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灵境奇谭》 第一章 序:长夏 2016年夏,蓬鹊山脚【1】,废弃厂房。

厂房坐落在山脉的向阳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山谷间潺潺的黄河支流。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有十几里山路,很多年前工厂配有进山的专项列车,而今只能依靠步行进入。

但总有能人异士选择另辟蹊径。

“再往前走就没有信号了。我现在架设临时的灵界通道,你们到达目标地点之后先行侦查,不要轻举妄动,统计出对方炼炁士的数量汇报给我。我通知完其他分局过来收尾的时间,再过去和你们汇合包抄。”

这队“登山客”穿戴着统一的迷彩斗篷和防毒面罩,底下的服饰却各有千秋。发言的领头者个子最矮,声音清脆,甚至还穿着短道袍,更显得整支队伍像是学校组建的业余登山队。

矮个子环顾四周,选定了一棵有二人环抱粗的老树,对着它轻轻拍了拍手,再以手覆上,树皮表面顿时闪过阵阵蓝光,交织成一扇光门。

“俯首骤入,勿逡巡!”【2】

队中其余五人鱼贯而入,动作干脆利索,踏过布满落叶的地面时也没发出一点儿脚步声。

现在这片茂密到有些暗无天日的树林里只剩下了那名矮个子领队。她摘下厚重的面罩挂在一旁的树枝上,长舒一口气,靠着树干蹲下。这是个有些雌雄莫辨的少年人,身形细瘦,灿金色双眼,黑色打卷的发尾凌乱披在肩上,外貌约莫十五六岁,眼底的青黑却泛着上班族特有的疲惫。无论以哪方的视角来看她都称得上漂亮,当然——在她的上司眼里除外。

少年人挂在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这里是十三科事务组指挥中心,收到请回复。”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少年人啧了一声按下通话键,“收到,这里是事务组第三编队队长白夜。第三编队其余成员已进入目标区域,请上级指示。”

“指挥中心收到。请尽快汇报目标区域情况,以及是否需要支援,联合行动的其他部门正在待命中。”

“第三编队白夜收到。请通知安全部门在一个小时后进入收尾,我们不需要其他支援。重复,我们不需要支援!”

掐掉对讲机,白夜回想起分派任务时高层的丑陋嘴脸:“不用顾忌,尽快做完免留后患。活口留不留也随你们,这种人......审他们还嫌费时费力!”

并不是不满高层的残暴作风,白夜深知不远处的工厂已经沦为了各种意义上的人间炼狱——但她实在不爽这种看似“让下属自己拿主意”、实则将麻烦都往出甩的行为。要知道任务中每收割一个邪教徒的生命,他们写的报告就得厚上十页;如果再不小心波及了路过的平民,相关队员最少也得在地下室关上半个月。而涉及审讯环节时,材料可就得高层那些老头子自己动手了。

这群混蛋倒是省事了,山一样高的材料和报告都留给我们来写......白夜额头青筋直跳,把对讲机调到队内通话频率,语气很明显的暴躁起来:“不用数人头了,我现在就过去,让庄不复准备发动‘梦魇’......对,上面那帮老头子又在催,催催催!不想写报告的,都尽量留活口!”

对讲机另一头,被称作庄不复的高挑女性从腰包中掏出一枚迷你卷轴,潇洒展开,画面中心是一群雨燕般的鸟儿,上方的木质挂轴写着“伯奇”【3】二字。

“老样子,伯奇鸟吐出的噩梦覆盖半径是三百米,而炼炁士对‘梦魇’有一定抗性,所以一会儿看到没发疯的直接往死里打。”

旁边一名高大的男性队员嗓音嘶哑,向厂房内瞥了一眼后说道:“外围五个,里面六个,一共十一个炼炁士,我们各写各的报告。”

“那我跟队长岂不是可以一字不动?你们还真绅士。”庄不复话音刚落,头顶的天色倏地暗了下来,整座山头似乎被一张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渔网覆盖,灰暗天空中闪烁着交织的金线。一些没来得及逃出的飞鸟砰地撞上屏障,直直坠落。

“是队长布置的天罗地网【4】。动手!”

一瞬间清脆刺耳的鸟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卷轴上的伯奇鸟图像渐渐淡去,化作一缕缕紫色烟雾扩散开来,带着噩梦的歌声猝不及防刺入厂房内人们的耳中。

寂静如死水的旧厂房里像被投进了一枚鱼雷,潮水般的嘈杂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几声惊呼。原先厂房内的人们都面向中间某处盘腿坐着,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瘆人微笑,眼睛直勾勾盯着中心一处,仿佛陪葬的泥塑般纹丝不动,寂静无声。几名行为稍显正常的长袍男子站在人群外围,其中一人的手腕上开了个口子,正背对着众人用自己的血在墙面上作画。

“梦魇”降临时,这几名长袍男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们似乎以为是信众暴动,当即锁死了厂房的所有出入口——等到反应过来时,他们再拼了命想开门也来不及了。

坐在原地貌若痴傻的信众们突然活跃起来,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以头撞墙,有人瞪大了空荡荡的双眼仿佛遇见亡魂索命,起身四下逃窜。蜷缩在门边的一名长袍男子突然垂直走上厂房的横梁,又以跳水般脑袋向下的姿势落地。还有个人拖着步子,口中重复着呓语向窗台走去,在快能看到小队成员的瞬间,那人被他后面盘腿坐着的信众抱住腿,狠狠一口咬上,鲜血四溅。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直面了自己最深处的恐惧,又亲自将人间炼狱带进现实。

等到小队破窗进入时,大多数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那个嗓音嘶哑的队员随手揪出一名躲在桌底瑟瑟发抖的长袍炼炁士,一记手刀劈晕。他踏过横梁下的一滩脑浆时,回头对庄不复打趣道:“这个怎么说都算是你干的。”

“别说风凉话了高泰,我怎么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会想在陆地跳水?”庄不复感慨着,“外围站岗的那些应该都被白队解决了吧,她的手段不比我粗暴?”

“这几个也都是能自由往来灵界与现实的术士,到底怎么混到这个份上的......”另一名穿着职业套装、身形挺拔的男人拨弄着墙上的鲜血壁画,“而且别说,他们还挺有艺术细胞的。干点啥不比组建邪教好?”

“他们不把艺术细胞用在逼平民献祭上就谢天谢地了。这一批是我们拦住了的,信众也只受到了精神冲击,前面捣毁的那几个据点可比这惨多了。”高泰俯下身去翻开那名“鲜血艺术家”的尸体确认身份——那人手腕的伤口没有凝固,好像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廉价颜料,这一动撒得到处都是。“杨诚清,圈内外号‘知先生’,现任新阴教的首领。十三科内部A级通缉犯,从四年前开始组织民众献祭、进入灵界寻找他们那个失踪了的邪神。共计造成12人死亡,四百余人进入灵界后失踪......”

“那个邪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好说,新阴教自称起源于明朝,实际根本查不到相关文献。我倒是一直觉得他们这个灵界之门的法阵很眼熟......”庄不复此时端着着相机过来,正打算给尸体拍张照片补充档案,却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人,不是杨诚清。”庄不复擦干净尸体脸上的血污,“虽然跟老档案里长得很像,但这人更像是用画皮之类的法术修整过皮肉,骨相差异巨大。”

“又扑了个空?妈的,我就说能逃四年的家伙怎么可能死在梦魇里!”

“算了,回去再细查,分析线索不是我们的活儿。现在先不要节外生枝。”

一名年纪较大的队员从二楼探出头来,“我和同仁搜完楼上了,上面有个青铜祭坛,可能就是献祭台。还有很多人......都被关在笼子里。”

“没有其他灵异现象了?这一趟还真是轻松。话说老张,你明年是不是就能退休了?”高泰将几名昏迷过去的长袍男子捆到一块儿,“还是你打算再攒两年钱回老家教徒弟?”

“回去?回去干什么,家里的小子也不欢迎我,说我一天天的不着家。哼......还有那个孽徒,我还不如接着上班。”老张翻过栏杆,从二楼直接跳落到其他队员面前,“我身子骨也还算硬朗吧,高低也是武当出来的。”

高泰拍拍他的肩膀,“还跟家里小子闹别扭呢?体制内比较忙,退休了回去好好陪陪家人。天天看这些血呼刺啦的玩意儿,对心理不好。”

庄不复听着两人的闲聊突然发话,“说起来白队是不是也快到工作年限了,印象里我进十三科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这么些年没老就算了,也没见她长高过——单位食堂得是多亏待她啊?”

“等,别问这个——”年龄最大的老张似乎想捂住她的嘴,但还是没来得及。

一阵刺啦电流声划过,白夜的声音同时从队员们腰间的对讲机中响起:“庄不复,你的麦没关。”

“你的保密观都学到哪里去了?不该过问的不要多问,我看过你的计划表,还想出去旅游的话就不要再想方设法延长自己的脱密期。”

庄不复发出惨嚎:“不要记我过啊队长!我就是随口一问——”

“问也不行,问也有罪。”对讲机里的声音憋不住发出了坏笑,“除非你包了我这一个月的材料和报告。”

“看,我就说吧。”高泰耸了耸肩,“太年轻。”

一队人说说笑笑,清点着满地昏迷的邪教徒,氛围轻松仿佛春游。庄不复又到二楼拍了几张祭坛的照片,打算回去破解一下上面的讳字,之前捣毁的分部都没留下多少有效信息,而这次祭坛保存的相当完整,实属不易。

忽略掉满地的人体零件和骨制皮制法器,再擦干净血呼刺啦的祭坛铭文,环视一周,庄不复很高兴的发现铁笼里的人们还算状态良好,虽然暴力开锁可能会让他们应激,但应该都可以活到其他安全部门过来收尾。

厂房二楼不大,只有一楼面积的三分之一,除了中间的青铜祭坛和角落的铁笼,简陋到连个神像也没有。事务组至今都不知道那个未知的神明长什么样,也许知道的只有那些被收走的活祭品。

直到检查拍摄的照片时,庄不复发现照片中的祭坛角落跑过了一个小小的、惊慌的人影。

那似乎是个十三四岁的瘦弱男孩,他赤裸着上半身,虽然光线昏暗,照片拍摄的也模糊,但惯于跟邪祟灵异打交道的庄不复还是一眼认出这孩子是个活人。

这孩子也是“知先生”准备的祭品?奇怪,他怎么没被拉入梦魇......莫非是身上刻的符文起到了保护作用?但他刚才在这巴掌大的空间里,又是怎么躲过了老张和同仁的搜寻......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庄不复手探向腰间的对讲机,想要把这件事报告给队长白夜,却摸了个空。

庄不复心里咯噔一下,回头望去,照片中满身血污的小男孩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死死攥着她的对讲机。

“不......不要叫那个人......他是......”

没有脚步声?!庄不复心中一惊,伪装成儿童外形来博取同情的邪祟她见过很多,任务中自己的生命安全永远排在首位,她绝不会因此而心慈手软。男孩就站在那里颤抖着,他喉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瞳孔涣散,而庄不复已经展开了她身后背着的数个卷轴。

“夜行......不......知......”

