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梨花千里雪》 第1章 如隔三秋,饮一杯? 南琰国边陲,红河镇。

北城门边的布告前人群攒动,皆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张布告亦是今早差役新贴上去的缉捕令,青羽卫指名悬赏抓捕的五名要犯。

其中几个识字的老者不免叹息,除了这些人的赏金已是水涨船高,不免唏嘘这又是哪些个倒霉蛋,被安上的结党营私叛国忤逆的罪名,幸而自己未达功名,也就免遭那份池鱼之殃。

人群后边紫衣女子踮脚张望了一会,身旁的小童显然心急张口问道:“小鸢姐姐,这次的赏金是不是很多?”

“多屁多!小孩子家别一天到晚钱呀钱……”千影瞟了眼止不住一记拍过他脑袋。

那孩子捂起脑袋嘟嘴委屈巴巴道,“姐姐不是总说,普天之大,没钱寸步难行,有钱才能纵横四海吗?”

此时千影眼波流转,一番心思暗忖,片刻牵着他远离了这是非之地,但是一路无话,搞的他莫名不解。

待到两人把昨日在山上挖到的人参,拿去药铺里换了钱,她的脸色才有了缓和,街边的炊饼正香气扑鼻,她掏了两文买了两只,将一只递给了小童。

“小石头,姐姐可能要离开这个镇子了。”千影边走边吃,忽而驻足,只见小石头正吃成满嘴饼渣。

“为什么,小鸢姐姐,是刚才那个布告上面的事吗?”小石头人小机灵,他知道千影最是留意布告板上那些个白纸黑字的了,但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是,也是。”她轻叹一声,思绪徘徊过往,“其实……”

只是刚想说下去,却被匆匆跑来的两人打断。

“哟,小鸢姐,今天总该有空了吧,我们那壶酒可是一等再等了,你呀总是带着小石头忙前忙后。”说话的是经营杂货铺的少年叶秋,身后跟着妃色衣衫的柳璃。

“是啊,小鸢姐,我们约你好几趟了,都不肯赏光。”柳璃不住点头,回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发间。

“我可是要谢你那妙手良方治好了我这脸上的丘疹,你看我现在都不用遮纱出门了。”柳璃一脸欢笑盈盈,那脸蛋透光如凝。

人也活泼如雀子般灵动:“小鸢姐,漂亮干净的脸蛋对于女子来说实是太重要,现在店里那些人可不敢嘲笑我的脸了。”

千影自是点头认可,转起手,指她脸上叮嘱道:“隔日敷脸切不可忘。”

“可是小鸢姐姐说她要离开这里了。”小石头忧心一句,他本是这秋雨巷年纪最小的混混,流落街头风餐露宿,若非那个雨天,他因偷吃了摊主的一只鸡腿,被举棍打到头破血流。

只记得咋咋咧咧间,一面红色纸伞盖过眼前,鲜红又耀眼,伞下是个很漂亮的姐姐。她出手救了他,还收留了他,从那天起让他有了容身之所。

“我只是打算出门两天而已,不如小石头这两天就去叶秋店里住吧,你叶秋哥虽然人不修边幅了些,但起码不会让你挨饿。”千影双手叉腰,估摸着看向叶秋。

一旁的柳璃拉起小石头的手:“小鸢姐,你偏心呢,干嘛不让小石头到我店里。”

千影捏起小石头的脸颊,无奈却又直接了当:“那不是这孩子调皮,茶馆人多,怕他不安分。”

“还不是怕你家人杂,带坏小石头啊。”叶秋乜了眼柳璃,却对千影拍手保证道:“阿鸢你放心,小石头跟着我好了,保证他不挨饿受冻。你要不嫌弃,也搬我那得了,反正也宽敞。”

柳璃回瞪他一眼,指摘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大米吃太多整天白日做梦?”

“我可是一片好心,你是愚人多虑。”叶秋不乐意,冲她撇嘴。

千影无奈两人争执,攉手告道:“好好好,我跟小石头呀就逞两位老板的豪爽,咱们香远楼不醉不归,耍到天黑。”

拗不过那两人的热情款待,从晌午吃喝到了天黑,此刻步子略而轻飘,晚风吹拂双颊,眯眼一吁。

隐姓埋名,到这红河镇已有半年时光,偏僻是偏僻可始终无法心安,她怕那个人不肯放过她。尤其是晌午看到的那张告示,名为整肃纲纪,实则排除异己。

这次轮到了刑部尚书吴渝,这本与她没什么干系,只是那条罪名却令她心悸,勾结星宿余孽祸乱朝纲。

那赫然在列,其中三个的名字她亦知晓,她将那孩子安顿,即是打算明早出发前去寻一人。

于街角驻足微醺的她手抵腰间,烦闷的心绪中手间攥紧一记锤在身侧的树杆。

番灯烨然,夜色矇昧,犹闻得男子叹喟之声,“呦,姑娘这是受了什么气呵?”

“谁!”她惊觉抬头,见上方跃下一人,抱着剑黑衣还蒙面,她顿觉不妙一下退得二三步子。

来人却不急不慢,伸了伸脖子徐徐道:“姑娘莫惊,如是家主这会子闷酒灼心,恰逢故人西窗之下,便让在下请姑娘上楼小续一杯,仅此而已,还请姑娘千万赏光。”

他手一撇作以恭请,然见她不为所动,遂语调一转:“你知道的,他脾性很差,等久了,怕会发疯。”

“真够见鬼的!恐怕你们认错人了!我那家里头还有麦子没收,这天看着要下雨,可先退了。”千影扬手掬笑,就在转身之际只见那铜章云纹的剑鞘搁在自己左肩上。

明摆着狙她,她瞅了眼自个肩头,眉间不由一凛,面上故作镇定,指间轻拂开肩上剑尖,虚笑道:“都跟你说了,你认错人,我就一村姑,何曾认得你们?”

“少装蒜了,千影姑娘,如此月朗星稀,故人知己重逢,误了良辰,可要自罚三杯的哟。”他转剑入怀,片语间便是若有所指。

更看穿她伺机欲逃的心思,索性敞开道:“省得琢磨,这里就我一人,想打想逃都随你,只是他知道你不愿见他,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啊,到是你周围那些杂鱼虾蛄或会殃及。”

“你们盯上我多久了?”面对此人威胁,千影内心一顿,脚上似铅沉,定在原地难移。

“三五日而已,失物召回还是下了一些功夫的。”

此三言两语,就令她斗心全无,只教人无趣。

真如主人预见的如出一辙,当是克星驾到,一准拿捏!

他再躬身撇手作请,“那就请姑娘趋步对门了。”

此时街巷空荡竟无一人,千影瞥向对门,两盏分别写着花笺与酒肆的红色番灯悬在门檐两侧,孤零零的打转。

她快步走去,自是厌人押挟,临了一把推开那虚掩的两扇门扉,身后的人紧跟着掩上门却并不上前,只看着她走上木梯。

楼中寂静,烛火点的通明照彻,她停步惆怅,两丈外,月窗前的青碧色身影转身扬笑,施朗无比,朝她过目。

“别来无恙,影子,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千影姐姐了呢!”

“小人见过王爷。”千影怯步,定身告手一敬,她怎不知此人看似云淡风轻人畜无害,实是诡计深埋,心狠手辣。

“这小镇淳朴幽僻,闲时花落,坐看云起,你到会择地方!”他也不走近,只视线扫过她的周身上下,最后定在她微醺的脸上。

而她此时尚能自持自若,冷如寒冰疏远的样子令他嘴角微勾。

她思虑片刻,告起手,垂目恳切,“小人胆小怕事,担不起王爷寄望,很怕事未成小命就呜呼哀哉不说,更怕连累王爷,就恳请王爷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

“扮猪食虎啊,萧冰玉到死都想不到会折你手里,当初的千影姑娘深谙其道,会得很!心机狡诈之余那魅惑人的本事让本王都差点着了你的道呢!”

他兀自倒了两杯酒,抬眼看她依旧立在原地警惕着周遭包括他。

“怎么,很怕我吗?这么见外,与其处处留心,不如我们边喝边聊,正所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嘛?”他在桌前坐下,那一桌饭菜甚是丰富。

他执起筷子夹了两样,在口中惬意品道,“嗯,找了很久,这家店据说最地道,因此让雾鬼安排了下来,今夜全店上下没有外人,你放心吧。”

千影眼见如此,挪动步子,保持距离,撇开圆墩在他对面坐下。

她不动筷子,也不喝一滴酒,只是静观其变。

片刻假意打了个饱嗝,留意其神色。

“诶呀,酒菜我之前有吃过了,并不饿。倒是不知王爷远赴千里,浅尝述怀,可是这荒野黍酒怎能跟蛇蝎蛊毒相比,怎么着都不来劲啊!”

他撂手一阵窃笑,对她的暗讽似乎不以为意,脸上反而漾起沉醉之色,放下酒杯感慨:“昨日时光不过弹指,你我竟如此生份,抛开那些权宜筹谋,当真就无半分情谊?”

她眼眸一抬清澈若水,面对他狎昵的论调,面上狡黠一笑心底却不是滋味,便回去:“小人只是认清现实而已,多少能力喝多少酒,偏安一隅才是我的初衷。”

“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给予我最大报复与打击的还是王爷啊,你就是我的报应!说吧,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沉静端坐,轻晃杯中涟漪,亦是心照不宣,酒映眼眸越邃,仰面饮尽一杯,辛烈如刀尖过喉。

“影子,我说过你是我感兴趣的东西,唯此我就不可能放任你不管。”

千影瞥见那捏着酒盅的手间指骨分明,那声调亦沉之又沉。

她已哑然失笑,昨日种种苦海暗涌,旧伤难平:“呵呵,岂说一件东西,世间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王爷何不开阔眼界,放大格局。”

“既是天潢贵胄,又何必蝇营狗苟投泥自溺。”

说完她端起酒壶,往他杯中续了一杯,娓娓一叹:“过往之事犹如刍狗啮齿,尘埃滚滚之间,究竟是条黑狗白狗用得着计较吗。”

她故作不解,眉眼儿弯起,意在指代。

此刻那俊脸笑意虚浮,将酒杯置于唇畔,她自撇手请他喝下,下一瞬对面灼灼目光忽而冷若冰霜,杯中涟漪倾若长河,她只侧身一避,右手一勾刚巧抓住那飞来的瓷盅。

她无疑激怒了他,但她却越说越勇,暗暗一爽,继而顺势起身道:“王爷生气了吗?”

