瓶,“可那是贼赃。”

“她说她付过钱了。”男人耸耸肩,“有时候,公平和正义是需要自己争取的。”

“……”

公平和正义……需要自己争取。半年前,马克西姆已经学到了这个道理。

他思考片刻,叹了口气,也跟着两人向前走去。 第二章 酒局 千年以来,顿古驰帝国一直被巨龙所统治。

直到四百年前,神明向巨龙宣战,凡人种族纷纷拿起神赐的武器,共同对抗往日的主宰。

顿古驰的各个凡人族裔,无论高低贵贱,也都在圣战的旗帜下团结在了一起。

直到众神缄默的那一天,战争戛然而止。

巨龙离开了它们曾经统治着的顿古驰,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

不到半年,顿古驰的内战就爆发了。

曾经的盟友拔刀相向,转而为各自族群的利益而战。

一部分人类凭借着巍峨的龙城天墙,占据大陆的东方,建立了卫国。

矮人重建了北方曾经的矮人都城,铁锻城,自立为北盾王国。

西方的莱恩岛则被众多独立城邦所瓜分。

而被其他人蔑称为顿古斯的,这个古老帝国的最后一脉,他们仍固守着先祖留下的土地和那些迂腐的规则,整日沉浸在往日的辉煌之中,浑然不觉美梦已成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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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前,马克西姆·鲁弗斯出生在顿古斯的施瓦茨堡。

出生时,他的母亲就难产而死,在政府担任文书工作的父亲则向来冷漠,似乎从来不关心自己的这个儿子。

因为顿古斯不欢迎魔裔。

那些曾经与魔鬼有过交集的人,会在血脉之中留下记号。这个记号也许会传承数代,隐而不发,直到家族中的一人生下一个红色皮肤、长着犄角和尾巴的孩子——那就是魔裔,魔鬼之子,亵渎之子。

马克西姆,便是那个受害者。

从小,马克西姆便因为魔裔的身份而吃尽了苦头。人人都嘲笑他是恶魔之子,欺凌他,敌视他。

即便他已习惯使用自己血脉中所蕴含的魔力,他也只是唾弃和厌恨这种力量,从未认真钻研过。

相反,他找到了一条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向上爬升的通路。

法律。

顿古斯人畏惧魔裔,也畏惧法律。

只要他成为帝国的审判官,这两种畏惧就会融为一体,成为他对抗迂腐社会的最强大的武器。

顶着重重嘲笑,马克西姆将他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学习之中。当他拿到近乎满分的成绩单时,他满心欢喜,仿佛美好的明天就在他的眼前。

但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皇家学院的法律系拒绝了马克西姆,因为“帝国的知识不能与魔鬼之子为伍”。

他转投一些别的学院,信函照样石沉大海。

就在马克西姆即将绝望之时,温登堡的伍尼托茨大学向他送来了录取通知书。

这所大学的名气并不算好,但他别无选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马克西姆还是决定前往伍尼托茨大学就读法律系。

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认识一位将要改变他一生的人:亨利·科尔兹教授。

温登堡离莱茵岛如此近,以至于也沾染上了些许自由的风气。科尔兹教授并不像其他人鼓吹顿古驰法律的神圣,相反,他向学生们宣扬一种新的思想,那就是法律理应是公平和正义的准则,而非帝国用于规训人民的工具。

在他的影响下,马克西姆放弃了成为审判官的想法,转而决心成为一名为蒙受不公者辩护的律师。

当他拿到律师资格证的那一天,他欣喜若狂。他以为一切终于会有变化。

然而事实是无情的。

一方面,人们认为聘用一位魔裔作为自己的律师有辱名声,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并不怀疑魔鬼之子在法律上能达成的造诣。

找上门来的,都是小偷、强盗和诈骗犯,满心期待马克西姆能像魔鬼一样,从冗长的法律条文中找到一个小小的漏洞,好让他们在法庭上全身而退。

一开始,马克西姆还能说服自己,律师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得到合适的判决,即使是有罪之人也不应蒙受超出其罪行的惩罚。

可顿古斯法律界的黑暗和迂腐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合理的申辩被法官无视,滥用重刑更是家常便饭,像他这样不被“圈子”接纳的律师,在法庭上什么也不是。

于是,他萌生了退意。

他要离开顿古斯,前往罗德米艾克,那片人人口中的漫野星垂之地。

但在他打算动身之时,却偶然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当年,科尔兹曾经是一个名声在外的律师。在一场牵涉进上层官员的的大案中,他请来的一位关键证人却临时变卦,从而完全颠覆了法官的判决。在落败后,科尔兹律所也被无情地查封,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来到伍尼托茨大学任教。