男孩不退反进,那只小小的手伸向庄不复的方向,但比他更快的是庄不复身后的青铜祭坛——一只巨大扭曲、布满黑色羽毛的大手从化作深渊的祭坛中心探出,在庄不复展开卷轴的瞬间将她拖入其中。

卷轴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其上描绘的各类精怪神像只微微颤抖一下,随后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那男孩愣怔一下,随后瘫倒在地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大股大股的淤血从他口中溢出。而楼下的众人听到这一声惨叫旋即往二楼飞奔而去,赶到时也只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男孩,队友已经不知所踪。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祭坛中间的金属表面泛起一阵熟悉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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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蓬鹊山:现称蓬山。《酉阳杂俎》中记载:唐元和中,苏湛游蓬鹊山,裹粮钻火,境无遗址。忽谓妻曰:“我行山中,睹倒岩有光如镜,必灵境也,明日将投之,今与卿诀。”妻子号泣,止之不得,及明遂行。妻子领奴婢潜随之,入山数十里,遥望岩有白光,圆明径丈,苏遂逼之。才及其光,长叫一声,妻儿遽前救之,身如茧矣。有黑蜘蛛,大如钴鉧,走集岩上,奴以利刀决其网,方断,苏已脑陷而死。妻乃积柴烧其岩,臭满一山。

【2】“俯首骤入,勿逡巡”:出自《崂山道士》中道士对于王质试用穿墙术的提醒。

【3】伯奇:十二傩兽之一。《后汉书-礼仪志》中记载“伯奇食梦”。

【4】天罗地网:一种法术的俗名。此处原型为《道法会元》二百六十四卷中所记载的封狱法,该类法随着时间推移多有演变,如今成为了一类罩法的通称。 第二章 灵境之门 2023年春末,T市旧城区某商城地下室。

陈行圭盯着切入夜间模式的手机桌面,顶端不断刷新出微信的消息弹窗。忽略掉一些来自朋友同学的琐碎提醒,他点开其中一条——是大学辅导员发来的课程签到通知。

他啧了一声想掐掉消息,一条新的提示再次弹出。这回不再是劝他去医院看看脑子的水友,而是一句自暴自弃般的“拦不住你,一路平安。”陈行圭给发件人的备注是“我儿吴铭”。

握紧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线,陈行圭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黢黑向下延伸的楼梯。

他身后上方,本应紧锁的楼道门敞开了约莫半尺,门外的风吹动挂在上面的半截铁链哗哗作响,楼上一线幽绿的灯光穿过,打在了陈行圭的右手拿着的液压钳上。他莫名有些紧张了。往日里他是很习惯穿梭于郊区旧厂房、破旧地下室、废弃医院之类场所的,像一只熟稔觅食的老鼠,至于躲避保安、溜门撬锁、翻墙头爬门楼时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可这回,楼上的商场尚且开着门,将耳朵稍稍靠近墙面还能听到讨价还价的淅索人声,那一线幽绿的光也只是楼上的应急通道提示牌,没有保安的脚步声。不安还是涌上心头,连带着身上符咒纹路的旧伤疤也开始发痒。

这里莫名的让他联想起七年前行走过的那片大地。

陈行圭摸索着按下了胸口录像机的开关,听到了很轻的一声“滴”后,他还是打开手电筒,慢慢向着楼梯底部走去。

这栋商城是由很久以前的国营百货大楼改造而来的,现在的一楼有半边都是农贸市场,按道理应该把大楼地下室——也就是他现在的目的地,改成仓库或者冷冻库使用,但这里却一直是空置状态,连唯一可以下去的楼梯门也被铁链焊死了。前些年有老板提出再修一个入口,将地下室作为商场车库使用,也没有推行成功。

关于这儿的都市传说,倒是在城市探险、灵异直播等爱好者的圈子里火了起来。什么无限楼梯、旧库藏尸案、邪教遗址乃至“底下有通往异世界的大门”等说法漫天飞舞,而每当有人问起“谁真去过”“有图有真相”,发帖人们都只能苍白的回复一句“门锁了进不去”。偶有几个讲的煞有介事的,比如“通往异世界的大门”的传言,有个博主说曾经看到过穿着古代服饰的人穿门而入再未出来,但陈行圭很怀疑这说法是根据“消失的潘博文”之类故事编造的。

还异世界的大门,底下难道有辆全险大运半挂么?陈行圭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手电筒的光线下楼梯底部已清晰可见,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自动击碎了第一条谣言。

他一向秉持着实践出真知。

走下台阶时陈行圭随手将液压钳扔在最后一级楼梯上,用手电筒扫视一圈。面前是一排排锈迹斑驳的钢铁货架,四周墙面上绿色的油漆已经受潮剥落了许多,头顶是年纪比他还大上一轮的白炽灯泡。明明遍布灰尘,角落里却连个蜘蛛网也不见。整个环境像定格在了多年前的某个瞬间。

虽然某些细节上确实有反常的地方,但还不能确定......陈行圭低声咕哝了一句脏话来给自己壮胆,大致看了下四周,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货架上的零星几个包裹上。这里的布局跟他以前去过的废弃厂房差不多,方方正正,货架整齐,一眼就能看到头,没什么特别。他走过去随手拿起货架上一个用报纸捆成方形的包裹,放到录像机前得意地晃了晃。而刚吹了一口气,想拍拍灰尘时,陈行圭却突然愣住了。

他用手电筒照向包裹表面,印着震惊体内容的哑粉报纸光洁如新,折痕清晰,没有一丝尘土。

包裹表面也没有老式的快递单或者邮戳,但他清楚的看见了报纸标题下的印刷日期。

是昨天。

陈行圭像被烫了手一样丢下东西,抱着说服自己的态度快速向前走了几步,拿起其他货架上的几个包裹一一查看——同样没有一丝灰尘,有几个同样被报纸包起来的盒子上也显示了日期,都不超过三天内。

这很难用“当年整理货架的工人有洁癖”来解释。

陈行圭努力回忆起剪开地下室大门上的铁链时的场景,铁链间的焊缝都已锈迹斑斑,要进到这里只能像他一样暴力破门。他确信自己是近几年来唯一进入这里的人类。陈行圭再次回头看向来时的楼梯,在这里已经看不见那抹幽绿的光线,也听不到楼上的鼎沸人声,幽寂的仿佛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到这时,他才模糊意识到自己到了个什么地方,却反而安心了下来。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去触摸一张老照片。真的找到了。

陈行圭颤抖起来,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摸索着掏出自己的大学校园卡划开其中一个包裹,反手将里面的东西一倒。

一张张印着暗红色铜钱花纹的黄纸轻轻飘落在地。

他站在遍地的冥钞纸钱中间,倒是显得和当下的环境融洽许多。捡起其中一张,展开摊平,只见中间写着“玉皇通宝”【1】四字,铜钱图案的中间还盖着一枚粗糙的印。陈行圭看不懂纸上除了“玉皇通宝”的其他字,也不知道那些扭的像虫子一样的印文是什么,虽觉得眼熟,也只能先用手机拍下照片,打算回头再找人问问。

正在检查照片时,他突然发现背景的地面上,厚厚的黄色尘土中有一串清晰的、可以算得上崭新的陌生脚印,向着最深处的那面墙延伸而去。

陈行圭不动声色,抬起自己的脚对比了一下,那陌生的脚印明显小上一圈。女性?少年?他做着猜测,心脏狂跳起来,跟着脚印向地下室的最深处走去。

仿佛不忍心打破这里的寂静,又仿佛害怕这儿真的还有什么生物存在,他努力放轻脚步减缓呼吸,直到抵达那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破旧墙壁前——跟脚印一同戛然而止的还有陈行圭的小心翼翼。

脚印的主人如同在墙壁上开了个看不见的门,然后一步跨过,没给后来人留下一点线索。

陈行圭只能像个看着怪盗从眼前溜走的日本警察,无措的在原地转了一圈。他感到既失望,又有种胆小鬼的庆幸,空气一时间又回到了原本的沉寂压抑。等到他几乎又要爆粗口的时候,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了另一行脚印——跟走过来的鞋印款式大小相同,只不过痕迹相对浅了不少,看着至少是半个月前留下的了。对着陌生脚印再次发起“尾随”的陈行圭,这次在最边上的一行货架旁停了下来。

这货架上的灰尘中间有个方形的印子,陈行圭比划了一下,印迹跟自己之前拿动的包裹差不多大。脚印到这之后转了个弯又回到了原地,应该是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免费仓库,偶尔来寄存和取货。

陈行圭也回到了最深处的墙壁前,靠墙蹲下点了根烟,火机响起时的“咔哒”一声在空间内回荡。他的衣服在墙壁上蹭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车辙。不知是被灰尘还是烟雾呛到,陈行圭咳嗽了一阵。四散的香烟气和灰尘中,他在随身的衣服口袋里翻啊翻,掏出一张塑封了的泛黄旧照片,照片的中心人物是一对看着很普通的夫妻和一个小男孩,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地板上,背景看起来像某种布道会之类的场合。只有小男孩滴溜着一双眼睛看向镜头,而包括夫妻二人在内的其他人都嘴角带笑直勾勾的盯着镜头外。

其实关于父母的事情他压根记不起多少了,14岁之前的记忆像蒙了层雾似的模糊不清,意识混沌中只记得自己在一片荒原中走了很长时间,开始父母也在身边,然后渐行渐远——这听起来像极了一种名为人格解离的精神疾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送回了爷爷奶奶家,父母给他留下的东西只剩一张夹着破宣纸的旧照片。通过长辈间的闲聊他隐约知道父母是信了个什么教,去了“很远的地方”。而一旦细问得到的答复就只有三缄其口,仿佛他真是石头蛋子里蹦出来的小孩儿。

如果不是身上的旧疤痕和对过往的探索欲都不断的告诉他、催促他去寻找什么,他可能会真的认为自己有病,应该及时入院治疗而不是幻想自己拥有过父母。

陈行圭将旧照片翻转过来,照片背面紧贴着一张宣纸残片,上面盖着一枚暗红色的方印,长宽约莫五公分,印文跟之前在玉皇通宝上见到的有七成相似。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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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玉皇通宝:俗称玉皇钱,南宋萨天师所创的一种特殊冥币,古代严禁私印。现代常用于道教科仪,有民俗传说认为天庭兵马、阴差鬼吏的工资就是玉皇钱。 第三章 误入 随着香烟在指尖燃尽,陈行圭的思绪被拉回黑暗压抑的地下室。他细细抚摸墙壁上的每一处凸起,沿着砖缝敲击,否决了所有通过物理上的小花招通过的方式。他掏出手机想再搜索一下关于那扭曲印文的信息——从父母“失踪”后开始,他甚至对照片中的人发起过人肉搜索,却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仿佛照片拍摄的地方是《死神来了》的片场。偶尔在灵异论坛碰到一两个可能真看出点儿门道来的网友,在知道了这张宣纸残片的来历后,也都没了下文。

大概是觉得我在胡扯淡吧。谁会相信世界上真有灵界之门这种东西呢?陈行圭笑笑。

地下室的网有些卡。在等待又一次无用的搜索结果时陈行圭逐渐发散思绪,想到了吴铭的阻拦和提醒——过会儿要先给自己这位好友发个消息报平安,然后再慢慢研究......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母的脸,他能感受到这张照片拍摄时周围的人包括父母在内不正常的狂热,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像他们之间已经间隔了一次轮回。而等再回过神来,陈行圭却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国骂。

手机左上角的网络信号标志不知何时变成了0.00,紧接着屏幕上能看到的所有文字都变成了乱码,内屏竖条纹光栅闪烁得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疯狂打call。

像这种硬件软件一起抽风的情况,陈行圭还真是第一次见。

见鬼!但凡智力正常的人都会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地址已经记下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不了下回再来。陈行圭虽然还在心疼之后修手机要花的钱,但很显然就算把货架上的包裹全顺走,一堆冥币也抵不上这笔账——于是他当机立断用拿着照片的右手扶了一下墙想要起身逃离,摸到的却不是坚实的墙壁,而是一片虚无。

