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太傅》 女帝之死 七月盛夏,瓦灰的天空不见云彩,晨曦也炙热,暑气焖人体肤,断头台上有了了微风拂过,遮掩住絮乱青丝下的仙姿佚貌,却遮不住包裹于褴褛素衣内的天子威仪。明明那双柔荑同玉踝被糙绳紧勒出痕,明明寒光刀影架于凝脂脖颈,明明台下百姓的唾骂那般鸣耳,烂菜叶横飞,明明本该充斥着惊恐的桃眼寡淡胜水,只映照万里朝阳。

晨时三刻钟,宽厚鬼头刀割裂一片曦光,刺眼的银色托带着鲜血,洋洋洒洒滴落于台中象征十殿阎罗的树墩上,那眼中灼意淡去,坠入死寂。

几根白纤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左上角出现一行字。

第四十章,女帝之死。

“死装昏君,朝阳公主赵亭瞳下线,这下读者们总不会再因为她的愚蠢操作而骂我了吧”。

电脑桌前的女生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房间内回荡着的轻调旋律正彰显她的愉悦,她双手一推桌沿,莹粉色三轮椅就带着她转向身后床尾。

匿在余光外的电脑屏幕,红光乍现,不同花码交错接合,而原先那句“那眸中灼热淡去,坠入死寂”的下面,凭空出现了一段字。

太傅宋玄烛匆急赶至,却见那昔日高挂于破晓的朝阳,自鬼头刀下,人头分离。

鲜血不比他眼眸赤红,怨鬼不比他方寸悲恸,长臂轻挥,广袖藏风,士兵蜂拥而至台下,围观百姓他竟不曾放过,台上官员同侩子手亦人头落地,那台中央的十殿阎罗活像涂满粘稠红漆。一双玄色皂靴踏入血泊中,缓步走近令万民唾弃的昏君身前,他蹲下,双臂将她身躯揽入怀中,深红朝服浸染污血,待她安稳坨在腿上时,才抽出一只青筋凸起,颤抖不止的手,把孤零零滚在旁边的头颅抱入怀中。

台下百姓尖叫惶惶,台上死人双目泣血,唯有那无尘弦月渐黯光芒,再不得于怀中朝阳汲取一点微亮。

再看那莹粉三轮椅上,独躺着一瓶无色汽水。

龙涎香自祥云金纹炉往外飘绕,层层彩绣软烟纱帐用金丝绳捆定于床榻四角那黄金铸造的龙头上,龙榻旁,镶嵌宝石的摆架布满奇珍异宝,绫罗绸缎。由紫檀木打造的妆台上,金银首饰,珊瑚珠宝撒落一地,桃夭布帛躺于脚凳上那双嵌翡宫鞋下,放眼整个殿内,玉壁珠柱,金碧辉煌,便知其主极尽奢华铺张。

着赤金色襦裙的三两宫女匍匐在绛红地衣上,收拾着少年女帝怒后残局,而一只通体嫩黄的飞鸡竟从撑开一角儿的窗棂飞进殿内,堂而皇之的点在四角龙头其一,奇怪的是,好像并未有人能瞧见这只小飞鸡,它也有恃无恐,安静打量榻上入睡的少年女帝。

“不愧是我笔下的最美反派啊,连少女时期都美的那么惊心动魄”。

如你们所见,我穿越了,回头拿个汽水的事儿就穿越到了自己写的,还未完结的小说里,且时间线倒退为1,最为奇葩的是,我不是穿越成女主也没有穿越成女配,甚至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只飞鸡,别人看不见的飞鸡,短短数秒,我想了很多,我想,大概是因为把耗费最多笔墨的反派昏君写死的缘故吧,又或许在写死她的时候那心情愉悦太过,我遭到了她的报复。作为一只别人看不见的飞鸡,我在这殿外徘徊许久了,如今好不容易飞了进来,还得等这位起床气异常严重的小昏君醒来,确认她看不看的见我,在这几息,我又想了很多,既然我是因为把小昏君写死而穿越的,那我只要辅佐她成为一个人人称颂的好皇帝,那她就不必被万民送上断头台,消香玉陨,我也许就能回去了。

