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陆羽》 第一章 身世 贞元元年暮春的一天,年逾天命的陆羽将自己近日所写的《祭李季兰文》和紫笋茶一并碾碎,然后煎制成茶汤,喝茶时他开始假设如果当初没有逃出龙盖寺,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唤汝子杰,何如?”

智积菩萨如是说。于是“子杰”便成了陆羽的“暂用名”,或者说“准法号”。后来有人猜过为何智积禅师为陆氏取下此名,盖因为智积在湖边的田野间捡到陆羽时,入眼便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八个字:开元廿一年,时已深秋,早课结束的智积禅师打开院门准备外出,便看见三岁的陆羽穿着不能蔽体的粗布短服——又或者是被磨成短服,蜷缩在龙盖寺门前的湖边,即使双腿抱膝缩成一团也能看出他的消瘦——胳膊、大腿,甚至脸上,没有附着一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脂肪,反而像枯木,又像死蛇。

现世有好事者推敲过陆羽可能是因为相貌丑陋才会成为弃婴,这或许是确有其事,如果用相术通过陆羽的生平来反推其相貌,大概就是:除了有着小老头一样的皱纹外,还有耳朵轮飞廓反、泪堂杂纹、山根细长、人中平满无棱、下巴短小等等相术上孤独终老的特征。总之,此人面相不善,去韩国大概率当不上总统。智积禅师第一次见陆羽时,便为之相面,随后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为他起了“子杰”这么一个暂用名。或许是取“茕茕孑立”之“孑然”,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将“孑”改成“杰”。至于它为什么是暂用名,只因陆羽后来逃离寺庙,改名换姓,再也没人记得“子杰”。

智积禅师在竟陵被认为是前朝智积菩萨的化身,有一回连月暴雨,汉水高涨,多处有决堤之势,智积禅师率弟子开坛作法,冒雨诵经一昼夜,于是雾散雨歇,时人啧啧称奇,认为是菩萨显灵。“哪个菩萨?”有人问。“不是文殊菩萨就是观音菩萨!总之一定是菩萨。”旁边的人如此回答。智积禅师年轻的时候一只手能按住一头牛,常常有金刚怒目之像,在那次作法之后却开始飞快地变老了,有人声称在智积禅师做完法事、雨过天晴的那一刻,看到智积禅师虽然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身上却有雾气环绕,定是真菩萨下凡。

后来有一名苏州来的行贩途经此地,听闻此事之后告诉大家,不是文殊菩萨也不是观音菩萨,而是智积菩萨——“前朝就有智积菩萨,从西天来到苏州,盖了一座灵岩寺,传说一老妪献之以菱果,于是一夜之间肌肤破皮重生,白发尽皆转黑。”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来的施主会背书,尽管智积禅师本人矢口否认,从那时起“智积菩萨转世”一事便算是被坐实了。

智积禅师有菩萨之名,也行菩萨之事,却不见得寺庙里每个人都如此,年迈的大和尚也确实难以将佛经教义规范到每一位弟子。觉空和觉性从一开始就见不得陆羽,在智积禅师把陆羽带到大殿,告诉众僧人:“小子与我佛有缘,十年后我当亲自为他剃度”。他们便在心中忿忿:“黄口竖子,如何辈分在我之上”。此二人是智积禅师首徒的弟子,在武侠小说里就是门派大师兄。觉空让其他师弟们把“子杰子杰,结子结子(在方言中指结巴)”挂在嘴边,觉性又屡次用最快的语速,最短的间隔向陆羽提问,例如“子杰师叔,汝既然三岁便做了师叔,我当向汝请教:五十年前黄梅有位慧能法师,曾作菩提树偈句,师叔可知菩提树为何物?可知明镜台为何物?可知慧能法师师从何人?可能颂《法华》《金刚》等经?师叔不久前才断奶,可还记得荤食滋味?”这一类掉书袋抖机灵的问题。陆羽自然回答不上,他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却恰恰是孤身一人,本就因此染上口吃病,又如何能回答在他当时看来高深莫测的问题。只是在多年后陆羽告诉皎然和尚这些童年往事,皎然付之一哂,认为粗浅至极。

事实上,当时年仅三岁的陆羽不仅听不懂觉空、觉性的那些问题,也听不懂诸如“弟子”“剃度”“师叔”这些词汇,三岁的小孩理解不了疏离二字——也就是众僧人在觉空、觉性的号召下对他的态度。由于年纪尚小,陆羽当时只需要参加用餐、早晚课和唱经,如果有人试过在完全不知晓佛经内容的前提下听僧人唱经,大概会懂陆羽的感受,所有的僧人都要把音色逼得近乎一样、每一个字眼的音调也都一样,书面化地表达就是“陆羽如听天书”,用流行用语来说就是陆羽只听到“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在这样的学习环境下,三岁的陆羽对佛经的理解不能说是耳濡目染,至少也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于是作为觉字辈大师兄的觉空被指派了教陆羽念经的任务。

