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仙师赴死》 第1章 仙缘难求 “这劳什子买卖真是干够了……”

沈归元掀开店门帘子,摸着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低声嘟囔着。

来到这方天地已经两年半了,即便已经认命,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前世那点儿鸡零狗碎。

当初虽然想回去,可是连行动计划都摸不准,茫然地做了两年酒肆生意,倒是挨了不少毒打。

这两年也给他打老实了,眼看回去无望,便来之安之,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归元,进来!”店里忽然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沈归元有点不耐烦,继续装作看天。

我是这家酒楼的主人,难道连片刻休憩都得受人管制嘛?!他心说自己一个大男人天天让女人使唤来使唤去,这是过的什么狗屁日子?

大不了不过了。

“又发什么癫。”

身后忽的刮来一阵冷风,沈归元刚欲回头,耳朵上就已经传来剧烈的绞痛。

“哎呦!撒开!撒开!”

一个身着淡色襦裙的年轻女子蹙着眉,手上几分劲力拿捏的又准又狠,“还不赶紧进去!”

又是一阵拌嘴埋怨,沈归元才不情不愿地钻进店里,进了后厨。

小二看见掌柜的,急忙说老爷您歇着,我来就成,俗话说打是亲来骂是……沈归元赶紧叫停,一巴掌给小二的头冠都给拽下来了,端着老爷架子朝他直摆手,让他滚开。

瞥了一眼柜面后头算盘打的劈啪作响的泼辣女子,冷哼一声,也端着盘子小跑上二楼给贵客送菜去了。

一忙起来,沈归元总是心思散漫些,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远远飘散而去。

他不禁又回想起初入这方天地,那个刻骨铭心的夜。

那是正月初二走亲戚的一天,各路亲戚围在桌前瓜子皮嗑了满地,像是一群肥胖的蛆虫随风起舞。

聊着聊着,不免谈到结婚这个话题,几人开了话匣,沈归元自知躲不过去,心想该怎么用推拉之法回应时,那一推便到了。

“小沈啊,有女朋友了没有?你王姨有门路,给你介绍介绍?”

“有了有了,明年我就当爹了。”

这一拉刚说罢,迎着那几张错愕的脸,沈归元的目光便似被重锤敲打,铁盖遮面,瞬间失去了意识,如坠深渊。

等人再醒过来时,却是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绑了个结结实实,抬着入了洞房。

待得松了绑,插了门,刚才的吵闹熄灭无声。沈归元呆傻地看看这看看那,最后定格在了床边的绿衣女子上。

龙精虎猛的小伙子哪见过这等阵仗,瞅了一眼身上的大红袍,还有那细长的秤杆儿。

还不明白吗?

顾不得思前想后,还是蓄意谋之,现在他沈归元,师出有名!

轻飘飘地挑开那盖头,一阵扑鼻的清香直直窜进脑门子里。

望着那盖头下的桃花杏眼,他登时便失去了理智,肆意妄为。

发妻嗔怪地轻打他一下,轻声细语地说,“先前还不肯呢,现在又像个饿死鬼投胎,轻点儿!”

随后之事自不必提,只是这一夜和沈归元想的有点不一样,因为这乾坤好似倒转了……攻守易形了!

被折腾了大半夜,沈归元有气无力地搂着发妻,这才冷静下来回忆起种种,一阵后怕激的满身冷汗,随即一声咆哮通天彻地。

“我穿越了?!”

想到这,沈归元不免又是一阵感慨,两年说慢也快,发妻白清茗从一开始的小鸟依人到现在的非打即骂,让他当真开了眼。

按着原主那脑仁里所想,他是知道这白清茗是什么脾性,一听要和她成婚,当晚就吓死了。这才便宜了沈归元。

俗语里有肥水不留外人田,古语里有近水楼台先得月。正主无福消受,那后来者自然居上。

“老爷,外头又来客人了。”小二在身边悄悄提醒,“您别慌,我在这儿呢,我替您去。”

沈归元收起心思,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便是一脚,疼的小二龇牙咧嘴。也不理他,抱着托盘就下楼了。

这个乳名唤作小福子的少年鸡贼的很,见沈归元上完菜又偷懒,就提醒他还有菜要上。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这酒楼最尊贵的主人!

“真是谁都能骑我头上撒泡尿了。”沈归元边叫嚷边下楼,“都是白清茗的错。”

这三层酒楼名谓“桃李”,是当初双方父母一同做主给小家庭置办的产业,希望沈归元这小子能安心过日子。

好在不负众望,桃李楼被白清茗打理的明明白白,倒是沈归元天天浑水摸鱼,混吃混喝。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归元脑中警铃大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却迎面撞上两个道士模样的男人,那两个道人眉目上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睥睨,一股子狗眼看人低的尿性。

这种人沈归元见得最多,大衍城号称苍梧道第一仙城,最不缺大人物,您算老几?

“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沈归元笑眯眯地搓着手,生意还是要做的。

“两间房。”领头的道人微笑着开口。

“小福子,两间房!”

扭头冲后头喊一嗓子,少年郎便应着小跑出来。

沈归元则借机返回柜台,凑着白清茗耳语道,“清明,你瞧这俩道士脸上怎么带着些死气?”

白清茗一脸无语地看着丈夫,剐了他一眼,“别瞎说!”

言毕,她似是发现了丈夫的弦外之音,顺着两个道人的背影看过去,仙风道骨,言谈举止不似城中凡胎。

“难道是首府来了仙人?说起来,明天似乎是道清宗选拔弟子的日子。归元,你不是最,”似乎是想到什么,白清茗忽然住了嘴。

“仙人呐……”

沈归元听到这个字眼,忽然有点不舒服,有点尿急。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这方世界存在着传说里意欲飞升登仙的修道者,而他意外穿越的契机,或许便是这帮神棍搞的鬼。

不过言归正传,试问修道一途谁不心动呢?

肉体凡胎生老病死,浑浑噩噩便是几十年光阴,不过一把尘土。

倘若踏入仙途,这世间种种皆如过眼云烟。旦夕福祸,亲离子别,皆是一笑了之。

这长生二字实在是诱人。

可一道仙缘谈何容易,这两年沈归元疯魔般寻仙问道,却一无所获。直到家底儿都快败干净了,才被老爹一顿毒打彻底打醒。

从此以后,他就摆烂了,过上了娇妻热炕头的小日子,酒楼生意也是水涨船高。

大衍城地处苍梧道腹地,是梁国扛鼎宗门道清宗统治的凡俗之城。

只有每年岁末,宗门仙人才会派出执事,乘云而来,从城主那里收上赋税。

要么就是每隔五年,宗门选拔弟子,又会飞来几位仙人。

本没朝这个方向想,经白清茗这么一提,沈归元的脑海中好似顿悟般有了想法。

“上回没赶上,那是时也。这回没准我能被选上呢?选不上那也是命,认了。”

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意,白清茗头也不抬地浇了一盆冷水,“别想了,你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哪有当爹的撇了妻儿去修仙的呢。”

沈归元一愣,眼里差点没滚出几滴豆大的泪来,像个母鸡一样缩了缩脖子。

呆傻了好久,忽然回过味儿来,喃喃道:“我要当爹啦?”

……

店里转悠了许久,那股心悸感却还是没有减弱的意思。

沈归元对一众亲信交代了一番,当即决定偷偷出门采采风。

大衍城里市井巷陌盛行赌虫,赌什么的都有,蛐蛐、兜虫、锹甲,一应具全。

沈归元又是个坐不住的,娱乐方式比起前世虽少的可怜,但聊胜于无。

只是前脚还未出街,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的“老爷”“老爷”。

沈归元心烦意乱,却也觉得不宜离开太久,那两个道人印堂有死气,他已经许久没像今天这样感应起什么了。

回想起来,这些天酒楼生意越做越好,不仅仅靠的是妻子,还有他这趋吉避凶的先天感应。

起初两家人都不信,直到每逢祸事都能被沈归元一一躲过,这才诚惶诚恐地感谢起上苍来,又拜了双方列祖列宗。

一扭头,小福子就已经跑到了跟前,一边喘着气,一边朝后指着桃李楼,面如死灰,“老爷!祸事了!祸事了!”

沈归元忽的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他颤抖着摆手,示意少年说下去。

“店里那两位仙人!老爷,死……死人了!” 第2章 旁门左道 “兄长,人已经杀了。”

李林斧推开紧闭的房门,门外大呼小叫声立刻传了进来,却无一人胆敢找上门来。

被唤作兄长的道士李林钺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此二人正是先前入住桃李楼的道士,他们本是南山静一观的修道者,这次来大衍城只为“气运”一事。

几年前,李林钺夜观天象,发现大衍城东部一隅有紫气东来。

大惊失色之余,却也不免心头火热,认定这是绝顶气运降生的迹象。

若是寻得这气运之主,好生培养,将其炼做血食为他所用,困守筑基这五十载,倒也不算虚度。

李林钺日夜不息,观察着那道紫气。虽在当晚紫气有消散迹象,但随着时日渐久反而愈发的浓郁,似有冲天而起之相。

转眼两载悠悠而过,明日便是道清宗大选之日,此时若是再不出手,恐怕道清宗内将有大能发现那道气运,届时便会功亏一篑。

“这后生泼皮嘴不老实,杀了倒也算是善事一件。”李林斧坐下喝了口茶水,不免心生烦闷,“兄长,你说这能引出来那气运之主吗?”

“有九成把握。”李林钺从入定中醒来,微眯着眼,“饶是元婴修士,也难以从这城中数十万生灵里锁定一道天降气运,而我等修炼法门甚是玄奇,许是不假。”

凡胎有七情六欲,而气运加身者若是未踏上仙途,则会放大这些负面情绪,其中惊惧最为明显。

杀一凡胎,一则为苍生除一害,二则引出气运之主。贸然惹事,如若处理不当,出了闪失,容易动摇道心。

李林斧还欲说些什么,房门在这时却被猛地踹开了。

十几个伙夫鱼贯而入,人手一把菜刀,将二人团团围住。

“二位道长,今日莫不是刻意来消遣本店的?”沈归元自众人身后走来,冷冷地看着二人,略一摆手,又进来一少年,“小福子,说说怎么回事!”

小福子战战兢兢地作了个罗圈揖,开口道:

“老爷,我刚才正在上菜,听得王二狗那个泼皮和人大声嚷嚷着什么,我好奇就凑近了听。他说这两位仙人的坏话,说他们清修却还入城寻欢作乐,算得什么世外高人。然后……然后,那仙人飞下楼来,一剑斩了王二狗的头。”

眼瞅着那李林斧锵然拔剑,小福子“啊”地一声尖叫,双腿软在了地上。

沈归元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朝李林钺行了一礼,

“二位道长多有得罪,我替小福子给二位赔个不是。不过话虽如此,那王二狗也的确该杀,可是人死在了我桃李楼,日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大衍城自有仙师护佑数百载,却从未有随意将人打杀的道理。”

言毕,众人目光如刀,似将两个道人生吞活剥。

李林钺稍一掐诀,一道静心法术飞入李林斧眉心,就按下了弟弟想要动手的念头。

他笑呵呵地起身,朝沈归元拱手,“这位小友,贫道乃是南山静一观的观主,李林钺。我师弟天性愚钝,此次也是因那泼皮耍横,无奈之下才将其打杀。杀生并不是本意,此一行本就为结缘而来……”

言至于此,他的袖袍忽的无风鼓动,随着手上浮尘一甩,一个瓷瓶从中飞出,落入了沈归元怀里。

这一招瞬息间给在场的众人吓坏了,那十来个伙夫两股战战,先前只当是人多,还解决不了两个假道士?可掌柜的没说是两个真仙人啊!