而当年那位变卦的证人,他的名字叫德拉科·鲁弗斯。

鲁弗斯这个姓氏并不多见,马克西姆所知道的姓鲁弗斯的人只有他和他的父母,这让他深感不安。

经过多方打听,马克西姆最终得知,德拉科果然是他未曾蒙面的一个远房表叔。据说,他在两年前就已经前往北地岛,之后便再没有音讯。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向科尔兹教授坦白了这一事实。出乎他意料的是,科尔兹教授却对当年的案件三缄其口,还劝他不要再追查下去。

但马克西姆不打算接受科尔兹教授的忠告。他已经受够了顿古斯法律界的黑暗。

这一次,他要亲手还恩师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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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傻乎乎的跳上了这艘船,去北地岛送命?”男人问道。

“才不是送命,我,”马克西姆喝得烂醉,几乎快要倒进半身人女孩的怀里,“我能,保护自己。”

“北地岛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顿古斯好歹还有文明,但北地岛上呢?只有比刀尖还冷的北风,和吃人肉的兽人。很多很多兽人。”男人又对着瓶子吹了一口。

“你帮我扶着点啊啊啊啊……”被马克西姆压在身下的半身人小声说道。

闻言,男人拎起马克西姆的衣领,把他的身子拉正了些。

“嗝……那,那你呢哥?兄台尊姓,大名啊……?”马克西姆说着,又揽上了男人的肩膀。

“科因·约书亚。差不多也当了十几年冒险者了吧。”科因把马克西姆的手按下,“罗德米艾克人。以前在那里结过婚,后来离婚了,就又出来当冒险者了。”

“不是……还真有冒险者这种职业?”马克西姆狐疑地望向科因。

科因微微一笑,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声调:“差不多吧,收钱替人办事,就这么简单。说是雇佣兵或者流浪汉也行。”

“呵……那你呢,小妹妹?”马克西姆又回头指向半身人。

“我?我叫莉薇安,现在在圣卡娅城市学院魔导械工程系就读博士,去北地岛是为了完成我的毕业论文。”说着,莉薇安从夹克上的空间袋里抽出来一叠皱巴巴的纸,“《论铂晶的空间结构特性与在实用小型化魔导械制作中的应用前景》。而且我今年已经25岁了,你该叫我一声姐!”

“好好好,姐,吉尔菲尔德,嗝,又不是买,不到铂晶。你非得去,北地岛……干嘛?”

“我最好是买得起啦。”莉薇安撅起嘴,科因也在一旁应和道:“听说在吉尔菲尔德,铂晶的价格已经涨到50倍等重的黄金了。”

“现在说不定已经60倍了。”莉薇安有些丧气地垂下头,但很快又举起了酒杯:“管他的,先干一杯!敬维尔德,文明、城市、守护与工匠的守望者,愿你保佑我写完我的论文!”

“敬阿图姆,端坐影中的皓月,今晚的月色真美。”科因也举起酒瓶。

“敬……敬……亨利·科尔兹爵士,我的恩师!我一定要洗清你的,你的名声!”马克西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依然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酒杯。

三人手中的器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鸣响,转瞬又淹没在海浪的交叠之中。

远处的海面倒映着天空中高悬的明月,海面看似平静,靠近时才能发觉海浪的汹涌。“进取号”孤独地行驶在这平静的夜幕中,在它身后,艾瑞托成了一片模糊的灯影,而在前方,北地岛似乎依旧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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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我们为什么要在逃生,艇上喝,喝酒啊?”

“边喝酒边吹风才凉快啊!” 第三章 绳梯 马克西姆是在逃生艇里醒来的。

早晨下了场大雨。还好,“进取号”尚在贼鸥联邦的海域内,三百年前的那次爆炸将埃尔卡西亚大陆炸成了这片残破的岛链,留下的余温直至今日还未消除,就连海风都比其他地方要暖一些。

马克西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为何身在这里。

昨晚喝到半夜,莉薇安突然发酒疯说要钓鱼,把吊在船舱外部的逃生艇放了下来。

现在,这条逃生艇正被一条粗揽绳牵引着,跟在“进取号”的侧面,只有一条绳梯与上方的甲板相连。

怎么办?要大声呼救吗?