虽然在觉空的消极怠工之下这项任务的完成度也只能是让陆羽再听一遍“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但对于陆羽来说,觉空是当时除了智积禅师以外唯一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而智积禅师每日事务繁多,陆羽实际上接触最多的就是觉空,所以他很乐意亲近觉空,每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觉空身后,而觉空只有等到需要出门锄地的下午才能抵消“方才教了这个讨厌的丑小孩念经”带来的不快。原因无他,智积禅师认为:“子杰尚且年幼,不便参与体力劳作,午间随我识文断字即可。”但智积禅师并非每天都有空,于是在一年里的大多数午后,陆羽只能被要求在房间里午睡。小孩的心性向来闲不得,至少彼时的陆羽并不喜欢午睡,所以他每天午后只能站在院门后眼巴巴地望着觉空和众僧人一起“出去玩”,然后自己则被拉回房间。

在陆羽五岁的时候,智积大和尚终于发现了问题。这天早课后的个人修行时间——也就是该由觉空教陆羽念经的时间,陆羽又一次央求:“觉、觉空,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出去、出去……玩。”(为了不影响观感,以后不再把陆羽的语言断开)五岁的陆羽在寺院规律的饮食和作息的调养下,除了长高不少以外,肌肤已经重新有了独属于孩童的稚嫩,或许在相术上还留有所谓的“孤相”,但已经尽脱刚被捡到时的“丑相”。他每一次说话结巴,都要紧锁眉头、像吞下一根钢针一样吞一口唾沫——那是他在记忆的楼阁里搜寻其他人可以信手拈来的词汇——然后才能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总是湿润而明亮,那模样但凡是为人父母的见了都会生出怜爱慈悲之心,但遗憾的是庙里全是和尚,压根没当过父母,并且或因嫉妒或因“大师兄”的威严不能对陆羽示好。出乎意料的是,觉空答应了他,倒不是因为他突然生出慈悲心来,而是因为他心生一条妙计。于是觉空靠着大师兄的威严提前搞定了当日管门的师弟,在中午瞒着智积禅师把陆羽带出了院门。

竟陵城大概是全天下海拔变化最小的平原里海拔变化最小的城池,极为适宜耕种,暂时无法考证龙盖寺是否有着“有地不种,不见如来”的传统寺训,但在陆羽那个时候,僧人们都是要参加耕种的,龙盖寺的周围就是良田,智积禅师当初捡到陆羽就是在这湖边的田埂上。那天是陆羽刚过五岁的一个二月初十,春回地暖,正值耕地松土的时节,也是泥巴最好玩的时候。陆羽没有黏着觉空太久,便沉浸在一个人捏泥巴的快乐之中,两年里他没有出过寺门,这是第一次得到解放,他在田边把泥巴捏成小人、马匹、水桶,石磨、石杵、石臼、锅碗瓢盆等一切见到过的有形的东西,又不断地揉碎重来,完全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全然不顾身上沾满了泥污。并且他展现出了不符合年龄的缜密思维——把一个物件分成一个个部件来捏,比如马匹,他在第一次捏的时候只能捏出麻花的水平,第二次就已经知道把马鞍和马身分开来捏,再搭上去,下一次又知道了将四条腿、脖子、尾巴和躯干都分别捏好,再捡几支越冬的秸秆作为支撑来拼接,直到最后他几乎要搓出针一般细小的鬃毛再一根一根搭在马脖子上——最后他捏出的物件尽皆惟妙惟肖。但此时并没有人关注他在做什么,得益于他的忘我,觉空的“妙计”很简单地就实施成功了。觉空和觉性用唇语告诉其他僧人“不用管他”,便率领众僧人在陆羽浑然不觉的时候回了龙盖寺,关上了院门。

等陆羽醒悟过来发觉自己被甩下,已经是春雷阵阵,下雨了。

竟陵城里二月初十的雨很常见,直至千年之后,竟陵城每年的二月初十都会下雨。雨下得不大,智积禅师当日外出访友,于傍晚返回龙盖寺,很快就发现不见了子杰。在他的询问之下,重弟子缄口不言,但他在几个城府未深的弟子的挤眉弄眼之间已然猜测出前后经过。等他再次找到子杰,才发觉他与两年前第一次被自己捡到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变化——肌肤上的皱褶可以在调养下回归正常,消瘦矮小的体型也可以在寺庙的安稳中得以茁壮成长,当初破烂不堪的短服换成了改小的僧袍,却已经在毛毛细雨中湿透,他依然和两年前一样蜷缩在那里,他的周围是下雨前在他飞快的学习中不断重塑而臻完美的泥制物件,现已经全部被淋得面容模糊,或许不一样的是当初他尚且形影相吊,而今天乌云密布,所以没有影子。