陈行圭重心一晃,就这么一头栽进了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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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圭从有记忆起就是个内向寡言又没存在感的人。

他有个小四岁的弟弟,相比自己要开朗活泼的多。因此在父母莫名“失踪”、兄弟俩被送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之后不久,他就很自觉“懂事”的报了个寄宿制高中,彻底做到除了过年过节不回去给两位老人添麻烦。虽然爷爷奶奶不能说不爱他,但相比嘴甜、天真、会因为父母的事而嚎啕大哭的弟弟,失去了大半记忆的他显得麻木又冷漠。于是家里的老一辈便更难一碗水端平。

即使父母留下的遗产完全足够养活十个他这样的半大小子了。

寄宿制高中学业繁重,陈行圭也没什么心思把高中校园生活往青春伤感小说上靠拢。上高中没多久后,他心理上刚走出家庭变故带来的阴霾,想跟同学们稍微也发展一些友谊。下课时一帮男生一块并排走,总有那么几个同学的家长会带着水果零食找到学校广播厅,然后大喇叭里就会传出某牛奶广告词一样的通知,催促该同学赶紧去广播厅领取父母的爱。

彼时陈行圭跟朋友们还没熟到互为父子的程度。而他的同学们又总是过于有礼貌,一听到诸如爸爸妈妈的词语,便都神情紧张的看向他,使得刚热络些的气氛又尴尬起来。

陈行圭自认情商不算高,但也无法在这种气氛下说出“没关系”之类的话。只能在话头转过的下一个课间跟同学们讲些都市怪谈的传闻——从那时起他就着迷于鬼神之说。可在校内住久了,他也很快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慢慢变成了只是看起来有些内向的普通少年。

升高三那年的暑假,学校因为要翻修宿舍而禁止学生暑假留校。万幸准高三的假期极短,且学校恰好在城郊,陈行圭思来想去也不愿回那个所谓的“家”。而进厂打工一没人介绍,二也未成年,钱就刚够这几天吃饭的,他只得白天在附近的书店看书蹭坐,晚上带着不多的行李找个烂尾楼睡下。

书店老板看着他感动至极,觉得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年轻人如此热爱文学和纸质书,“即使成了流浪汉也坚持阅读,多么难能可贵的精神!”,便时常找陈行圭搭话。陈行圭一边嗯嗯的敷衍,一边摸着年轻的、新生的胡茬,在心里给附近的烂尾楼、停车场楼梯间、地下仓库、破厂房打分,从安全系数到舒适便利程度(如蚊虫多不多,有没有床垫等)一应俱全。

从这时起他逐渐觉醒了一个古怪的爱好,就是在各式各样被废弃的建筑和建筑废墟中穿梭探寻。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探寻什么,但站在这种黑暗、空旷而孤单的场所中总能给他带来异样的安全感。

仿佛不是父母家人抛弃了他,而是他主动丢掉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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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圭睁开了眼。黄昏般的天空没有云朵飞鸟,大风卷着沙土,吹过墨绿的、发黄的植物发出淅淅索索声。再次睁眼的时候,陈行圭躺在原处愣了几十秒,就那么傻盯着陌生的天空。

这就是灵界吗?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随着身体感知的逐渐复位,他尝试挪动了下自己的胳膊,手探出水面,带出一袖子沉重黏腻的灰色水流。

陈行圭感觉自己应该是躺在某条河流的浅滩上。也可能是沼泽?水面没过了脖子和胸口,堪堪留出半张脸在外面得以呼吸。后脑的淤泥柔软又舒服,水温微热,没有波浪,平静到让他暂时忘记了要做的那些琐事,只想接着再睡一觉。陈行圭眯着眼看了看自己探出的那只手,还紧紧攥着父母的照片,粘着的水滴像胶水一样沉重。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陈行圭想揉揉眼睛,却感到四肢无力,便无所谓的又放下手。反正这里很安全......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认知?

周围静极了,除了沙沙风声没有一点活物发出的动静。相比于少年记忆里那条看不到尽头的灰暗长路,这里简直舒适得像冬天的暖炉。因此当陈行圭摆脱惰性想爬起来时,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

他像一只被塑封在滴胶里等待被做成标本的小动物,使劲挣扎,但肉体却没给出任何反应,只有在水面上的眼睛和几根手指可以活动——于是在再一次拼命蹬腿后,陈行圭更加绝望的发现自己的视角陡然拔高,剥离感无限放大——他回头,看见了仍然躺在水里瞪大眼睛的自己。低头,是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双手和身躯。

在获得了自由活动的视角、而只是付出了灵魂出窍的“小小代价”之后,陈行圭彻底懵逼了。

他伸手去摸河里那个自己的脸,却在碰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穿了过去,二者仿佛不同图层的画作无法交汇到一起。

河里的那个自己瞪大眼睛一脸惊慌,一动不动。远处传来震人心魂的钟鼓声,似乎正在渐行渐近。陈行圭手足无措的直起身子四下张望,看到了极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红太阳,绿到发紫的野草向远处铺开,边缘是漆黑的城镇剪影,中间的黄色荒原上一队提着灯笼的人形物体敲锣打鼓往他的方向走来。

身下两三米宽的河流呈现出深渊般的灰黑色,照不出自己的影子,旁边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破旧石拱桥。

大概是环境影响,对于自己可能突然死了这件事,陈行圭感到异样的平静。甚至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开始发散:这是阴间的话,那旁边那个是不是奈何桥?怎么没看见望乡台和三生石?这也不阴森啊。他在身上摸索一通,找不到手机和原先携带的任何工具,但却还穿着原先那身黑色冲锋衣。撸起袖子,只见符文般的疤痕泛着淡淡红光,而构成他现在身躯和“衣服”的似乎是某种气体,他挥挥手,动作幅度稍大时还会冒出屡屡青烟。

这就是炁吗?那祖坟冒青烟是老祖宗高兴到手舞足蹈开始冒烟?他感到既奇妙又恐慌,却不敢开口说话,害怕惊动远处那队不知算不算人类的生物。

等到队伍稍近,陈行圭躲到了石拱桥底部。旁边浅浅的河滩上还横陈着自己的“尸体”,陈行圭有想过把自己搬到稍微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又记起爷爷奶奶说死不瞑目是很不吉利的,想着给自己把眼睛合上,却都做不到。

陈行圭背抵着冰凉的弧形石面,四下场景虽然说不上多诡异,也绝对跟《千与千寻》那种童话故事不搭边——但他就是莫名奇妙想到,父母不会也是自己现在这种要死不活的情况吧?过会儿不会发生电影里那种情节吧?毕竟说起来确实很像神隐——当然他父母是信了个不知什么鬼东西非要钻进来的,而千寻的父母好歹只是贪吃了点。

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全神贯注地听着锣鼓喧天从自己头顶桥梁经过。奇妙的是陈行圭能看到它们穿着华美的迎神服饰又唱又跳,渐渐远去,却没有一点脚步声,像自带音响的虚拟投影在贴地飞行。

这些“人”全都戴着狰狞傩面,偶有几个偏头去看倒在河滩、近在咫尺的那个陈行圭,也只是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第四章 少年郎 迎神队伍已经踏过石桥去往另一头的茫茫荒原,陈行圭还是茫然地蜷缩在桥底。他能感觉到从离开肉体开始,自己的很多思绪和想法就在渐渐远去,如同即将进入一个永恒而美妙的梦境。因此当一个漆黑人影摇摇晃晃从远处走来时,陈行圭只是模糊的以为对方也要过桥,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到对方走近时陈行圭才发现,漆黑人影并不是走路时在左摇右晃,而是身形已经四分五裂乃至扭曲,像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管一样,远远看去营造出一种视错觉。它的脸上流淌着油脂般黏腻的暗红液体,盖住了五官——如果它还有五官的话。

漆黑人影已经抵达了桥边,它的动作慢慢悠悠,看不出是在走动还是蠕动。陈行圭逐渐远去的思维短暂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脑海中警铃大作。

漆黑人影停在那里,脑袋僵硬转动,凹陷的眼窝正对上了桥底的陈行圭——对视的刹那间,陈行圭看见了那对眼窝深处一闪而过的鲜红光芒。仅一哆嗦的功夫,它突然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扑向了一旁倒在河滩上的那具身体,动作之迅猛,宛如隐匿接近猎物后的豹子。

陈行圭反应不及,看着那漆黑人影用头部猛地撞向自己肉体的印堂穴,随后像被挤进泡芙的奶油一样挤进了自己的身体。他只拉住了漆黑人影的脚踝,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将其向外拖拽——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虽然不知对方怎么能夺舍他的,但最差的情况下这个脏东西会用他的肉体重返人间,就像之前的......什么来着?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残留的记忆划过脑海,但他此时完全无暇顾及。

陈行圭热爱户外探险,为此练出了一副很不错的身板,他本以为这四分五裂的玩意儿应该会一拉就散架,对方却坚韧的出乎预料。漆黑人影身上的黏腻暗红血液也似有生命一般,迅速活跃起来攀上陈行圭的灵体,一瞬间像活泼金属碰到了强酸,炸出层层青烟,令他感到了剧烈的烧灼疼痛。

陈行圭咬紧牙关没有松手,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他看到“自己”的上半截身子慢慢从河滩上坐了起来,脑袋像之前的漆黑人影一样僵硬转动,直到已变成血红的双目盯着他,同时嘴角向两边耳根撕裂开,冲着真正的陈行圭露出了一个“微笑”。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灵体有血液的话,陈行圭此时的血液应该已经吓到冻住了。他下意识松开了手,耳边却响起对方更为得意的笑。那似有强腐蚀性一般的黏腻血液趁机攀附而上。

他使劲甩着胳膊,激起的阵阵青烟反而让那股黏腻血液爬得更快了,仿佛饿了很久的食人恶鬼,眨眼间已经沾到了脸上。

要完。陈行圭心说。

只听到“刺啦”一声,他便失去了所有视野。

眼球被搅碎的痛苦让他发出了死亡以来的第一声尖啸,那声音凄厉到像个真正的冤魂,连他自己都有些惊叹。那漆黑人影似乎都愣住了一瞬,紧接着是覆盖全身的细密烧灼感。陈行圭再次感受到思绪和感官渐渐远去,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思维的安眠,而是五马分尸。

人生......不,鬼生的最后,他并没有看到走马灯。大抵是求生的执念也已经被粉碎得差不多了,在意识弥留之时,陈行圭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居然是以前听过的一个烂笑话:“鬼把你杀了,你也变成鬼,你俩面面相觑多尴尬啊”——他怒火中烧,随即想最后再骂两声彰显自己的骨气,却听到了另一个陌生脚步声在急速靠近的同时,大吼着骂出了他的内心想法:

“我操你姥姥!”

衣料摩擦的猎猎作响,那脚步声在不远处忽的消失,似乎是凌空跳起,下一秒就落在了陈行圭身侧——砰地一声闷响,随后是水花声和重物飞出砸到地上的“啪叽”。

要命的剧烈灼烧感瞬间消失,陈行圭的意识迅速回笼:砸到地上的那玩意不会是我的身体吧?他循着声音向发出动静的方向转头,可惜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那陌生脚步声往重物落地的方向跑了两步,随即陈行圭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哀嚎和拖拽肉体压过草叶的响声,中间夹杂着一个愤怒的少年音:

“偷渡是吧!给老子增加工作量是吧!”