我可是作者啊,辅佐一个我自己写的小昏君治理我自己写的国家,岂不是手到擒来。

黄金龙头上的嫩黄小飞鸡昂起斗志,两对翅膀高举,势在必得的小眼神注视还在龙榻上熟睡的少年女帝。

混沌中,粘腻的沼泽没过脖颈,沼下淤泥愈收愈紧,大有要将那如雪纤颈绞断的架势,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歇斯底里,发不出声音,她撕裂意志,伸出双臂,似溺水之人疯狂摆动,寻求一根脱离苦海的浮木。

“啊!”

龙榻上的人猛然惊起,她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胜旱土,豆大颗汗珠自额间渗出,顺姣丽脸庞而下,滴落在纹龙锦被。那双桃眼仿佛还残留着深潭死寂,片刻后才被璀璨替代。

“水…来人!朕要水!”

守在内殿门口的点翠,点翡两位宫女闻声而至,俯首作揖后,一人拿金盏倒水,一人接过,将金盏递给龙榻上似乎惊魂未定的少年女帝。

润过唇嗓的赵亭瞳将金盏扔给榻下候着的点翠,愣坐在榻上,见陛下不再多言,点翠同点翡便作揖退下。

无标题章节 “通俗来说,就是,你身处的这个世界其实是我笔下的一部…额,话本子,而我,是来自天上的古神女娲,那些神仙也不过俗世飞升,看点话本也属正常不是?”

少帝并未回话,睫羽落下,不知在神游,还是听的认真。

“咳咳…因观你命相恐有血光之灾,生死之变,毕竟啊,是我无数个日夜,绞尽脑汁创造出来的角色,所以,我心怜悯,便动用神术来到这由我落墨写下,创于纸上的世界,然后将仙身附在一只飞鸡上,还施展神术令只有你一人能看见,再辅佐你成为万代千秋,青史留名,世人称颂的好君王!”

一只小飞鸡,它愈说愈激动,连双翅挥舞间擦落一片鹅黄羽毛也不曾注意,它慷慨激昂,情真意切,仿佛它所计划之事已然实现,面前少年女帝已然信任于它。

果不其然,赵亭瞳被它这般模样逗笑了,不过这笑多是浅杂着劣性的嘲弄,与削弱到瞧不真切,发自内心的喜悦,并不纯粹。久违了,自登基以来,权臣以她非明主,不堪大任为介施压,前朝旧王因她女子称帝而心存芥蒂,不愿为其笼络皇权,连先帝旧部,绝对的保皇派都因她孤注一掷的行径失望,不再尽心辅佐,还有一些棘手的,对这位置虎视眈眈的赵氏宗亲,他们沆瀣一气,聚众乌合,她前世只宋氏一臣,斗了半辈子斗不过,那她便如他们所愿,变成被牵上傀儡丝线,怯懦愚蠢,昏聩不明的昏君。她装的太累了,一朝一夕,苟延残喘。

哦对,差点忘了她的那些好子民,听信那来历不明的仙门道人,奉其为神明,不过是旱灾时求了一场雨,便趾高气昂用破拂尘指着她这个大骊帝王,说她是祸国妖女,当然,这不过一个幌子。愚蠢的子民与朝臣,将谗言刻在她这个昏君的脑门上,任由其发酵,直至断头台上。

思及此,赵亭瞳抬眸环视殿内,陈设未变,宫女未变,恍若隔世,依旧奢华,一成不变,才满腹疑云。

小飞鸡看不清少帝眼中情绪,只觉她周围气息阴郁,冷冽非常,绝不是它笔下那个人该有的气场,可她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女帝赵亭瞳,或许是蝴蝶效应令人设有了极大的偏差,它这般想着,迟迟等不来她的回话,哪怕骂它是妖言惑众也好啊。

正当它要再次发言时,那带有稚气,却不符年龄的幽语传来:“死亡贫苦,人之所恶也,鬼怪神佛,不过世人寄托,朕已然于鬼门关走过一回,你既说是你将朕创造,就该知朕向来厌恶这等鬼神之说,也不会给予一丝一毫的信任。”