“何其孤零也!”智积禅师这样想。 第二章 火门山书院 智积禅师第一次为陆羽相面时没有看错,他确实与佛有缘,希望将来能度他;或许又感念其命途多舛,让他做自己的弟子希望能多关照他。可惜智积有未卜先知的直觉,却在当时没有联想到弘忍法师雪藏慧能那般的智慧,终于导致陆羽被其他僧人孤立排挤。

智积禅师当时的相面也有一点点小瑕疵,陆羽确实与佛有缘,他有一颗慈悲之心,不过这缘分却不是自己当和尚,而是后来结识了两个小有名气的和尚——怀素和皎然。如果怀素与陆羽相交不假,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会跟陆羽开这样的玩笑:“昔者慧能卅三岁进舂米房,汝五岁进煮茶房,足下之用功,先六祖三十载矣!”

如上所述,在二月初十的细雨中陆羽又一次被智积禅师捡回,生了几天病,养好病之后便被智积禅师亡羊补牢般地派到茶房煮茶,自己外出时,如果时间不急,也会带上陆羽一起。

《神农?食经》云:“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唐代早已形成饮茶之风,而楚地人向来以神农氏后人自居,龙盖寺的僧人们尤爱饮茶,每日不管在早课晚课、午餐晚餐、打坐、温书或是劳作等活动时都要饮茶。陆羽在初掌茶事时或许对茶并不感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后来成为一代茶圣。就像项羽不爱习武却依然留下“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的记载,或者说像董其昌少年时参加科考,因字迹不佳被扣了不少卷面分,却依然成为书法大家。总之,陆羽固然可以从小就有“愧一事不尽其妙”的品质,但如果说以五岁小孩的心性一开始就能从煮茶中感受到跟小孩这个身份八竿子扯不着的百八十斤重的人文关怀,多少有点坟头拉二胡——鬼扯。

闲言少叙,咱们书归正文。在我读到的故事里,五岁的陆羽更喜欢泥塑。在二月初十那个细雨天,他再一次感受到被抛弃的孤独,但以小孩心性多半不会细究这份孤独的成因——“大概是他们回家时忘了叫上自己。”——然后抛诸脑后。但在那份孤独中,他在一个个重新捏了无数遍的泥塑身上尝到了“尽善尽美”的甜头,并且食髓知味,他从孤独中获得新生。

陆羽在五岁便初掌茶事,却懵懵懂懂,反而对泥塑更加上心,他在随智积禅师外出的途中见识了更多可以捏造的器物,又发现用风炉的火可以把泥塑烤得定型。智积禅师依旧教他读书识字,但以佛教经书为教材,很多都是音译,往往生涩难懂,字也多是生僻字。现代人偏科可能是学文不学理,或者学理不学文,而小陆羽单在语文一科里就可以严重偏科:认了一堆“摩诃迦叶”“菩提萨埵”之类的词,却没学过之乎者也。

在陆羽七岁时的五月,智积禅师要赶去参加火门山书院的剪彩仪式。书院距龙盖寺五十余里,智积禅师觉得这来回日程太长,恐怕期间陆羽再受欺负,就带上了陆羽。

相传汉光武帝刘秀行兵时在此处举火夜度,因而此山名为火门山。火门山书院本是一小私塾,其中的教书先生邹夫子是一位隐世高人,他才学满腹而无意仕途,只爱好教书育人、传孔孟之道,教出的学生有许多都在荆南各郡做了幕僚,故而邹夫子在整个江陵府都颇有声誉。竟陵城有一位伍员外,听闻了邹夫子的事迹,便出资帮他将私塾扩建成书院,希望他广收门生,当然其中包括伍员外的儿子伍杰。

火门山书院正是于这一年竣工,有员外爷抬庄,书院的剪彩自然是来客如流。除了住得近的人家可以在并不富裕的情况下也能送孩子来这里读书以外,大小地主、商贾、官吏等也乐意不辞百里将小孩送往名师门下——大不了买个学区房嘛。智积禅师带来了一个小孩子倒也好安置,和其他小孩一块去玩呗。

剪彩仪式的日期是五月初五,正是小端午,智积禅师和陆羽在五月初四下午赶到,书院虽谈不上雕梁画栋,其楼阁台榭、粉墙黛瓦之间自有一种雍容大气,给陆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四面院墙二十二里,尽管他当时并不会丈量,但是他确信他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