“你看我们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也不见得活的多畅快,整日盘算毒计,这样的人生看什么都阴暗无比,只让人避之不及。”

她且将杯子往桌上一搁,转身从袖里拿出一绫丝绢抹去手上溅到的酒水,即感身后凌厉肃杀之气,她面色一凝,可知冲突无法避免,不若反身迎击。

身如燕轻盈一避,脚尖挑过去一条长凳阻他来路,他悬步飞夺,纵的抓上她右肩,她反身挑开却被他扣住右臂,直往那一排屏风撞去,噼啪做响横七竖八。

她暗暗痛恨,却又无可奈何,没有悬念她依旧不是他的对手,一招已毕。 第2章 本王怜悯! 她被按在隔断之上,他捏住她的下颚,细细琢磨,眸色如渊黑的可怕:“若非本王悲悯,你哪来半年闲工夫,你是深渊里的人,就不该觊觎什么安定!你能活到此时,皆要仰仗本王鼻息!”

“你以为杀了萧冰玉就能全身而退,一切才刚刚开始,哦,你不知道萧冰玉长公主的身份吧,她可是我那苦命叛逆的大姑姑,南琰皇帝萧远的亲妹妹炽安公主。你如此与萧氏皇族作对,若萧远要杀你,一片黑羽就足令你魂飞魄散。”

“你想怎么样?”她看着他,眼里饶是恨意延绵。

眼前的男人獠牙阴森丈量盘踞着她,然知她不会轻易就范,她对他从来只是曲意逢迎,刻意讨好,令他最为厌恶不由下手更重:“我对你的情谊一直未改,我想念与你一起的长夜,我们相濡以沫,彼此身心如一。”

“你不怕我的身份,引火烧身前功尽弃吗?你不知道红颜祸水吗?”

她垂下双手沉然无力,内心江河决堤,那些无疑充斥欺辱的日夜!

她痛恨眼前的男人,让她颜面殆尽,堕落至深,那些残酷鬼祟的手段,她都一一抵受过,以至她暗下决心,誓要离开星宿阁,其实掌控她的不是星宿阁,而只是眼前这个男人晋王萧汨,彼时的黑炎公子。

他一臂勾住她的脖子,鼻息凑于她嫣红的唇畔,轻轻一嗅:“你喝了不少酒呢!宁愿跟别人喝,也不愿与本王喝一滴。为何不肯把心给我?”

他轻啄上口,她只嫌弃的侧头避开,他报复似的碾了上去,狂澜而覆,她牙尖嘴利愤恨咬破他的唇。

他却不怒反笑,伸舌一舔嘴角的血痕,妖冶如魅,再次压向她的唇直到磕咬出血腥,这一回再未给她余地,以至于令她瞠目结舌,满心愤恨,如然作涌。

他正意意兴盎然,略起沉沦,手似蛇形游弋,压制略微松懈,她暗暗吸气,指间多了一根细长银针,针尖透一抹黑光,正是她淬了毒液。

这毒针一直贴藏腕间,势在危难之际解决自己或者杀掉敌人。

她将银针按于食指,只消一划,可惜老天并不眷顾她,下一刻他便按住她的手腕重重的往墙壁上撞去。

她固执咬牙死扛,直到手背撞裂,墙上勘然印出一团血印,那枚银针早就掉落,她痛极按住手背。

他却捡起银针,惋惜沉吟:“可惜了,还是差了一点!上一回我念你服侍之恩,放你一马,如今这回,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杀了我,与其你死我活斗下去,不如狠毒到底。我知晓你很多秘密,反正你不会让我活太久,不如现在就割舍我这个麻烦。”

她沙哑痛陈,右手重创之下关节开裂深入见骨,血正顺在指尖滴落在地,宛若一簇花团绽开。

“这是见血封喉的钩吻之毒,只消将它刺入我的皮肤,一切就会结束。”

“来啊!杀了我!”她放声痛斥,全在寻求解脱,坦然赴死。

“你可真狠,一针即死,我就招你这么痛恨?狼心狗肺的东西,怎就喂不熟你。”

他冷冷念白,视线乜过她血肉模糊的手,只见勉强倚在墙角的她豆汗凝结,面色发白凄艳极了。

“我是如此恨着你!一遭陷贼,惊忧胆碎,你就是我如影随行的梦靥。萧汨,一个人绝不会坏成你这种地步,可想而知你根本只是个妖魔!”

她声泪俱下,句句是殇,惨不忍睹。

眼前的魔魅已然逼近,黑影笼罩,令她万念俱灰,恍如昨日的炼狱。

萧汨忽而声势放纵,如怪物般嗤笑:“有恨甚好,总不见得你这恶毒的女人还会爱我,你也不是什么白莲花,你又哪一样没干过,相反还干的很是出色,连本王都差点被反噬。”

可这一切全然拜他所赐,她却无意争辩,只是闭上了眼一头扑过去。他只略一斜身,抬腿便往她腹部重踹一脚。

她骤然飞出撞在墙壁上弹落,他半眯眼眸捏着那枚银针,惺惺喟叹她何苦执拗如此,偏偏与他作对!

她腹上巨痛,好一会扶着墙支撑起身竟然立即呕出大口血水来。

“影子,不过区区钩吻之毒,你就觉得很厉害呢,只是下回找个毒性大些的,钩吻可杀不了本王。”

他从暗袖里拿出一枚囊盒,将那银针收入其中。

她捂着肚子佝偻半个身子喘着大气,浑噩中看见他收起囊盒藏入袖中,怎么忘了他才是用毒高手。

“哦对了,如此说来,你身上还有没有藏着其他毒针暗器。”

他跨起右脚踩于长凳之上,居高临下,冷冷盯着沦陷的猎物一般,无非参透毒计。

“没有了!”她抹去嘴角的血迹,低声痛呼,意识在涣散,但想起他邪祟,无奈撑道:“或许还有,你不要靠近!”

“又说谎,不如……”那眸色转是戏谑,那意图更是不言而喻,可她怎么甘心,抓起身边几支蜡烛朝他扔去。

他自然轻松避开,只那些烛火掉落到那些散落在地的屏风之上,很快窜起火舌,他斜瞥一眼,怫然恼怒:“影子啊影子!你偏要作死,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下一刻他捉起她的衣襟,直将她摔入那堆火中,周身压灭了一半火焰焦味扑鼻,她以为他这是要将她烧死,她索性匐匍其中任火灼烧也不逃脱。

只她又落空!求死不能!

片刻一桶凉水兜头浇来,又是一桶,她浑身跟着被浇透,剩下的火亦熄灭,烟气缭绕,浑身颤栗她感到冰凉,抱紧双臂,半伏在地,像一只溺水的雀子被人捞起奄奄一息。

楼上不断掉落桌椅木栏,直令人惊起,雾鬼飞步上楼,那二楼除了满地木头碎瓷残渣无法落脚之余,竟然还起了火。

真是惊到咂舌,不得不感叹此二人的能力实在太强!

而完好无损的萧汨甩手冲他一声呵斥:“快去打水。”

这才火急火燎的从一楼水缸里打了水来,所幸火势不大,只舀够两桶。

他发觉本来像模像样的酒肆,差一些成了废墟,继而有些后怕,为何平时即便装也装得温良恭谦的主子,一见此女就彻底激狂!

而那女子方才分明一脸笑意临坐火中,这都是什么人什么妖?

接下来的画面更令他害臊辣眼,那女子本就因为火灼,衣不蔽全。

萧汨非但没为其遮挡,反而盯着人大腿咯咯邪笑,还竟然上前拽住她的头发,将人拖到一旁还算完整的桌板上,又顺着那大腿去撕那破开的裙片,布子呈一片一片剥去,落叶一般。

而那女子竟然还在反抗,他的手臂被一口咬伤,甚至那张俊脸还被指甲划了几道,紧接着他狠戾的抽了人好几个巴掌,直到她口鼻都是血彻底瘫了下去。

最后他如愿将其剥个透彻,接下去他不该再看,却无法移步,直到那一道冷厉凶光射来,他躲避不及整一个激灵好似接近深渊,那庞然野兽张着血腥大口声声嘶吼着咬了下去。

余声听着惊险,他只觉得那可怜的女子只怕活不成了。

他在楼下待到天亮,靠在两脚离地的椅背上颠来颠去,一夜琢磨,是该盘下这酒肆,还是赔付店家所有的损失,但两者相差无异。 第3章 你可懂,我不懂! 两年前,中秋黄昏时。

州牧府秋枫亭中,年已半百的州牧大人冯应年怀抱着年幼的小女儿正逗乐,膝下是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摆弄着花灯。

身畔戴着绿珠宝钗的夫人妩媚一笑,望着地上的孩儿无尽和蔼道:“阿金,不要光顾着玩,快来吃些月饼。”

“诶呀,刚刚的晚饭已经吃的很饱,等我弄好这盏,还要送给正哥哥和芬儿呢。”那孩儿仍是埋头扎着手里的灯笼,白胖如蜡脂的小手显得笨拙可爱。

“阿正呢?”冯应年左右一顾,正不见他大儿子,那青春如骄阳、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阿正啊,还在练武呢!这孩子我都说他太勤奋,也是颇有他外公当年的模样,这般勤习!十三岁就练得一身好武艺。”那夫人甚是欣慰的点头说起。

转是嘱咐身旁倒茶的侍女:“我看还是请他们都过来吧!你有芬儿逗着,我也怪无聊的!梅子,你快去喊正少爷与韩师傅都过来吃点心。”

然那侍女走出亭子的当下,眼前一晃,一眨眼也只当流萤飞过,可一摸脖子,却满手湿漉。

悄无声息,不下已然瞪大了眼气绝倒下!

