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十年》 楔子 山海历468年。

南央山脉。

密林,片点天光射入林中,约莫十余人在此休整。

“好了,这次历练就到此结束了,再往前会遇上连我也无法抵抗的可怖灵异。”青袍老者面色冷漠,看向前方,密林之中视线受阻严重,环境千篇一律的沉绿古老。

“司太上可是武道途径序列5的人间行走,就连您也无法踏足那片区域吗?”似乎是初次远行历练的宗门天骄不敢相信道。

老者摇摇头,语气不变,“莫说是我这武道途径的序列5,就算是仙道途径的序列5在此也不敢再往前分毫。”

这番笃定话语如同巨大高山压在天骄们的胸口,直感觉喘不过气。

厉鬼,便是灵异,这是山海界的通识。

但凡厉鬼,只要序列不超过太多,终究敌不过仙道序列者,这也是山海界的通识。

序列5的仙道序列者,除非是完全打破枷锁的厉鬼降临,常世间厉鬼无不可镇压流放,如果就连序列5的仙道者也无法抵抗……

“我之前翻阅过南央山脉的可视地图,我们所处的位置已然属于山脉偏中心区域,再往前便是沉月湖,那头厉鬼在湖里吗?”一个天骄问道,洗灵派作为仙道者大派,自然对灵异之事极为上心关注。

老者转过身,直视众位天骄,眼神古井无波,“没人知道。”

“我们甚至连其究竟是不是灵异都不知道。”

死寂。

纵观王朝千年历史,灵事件从未有像当今一般稀少惨淡的局面,仙道序列者们与灵异的千年斗争胜利结尾,更有人称,“世间大灵异,仙法皆可消。”

仙道者们早已不将灵异放在眼里,转而追求仙道终极去了。

“好了,”天骄中,面色病态白皙的少年开口道,“一个蜷缩在角落的灵异而已,如果祂真敢踏足王朝国土,定会被圣人直接斩杀!”

圣人!众天骄顿时眼神一亮,圣人无所不能,甚至可以打破厉鬼不能被杀死的规律!

天骄们似乎如释重负,就算湖中灵异再为强大又有何用?倘若祂真的强大没边会安心蜷缩在这荒苦之地?

就算祂真的出现了,大不了此身道消传回信息给宗门,待到圣人前来必定可以斩杀这厉鬼!

“李兄说得对!这灵异再强大又有何用?反正我们也无法镇压,担心再多也不会改变事实,更何况我们有圣人!”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向那位病态白皙的少年,心里暗道,倒有点白老头说的仙道者自当仙风道骨,无为无意。

众天骄们顿时抛开想法,开始嬉笑着清算起这次历练斩获的罪源。

老者最后看了一眼沉月湖的方向,自己的挚友、发小,仙道途径序列5的人间行走,白石生,仙陨在此。

那是与无数个以前一样寻常的夜,密室里,石床上枯坐到不知年月的司入秦被好友最后的仙法唤醒。

是一句话。

司老头,宗门以后就要靠你了,你说的没错,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远大抱负,就连成为人间行走都是稀里糊涂的随便选了位神灵,我真怀念以前啊,我们还没成为人间行走之前,可回不去了。

但你也看错我了,我其实还有点自私,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想走了,原谅我这次擅自做主。

随之是长久停顿,弥漫悲感。

司入秦枯坐面无表情。

那年秋,我夫人死去的年月已经足够一个人出生到成年,一切都过去了,我这么对自己说,然后你也知道后面的事情,外人都说我白石生心怀大道白日飞升,其实不是的,只是我想看看与以前不一样的世界,在坟前我什么也没想。

但我现在想了,或许是我老了,或许是仙道序列者终有的宿命,就像一个凡人老头一样,我不厌其烦浪费时间想着一些垃圾念头、不切实际的想法。

司入秦,我的朋友,我的挚友,如果你听到这段话,那我便已经死在沉月湖了,活下去吧。

那段热血沸腾的日子过去了,就剩你了。

宗门就交给你了,宗主问起,就说我咎由自取,死得其所吧,她已经没必要再为我操心了。

对不起。

司入秦回望前生如梦,俩人尚年幼时都是普通凡人。大白天山坡上,叼着一根草的司入秦躺在草地上,白石生在旁边割猪草。

忽然天空尖锐暴鸣,司入秦看见是一条长虹,这条长虹贯穿天空,贯穿视线始终,让人神往羡慕,这是仙人遁光御剑的痕迹。

白石生用臂膀擦汗,抬头看这仙人痕迹。

“我以后也要当个仙人!”