在伍员外的支持下,火门山书院连摆十二天流水席,从五月初四摆到五月十五的大端午。智积师徒刚好赶上第一天晚宴,智积禅师被迎为上宾,主座则是邹夫子和伍员外,至于陆羽当然是坐小孩那桌。席间的菜无从考证,但是如果秦始皇也吃肉夹馍的话,陆羽那天吃的估计就是:先来一盘水饺,然后是蒸甲鱼、蒸鳝鱼、粉蒸肉、蒸排骨、蒸牛肉、干拔财鱼、笋衣炖肥肠,中间穿插几盘凉菜和瓜果甜品。不过智积禅师吃的肯定是另备的斋菜素酒。

智积禅师来时带了寺里的珍藏《贤愚经》一卷送与主人,席间大家便谈起此事。

……

“那《贤愚经》墨迹深得高僧智永笔意,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我看那就是智永大师亲笔,只是大师佛法高深,不愿留名罢了!”

“听闻智永高僧留下《千文》千卷,尽皆为长安城内达官显贵所藏,荆南地界山高庙远,想要一睹真迹难上加难,”那人说着顿了一顿,“谁曾想今日得见此卷《贤愚经》,实乃吾辈大幸……”

……

“寻常经生沙弥所书耳,”在大家七嘴八舌之后,智积禅师终于得以说话,“佛理近则笔意近,岂不闻‘意在笔先’乎?”

“即便是寻常沙弥所书,也不失为上上品了!”自初唐以来,“楷法遒美”就是官员升迁的重要标准之一,无论是有意仕途之人还是有意攀附者,无不钻研此道,而今天来的恰好是这批人。经卷上的书迹确实是上品楷书,所以在智积禅师加以解释之后大家依然谈性不减。

终于有个不开眼的人问:“智积禅师与那智永法师是否同辈,不然为何都以‘智’为名?”

“胡闹,智永法师已仙去数百年,如何与今人同辈?”

于是又是一场大讨论,罢了,智积禅师才回答:“昔者达摩祖师留下‘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等七十字,禅宗弟子尽皆依此为名。”又说:“新修庙宇,开坛讲经者,可得福字。”

“这么说智积禅师您是龙盖寺第三代大和尚,您方才说那小孩叫‘子杰’,可是您新收的弟子?”

“您庙中僧人都是‘觉’字,算起来子杰是叔父辈呢!”

“这子杰莫非是哪位罗汉转世,您可有意传他衣钵?”

“四年前,子杰三岁时流亡此地,露宿田埂,我见他与佛有缘,便收留了他,子杰天资聪颖,十岁时我当择吉日为之剃度。我本有子明,子悟二徒,只是云游在外,渺无音讯。”说完,智积禅师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便不再言语。

“幸亏有智积菩萨您,唉,可怜的孩子……”

……

席间陆羽和伍杰聊得很开心,这是他第一次和同龄人交流,他给伍杰展示了他的得意之作——一个精致的泥塑马车,伍杰表示要用自己带来的启蒙书籍《千字文》和他交换,陆羽当下就答应了。

第二天清晨,邹夫子张罗着让孩子们读书,陆羽也参与其中,虽然并不熟悉其内容,但是经历过觉空“教他唱经”的高强度训练,跟着附和一下还是很轻松的。家长们则在另一处阁楼中闲谈。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总是很吸引人,于是赶集的贩夫走卒、小农佃户等,有很多都在这里驻足观望。到了中午,剪彩仪式盛况空前,在书院门口,邹夫子和伍员外主持着盛典,当地名流及其子弟将二人簇拥在中间,陆羽这次侥幸混在第二层人墙中,最外围的是寒门子弟——也不尽然,还有更外围的,那些明明确信“三辈子供不出一个读书人”,却还是被读书声吸引来的,那些踮脚观望的人。 第三章 饮之成疾 人总是很难避免上位者思维的,俗话说“穷文富武”,然而学文也有学文的门槛。在知道小陆羽的身世之后,一些戴缨佩珏的显贵子弟认为陆羽如此不伦不类——穿着僧袍又不曾剃度,玩泥巴玩得两手皴黑——并不认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儿配得上和自己一起坐在这里念书,仅仅是上午陆羽在学生中附和模仿的行为都被认为是一种亵渎。

竟陵城乃至荆南藩镇在向来流传着一种“流水的太守,铁打的员外郎”的说法,唐代的员外郎都是实职,相当于副市长,学生中除了伍杰以外,也有其他员外郎的儿子,又或是某某富商的儿子,只是碍于陆羽是上宾智积禅师带来的,又和伍杰交好,才没有发作。

午宴之后,邹夫子让人带孩子们去自己的茶园采茶,自己则继续接待宾客。邹夫子是爱茶之人,自己也种茶,他应该知道采茶的最佳时节已经过了。但这次是刚好赶上剪彩,而且只是团建活动,所以学生们去采的实际上是茶农采剩下的茶叶。