等等,小飞鸡耳畔只反复回荡一句“朕已然于鬼门关走过一回”。遑论人设偏差,且论这个时候的女帝还是及笄不久,十五六岁的少年,刚登基尚不满两年,朝廷旧部还多是因先帝威望偏向于她的,何况她现在就好端端坐在它面前,又何来死过一说。

“什么意思?我的话不可信,那你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更不可信吧”。

生了一双沉黑豆眼的小飞鸡眨巴两下,鸡爪朝前交替两步,抬起羽翅,轻抚过赵亭瞳已停下敲击的指尖。

赵亭瞳兴趣渐起,两道柳叶眉弯似月牙,食指使力一抬,便将那团日山撂倒,两脚朝天。

“哼,如今恐怕最离奇的事件都在你我身上上演了,朕不妨再添一件”。

“想必你应当很疑惑,为何朕举止言行与年岁不符吧,说来朕也不信,上天居然会给朕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重来一世的机会”。

两脚朝天一动不动的小飞鸡闻言倏然立起,饶是那豆眼装不下太多情绪,赵亭瞳还是瞧出了不少惊愕,连嘴都合不拢了。

“怎么,朕都打算要信你了,你这破日山不信我”?

“我都说了我是女娲!只是为了你才附身成鸡…额,日山。”

和古人交流真麻烦。

“知道了,女娲娘娘”。

说着,那泛白指尖戳了戳小飞鸡胸前那一团杂毛,被它用翅膀拂开。

两秒,三秒,它似乎回味过来,木讷将尖嘴闭上,拂于空中的翅膀掩在脑袋两侧,震惊模样,自是舌头打结,期期艾艾:“等等…等,重…重生!?难怪我说这蝴蝶效应哪这么强大,直接扭曲我写好的人物设定,我好像也没写过这一茬啊,离离原上谱,重生文学都整上了,到底是谁怨气这么大,谁这么不甘心,拉我还不乐意,还让我崽重生了,更复杂了!cpu给我干烧了呀。”

“说点朕能听得懂的,女、娲、娘娘”。

那生的倾城仙姿的少年女帝称不上愉悦,不耐烦到有点儿,她不曾沾过阳春水的柔荑抓住正痛苦冥想的小日山,纤纤五指将它收拢,那日山瞬间便跳出思绪,微微挣扎,这次动作幅度有些大,皓腕间的沉香手串露出半截,稀世之珍,却有几颗沉香珠掉了皮屑。

“我属实是被吓到了,不过我脑子向来转的快,你重生而来,掌握了上一世所经历的所有信息,今生必不会再重蹈覆辙,何况还有我帮助你”。

“不过…”它艰难从指间抽出一只翅膀,指向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你是不是从来没看过!?这个时候的你分明还有几分权力在手里,骊王府尚且支持你,太师李善喆亦将你当做可扶持的帝王学生,就连入仕便追随你到死的宋玄烛在不日殿试中将考上状元,游街琼林宴”。

“就是因为你这时少理朝政还偏生要和朝臣反其道而行干出一些蠢事,才导致了往后的局面,难道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那只柔荑松了松,只一瞬便又收紧,笑得戏谑又讥讽,无处不透露身处高位许久的威压。

“呵,我所做的事,所有的一切,不都是由你馈赠的吗?”

“我从未想当这个皇帝,是责任与身份迫使,自小我便学习该如何成为一个好帝王,却不曾听得认真,老师也总夸我聪明,却不知那聪明在他们眼里是钉子,是荆棘”。

“死前我都不屑于装了,不曾想又活过来,不把他们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如何行?还有奏折,你若喜欢,便拿去看吧,看了你便知,这个位置,为何独独我不想坐”。

赵亭瞳将紧握的五指放开,收回广袖中。

她连自称都不要了,小飞鸡带着满腔狐疑,行至桌案上成堆的奏折前,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拽下来一本,谁知,回眸望去,少年女帝单手托着姣好脸蛋回望它,满目冰凉。