密室位于不为人知的破碎世界,司入秦在此闭关过三次,每次都要耗费百余年光阴,而且因为武夫以体穿越空间难度更高,来回耗费的时间也极多,就算是司入秦也要花半月有余才能离开这个世界。

停下八十年闭关。

司入秦一夜出关。

沉月湖。

一个白衣男人正在湖边拿着锄头吭哧吭哧挖坑,昂贵的落梅袍沾满泥土。

男人似乎体力不佳,没挖几下便需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旁边大大小小已经挖了好几个大坑了。

差不多花了半个小时,男人闷头专心挖坑之下终于挖完了最后这个坑。

男人随即站起身丢下锄头,打量一番后满意点头,“差不多了。”

随后男人走到湖边喊道,“出来试试。”

话音刚落,湖中央涟漪顿生,一个人影从漩涡中心走出站在水面上。

江沉也不惊讶,蹲在水边洗完手后又洗了一把脸。

从水里走出的人影几步之间走到白衣男人面前。

“江大人。”人影恭敬却又散漫道。

江沉瞥了一眼湖面,金衣人影在水面的倒影是一头老虎,心里思考一番后缓缓开口。

“你去试试吧,才挖的。”江沉指了指最后挖的坑。

宋杏明点头,在坑里躺下,仔细感受了一番后认真发表了感言,“有点小了,腿都没撑直,而且湖边泥土潮湿,最好做下防护。”

江沉不在意摆摆手,“死了给你折叠放进去就不会挤了,在坑里开心了还能滚几圈。”

“而且都是土埋,最后都一样。”

宋杏明在坑里起身坐起,看向江沉,眼神平静,“江大人变了很多。”

江沉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两人沉默,宋杏明拍拍泥土起身。

“江大人半年前已经传话于我,命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待见面后都告诉大人,大人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尽可开口。”

湖边,俩人坐下沉默许久。

湖水涟漪,蓝天白云。

江沉看着前方,双眼失焦,终于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我以前没杀死你?”

其实江沉想问的是我以前没杀你吗?

但转念一想,自己一定杀了,而且按照自己的稳健性子,必定还毁尸灭迹斩草除根了,可宋杏明为什么还活着?

宋杏明一愣,他没想到江沉瞬间便找到了关键问题,但也没慌神,诚实回答。

“杀死了,可后面大人又把我复活了。”

江沉闻言点点头,自己果然杀死他了,可自己为什么后来又复活他呢?

以前的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江沉面色平静,心中思绪翻滚。

江沉把局面拆分开,第一步便是自己杀死了宋杏明,第二步必然自己接下来要做的需要宋杏明,从而复活了他,第三步便是失去记忆的我来到这里。

江沉眼底闪过明悟,刚才宋杏明说到以前的自己让他待到俩人见面交代完俩人的一切,那么关键便一定在这了。

江沉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根据刚才那句话定然已经知道现在的自己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江沉站起身,背光俯视面前的儒雅男人,“如你所见,我已经缺失了大部分记忆,甚至因此改变了一些习性。”

宋杏明点点头,随即开始说起了有关俩人的所有故事。

时间流逝,日月轮转,不同于旭日东升,月亮是从湖中升起。

并且伴随着月亮的升起,名为宋杏明的读书人身体产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身体内传来骨头生长的砰响,毛发生长迅速,四肢着地,身体大了几圈,到最后变成了一头可怖猛虎盘坐在原地。

猛虎口吐人言,江沉见怪不怪,听着猛虎继续说着往事。

沉月湖的夜万籁俱寂,生灵无踪。

待到男人说完一切,江沉缓缓开口,“最后那句话是谁说的?”

宋杏明嘴角微笑,“自然是大人说的。”

江沉也笑,“看来现在的我和以前确实不同了。”

“你走吧,按照约定,我会再观察百年,百年之后无论你是否找到意义,我都会把你埋入土里。”

“谢大人。”猛虎走到湖边,湖中倒映白日人影,在月光下安静祥和,虚幻得如同梦一般。

猛虎跳起,落点是倒映的缺月。

扑通一声,猛虎沉入湖中,入水成人,宋杏明浮在水面朝江沉挥挥手。

江沉看了最后一眼月空下的湖,脑子里试图回忆宋杏明说的曾经。

但但别说回忆了,就连根据话语联想都不出来。

江沉转身离开沉月湖,往山脉外缓慢且坚定走去。

脑海里是那最后一句曾经的自己站在沉月湖前狂妄说下的话。

“我所行皆公义,我江沉,天命劫修!”