《茶经》云:“自采至于封,七经目。”陆羽在寺里掌茶时,主要是将茶饼煮成茶汤,这是第一次接触到自己工作的上游环节,所以也是欣然前去,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茶园不在书院里,他又可以跟着去玩新鲜玩意了。而没有了邹夫子照看,几个大孩子可就使上坏了。有两个也懂一点采茶的,他们专门让陆羽去采叶片肥大舒展的茶叶,而这也是不懂采茶之人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地方——叶片舒展的在外行看来会更好看,却并非好茶。后来陆羽在书里专门写到“叶卷上,叶舒次”多半是因为这次经历。

出家人都好清静。智积禅师觉得剪彩已经结束,自己也不便多留,拜别主人之后便找到采茶采了一半的陆羽,连夜返回了龙盖寺。

陆羽实际上在半路上就睡着了,大半的路程都是智积禅师背着他,他又背着背篓,背篓里是他这次出征的战利品——一本《千字文》,小半篓茶叶。抵达龙盖寺之后,智积禅师不忍叫醒他,便帮他取下背篓,把他安置在床榻上。随后自己也回到房间,想到刚才翻见那本《千字文》,考虑着要不要教他这些教外的经义,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羽就把自己采来的茶叶细细地碾成粉末,然后慢慢煮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毕竟是自己采来的茶叶,这事换大人来做也会觉得倍儿有成就感,何况一个小孩呢?他迫不及待地等着饮茶,在早课之前他就喝了一大碗,虽然彼时的他并不能尝出个中滋味,但还是乐呵呵地喝着自己采的茶。

好在早课之前来取茶的人不多,不然小陆羽要闯大祸。在早课时已经有讨论“今天的茶汤味道奇怪”的声音,小陆羽有些失望,为什么这是自己最用心的一次,他们反而不喜欢喝呢,但还是觉得只是他们没喝惯罢了。陆羽端着一碗茶汤,来到智积禅师跟前。

“方丈,请用茶。”

方丈抿了一口茶汤,随后说道:

“子杰,你且记下,凡采茶,当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采之不时,制之不经,杂以卉莽,饮之成疾。”

本来陆羽还是不服气,背着手,低着头,噘着嘴,听着智积禅师的说教。然而到了下午他就不得不服——他拉肚子了,连带着几位早上喝过茶水的僧人,全都喝坏了肚子。

陆羽本来从小就缺乏营养,今天又数他喝的茶最多,拉的也最厉害,到最后竟然气息奄奄、宛若游丝。当晚他发起高烧,智积禅师便派弟子去请郎中。他病得太重了,就连平时不待见他的,又被他害的拉了一下午、才刚刚恢复的觉空和觉性也发出恻隐之心来,不忍在此时造次。

他太虚弱了,服下方剂之后依然有十多天低烧不退。邹夫子听闻此事之后,亲自来庙里照料他,每天放学之后驱车前来,次日清晨返回。最后几天里他问邹夫子为什么要这样做,邹夫子告诉他:“你的病因我而起,我当然要来,曾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大丈夫当光明磊落,行事但求无愧于心。”

这些话给只念过“因无所住,而生其心”这类缥缈虚无的句子的小陆羽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暗暗在心里记了下来。病好之后,他就缠着方丈教他《千字文》。智积禅师想着索性这也只是一些启蒙读物,达不到乱其佛心的地步,就开始教他《千字文》的读写。这或许是他最终逃离寺庙的成因之一,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他注定不属于寺庙,毕竟不是每一个在庙门口捡到的小孩都是金蝉子转世,他是陆鸿渐,不是陈江流。

从那次以后智积禅师怕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不再让他进茶房,而且让他跟另一位弟子学着放牛。也是那次之后众僧人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终究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小孩罢了。”僧人们这样想。而陆羽刚刚产生的对茶学的兴趣,也就此搁置了。

此后陆羽每次出去放牛的时候都会带上《千字文》,没有笔纸,就用捡来的秸秆在牛背上轻轻划拉,累了,就回到牧房做些别的玩耍,捏些泥塑之类。来往行人觉得这个没剃头的小和尚十分有趣,其中有那些个念书的,有时候陆羽便用泥塑和他们换书。

时间又过去两年,据说同一年死了两位王爷,玄宗皇帝为了避开晦气,改号“天宝”,取王勃“物华天宝”之意。智积禅师于这一年开始教陆羽作文章,放牛的两年期间陆羽换回《孝经》《论语》等书,起初智积禅师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口头上叫他少看点教外书籍,又教他《穷诈变化论》等出世避世的佛经,让他多加念诵。

有一次他带回一本张梁的《南都赋》,那人把这本书夸上了天,换走了他好几件泥塑的佛像。又得一本宝书,陆羽自然满心欢喜,虽然认不全文字,也不知句读,但还是立马就跑回牧房中展开此书,正襟危坐,做出念念有词状,却没有词句念出来。智积禅师听说此事之后,才终于觉得他的宝贝子杰似乎对教外经义过于狂热了。后来在一次课上,他对陆羽说:

“子杰,汝近日遍观教外经义,之于佛理可有所助?”