……不,还是算了。昨晚刚跟几个水手发生了冲突,他们恐怕只会趴在船舷上看戏,甚至赌上几个银币看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马克西姆强忍呕出来的冲动,紧紧抓住身边的绳梯。绳梯上的木柄因雨水而变得湿滑,这让马克西姆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但目前也没别的办法。

想起在艾瑞托学到的习俗,马克西姆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两枚铜币,迟疑了一会,捻起其中一枚丢入大海,口里低声念道:“海啊,我向你奉上祭品,保佑我别脚滑掉下去……或者至少掉下去也别淹死。”

虽然他本人并不信奉任何神明,只是偶尔拜一拜维尔德,但他也并不否认,在这诸神沉默的年代,神依旧是存在的。而据他所知,海是其中最容易讨好的那个。

这位神秘的神祇没有化身,没有传道者,似乎也与三百年前的圣战毫无瓜葛。只要向它献上祭品,它就会保佑航行者一帆风顺,渔民日日丰收。

祷告完毕后,他抓紧绳梯,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上攀爬。

即使宿醉使他头痛欲裂,马克西姆也清楚,自己没有犯错的机会。短短的几节绳梯,在他眼中几乎像是万丈悬崖。

在完全爬上绳梯后,他才意识到这东西不像木梯。绳子会因为受力而形变,脚蹬着的地方也因此向内弯去,长靴的橡胶底也踩不住湿滑的木柄,因此他的双腿对支撑身体几乎毫无帮助。

不仅如此,船只还在随着海浪轻微摇晃,而绳梯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摇晃,让接下来的半截路程变得更加危险。

若是平时,这截绳梯咬咬牙,两三步也爬上去了,可偏偏他还宿醉未醒,浑身乏力,脑袋也晕乎乎的。

此时的马克西姆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遇到的第一样威胁到生命的东西,居然会是一截不到五米长的,雨中的绳梯。

他咬着牙,又往上爬了两节。

就在这时,海风吹来一阵更大的浪,让整艘船往侧边一沉,绳梯也跟着猛晃起来。

马克西姆左手一滑,木柄也随之脱手。他心头一紧,右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在木柄上,这才没被甩飞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握把太滑了……”马克西姆满脑子都是刚刚的危险一幕,他大口喘着气,被雨水浇透的背上爬开一阵寒意。自己再这么傻乎乎地继续爬,迟早会失手摔落。

是时候用点特殊手段了。

马克西姆竭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精力凝聚在心脏位置。

很快,一条纤细的亮橙色光束缓缓浮现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跟随着他的意念向左手移去,盘绕过他的手臂,最终到达手背的中心。

在这里,光束一分为五,分别流向他的五指指尖,而几乎是同时,马克西姆的左手也开始慢慢发热,一点点地蒸发着手中木柄上的水分。

滚烫的蒸汽一点点从马克西姆的指尖溢出。换作常人,一定已经被这蒸汽烫得松开了手,但对于魔裔而言,这种程度的高温尚且伤不到他。

过了大约十几秒,马克西姆几乎已经坚持不住,不得不释放了凝聚的魔力。还没等他放松下来,一滴滴雨水便打在他的手背,沿着手指间的缝隙渗了下去。

马克西姆抬头望去,整片天空都被一层浅灰色的乌云覆盖,如同一片翻涌的混沌,只在极远处偶尔有几束阳光透下。

这场雨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停,而只要雨不停,他就没法把绳梯烘干。

“该死!角也长了,尾巴也长了,怎么就没给我长双翅膀!”马克西姆感到有些气馁,小声暗骂道。

要是当初多接触一些魔法就好了……【飞行术】也不过是三阶法术,据说练习过一两年的术士都能轻松掌握。自己会的这四五种一阶法术和戏法也只能给炉子生个火,给咖啡加两块冰,在这种时候完全帮不上忙,真是术到用时方恨少!

……等等。

冰?

如果没法把绳梯烘干,那是不是可以把它冻成冰呢?

马克西姆想到这里,马上凝聚起魔力,从左手掌心喷出一股微弱的寒气。很快,他的左手就被一层坚冰牢牢固定在了木柄上。

借着左手的力,马克西姆往上攀了一层,然后如法炮制,将右手冻在了绳梯上,然后加热左手,使冰层融化。

如此交替下来,他终于爬到了绳梯的顶端,半个身子探上了船舷。

“就差一点了,马上——啊!”

马克西姆只松懈了一步,便不偏不倚地正好踩在一块还未完全融化的冰块上,脚下一滑,身体紧跟着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卧——槽——!”