山海界有仙、武、左、灵异与神话降临五条大道途径,五道同修者,是为劫修! 第一章 茶楼 山海历555年,水止县。

酒楼,一向是鱼龙混杂之地,日复日的吵闹甚至因此发生大小冲突。

在当今天下,圣人开始推行武道,武道序列者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冒出,江湖武林之风盛行,武夫做事不拘小节,大口吃肉喝酒,在酒楼里谈笑风生。

但官府并不会多加管教制止,因为酒楼实在是一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江湖人江湖死,武林人快意恩仇,酒楼就像他们的刷新点一样,什么时候过去都能碰上一群武夫。

县城内今日的酒楼依旧热闹。

胖大腰圆的糙汉袒露胸膛豪迈摔杯,披着肩巾的小二端着盘子来回跑,楼外人流如织。

“听说了嘛?前几日从南央山脉里逃出一支疑似是朝廷里的强大军伍!”

“朝廷的人去南央山脉干啥?”

“谁知道呢!听说那一支军伍只在入山口那待了几个钟头,甚至都没进山人就像全疯了一样溃散崩离!”

“诶诶诶别瞎说啊,我二姨夫的弟弟的七舅姥爷亲眼看见了,不至于溃散崩离,也仅仅就是变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罢了。”

“这还不算诡异?”

“啧,水止县封山百年,没想到连朝廷的军伍都落荒而逃,不知道山中到底有什么。”

“几百年没出事,难不成这几天还能变天了?我邻居的媳妇有个晚上和我说她的弟弟便住在那座山脚下,一个村子的人在那住了那么久也不是啥事没有,我看你们就是瞎操心。”

“当今武夫如日中天,只要那山中诡异不是灵异,敢惹到老子,老子一拳轰杀了他!”

“张嘴就来,军伍之人大多是武夫,不也溃散不成军了?”

“你懂个锤子!朝廷武夫能和江湖武夫比?”

“你觉得你比赵王座还厉害?”

“赵王座一开始不也是在武林观山海而入序列?不与你一般见识!”

“诶诶诶差不多得了,说点别的,这点事说到最后也没劲。”

“你说说?”

“连月街那家茶楼今日主动邀请第一个登楼者了!”

“什么!”

“这还喝个屁的酒,去看看去!”

“走走走!”

连月街是水止县最繁荣的地带,大小商铺两排排开——当铺、拍卖会、商会等等各式各样的店铺林立,在这块地皮上,任何东西都能买到。

连月街地租极其昂贵,并且没有点背景花钱都没地使,故而能在连月街开店之人在水止县称得上背景实力雄厚之人了。

一年前,连月街开了一家茶楼。

店铺转让转型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一开始也没有过多人在意这家新店。

连月街人流密集,茶楼刚落成便有人想入楼看看这家新店。

茶楼牌匾高高挂,龙飞凤舞赫然是“知道”二字。

店门正常开着,但却没人能进去。

一个白衣男人慵懒躺店内天井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小店新开,还没说规矩。”

男人拿开脸上的蒲扇,懒散坐起身,支起一只手撑着脑袋歪头往店外看去,另一只手指了指上下示意茶楼,男人动作极其敷衍,一脸无所谓令人恼火。

“小店的规矩就是,我只会让我认可的品茗人登楼,除此外任何人恕不招待,毕竟茶楼只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诸位请便,该忙忙,乐意堆在小店门口也没事,各位开心就好。”

男人打着哈欠伸懒腰,说完话后再不管店外众人。

“你当我们是什么?”打算入楼之人顿时不满道,催动体内罪源试图展示实力。

“武道者!而且看这罪源,起码是个序列7!”人群里传来惊呼。

展露实力的武道者冷笑一声,斜眼往白衣男人看去。

武夫不同于仙、左、灵异三条途径,单靠罪源灵药晋升序列是最低级也是最弱的晋升之路,武道者若想前路长远,都会在入境之前横练自身身体与气血,辅以罪源灵药修行,待到时机成熟才会喝下罪源灵药入境,故而武道者大多都是一脸凶相的大肌霸。

并且武道讲究一往无前,快意恩仇,所以武道者大多脑子缺根筋。

“我够不够格?”展露实力的黑衣武道者运转罪源让自己的声音格外洪亮,众人直感觉地动天摇,脑子也被震得昏昏的。

白衣男人早又躺下,面对这骇大声势视若无物,甚至没再起身,只是摆摆手,连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很好!”黑衣男人被这一幕惹怒了,呼吸逐渐粗重,“任你是何人也不能如此待我。”

黑衣男人全身原本只是为了展露实力的浅薄罪源瞬间暴涨,周围之人立马被震得连连后退!