局势瞬间被李林钺这一手逆转了,沈归元也着实被震住一瞬,瞧了一眼手上的瓷瓶,悄然掩盖了心底的狂喜与恐惧,他壮着胆子回了一礼,“多谢仙师!还望仙师解惑,这瓷瓶里是……”

对修道者的刻板印象彻底被打破,谁说修仙的全都躲在深山里天天闭关啊?

沈归元先前只当道清宗在大衍城才算得正统仙宗,却没想今天冒出个静一观。小了,还是格局小了!

想到这,他不免心思活泛些,如果和这二位仙师扯上些关系,那这仙途离他还算远吗?就算天份机缘再差,修不了仙,这二位不也是个强大后台吗?

这可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以后还是要慎言,慎言。

“此乃贫道亲手炼制的延寿丹,可延寿二十载,就权当小友的赔罪礼了。”李林钺笑道。

“多少?!”

所有人心头大震,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一粒丹药入腹,便可延寿二十?简直闻所未闻。

出手便是仙丹,这位仙人好大的手笔!

“晚辈沈归元,多谢二位仙师!以后定当以您二位为马首是瞻!”沈归元又朝李林钺深深作了一揖,接着对后头的李林斧也作一揖。

这一礼着实是发自内心,一来让这些心生贪婪的伙夫不敢轻易动手,二来卖个乖,尊敬些总没坏处。

未等二人有所反应,沈归元朝后摆手,屏退众人,又率先出言挽留,“那王二狗本就是城中一泼皮无赖,杀了也是善事一件。二位仙师,这次闹不愉快实在是晚辈的不周到。”

“不如随晚辈前去三楼雅间,所需吃食您二位随意挑选,同前辈所说,此举乃是结缘。”

“你这后生倒是懂事。”李林斧端着长辈架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外走去。

“如此,便叨扰了。”

李林钺也不拒绝,他明白沈归元的意思。

这延寿丹于修道者,仅对开窍修士有效,况且二十载于他而言,眨眼而过。

可对凡胎而言,却是无价珍宝,千金难买。若是没有势力庇佑,就是怀璧其罪。

恰巧李林钺发现这后生靠近时,体内愤怒情绪和欣喜糅杂一体,变换自然。心中虽无感应,但定然与气运之主脱不了干系。

不如顺势为之,等寻得那气运,顺手杀了也不迟。

官府的人很快就到了,那外派小吏本来一副倨傲之态,一听静一观的大名,当场吓的失禁,草草收拾了尸首,就急忙归去。

经他慌乱间所言,这李林钺与大衍城主关系颇深,是万万惹不得的。

傍晚时分,沈归元将前因后果都跟白清交代清楚,吩咐了要好生关照那二位仙师,随后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家仆直赶城北。

他在城北曾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年轻书生,唤作徐臣颂。

他学识渊博,乃是这大衍城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只是生性散漫,不肯为官,就干脆在后院开了间学堂,为那些贫苦孩子启蒙。

这次前去,一为询问静一观,二是为那道清宗选拔。

寻仙问道两载有余,一无所获。而今日却偶得仙缘,沈归元的脑海里澄如明镜,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有指引。

不如问一问徐臣颂,他饱读诗书,或许会有一番见解。

那二位仙师脸上的死气早已消除,有因必有果,而果已在王二狗的死上画了句号,死气也消散殆尽。

现在他的心头说不出的舒爽,哪有先前那副心悸憋闷的模样,必是上上吉!

想到这,沈归元掀开马车的布帘,迎着风看那繁华街头,来来往往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此二位仙师一定是我的贵人啊!”

……

“人已经走远了。”李林斧看着窗外远去的马车,眼中精光迸现,“兄长,此人与气运脱不了干系,放任离开恐怕……”

“不打紧,当务之急是要寻那气运之主。等事情办成,我只需运作一番,这里的人都跑不了。”李林钺轻描淡写地说着,手里已然攥着几张灿黄符箓。

李林斧见兄长心里有数,便不再做声。推门而出,准备下楼查探一番。

也正在此时,白清茗端着两盏茶水走上楼梯,二人的目光瞬间交汇在一起。

登时白清茗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两盏茶水洒在腿上,烫伤却并未让她产生丝毫痛楚。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似是被眼前这个道士连灵魂都看透了去。

白天店里死了人,她是知晓的,只是沈归元不想让她吓着,怕动了胎气,故而一直待在房中修养,大小事宜都是沈归元处理的。

只是身为女主人,两位仙师大驾,出于礼数她也要尊敬一番。

白清茗扶着额,强撑着想要起身,只是双腿好似千斤沉重,一个不稳又摔了下去。

李林斧站在楼梯的最上层,呆滞与惊诧之色在脸上轮番变换。

俯视间再也难掩那激动的神色,萦绕在周身的灵气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不会错的……绝不会错,那福至心灵的顿悟之感就是“气运”降临的征兆!

他们兄弟二人修习这搜寻气运之法,风霜数十载,不就为等这一时吗?

当下神识陡然飞出,猛一挥道袍,便将白清茗摄住,一道定身法术飞出,便稳住了当下的局势。随即朝后嘶声高喊,

“兄长!动手!”

话音刚落,桃李楼瞬息间熄灭了所有烛光。

成千上万的符箓自三楼一房间内冲天而起,纷纷扬扬,如漫天大雪般包围了整座楼宇。

此符阵是李林钺道基所在,灵气不散,符箓则生生不息,能够彻底掩盖这方小天地,并断绝一切外来灵气。

随着符箓覆满,李林钺于房间内端坐姿态不变,略一施术,整座房间轰然炸开,随后飘然而下。

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白皙的脸上布满冷汗,那双杏眼里藏着怒意与恨意,似是不解二位仙师为何突然暴起杀人。

“小友,多有得罪了。”李林钺微笑着开口。

单手抓向白清茗的头颅,顿时一股如火般的气息涌现。他被那无形之火灼烧,手上无伤,神魂却是猛地一颤。

二人皆是露出狂喜之色。

“好,好,好!绝不会有错,此人便是气运之主!”李林钺再也无法掩饰眼底的贪婪,丝毫不顾白清茗愈发绝望的哭喊。

手上劲力又增几分,继续探查起那道神魂之火。

他五官扭曲,状若疯魔,“这道神魂之火若是不加以炼化,将我兄弟二人烧的神魂俱灭也不为过!贫道困苦筑基五十载,如今终于有望长生大道!枯等无憾,枯等无憾!”

李林斧猛地拔剑,于白清茗头顶一寸处,横劈而过。

顿时一道金铁激鸣声响起,那道无形的凡尘锁链被斩断了,白清茗的眼神逐渐由绝望转为呆滞困惑。

李林钺单手结印,略微扬手,楼宇深处的房间内便飞出一个瓷瓶,正是先前所赠延寿丹。

瓷瓶在入手的那一刻炸的粉碎,一颗近乎白的反光的丹药静静悬浮其上。

“吃下这丹,这位小友的凡俗过往便会断绝,以后便安心做我静一观的关门弟子,从此心无旁骛,一心向道!”

李林钺目光灼灼,手指一勾,白清茗唇齿微张,将那粒丹药吞入腹中。

那三月有余的隆起缓缓平坦了下去。

一滴泪自白清茗眼底滑落,最终烟消云散。 第3章 趋吉避祸 夜深,城北一民宅内灯火通明。

沈归元与徐臣颂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早就听闻桃李楼来了仙人,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人都死了,这事儿小半个大衍城谁人不知。

只是沈归元带了酒菜,又仅是说笑叙旧,丝毫不提仙人之事。徐臣颂便打算关心一番。

“沈兄,听闻桃李楼来了两位仙人?”他端起酒杯敬酒,笑着问道。

“徐兄消息果然灵通!确有此事!”沈归元眼睛一亮,一仰脖,将酒一饮而尽。

他已喝了不少,只是今夜高兴,仍需再饮再饮。

“不知徐兄听说过‘静一观’否?”

徐臣颂一愣,摩挲着杯壁,却无法喝下,最终酒杯落在桌上,正襟危坐,朝南方恭敬拱手,

“这静一观乃是南山有名有号的大观,大衍城主曾多次有求静一观主,为本城祈福。道清宗执事本就职务繁忙,只有岁末才会飞来,故而不加管束凡俗之事。愚弟几年前在城主手下做事,有幸见过仙师真容,才得知这些。”

“莫非……桃李楼的仙师便是静一观中人?”

“是了!是那观主亲自来的!”沈归元哈哈大笑。

听罢,徐臣颂短暂失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起身,愈发恭敬起来,“沈兄,可是要恭喜你得了仙缘啊!当浮一大白!”

二人自然又是一阵恭维,徐臣颂也表明那静一观乃是名门正派,这次得了机缘,实在是八方来贺的大喜事!

半个时辰之后,徐臣颂才扶着醉醺醺的沈归元出了屋,院里的小福子和家仆们见状急忙过去搀扶。

等把沈归元抬上了马车,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辞别徐臣颂,马车在大路上驶出去许久,驾车的小福子却有些心神不宁。

这大街上的各色店铺虽热闹非凡,可是路上却见不到几个行人,连那沿路摆摊的小贩都收了摊子,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纷纷朝城东而去。

而且这空气中隐隐有……弥漫的烟尘?

当下急忙让同行的家仆替他执缰,自己矮身钻进了车厢。

那家仆也不敢违逆小福子,这少年郎虽然年纪不大,却头脑机灵,是老爷身边的红人。

“老爷……老爷。”

小福子轻轻摇晃昏睡中的沈归元。

“咋了?”沈归元脑中混沌,随口一应。

小福子便把街上的情景一一道出,沈归元起初觉得无碍,便接着倚窗而睡,直到他也嗅到了一丝烟气,才猛然惊醒。

他掀开车厢帘子,远眺过去,宽敞的道路上人们都朝东边跑去,一道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仔细辨认了下方向,心中却并没有升起心悸之感,但小福子的话萦绕在耳边,又绝非说笑。

当下催促家仆,“快些赶路,那失火处恰巧顺路,赶去看看!”

随着失火处越来越近,那些人们的惊叫,婴孩的啼哭,燃木摔落的噼里啪啦响声仿佛就在耳边。

沈归元心跳如雷,再过一条街头,便能看清失火源头。

但前方早已挤满了观望的人群,家仆急的抓耳挠腮,却进不去分毫。

沈归元劈手夺过那缰绳,仿佛用上了这毕生的力,上去就是三下狠抽。

马匹突然吃痛,径直横冲直撞进去,惊散了大片男男女女。

最后一座建筑终于过去,借着马车高处,所望过去尽皆人头攒动。而那火势滔天的源头,正是桃李楼。

沈归元于这一刻彻底痴傻了,体内有些东西似乎碎了,碎的毫无征兆。

一抹鲜血自嘴角溢出,手里的缰绳不知不觉间摔在地上。

他好似忽然老了许多,血与泪一齐涌出,死命哭嚎似乎都无法诠释他现在的悲伤,所见者无不骇然。

一个不慎,沈归元踏空栽倒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可是他置若罔闻,疯狂的用手扒开眼前的人群。

虽阻难重重,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白清茗是死是活……

小福子眼疾手快,吼了一嗓子,身边的家仆们都跟着他朝前跑去,为沈归元开路。

少顷,众人拱卫着桃李楼的主人来到了最前方,却发现十来个官家捕头早已等在那里。

捕头们将其瞬间围住,逮到人就打,边打边咆哮,谁是沈归元?!滚出来!

还未等沈归元回应,已有招架不住打的家仆指着他叫道,“官老爷!是他!他是!”

几个捕头闻言立刻揪住了沈归元,镣铐一戴就是一顿死命的毒打。

直到他仅是吊着一口气时,捕头们这才作罢。

“带走,审!”