“还夺舍!在人间过得很舒服吗你!阴间的债还完了吗就想着去阳间还房贷?”

“你知道老子两天没眯着,好不容易放假还碰着你有多操蛋吗?!”

“笑笑笑!笑屁笑,你还有脸笑!龇牙咧嘴吓唬三岁小孩哪?”

水波翻涌间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咕噜咕噜”,似乎是某人的脑袋被一次次按进了水里。

“东西给你扣下了,滚!”

对方的言语极富生活气息,且充斥着打工人特有的比鬼还重的怨气。本想出声为自己的肉体求情的陈行圭默默闭上嘴,倾听着拳拳到肉的殴打声和“自己”发出的哀嚎。过了一会,惨叫终于停了下来,他听到那少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向自己走来,随后他被粗暴地揪着衣领拖了过去。在享受到同样的挤奶油般丝滑体验后,陈行圭的灵体终于归了位——他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来不及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没感慨重获新生的美好,就直接“哇”一声吐了出来。

“噫,别吐我衣服上!”

那少年原本托着他的肩膀,见状十分嫌弃地一推,陈行圭立刻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吐出腹中液体。先是灰黑的河水混杂着嘴角撕裂的血液,然后是大股黏腻暗红的液体,到最后能吐出来的只剩下胃酸。他依旧感觉头晕目眩,相比被殴打一顿的疼痛,思绪和理智的恢复也遏制不住本能的恶心。接着他开始不停地揉眼睛,几乎想把可能渗进眼眶的黏腻血液和眼球一块抠出来——抬头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对有些熟悉、亮得吓人的灿金色瞳孔。

过了半天,陈行圭瘫倒在地稍微缓过劲来,终于积攒出了说话的力气:“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是哪儿?”

少年正抱着双臂,眯着灿金眼眸上下打量陈行圭——他的指缝间还沾着自己身上的血。少年有一头乌黑打卷的披肩发,大约十五六岁,挎个藏蓝布包,披一身古朴的黑色圆领长袍——然而他没系胸前的扣子,露出了里面印着山田凉动漫大头的白色卫衣,脚上还踏着运动板鞋。看起来活像古言题材剧本杀店里刚下班的工作人员。

说实话,陈行圭其实并不能辨别出对方的性别,虽然很是漂亮,但对方狂放中带点儿凌乱的仪态实在是不太像女孩儿。

“首先,这里是灵界和人间的交界处,我们称之为中间界。”他右手指向远处地平线上漆黑的城市:“那边就是灵界,准确来说是灵界中的地府区域。”

左手指向另一边好像无边无际的荒原,“往那边一直走,通向人间。但我不建议你从那边出去,那样你大概率会出现在某些荒郊野岭渺无人烟的地方,毕竟那是随机出口。”

“你刚才碰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这涉及到公务。那种红色的黏糊液体叫秽,污秽的秽,嗯......你可以理解为鬼魂身上的寄生虫,以后见到了记得躲远点儿。”接着他看了一眼陈行圭胳膊上裸露出的符文伤疤,笑了起来,两鬓翘起的头发一抖一抖像某种凶禽的羽毛。

“我不会纠结你是谁,一个大活人又是怎么进到灵界的,但前提是不要给我们增加工作量。”

“所以,刚才你什么都没看到,也没碰到过任何阴差、夜巡、城隍神在工作上的纰漏。你只是一不小心卡了某个bug误入这里,从未涉及过走阴、夺舍、偷渡等刑事案件。而我会协助你返回人间,并保证没有其他后遗症,且在这中途——什么也没有发生。”

少年白白嫩嫩,相比常年锻炼身体的陈行圭矮了一大截,但居高临下的姿态和沾血的拳头为其话语增添了不少权威性。陈行圭点头如捣蒜,想必他敢多说一个“不”字,对方就能为了减少工作量让他永眠于此。听起来对方好像是阴间的公务员?陈行圭心说这年头地府已经开始雇佣童工了么,那种恐怖的玩意儿还只算一个小小的“纰漏”?等等,阴间也有人看孤独摇滚?

他偷偷扫了一眼少年仿佛写着“我要下班”的脸色,还是把话头咽了回去。

少年理了理黑色圆领袍的领口,走到深渊般河流的岸边招呼陈行圭过去。

“你知道阴阳眼么?”少年这次开口和善许多。陈行圭说知道,《看得见的女孩》那种嘛。随即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了河流中自己的倒影——这一看差点又给他吓得开始吐酸水。

倒影中的自己,顶着一双鲜红夺目的眼睛。 第五章 阴阳路引 “阴阳眼其实是不严谨的称呼,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原本的视神经已经被烧坏了,魂魄和肉体之间是以电信号紧密联系的,所以一般灵体只能通过间接手段伤人,但秽除外,可以说你真的是非常倒霉。你这种情况就算抬到天医院,也只能当一辈子半瞎。所以我在驱除附体时让它留下了眼珠子作为补偿——恭喜你无痛获得一对阴阳眼,亲亲有考虑来我们地司上班吗?开玩笑的。”

什么东西?!这也能叫无痛吗?陈行圭的内心戏已经丰富到快要爆炸了,很想问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这是要保留一点特色,才能让人知道我是遭了鬼了吗?他摇摇头,再次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还是那样脸色苍白,眉眼耷拉的仿佛有人欠了他八百万。裂开的嘴角已经停止流血,伤口骇人。

但很奇怪,换上那对邪祟的眼睛后他的面相似乎也有所改变,眼形变得细长了不少,乍一看颇有些凶神恶煞的意味。

好像......还挺帅的......他摸了摸下巴,发现少年在揍他的时候貌似还特意避开了脸。

“要是我出去之后天天见鬼被吓出神经病,能找你负责吗?”陈行圭的语气中带着些绝望。

“嗯?可以是可以,但我不觉得你会甘愿当个半瞎子。而且,仔细想想,你真的不需要这个能力么?”少年笑意盈盈又意有所指,“不少人间的术士拼了老命,甚至邀请精怪上自己的身,可就为了换取这么一点儿异能噢。”

陈行圭沉默片刻,能看到灵体的眼睛确实对他寻找父母有很大帮助。他听过走阴人的传说,加上自己本身也是个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性格,如果将来哪天做普通的职业混不下去了,还可以用这双眼睛捞点偏门。

少年没有顾及他的犹豫,而是直接开始催促行动:“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走地司的官方通道回去,中间会路过我师兄的诊所,你的伤口可以在那里进行治疗,否则在离开灵界时可能会扩大撕裂面。所以你要是缓好了,就快点跟我走,再晚些就到接日游神【1】回宫的时间了——你应该碰到过了吧,那群戴面具跳舞的人。要是碰到他,可不会像我这样好处理了。”

陈行圭动了一下,少年正絮絮叨叨,以为他要起身便稍稍让开了身位。

陈行圭先是在身上快速摸索一通,突然又伸手探向水面中自己的脸,身体前倾,似乎想去捞自己的影子——少年大惊,以为是冲击太大他想不开打算再跳一回弱水河,或者终于被那鬼仙折磨发疯了,于是一把抓住了陈行圭的后脖领子就向上提。

“我有......有个东西掉在这下面......”

被衣领扼住喉咙的陈行圭艰难挣扎:“我没有要自杀!”

少年放下他,但没有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指给我看,我下去捞,你别动。”

“这是弱水,底下沉尸无数无人捕捞,无论活死人一旦全身浸泡其中,就再也浮不起来。泡久了还会魂肉分离。”

少年一边说明,一边撸起袖子走下河滩。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踏上浅滩的柔软淤泥后微微下陷,走了两步,随即他像嫌碍事似的,鞋尖一挑,带出埋在河底硕大的一只骷髅头。

骷髅头唰一下飞出去,划出一条优美抛物线后落到河对岸滚了几圈,停下来,随即又咔吧咔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紧接着一连串各个部位的骨头都连滚带爬上了岸,向骷髅头的方向跟去。而陈行圭坐在岸上,像个发现鱼儿在天上游的钓客,看着下颌骨一张一合、蹦蹦跳跳向远处跑去的散装骷髅们,彻底放弃了思考。

贵宝地的物种还真是具有丰富性和多样性呢!

“喂,是这个吗?”

少年已经到了水位及腰深的地方,在河底的石头缝里一通翻找,最后两指夹着那张泛黄的破旧照片站起身来。

陈行圭感恩戴德,说对对就是这个,正要伸手去搀一下准备上岸的少年。对方却啧了一声,缩回手,指尖一翻,看向背面盖着扭曲印文的宣纸残片。

陈行圭小心翼翼,“您认得这个?”

少年停在原地不动,他就也尴尬地维持不动,生怕对方看出什么不好的端倪,然后给自己抓进地府衙门受审,从此人间蒸发。

“你从哪来的通关路引?”少年面色古怪,“这就是从现实到灵界的门禁卡。这张还是旧版,四十多年前就废弃使用了,现在没有进入地司区域的权限。你用这玩意刷进来的?怪不得会卡在中间界。”

陈行圭却猛然回想起在地下室中观察到的一些细节。他呃了一声,看似在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却悄悄低头瞥了一眼,少年半边身子还在河水里泡着,而在淤泥上踏出的崭新鞋印和地下室中见到的大小、花纹都如出一辙。他心里咯噔一下,不能这么巧吧?

这下就尴尬了,这怎么说?您好,我爹妈在几年前可能跟个不知名邪神跑了,疑似使用这张破纸片进了灵界,现在生死不明,但我什么也记不清了所以只能挨个找过去,没想到还让我捡着真的了;中途还把您的包里的钱给拆了,给您添麻烦了真是私密马赛?

陈行圭愣愣的,“持有这个在地府违法吗?”

“那倒不违法。这版路引应该是在庚申......1980年左右废弃的,当时通知了各地城隍神组织回收更换,不过有些老走阴人还留着当纪念。新版路引只能通向固定的灵界城市,到其他地方会像卡空气墙一样过不去,麻烦得很。”

少年描摹着上面印章的纹路,“这可是最后一版万用路引,大开门的货,绝大多数灵界空间都能刷进去。真怀念啊......这个你卖吗?我可以出高价。”

陈行圭摇摇头。少年顿时一脸无趣,随手把夹着万用路引的照片丢了过去。

“您能稍微多讲一些关于灵界的事吗?我......呃,谢谢您,我回头给您多烧点纸钱。”看起来对方人还不错啊......陈行圭稍微大胆了点,接过照片,擦干上面的水珠放进衣兜。气氛放松了许多,少年也没有追究自己的来历。陈行圭腹诽:他人还怪好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看着好年轻,怪可惜的。

少年突然瞪大了那双灿金色的眼睛:“烧什么纸?给谁烧纸?”

接着他重重一巴掌拍上陈行圭的肩膀,炽热体温透过单薄夏衣传达到对方身上:“我是活人!”

“啊......啊??”

“啊不然你以为呢?地司和城隍有四分之一的官吏都是活人!活阴差的民俗故事没听过吗?不然要设置通关路引干什么用?”

少年走上石桥,一只手在圆领袍里掏啊掏,拿出一张公交卡来——公交卡套里夹着张工作证似的薄薄纸片,顶端写着“城隍路引”,样式和陈行圭手上的有八成相似,除了中间的印章字体不同。

陈行圭尴尬的笑,不小心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这张路引是我爸妈留下的东西,他们七年前失踪了。”

“你爸?照片上那个?没见过,想找人回头去城隍的文书官那儿查查。边走边说,再晚城门要关了。”

陈行圭跟上少年的步伐,“地府还分早晚?有宵禁?”