“这?!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序列7,他可以升华序列!?”有人立马打呼道,引得众人震惊。

黑衣男人不顾其他,原本就极为雄壮的身躯开始暴涨!

“他在登楼!疯了!现在的武道者都是疯子吗?!为了喝口茶连武道登楼态都施展出来了!”

众人立马鸟兽散开,生怕这个登楼后的武夫一个不注意殃及池鱼。

黑衣男人身体暴涨至三米左右,面前的店门才堪堪触及他的胸口!

黑衣男人伸出双手抓住两旁门扉,做工精细的木材此刻在他手机如同精细的玩具,男人强大吐息如同猛兽咆哮,“我够不够格登楼?”

白衣男人终于起身,死鱼一样的眼只匆匆看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

“你耳朵是可拆卸的和你媳妇忙一晚上被嫌弃到揪你耳朵把耳朵揪下来大早上拿去喂猪了?”本地人哪听过这般饱含攻击力的长难句辱骂,黑衣男人被这一长串霹雳哗啦的词汇劈头盖脸砸来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消化一番后瞬间暴怒。

但白衣男人并未停下话语,他知道他的规矩不同寻常,不同寻常代表着异类,想要安稳的当异类就要有实力,要立威,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快别喘了扒个门都虚成这样又要证明自己就跟个机器人一样是不是在田里挖地的时候没注意电池被人从腰子那抠了?”黑衣男人听不懂,黑衣男人更加愤怒。

黑衣男人双手稍微一撑开,店门以及连接的墙体瞬间摧枯拉朽一般撕裂开来!

顿时烟尘滚滚,建筑哀鸣!

白衣男人知道差不多了,终于起身,缓缓往武夫走去。

“停。”

白衣男人的话语带着命令,黑衣男人一向不喜这种颐使的口气,但此刻他却乖巧停下。

“不是当个武夫开个登楼态就能真的登楼。”白衣男人轻声话语,不饶人道。

黑衣男人双眼通红,血管涌现皮肤,甚至可以看见血管输送血液的脉动。

黑衣男人抓起墙体就要往面前这个令人生恨的羸弱男人砸去。

“停。”

墙体悬停在白衣男人头顶不足半寸的地方纹丝不动,再进不能。

黑衣男人面露狰狞,声音嘶哑挣扎,不可置信,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这是……为什么?!”

“所以你登不了楼啊孩子。”白衣男人玩味道。

黑衣男人再不能控制自己的全身颤抖,作为本该一往无前的武夫,此刻却因为一个人的一个字停下行动,真是可笑啊,黑衣男人想,我刘不破难不成真要一辈子一事无成?

刘不破脑海闪过种种往事。

随即黑衣男人逆转序列经脉,一股极具毁灭的气息从其体内涌出。

“这是……升华序列?!他真的能升华序列?!不不不,他为什么要升华序列?!他真是疯子!他不知道升华序列的代价是寿命吗!跑啊!”

人群彻底慌了,再不敢看热闹,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腿都成残影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抱有期望的左道新派的乐子人看着白衣男人,他敢这么惹怒这个可以序列升华的武夫一定也有着强大实力吧!

果不其然,白衣男人微笑开口道,“敢这么破坏我的小店,你是真不知道……”

左道新派乐子人眼放金光,来了来了!大的要来力!

“官府的实力吧?”白衣男人自信开口。

乐子人头也不回跑了。

众人都以为这个茶楼老板死定了,但那个可以序列升华的武夫却不一定会死,即使他违反了圣人法,无他,可以序列升华的武夫太稀少了,比掌握武道本源秘术的武夫还少。

不,任何途径可以升华序列的序列都是最为稀少的!

这代表着他们将来若有幸踏入序列6,有更大的概率可以成为人间行走!

这也是一众爱凑热闹的左道乐子人不再看戏跑走的原因,事情已成定局!

但最后众人再回来,茶楼早已修缮完好,一个黑衣男人肩上披着粗布认真擦拭桌子。

白衣男人依旧坐在摇椅上摇啊摇。

“到了到了!”

“是谁被茶楼老板邀请登楼了?”

“不知道啊,我是来凑热闹的。”

“我是来水字数的。”

听见这句话,俩人对视后默契一笑,“同道中人啊。”

江沉挤在人堆里往茶楼看去。

店内的白衣男人似乎心有所感,往外看来,却并未太多关注,起身往店门口的金衣男人笑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