领头的官吏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便率先离去。

……

大衍城,府司牢狱,死牢。

阴暗潮湿的死牢里,有腐烂的尸体未来得及清理,瘴气熏天。

哀嚎声遍野,不断有狱卒进进出出,送进去皮开肉绽的死囚,等候发落,再扯出去吓得失禁的新犯。

“沈……老爷,可是让你害惨了啊!哎哟——”

几个狱卒打开一道牢门,将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家仆扔了进去,嬉笑着上了锁,悠然离去。

那家仆趴在地上痛苦地哼哼,嘴里还惦记着自家主人。

不怪那官势滔天,说打便打,却只怪沈归元得罪了官老爷,连带着他们这帮喽啰也跟着受苦。

“沈家小子!”

有叫嚷声响起,一个着青色官袍的官吏进来,指了指沈归元所在的牢房,朝外头笑道,“瞧瞧谁来看你来了!”

言毕,一对老夫妻搀扶着进来,停在沈归元牢房处。

狱卒上前打开门锁,一个遍体鳞伤的青年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妇人当场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沈归元,脸上的贵态也因愁容而变得窘迫。

“我的儿啊,我的儿!这帮天杀的畜生哟!”

此二人自是他这一世的便宜爹娘。

站在一旁的沈父满头银丝,显然也是悲伤至极,愁白了头。

沈归元艰难睁眼,却无法言语,如风中残烛般慢慢消逝着生机。嘴里似有话要说,嗫嚅许久,只吐出一口血沫便没了力气。

老两口又是一阵揪心般疼痛,他们早已从判官那里得知了桃李楼大火的事,白清茗与那腹中胎儿生死未卜,亲家那里又无法交代。

只有儿子刚好外出才免得一死,现在却被当做嫌犯羁押死牢,真不知那趋吉避凶之感是福是祸!

可现在纵有万般言语,二人都无语凝噎,只是痛苦地一遍一遍唤着儿子。

“好了二位!时候差不多了,哪儿来哪儿回吧,莫要影响了下官断案。”判官估摸着时辰,冷声说道。

沈父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先出去。于袖中掏出一块金锭,不着痕迹地送入判官之身。

二人本是旧识,此番到来自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归元……你好生在里待着,不要寻短见。我已将上下打点一清,明日一早便能放你出来,千万记住。”

沈归元趴在地上,也无法应答,只得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这一夜注定了漫长而苦楚,好在不再殴打,也有狱卒频频送来补物,狱医做些止血手段。

翌日一早,沈归元便被扔进了囚车,驱赶去城中心,斩首示众。

此是上表各位仙师,大衍城自有法度。

一直候在边上的判官脸色极为难看,囚车将要发动,才忍不住上前澄清,

“沈家小子,不是我不救你啊,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哎哟……我滴个小少爷来,您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城主那位天大的爷哟!”

判官哭丧着脸,急得捶胸顿足,却没有丝毫办法。

若按往日,这种小案子,又是家族出身的良家子,只需运作一番,便能把人完好无损的送出去。

可今早城主亲自前来,惊得众官吏好一顿顶礼而拜,心里也不免思忖,哪阵风把这位吹来了?

直到城主表明要把沈归元当众斩首,理由却是个荒唐的残害无辜,死不认罪时,趴在地上的判官骇地面如死灰,收的金银一分都没敢花。

沈归元糊满血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缓缓牵动着身体,扶着木栏爬了起来,朝判官淡然一笑。

判官立时愣住。

也在此刻,沈归元的脑海里闪过几人的只言片语,竟那样的清晰。

“那城主多次有求静一观……”

“这静一观主与城主关系颇深,是万万惹不得的……”

一切都串了起来,一切仿若云开雾散。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冻住了,麻木潦倒。一行清泪缓缓淌过,随即痛苦地闭上了眼。 第4章 紫气东来三万里 今天是道清宗大选的日子,也是大衍城五年间最热闹的时候,几位神仙道长驾鹤东来,在那城中心的问心台上,选拔一心向道之人。

家家户户祭拜列祖列宗,以期子女能被选上。

此刻万人空巷,聚集在城中心处。放眼望去,皆是家长扯着自家孩童,驻足问心台边。

问心台上摆着三张木椅,居中的是一位老态龙钟的长髯老者,着紫色道袍。两侧坐着青年男女,皆是素色长袍。

城主侍立一边,恭恭敬敬,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跋扈之色。

现在为时尚早,测试大典还需等些时辰。远处囚车缓缓而来,没入人流,从人声鼎沸里,一条狭窄的小道被避让出来。

老仙师从入定中醒来,瞧着那囚车,不免失望摇头。

“哗众取宠。”身侧青年道长冷哼一声。

“不也挺好的吗?”女道长轻笑,“大衍城主既然有意用些罪大恶极的凡人来彰显功绩,便由他去吧。总归有趣些。”

城主大步行至下方,细细安排着属吏。又弯腰小跑至仙师后侧,长拜下去,

“三位仙师,囚车内是昨日纵火烧城的暴徒,今日斩首,是要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

紫袍老者闭目摆手,眉间已见不耐。

“烧城?”女道长眉毛一翘。

“呃……所幸有仙师庇佑,那贼子只烧了自家酒楼便被缉拿归案,大火也被属下安排扑灭了。只是酒楼内无人生还。”城主额头冒出冷汗,脸上一副尬色。

他曾听说过一种搜魂之法,能将脑中记忆搅的天翻地覆,所以仙师的问话向来不敢作假。

“哈哈!倒是好笑,头回听说烧了自家的妙人儿呢!”女道长抚掌而笑,顺着那囚车望过去,一个不成人形的血人倒在里面,生死不知,“可有卷宗?”

城主一愣,嗫嚅许久,却没敢回话。

“就是没有咯?罢了,凡俗之事倒也不该过问,你自有定夺便好。”

她忽然煞住了,哪料身旁师兄已经霍然起身,手掐法术,正对那囚车内的沈归元。

“出!”

言出法随,囚车顿时膨胀,轰然炸散化作飞灰,惊退了一群围观指点的民众。

“柳师兄,刚才那是……”钟秀愕然,但心中的顿悟令她难以忘怀。

柳元辰默不作声,双手抱着沈归元而出,渡过一缕灵气,入了他的眉心。

那股福至心灵的感觉不会错的……

“陆师叔!是先天紫气!”

问心台上那老仙师愣了一瞬,忽的瞪大了眼。随即消失离地,一把抢过沈归元,手指按于眉心,探查起来。

脑海里很快显现出一道游离的紫气,那紫气萎靡不振,稍稍送入一丝灵气,便令它壮大了数十倍。似有冲天之象,连天边云彩都被染成了绛紫。

一道从天而降的钟鸣之声陡然炸响,浩荡千里,久久不息。

城中百姓皆是脸色煞白,纷纷跪伏在地上。

“紫气东来钟鼓鸣……的确是先天紫气!”陆修远望着这天地异象,由衷赞叹一声。

柳元辰亦是精神大振,“这股紫气游离于天地之间,进入这位道友体内不过数载。这是绝顶的气运啊!师叔!有此一人,我道清宗何愁后继无人?”

“师兄说的对!”钟秀在一旁附和。

陆修远则不紧不慢地为沈归元疗养着,小心似是伺候刚满月的孙子那般。

不久,沈归元悠悠转醒,只是如鲠在喉,不能言语。

虽不知陆修远身份,但体内那股暖流令他好转,便是莫大的恩情。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给几位仙师行礼,却被陆修远缓缓按下了。

周围的群众看着这些仙师从不会示人的一面,简直惊掉了下巴。

说甚么先天紫气?一个弱冠成人哪儿来的先天紫气?问心台底下这数万孩子都不一定出几个先天之气!

“这小子当真是福大命大啊!这可是马上要杀头了,却被仙师亲手拦下。”一个汉子酸酸地,瞅着自家孩子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是……沈家那小子?他都当爹的年纪了,体内居然有先天紫气?怎么可能!”

日上三竿,日头已高高升起。

城主站在问心台一边,早就呆若木鸡,感觉眼前的一切有种强烈的失真感。

那静一观的道长李林钺,许诺除掉沈归元,便赐他一枚五十载的延寿丹。

如今大势已成,却在斩首前横生枝节。

他只恨自己为何偏要兴师动众,作秀给那些个仙师看呢?

直接放任狱卒殴打,死于牢狱,这任务不就成了嘛!

“各位仙师!小人有一言,此人乃是穷凶极恶之徒,待得踏上仙途,难保其贼心不死!还望三思啊!”

城主上前一步,长拜下去。

几个小吏使了个眼色,一群人便跟着拜了下去,“望仙师三思啊!”

一个成年死囚,几乎定死了这一生的路数,却突然有了修仙的机缘。就算是毫无干系的路人都看红了眼,巴不得他赶紧死啊。

钟秀蹙眉,刚欲发作,却听到身后一声“咔吧”。

沈归元躺在地上决眦欲裂,死死瞪着城主,出离的愤怒令他直接挣断了拇指,脱离镣铐,几次爬起几次重重摔倒。

城主还想说什么,一股极其庞大的威压盖过整座大衍城,连钟秀二人都不免面色发白。

所有人都噤声了,几个带头起哄的泼皮刚起身,腿一软便又跪倒在地。

“小友,我欲收你为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陆修远和颜悦色地看着沈归元,疗养手段却是不停。

城主见势赶紧上前,帮腔道,“沈归元,陆仙师乃是道清仙宗的长老,这次收你为弟子,还不赶紧拜谢!”

静等几息,这次沈归元终于爬跪起身,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三位仙师,和城主那副虚与委蛇的神色,脑中不断浮现着那张清秀白皙的脸。

他虽有千言,可刚才的污蔑几位仙师都看在眼里,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并无表示,只是念叨着那道说不明道不清的紫气钟鸣。

心中有感,那静一观主的脸浮现而出,似与这些宗门中人别无二致。

他苦苦追寻仙道两载有余,到头来却是不费吹灰便被收入道清宗。

心中那道向往之情,以及对仙师的敬重,都在暗里悄悄流逝了。

修道,修道,修的是甚么道……

种种过往如过眼云烟般,风一吹,便散了。

再深的仇怨,旁人也不会照拂他半点。

所谓弟子,也不过天资过人,顿起爱才之心。

那他是否愿意呢?便无人在乎了。

无尽的屈辱仇怨,家破人亡,旦夕福祸,最终都化作了长长一拜。

“弟子……沈归元,愿拜仙师门下!” 第5章 谁说我不敢杀人? 沈家是大衍城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三代为官,到沈归元这一代虽没落许多,但树大根深,想彻底扳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如今沈归元被道清仙宗收为弟子,这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再者城主见风使舵,主动请缨,桃李楼纵火案很快就有了眉目。

几个狱吏自府司牢狱而来,一进沈府正堂,就是哐当几个响头。

为首者捧着卷宗,低头奉上。

“仙师,这是近几日所查,请您过目!”