在那疑似恐吓的视线中,翅膀颤巍着翻开奏折一页。

长篇大论后,末尾却是这样一句话。

吾皇是女子也,臣僭言,乃臣逾之也,仁有过之,尤猖蹶也,之尚不足以诀断,望帝同太保大人议此折,再落印章。

嚯,简单来说,就是皇帝你是一个女人,你很失败,没什么决策能力,赶紧叫一家独大的权臣过来帮你批。

小飞鸡故作不经意撇她一眼,见她表情连细微偏差都不曾有,这才战战兢兢翻开下一本。

吾皇尚幼,政治理念尚浅,无法处理臣等奏事,起蒙见恕,恳尔见谅,望乞恕臣,勿暇臣等计策,叨扰吾皇。

这说的什么话!尊敬呢!?也不能看昏君还小就这么放肆啊。

诸如此类后,便是同白开水一般寡淡的辞藻繁杂没有重点,或是说女帝不管朝政大事,铺张浪费不勤俭节约,还有因为鸡毛蒜皮小事便弹劾来弹劾去,要么就没有营养的奉承。

一本接着一本看下去,看得它冷汗直流,藏匿在羽毛之下。不对,太不对了,虽说这时的少年女帝的确不怎么理事,但也不应该是呈来这样的奏折才对啊,顶多也要有勉励谴责的话,可这些…分明都是掺水废话,就像是有人刻意架空,从一开始便不打算给予她作为帝王理政的机会,…

怎么会这样呢,它迷茫。是了,若是集万千宠爱的朝阳公主,又怎会成为人人唾弃的反派昏君,它没写完整的东西,世界会自己转动,都有迹可循,不是吗?

“看完了吗?”

闻声看去,小飞鸡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也看不出少帝此时所想。

但当自己笔下的人物活生生凑到它面前时,它方才知,原来一切设定好的出生与结局,都是摧毁她的利器,原来给予她朝阳之名,美好的希望,又亲手让她破灭,原来为她设计好的性格与位置,令她不得不忍辱负重,走向灭亡。在它的世界里,她只是冰冷冷的文字,可在她的世界里,却是被命运之手推上阴窄泥路,奋力攀爬,最终粉身碎骨。

它自以为被她拉入她的世界,要为她改写既定的结局,要将她拉出淤泥,却不想冥冥之中,是让她再经历一次不堪回首的人生。

“我…抱歉”。

赵亭瞳等了那么久,在耐心即将消失殆尽时,只听得这么三个字,仅这三字,拂开渊墨,照进一缕黄色,令少年女帝展眉。

“朕接受你的道歉了。”

这只日山扔开那惹人生气的奏折,似乎还有些小傲娇,覆翅在圆滚肚旁。

“是我大言不惭,自以为是了”。它轻掀眼皮,偷瞧她一眼。“那对于重生,你是何想法”。

“嗯…虽匪夷,却并不厌,反是庆幸,朕上一辈子不曾作为自己而活,而这一辈子…”

只是可惜不是重活在父皇母后还在时。

少帝眉目微沉,闲不住的沁凉手指又寻到日山胸前羽团,轻柔抚摸。

“你说这是你所创造的世界,天下,也是你以笔描绘的天下,国家与君王,你只需稍稍动笔便可,但你却不知,你笔下的一国之君,其实连专属皇帝的千牛卫,尚书省都不敢多用,生怕落他人把柄,而朕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粗到今日出行,细到就寝起夜,只要有宫人在的地方,朕就像被扒了遮羞布按在占板上,任人观赏”。

“今日女帝在午睡间发了一通脾气,醒来后举止怪异,如中梦魇,嚷嚷着养心殿内有一只日山,甚至屡次同空气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这些,恐怕已传入有心人耳中了吧”。

“女娲娘娘啊,朕的那些好臣子,太保周怀青,司徒苏渊廷,中书侍郎傅靖,赵氏三王,他们要的君王,可不能是一个,君心难测,明大局、明真相、明手段的圣帝明王,只有朕玩忽职守,任性愚蠢,娇纵刻薄,他们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