“我等弃父母、撇兄弟、无有后嗣,染衣削发,号为和尚,于儒者可谓孝乎?可谓仁乎?我愿学孔氏之道,可乎?”

“善哉,汝既闻儒家孝道,却不知西方真理之广博,非仁孝小义能抗行!”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固国安邦,何小有之?”

“汝今住相不浅!岂不闻‘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从这件事之后,智积禅师懊悔于过去几年对子杰的溺爱,对他的管束愈发严厉,包括但不限于:没收他所有与佛教无关的书籍,让他打扫整个寺院、去厕所挑粪,让他用脚踩泥来加固墙壁、背着瓦片上房盖屋顶、每天要放三十头牛等。并吩咐以前就跟他不对付的觉空来看管他。

以我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彼时住相的其实是智积禅师,他住了净相了,陷入了“时时常拂拭,莫使惹尘埃”的执着。因为陆羽本身不曾入世,又何谈出世?释家讲“无”,讲“空”,但彼时的陆羽如同一张白纸,本来无有,再以“无”加之,只能无掉这四年来他在龙盖寺的修行,甚至无掉本心。

陆羽晚年在自传里写道:“公因矫怜抚爱,历试贱务。”可见陆羽知道这是对他的考验,心中对智积禅师依然尊敬,但却终于不能顺从。 第四章 鸿渐于陆 刚刚接到委任的觉空是诚惶诚恐的,前面提到“众僧对陆羽的态度有所缓和”,其原因之一就是听说在火门山书院时方丈默认了要传他衣钵。所以虽然方丈让他看管监视陆羽,还暗示了可以体罚,他也不敢做得多么出格。只是时隔多日,发现方丈再也没和陆羽说一句话,每天听他汇报陆羽的情况,也只是轻哼一声作为应答,他的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

觉空本来就不是大度之人,此次又是一朝得势,新仇旧怨,自然要一并找陆羽算账,在陆羽干活的时候,每每有所迟滞,觉空就用鞭子抽打他。

十来岁的陆羽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他已经知道觉空就是那个在自己小时候暗中给自己使绊子的人,所以任凭抽打,他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不肯示弱于觉空。觉空一开始可能还会在心里琢磨:“你但凡流一滴眼泪也不至于一滴眼泪也不流啊!”,后来逐渐也觉得自讨没趣,开始寻思“这小子是不是没有痛觉”一类的问题。

陆羽终于在最后一次挨打的时候泣不成声。

当时陆羽正赶着牛犁地,忽然停下发起呆来,身后的觉空没有反应过来,撞在陆羽身上,轻轻一碰便将他撞倒,于是觉空顺势开始打他。陆羽坐在地上也不再起来,反而开始啜泣,觉空破口大骂:“你小子本就不会痛,这次又来装,便是如此骗得方丈怜爱?”于是越打越起劲,直到鞭子都断了才肯罢手。围观的众僧或幸灾乐祸,或暗自叹息,直到觉空离开许久,也没有人前去搀扶,最后也渐渐散去,智积禅师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就这样,在天宝二年的那个晚上,陆羽决定复盘关键路径,对自己目前所处的局势进行一系列归因分析,决定转换聚焦点、形成新打法,最终靠着“历试贱务”时摸索出的对龙盖寺的规模、场景、生态、体系的颗粒化的感知度,成功逃出了龙盖寺。

事实上陆羽干活时有所迟滞并不是因为旁人所理解的怠惰,那次流泪也不是因为鞭刑之下身体的痛苦。在被没收了所有“课外书”之后,陆羽开始在心里默默温习之前记下的内容,有所迟滞时,也是因为记忆里模糊了一下,于是动作也顿了一下,想起来之后又继续干活。他最后挨打的那一次,心里念到“墨悲丝染”,却不再记得下句,这种遗失感让他深深地感到不安,因为这是他最早接触儒学时所学的文章,以至于后来觉空的打骂,众僧的围观,他都置若罔闻。

想到邹夫子那里就有那么多书,而放牛时换来的书又与之不尽相同,天下之大,竟有那么多好书,自己却再也不能品读,甚至连最初所学的《千字文》,都记不住了……这才引得他泣涕涟涟。