即便初入仙宗,那也得尊称仙师,这是规矩,这是连主座的沈父都没有的待遇。

沈归元接过那卷宗,大致一瞧,就彻底明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薄唇微微抖动,再回想起种种,还是觉得做梦一般。

案发当晚有人在外头瞧见桃李楼瞬间熄灭了灯火,接着便是无数符箓将整座楼包围,其内没有任何声响,如同死域。

半个时辰后,那些符箓无风自燃,直至酿成熊熊大火。

两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不见。

城主谈及此处,猜测是静一观两位道长所为。

他在事后发动了上千个衙役,在废墟中找到了所有遇难凡人,却唯独没有白清茗的尸骨。

此事已上报仙宗,只待派出执事将那静一观一网打尽。

“呵……这城主倒是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沈归元挥手甩落卷宗。

几个小吏瑟缩在一边,不敢动弹。

沈父深叹了一口气,挥手屏退了众人。

几个家仆临走将堂门掩上,屋内便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半晌无言,沈父有些犹豫地开口:“归元啊,此一去,便是一生。你好生修道,家里的事无需过问。你母亲那里,我会去说的。在山门中,要和师兄弟好好相处,不要惹事。如果有心事,一定要多传书信来。”

“爹,这几天苦了你们了。”

相顾无言,本就是父子间的常态。望着这便宜老爹额前的华发,沈归元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几日奔走,几乎断送了沈家的族脉。

先是白家老爷得知了幼女多半死了的消息,当场便撒手西去。

几个早已成家的儿子又悲又怒,直接断绝了与沈家一切往来。

沈白两家,渊源已久。

白家祖上是武将出身,后深陷政治泥潭,被当朝大员所救,后以联姻定下传统。

这大员便是沈家的先祖。

而两家断绝关系,则坐实了沈家有过在先。

先前的告示可是明说了“沈家小子自毁桃李楼,白家幼女和那肚中婴儿惨死火中”。

这沈家行不端坐不正,大衍城的产业也逐渐凋零,这乃是天谴。

城里的多方势力也都不演了,公开竞争这些产业,准备取而代之。

他们称之为顺应大势,毕竟沈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嘛……

一旦师出有名,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虽然沈家如今有了仙人,那也不是刚进门?

而且这仙人一走,再回首时,这大衍城也早已沧海桑田,他顾得来吗?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若不是城主颇有几分眼色,对沈家极为照拂,恐怕事态要更为严重。

“我曾经求仙问道,疯魔一般,如果不是爹你拦住了,之后还不知会怎样呢。现在看来,倒不如做那凡夫俗子,妻儿相伴,父母无病无忧。”

沈归元起身走到沈父身边,抚摸着他那布满褶子的手,心头有愧。

沈父摇头,“归元,切莫说些丧气话。当初我看出你有那趋吉避祸之能,虽然心头高兴,但也担心你生性懒散,怕你过早入了仙门,遭不住打击,而触怒了他人。”

说到这,沈父笑了笑,抬起头望向堂门掩上的那道缝隙,一道光束斜射而入。

门外有声音由远及近,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原先还有些不适应,可临近末,却又释怀。

“这两年多你心性大改,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还以为被人夺舍了呢!记得那时我和左右说你懦弱,难堪大用,看来还是对自己的孩子不够了解呀!只是现在再去了解,有些晚喽。”

沈归元苦笑,“什么趋吉避凶……不要也罢,到头来也只是保我自己性命罢了。”

“老爷,城主来了。”

堂门又被推开了,侍女小心翼翼地瞧着二人。

“让他滚,不见!”沈归元一点也不犹豫。

“可是少爷,他说仙师快要赶来。”

沈归元怔了一瞬,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总是分别最令人难忍,人一旦有了牵挂,亲手斩断的时候往往最痛。

几天前,陆修远为了让沈归元将凡尘俗事交代好,特意给了七天时间,期间也正好将中断的资质选拔给补上。

这几天选拔结果也已经出了,陆修远便传音宗门,派人先将那些有资质的弟子接走。

自己则是撒了个小谎,说是有所感悟,晚些时候回去。

今天便是踏上仙宗的日子,沈归元沉默了一会,跟着侍女朝外走去。

一群乌合之众在沈府外指指点点,城主在稍远的阴凉处恭敬地候着,不时踮着脚朝里张望。

心底也不免嘀咕,这门前声势浩大,放眼望去都是一些短衣粗人,许是来者不善。

但他也不敢乱奉承,现在的处境可谓如履薄冰,任何一步都得小心谨慎。

又怕几位仙师迟来不认得路,只好在原地等候。

又等了一会,大门洞开,城主这才看见沈归元从里走了出来。

他惊喜地朝前小跑过去,却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刚想大声训斥,就听到沈归元率先发问。

“你们是何人?”

人群先是骚动,随后被一个领头的商贾叫停。

他晃着猪一样的身材,恭敬地朝沈归元行了一礼,缓缓开口:

“拜见仙师,小的在此恭候多时了。这次来是特意祝贺仙师的,恭贺仙师踏上仙途。”

下人们轮流端上数个打开的箱子,其内琳琅满目地装着各色珍宝,晃地远处城主眼都直了。

他猛一拍大腿,目露沉痛之色,还是税收少了!

商贾谄媚笑着,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罪人之身,有什么好祝贺的,都散了吧!”

沈归元颇有些不耐烦,朝外一番眺望,却只见城主缩着身子像条战战兢兢的野狗站在那,不见几位仙师。

“只是一些薄礼。”商贾搓了搓手,腰都快弯到肚皮上。

“其实小人的确为了要事而来,听闻仙师府上近来有产业经营不善,小人想买下您的地契,好为这大衍仙城出一份力。”

“呵,消息倒是打探的挺快,倒是辛苦了你这身材。”沈归元看着一脸尴尬的城主,气笑了。

一瞬间以为这帮蠢货又是他使的绊子。

只是这帮视财如命的商人当真连等都不愿意等啊。

他沈家再是不济,短时间内众多产业也不会匆匆出售。

猛兽将死,余威不散。

这才几天,这狗资本家就找上门来谈收购的事儿了?

“承蒙老爷的厚爱,说起来我与沈家有亲,咱们还是一家人呢。能帮老爷分忧,我自然不会推辞。”

商贾说完,便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一双绿豆小眼睛转个不停。

他不怕沈归元拒绝,年轻人嘛,心高气傲,就算知道自家困难,也会因为面子抹不开,坚决死守底线。

而且这位小仙师马上远离俗事了,天高神仙远,他今天就算强买,日后还能报复不成?

大衍城自有法度,就算是神仙,那也不能随便杀人。

况且,他这次的报价相当高,不怕那沈老爷不心动。

远处的城主侧耳倾听,还真让他听出了点眉目。这才一拍脑袋,明白了到底何事。

“祸事了祸事了,这帮蠢材当真要钱不要命,这位小仙师可是仙宗亲自收的弟子,是万万得罪不得啊!不行,此事本就因我而起,保不住会牵连与我……”

他今天并没有带来侍从,又在太阳底下久站了近两个时辰,以表诚意。

现在早已眼冒金星,险些跌倒。

但这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此时似乎爆发出了惊人的毅力,卖力地朝里挤过去,照面的人一看是城主,无不惊骇,纷纷让开一条窄路。

“该死的东西!你疯啦?!”

他一脚踹翻了那肥胖的商贾,猛扇了他几巴掌,累的气喘如牛。

但不敢耽误,一扭头,就朝沈归元跪下了,磕了三个响的。

“仙师,仙师。实在是对不住。小人在那边站了两个时辰,实在是平日里懒散惯了,一时昏头居然没有发现这帮蠢货是来干什么的!”

沈归元弯腰将他扶起,四目相对,城主陡然一怔,身子哆嗦如筛糠。

那双冻住的眼里不含丝毫人色,仿佛压根没把城主当个人看。

“你真是言重了,大衍城主。一件小事而已。”

沈归元从侍女身上掏出一方手帕,为城主拭去头顶血迹,目光却瞥见了他随身佩戴的古朴长剑。

“几位仙师呢?”

“钟仙师喜动,许是久居仙宗来到下界城里,童趣未消。今早去了坊间赌虫,还未归来。”城主老实道。

这时,那商贾被几个下人扶起,不满地叫道:“您虽贵为城主,难道就能随便伤人了?大衍城自有法度!岂有……”

城主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狗一样的东西竟敢顶嘴,刚欲喝骂。

哪料沈归元却是锵然拔出自己那佩剑,动作极快,扭头不及,就已经听到一声惨嚎。

再一剑,头颅高高飞起,惊起三尺高的血泉。

而沈归元衣诀如旧,滴血不沾身。

“谁他妈跟你有亲!?猪狗一样的东西!”

一脚踢翻了簌簌冒着血的无头尸,他再回首,目光如刀,仿佛刺入人心。

那帮短衣家仆骇得面无人色,顿时作鸟兽散。

城主呆立在一边,急忙跪下请罪,头磕得咚咚响,这小仙师是真敢杀人啊!那他能不能保命还不是全凭心情。

手中沾血的长剑咣当摔落在地,吓得城主尿了裤子。

沈归元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杀只鸡都要犹豫几分,现今一剑斩了那颗猪头,反倒少了许多后怕。

这种心境……究竟是何时潜移默化的呢?

“杀得好!”

一道极为空灵悦耳的声音自天边而来。

沈归元抬头,便见三位仙师驾鹤东来。

那唤作钟秀的小师姐,此刻笑嘻嘻地拍着手,大声叫嚷。

沈归元朝天边遥遥一拜,目光又垂于身边瑟瑟的小侍女。

他这般,应该算是一种叶公好龙了吧?

寻仙寻仙,入了仙门,又徒生惶恐,不忍放下身后之事。

不再犹豫,几步过去,长袍翻飞,沈归元跪倒在沈府门前,磕了两个响头。

“归元此去,山高路远,道阻且长,今生……恐怕再无时日以尽孝道。请爹娘务必,保重身体!” 第6章 太上感应经 白鹤振翅,卷起一阵巨风,那巨风带着上升的力,托着众人转眼间便入了云海。

陆修远和柳元辰喜静,坐于鹤背,掐诀间运起全身灵气,入定修炼起来。

倒是钟秀头一回来下界选拔,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她见到沈归元抱着那白鹤脖子,勒得灵鹤有些飞不稳。目光看向极远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师弟!你是要勒死鹤师兄吗?”

钟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归元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松开,冲她尴尬一笑。

“抱歉钟仙师,我有点恐高……”

钟秀展颜一笑,“别紧张,别紧张,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惨呢,是让宗门灵兽叼着去的!放宽心!”

“而且,还叫仙师呢?叫我小师姐!”

沈归元神色有点复杂,“小师姐。”

钟秀这年纪估计也就十五六岁,不过修道已久,叫声师姐倒是无妨。

只是前面非要带个“小”,倒是个妙人。

钟秀又道:“大衍城主虽是个阿谀小人,受那静一观加害于你,但能力却是有目共睹。等回去宗门,师父就会上报此事,筹备新的城主。还有你的妻子,也会派人去寻,打听清楚。”

“如此,多谢小师姐了。”沈归元恭敬道。

说到底,陆修远还是救了自己,已是尽了情分。

凡俗之事不便过问,但他们愿意给出承诺,沈归元也消了不少芥蒂。

多想无益,还是想想如何提升实力,日后在宗内也能说的上话。

清茗之事,凭他此等境界,急也不是办法。

之后二人便随意坐着,遥遥观景。

只是钟秀出了神,发散地想着那卷宗上的记录。

她虽久居宗门,但外界的事却也大多明晰。

那静一观曾是外门弟子创建,如今已过百载,无甚过错。

一介凡人死就死了,可事情偏偏蹊跷。

那李氏兄弟在宗门治下城池为非作歹,就是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的。

若不是沈归元这档子事败露,恐怕还真让他们和大衍城主蒙混过去。

如此奇怪,定然是有莫大机缘。

灵鹤飞了个把时辰,一阵惬意的微风拂过,众人都悠悠转醒。

沈归元极目过去,群山掩在云海之下,只露出点点山峰。

宗门自云海顶峰开,一道似乎直贯天穹的长阶延伸出去。目光之极,就是偌大的宗门殿宇。

这些殿宇散布极广,星罗棋布在群山之间。

山川秀美,殿宇连绵不绝,可谓钟灵毓秀。

灵鹤俯冲下去,恰有宗门弟子乘剑而来,许是巡逻值守。

柳元辰自袖袍中飞出一道玉印,那弟子接过玉印,略一看过,态度便谦卑许多。

“原来是景明峰陆长老,此番选拔辛苦了。”那弟子侧身过去,见到众人后一个陌生面孔,心底便了然,“想必这位就是师弟了,请!”