“宵禁得看地方。最近出了点事,大铁围山那边不时有东西跑出来......噢,你可以把大铁围山理解成监狱。上回还有逃犯装成信使伤人的,我们这边人手不足,干脆就一刀切了。”

“在地府范围的灵界,白天黑夜的概念其实很模糊,”少年抬手指向天空中黯淡的红色太阳,“但是很多刚死不久的人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再加上阴差、衙役和一部分判官是活人,所以我们实际上是以上下班时间划分宵禁的......”

陈行圭也抬头去看天空。这里的时间好像定格在了黄昏,太阳扭曲得像梵高的油画,黯淡光线向四面八方散射而去,照亮大片荒原与远处布满尘土的建筑。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让人联想到五十亿年后太阳会变为红巨星的传言。

其实还挺美的。不像恐怖小说里写的那样阴森,只是很寂寥。跟记忆里那片灰黑色的原野相似,但又不同。

“灵界跟现实世界一直是重叠在一起的,只不过交汇点很少,自然形成的交汇点一般都在气局紊乱的地方。你知道后室level吗?自然形成的交汇点跟那个一样,你从那卡进灵界之后出现在哪儿是随机的,可能会出现在某些妖怪的府邸,也可能掉进弱水河,或者是蓬莱洲,还可能一屁股坐到判官桌子上。”

“而我们拿路引走的都是地司开通的专项通道,比自然交汇点要稳定得多。不过近些年干这活的人还是越来越少了,”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大概是新中国不许成精,让我们的工作量减少了。”

......您还怪潮的嘞。陈行圭忽然想到了“到乡翻似烂柯人”“桃花源记”等一系列典故,这么说有不少神话都可能是真的咯?等等,自己出去时不会三战都打完了吧?

少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放心,地司区域的时间流速还是跟现实一致的。”

“灵界非常广袤......而且有许多奇观。世界各地的灵界区域都既相连又互不干涉,这么说可能有点抽象。总之你就想象成一个多层小蛋糕,每一层蛋糕、每块蛋糕碎屑都有不同的主宰,时间流速、物理规则可能都不同,连带着中间界的景观也不一样。地府只是灵界中很小的一块区域,按《维摩诘经》的说法,这就是芥子纳须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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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日游神:白天巡游的凶神,民俗中认为碰见日夜游神都是不祥之兆。最早见于元代《授时历》,也可能是山海经中二八神之误传。 第六章 地司鬼城 “地司跟城隍是兄弟单位,类比一下就是人社局和民政局。死掉的人要自己去城隍那登记销户,然后由城隍庙打包往地司送,等地司批完档案,后面就是你们知道的什么黄泉路、奈何桥啦。长时间不去城隍那销户,那名额就没有了,只能留在人间当孤魂野鬼了。要是成了厉鬼,还会被老黑老白他们抓走——无常司那帮人动手可粗暴啦。”

鬼城灰色的城楼已经近在眼前了,少年还在絮絮叨叨说些灵界见闻,作为导游来说相当合格。而陈行圭对灵界的了解止步于一些都市怪谈和小说,就只能当个捧哏,气氛也不至于冷下来。

毕竟跨过黄色荒原后,越接近城门口,少年的身形就越是瘦长可怖。黑色圆领袍像有生命一样慢慢把少年包裹了起来,烫金滚边鹤纹则是如血管般逐渐蔓延,整个身体一点点拉长,仿佛面前的城市有什么魔力,吸引着少年身体中的怪物渐渐破壳而出。

陈行圭冷汗直流。已经走到了这里,就算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陈行圭偷偷盘算过了掉头就跑的成功几率,他倍感绝望——就之前对方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来说,几率为零。

少年似乎仍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言语幽默和善,他从藏蓝布包里掏出了一盏煤油灯,提在手上继续向城门走去。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两米,形似一团黑雾,嘴巴一开一合间露出锋利獠牙,陈行圭简直会觉得气氛祥和得像在和朋友一起野炊。

前面越是友善,此刻越是显得恐怖。

少年说话的语调也逐渐失去了起伏,喉咙中似有火焰燃烧,缕缕白烟自他口中飘出:

“很多误入灵界的人都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在日本这种现象叫做神隐,就是《千与千寻》里那个神隐,不过他们那里的灵界管辖混乱——说是八百万神明,实际其中大部分是鬼妖之流。童话毕竟是童话,进去后还能出来的人甚是稀少。”

陈行圭目光游移,拼命点头表示嗯嗯对对我知道了——一边心里开始尖叫:你不就是鬼妖之流吗?!这是什么意思,开饭前先对食物来个自我介绍吗?

又一阵大风吹过,两人已经能听到鬼城的青铜大门在吱呀作响,左右两侧是几个一动不动、看不清头盔底下样貌的士兵。门内光线更加黯淡,仿佛有看不见的穹顶隔绝阳光的照射,许多模糊人影走动,隐约还能听到其中的窃窃私语。

门外,已经变成了怪物的少年微微躬身,将煤油灯放在自己的脸侧,转头逼迫陈行圭和他对视。

少年还是那张熟悉、年轻的脸。那对灿金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竖瞳,凸起的背脊两侧鼓起翅膀似的骨头,耳边羽毛杂乱。少年微微张口,牙齿尖锐细密,不知道是要说话还是要一口吞了他。飘出的白烟横亘在二人之间,像头静候猎物自投罗网的鹰。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怪物幽幽说道。

意思是知道了你的名字就要死吗?!这怎么听怎么有坑啊!陈行圭慌乱摇头。

怪物盯了他一会,那张熟悉的脸又笑了一下,“跟你开个玩笑,莫要害怕。这是我的工作状态,不这样进城,会引来很多麻烦。进城之后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也不要引起其他东西的注意。”

工你妹啊!陈行圭心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要变身不能早说吗?万一别人有心脏病怎么办?!

少年提着煤油灯一步跨过门槛,似乎是察觉到了陈行圭的腹诽,回头嘻了一声:“因为吓人好玩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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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钟敲响,余音回荡,似乎是从鬼城中心传来,催促路上行人、阴差鬼卒各就各位。

赤红铠甲的队列骑士们从城市中心奔出,铁蹄踏过泥泞路面,从两侧掠过少年与陈行圭,一路驱散向着城门口走动的人影。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从进门开始少年就不再说话。天色稍黑,四周走动的人影衣着体态各异,总体建筑风格停留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偶见几间飞檐翘角的屋子和小洋楼,仿佛不同的时光在这里完成了交汇。路上行人有的模糊不清、似乎很快就会化作一阵青烟散去,有的恍若生人,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古代官服行为诡异的“活人”;它们时不时发出细碎低语,但陈行圭听不清具体内容,路边的店铺小贩也不曾叫卖。

少年提着灯,沿大路一直向前行进,靠近时周围的行人全都低下头、向道路两侧避让,停止发出细碎声响,如同畏惧那唯一的火光。

在靠近中心的钟楼时,陈行圭还看到了数个衣着体态与少年相似的瘦长人影,它们的长袍上没有华美的烫金花纹,衣襟和袖口也没有滚边鹤纹和红色宫绦,全都戴着高帽或斗笠,形态倒是比其他人放松许多。其中一个还摘下斗笠冲少年挥了挥手,陈行圭下意识也侧头去看,只瞄到了那群人身上“夜巡”的腰牌,就被少年挡着脸一巴掌按回身后。

少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点点头回应那人。对方张着嘴,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嘶哑声音,似乎是在打趣。二人离开时,陈行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只见对方斗笠下的半张脸干瘪如枯尸,嘴角翘起,下巴一开一合似在与其他夜巡说笑。

道路角落,破旧平房门口挂着蒙尘的红十字旗帜,少年俯身一把掀起平房的卷帘门,下巴一转示意陈行圭进去。

进门首先看到的是墙上层层叠叠的锦旗,从“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再到“救我狗命”,只不过现在这些锦旗都已褪色,看起来很久没有接待过患者了。紧接着一连串严肃的咳嗽声传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掀开隔间帘子走出,他并没有穿着预想中的白大褂,而是一身松垮西装,长发束到脑后,脸上挂着许多泡沫——右手还拿着剃须刀。

跟之前见到的各路人影比起来,简直栩栩如生。

终于见到了活着的现代人类,陈行圭感动的几乎要痛哭流涕了。他怀疑了整整一路少年是不是想把他骗到老巢再吃掉,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向那位干尸一样的夜巡求救——虽然那夜巡看起来也会吃了他,但论诡异程度,干尸还不及少年的百分之一。

拉下卷帘门,少年大喘一口气,像条终于入水的鱼,身形渐渐缩回了原样。少年指着陈行圭说了一句“我路上捡的”就算作解释了,紧接着开始使唤中年男人:“他碰到秽了,准备糯米水,配副药,还有消毒缝合一下伤口。”

“那个......跌打酒也来一瓶好么?”陈行圭弱弱地说。

中年男人瞪着死鱼眼,僵了几秒,接着开始愤怒地手舞足蹈:“我一会还要去阳间开庭!五年了,我改行五年了!你怎么还往我这带人,都说了我从上清天医院【1】辞职了!”

“但你这诊所不还开着吗?”少年转头看向陈行圭:“你带钱了吗?我说的是软妹币。”

“啊......带了,”陈行圭从外套的夹层里抽出几张被河水沾湿的钞票,“手机里还有钱,但我进中间界时手机就故障了,现在应该打不开。”

少年从背包里又摸出几个轻飘飘、有些半透明的“金锭”,连着那堆湿漉漉钞票一起丢到诊所的桌子上。“这些够不够?不够出去再给你转。”

这是......平常我们扫墓烧过去的金元宝吗?还能这么用?陈行圭想捂脸,又怕碰到伤口,手抬起不是放下也不是。

“你小子......”中年男人深呼吸,几句脏话在嘴边欲言又止,看起来嘴边的泡沫严重影响了他的攻击力。“让他自己拿酒精消毒。我先准备糯米和药材,让他进去泡两个小时,等我开庭回来。”

“什么官司啊?这么急。”

“......别问。”

“不会吧,又是出轨抓奸闹离婚?”

“......”

“这回是被告律师还是小三的律师?”

中年男人没有回应,自顾自洗掉了脸上的泡沫,戴上眼镜,露出修得很精致的鬓角和山羊胡。他指了一下角落的洗手台和药架,对陈行圭说:“酒精和跌打酒都在那边,自己去拿。”然后越过少年身侧,从桌底拖出一大袋糯米,又打开柜子抓了把各种草药,一齐丢进隔间里的大木桶。

“后院有水井,自己打水,凑合用。”

中年男人拿起桌上的钞票,自动忽略了那堆半透明的“金锭”,点了下数。接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陈行圭手上:“脸上伤口不要碰水。出去加这个微信,再转我二百。”

“哇,好斤斤计较。”少年坐在桌子上悠哉地晃着腿。

“吃体制饭的人没资格说这话!”中年男人愤愤推开药材柜,左手贴上后面的墙壁,倏一下穿墙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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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清天医院:道教天庭中负责超拔亡灵、修复魂形的医疗部门,由三皇主掌,其下分为十三个“科室”。 第七章 现实 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浑浊发黑的糯米水,陈行圭从木桶中站起,擦干身子,穿上衣服。终于感觉放松了不少,到安全屋了......他感慨着,一屁股坐到接诊沙发上。他刚开始脱衣服少年就出门了,医生暂时也还没回来,少年大概是去旁听席看笑话了?陈行圭难得空闲,便拿出之前接到的名片仔细查看。

简洁的素白底映入眼帘,方正小标宋体的大字“北极律师事务所”。翻到背面,是电话、地址、二维码和一个名字:

钱去邪。

陈行圭乐了,想着这名字还怪有意思的,“邪”要是发ye(二声)这个音,就像在质问“我的钱都去哪了”一样。看周围的环境,这位钱医......律师,好像确实也不富有。

律所的地址倒是熟悉,陈行圭在T市上大学,而律所就在隔壁G市。

“在笑什么呢?”少年的脑袋突然从药材柜后的墙壁里钻了出来。

“没什么。”陈行圭不好说自己在嘲笑救命医生的名字,收起名片,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少年后面的正是钱律师,他脸色灰败的像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用鞋拔子抽了一通,而少年满不在乎的揽住他肩膀:“哎呀,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就是被诉方当庭翻供吗,大不了我去城隍爷那给他记一笔!这个他总赖不了了?”