没待亭里的人发觉动静,就见五个蒙面的人持着森冷白刃围向亭子。

血腥弥漫!那冯应年瞠目惊觉,起身抱紧怀里懵懂的孩儿,只因身后躲着更惊恐的妻儿,全然蛰伏亭中未动。

“阁下是何人也,又是如此盛怒,不知冯某素日里得罪了哪号人物?”他护着妻儿,对着那紫色的身影惊恨出声。

那是女子尖利又冷翠的声音,似银铃:“呵,吾等携令办事,大人得罪了什么人吾等可不敢过问。”

伊遥一晃手中滴血的剑,紫色面纱下是轻蔑的唇角。

月光下只见伊遥那双细目微灼正对着亭外入幕的那个青衫女子:“哟,韩师傅,见你迟未动手,阁主派吾等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呢!”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是谁指使了你们?”冯应年沉声嘶哑,如鲠在喉。

宦海沉浮数十载,翼翼小心,即便偏安一隅,也终难逃命运的追缴,至于谁要对他赶尽杀绝,也许真的不用去追溯了,他了然那些人的凶残。

“可惜这一家子的老小,倒是请大人交出黑玉玦,作为给大人最后的回礼,我留下你背后小女孩儿的命如何?”

夜幕中,伊瑶就如操控生死的黑暗主宰者,亦如在背后掌控她们生死的星宿阁主冷霜华,那般时常睥睨着眼前的众生孱弱,简简单单一句定了别人的生死。

然而冯应年却破声大骂:“妖孽,信口雌黄!”

放任全家被杀,坐以待毙,即便对手凶残至极,他也不可能退缩。

伊瑶只轻叹他不自量力,引颈自裁多好!她尖眉一凛,两个细指往身后轻挥,三人瞬间隐向黑暗,不外是狙杀这府中的其余人等。

然而对于亭中的人她足够一人了断而后快,不由自主勾起自负轻蔑的嘴角。

下一瞬,一剑直送冯应年胸口。

他抱着孩子左右均顾,这一击,先后吃了几剑。

再一剑!她却故意一偏,剑刃没入身旁人的胸口直穿背心!

剑一收!冯夫人就倒了下去,暗红的血很快流到冯应年脚边。

心急如焚,被困于这场虐杀之中无法解脱。而那双精细的眉眼,嗜血的猎手般盯上了正跪在那夫人身旁哭喊的男孩儿。

只稍一刺,就可绝杀,那小小的人儿根本不知眼前的凶险,伊瑶瞥了眼亭外之人的动向,只见千影执着未出鞘的剑回看着她,可是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也罢!反正她韩千影也不是听命于她伊瑶的人!

伊瑶继续杀去,却在这犹豫罅隙,流光之刃瞬间划过,内力相击,火星四溅,闪过激愤之瞳。

来人正是冯正,只是他年轻气盛,因着家人的惨象,气急攻心!

重击对抗之下,玉盘滚珠乱了心神,当下那握剑的手指间亦有血迹渗出。

伊瑶媚眼如丝,出招更快,两个回合,那个少年已被压制。

一个月前,千影在街上偶遇因为打抱不平而被人围困的少年冯正,出手解围,就此成了冯正的武师。留在冯府伺机而动,找出黑玉玦与歼灭冯府便是这次的任务。

此时的冯应年拖着最后的虚弱气息,嘴里含着血,模糊吐纳,“阿正,带着弟弟妹妹先走!”一面将怀中舍身护下的女孩儿包入他的外衫系入冯正的背上。

只是他还来不及将身后的男童安置,伊瑶袭将而来,她反手直触他的背心,冯正即刻挥剑撩开。

霎时只见伊瑶得意笑起,那男童已落她手中,细小的喉间正抵着白刃。

“呵呵,我可不会让你做弟弟妹妹的难题。”瞬间提剑在他脖子上一划,那小小的身影颓然无力,一下就被扔在地上。

冯正的眼中充满泪水,他血红的眼刺向千影,盛满鄙夷与悲痛,同归于尽的念头一下而生,他的家人在此刻将被屠戮殆尽。

“为何你们如此残忍,韩师傅!”那喊声如泣,原来她教他武功,不过是混迹于他的家中,好里应外合。

“对不起,冯正,我无能为力。”千影默念,这样的场景她并不是头一回遇见,她是星宿阁杀手,不外嗜血残忍。

可以做到这样冷眼旁观着这家人一个个倒下,即便他们待她真的很好如同家人。

倒地的冯应年呛血残喘,声音破碎带着悲戚与绝望,“阿正,快走!”

而伊瑶正厌恶被他抱住的脚,反手一刺这匍匐在地的蝼蚁,背上血涌如注,沉溺杀戮血脉沸腾,回神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亭外的那人幽幽叹道,“杀那几个老小也值得这么沉沦,阿瑶,你是在那禁地呆憋屈了吧?”

伊瑶听出这是嘲讽她先前被责罚于黑水潭幽闭了半年,但她并不做声。

只冷声吩咐待命在侧的手下,“快追,料那小子也逃不远的!”

将泣血的剑在手腕一转,对千影妩一笑,“阁主让我转告你,东西她势在必得,冯府上下一畜不留,若有违抗者一并击杀。”

“很好,那请自便。”千影撇手莞尔,握着剑往后一退。

天要绝人之路那真真是一点办法也无,负伤的冯正背着幺妹绝命奔逃,一路往林子深处跑,身后追击的黑衣人却似鬼魅很快就寻到了他的踪迹。

山崖绝壁,往前几步他就如脚下的砾石堕入山谷,再抬头,那轮明月硕大似倾,发出刺目惨白的光。

身前四名黑衣人举剑将他围困,进退无路,他重握了剑,喘着大气,裂开的手心正传来钻心之痛。

森冷血夜,唯有后背还能感知幺妹的一丝暖意,他举着剑大喊,劈将而去。

只是就在此刻,月光下闪过一抹光影一般,刺眼的令冯正一怔,胸前只一记闷痛,不住的往后一趔,脚下已空,瞬间消失于山谷之中,刹那毫无影踪。

而千影飞身落定,手里执着一盏兔子花灯,朝着那幽暗深渊探身一照,转过身拂拭衣袂,忙不迭讥诮数落,“磨叽!你们可真磨叽!忍不住还是我出一脚之力,免得有些人呢,回去难以交差。”

伊瑶恰在此刻赶到,也见到了方才的一幕,想阻止却根本来不及,眼巴巴看着人在她跟前消失,当下心有不快,质问出声:“他身上有玉佩,你故意让我空手而归吗?”

倒是千影虚浮一笑,料想伊瑶这行色匆匆还晚到的样子,该是在找那东西,于是她从衣袖中作势一掏。

随即将一块鬼面人玉佩丢了给伊瑶,“拿去吧,倒是我一早就找到了呢!”

伊瑶见手中的玉佩只泛着混暗的黑色光泽,也不知道真假,就问:“你怎么拿到的?”

“不就搁在书房案屉里,也不是什么上等料儿,你拿给阁主一看就知道真假了!”千影狡黠一笑,伊瑶沉溺杀戮,那她自个呢?怡然自得的杀人吗?

“那就多谢幽天主事一臂相助!”伊瑶眸珠一转,带着手下即刻退去。

晚风中只余千影一人,远处似有火光隐映,她深谙那是她们一贯的作风,眼下的州牧府已然付之一炬了去。

她伫立许久,冷月孤影,往前一步,悄落谷中。

受伤的冯正闭着眼眸,正盘腿运气,然眼前具是杀戮与血腥的画面,那韩千影一面与他套近乎,一面又里应外合击杀他全家,心绪混乱大口浓血从嘴中喷出,心痛如绞。

此时一抹白点出现在漆黑悬台上,怎么会出现人,他记得这煞白的身影就是将他击落山崖的韩千影,那个潜伏在他家中的冷血杀手,恨意涌起,忙将剑拾起,咬牙欲拼。

千影见状,立在那沉声冷语,“落到这处山台,不是神灵眷顾你,只是你的家人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可懂?岩洞中有草药,食物和水。你待个十天半月,再出去也不迟。”

“只是世上再没有冯正,你可懂?”

“我不懂!”他眦目嘶吼。

他认为她这么做多又是她的诡计,“你是她们一伙的,为什么这么做?”

千影微一摇头,并未作答,只是步到他的身旁,屈下一膝,细看那地上被包裹着的小小身影,此刻正酣睡。

她想伸手抚摸那稚嫩柔软的面庞,转念冷然起身,“好好活下去,这时日不只你万劫不复苦集灭道,不要被仇恨蒙蔽,那不是我让你来这的初衷。”

她转身,将兔子花灯交于他的手上,他愁眉痛苦愈发充满不解,当下这莫大的仇恨如何置之不理。

尽管她方才用火折子重新引燃了灯芯里的蜡盘,然而微弱的火蕊摇摇曳曳在此刻殆尽熄灭,一缕青烟夹杂难闻的火油味道冲鼻刺眼,拿着花灯的冯正已然泪流满面。

“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忘记所有才能活下去,”她走入崖洞,身后是少年捶胸痛抑。

“十天后,有人会带你们离开。”她不再回头,点起火折,顺着密道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之后,竟然出现在山脚之下。

已是深夜,月色依旧透如银盘,眼前出现了女子的声音,千影自然十分熟悉,那是阙歌,“你总是太过善良。”

“我不想杀戮太重,他们只是无辜的小孩儿,就跟当初的你我一样,何时我们成了迫害者,又或许是那一丝未泯之心,不令我坠落太深。”

千影苦笑,她深知这星宿阁多的是暗哨,何时消息走漏,她定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一旦被人察觉,你又如何保全自己。”阙歌担心,她已有几次放走人了。

这条密道,走的人多了,就不再是密道。

“你回来了,我可要为你洗尘。”千影却转过话头,她也不知道何时这个秘密被人洞察或者告发。

她上前将阙歌的手臂挽住,眉眼一弯,娇憨似的将脸贴上她的肩膀:“不说这些了,好不好!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呀,那啥,碧云轩的芙蓉酥,烟雨楼的酱牛肉、海月阁的醉大鹅我可巴望了很久。”

阙歌忍不住她这般扒拉,只好不再纠结:“买了,买了,都买了,受不了你这憨傻的吃货。” 第4章 与君初相遇,不欢而散。 西琬国王城。

夕阳的余晖渐渐笼罩,一抹雪青身影临风立于城楼,青丝飞浮,神色黯然。

时日犹在指缝流逝,眼瞅着白天转成昏鸦。

此一刻,宝宣公主细目远眺向城门官道,护城河,白桦林子,遥远处依稀的炊烟,随着那只盘旋于天际的苍鹰一并而去,再望不见了,以至于心空如也。

她收手落袖,转过身对眼前苏芳衫裙的女子轻吁一声:“此去经年,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吧!”