只是不免腹诽,怎的是个成人?

沈归元跟在众人后行礼,灵鹤再一振翅,便直冲山门而去。

下方山涧或有灵兽嘶鸣传来,有宗门弟子过招呼喊声,也有长者讲道,学生琅琅读书声。

沈归元只觉心旷神怡,长吸一口气,发现体内有一种充盈之感。

很像前世攀爬到山顶,呼吸大自然的清新空气,不过略有不同。

“天有九重宫阙,咱们道清宗也有这九重灵峰。故而灵气充盈,绵绵不绝,温养着此地生灵。徒儿,你初来乍到,可以趁此机会观摩一番,或许会有所感悟。不过修行一路多坎坷,应当维持本心才是。”

一路无话的陆修远此时忽然开口,抚着长髯大笑。

一进宗门,陆修远便马不停蹄奔赴宗门议事大殿,向掌门报告沈归元的事去了。

“先天紫气”是一定要先上报的,这关乎宗门的未来。

而且他虽然是一峰之主,但也没法拍板做决定。

顶多先内定下弟子,之后运作一番。

临走前,他让钟秀带着沈归元先去前山纯质观登记信息,先挂个记名弟子,走走流程。

这几天陆修远暗中观察过这位新弟子,心性绝佳,倒也不是滥发善心之辈。

虽年岁已过修行最佳阶段,但凭这道紫气、心性,逆流赶上绝非难事。

先让他在纯质观跟着观主学习一番,开了穴海,才算真正进入仙途。

等自己这边收拾完烂摊子……也不迟。

另一边,话不多的柳元辰乃是陆修远师兄的弟子,归属明悟峰。

峰内弟子都称他为大师兄。

陆修远对他放出一道神识,当即面色一变,不再犹豫,掐了一个诀,便飞入了群山之间。

剩下的钟秀自是负责引导沈归元入门。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钟秀也是。

不过她天性喜动,这次负责师弟的开窍,或许也能有所顿悟,遂如此安排。

二人对视了一眼,钟秀撇撇嘴,只得带着沈归元拾级而上,去了那纯质观。

走了大半天,沈归元满头大汗地爬上最后一个石阶,一屁股坐在上面气喘起来。

钟秀早就跑的没了影,沈归元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自己独行。

以前就听说宗门修行,讲究心境。

如果自己冒冒失失,怕又给人坏印象,以后被人使绊子还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钟秀好歹是知道自己带着任务来的,临走前使了一招符箓传音,说自己已经把他的事告知纯质观的道长了,让他不用担心。

趁着休息,沈归元观察了一下近前的道观,其内空旷,多数门窗紧闭。

主殿内读书声琅琅,间或停下,有低沉悠远的讲道声传来。

想必是宗门内的长者在此授课。

“你便是,沈归元?”

正观摩着,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沈归元略一偏头,便和那声音的主人对上了眼。

是位少女,面目清秀,年纪许是十三四岁。

“见过道长。”沈归元急忙行礼。

那道袍少女一听,掩嘴轻笑道:

“我可不是道长,叫我朔月就好。既来了,那便随我来吧。明悟峰主正在主殿授课呢,来的刚刚好。”

二人七转八转,先是给沈归元换了身观内道袍。

有些不合身,少女也没想到纯质观来了这么大年纪的师弟,只好让他先忍忍。

从主殿后门悄悄进来,沈归元寻了个空位小心翼翼坐下。

放眼望去,尽是些少年少女,他们似懂非懂地抬着头,望着那面色和蔼的老仙师。

明悟峰主冲他点点头,左手虚指,身边一本经书便自半空飞至面前。

上书《太上感应经》。

沈归元感激地一拜,便听见明悟峰主浑厚之声顿起:

“太上者,道门至尊之称也。由此动彼谓之感,由彼答此谓之应,应善恶感动天地,必有报应也。”

“是故修行一途,在乎‘感应’。吐纳天地之灵,为己身所用。周行不止,生生不息。” 第7章 引气入体,开辟穴海 日头西斜。

明悟峰主的授课已结束个把时辰,殿内十几个弟子各自拜谢过后,便三三两两去了后院住处,加紧修行起来。

沈归元随着朔月,寻了个无人草庐,便草草住下。

来时听陆修远和柳元辰咋咋呼呼,口说什么绝顶紫气,钟吟不绝。

结果来到这宗门,哪有什么重视的样子。

不也是和这些十一二岁的孩子们一起感悟灵气吗?

沈归元自嘲地摇了摇头,盘坐在榻上,开始修行。

“万事还须靠自己啊。”

双目轻轻闭上,将大脑放空至一种空灵的状态。

冥想之中,似有一双心眼,那双眼随意识而动,忽上忽下,略一凝神操纵,便飞出草庐一丈高,这便是心眼的极限。

它慢慢观察起周边山野,温和的晚风攀过它的上方,仿佛有实质一般,令沈归元浑身哆嗦了一下。

这时,丹田内忽的窜入了一股极细微的气息。

沈归元不假思索地探查起体内,竟惊喜地发现那是一丝游离的灵气。

它随着经脉流转,跃动不息,甚是调皮。

恰如明悟峰主所言,修行之途,在乎感应。

看来今天的学道大有帮助!

惊喜之余,不免心思活泛些。于是继续摊开那本太上感应经,细细研读起来。

经书细致的讲述了拥有先天之气的凡胎该如何入门修行。

一则引动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将最初的那道灵气引入体内,就是本源灵气。

二则是开辟穴海,将本源灵气引入丹田空窍,充盈空窍,便成穴海。

二者感悟一清,便算正式踏入开窍之境。

而先天之气乃是极小部分人生而具有的修道天赋,它与天地灵气同宗同源,故而能源源不断接引至体内。

多数凡胎进入灵气充沛之地,仅能安神调养,达到内外协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身携先天之气,则可调动灵气,为己所用,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这才算是真正的参悟天道规则。

所以才有凡人感叹,仙凡之间,就是云泥之别。

解读太上感应经的过程并不难,稚童也能看得懂。

毕竟这本来就是一本劝人行善的经书,书中讲述了种种行善与作恶的后果福祸。

还是前头说的那样,凡人读此经书,乃是调养生息,修的是“身”。

修道中人读此经书,则是感应天地规则,以身入道,修的是“天道”。

难的是感应,感应灵气。

这个过程完全因人而异,有的修士持续数年才能自如吐纳灵气,开辟穴海。

而有的天纵之才,片刻顿悟,便可充盈穴海,打通大小周天,直入开窍九重天,一朝筑基。

正翻看修习中,余光里一道黑影忽然窜了过来。

沈归元立时翻身站起,随手抄起了手边的扫帚。

来时便听说山内多野兽蚊虫,这里怕不是长时间无人居住,有野兽侵占了吧?

待得影子靠近,才令他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只白黄相间的鸟,那小鸟脸颊带着一抹腮红似的绒毛。

“记得这玩意是叫玄凤来着?”沈归元心底嘀咕。

小玄凤挂在窗上,两双绿豆眼睛灵动地转着,间或用爪子挠挠身上,定定地瞧着里面的沈归元。

笑着将手上扫帚搁下,便接着端起那经书读了起来。

这次有了个小听众,沈归元倒也不觉无聊,遂朗读声阵阵,摇头晃脑起来。

“咦?”

“谁?!”沈归元“噔”地站直了,手中稍稍运转灵气。

既已引气入体,便可以使一些初级的招式,对付凡胎还行,若是大一些的野兽,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能跑还是赶紧跑。

“沈师弟,你这不错嘛!”那声音又起,“这才一天不到,就已经引气入体,踏入仙途了。不愧是先天紫气!”

沈归元狐疑地左右看看,确定是窗边这只长得十分欠打的玄凤在说话。

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先不提为何见了人便拜吧,单是动物成精有了灵识,那修为定然不俗。

跟前辈客气点,礼多人不怪。

“又这么多礼!忒俗!”那玄凤霍然振翅,飞至沈归元肩头,“叽叽”地叫着,狠狠啄了他两下。

还未等有所言语,便幻化成人,竟是钟秀。

她窈窕身姿略一扭动,竟直接一腿将沈归元扭倒在地。

“小师姐,您这,怎的有时间来了?”

沈归元拍了拍身上尘土,无奈起身。

这货白天消失了那么久,这个时间来是做什么,补课?

“师父让我带着你修行,我看你这修的不是挺好吗?”

钟秀神识一扫,顺着沈归元丹田处看去,发现了那道本源灵气。

这灵气绕着空窍旋转,已经是在进行开辟穴海了。

“嗯……不错不错。”

她望着这半成的穴海,赞叹地点了点头。

到时师父问起,就说这是她引导有加。要一本金丹法门不过分吧?

“师姐,只是侥幸而已。今日恰逢明悟峰主讲道,心有所感,似是能感知周身的事物,略一失神,那灵气便入体了。”沈归元老实道。

“倒是还有件事,需要问询一下师姐。”见钟秀饶有兴致,沈归元趁此机会多问了些。

这小师姐平日贪玩,想找也不容易。

这次便将心中疑惑问个清楚。

“问吧!”

“今日师父一入宗门便奔赴主峰大殿,还有柳师兄,也是神色慌张。到底是……”

钟秀一愣,这师弟倒是心思灵敏,居然有心问询这些。

转念一想,他年纪都已弱冠,又在凡尘中历练许久,比自己还大上几岁。

当下也不掖着,开口道:“其实师父近来的处境并不好,我也不瞒你,近些年宗门已经出现了青黄不接的颓势。那齐国的乾阳宗,又屡屡进犯边境。大小战争百余次,损兵折将之下,新鲜血液少之又少。

齐国乾阳宗,同样是国之梁柱。位于北部鄂州道,由于入门弟子要求不高,故而人数众多,散布极广。”

“至于那柳元辰……他一家本是凡人,爹娘早亡,余下的姐姐被乾阳宗弟子下山游历时,加害与她。这次也是因为边境陨落一内门弟子,便主动请缨。”

说罢,钟秀嗤笑一声,“那乾阳宗净是些鸡鸣狗盗之辈。”

“乾阳宗?”

沈归元心底暗叹,本以为道清宗便是这天地间顶尖的仙宗,如今再看,这世界大的很呐。

原主的记忆和这两年半的经历,其实也就是大衍城和周边几个城池间兜兜转转。

正思索间,钟秀猛拍了他一下,那样子竟有一种邀功的感觉。

“沈师弟,你听我讲嗷,你的事有结果了!” 第8章 纯质子 “呼……”

长舒一口气后,沈归元于入定中悠悠转醒,打量了一下窗外,雾气飘渺,天边已是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修行不止,醒来却并无甚困倦,反倒精神饱满。

这便是灵气周行不止,温养自身的妙用了吧。

昨夜钟秀向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咱们景明峰已经派了两名修为不低的师兄前去静一观问责,不日便会有消息。

到时沈归元的妻子若是还活着,就会一并带回和他团聚。

若是死了,那便抹除静一观所有人。

滥杀无辜,乃是逆天之理,为修道中人所唾弃。

只是沈归元心里仍觉得很蹊跷。

李林钺为何要掳走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呢?