钱去邪再次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黏上来的少年。“去画水,让我先给病人做缝合。”

“谢谢谢谢。”陈行圭感恩戴德,毕竟他嘴角两边的伤口已经风干三个小时了,再不治疗怕是要当一辈子小丑。

少年蹦跳着去后院的井里打水。陈行圭坐在无菌床上,看着钱去邪拿出碘伏和一枚渔沟似的弯针:“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麻药。”

陈行圭眼皮一跳,“我现在想当joker还来得及吗?”

钱去邪:“什么?”

后院传来少年的大笑:“他听不懂玩梗思密达!”

陈行圭又看了看那根豆芽粗的弯针,安详躺下,双手放在胸口十字交叉,做出一副“看似接受现实,实际走了已经有一会了”的姿态。少年用三根手指夹着一纸杯水走过来,在床前站定,右手作剑指状插入杯中,口中开始发出鬼魂般的细碎之语。

这回陈行圭隐约能听清些“药王敕令褪病伤,赐我金刚拷鬼杖”“五方药君亲到此”【1】之类的词,他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到少年端着的那杯水冒起了丝丝青烟和金光。

“别看了,张嘴。”

陈行圭听话地张开嘴,意料之外的是那杯水唰一下全淋在了两边的伤口上,没有痛感,进入口腔的还不足一半——他咂了咂嘴,心想这白开水怎么没味儿啊......不对怎么有股酒......

少年坐到隔壁的病床上,手里把玩着酒葫芦:“现在麻了,缝吧。”

这是陈行圭在有意识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变成女......”清脆的啪一声响起,钱去邪抄起手边的报纸打断了少年的话。

“下次控制点力道,好几处骨裂了都。”钱去邪伸出五指在陈行圭面前晃了晃,“现在清醒了吗?”

陈行圭还有些发懵,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皮肤光滑如新,仿佛从未受过伤。

“三处轻微骨裂,十几处软组织挫伤,魂魄不稳,嘴角撕裂......还有痔疮,这个你回头自己去医院处理。除了痔疮其他都治好了。”钱去邪拿出一面镜子放到他面前,陈行圭仔细端详,嘴角新长出的皮肉嫩滑,跟周边比起来还是白了不少。片刻功夫治愈所有外伤,简直是令人惊叹的医疗水平。

“最近一周忌食辛辣和大雁、黑鱼、牛肉、狗肉。你现在感觉不到痛是药王水在起作用,吃了后面四样东西,药王水会失效。看在是我师弟出了纰漏的份上,医药费就不用再补了。”

少年“诶嘿”了一声,“才晕三个小时,你体质还是挺好的。我这基酒一杯下去正常人少说得睡上一整宿,现在人间是晚上十点,你要回去吗?再过两个小时就是灵界最热闹的时候了噢。”

陈行圭想了想,还有半个点宿舍就要关门了,在外面住上一宿少说得花一百多......“离T市大学城最近的灵界出口在哪里?我可能赶不上宿舍关门了。”

“在T市老城区一家商城的地下仓库。为了保密性,那仓库的门一直是锁着的,只有一些会穿墙法门的阴差能自由进出,我倒是也能带你出去啦。但现在商场大楼已经锁了吧?被监控拍下来的话会被当成小偷噢。”

做贼心虚啊......陈行圭痛苦的捂住脸。“不用了,我留在这里过夜。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给朋友发个消息报平安,我彻夜不归他可能会报警。”

“可以是可以,不过从灵界发出的消息......”钱去邪欲言又止,拿出自己的手机递到陈行圭面前,“会变成发疯一样的乱码和呓语。”

屏幕上是微信传输助手的页面,上面的消息后大多跟着红色的感叹号。偶有几条发出去的,不是乱码就是毫无规律排列的汉字,看得人毛骨悚然。

“诊所这面墙通向我律所的盥洗室,律所在G市,从那边打车去T市大学城也要花两个多小时。你要报平安的话,可以先去我律所发个消息再回来。”

陈行圭回忆起他卡墙来到中间界的经历,“我用的是老版路引,从律所再回来的话会不会卡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不会。诊所的交汇通道是这家伙私自开通的,不属于地司管辖,用什么路引都能卡进来。”

钱去邪:“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跟私搭乱拉电线的卑鄙小人一样?”

“本来就是。”少年脱下外套的黑色圆领袍,“要不是我让那些夜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这儿早就被查封了。每个城市都有对应的灵界区域,你把G市的通道接到T市的地司鬼城,这还是跨界私拉电线。”

“反正城隍也不敢管我。T市的房租太贵了,律所根本开不下去,不然你以为我想这样?”

“哦哟哟,你瞧瞧,这还是律师能说出的话呢,这就开始仗势欺人了?”

陈行圭眼见这两位神仙开启了相声模式,自己这凡人怎么也插不上话,便默默地掏出路引穿墙回到了人间。

出现在律所盥洗室的陈行圭第一时间检查身上的电子设备。他知道了之前手机故障是因为灵界影响,而三防机就算泡水也不至于损坏。不过衣服上的摄像机就没这么好运了......陈行圭一阵肉痛,取出其中的内存卡,打算回头再看看都拍到了什么。

再次打开手机重启时,画面果然恢复了正常。

打开备注“我儿吴铭”的微信界面,想了想,陈行圭输入:“那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摔了一跤还把摄像机摔坏了。我顺路去网吧包夜了,明天再回。”

对面几乎是秒回了一个熊猫头表情包,“没事就行,明天带你吴爷爷上分。”

“带我儿上分是为父的责任!”

陈行圭掐灭手机,才发现屏幕倒影上的自己满脸傻笑。走出厕所隔间,到洗手台洗了把脸,又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精神上才终于缓了过来。

律所似乎在很高的楼层,有一扇朝向街道的落地窗,陈行圭穿过办公区域的一地文件,走到窗前。这里能看到底下的车水马龙,繁华至极,极目远眺甚至还能看见隔壁城市边缘自己大学城的轮廓。

真的回到阳间了......看来那少年确实是好人啊。

毕竟今天的经历确实恍如梦境。如果不是他现在确确实实出现在百里之外的陌生律所,脸上的疤痕还偶尔发痒,他会觉得自己只是午睡时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而现在他也找到了些父母的线索,不必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了。忽略掉那些惊吓和疼痛,呃......还有一千多块的录像机,总的来说,今天经历的都是好事。

陈行圭回到盥洗室,看向镜子里自己鲜红的双眼,打开手机下单了一副黑色美瞳。

“还蛮帅的啊。”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开始感慨。他的皮肤本就因为长时间的运动和日晒呈现出小麦色,五官也算是端正,现在气血恢复了,要是留个欧美风的发型说不定可以cos一下吸血鬼?

正对着盥洗室的镜子练习呲牙,陈行圭的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身后掠过一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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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药王敕令褪病伤”:出自祝由法中的药王水咒。属于相当常见的祝由法,主要效果是镇痛和加速愈合。在铁牛教、上清派、民间茅山、清微派、普庵派中都有流传,不过每个流派的咒语版本都有差异。此处为全咒为上清版本:中间井,两边王。天医大圣镇中央,药王敕令褪病伤。赐我金刚拷鬼杖,追捉木客并五猖。化作终南山前木,万千开花铁树桩。当时砍断当时接,痛处即止热处凉。五方药君亲到此,病痛邪祟不敢当。 第八章 上巳节 “看得见吗?”

“看得见我吗?”

黑色人影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陈行圭身后,嘴巴一张一合。

陈行圭没有回头。他听过一个说法:人的头和肩膀上有三盏灯、回头会让肩膀上的灯灭掉,从而导致鬼上身。通过面前的镜子,可以看到这团黑雾般的人影只有一个粗糙的廓形,面目模糊,身上还挂着不少脓液般的绿色液体。

它刚好就堵在盥洗室的隔间门口,挡住了陈行圭的退路。

相比鬼城里见到的那些,还算不上多恐怖。陈行圭对着镜子稍微眯了一下眼,自带肃杀气息的眼神给了他不少信心。

不知道一拳下去会怎么样?陈行圭心里突然生出这个想法。随即他后退半步,拉开拳击的架势,闭上眼睛转头挥出一拳。

“你看得见......”

那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大了许多,中间夹杂着指甲摩擦黑板一样的难听噪音。陈行圭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眼睛缝,却看到自己的拳头直接穿过了黑影的胸口,而对方被打散成了一团雾,又像条赖皮蛇似的直冲面门而来。

在距离面部还剩一寸左右时那邪祟忽的停住了,似乎很害怕直接接触到陈行圭,又开始绕着他上下游弋寻找突破口。

陈行圭看向镜子,自己的颈间、衣袖下伸出的一截胳膊上都带着符文疤痕,符文此刻正发着莹莹红光。但这不顶用,酷炫的特效疤痕并不能阻止毒蛇般的鬼魂继续萦绕而上。

陈行圭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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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出去回个消息又给我带来一单工作的原因?”少年端着只酒葫芦,无视被吸进葫芦里的黑色人影还在发出阵阵惨叫,拧开塞子,淡定地喝了一口。

葫芦中的惨叫声登时小了一些。

“对不起。”陈行圭的声音细如蚊呐,“是我过度自信了......”

“下回当做没看见就好了。邪祟这种东西,要有媒介才能伤人,”少年咂吧着嘴,“当它确定你能看见它时,媒介就形成了。当然,在中间界和灵界除外,尤其是中间界,灵体和活人的频率非常接近,都能直接观察到对方。所以说年轻人不要太自信,要多骗多偷袭——”

“别带坏小孩,都一把岁数的人了。”钱去邪拍了下少年的脑袋,“吞鬼术也是违规操作!让人捅到上头去举报了你高低得停职!”

陈行圭发问,“那如果长得实在吓人还要出来晃,我忍不住,怎么才能揍到它?”

少年:“这位小同志你疑似有些指桑骂槐了。”

“也简单。有很多传统方式,比如朱砂、桃树枝、午时水都能驱邪,艾叶和糯米可以荡秽。嫌这些麻烦的话,也可以直接拿打火机点个火,大部分邪祟都害怕高温火焰,但这招对已经附体的邪祟没用。”

“最简单粗暴的当然还是......”少年不知从哪掏出把一尺多长的木剑丢给陈行圭,“用祭炼过的法器,直接揍啦。拿着,给你防身玩。”

这是啥,村好剑?木剑的手柄上镶嵌着一块白色宝石,似乎是某种骨头。陈行圭接过木剑挥舞两下,随着晃动,剑身出现了两层淡淡的的绿色光影。这也是炁的一种?感觉要是有装备栏这种东西,上面会出现“品级:精良”这行字......