这一瞬间,马克西姆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早知道刚刚落脚应该小心点,早知道昨晚不该喝酒,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来北地岛,早知道……

海啊,我可给你上供了!

救我!!!

冥冥之中,似乎大海在真的听到了马克西姆心中的呐喊。一道巨浪从马克西姆身后拍来,裹挟着“进取号”的船身向另一侧倒去。

船身一倾,马克西姆踏空的脚便短暂地踩在了船壳上。借着这股力,马克西姆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滚了两三圈,直到船体回正才停下来。

趴在地上的马克西姆回头望向大海,心中依旧惊魂未定。

而大海,依旧在雨中肆意翻弄着波涛,仿佛刚刚的巨浪只不过是它的一时兴起。 第四章 大开眼界 浑身湿透的马克西姆走进船舱,刚好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满肚子的火气,快步走上前去,拍了拍前人的肩膀,高声问道:“喂,科因,昨天晚上,你们两个怎么就把我丢在逃生艇上了?”

前人满脸错愕地回过头来,与马克西姆四目相对。

这……这是科因吗?

马克西姆看到面前这张脸的一瞬间,一股错愕感涌上心头。

虽然和科因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人的神情和眼中的光芒,却和科因截然不同。

作为一个律师,马克西姆相当擅长从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人的情感。

他所见过的那个科因,眼神中空无一物,如同一片被风暴肆虐过后一无所有的荒原。而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却清澈,透明,满怀希望。

同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呢?

“不好意思,阁下认识我吗?”那人站直了身子,开口说道。他说话的声调也比昨天的科因高上半分。

“不是,等等……科因还有个弟弟吗?”马克西姆一下子糊涂了,不自觉地抬手,揉起脑袋来。

“在下恐怕就是阁下口中的科因。”科因微微俯身,右手放在胸前,向马克西姆行了一个罗德米艾克骑士礼,然后接着说道:“这其中的缘由有些复杂。”

“可是,不是,你……你不认识我吗?我是马克西姆啊?我们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呢。”

“原来如此。他又做了些麻烦的事情啊。”

“他是谁?你,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马克西姆更加疑惑了。

“说起来阁下可能不信。一只巫妖曾给我下过一个诅咒,这个诅咒不仅让我的身体衰老了十年,还让我的脑中多出了一个精神混乱的自我。昨日阁下所认识的,应该是那个科因,而今日便轮到我了。”科因语气平静地说道。

“精神混乱?昨天?今天轮到你?”

“不错。那个科因恐怕是巫妖精心捏造,用来折磨我的。巫妖一定以为那个科因代表了我内心深处最恐怖的东西,但他错得很离谱。那个科因的话语无法动摇我分毫。”科因顿了顿,继续说道:“唯一困扰我的是,每次醒来,我和那个科因都会互换对身体的掌控权。简单来说。只要睡一觉醒来,我就会变成那个科因,而那个科因睡一觉醒来就会变成我。”

“你这……”马克西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这个故事如此之离奇,以至于他想探究真假都显得毫无意义。如果是撒谎的话,恐怕就连三岁的小孩都不会相信这套说辞。可要说是真的,让人每天切换一套人格的诅咒又太不知所谓了。

“……挺酷的。”马克西姆思考良久,最终也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随即,他便注意到了科因的左手。

昨天,科因一直戴着臂铠,说是手被烧伤过。但今天的科因没有戴臂铠,手上也看不出任何烧伤的痕迹。

马克西姆悄悄多瞟了两眼,这才发觉,在他的手背上,有一个淡到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印记。

“你的左手……那是什么?”马克西姆忍不住指向那个印记,好奇地问道。

“这个吗?”科因毫不避讳地举起左手,将印记展示给马克西姆,“这是我的未婚妻留给我的。她说,只要我想她了,看到这个印记,就能感觉到她在身边。”

说着,科因的指尖温柔地拂过手背的印记,眼中满溢着眷恋之情。

马克西姆忽然想起来,科因昨天晚上说过,他曾经在罗德米艾克结过婚的事情。现在又提起一个未婚妻……二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呢?

于是,他略微偏过头,故作好奇地问道“未婚妻?”

“是啊,我们虽然还没有正式订婚……”说到这里,科因的左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她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而我只是一个铁匠的儿子。我必须闯出一番事业才有资格向她的父母提亲。”

“罗德米艾克的贵族阶级也这么迂腐啊。”马克西姆下意识地评价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也希望能成为一个配得上她的人啊。”科因微微一笑。

“嗯……”马克西姆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你不在她身边,就不怕她移情别恋吗?”