难道是贪恋美色?这不可能,据钟秀所说,踏上仙途之人,越是修为高深,越是淡薄这种低级欲望。

而且一凡胎女子又岂能入眼,再美,也只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们并无兴致。

还是等峰内弟子回来再说吧……

沈归元再度闭眼,探查起体内。

空窍已被精纯的灵力填补大半,海平面正稳步上升着。再加紧修行些时日,大概就可以充盈穴海了。

想到这,沈归元心如澄镜,默念经书口诀,调转起那道先天紫气来。

说起这道先天紫气,它与本源灵气在修炼之初,本有相互融合的迹象。

但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那道紫气似不甘被融合,遂猛地涨大,吞噬了那道本源灵气。

这一现象着实让沈归元惶恐了一阵,但好在吞噬过后,那紫气便代劳了调动全身灵气的工作,并且效率极高,连脑中思维都似乎强化了数倍。

经书上说了,开辟穴海,本源灵气与先天之气便会融为一体,这是极为正常的流程。

只有二者相互融合,才能平衡内外。

沈归元暗自思忖,自己这情况如此特殊,钟秀昨晚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不如且先修行着,先不告诉陆修远那便宜师父。

日后多在宗门走动走动,查阅一番有没有类似的典故,再做打算。

当下浑身灵力运转一清,自督脉由穴海向上推进,再自任脉流向穴海。

如此,经书上所言小周天便是打通了。

一夜枯坐,倒也不算浪费。

想不到仅是一本感应经,和明悟峰主的一道点拨,便令他修行如此神速。

当下沈归元不再耽搁,起身收拾一番,前去了观内偏殿。

昨日只是钟秀传音观主,说有一弟子来报到。但那观主有事不在,便令朔月代为指引。

沈归元也不敢恃才傲物,仗着陆修远的名头招摇,怕引起一些同门敲打。

故而前去拜见。

刚踏入偏殿,便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有点像熬的中药味儿。

“弟子沈归元,拜见前辈!”

等待良久,无人应答。

沈归元估摸着观主应该还在内屋忙,就盘坐门侧,等待起来。

哪料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顿起,似重物摔了满地,又听见喝骂声不绝。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等酉时带点礼物,再来也不迟。

念头一起,沈归元便急忙起身,刚欲合门出去,又听见那喝骂声了,只是这回是冲着他来的。

“小子!我看你敢走?!”

沈归元呆住,老老实实进去,复又把门掩上。

“他娘的……给我滚进来烧火!快些快些!”

沈归元便只好循着声音,进了一小屋。

一进屋里,那股药香直冲天灵,激的他一哆嗦。

再朝四壁看去,散乱地摆着各色炉鼎,有大有小。

桌边放着十来个瓷瓶,那观主黑着脸把一炉炼好的丹药,收入掌心。

定眼瞧了瞧,嘴里直骂娘。

扔地上一脚踩碎,一扭头,看也不看沈归元一眼,便安排起来:

“蹲这儿,对!看着火点,火小加材,火大加量!”

沈归元愣了一下,他一个初入宗门的小弟子,哪干过这活?更何况是炼制仙丹。

但又不敢违逆,只好硬着头皮蹲在炉鼎前,按照凡间生火造饭那般了。

那观主总算有时间休息,满脸热汗地坐于榻前,挥手使了个净衣术,身上便洁净如新。

这才细致地瞧着沈归元,发现这小弟子怎的长这般高大?

而且还是个生面孔。

“何……何人呐?”他额顶出汗,试探问道。

“弟子沈归元,拜见前辈。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沈归元转过身来,行了一礼。

纯质子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不太确定,好像是钟秀引荐过来的?

昨日和几个道友酗了一整天酒,便将观内事宜交给朔月了。

那灵酒滋味甚美,回想起来,真是令人欲罢不能,结果便忘了这档子事。

从今日始,戒酒!

“贫道纯质子,不必多礼。”声音洪亮,全然不似刚才那般市侩。

沈归元心底好笑,这纯质子还有人设呢。

也许是心虚,纯质子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将宗门内的大小事宜,种种日常所需物品去哪里领,藏经殿又在哪,见到什么人不能招惹种种,都说了个遍。

沈归元在那灰头土脸的烧着炉子,这边细细听着,居然没出什么差池。

纯质子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虽然年长,但还是有悟性的。

于是上前多加指点,沈归元虽手法粗糙,但胜在心思灵巧,悟性不低,进展还算不错。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那炉子冒出一股青烟,药香正浓,却甜而不腻,跟刚进来时的刺鼻药香浑然不同。

沈归元心想这一炉,大概是成了。

“前辈,这一炉可是成了?”

纯质子探头过去闻了一闻,大喜道,“是了!”

他几步过去,手掌虚抬,口中念了个“起”字,那炉鼎中火势乖巧减弱,十粒黑丹从中飞出,稳稳落于掌心。

“不错,这一炉不错!”

纯质子哈哈大笑,飞起一个瓷瓶便将黑丹装满。

沈归元也跟着笑起来,这一炉他出力不少,看来自己还有炼丹的天赋嘛……

“前辈,刚才为何那样着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纯质子听到这话,脸上立时浮现一副窘态,背过身去,装起了高人,

“归元啊……其实是贫道这两天道基有损,又因宗门给的季度指标实在苛刻。故而首尾不能相顾,炼废了两炉。那朔月又不知去哪玩了,回来定要收拾她一番!”

“季度指标?”

“这是宗门派下的任务,每个季度都要炼一些丹药,上交丹房,以充库存。这个季度是一百颗固本培元丹。娘的……再过几日就要交差,还差几十颗没有完成,到时俸禄又要扣去大半!这劳什子观主谁爱干谁干去吧!”

听到这话,沈归元满头黑线,怎么感觉好熟悉。

“那……这固本培元丹好炼吗?”

“不好炼不好炼,”纯质子直摆手,“两个时辰一炉,一炉出十颗。一炉损耗一颗都算多的!”

沈归元愣了,他心想就算是十分之一的成功率,几天也就完成了。

结果你这老小子说是季度指标?摸鱼也不带这样明目张胆的吧! 第9章 开窍境 接下来的几天沈归元一直没闲着。

纯质子说他有炼丹天赋,便出言挽留。

说真的,就算这老小子不留沈归元,他也会老老实实帮他完成季度指标。

谁知道这老东西记不记仇,再者他也的确将自己的一些感悟全盘托出,跟在他身边学习一番倒也胜过草庐中枯坐。

“加火加火!还他娘愣着,加火!”

背后又是一阵喝骂声迭起,沈归元擦了把汗,急忙引动灵气,渡过去一缕,好让火势更大一些。

“慢!还是慢!再加,再加!”

“特么的!”

沈归元心里暗骂一句,但还是耐着性子加快了灵气的供给。

小周天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从一开始渡过灵气把握不好变量,再到后来随手一抬,便是刚好的火候。

这期间的变化,沈归元是看在眼里的,这是纯质子有意在锻炼他。

略一失神,炉内火候却是过头了!

沈归元大惊失色,急忙加药材补救。

对着炉子是又生火又看时辰的,整个人都晕头转向。

那纯质子端坐榻上,老神在在地闭眼调息。间或睁眼,看一看炼丹进度,倒是悠哉。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沈归元自我安慰着。

时间很快,十几日烟熏火燎过后,沈归元成功补齐了剩下的几十粒丹药。

纯质子将十个瓷瓶收入纳戒中,待宗门弟子前来,一一细数质量,确保无误后,眼里登时冒出一股流光溢彩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纯质子,纯质子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弟子有些站不直了,膝盖仿佛中了一箭,心想这老东西真能完成季度指标?

纯质子今年一百七十多岁了,也老大不小了。

这几十年为外门做了多少贡献,暂且不去提。

就是这宗门新规,给各位外门观主设定的季度指标,总得完成吧?

其他人都没问题,就纯质子有问题。

有长老也放出话来,让这老小子炼去吧,有多少拿多少嘛!

结果新规两载有余,愣是颗粒无收。

最后贬无可贬,只好来到这纯质观,教教新入门的弟子,可劲玩去吧。

其实纯质子也有话要说,自己只是有点拖延症而已。又不是真的不想炼丹,蔑视宗门。

“这可是头一次完成指标啊……”那弟子咽了口唾沫,觉得幸福来的太突然。

以往没有东西交差,他也要连着挨骂受罚,这一回他是真硬气一次了。

总之不管什么原因,能交差,那就是好的。

弟子拜谢一句,御气飞回去交差了。

一老一少呆杵在原地,都是如释重负。

这十几日当真是快,每日天不亮纯质子就传音过来,说甚么卯时开炉炼丹,药性最佳。

“归元呐,我观你体内穴海沸腾,小周天运转快而稳定,已经可以入开窍之境了,今夜便可一试!”

纯质子放出神识,观察了一番沈归元的穴海说道。

沈归元恍然,当下闭眼调息,却发现穴海充盈的……有点过头了。

那些逸散而出的灵气无处安放,便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让他好一阵心疼。

朝纯质子幽怨地看过去,却发现这老家伙仅是走了几步,却似离地飞行一般,远去数里之外,遁下山去。

“这是一道从九品下阶法门《流水术》,算是这些天,老家伙的谢礼了!”

远处天边传来一道传音,一卷捆好的竹简自西而来,稳稳落于沈归元掌中。

“怎么感觉还是我亏了呢……”

沈归元掂量着那竹简,心中不忿,无奈之下,遂返回草庐。

太上感应经还是照例摊开,静读几遍前言,心中便明悟许多。

诸多白日里的杂事闲谈皆化作齑粉,脑中清净自然,即为“静心”。

五感封闭,禁绝一切外来影响。

意识缓缓漫过四肢百骸,先天紫气被调动起来,轻而易举进入颅顶,直达天庭。

紫气沿着任脉返回穴海,初次小周天运转,畅行无阻,但却不是好的结果。

接着便是第二次,依旧如此。

直到第十次,先天紫气忽然分出了四缕,分别朝四肢百骸流去。

登时一股热感涌遍全身,使得全身阻塞,都摧枯拉朽般退去。

沈归元心念一动,面露喜色,知道这是打通了大周天。

刚欲停下,查看一下经书,准备开窍前的准备。

哪料这股热感的源头,那四缕紫气却并没有听从沈归元的调动。

它们疯狂蚕食起穴海的灵气,使得自身温度直线上升,达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程度。

“不是,这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

沈归元疯魔地翻开经书,查看开窍注解。

却发现开窍的过程,乃是打通大小周天,令灵气不断温养自身,将穴海与空窍的相性达到统一,而成开窍。

整个过程是相当舒适享受的,怎么自己不像开窍,倒像是在渡劫啊!

顷刻间,一股浓郁的死气降临下来,沈归元心知,这是那趋吉避祸之感在示警,在求救!

五感在绝对的疼痛中被迫打开,体内仿佛吞了一大口火炭,涨痛得难以忍受,令他瞬间有了拔剑自刎的冲动。

沈归元头一次感受到了死亡,即便是在大衍城被人殴打致残,无法言语,也不能和此刻的痛苦相比。

如同被人置于一口大锅,温水煮开,直至彻底熟透!

现在已经连正常的入定也无法进行了,沈归元一把扔下经书,栽倒在榻上,辗转反侧,冷热在体内重复性变换,饥饿与撑胀反反复复。

如此折磨,直到虚脱至昏迷。

昏昏沉沉中,沈归元脑中那微小的意识,似乎冥冥间发觉,穴海已然干枯了……

暗叹一声,已是说不出半句话了。

这一切发生之快,过于可笑。

生生死死,沈归元也经历了大小几余次,却不成想,自己这才刚入仙途,便在小小的开窍上,葬送了所有。

想到这,他那道微弱的意识便慢慢沉寂了。

沉寂了。

“嗯……?”

沉寂里,沈归元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对啊,怎么不疼了?