一角落地的披帛轻而如曳,一挽而起,颦眉沉吟:“还是很感谢你,千影!最后可以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她向往自由,最难忘的时光便是在街市行走自如。

晚风中静立的千影眉目一凝,怀中抱着剑无奈一笑:“公主,天色渐晚,我们回去吧!”

她来琬国王城第一日便见到那个披发骄矜于一众女娥侍从中狂奔,时而泣不成声的宝宣公主,而她虽众星捧月般的年华,却似囚在华丽牢笼的棘鸟。

本想劝她快快接受命运的安排,何必有失尊严,可她却抓紧她的手臂,停了哭泣,一双水汪澜澜的泪眸让人不忍打断。

那个午后直至半夜,她都在听她诉说这一切的委屈,她虽坐在椅子上,却听的好累比习武打斗还累。

琬国王城的守卫,远比想象中的稀松,或许琬王栾见齐正忧思被围的北地,议和银两的筹措,还要提防南边的腹地。

相比这些看守住他的胞妹,算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事,更何况也没几日了她即将启程,看着平静下来的她或许认同了他的苦心。

宝宣装成侍卫悄悄出了王宫,一路快马疾驰,只稍与白桦林中等候的接应人汇合,她就可以和他远走高飞,即便前途无定,带着惴惴不安。

“千影,多谢你的帮助。”宝宣感受着冷冽的夜风,难掩激动,快了快了!

借月色,眼前湖水波光粼粼,很快到达了那个约定之地。

湖边南宫煜驾马徘徊,青衫简行亦是等待那日思夜想的女子,而此刻她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很快他们可以远离幽杂的琬国,远赴天涯。

“你们可以舍弃一切,追逐梦想自由,相反我的举手之劳算得了什么。”千影轻揽缰绳,看着对面两人,只感叹这么一对璧人就该在一起。

于是她情谊深长的告手作别:“前面的路且长,可能危机重重,你们务必小心。”

“我知道,为此我迟迟无法下那决心,若不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你的武功好我太多,又比我勇敢,我若是男子一定与你为伴。”

宝宣看了看南宫煜,轻笑,此刻迎风纵马何等快意,却又莫名心慌。

“保重了,他朝若再相逢,我们一醉方休。”千影上马见周围林子漆黑静谧,只祈望不要出岔子。

宝宣亦知与千影相别在前,遂连同手里的马鞭一起挥了挥,两人相互约定,互道珍重。

千影望着两人渐去的身影,执缰转身,霎时却闻得身后马匹嘶鸣。

旋即调转追去。

不远处宝宣的跟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剑立在枯草剌剌的小径旁,而另一个剑已出鞘指着马背上的宝宣,想必就是他截停了宝宣的马匹。

千影跃离马背,飞步前来,抽剑撩开那家伙相指的剑尖。

剑刃相戈,连过数招。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相互都如此拼却,转眼变成了缠斗。

宝宣与南宫煜皆明白千影用意,遂即执缰硬闯,可是不远处的那个一身银灰色的家伙,让人无法忽视。

他抱着剑立在树下纹丝未动,像思索,像参禅,更着几片落叶在他眉间轻落。

总不至于他是来看好戏的吧!

南宫煜不想浪费时间,赌一把,他一手执缰,一手缠住宝宣马匹的缰绳。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打斗的两人继续打斗,站着的人终于开口,似石飓空谷的罄声。

“快走开,无关你的事,我不会放弃。”马匹在缰绳的扯动下跃跃欲试,来回踱步,马背上的宝宣心神慌乱,急声高喊。

“难道公主只想一人太平,却不顾琬国上下血流成河吗?”

月光下,银灰衫子恍似湖水波光,澹澹若渊,神态坚如月持定自若。

“你觉得北燕真的会放过我们吗,就算这次会,那么下次呢,下次已经没有钱财和公主了?前有虎后有狼的日子,琬国早就不堪重负。”南宫煜执剑相护,他说的即是事实。

他是镇国大将军之子,他深知眼下琬国的处境,而她作为琬王胞妹,自有那份国破身灭的觉悟,可她区区一个女子,更是他所要守护之人。

“北燕的使臣已在王城门下,若是公主执迷不悟,我将遵照琬王意思,不惜一切将你羁回王城。”

闻此,南宫煜即刻往宝宣所骑的马匹臀上出掌一击,霎时马声嘶鸣,奔跃而出尘土飞扬。

转身他抽剑,奋力格挡来人,然而一瞬宝宣只觉腰间一紧,似有巽风疾急,整个人从马上被扫下,旋即落地,他也一下放开了她,只冷静的立在她身旁。

丝毫没有逾矩,而她想出手却无余地,南宫煜见状,飞身挥剑,可来不及近身就被其一掌按肩,但闻得:“对不住了,阁下。”

今日的计划原本会很顺利,千影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出现横加一杠,当下气恼道:“早上你们不是走了吗?”

“还不是我老大,关心你一人落下,会出什么岔子。”莫心见两人都被制止,收了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岔子,喂,千影姑娘,你胆子可真大,公主都敢拐跑。”

千影捉摸局势,眼下她可以压制莫心,却打不过夜寒池,但又不甘心前功尽弃,“杜兄,想不到你躲在暗处算计我。”

“我不知道你放走公主的目的,但我既然在此,就不能放任你破坏联姻。”夜寒池将宝宣交于莫心看着,转身对千影说出质疑。

只是千影刚想开口,却闻他执著坚定:“既然我们各为其主,你们再挣扎也无意思。若你还想试一试,杜某可以奉陪。”

话音未完,远处出现蜿蜒光亮,遂明了那该是一队人马。

“杜兄,你就不能成人之美吗,好生的一段姻缘,偏生让你拆散,你就不怕以后也让人算计痛失所爱吗?”

她的话有些无礼过分,但她对此人全无好感。

眼下横插一杠,越发觉得他死板无趣,只是她还未知这席话竟会一语成谶,让她历尽命运的可悲可笑。

“她是公主,自有她要坚守的本命,她的归宿是北燕皇宫,你不至于让这趟琬国之行付之东流吧。”

他说的纯粹,还指责她的过失,这让她十分不爽。

千影暗摩掌中剑柄,寻思着却又打不过,真够气不打一处来。

她通透言明,“那又如何!公主即便不在,会有人照章和亲,北燕皇宫妃嫔众多,慕容氏好战,一个战败国公主,好点呢,石沉大海,不好呢,哪天燕军又想攻城掠地,保不齐拿她第一个开刀。”

远处的宝宣并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只是神情略显哀莫,以手扶额来回踱步,大队的人马越来越近,她的归宿只是北燕皇宫。 第5章 他人特别痴情? 就如同物归其主,毫无悬念。

那伤心人南宫煜,更在听了夜寒池的几句耳语后一下心灰意冷,不过琬王并没有追究这一出闹剧的个中人等,千影也掉转马匹离开了。

连夜纵马辗转,赶至琰琬边界的小镇,不过马和人都累的饥肠辘辘,临近子夜,她牵马行步在空寂的街头。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掌柜眯着倦眼:“姑娘,店里只剩一间客房,赶巧被两位公子定了呢。”

她回头一见,正是那两人,莫心手指上转着钥匙正狡黠而笑,而夜寒池则神情淡漠。

边陲小镇又逢兵荒马乱,千影只好在客堂将就对付,她见墙角还有一只空位,便走了过去,旁边的女子也当她是因战乱逃难而来,与之相视一笑,短暂交谈。

店中嘈杂,她跻身在墙边的长木凳上,半眯着眼小歇,不多时就闻得惊慌失措声:“快快,跑,杀过来了!鹜族人杀过来了!”

堂中几人立时鸦雀寂寥,齐齐看向那名慌乱跌进的男子。

掌柜似见惯场面,不管那失魂落魄的男子,只吩咐店内小二,把大门拴了,之后对着众人道:“寻常而已,各位不必惊慌,三天两头……”

哪知话音未落,那拴门的小二连着门板弹落至掌柜脚边,随之而来的是几名黑衣黑斗笠的蒙面执刀者。

脏兮兮的黑靴咔咔踩过那扇门板,不时底下有一口血正好溅到掌柜的一双黑锻鞋面上。

其中三人往楼上搜刮,为首一人随后迈入,往堂中的木桌前蛮横一坐,支着柄剑高声撂话:“这多少人,多少捐帛!”

立时有人拎出躲在柜边发抖的掌柜的后衣襟,掌柜的深知是祸难躲,难免破财消灾。

于是对那座上的鹜人头子作揖告求,“啊呀,各位大官人,小的小本经营,乱中谋生,规矩懂的,懂的。”

话落,只被那人一摔落地,佝偻着肩哆哆嗦嗦的往柜里去拿银子。

不多时那鹜人瞥了眼掌柜,接过掌柜奉上的一袋银钱,起身环顾一圈,见角落捱着十来人,便让手下拿着火把探照,继而狠声:“把你们的钱财都留下,我不喜欢杀人。”

一时无人敢动,呆若木鸡。

黑衣人一拍桌子,立时有手下围了过去,抓来几人刀抵脖子一抹即死,很快有几人跌撞抖出财物交了出去蹲于另一侧,另有几人埋头跑出大门,紧接传入凄厉惨叫。

千影瞥得身边蓝衣女子神色紧张的抱牢着怀中包裹,暗忖既然谋财,她也不想生事,大抵那位冷傲的夜寒池也乖乖交了钱财,因为当下那三人已是搜刮满满,各自掂着鼓囊的钱袋得意的走下楼梯。

千影摸着衣袋丢上一锭银子,那银子翻了几下身,一直打滑到那鹜人跟前只被他一掌拍住。

“这是我跟她的。”千影出声。

火焰浑噩,一掠耳际,为首的鹜人瞬步逼近她面前,手持火把辐照千影,她顿觉刺眼的抬手遮眼,只听见面前的浑浊之声:“你与她是何干系?”