“谢谢。”

陈行圭握住剑刃,能感受到微微的发烫发麻。他把木剑插进后腰带,捋起一截衣袖向二人展示,“我想问一下这个疤痕是……我几年前出了点事,被人刻上的。它刚才在发红光,而那黑影好像不敢直接接触这些符文。”

钱去邪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一种禁咒,能让你免疫魅惑、梦魇之类的操控。也有一点辟邪的效果,但对真正的厉鬼效果微乎其微。比如你刚才说听到邪祟问话,如果那时没有符文保护,你就会被诱导回话。”

说到这里,钱去邪突然啧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在犹豫。

“你身手还不错吧?块头长这么大。”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少年就接上了话,“现代人很多都不太会打架了,但我看得出来你不一样。对付一些东西,重要的不是方式方法,而是动手的决心。”

钱去邪继续翻看着手上的法律书,过了一会,慢慢说道:“还是不要滥杀的好,大部分邪祟的本质也是被朝思暮想过的人。虽然只剩下最原始的执念,也没有公民权,但杀多了身上的阴煞会很重,到时候什么药都救不了你。他的体质跟普通人有天壤之别,别随便听他的建议。”

“呵,你也不看看判官那儿的卷宗,有些东西根本就不配被超度,死了还想着害人。啧,老顽固!”

“我劝劝年轻人也要你管了?说得跟你动手的时候会看卷宗一样,小王八蛋!”

“不跟你吵吵了,今天是上巳节【1】,你个老顽固就搁店里待着发霉吧!我要出去玩去了!”少年把那件黑色圆领袍团成一团,甩到陈行圭身上。“所以这位闯入阴曹地府的勇者哟,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参观一下地府最热闹的景象?”

陈行圭正在犹豫,少年劝诱着:“我认识T市城隍庙的文书,他今天负责维护鬼市的秩序。你父母如果有在灵界行动的痕迹,他那里可以查到。”

如同来时一样,他干脆果断地掀起诊所的卷帘门。

“我去!”

这句话既是惊叹也是回复。门外的景象已经和来时截然不同,星辰般的冷焰自地上升起,交织在暗红的天空中,突破屏障,似要飞往高天之上。陈行圭一时间看呆了,对异界的炽热好奇如同烈火,瞬息之间缠绕上心脏。

这就是父母抛弃一切去追寻的东西吗?

“怎么样?在人间见不到这景象吧?你们现代人早就把祓除畔浴之类的习俗都忘光了,嗯......不过你今天倒是也畔浴了,虽然不是自愿的。出门把我的外套披上,否则会被那些夜巡找麻烦。”

少年穿着一件单薄卫衣,立于鬼城的街道上,阴风吹着他凌乱的头发竟显得有些柔和。在他的身后,百鬼夜行而过。

等到阴冷寒风夹杂着几朵鬼火吹入室中,陈行圭才手忙脚乱披上那件圆领袍。“上巳节是鬼节吗?”

“其实不算。一开始是纪念黄帝诞辰和祈福驱邪的节日,后面因为这时节的阴气开始萌发,反倒变成了亡灵们庆祝的日子。”

陈行圭放下卷帘门,他们留下钱去邪一人在诊所独守空房,“我们去哪逛逛?”

“我知道一个最佳观景点,而且离城隍文书的执勤地点很近。跟我走就行了。”

没人注意到,拉下卷帘门时,钱去邪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少年,随后拿起了手机按下一个电话。

钱去邪在诊所里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少年拉着陈行圭已经跑远了,他拿起手机,通过药柜后的灵界之门返回了阳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嘶哑男声,“钱哥?有什么事吗,还是查七年前的档案?”

......

鬼城的大街上,这回少年没有拎着那盏煤油灯。他拉着陈行圭的手腕,逆着百鬼夜行的人流开始奔跑。陈行圭高出对方太多,只能弯腰被他牵着,看着左右两侧的亡灵投来异样目光。少年雪白的衣服在阴冷鬼潮中无比显眼。

“你没提灯,它们为什么不会攻击你?”

少年张狂的笑:“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是因为灯火它们才畏惧我的错觉?”

面前的道路逐渐扭曲,古旧的建筑虚影如同植物交错生长,拔地而起,覆盖住原本的平房建筑。少年纵身跳上其中一座古建的低矮围墙,顺着狭窄青砖,在瓦片屋檐之间辗转移动。

陈行圭感觉自己跑得快要飞起来了,阴冷空气灌进肺里又吐出来变成白雾——他想不通少年小小个子怎么能跑这么快。地形改变后的道路错综复杂,难以辨认,二人在屋顶房檐上俯视着下方鬼潮,仿佛古典武侠剧中的侠客。

“我们到底要去哪?”

“真正的地司——”少年还是那样愉悦的语调,似乎一路狂奔没给他带来任何负担。“地司和地府其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地府是后土娘娘在灵界开辟的区域,而地司是地府中的行政机构——你现在看到的,是千百代亡灵们围绕地司自发组建的城市!”

“那这么说,”陈行圭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你、你是地司的,公务员?”

“猜对啦!不过我的职责界限很模糊,所以哪缺人手我就去哪。啊,主要还是看我高兴!”

风声使得二人的交谈声有些模糊。他们从屋檐掠过一栋王府园林似的建筑,其中的二层阁楼里有灯光亮起,在窗户纸上映出一位窈窕女子的身影。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啊~细细呀~道来,唱给诸公听呀——”

“秦淮缓缓流呀~盘古到如今。江南锦绣,金陵风雅情呀~瞻园里,堂阔宇深深......”

吴侬细语,似入姑苏。如丝如缕,宛转悠扬。

评弹歌声渐行渐远。陈行圭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园林阁楼的窗户大开。暖黄灯光下,一位美丽女子正探头靠在那窗户框上,嘶嘶吐着蛇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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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上巳节:农历三月三。在民俗说法里这天是阴气开始萌发的日子,所以要戴柳冠、到河畔沐浴、举行驱邪活动。 第九章 “出生入死” “别看啦,要是回应了她的呼唤,我可没有飞蜈蚣给你!”

“那是‘美女蛇’?”

陈行圭想起儿时看过的书。江浙一带多有美女蛇的传说:一书生夜宿古寺,窗前突然探出一女子头颅,口唤书生名字,书生应之。寺中僧人听后,说那女子是“美女蛇”,便给了书生一只木匣,言匣中乃“飞蜈蚣”。待夜半三更,美女蛇来吸食书生血肉时,飞蜈蚣自匣中出,吸其脑髓,美女蛇乃死。

“对。美女蛇实际就是赤练蛇所化的蛇妖,这一只不知为何跑到了北方定居——T市城隍庙那儿有她的登记,是只合法蛇妖。”

道路逐渐开阔了许多。少年松开了拉着陈行圭的手,步伐放缓。不多时,面前出现了座高不见顶的方形木塔,塔楼入口处挂的牌匾写着“出生入死”。木塔耸立在一圆形梯坛上,而二人的高度正好能够上梯坛两侧的石阶。

木塔高处的天空中漂泊着几艘巨型飞艇,它们以地府的灰黑穹顶为水池,似鲲鹏般上下跃动,划动盘旋。圆形梯坛的四周遍布摆摊叫卖的商贩,生人与亡灵交错其中。

“看到了吗?那个是天庭的游船!天庭在比地府位置更高一层的灵界,我之前说的法律就是天庭制定的《女青律》——相当于阳间的刑法。今天十殿阎罗都要坐游船上去汇报工作。”少年似乎很高兴,他跑过人群,向其中一艘黑色游船挥挥手,仿佛知道上面有他的故人。

先前见到的朵朵光焰此刻都汇聚到了这一处,环绕、攀爬、上升,仿佛无声的烟火,炸响于比地府更高层的天穹。

一袭白衣的少年比起地府中的鬼魅更似天神。其实他不说话不吓人时还真有种仙人的气质——陈行圭想着,低头看了一眼还残留着余温的手腕,放慢脚步走去。这时一名挎着剑、作古代道士打扮的男人正好从塔楼底下出来,一个不注意,便与陈行圭撞了个满怀。

那道士戴着斗笠,只看见了陈行圭穿着的黑袍衣角,抬手就抱了个子午印【1】:“不慎冲撞上官,臣诚惶诚恐,乞蒙见谅。”

陈行圭正要解释这身衣服不是自己的,身后一只冰凉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无妨,自去忙汝事可也。”

“是。”

陈行圭还未发一言,那道士就已经自顾自赶路去了。他虽然本来也没打算计较,但这多少有些越俎代庖了,还捂嘴,你多冒昧啊——陈行圭不爽地回身望去,映入眼帘的青年穿着严整端庄的暗青色袍子,架一副圆框眼镜,一头赤发,面如冠玉,几乎把“文官”两字写在了脸上。

于是陈行圭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比起不太着调的少年,这位身上的官爷气质可明显多了。

“你是白夜的朋友?”那青衣官员温和的笑,“我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出来看到的却是你。你身上有种很熟悉的气味。”

陈行圭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就已经跟着他跑到了阴曹地府来——实在是离谱。之前怪物模样的少年问过他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那种情况,他怎么也不敢说想。

回头四下张望,少年已经不见人影。怕被对方当成小偷,陈行圭只能硬着头皮比划了一下身高:“是个大概这么高的少年,金色眼睛,头发打卷。是他让我穿着衣服跟他走的。”

“少年?”青衣官员有些诧异,“你描述的外貌没问题,这也像她会做的事。但白夜是女子哦。”

“啊......啊?”陈行圭一时有些懵,初见时他确实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但这作风......女子?谁家女子这么飞檐走壁?是gay吧着火后冲进去救火的那种女子么?

他是女子我是什么,长胡子的林黛玉吗?

陈行圭正在重新建立自己的性别观,“少年”就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一个飞扑挂到那青衣官员身上:“狮子!斗部【2】那帮小子又仗势欺人!他们居然从游船上向我丢香蕉,我看起来很像吗喽么?!”

嗯,挺像的。陈行圭腹诽。

外号“狮子”的青衣官员轻轻接住她放下来,“没关系,下次天庭开会你可以去蟠桃园蹭点吃喝,然后甩他们大比兜。”

“好啊好啊,那今天俺老白就先撕了你的档案簿——”

我就不该对这人的熟人抱有期望......陈行圭捂住脸。要了命了,你们是不是还会在勾魂的时候灵堂蹦迪?

二人闹了一会,狮子率先合上了“少年”的下巴,“你们认识多久了,还不给这位小兄弟做个自我介绍么?”

“自我介绍?”她思考了一下,“进鬼城的时候有问过他想不想知道,他说不想。我以为他不会留这过夜呢,后面就没提。”

“我那是被吓的......“

狮子清了清嗓子,行一个叉手礼【3】,“鄙人游九灵,现任州城隍府下文判官,小兄弟也可以叫我狮子。这位是白夜,现任上清......州城隍府下夜游神,是女性。”

白夜叹了口气,也行一礼,“你有必要专门提那最后那一句么?”

狮子:“很有必要。”

陈行圭注意到白夜行叉手礼时确实是右手在上的。回想着以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他也像模像样抱了个拳:“陈行圭,T市理工大的普通学生。我父母在七年前失踪了,可能是跟别人进入了灵界。这次我误入地府,就想要查询一下父母的行踪。”

“孝悌如此,吾安得不助?”狮子摆了摆手,“不用这么拘谨。档案室在塔楼三层,请随我来。”

三人穿行进入木塔,狮子走在最前方带路。走进“出生入死”的大门后,狭窄陡峭的木质阶梯不允许二人并行,陈行圭便跟在狮子身后。而最末尾的少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后面搭上了陈行圭的肩膀,动作亲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呢?”