是啊,原先疼的天翻地覆,现在却有闲工夫想三想四,可不就是止痛了。

当下不再犹豫,探查起体内。

这才发现那四缕紫气在吸收完穴海之后,悠然盘踞原地,化作一口泉眼,源源不断地涌现出精纯的灵气来。

源源不断的灵气将四肢百骸的热流瞬间冲散,绕着大周天,周行不止。

而本源紫气则飞入穴海,将穴海重新填满,丹田重新充盈起来。

另外,沈归元发现自己的五感好像明晰了很多,心念微动间,一道气息自眉间飞跃而出,冲出了草庐,冲入了云霄。

他呆住了,这是什么?是初次修行一闪而现的心眼吗。

那道意识悬在半空,静静俯视着下方,目光至极,最远可达十里。

再一凝神,周边的一举一动便在睽睽之下。

那道意识在沈归元的调控下,缓缓返回草庐。并捡起地上的经书,摆放至原地。

这道意识一目十行,却能将看过文字精准记住。

片刻之后,沈归元才了然,这道意识被称作“神识”,乃是开窍之后,便有的神通。

只是通常开窍修士仅有几丈远的神识范围,顶多看一下打过照面的人是何修为。

他这十里神识,倒真是闻所未闻了。

不过今夜带给他的惊喜远远不止于此,当他不断释放神识,锻炼调控能力时。

神识扫过的偶然,使他看清了自身目前真正的境界。

穴海上方浮现出一玉质长阶,但那长阶并无停下的意思,而是不断攀升。

一至二,二至三……

直至,开窍六重天。 第10章 阻我长生,不共戴天 两道流光自北远飞而来,最终停在大衍城南山一隅。

二人仰视,朝山顶道观望了一眼,便确定了最终目标。

他们皆是素色道袍,乃是景明峰的外派弟子,此一行便是为那静一观李林钺而来。

领头的执事摊开手中画卷,确认了一遍女子的长相。

临行前,钟秀师妹曾叮嘱过他们。

画像上的凡尘女子如果活着,千万不要说活着,直说死了便好。

如若死了,倒也省却一桩心事。

那凡尘女子虽是沈师弟的妻子,可终究是个凡人,救过来又能如何呢?

几十载后便是一具冢中枯骨,待得死去那天,师弟那等重情之人,难道也要自刎而死,随她而去吗?

到时师弟道心受损,修行之路必然减缓。于宗门而言,也不是善事。

不,他应该有更远的目标。

仙凡有别,早早断去,大家都好。

不再多想,二人身化流光,转瞬间便到了那山顶道观门前,匾额上书“静一观”。

却没成想,道观侧旁亭子里,已有二人等候多时。

见到二位宗门执事,那二人连忙起身,几步来到跟前。

待得见到长相,正是李林钺和李林斧两兄弟。

李林钺笑着拱手道:“小道昨夜观想,感应今日运势极佳,便见二位仙宗执事破空而来。有失远迎,二位请!”

这观主身材高大,不怒自威,说话倒是懂事得紧!

为首执事被夸的一阵舒爽,在恭维中落座。

“这次来,不为别的,就为大衍城一事。李道长,你应该清楚的吧?”

此行目的明确,虽是问责,但他二人不摸点好处回去,又怎么肯罢休。

“啊?”

李林钺还未反应,李林斧就已经吃惊出声。

又是一道静心术飞入眉心,李林斧才安抚下来,不再狂躁。

“我有些不太明白,二位执事。”李林钺呆了好一阵,才试探问道。

他确实不太明白,这些宗门执事来到南山小观,定然是讨要好处的。

他都懂,可是从执事嘴里说出这话,他看出了一层要好处的意思,却没看懂第二层。

什么叫……就为大衍城一事,莫非事情败露了?

“不明白?笑话!”执事冷哼一声,霍然起身,惊得一边倒茶的道童手一抖,茶壶摔得四分五裂。

“大衍城主已经全都招了!那桃李楼掌柜沈归元,身携先天紫气,已被我宗门保护起来。倘若再不管教你们静一观,难不成要杀光大衍城所有生灵?你可知罪!”

此话刚落,李林钺二人如遭雷劈。

什么先天紫气,什么已被保护起来。

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呢?

难道,那女人身上的气运是假的?可是不对啊,她那神魂之火绝非有假,这点李林钺是敢保证的。

那就是……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大脑好像不允许自己这么想下去,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编的,假的,都是骗他的。

但那畜生执事还在滔滔不绝,真烦啊。不过是仗着些许的天赋,出了宗门,便耀武扬威,拿鸡毛当令箭,神气什么。

李林钺怨毒地看了一眼执事的背影,身边已经悄然少了一人。

但照现在的情况,那只有一个可能。

沈归元的气运比那女人更加强大,强大到令他无法窥视,修炼的玄奇法门也不管用!

一想到这,李林钺的穴海疯狂翻涌,无论使多少次静心术,都无法平静下来。

他不甘心啊,几年的枯等,几年的枯等。

这时,一个女子从道观悄悄而出,那犯了错的小道童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小跑至跟前,哭着喊师姐。

“他娘的……你出来作甚!”李林钺彻底慌了,他一脚将道童踹倒一边,站在女子身前,死死瞪着她。

“这位是?”那执事也见着女子,只是李林钺挡着,看不太清。

“呵呵,这孩子是小道近来新收的弟子,悟性极佳,所以留在观中悉心培养。”

李林钺强装镇定,退至一旁。

但那女子面露困惑,小声问询道:“师父……这是何意?什么叫新收?”

而执事见到这女子真容时,却是一愣。明眸善睐,身姿绰约,绝非凡俗。

近期?执事稍一沉吟。

“你这小弟子,生的倒是极好。”他轻轻一笑,返身落座。

“还不拜见二位前辈?”李林钺在旁边提点道。

白清茗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入了凉亭,朝二位执事一一拜过,

“晚辈白清茗,拜见二位仙宗执事。”

“师兄!”一旁从未说话的执事师弟却在这时惊地直瞪眼,一扯身边人的袖子便急了,“这不是那画像中的女子吗?沈师弟的妻子!”

被唤作师兄的执事一眯眼,又上下打量了白清茗一番,有些不确定,但也惊疑不定:

“好像是有点像,只是沈师弟的妻子乃是凡俗,此女子气质出尘,定是有修为在身的。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言至于此,连他自己都不太信这番话了。

二人心底也不禁冒出些危险的想法,总觉得这次任务,不会那么容易。

“二位,喝!”

李林钺笑眯眯地为二人斟满了灵酒,一些有别于凡俗的菜肴也被几个弟子一一端了过来。

“师弟,不急。记着钟秀师妹的话,不要声张。要些好处才是正事。你我二人修行本就不易,这次出来,定要有所收获。”

“二位,吃好喝好!”

李林钺又举杯,两个执事笑着相迎。

只是还未等三杯碰在一起,李林钺的那杯盏轰然坠地,摔地粉碎。

二人呆愣一瞬,目光抬起,却见到了一张扭曲至极的脸。

“全宰了!”

言毕,一个黑影从后越过,长剑急飞而来,还未等两个执事使出法术,已是一剑穿心。

筑基二重的执事,修道几近百载,陨落却也轻如鸿毛。

那师弟见此情形,吓得肝胆俱裂。看着倒在地上的师兄,哆嗦着竟使不出法术。这才猛然惊觉,此地封绝了灵气!

“你!你敢袭杀宗门执事!你简直疯了!”

没有什么嘲弄回答,李林斧面无表情,径直上前,扬手,挥下,飞剑斩过,头颅就已高高飞起。

“兄长,人已经杀了。”他扭头冲李林钺说道。

“阻我长生者,都须以死谢罪……”

李林钺俯视着两具尸体,面色如常。

一道诡异蓝火从指尖窜出,将尸体烧的灰飞烟灭。

他两兄弟自小便擅长这合击之术,以此傍身,无往不利。

就算结丹大能,他也敢断言,有一战之力。

看着面无人色,已是惊吓过度的白清茗。

李林钺惨然一笑,虽比不上那沈归元,但也算是一份不差的血食。

悉心培养个几十载,一朝顿悟,便可炼制吸收,百年元婴,倒也不算奢求!

想到这,他就有些心疼。

应该连着她们母子一起培养的……

实力不济,便是原罪。

若是他们兄弟二人步入金丹,想必就不会错失那道先天紫气了罢。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再想去抢来沈归元,则是以卵击石。

那大衍城主也是该死!为何没能把人杀了呢?

这下徒增一个劲敌不说,苦心经营的道观与信仰,也都付诸东流。

该得罪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也得罪了。

那便立刻动身,离开这小东洲,去往广阔百倍的中仙洲。

一旦脱离这边陲小洲,道清宗再想追杀,难如登天。

“我的好徒儿,你可算是歪打正着,帮了为师一个大忙啊!” 第11章 切磋而已 “调息,吐纳,二诀并起,则稳固己身,夯实基础。”

自从一入开窍境界,沈归元便觉得体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用斧钺,便能以手劈木,以气断石。无需睁眼,便能以神识外放,观测周遭。

灵力汹涌不息,也不再像引气的时候,经常灵气枯竭,需要休息数个时辰,才能接着投身修行。

念头至此,沈归元稍稍放出些灵气,汇聚在手中,这些几近透明的灵气被变换成各种形态。

只是感受之下,灵气虽然充盈,却相当虚浮。

那穴海之上的六层玉阶的确不假,但实际感受下来,恐怕只是开窍一重圆满的层次。

就连第二天前去偏殿帮忙炼丹,纯质子也没发现他真正的境界所在。

只是不住点头,甩了几粒固本培元丹过来,说是能稳固境界。

又传授几句修行口诀,有助于领悟法门。

说起来,今天纯质子就要来检查流水术的修习进度了。

沈归元有点纳闷这老家伙近来对自己怎么如此上心?

仅是帮他炼丹有功,倒也不必如此。也不见他去过别的弟子住处,传授许多。

想到这,沈归元好像明白些什么。

按着纯质子传授的口诀,他接着在小院里拔剑舞动,感受体内灵气运转的变化。

仅是舞动起剑,便令沈归元思绪渐渐回到从前。

记得这套剑法还是白清茗亲手教他的。

她说这剑法是父亲在二人幼时教给他们的,可惜沈归元疏懒成性,久不练习,便渐渐搁下。

再拾起时,早已忘下,白清茗就一招一式教给他,不厌其烦。

须臾,有人敲响了木门,沈归元刚欲过去,纯质子便已经推门而入了。

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少女,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朔月。

“道长稍候,晚辈去准备些茶水。”沈归元朝二人拱手,便准备回屋。

纯质子一把拦住他,道:“不用那么麻烦,这次来是有事相谈。”

“流水术学的怎么样了?”

“进展还可以,就是无人切磋,不知道是什么水平。”

“喏。”纯质子等的就是这句话,指着身后朔月,笑着说,“朔月这孩子刚突破开窍二重,正好需要切磋体悟一番。”

“你新修法门,也需对练,才知自己适合些什么。那日朔月见过你之后,便说这位师兄挺有意思,所以我把她叫来了。”

“熟人切磋好商量些。”

沈归元闻言,看了一眼朔月。

朔月傻了,听到纯质子这自爆式发言,唇角猛地一抽,愣是把情绪压下去了。

朝前走了几步,随后倏地从剑鞘中拔出剑来,已是摆好了架势。

“沈师兄,从师父那听说,您短短几日便引气入体,练就开窍一重。还望手下留情。”

朔月浅浅一笑,“请。”

她因年纪尚小,不敢托大,称呼上也无所谓先后。

“有劳师姐。”

沈归元他俩各论各的,相对拱手,同样拔剑。

沈归元初入开窍,也不扭捏,率先进攻。

自行周天运转而起,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有迹可循。

一剑过去,裹挟着灵气汹涌而来。

朔月轻巧一格,便见势挡下。

以守代攻,反推出去,轻松无比。

沈归元剑招不乱,于缝隙中寻找机会。

来回过了几招,他便熟知了朔月的出招风格。

当即催动起流水术,又迎上那一剑,被顺势化解。

不过意料之中,化解之剑陡然变势,以劈代刺。

朔月游刃有余,以灵气护住周身,抬手挡住,接住那剑。

可沈归元的剑身在进攻中发出一阵如水势的响动,那响动极细,却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为咆哮。

骤然被一道水柱包裹,剑气四溢。

流水术虽是入门弟子所学低阶法门,但功能甚多,全凭修士如何使用。

或直接催动,甩出高速飞行的水滴伤人。

或积攒势头,藏于身后,近身猛挥,以作出其不意。

纯质子看着这一幕,也略有吃惊。

此子天赋超然,竟将流水化作剑气,用作攻势。

要知道流水术准备时间本就不短,更遑论这还是在瞬息之间。

只能是这小子事先就已准备好,交战中见势而发。

想了想,纯质子终是叹了口气,表示理解。

其实这两天他已从钟秀那里得知,沈归元便是那身携紫气的新弟子。

所以才献媚一般频频前来,照顾有加。

担心之余,也生出惊喜。

此人处事老练,那便趁他还在这纯质观时,好好培养,日后在宗门发光发热,指不定还能提点他这老东西一番。

到了他这个年纪,除了能多活些日子,修行也能更上一层,还能有什么想法呢。

朔月额角滴汗,本来游刃有余,心想不能欺负新人。

结果一看这漫天水剑,威压如山一般,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急忙催动法诀,反应却又慢了。

这才惊觉乱了道心,那漫天水剑已来到面前。

朔月忍不住后撤,险些跌倒。不成想,那水剑在眼前一寸处,灵气尽消。

“师姐,承让。”沈归元拱手。

朔月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劫后余生的感觉令她冷汗淋漓。

胸脯微微颤动,大喘着气。

抬眼看了看沈归元,却发现他居然一脸轻松。

朔月紧咬着嘴唇,身子在风中颤抖。

“师父,我还要比!”她扭头去看纯质子,倔强地说。

“赢了也罢,你沈师弟初入仙途……啊?输了?”