“当然不会!”科因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分,“卡莱莉丝不会爱上别人的!”

“卡莱莉丝?”一瞬间,马克西姆对这个名字感到几分耳熟,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她肯定知道,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爱她!”科因自信满满的说道。

按照另一个科因的话,这段感情恐怕并没有善终。马克西姆还想再问下去,但看到科因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

“嘿,马克!”一个声音忽然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马克西姆扭头望去,莉薇安正从那边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灰扑扑的球。

“你是不是忘记洗澡要脱衣服了?”莉薇安走到马克西姆身边,用手指戳了戳马克西姆还在滴水的衣角。

“你还敢问?”马克西姆一听这话,气得直咬牙,“你们两个昨天把我扔在逃生艇上了!”

“哦——”莉薇安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明显是才想起来,“但那边只有条绳梯诶,你当时醉得不省人事,我们也没法把你弄上去啊。”

“明明是你把逃生艇放下去——”

“要怪就怪你酒量太差吧,小老弟。”没等马克西姆说完,莉薇安满脸不屑就打断了他。

“你!”马克西姆差点忍不住伸手给她一巴掌,但还是没有发作。他推了推眼镜,又说道:“半身人的平均寿命比人类长50%左右,如果按比例来算的话,你应该管我叫大哥。”

“你脑子进水了?谁会按比例算辈分啊。”莉薇安撅起嘴来。

“莉薇安,你还是给人家道个歉吧。我觉得这件事上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就是啊。”马克西姆附和道。

诶,等等?刚才那话是谁说的?

马克西姆看向身边的科因,科因也一脸疑惑地摇摇头。

再看莉薇安,只见她捧起了怀里的球体,有些委屈地大声说道:“教授,你怎么帮着他说话啊!”

“教授?”马克西姆看向莉薇安手里的球体,这是一个椰子大小的球,表面光滑,似乎是用某种石材制成。

“啊,还没给你们介绍过呢,”莉薇安转过球体,将球体上方三个透着微弱银光的孔洞朝着马克西姆,“这位是圣卡娅城市学院的胡尔帕教授,也是古塞西利亚文明学界的泰斗。”

“你好。”球体透出的银光随着发声而微微闪烁,与此同时,一只淡蓝色的幽灵手臂在空中浮现,伸向马克西姆。

“这,这是……?”马克西姆又被搞糊涂了。

“快跟教授握个手啊,你怎么这么没礼貌。”莉薇安凑近身子,小声说道。

马克西姆不明就里地伸出手,和这只手握了握。

随后,莉薇安又瞪向科因。科因更是满头问号,但还是伸手握住了幽灵手,说道:“你好,我是科因·约书亚,很高兴认识阁下。”

莉薇安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继续说道:“胡尔帕教授是我这次旅行的赞助人,如果不是教授愿意带上我,我也去不了北地岛。”

“听说北地岛上存在一些古塞西利亚帝国的遗迹,我实在忍不住要亲自去北地岛实地考察一番。”胡尔帕教授接道。

“亲自……实地考察?”马克西姆小声自言自语道。

难道这个球体不是某种通讯装置,而是胡尔帕教授的本体?一个……会说话的球?

“你们两个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马克西姆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船舱外忽然传来一个水手的喊叫声。

“谁把逃生艇放下去了?!”

一时间,船舱走廊上的沉默震耳欲聋。

“呃……我们是不是该吃早饭了?”莉薇安小声说道。

“是她——”马克西姆正要大喊,莉薇安突然跳到了他身上,把一块不知道从哪扯来的布条塞进了马克西姆的嘴里,又扭头对着科因大喊道:“快快快,把他拖走!”

科因被莉薇安突然的举动吓得一愣,而莉薇安随即又朝他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威胁道:“你别忘了,昨晚的事情你也有份!”

“我也有份?”科因指着自己问道。

“快点,我要坚持不住了!”莉薇安大吼道。

“哦哦哦。”科因被她的气势所震慑,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两个人拖着马克西姆一路朝着船舱深处挪去,只留下一路含糊不清的惨叫声。

“是她啊呜呜呜——” 第五章 浅水湾 翻开最新的神弃之地诸国地图,威坦就在地图的东北角,西部与巨龙占据的安卡大陆隔海相望,南方则是漫野星垂之地罗德米艾克。

北地岛则是威坦地区的绝对核心,这块几乎已经算得上大陆的岛屿贡献了威坦大约80%的土地,与它相比,周围的几个小岛都不过是地图上寥寥几笔的点缀而已。

三年前,这里在其他人眼中不过是一片由部落制的兽人统治的蛮荒之地,虽偶有其他凡人种族在此生存,也绝对算不上文明开化的地方。

要是有人说能在北地岛找到什么,那恐怕其他人能想到的,也只有漫天的白雪了。

谁又能想到,一支误打误撞来到威坦的远洋商队,竟会在这里发现令世人趋之若鹜的、只在北地岛出产的新品种魔法水晶?