“江湖旅人,萍水相逢而已咯。大人恃强劫财,我们奉上皆是。”

千影拂袖起身,立于一旁,身后的几人蹲在墙角皆低着头。

早闻鹜人凶残暴虐,喜怒无常,这女子竟然还与之对视,当是性命堪忧。

那鹜人瞬时捉起蓝衣女子肩膀,凶神恶煞的喊:“那你就是没交钱了。”

也不顾女子求饶:“大人,她替我出了,大人饶命啊。”

但从她手里拽下那个包袱,往身后一甩,只闻木头桌子上传来哐当之声,几件衣裳中间宝珠璎珞横贯,身后众人惊惧。

“这包裹是她的,她是我家小姐。”那女子直指一旁的千影,慌乱撇清:“大人,我跟小姐是逃难来的,她先前有事让我等在这里,方才会合。”

“是这样吗?”那鹜人锐目投向千影,千影只见那斗笠下是一双黝黑的眼,一道伤疤迫在眉间。

但见千影只是撇嘴一笑,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串绿色宝石绕上指尖一转:“看来大人是想唱一出包公断案了,长夜漫漫让大伙儿过过戏瘾也好耶!”

那鹜人猎鹰似得冷盯着桌边把玩珠宝的千影,这女子倒是异常,不外懂些武功就敢如此,他跟着拿起那一锭银子看了眼底下的刻字,发问道:“荒山野地这琬地官银,是何而来?”

“我的婢女不是说了吗,我们可是北祁过来的,本想游历四方,如今钱财都被你搜刮去了,也就只能狼狈回府了,你说是吧,小蝶!”

千影凝视那拉她下水的蓝衣女子,既然如此就唱一出戏吧,心中还暗暗想起一个人来:“其实呢,我今天还接了一笔买卖。不想大人闯入,不然我这笔一百两的买卖可就成了。”

“大人,休要听这女子胡说,天快亮了,我们还是按计划行事吧。”身后传来另一个鹜人的声音,只是为首的鹜人并不理睬,而是追问:“是何买卖?”

“这!你看我家丫头多聪明伶俐,一路上多亏了她解闷逗乐,前日我见一王孙公子游历此地,他那人特别痴情,说我家丫头特别像他少时青梅。”

“诶!经不住他痴心,我就把你许配给他了呢,他就允诺赠我一百两作盘缠,你看我这买卖是不是很亏?”她即是娓娓胡说一通。

众人听来隐约不对,却又觉得合理,只是蓝衣女子听得云里雾里,方才自己慌乱胡说,怕的是鹜人见了这包裹的财物一刀杀了她。

“这个女人竟然值一百两,是那人傻呢,还是你把我们当傻子呢!”那鹜人扫了眼蓝衣女子,不禁冷哼一声。

“这锭官银不就是他给我的定金吗?”千影遥指桌上的银子,撇嘴做无奈状:“我就是一个见识浅薄又富有同情心的人,但请大人放过一回,这个值一百两的丫头可就归您了。”

“小姐,你怎么能撇下我呢!”蓝衣女子这才懂了她的用意,慌忙扯住千影的衣袖,可怜似的抓着她,眼神哀怨。

一旁的人儿虽不耻女子这种卖奴保身的做法,但也明了大难临头自顾不暇的无奈,眼下自个的活路还是问题。

确实千影像摸透了众人心思,下瞬她指着桌上财物大言不惭:“你看啊,这些绫罗珠宝就算是本姑娘捐出给大伙儿的过路钱了。”

话一出,众人倒是心下一舒,竟然还有拍手称快的。

再看那蓝衣女子按耐不住了,指着千影呵斥:“大人休听这女子胡说八道,这些钱都是她偷来的。”

当下那鹜人叫人收了那一包财物,不再纠葛什么来路,只张口吩咐手下:“来人,将这主仆二人全带回。其余没有交出钱财的一块抹了。”

眼看被人拿刀架到她面前,她反手一推,轻跃而起,连过数人,那鹜人气恼,一拍掌,手下木桌俱裂。

抽刀劈追而去,千影凌空飞遁,那鹜人跃起身,真如猎鹰凶猛,但她身法也不凡,那人眼看总是差了那么一些。

千影一攀扶栏,轻快的跃上二楼,过道里对上那银灰身影。

一面不迭冲他招呼:“杜公子!”

一面应付追击而来的人。

油光锋利的大刀上映得一双凌厉眉眼,一眨眼手下竟然一空竟被人一脚飞踹落下了楼,还未能起身,那刀竟然直飞面门,落在耳边斜坎进地面半截。

楼上更是传来清冷一声:“?信,适可而止吧,还不带着你的人快走,难道要我去见萧凛吗?”

那鹜人瞬时脸色一变,连忙起身:“你又是何人?”

“青羽。” 第6章 迷之笑容,闷青闷骚。 傍晚疾风骤雨过后,魄月悄然悬与当空,西楼飞檐下海棠落木,影影绰绰映照一壁花摇竹动。

千影拍落衣衫上的碎叶雨珠,转身的当下,便撞见了来人,面容无邪,澄白雪衣,但在她看来这有些吊眼诡谲的男人,她可不想接近,但既然照面了就只好寒暄几句。

他地位高,她就只好恭敬一声,“冥岩公子。”

冥岩掩袖作笑,“千影妹妹,终于回来了呢!”

“是呢!”千影简单回道,她当然听出他话外语气。

尽管此次去琬国王城只是寻常的送物造访,琬国地小人稀,兵力孱弱,不过是大将军南宫氏一家独大,所以那琬王左右拉拢,各方势力来者是客。

倒是她帮助那位公主逃走的事只怕在宫中都已知晓。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依旧迷之笑容,“你在这里的地位也不低,但也不能仗着霜华姐姐的偏爱,让一些人觉得你恃强凌弱。”

“那都是些流言,公子怎么也信,我也经常听到一些公子的流言,但深知那都是假的,我十分认定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她撇撇手,且是避重就轻,东拉西扯。

“哦,那都什么样的流言,说来听听?”他睁开半眯的眼睛,似狐疑,忽又极为专注的盯着她。

千影眼波一转,故作好奇又极为不屑的口吻:“诶!还不是些有的没的,有那么一说冥岩公子一表人材,身份尊贵,莫不是宫主的面……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了,您说是不是?”

“小丫头片子。”

他如烟一笑,好似欲言又止,但没曾想他倾身附她耳畔,她则立时微微后仰与之错开,只很快听那声细语:“告诉你一个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呢?”

她一顿,他眼神微妙,嘴角上扬,嘘声凑近在她面庞:“我呀,最讨厌你这样的女子!”

这是什么话,千影不明所以,大约是她方才的话惹他不快。

也罢!言语确有些不妥,退开一步,陪起笑脸:“我呀,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不在乎这儿是否有人讨厌我!”

听闻他只笑意更深,也不再说什么,直到两人相告而去。

不知怎得千影一点也不喜欢与他照面,总觉得这人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之下似一尾藏着獠牙的毒蛇,更还是那种花斑大毒蛇,冷不丁的在你身后吐信盘踞。

她回到幽天院,一抹水绿色的身影早已等候在偏堂,她默契颔首,水荧便悄然跟着她步入内间。

“事情如何?”她出行琬国二十多日,走时将冯正的事交于水荧善后。

“事已办妥。”

水荧行事利落,又与她心性一致,才能成为她的善后人:“那女娃儿染了重病,因此在崖间耽搁了十日,但可惜她还是死了。”

水荧言有所顿,千影明白她话中之意,只问:“十日的耽搁,那小子如何?”

她无法阻止这场灭门之祸,因此孤注救下冯正,他秉性良善,志望匡扶正义,惟此天地不仁。

那一声声的“师傅姐姐”,确实令她如鲠在喉,无法释怀。

水荧继而回:“他自然伤心,拔剑便要冲出去报仇云云,但被属下阻止,唯劝他韬光养晦,昨日才安心上了商队马车。”

“如此便好,其余皆看他自个造化吧。小荧,多谢你。”

千影舒了声,罢罢罢!此事到此为止。

转身从木槅里取出一张银票,交予水荧手中:“我知道你去办事自是需要打点周转,这点银钱你拿着。”

“主事何必见外,我这还有剩余的银钱,这些你先留着吧,若是下回还有需要再拿也不迟。”她推手弗受,知她不吝啬,但自己亦淡漠钱财。

“这些不多,只是二十两而已,拿着添置一些衣物发饰也好。”

千影将银票塞于她手里:“做我们这行,就是存不得财物,今朝有钱今朝花,哪知明日还能不能花。”

水荧是她从宫主冷霜华那儿要来的使女阿萝,一年前阿萝因为相貌黑瘦性子孤零受人排挤,冷霜华自不怎么待见她。

一日因为饥饿偷吃了霁风故意掺了蚀心毒的糖糕,毒发难忍,千影撞见,不忍她在自己脚边缩成团打滚,便恳请冷霜华给她解药,但无奈霁风却执意要惩诫。

所幸一旁炎天提议,让千影与之对决,谁赢了便主阿萝生死。

自打她救下阿萝,仅仅打败霁风也便与其结下梁子。千影将她带回幽天,起名水荧,绿水荧荧,可千影也在对决中内伤严重而后昏迷了三日,幸有彦云全然照顾。

“上头有何动静?”她自然担心自己的放水是否走漏风声,她虽混到了主事的位置,又被冷霜华认做义女,但前两位义女的悲惨下场她也目睹了。

冷月宫外表是个闲逸雅致的山庄,内里却是个杀手组织,这里危机四伏不讲情义,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发腥风血雨。

“炎天看似不动声色,暗中少不了游走。”

水荧做事谨慎细致,又逢性子单调寡言少语,平常的样貌之下,很适任做隐没人群的暗卫。

“他手里留着宫中多数人的尾巴,令人惧怕再加以控制,偶尔杀一儆百使人更加忌惮。”千影不禁喟叹。

水荧本打算告身退下,左右一想还是对千影吐露,“属下获悉一事!”

“你说?”

“前日傍晚我送完那孩子,策马经过红柿镇时,恰巧撞见彦微微与都尉桓修同乘一骑。”

“那你可有探究?”

千影想起突然离开冷月宫的前幽天主事彦云,彦微微本是他的胞妹,可她一向与千影意见相左,自她当了主事,彦微微就负气离开了幽天院,后闻她经常出入阳天院,更得主事应珏垂青。

水荧点头,只面露难色:“那都是些…”

“也罢,或许那是她的任务。”千影兀自断论,并不想去窥探。

彦微微是个有主见的人,难不成想另立山头与她一较高下吗?

当然不是! 第7章 死水微澜,复仇的决意。 冷月宫,后山灵犀湖畔。

偌大的湖泊波光潋滟,芦苇蓬松,鸦雀啾鸣,栈桥之上莹白皎洁的女子俯身浣衣,葱指皓腕拂拭额上水珠。

她端起竹篮起身之际,眸色一变,来人于前伸臂一拦,可她却无心理睬,埋头绕开。

身后褐衣男子眉心皱起,回身去追,一脸愠色冲口不快,“你究竟寓意何为?”