“我......对不起。”陈行圭上楼梯的脚步停滞一瞬,“其实我就是从商城地下仓库的入口进来的,是为了验证一个灵异传闻。剪了铁链,还拆了你一个包裹,非常抱歉。”

“这个不重要,一开始看你心虚的样子我就猜到了——我是说,人怎么才能做到进门之后把钥匙丢在外面呢?”白夜的声音很轻,话语却仿若惊雷在陈行圭耳边炸响:“灵界之门可不是什么IC门,是必须手持路引才能完全进出的。自己好好回想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拿到这张路引的?要注、意、说、辞、噢。”

她把“注意说辞”四个字咬的很重。

陈行圭此时脑袋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白夜的那个问题——“我”当时,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手段离开的灵界?

真的是父母抛弃了我,而不是......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在陈行圭脑海中成形。扶着墙壁的手开始颤抖,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前面的游九灵——如果猜想正确,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因素,如果......城隍的文判官对于他这种抛弃父母、独自苟活的人渣,会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我又该怎么做?

“爸爸妈妈?”

有限的回忆中他擦着眼泪和流到眼睛上的血,立于灰黑无风的荒原上呼喊。布满铁灰荆棘的丛林,插着人体碎片的枝桠,细碎嗡鸣,满怀恶意的呓语......远处更暗的地方......更暗的地方是什么?

“嗡——”

陈行圭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每次尽力回忆当时的细节都会突然听到“嗡”的一声,随后就是一片空白。他茫然无助的看向白夜,而对方表情淡漠,目光看向最前面的狮子。

他突然又觉得白夜那双金色的眼睛有些熟悉了。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跟父母不同,好像在更深、更久远的以前,他曾经认真的凝视过这双眼睛。

此时狮子已经踏上了第三层塔楼的地板,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注意到陈行圭的状态不大对劲:

“理论上所有经过审判的亡灵最终都会进入六道轮回,在这里时,你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不愿放下过去执念、贪恋着生前美好的存在。它们中已有不少忘记了自己徘徊的目的,但一有机会还是会夺舍生人躯体回到人间。”被称作狮子的文判官轻声道,“所以记住,哪怕你找到了你的父母,他们也未必还是他们了。”

陈行圭愣了一下,狮子看似在宽慰他,但语气仿佛已经见证了无数次类似的惨剧。

“那如果......他们没有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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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子午印:道士之间行礼的方式。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左手拇指按右手子位,右手拇指回按右手午位,形成太极之势。

【2】斗部:道教天庭的部门,主管周天星辰与命运。“中斗有三星,主保命;西斗有四星,主护身;东斗有五星,主计算;南斗有六星,主延寿;北斗有七星,主解厄赐福。”——《天皇至道太清玉册》

【3】叉手礼:叉手礼是拱手礼的一种变体,流行于唐朝,元朝开始消失。行礼时男性左手在上,女性右手在上。古籍图片参考作者没找到......可见电影《长安三万里》。 第十章 生死之间 “这个概率很小,但也不能排除。”狮子对着档案室的墙壁一挥手,那面木质墙壁迅速向两边分裂开,露出远超过外观大小的空间。

“最近几年灵界的地形变化强烈,大铁围山和隔壁的十八层地狱都时常有厉鬼出逃。两个凡人是很难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排除掉肉体被夺舍的情况......”狮子顿了顿,低念一声佛号,“他们的三魂七魄会逐渐分离,但又无法脱离肉身。肉身在灵界不会渴也不会饿,而是一直保持原先的状态。单从肉身的角度来说他们还活着,甚至古代有些旁门左道的术士认为这是长生的捷径......但精神上......”

“介于生死之间。”

陈行圭和白夜跟随狮子走进墙后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一个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的图书馆,狮子走到一排编号为“庚-丙申”的书架前,询问道:“你还记得具体的月日时间么?”

陈行圭思考片刻,“只记得是夏天。”

“也行。”狮子走到书架的倒数第二列,“失踪者姓名?”

“陈青松,刘语。”

狮子从较高的地方抽出一本红色封皮的书,拍了拍封面的灰尘,翻到空白的第一页写上这两个名字,“还需要一滴你的血,按上去。”

陈行圭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随身的工具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拇指。血液在接触到纸张的一瞬间没入其中,而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个地名——

“池济城”。

“这就是他们在灵界的上一个活动地点......嗯?奇怪。”狮子撕下开头的那一页递给陈行圭,随后翻动起了整本书。这本书似乎没有尾页,每一页都以插图和配文的形式记录着一个人刚进入灵界时的景象,大多图片的背景是一座座城隍庙。

“你之前说过你的父母是用路引进入的灵界,”狮子挠着后脑勺,“但是所有官方路引都配套了图像系统,他们进入灵界时的图像都会被捕捉下来,由当地的地司神整理上传。只有文字没有图像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会不会是使用旧版路引的缘故?”陈行圭还记得刚才白夜的“提醒”,不敢多说。

“所有旧版路引都是天庭正神亲自签发,更不可能出现这种谬误。新版路引反倒是各级城隍和事务……总之,只要是官方路引,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批录档案多年,我连这个地名也从未听说过。”

“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地方……”从进入档案室以来,白夜第一次开口,“有没有可能不是路引出了问题,而是这个地方自身具有特殊性,因此图像没能外泄?”

狮子合上那本书,“愿闻其详。”

“你应该知道的吧,很久以前关外和部分特殊地区的管理权不在天庭手上,后面灵界几大派达成了联合协议,才将管理权收归地司城隍。而池济这个地方,就是为数不多现存的灰色地带,前些年情况恶化,负责该地的土地神在去天庭汇报的路上被劫杀,可能就是因此导致缺少图像。”

“这......那应该会有很多同批的图像缺失啊,”狮子拧紧眉头,随机翻开一页手指向上滑动,一张张地图从他面前闪过。“这个地名也根本检索不到,但档案簿又能正常显示......”

“换一个名字。”白夜叹了一口气,“你还是这么死板较真。我先说好,今天看到的信息一个字都不要外传。你先检索‘蓬鹊山’,然后锚定离它最近的城隍庙。”

陈行圭对这个地名隐约有点记忆。狮子有些疑惑,但还是用手指在新一页写下这个地名,“城隍庙?是他们那里的县城隍出了问题么?”

话音未落,看着检索出来的图像,他随即就沉默了。

“这......这是......”狮子差点没捧住手上的书,顶端的画面投影也猛地一晃。而此时三人都看清了其中景象:

悬崖下的翠绿山林中矗立着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庙,四周没有道路和人烟,连个鬼影也不见。庙门已经不知所踪,屋顶塌陷,露出其中的累累白骨,和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通道。只有一块蓝金相间的牌匾还好端端挂在中央,上书“池济城”。

在三人沉默凝视间,破庙仿佛感受到了视线,整座建筑突然开始下陷,如吞尾蛇般整个扭曲、翻转进入了地下。片刻后苍翠草地上只留下了一个塌方似的洞口,接着那洞口竟分裂、蠕动着摆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最后彻底合上。

过了好一会狮子才艰难开口,“这里的城隍神是同流合污,还是已经......”

“不知道。进去查看的人鬼神,没有一个再出来过。“白夜踮起脚尖,替他把书本插回高层书架上,“所以这里已经被封锁很久了。这就是我想说的,这个洞不单单是存在于灵界,现实中也是这副模样,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模糊灵界和现实的界限?”陈行圭突然接上了这一句。

“对。”白夜好像丝毫不意外陈行圭的反应,“这里对应的现实世界本来就是无人区,所以现实一侧是没有封锁的。我毕竟久居尘世,知道的东西还是比其他地司神略多些。只要你敢去,我就可以告诉你详细地址。”

“但是这跟进去送菜没有区别。”狮子有些惊恐,“档案里这儿整个区域的灵界信息都是一片空白,说明当地地司要么是全军覆没,要么全部被里面的东西同化了,你如果死在里面,就是真正的永世不得超生!”

“当然,我也不建议你进去找人,我只是说出我知道的,仅此而已。”白夜耸耸肩。

陈行圭低着头,把手里的照片揉了又揉,沉默良久。愧疚和不安比起方才已经减淡了许多。在刚出门见到上巳节景象时,他竟然还天真的以为当年父母是在追求什么美丽新世界......回想起家中被奶奶成捆烧掉的仙经丹书,原来让他们不惜举家搬迁的、将我送进鬼门关的、拼命追求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么?

在模糊灵界与现实的地方当个行尸走肉,也是值得他们追求的么?!

“谢谢......”

白夜掏了掏耳朵,“说什么啊,听不见,我什么都没透露哦。”

“谢谢。”

“没事吧?”狮子递过来一张手帕,“你在哭啊。”

“啊?”陈行圭抬头,原本泪滴打在深色的衣服上并不显眼,抬头的一刻才终于沿着脸颊滑下。他慌乱擦着脸,没有接过手帕,那双赤红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要不我们出去让你一个人待会儿?”狮子并不知道其中因缘,只以为陈行圭是个孝子,在为无法救回父母而哭泣。“这里很安全,你要出去的时候也只需要像这样挥手,档案室的门就会打开。”

大门合上的刹那,陈行圭像多年前回到烂尾楼中住处时一样,慢慢抱着膝盖靠书架蹲下。不大的声音夹着抽泣,透过门缝传进白夜耳中。

“我要去。我要搞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不能欠他们的......”

门外,白夜和狮子二人面面相觑。狮子率先开口,“池济城那里的信息,你是在事务组的文件里看到的吗?”

“是也不是。我不想瞒着你,但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有危险。”

“危险等级这么高?你真的打算让那孩子去送死么?就算他打了退堂鼓或者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活着回来,之后他还能过哪怕一天的安稳日子么?”

“怎么可能......”白夜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了酒葫芦。“虽然受了处分,我也还是编队长,有权调动当地的事务组配合行动。我只是希望他想清楚,想清楚了无论去不去都不算辜负我们的期望......我也懂这种感觉,愧疚是真的可以杀人的。”

“果然,这个世界对孩子总是宽容的。连你都难得发恻隐之心,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做事不是一向就凭高兴么?而且别忘了,‘我’也是个孩子,你怎么不宽容宽容我?”

“这么一说确实也算噢,毕竟七十年过去一厘米也没长。”

白夜那对圆圆的金色眸子垂直上翻,“我那是当年营养不良。我这才几十年,不如说说你,正神之身,这幅外表都用了三百年了吧?当年在西游记里跑龙套,这是对自己的角色一见钟情了?”

狮子笑着拍了下她头顶。“别闹。我看到你把佩剑虎威【1】给他了。你当真没有其他的布局计谋?就单纯是看有缘、图好心?”

“一把破木剑,用腻了送人罢了。虎威也不是多稀罕的物件,大不了去关外再猎一头回来。”

“哈,这话你自己听着能信么?”狮子顺势开始揉搓白夜那一头桀骜不驯的卷发,“我不管你下了多大的一盘棋,你记住,天庭暂时还没缺人缺到需要你牺牲自己。”

......

从档案室出来时,陈行圭已经整理好了外表,表情像来时一样带着点青涩,只剩声音还是沙哑的:

“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吗?我可能需要准备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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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虎威:古人认为老虎身上有一块威骨,佩戴它可以辟邪,还能拥有威风和好运。《酉阳杂俎-广知》记载:“夜格虎时,必见三虎并来,挟者虎威,当刺其中者。虎死威乃入地,得之可却百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