很快,轰轰烈烈的北上运动就此开始。拓荒者纷纷涌入威坦,贪婪地攫取着这片土地和其上的所有资源。无论是凶蛮的兽人还是凌冽的北风,似乎都无法阻止这群英勇的拓荒者。

慢慢地,威坦成为了市井之中流传的,新的神话。

一无所有者,去威坦吧,无论是财富、土地还是古老的知识,只要你愿意赌上性命,威坦都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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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取号”停靠在北地岛南部的浅水湾,刚刚抛锚。

马克西姆站在船舷边,遥望着这个新建立起来的海港小镇。

这是一个天然的良港,位于三侧山崖的环抱之中。一排排积着雪的房屋勾勒出一条足够两架马车并行的土路,从码头边一直延伸向镇子的中心,留出一个圆形的广场。

路从广场的北方爬向更北边的崖壁,而在崖壁上,则有数条木制的栈道曲折着继续向上攀登,连接起一栋栋开凿于崖壁内部的洞屋。两架货运升降梯一左一右地安装在栈道部分的两侧,承担着大宗货物运输的工作。

“好了,”水手的声音忽然从边上传来,“都搞定了,可以下船了。”

马克西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木制的客梯已经搭在了船舷和栈桥之间,水手们也开始向船下搬运货物。

“愣着干嘛,舍不得下船?”身边的莉薇安拍了拍马克西姆。

“哦,走吧。我只是……感觉有点不太真实。”马克西姆摇摇头,“科因呢?”

“今天该轮到约书亚了吧?”莉薇安侧头向船舱大门那边望去。

在听说科因·约书亚每天醒来都会切换人格后,莉薇安自作主张地决定用姓氏来称呼年轻版科因。中途(由于约书亚本人的反对)毙掉了好几个外号,比如科科,科因仔,小科之类的。

“说是在换衣服。”莉薇安说道,“噢,来了。”

马克西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约书亚刚从船舱内走出来,一身布满刀痕的厚重板甲被打磨得发亮,甚至隐隐映出天光。在盔甲的数个地方还刻有不同的符文,与马克西姆之前见过的臂铠上的符文同属一类,但并不相同。在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巨大的,很难想象仅凭人类能够挥动的巨剑,剑身中间镂空,露出一条粗铁杆。

“呼——整这么帅啊!”莉薇安兴奋地大喊起来。

约书亚小步跑到两人身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在船上用不着穿甲,下船了还是得穿上。谁知道浅水湾安不安全呢。”

莉薇安的绕着约书亚转了一圈,最终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背着的巨剑上。

“好奇怪的结构,这是你自己造的吗?”她左看右看,又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剑柄上的那个拉杆是什么?”

“你最好不要碰那个。”约书亚拍开她的手,说道:“当然是我造的,我好歹也是出身铁匠世家。”

马克西姆摇摇头,出声提醒道:“咳咳,刚刚是谁说要走的?”

“对对对!走吧!”莉薇安一下子又激动起来,大喊道:“北地岛——我TM来辣!”

说着,她一溜烟地跳下了船,而胡尔帕教授哀嚎的声音也从她怀里传来:“慢点走,莉薇安同学,我这老骨头要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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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浅水湾的大路上,马克西姆又找回了久违的脚踏坚实土地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北地岛初春的空气尚且冷冽,还混杂着些许马粪和煤烟的臭味。

“文明的气味。”马克西姆总结道。

街道两边是两排高低错落的木制建筑,似乎在建设之初就未经规划,而是从这片荒地里奋力生长出来。街上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除了码头的工人外,明显还有不少背着行囊的拓荒者。

走到街道的尽头,前方便是广场。

远看还不觉其宏伟,靠近时才能注意到,遮天蔽日的兽皮帐幕几乎遮蔽了天空,下方则是一个个摊位。它们围绕着广场最中心的圆形建筑分为三环,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市场。

放眼望去,从草药到工程零件,从武器到家具,这片市场里的摊位几乎在出售你能想象的每一件物品。而最为抢手的,自然是铂晶矿石和各类铂晶制品。

“哇,快看!”莉薇安拉着两人直奔向一处出售铂晶的摊位。

这里出售的是未经处理的小块铂晶矿,大的有鸡蛋大小,小的和黄豆差不多大,三三两两地堆在一块有些褪色的红色丝绒布上。

马克西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淡粉色的晶体。在他的眼中,诱人的魔力在铂晶里缓缓流转,时而发出微弱的粉色光芒。这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来吧,接纳我,我们本为一体。

迷人。太迷人了。

难怪铂晶会成为炙手可热的硬通货,吸引这么多人来北地岛拓荒。

“看上哪一块了?”