凉风乍起,吹皱那池春波,女子往前欲走,杏眼微瞪,无视他的阻拦,饶是不耐:“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只能另寻他处!”

见她直截了当,理直气壮,他神色一顿,红着脸促然怒吼:“不要脸,下贱!”

可她却毫不知愧,一脸麻木,他摇着她的肩膀,还是低下声调:“微微,你就这样背叛我吗?”

她却呵呵笑得异常绝情,将怀中竹篮往身旁一掼,拍开他的触碰,厌弃似的靠后。

红唇一撇讥诮道:“原本以为你这个阳天主事煞有介事不好轻易接近,谁知几个媚眼,三两浊酒下肚,你就沉迷不已。”

“我自真心实意待你。”他伫立不动,只觉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尾,一团闷气揪在胸口。

“我如何没有付出,为了你不再被炽心毒控制不惜与炎天交恶,更无视阁主声令暗地里救下任务中陷入死地的你。”

她柔弱可欺,却宁折不屈,像那池中白莲,出尘不染。

他原本没有动心,只与她逢场作戏,但岂料她全心服侍卑微入里,尊他为主!

芙蓉青鸾夜夜笙歌,自此午夜梦回再难没有她。

当初的缠绵,如今沦为她嘲笑的话柄!

她的眼里毫无光彩,死水微澜,冷笑一声:“呵呵,我不认为这里活着的人存在什么真心,今朝一起贪欢,下一刻可以冷静杀死对方。”

“曾几何时,我也执迷过这份虚幻,但他们给了我背后一剑,我无人可依,唯有自己。我不欠你什么,请你不要向我讨要什么回报。”

啪一记,他甩手打了她一记耳刮,白皙面颊立时几道红印子。

她也没捂,反而眼神更厉,语调更冷:“算了吧,应珏,你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主,你与炎天那些龌龊事,这里谁人不知,又何必假意惺惺。你也未必真能可以离开他的控制,你知道他……”

彦微微双手握拳,嗓音起伏震颤:“没错,我是故意接近桓冲,他不仅可以给我玉石珍宝,也可以温柔待我,那样的日子才是我最渴求的,更全然不用接近那些恶心的人和事。”

“那些我给不了你吗?”

“对!”

她伸出右腕,细腕间正坠着一只冰清透光的翡翠镯子,油光水亮衬得她雪颜如媚。

她轻挑细眉,言语转是得意:“一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这不难!孤身一人,对决炎天,这份勇气唯你没有!”

“男人,皆往往自比圣人,人前君子,人后只要你肯舍得投其所好,便为裙下之臣。”

她蝉鬓飞丝身影娟娟,楚楚鹿眼我见犹怜,红唇如樱娓娓念来:“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

“好,我什么都没有!预祝你能俘获全天下男人的心!”

他终是心死,拂袖离去,鸦雀无声,芦苇干枯。

彦微微亦弯下身去拾竹篮,可她转手拿起脚边一块砾石,眼神一凛,往西侧树林狠然击去。

鸡子大的石头瞬如暗器,打在树干之上簌然落下团团树叶,那匿在林中之人立时一仰,只见一抹妃色衣袂。

“出来!你也听够了吧!”彦微微呛然喊道。

千影当是足够为难扶额转出:“我…我不是有意过来听这出的。”

这虽实话,她到的早,只是应珏突然窜出,叫她不听也难。

“听见看见都没什么,我不在乎。”

彦微微瞟眼,语气着实不快:“所以你来笑话我吗?”

“不论炎天阳天都不是良善之地,彦云至今没有下落,我视他为兄长,担心你这个妹妹落入凶险。”

“那些大罗金仙,其实没几个我们能对抗得起。你是驱虎吞狼,还是依附势力?”

千影略知眼前的妹子性子傲慢,又一向不屑自己,只怕这番话等于白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要劝你一句,少管闲事。”

彦微微自然言有所指:“我的事,不用你掺和,管好你的手下,你要做好人,我没那兴趣。那些人再歹毒,但只要是男人,就都愚蠢。”

千影实是来劝她的,到被她一通鄙视,只好恬脸尬笑,不曾想她竟然也觉察到了水荧的追踪。

于是岔道:“这里哪有好人,当如绘本里的好人都活不出三页纸,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孤军深入,你觉得愚蠢的人,可能不经意间就会要了你的命。”

彦微微撂手一笑,表情转媚:“可能你没经历过男人,但你以后就懂了。”

说完她抱起竹篮转身欲走,临了一顿,回眼抛下一句:“你若还追查彦云下落,那就留意玄天冥岩。”

面前幽幽沁笑,转眼石沉寒潭般的落寞,默语:“阿云,我终究只能一人为你报仇。” 第8章 化险为夷,邪心起… 翌日傍晚,暮色已经朦胧,院中灯笼荧照,两道身影执剑穿梭,阙歌一招斗转星移冲开千影那招飞燕凌日。

这两人用了七八分内力,剑星四散已近乎真的打斗,千影临地扫剑莫如风卷残云袭去,阙歌当下凌空攀月身法如弓韧,后腰一仰宛似一轮下玄之月。

“不比了,比不了,真是怎么比都赶不上你。”千影眼见落空,罢手收剑入了鞘。

“好啊,先认输了的人可要忍痛割爱,将金淬轩的鎏金南红篡珠簪拿过来。”

阙歌执剑落定,像是故意提醒她,不过愿赌服输,她就只好回屋中取出那枚簪子。

阙歌一手背剑,一手摊开,就在檐下待着千影,“快拿来吧。”

千影不舍,握着簪子搁在胸口,好半天的才递给她,“你给我好好保管啊,这可是花了我五十两,一年禄银呢!”

阙歌拿过簪子,放在月色下映照,似一弯金枝坠着火红硕果,琳琅如瑶。

于是就在自己发间比划了起来,偏偏还晃悠在她跟前,“怎么样,好不好看?”

“不好看,丑了,一点也不适合你。”千影气恼起来,抱起双臂背过身去,拿起案上点心送入口中。

“小气鬼,输了一根簪子就生气。”

阙歌将发簪绾在发间,凑到她跟前,闪着羽睫,“好了,大不了我把玄凤玉璧换给你,那可是皇族古玉。”

千影绕转食指,犹不屑,“玉我自个就有,不如你换成银子给我吧。”

这边讨价还价之余,院外却走来一人,竟是均天执事弗苒到访。

这两人各视一眼,掬笑齐喊,“弗苒姐姐。”

弗苒一袭淡紫罗裙,身颀长,肤白皙,盈盈一笑间又是个妖冶美人。

她撩起手淡而一笑,嗓音镀韵,“两位主事好生闲情。”

美妙眸子扫在阙歌发间的簪上,“你这簪子倒是不错。”

“这不刚才与幽天主事切磋比划了几下剑术,这不就赚了一个好处。到不知弗苒姐姐所来何事?”

阙歌回声,遂将手里的剑收入鞘中。

那弗苒回,“宫主传话召见两位主事,此刻若无要事,请即刻随我入殿。”

两人相互对视,心照不宣,弗苒如丝媚眼藏满心思,“临时集议,宫主那脾性使然,两位多担待呀。”

“岂敢,岂敢。”

临走之时,阙歌亦将发簪拔下,上前一步,殷切道,“诶呀,弗苒姐姐,我觉得你的云髻梳的特别精致,若再配上这红豆簪子,已然倾国倾城了。”

弗苒内涵一笑,也没推托阙歌放入她手里的发簪,转笑道:“都说朱天主事做事玲珑,真是如此呢。”

千影见此假意不悦,“弗苒姐姐怎么不说,朱天主事为人精明,借花献佛。”

阙歌亦是悄然推了她一把,“弗苒姐姐,见笑!到是姐姐可否告知,今日为何突然集议。”

弗苒转动手里簪子,内心似乎欢喜,便随口一叹,“莫不是炎天,搞的鬼。”

此一言,两人便三分悟。

冷月宫中,灯烛通映,参商殿前边四丈见方,左右四柱尤显轩昂,铜灯尽燃摆设俱全。

那珠帘之后是一张三尺镶金嵌银的凤椅,冷霜华临座之上,优雅端庄气势如虹。

她额间点着花钿,朝天之髻高耸,一袭华衣,睥睨座下如凤来仪。

众人皆恭敬俯首,只闻座上如磬之声,昭然威仪,“在此召见各位主事,自是关于有人上呈一桩宫中秘事,这件事无疑令本座感到可恨与不安。”

众人皆颔首,噤若寒蝉。

“炎天,你来说,所为何事?”她抬起宽大的华服衣袖,颐指炎天,手上两支金缕护甲尤为华贵。

而那炎天主事白栖梧得了令,凌驾于众人之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下。

神色肃然,俊眉高扬,内心满怀叵测:“云雀山脚有一陷空地洞,我昨日亲自探访了一番,里头果然山腹幽深。”

“垂石林立,暗河密集,这与平常地洞无异,只是其中一条暗河流向的尽头竟是旁边飞凤山半悬的崖台,洞中有铜碗、旧衫、枯草之余。”

“最让我意外的是,还发现了一件…”他鹰目锐利,嗓音浑圆,“霁风,呈上来。”

众人只见霁风从侧门走入,手里提着一个满是泥土的东西,糟粕不堪。

千影自然认得出他手里提着所谓何物的影迹,就是那盏兔子花灯,可是那花灯该是与那孩子一起埋入土中的了。

千影不由揪心,炎天本是冷霜华心腹,本事过人,阴险毒辣,手下耳目遍布。他既然能从洞腹某处挖出花灯,那也自然挖得到其他。

她骤然一虚,冷汗涔涔,循声审听炎天之言。

“显然,不会有人承认此事与自己有关,但我已追查到,这花灯的由来,这个人呼之欲出。”