纯质子愣了片刻,也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这就赢了?

朔月天赋也绝不算低,还打不过你个刚开窍的?

她刚突破的二重啊!

输也输了,还能怎样。纯质子只好打圆场:“咳咳,同门比试而已,朔月你还需好生修行,不要乱了心性。”

“可是师父,您又哪里说过沈师兄修为高深,只说师兄刚入了一重,才几回合我就败了。”朔月幽怨地看着纯质子,“师父骗我好苦。”

沈归元哪又不知朔月心中所想,他头一回跟人切磋,不知收力。

索性顺嘴,再比一次作罢。

“道长啊,师姐明显没有动用全力,是怕伤到我。”

“也好,那就再比一次!”纯质子有台阶下,高兴还来不及。

于是二人又摆好架势,这次朔月不再收手,抿着嘴,神态不像开始那样淡然。

沈归元心里暗笑,毕竟年纪还小,争强好胜很正常。

还是他先出手,水剑刺出,却扑了空。

收剑途中,朔月已是反攻而至,身若游龙。

只听得一声悦耳低吟响起:

“云开!”

言毕一剑劈过,这一式剑气纵横,搅动起巨风,磅礴杀伐尤为势大。

沈归元一惊,看来是动真格了。

当下不敢保留,全力迎上。

如此十几个回合以后,沈归元自知不敌,拱手认输。

朔月收剑入鞘,态度反倒软了几分。

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师兄……是看不起朔月吗?”

“这是什么话。”沈归元笑着安慰,“师姐实力如此,我输得不冤。”

“刚才只是钻了空子。”

朔月沉默,悄悄走到纯质子身后去了。

纯质子笑呵呵地,拍了拍沈归元的肩膀,渡过一缕神识,传音道:“朔月心思细腻,胜负心太重,打压一下倒也无妨。”

“会不会过头了?”

“不会不会。”纯质子直摆手,然后拿出一卷告示,丢给沈归元,“其实我来另有要事。”

“这些天山里有妖兽作乱。”

“死了四个开窍境弟子。”声音这时低了几个度。

沈归元怔住,“死了四个?咱们宗门有这等危险的妖兽?”

“说起来,此事还是因我而起。”纯质子叹了口气。

“前些年我任职山门值守,巡视中发现一只狼形妖兽。那是一副可以入药炼丹的好药材,我就跟着入了洞穴,竟发现另有几只幼崽。”

“动手后,那妖兽临死,居然化形一妇人,跪在我面前,求我饶过她的几个孩子。当时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就放过了它们。”

“之后再也没见过,只当是离开了道清群山,就没放在心上。想不到酿出了这么大的祸患。”

沈归元没有接话,静静等待下文。

“我想带几个弟子去历练一番。恰好你入了开窍,又恰好过了测试,不如跟我前去,兴许对你修行有帮助。”

“这次我会出手杀了那畜生!”

原来是因为这事?沈归元心想。

外出历练倒也无妨,只是死了四个宗门弟子,那凶兽定然不是好对付的。

纯质子估摸也没指望他能派上什么用场,那就瞅准时机,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跑。

当下作揖:“多谢道长!”

“诶诶!小友何故如此。”纯质子急忙扶他,“时候也不早了,我已向藏经阁为你申请了资格,你可以前去挑选几门法术修习。”

“修行路上多坎坷,仍需多努力啊!回见!”

说罢,纯质子从袖袍里飞出一道令牌,飘然落在沈归元的手中。

朔月小声说了句沈师兄再见,便轻轻掩上门跟上了师父。

临走还不忘偷看沈归元几眼,只是眼神颇为幽怨。 第12章 身死道消,摇摇欲倾 道清宗群峰间。

景明峰。

“师父,议事大殿又派人来了。”

小心翼翼地推开偏殿大门,钟秀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师父已从入定中醒来。

只是目光低垂,又因帷幕遮挡,看不清是何神色。

陆修远“嗯”了一声,这才从失神里缓过。

使了个静心术,便调理起浑身躁动的灵气。

心有所感,遂抬眼看向钟秀怯生生的身影,问道:

“沈归元的修行如何了?”

钟秀回道:“师父,沈师弟进步神速,前阵子就已打通了小周天,如今多半入了开窍之境。”

陆修远听罢,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不住地点头。

“那……师父,主峰那边,怎么办?”

陆修远不动声色地站起,神识远遁,这峰内大小动静,具在神识之下。

几名前来的主峰弟子被这高深的法力压得喘不过气,面色惨白。

“既来了,那便会会他们!”

冷哼一声,大步而出。

这次议事大殿九大峰主齐聚一堂,所为的,正是沈归元的归属。

——前阵子陆修远回到宗门,将大衍城有资质者悉数上报,还未等言及沈归元之事,便有几位长老从中讥讽。

陆峰主贵人多忘事。

究竟何事如此隐密,难不成……是想私藏气运?

陆修远这才得知,宗门另派了几名执事,将大衍城当天发生的一切,记的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愿相信,外派执事必须得到掌门的批准,这些老东西又是怎么……

有弟子端上卷宗,还有大衍城选拔的名单,却并没有发现沈归元的名字。

证据确凿,陆修远再无话可说。

他环顾大殿的众人,却从众人的眼里看到了嘲弄,一时间竟找不到自己的拥趸。

明悟峰主李阳廷,也就是陆修远的师兄,恰巧又去纯质观讲道,这也是早就算好的吗?

这些峰主是想置他于死地啊。

一众长老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修远,倒要瞧瞧他怎么破局。

这些年宗门内部时有摩擦,外与乾阳宗的斗争又持续了数百年,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内忧外患之下,突然来了一道先天紫气,这不是天道所赐机缘,又是何为?

本来大家都可以坐在桌上,吃吃喝喝,相安无事,但是一旦有了关乎切身利益的事,就是亲兄弟也不认!

谁能将这弟子收入门下,培养一番,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谁就有了在宗门拍板做决定的能力。

先天紫气本就有着福泽近邻的神奇功效,就算这弟子成就不高,待在身边,亦或者是炼……也可增加自身气运,妙用无穷。

谁肯相让呢?

“师父,我们到了。”钟秀扶着陆修远上了主峰。

她担忧地看着自家师父,一个在大衍城神采奕奕的老人,如今这副疲惫不堪,也不过区区半月。

“那便进去吧。”陆修远睁开浑浊的双眼。

一进大殿,明悟峰主李阳廷已经等在那里。

他几步过来,面色不太对劲,“师弟,借几步说话。”

陆修远和钟秀都明显愣了一下。

李阳廷摇了摇头,示意二人不要声张,神识陡然而出,为二人单独传音道:

“沈归元的事没问题了,别的峰主现如今不敢闹出大动静。你且放宽心,其他的为兄可以帮你解决。”

“师兄,怎的突然生此变故?到底怎么……”

陆修远放眼望去,议事大殿并无其他长老,只有掌门亲传弟子对着几位执事,细细安排着什么。

几个年少的弟子站在一旁手无足措,一脸茫然。

所谓九大峰主齐聚一堂,加上陆修远,其实也就两位。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来不及多想,李阳廷唉声叹气一番,却还是缓缓开口。

接着,他便说出了那句令陆修远此生难忘的话,令他神摇魂荡,差点倒下。

“掌门,身死道消了。”

……

“可怜吾之掌门!天也妒之!”李阳廷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道清宗掌门从很久前就已深居简出,将宗内大小事宜,尽皆放给亲传弟子吕如诲掌管。

前阵子更是放出闭关的消息,几大峰主也都见怪不怪。

其实李阳廷和陆修远也不怪掌门放任几大峰主肆意妄为。

道清宗与乾阳宗的纠纷之间,死伤无数,多少天骄折损于此。

宗内已经面临无人可用的局面,而与乾阳宗的争斗,却仍然讨不到好处,每况日下。

这样下去,宗门离灭亡也不远了。

而掌门恰逢心有所感,似要突破元婴巅峰,便潜心修炼起来。

一旦突破成功,乾阳宗将不再是宗门大患。

可惜。

“二位师叔,现在已至门内危难时刻。”代掌门吕如诲惨然一笑,朝两位峰主走去,“九大峰主之中,我只信任你们两位长辈。”

“还望救我道清宗!”

说罢,吕如诲竟跪了下去。

李陆二人对视一眼,陆修远上前扶起了吕如诲,说道:

“师侄不必如此,我二人既来了,就不会任由事态发展。”

“当下还是先稳住宗内为主,”李阳廷低声道,“殿内几位都是代掌门信的过的,暂且秘不发丧,只说掌门即将出关。”

吕如诲愣了一下,急忙问,“那其余峰主怎么解释?他们迟早会看出端倪,这些人狼子野心,难保不会纠结一起。”

“到时不用那乾阳宗,我们自己便不攻自破。”

“此事不难。”陆修远此时出声,已是有了想法。

“愿听教诲。”吕如诲行礼。

“近来乾阳宗与我宗斗争不断,柳元辰那小子前些日子传来战报,言及乾阳宗内部已经溃烂。其实不难猜测,这邪宗弟子良莠不齐,完全以量取胜,故而管理难度颇大。”

“只需以掌门印信,驱使各大峰主,主动出击。不从者,共击之!”说到这,陆修远的声音陡然高涨,“我等只需以逸待劳,假意汇合。”

“师弟!”李阳廷猛地打断了他。

“你疯了?莫不是要让各位峰主送死不成?他们也不是蠢物,难保不会临时倒戈!”

陆修远没停,声音却是缓缓放低,“还记得几十年前,叛逃宗门,加入乾阳宗的岳华峰主么?”

“你是想……”

“岳华峰主乃是一枚暗子!相信我,我有说服他的理由。”

吕如诲登时大喜,“太好了!我这就去操办!不日便会有结果。”

“这几天便劳烦二位师叔稳住宗内局势,晚辈在此先谢过二位!”

李阳廷看了一眼陆修远,竟有些琢磨不透自己这师弟在想些什么。

从得知掌门身死之后,他的情绪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们同门一场,死去掌门,大悲之情倒能理解。

只是手段突然强硬起来,令他猝不及防。

“难道,他早就有此想法了么?”

李阳廷兀自腹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