陆羽逃出龙盖寺之后投奔了一个戏班,或许是放牛时就认识的,传记上没有仔细记载,不过他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以易自筮”。既然没做成和尚,以前的“准法号”自然是用不成了,这个时候就需要给自己取名。在一些地方的讲解里用卦文给陆羽起名这件事是智积禅师所为,但在《陆文学自传》的记载中,正是因为智积禅师排斥外学才导致陆羽的出逃,这是相矛盾的,所以这件事应该是陆羽自己干的。

“占卜”一词在现代的用法比较广泛,包含了各类方式和工具,实际上筮和卜是古代的两种问卦工具,前者指筮草,后者指龟甲,《诗经》中的“尔卜尔筮”,指的就是分别采用了两种方式。陆羽用筮草得来的卦文是“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也。”于是从天宝二年开始,他的名字就叫“陆羽”了,“鸿渐”则作为表字。

离开龙盖寺的陆羽可谓是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不到一年就做了戏班的台柱,主要演《木人》《假吏》《藏珠》三出拿手戏,又写下《谑谈》三卷万余字,在竟陵城内声名鹊起。一天,终于打听到他的消息的智积禅师前来寻他。

“汝今佛道尽丧,惜哉!”

“公非寡人,焉知寡人尽丧佛道?”

“昔日祖师有言:‘弟子十二时辰中,许一时外学’,今从汝所愿,速归龙盖寺,可捐乐工之书!”

“天宽地广,人间百态,弟子试历之,亦能明心见性,即见如来。”

陆羽终究还是没有随智积禅师回去。

天宝三载春分的清晨,竟陵城下着细雨,泥土也散发出一种甘甜的腥味,龙盖寺门口有几株杨柳树,细枝随风飘拂,似乎在迎接某一位归人。而隔湖相望的市井之中,陆羽脚踏泥泞,出门买热干面吃(我开玩笑的),恰好碰上一位锦衣公子。

来人正是伍杰。陆羽面对这位阔别多年的小伙伴,颇有感慨,于是两人饮茶叙旧。

……

“陆兄今日换了姓名,名是好名,字也是好字,只是你我二人不再是‘双杰’了,愚弟我感到怅然若失啊。”

“贤弟才思敏捷,年纪轻轻就考过了县学,我只是痴长一岁,确实堪不得与贤弟齐名。”

“非也,陆兄博闻强识,纵使是秸秆为笔、牛背为卷,也能学有所成。兄之才学并不在我之下,所著《谑谈》万言,坊间多有传阅,我可作不出这么受欢迎的文章。”

“嗳,老弟是要做士人滴,我等巫医乐师百工之人,是下九流,难以望其项背啊。”

“陆兄才学非凡,是古人云‘洁其行而秽其迹’者也,如今则只是伯乐未遇,绝不会长久在这下九流之中的。”

……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伍杰终于表明来意:河南府新换了一个太守,名叫李齐物,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没有太高的文学造诣,却偏偏喜欢屈原诗文事迹,打算在端午前后赴屈原故里开展调研考察。荆南藩镇这边作为接待方,要给他安排点节目,各地方都派了指标,于是竟陵城的官员们开始想破脑壳,要准备一个既能代表地方特色,又能和屈原文化联系起来,还要能雅俗共赏,并且立意深远的节目,最后务必要高标准严要求。伍杰在这个时候跟伍员外提起了陆羽的戏曲和《谑言》,多为讽刺之作,伍员外对当年智积禅师带到火门山书院参加剪彩的那个小孩还留有印象,却不太能将其与近日突然走红的伶人联想到一块,不过在听儿子口述几句戏词之后还是大腿一拍,就让伍杰过来找陆羽。 第五章 沧浪之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语出屈原《楚辞?渔父》。“沧浪之水“通常被理解为一种象征,代表着人生的境遇和个人的选择。当水清澈时,它可以洗涤心灵,象征着纯洁和高尚;当水浑浊时,它可以洗净身体,象征着世俗和现实。陆羽之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便是“沧浪之宴”。

传记上说:天宝三载,郢人酺于沧浪。沧浪之水具体指哪条河,在今天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每个地方都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但“郢”’这个称呼的具体位置在今荆州北部,古今地区划分有所不同,在唐代应该属于是江陵府和竟陵县的交界处。

中唐时期的地方行政区级基本可以这么理解:藩镇——州——郡县,藩镇类似于今天的省,行政长官为节度使;州类似于地级市,作为“省会”的州则被称为“府”,行政长官通常叫府尹或太守,例如荆州就是江陵府,为荆南藩镇的行政中心;郡县则类似于今天的区县或县级市,最高长官也叫太守。而河南府又有所不同,河南府属于京畿地区,由中央直接管辖,其政治中心洛阳城被称为“东都”,意为长安以东的又一都。李齐物是唐太祖李虎五世孙,弘农太守李璟之子,彼时身为河南府尹的他,比起身为“大汉皇叔”却要靠织席贩履为业的刘备,是截然不同的。李齐物在现代知名度可能还是不太高,不过他有个儿子叫李复,是中唐名将,主导了平定李希烈叛乱、收复琼州等军事活动,还在某网络游戏里当主角,让玩家给他当配角。