众人不可私议,这也是阁中规矩,殿阁部众不得妄自非议,只可以独列回应。

然而众人沉默良久,也无一人发声,阙歌亦知此事不妙,如若炎天深查其中,只怕千影难辞其咎。

但她转而一想这其中没有切实人证,炎天既有预料,才有此一番旁敲侧击,即便有人被怀疑不至于拿下逼供,但仍会以儆效尤。

她亦知此间早就暗自隐没暗卫,窥视众人的异样,一丝微恙也会被捕捉,她佯似忍不住翕唇无声一叹。

“当日经此任务的是幽天同颢天主事,你们出来说一说是何缘由!”冷霜华亲口点将出两人,然青州牧那事皆为她亲自指派,千影忽而想到转折。

千影伊瑶,当日的几人皆逃不开问询,只是她二人首当其冲。

千影先一步告手列前,无意瞥到正中宝座上除了衣饰华贵的冷霜华外,右侧斜坐于鼓凳的悠哉身影,那笑盈盈的面孔正是冥岩。

千影暗忖,之前在言语上得罪过他,只怕他此刻尤为期待她被责罚问罪。

这不由恰好与那目光对视,他笑意不减,冲她勾起嘴角。

“幽天上下皆对此暗道之事毫不知情。”千影冷静开口,炎天已然凌厉目光视之,过多的沉着亦或一丝慌张都会被他挖掘端倪。

她自不怯只一副事不关己,告手说起,“其余攸关青州秘任,我不会对众相告,但若阁主有疑,我且单独解释。”

“颢天主事,你如何?”炎天不动声色,转而问向伊瑶。

“颢天上下亦是如此。”伊瑶同样面色平静,心下思虑不已。

她尽心尽力完成那趟任务,却被人无端怀疑,真是可恨,自己刚从黑水潭囚困脱身,如何都不想再次被责罚。

“两位皆说与自己无关,毫不知情,”炎天留意两人皆面无惧色游刃有余。

他负手于背,不奈笑道:“要查出那个人来,其实不难,百密总有一疏,任何妄想背叛冷月宫的人,都会浮出水面。”

“真是无趣呢,在下先行告退了。”众人惊闻,是哪个敢在殿上造次,不若都朝前一瞟,只见那人慵懒起身,哈欠连连。

“冥岩,你对此有何意见吗?”冷霜华对于此人的怠慢无礼却不在意,反而认真询他是何见地。

“呵呵,这不明摆着两人之中必定有暗鬼咯?”

谁知他语出惊人,众人暗喜,只两人大惊。

寄于此刻,千影无比确信此人一定会一口咬死她,毕竟那声,“我很讨厌你这样的女子。”犹然在耳,如何是好!

重重逼视,如临深渊,殿中突然寂静,却是炎天转身问他:“阁下,如何断言?”

哪知冥岩倏忽儿一个瞬步,迳移于两人眼前,千影一抬眼就见此人离自己不过分毫,脸上绒毛都能一一细数。

她不知对方什么路数,但从他诡谲内涵的神色之中或可读出一二,那无疑是在向她宣告,他掌握了什么。

彦微微那句话,也不会空穴来风,冥岩绝壁就是隐藏人物。

如今自己面临悬崖,都怪自己太过轻敌,只恨当初没有仔细留意这号人物。

千影不知自己所有思虑都被他收入眼中,能读又能推敲。这样的审视,堪有片刻,终是他了然一笑,转身于伊瑶跟前。

伊瑶微一颔首,只感这个男人气息尤轻,但其灼灼目光扫遍自己全身,一刻竟然脸颊微红。

“嗯,在下知道是谁了呢,不过当下就不明说了。其实这不过就是件小事,何必深究。”

他转而随性说道,倒是炎天不敢苟同,好歹自己费了人力物力,这如今却要一言蔽之。

他沉声阻止,“放任这个暗鬼,就如同放任一根毒刺在心头,阁主,我看还是有必要查明。”

“属下亦赞同炎天查明真相,”千影即刻禀道:“属下不愿被怀疑成暗鬼,其实暗鬼不定我与伊瑶之中,虽则我二人在旁人看来似有一点嫌疑,但属下亦能自证。”

“这段时日我因任务离地千里之遥,路途时辰之上皆无法企及。若要妄图构陷,属下委实不服。”

自是不卑不亢,言辞恳切,当无疏漏。

“属下也有话阐明,虽则幽天主事言之凿凿,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但当日我确实眼见她将人踹入崖下,并且手提一盏花灯,且望阁主明辨。”伊瑶敛起眉,回溯当时。

距今回忆,身侧千影急于把自己撇清,将黑锅抛给自个,她伊瑶也不是傻子,自然把话挑明。

“我只是见你沉溺血腥之中,耽误正事,与你手下一路追击,你又消失又姗姗来迟,索性就出了一脚,反正那两个也没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我为你兜了老底。”千影忍不住感叹,一副替伊瑶可惜的意味。

“你觉得阁主会不清楚吗?”再添一句,更似有意指摘。

伊瑶见此,心下一急,愠怒不已,她欲开口辩说。

冷霜华抬臂发声,“罢了,幽天说的有理,本座也不认为暗鬼是她们二人。”

“他们最多知情不报,炎天,本座知你立功心切,但没有坐实证据,便不够妄下结论。但那暗鬼终究无法遁藏,本座自有办法让其现身。”

“阁主所言极是。”炎天见此,也不再坚持。

此事暂告一段落。 第9章 你是个人才! 而后千影却在楼下过道转角,遇见那月白衫子的身影,灯影千幢,晃得心气难平,她意欲视之不见。

只是那人候着她似的,挑声在前,“甩锅之力不仅在于避重就轻,还需脸皮够厚,影子,你深谙其道,是个人才!”

面对他这番嘲笑,她何不笑颜以对,口吻淡淡,“公子,所言极是。”

方才惊出一身冷汗,才没有心思再与其辩驳,再者此人鬼祟难测,绝不敢再露锋芒。

她饶是低声低气谦卑恭敬,“多是属下不识轻重,若是从前有所得罪,还望公子见谅。”

“想收买我啊,燕雀心思不过如何欺上瞒下!”

他揶揄,幽光之下眸深似潭,暗黑一片,“我只好奇你某天跌落深渊手足无措的样子,可会很有意思。”

千影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垂在衣裾间的双手交握,豁然婉转,“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语怒令人按剑,公子亦深谙此道,何言鸟兽禽鱼。”

当下他放声佯笑,拊掌称快,“好,与千影妹妹斗嘴真是其乐无穷!不如改日我们共饮一杯,阔论四海。”

“冥岩哥哥锱铢必较,我又最怕斗筲之人纠缠,不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岂不更好?”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去,再不愿多待一刻。

勉为其难的客套起来,“怎么能让公子请客,改日等我买来上等好酒,定邀公子把酒言欢!”

语毕,她默然转身离去,再不管身后忽而诡异冷笑的冥岩。

是夜,千影即唤水荧而来,她将方才所遇之事告之,自是让其小心行事,留意上头动向。

宛然想起,转而说道:“小荧,请替我留意一人。”

“何人?”

“冥岩公子。”

“他。”

水荧眉间一虑,思索片刻,“主事要我查他底细吗?”

“不,这样的人只怕有底细也会是假的,我要你留意他平日与哪些人来往,还有他到底是何时来了冷月宫中。”

“这个不难。”

是夜千影亦辗转难寐,望着帐顶忍不住叹气,她寻思到冷霜华、炎天一定会派人追查冯政下落。

好歹虽已启程,确只三五时日,商队又途径大镇小镇,最快不过才出青州,若是再早些就不至于被动。

只是千影没想到夜色幽幽的那一头,冯政坐伏在一头骆驼身旁。

那只老骆驼蜷腿半趴,嘴里嚼着干草,半敞的马棚,蓬草铺满,隐隐草香终被浓臭的畜味所盖。

冯政抚摸着驼峰,木栏之外透出那轮明月,月圆之时,却是他噩梦所在。

他痛苦不堪,丝毫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只是那两人都劝他隐匿天涯。

一身正义的侠女,转眼成了杀手,她带人灭他全家,却在背地里救他一命。

他永远记得那个血夜,她握着剑冷冷看着他家人一个个倒下,他祈望她出手相救可她始终无动于衷,她说她无能为力。

他背起小妹奔逃,她迅猛追击,那个崖台,她带他来过,当时不明白,那天都懂了,她早有预谋。

也许救他不过是处于良心上的一点不安,她安排了他今后必须远遁漠北,永远消失,这跟死了又有什么不同。

那些人呢,继续为了一己私欲到处残害他人。

她呢?害了这家,又害那家!

一阵瑟风袭来,他感到无比孤寂。

原本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满腔,哪知一夜血雨妖花,残风破褛草沙!

今早,商队老三抽着旱烟,眯眼告说,此去漠北亦是寒来暑往,一年半载,有时遇到城中作战一困便要三年五载。

这如何是好,他终于下了决定,那就掏出身上仅有的铜币,纹是走,字是留。

当空一抛,那铜板跃过头顶,随即飞转急落,他倏地爬起,往那堆干草里扒拉。 第10章 逢场作戏之人… 微风日落,青州冯氏一案盖以流寇劫舍不了了之,州牧一职亦由太守朱琅暂代。

菁平城中原本的宵禁这几日也得解除,花灯酒肆游船画舫立时络绎,阁楼之中,薰香袅绕,彦微微罗裙半敞,青丝披拂,依偎在桓冲膝边迷眸含情。

桓冲燕坐蔺席,一手轻抚于她发间,彦微微玉手一挂如茑萝攀缘,圈上那坚实腰腹,将身一贴,那双酥手更是在其胸口撩拨,桓冲将杯中茶水灌入喉间,俊眉微凝,将身一震直将她从身上扫开。

彦微微坐地而起,眼里饶是不甘,红唇半咬,“为何你不愿接受我,别人与我逢场作戏,你却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请自重,我们大事未有进展,何必拘泥这些小事。”

桓冲将茶杯一搁,倏然起身整理被她弄乱的衣襟,神情漠然道:“我喜欢你,故而尊重你,你大可不必如那些蒲柳女子一样随便轻贱自己。”

彦微微不由嗤笑,“何必冠冕堂皇,只怕我的价值抵不过你想得到的冷月宫情报。”

“与我这么一个随便的女人在一起,倒是委屈阁下了。”

彦微微一张迷眸,双目一闪定定看向桓冲,这个男人太过持定,只饮茶不喝酒,不论她如何攻势他亦是不为所动,但一个越是克制的人,一旦沦陷,往往惊世骇俗。

她明眸一转,含笑如烟,起身一扑从后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背心。

“既然知道,又何必试探。你是聪明女子,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桓冲伫立未动,片刻松开她的手,“你也该回去了,我派人送你,还有那件东西我希望你尽快拿到。”

身后她眼眸亦冷,嘴角暗讽:“都尉大人,届时翻脸不认了我这个叛徒可怎么办?”