马克西姆被老板的话语拉回现实。他抬起头,老板正笑眯眯地看着左挑右捡的莉薇安,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贪婪。

“这块多少钱?”莉薇安拿起一块鸡蛋大小的铂晶,在手里掂了掂。

“有眼光,这一块形状不错啊。”老板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金币。”

“这么贵?”莉薇安惊得尾巴都伸直了,她举起铂晶左看右看,又把它放了回去,说道:“你可别把我当外地人了,我在北地岛旅行很久了,铂晶什么价格我清楚得很!”

“本店小本生意,这都是成本价了,不信您去别家看看,保证您找不到更便宜的。”老板依旧是笑眯眯地说道。

“这块呢?”莉薇安又捏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铂晶,问道。

“这块虽然小,成色可纯得很呐!看你有缘,算你80金币好了。”

“哪里纯了,这底下都发白了!”

莉薇安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后有股热气传来。回头一看,一个两米多高的肥头大耳的兽人正站在她身后,凶狠地盯着她。

“特鲁,你怎么这么盯着客人呢。”老板对兽人说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莉薇安见状,只好躲到约书亚身后,戳了戳一旁被幽灵手托在半空中的胡尔帕教授,小声问道:“教授,我们的研究经费还有多少?”

“有200金币左右吧,都在我的包里。”胡尔帕教授答道。

“你的包?什么包?”莉薇安满头问号地说道。

“就是我那个装着资料和钱的公文包啊。莉薇安同学,你该不会……”

“我该不会……”

莉薇安挠挠脑袋,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尴尬的笑容:“……忘在艾瑞托了?” 第六章 蓝匕首商会 马克西姆用力咬下一小块肉干,在嘴里嚼吧嚼吧,囫囵咽了下去,又舀起一勺黏糊糊的玉米汤,送进嘴里。

“到头来还要约书亚请客吃饭。”他瞟了莉薇安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道。

“没关系的,我还剩了些钱。”约书亚闻言,擦了擦嘴,说道。

“他都说没关系了。”莉薇安仿佛毫不在意,举起盛满麦酒的酒杯灌下一大口,爽快地打出一个响嗝,又把酒杯递向马克西姆,“你不来点?”

想起在逃生艇上的经历,马克西姆喉头一紧,一股恶寒涌上心头。他忙摆手,说道:“不了,我看我是无福消受了。”

“倒是你,”莉薇安又把一块又干又硬的面包塞进嘴里,“带着一个铜板就来北地岛了,真不怕饿死?”

“我可是有顿古驰皇家裁判所签发的律师资格证的,这里这么多商会,总能找到工作。”马克西姆白了她一眼。

“但你不是要找人吗?想攒上笔钱,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吧。”

“他是个商人,浅水湾就是他最可能待的地方。”

“要我说,你那个素未谋面的叔叔已经人间蒸发两年了,多半死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北地岛又没有邮局,没消息也很正常。”

“北地岛是没有,但是艾瑞托有啊。”莉薇安把嘴里的面包咽进喉咙,“这边的商人经常会去艾瑞托的。”

“万一他只在北地岛做生意呢?比如从拓荒者手里收购铂晶和其他资源,再来浅水湾卖给那些商会,这不是没有可能。”马克西姆有些急了。

“好了好了,”一旁的科因敲敲桌子,说道,“你们先别吵了。马克西姆,你对你这个叔叔有多少了解?”