闲言少叙,书归正文。这么一位掌握实权的皇亲国戚要南下考察,楚地各郡的欢迎之情就像当地夏天四十度的高温一样火热,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领导喝酒要带头,一杯干,二杯敬,三杯喝出真感情,大家一致决定请他喝酒,时间就定在头端午。《陆文学自传》中“郢人酺于沧浪”的说法,“酺”的意思就是聚会饮酒。且并非宴会顺带饮酒,而是为了饮酒才聚会,很有可能正是这种风气才使得陆羽有了“今之楚狂接舆”之名。

“端午”、“沧浪”这两个元素有了,自然少不了“楚辞”,毕竟李齐物是为了感受屈原留下的人文关怀而来,但是大伙儿喝酒聊天其乐融融,你一个人在旁边整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也太煞风景。彼时安史之乱还没有发生,后世人分析大唐由盛转衰的种种预兆也只是根据结果推过程,先射箭再画靶子,那时的人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至少那时候在书面上是一致认为开元盛世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所以采用当地特色戏曲等节目来替换屈原《楚辞》的哭丧调门不失为最妥善的办法。

陆羽在被故友伍杰请回伍员外家里就开始彩排——包吃包住,这不比江湖卖艺巴适多了?从春分到端午,彩排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宴席当天可谓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摩肩擦踵,攘来熙往。陆羽和一众伶人在临时搭建好的戏台上表演,至于都演了什么节目,前文提到过陆羽在戏团里的拿手戏是《木人》《假吏》《藏珠》,又创作了一本笑话大全《谑谈》,但具体内容都失传了,不过考虑到这是个大场面,多半要演新节目。至于有多新呢?结合陆羽自传在自传中写道“少好属文,多所讽喻”,他的新节目大概是这样的:

“啊,陆羽。”

“没错。”

“戏曲演员。”

“是我。”

“我真羡慕您的工作。”

“您别这么说。”

“光动嘴不动手,唱完一台戏,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您打算让我们唱完戏就见血是吧?”

“所以我的工作没法跟您比。”

“怎么呢?”

“我们三天两头被人打的鼻青脸肿的。”

“哦,您去打擂台比武了。”

“老得玩命呀。”

“对抗性是强。”

“风险太大。”

“那才见精神呐!”

“提心吊胆。”

“习惯了就好。”

“生怕让人逮着。”

“你躲得快点。”

“让人逮着就往死里打呀。”

“那对方就犯规了。”

“他管你那个,就前几天六个小伙子把我吊起来打,一边打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怎么骂的?”

“让你小子偷钱包儿。”

……

虽然有开玩笑的成分,但要符合题材新颖、记忆深刻的要求来欢迎李齐物大人,再结合陆羽少年时的写作风格,牛群、冯巩两位大师的《小偷公司》这类相声作品令人捧腹的同时又发人深省,就是很标准的答案。李齐物是个清官,《册府元龟》记载其“在官严整,好发官吏阴事,以察为能,少恩而清廉自餙,人吏莫敢抵犯。”这样的节目正合他的口味。

宴会之后李齐物找来那让他印象深刻的节目作者,深感其少年老成。十一岁,在别的小孩要么每天放牛打屁,要么还在卷科举的时候,他经历了从被排挤的弃婴到方丈的爱徒,又一落千丈到做劳役、受鞭刑,在逃出寺庙之后又在半年多时间里当上戏班台柱,写出来的节目让一方实权人物为之抚掌称快。在听说了他的经历之后,李齐物拉着他的手对他说:

“你在求学之年已然才智过人,但古人云:‘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切莫辜负了少年时光,还要时时自勉,才能更上一层楼呀。”

“学生本是弃儿,幸得智积禅师收养,自一睹孔孟之学后,便未曾抛下书卷。”

“如此好学便好,”李齐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里有几卷诗集,是我自己所撰,我虽然以荫入仕,非凭学术,但也好附庸风雅。这几卷诗给你,要替我好好保存呐。”

“李大人刚毅清廉,人皆敬仰,学生蒙泽,诚惶诚恐,定会好好保存。”

“想我也是与竟陵有缘,有个幕僚先生正是竟陵人,曾经求学于邹夫子门下,稍后替你修书一封,你可去拜师求学。”

李齐物想得不错,他确实与竟陵有缘,因为在陆羽“负书于邹夫子墅”的两年之后,他就受到李林甫、李适之两相争权的牵连而遭到贬,从河南府尹一下子“左迁竟陵太守”,没办法,被两个宰相同时伺候,那福气还小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