听闻此言,马克西姆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沉默了一小会,小声说道:“没多少。他没有留下画像,我能查到的也只有很少的一些描述。”

说着,马克西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对着上面的文字念了起来:“……42岁,中等身材,头发半白,平时不留胡子,常穿一套西装。”

“这样的商人满大街都是,我去市场买瓶机油都能碰到三个。”莉薇安阴恻恻地说道。

“……目前来看,他在本地做生意的可能性还是最大的。”约书亚总结道,“既然是商人,就肯定会与其他人产生交集,我们可以先从他可能的客户和同行处下手调查。”

“你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马克西姆匆匆喝下半碗汤,把碗摆到一旁,“你们先吃吧,我去市场打听一下。”

“你一个人吗?”约书亚有些不放心地问。

“反正我们对他那个叔叔没什么了解,跟他一起去也帮不上忙。”莉薇安自顾自地吃着。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我的事情也不方便麻烦你们。”马克西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随后郑重地向约书亚鞠躬致意,“感谢款待,我们有缘再见吧。”

约书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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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走在街上,马克西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场的入口。

举目望去,来往的行人穿行在数不胜数的商铺之间,一时竟让他不知从何问起。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市场最中心的那栋圆形建筑上。

马克西姆顺着人群走进市场,来到那栋建筑的前方。抬头一看,建筑上方挂着一个精美的招牌,上书“蓝匕首商会”五个大字,招牌的中心还画上了两把相交的蓝色匕首。

马克西姆听说过这个商会。这是艾瑞托最大的商会,而这栋建筑似乎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分部。

蓝匕首商会不仅明面上的生意做得热火朝天,据说还和不少海盗和黑帮有联系,可谓是黑白两道通吃。而这么庞大的组织,其情报网恐怕也是不容小觑的。

马克西姆刚走进建筑的大门,一个黑色皮肤的卓尔精灵便迎了上来。他满脸笑意,仿佛是在堵路又仿佛是在领路地站到马克西姆面前,开口说道:“这位客人,您是要谈生意,还是要租铺面呢?”

“租铺面?”马克西姆顺着他的话问道,“外面的摊子都归你们管吗?”

“哪敢哪敢,浅水湾是由拓荒者们共同建立的,市场里的商铺也欢迎任何人租赁,我们只是替议会代收税金而已。”

说是代收,可税金这么重要的财政命脉,哪个政府又能放心交给别人管辖呢?如此看来,这蓝匕首商会在浅水湾的势力比马克西姆想象的还要大。

不过这倒合他心意,毕竟他不是来做生意的,而是来找人的。

“我在找一个人,想知道他有没有在这边租过摊位,或者和你们商会有贸易上的往来。”马克西姆直截了当地说道。

“原来如此。”卓尔的眼中透出一股狡黠的神色,放低声音,继续说道:“信息可是很贵重的商品。”

马克西姆点点头,这种情况他早有料到。

“我现在可能出不起这个钱,但我能帮贵商会做事。”说着,马克西姆从提包里拿出了他的律师资格证,“我拥有顿古驰皇家裁判所认定的律师资格,可以帮贵公会处理文件和法务纠纷。”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们有我需要的信息,我可以为我的服务开一个远低于其他律师的价格。”

卓尔接过马克西姆的律师资格证瞟了一眼,又眯着眼看向马克西姆,用一种玩味的语调说道:“阁下真是青年才俊,不如我们去里面详谈吧。”

马克西姆应了声好,跟着卓尔向建筑内部走去。

卓尔带他穿过一楼的大厅,来到二楼的一间会面室里。

会面室内陈设考究,地板是上了蜡的木地板,四周的墙壁也贴着墙纸。一支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照亮了室内的空间。靠近北侧的墙上砌着一个小壁炉,壁炉前是一个圆形的小茶几,两侧各摆着一张扶手椅。

卓尔招呼马克西姆坐下,一打响指,壁炉便燃烧了起来。

“咖啡还是茶?”卓尔坐在另一侧的扶手椅上,笑意盈盈地问道。

“茶吧。”马克西姆随口答道。

卓尔微微点头,又打了个响指。一支银盘不知从何处飘来,上面盛着一套精美的铜质茶具,茶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卓尔接过银盘,放在桌面上,提起茶壶,给马克西姆倒了杯茶。

“卫国进口的上品红茶,希望和您的胃口。”卓尔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马克西姆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么……我们不妨谈一谈你想找的那个人。”卓尔接着说道。

“他叫德拉科·鲁弗斯,是个商人。据我所知,两年前他来到了浅水湾,后面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马克西姆说道。

“德拉科·鲁弗斯,有些陌生的名字呢。”卓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又打了个响指,一支笔便出现在他手中。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随后对马克西姆说道:“阁下稍等片刻,我需要去确认一下。”

“没问题,我很有耐心。”马克西姆耸耸肩,又喝了一口茶。

卓尔站起身,向马克西姆行了一个礼,随后走出门外,带关了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