“我答应过你,予你全身而退,就绝不会食言。”他不否认,她即是那道密令的切口。

“他们人多势众,盘根错节,我即便拿到给了你,你又如何脱身而去。那日郊野你与白栖梧交过手,宫中高手如林,而他只是其一。”

她袅娜一转绕他身前,抬眸看着这冷峻的男人。

桓冲幽深一叹:“我也岂止一人,届时自有布局安排。”

暮色霭霭,彦微微下了马车,旋身走向石阶,这是一条回冷月宫的近道,她举步走到半山,一个幽黑身影竟立在前,来人无疑是在候她。

夜色下那张脸无需辨别,唯迫人的气息她亦知道他是谁。

她脚步一收,一手按袖中短剑,探声:“炎天主事,此刻不伺候在宫主身边,怎么跑到此处崖前,赏阅风光吗?”

白栖梧笑而未语,周身冷风如冽,忽的背袖飘来,她转身夺路却只觉眼前黑影一掠,喉间一痛,已被扼喉离地提在手里。

她像只被人提起的野兔徒然挣扎,耳际传来瘆人之气,“既然逃出了这里,还要回来自寻死路,那就留不得你了。”

他掐的更甚,她的脸由红转白,颈间五道指痕陷入,片刻垂手萎顿…

下瞬,一道剑虹划破夜幕,来人剑锋凌厉,直冲他右侧胸腹。

炎天左手扼着彦微微,单手抵御右臂堪然划出一道伤口,几乎死寂的彦微微突然睁眼手里连发四五银针,胸腹全中,痛到忍不住放手捂胸。

她被惯落倒伏那块石阶之上,急咳不已。

炎天为自己遭人暗算,心恨不已,怒目眦裂,甩出一节长鞭,捋去身上银针回击向彦微微,而来人即刻在前以剑刃一格,替她挡去那些银针,他往后一抓即刻提在她肩处。

两人一起纵身跳入山坳,炎天飞身欲追,运气间却是一口黑血冲出牙关,势必将这个该死的女人挫骨扬灰。

夜色幽深,彦微微搀与那人臂膀不断奔绕于丛林之中,一直到眼前林木依稀,是一间茅屋隐秘其中。

他们推门入内,那人将她扶于一只木凳之上,扯下面罩。

彦微微借着窗枢折入的月光辨识出此人,可嗓子痛哑难以发声。

“主事怕你出事,让我跟着你。”

飞镜告知,他亦贴身在门枢边留意外面动静。

彦微微知晓飞镜身份,他是千影的执事,幽天第二席,武功与其不相上下,她却舍得让自己少一臂,派他于自己身边。

她忍痛发出破锣短音,“银针有剧毒,炎天即便不死,也追不过来。”

飞镜目光一凛,应声,“这里十分隐蔽,你在此整息,我去传讯主事。”

彦微微起身欲阻止,“何必要去麻烦她呢!”

可她还未来得及出声,这纯粹利落的小子早已推门而去,遁入夜色。

是夜千影见飞镜伏霜前来,她本想即刻前往密林,但转念一想,只让飞镜背上草药水粮独自回到小屋。

一来顾忌彦微微伤情,不若休整一晚再说,二来她认为炎天即然是亲自下手,如此绝不像平日的他敛毒于内,经常借由冷霜华名头发挥,暗害同僚损人利己。

莫非彦微微拿捏了人什么把柄,让他恨之入骨,连表面文章都不做了,推测这事定然棘手。

她披衣在房内来回踱步,思忖如何平息这趟岔子。

清早,千影推开了茅屋那扇小木门,一进门只见两人一坐一立,一个受伤脸肿,一个彻夜执守神情紧绷。

飞镜亦早觉察来人,醒神只道:“主事。”便识趣隐没在外。

千影见彦微微脸色浮肿,脖子缠着布条,又知她极为在意自己容貌,也不多加赘只直接说了,“昨夜我已获悉,炎天确有受伤。”

彦微微咬唇只恨,“那些银针虽是剧毒,寻常人且死,可他内力深厚,加之冷霜华的丹药,只怕死不了。”

见她如此痛陈,想必与自个猜测一致了,“此事,我会亲自禀报阁主,炎天私下杀你灭口,你是如何得罪了他?”

“你觉得有罪的人是我吗?”彦微微冷哼。

岂知千影避重就轻随口一问,却无疑刺伤了她,彦微微按住胸口气到颤抖,那双眸子真个恨意透彻,似有千仞壁立。

千影作罢,只好说:“诶!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说也罢,此事窥出一二,也能知道个大概。”

“你独身一人不可能抵挡,眼下即便那人出来帮你,也是远水难救,炎天手下高手众多,幽天整个也非其对手,若非绝地,我也不会拿众人安危贸然行事。”

彦微微听得一愣,神情倒是平静了不少,仿佛失力的跌坐在木凳上,低声摆了摆手,“你不必掺和其中,我无法退步,你下山前去告知那人一声,他若放弃,我亦死不足惜。”

“彦云当日特意将你派往浣州,就是特意撇开你,以后你还是有大把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炎天僭越阁主之位已久,暗控人心,最初他以彦云下落诱我听从他,于是我便开始与那些男人暧昧不清,如今我想借由桓冲势力摆脱他,而他怕事情败露,欲除我快!”

千影听得面色一觑,心中迷雾缭绕,亦追问,“那天在湖边,你说冥岩与彦云失踪有关?还有你了解桓冲吗?他会为你对抗炎天吗?”

“他亦有图谋,才可信!你也看得出,那冥岩与冷霜华姐弟相称关系匪浅,这为炎天妒忌,彦云在黑水潭不止一人告诉过我!”

此际,彦微微选择将埋藏的心事,坦白于她。

“而炎天唯一透露过我的便是,那晚彦云似乎得手,暗中出现的人救了冷霜华,那个人就是冥岩,他不仅让冷霜华不必株连幽天一众,还让这件事悄无声息,若按冷霜华脾性,幽天只怕早都全无幸免。”

“我明白了,这件事由我去办,如今未到绝地,你不用鱼死网破,那个人即是你底牌,就不该现在摊牌,更何况敌友未明。”千影将一颗石子往屋顶打去。

细碎动静,于此时枕臂仰在屋顶的飞镜觉察入耳,一下起身立时返屋,只听千影吩咐道,“天黑前,我没什么消息,你带着她离开青州。”

飞镜自诺允。

“我不会走的。”

然彦微微反倒不同意。

“你这些只是空话,冷霜华不会认同。”

千影暗有所指,却不便明说,反身欲走,诚然抛下一句,“姑且等我消息吧。” 第11章 你说一句,我就帮你! 芝兰幽室珠联璧合,云母屏开浮生若梦,紫烟薰草飞凌缥缈,案前冷霜华玉手按落一枚白子,棋势连横纵然间吃下一片黑子。

对面的冥岩却神情自若,方一落下一颗白子,亦闻侍女来报,当是那幽天主事求见。

“千影向宫主请安。”

千影单膝置地,便是腼腆一笑。

“什么事呢?”冷霜华淡然神情,目光自是注视在那棋局之上。

“属下在金淬轩得到一枚点翠飞云凤钗,唯感气质昭彰,便收下特地献给宫主。”

千影只将手中金边小木匣打开,呈上了那支发簪。

冷霜华轻扫一眼,匣中凤翅熠熠栩栩欲飞九霄之势,也算精工细作的一件。

时有侍女将那木匣收去,冷霜华当下拿起一盏冰泉瓷杯,轻抿一口,淡迤道:“你呀,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前来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千影一顿。

冷霜华瞥扫一眼,“没什么事,那就退下吧。”

“这…”千影候在一侧垂着手,支支吾吾,期期艾艾,不敢吐辞。

“冥岩不是外人,你有事就说吧,本座料定你也该过来了,说来听听,此一回看你能不能忽悠得了本座!”

冷霜华幽兰一般吐纳,明眸含光,早就看透了底下这些人的心思浮沉。

千影心下一移,抬眼笑起,“其实冥岩公子在更好,公子心思玄妙,还请帮千影论断论断?”

又是上前一步,且试且探,“宫主料事如神,知道千影有事会来,想必已知晓炎天受了伤?”

“饶是你门下两人背地里将他打成重伤不说,还暗器连发,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冷霜华果然质问出声。

千影暗忖炎天到底是她心腹,面上却置起一副恳切懊悔神色,恭敬说道:“白大哥受伤一事,我也深感遗憾,他日我必将亲自登门拜访!”

从轻描淡写中,画风一转,凛然收势:“可起因是我的手下暗中遭遇黑手,也受了重伤,两人武力悬殊,当日实属紧急,就似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莫名其妙的被伏击,如今人躲在外头可不敢回月宫。”

“怎么到处皆有你的身影,千影妹妹?”

一旁的冥岩掩面叹息,“好生生一副棋局,却被你给搅乱!”

千影冲他假意一笑,“让冥岩公子见笑了。”

“冥岩你怎么看,昨夜是你拿了药前去炎天院的。”冷霜华凝眉说道。

“钩吻之毒,若在下慢半拍,宫主可不得又失一名爱将。千影妹妹行事果决,手下亦是。”冥岩看向千影幽幽说道。

“属下觉得这其中定有误会,彦微微武功平平,心思能力一般,就是脸生的俏丽些,应珏与她的事也不是秘密,两人之前闹得不快,属下亦亲眼所见,难道白大哥想替应珏出口气,弄巧成拙了不成?”千影绕指论述,疑窦丛生犹然皱眉。

又好似百思不得其解,“属下亲自问得她,她亦无法起底一个炎天杀她的理由,可能此事仅仅是个误会!”

“本座没有兴致去理会那些烂情俗事,冥岩这件事你去定夺!”冷霜华摆手起身,翕然一阵暗香浮动,由两名侍女扶着那迤逦华服转入内室。

片刻,房内只剩两人,碍于形势当下只能装模作样的请示道:“公子,是何论断呢?”

“你说吧,我该帮你,还是帮炎天?”冥岩指尖盘抚着一颗黑子,忽而在那残局之上落定,浅淡一叹:“樵客返归路,斧柯烂从风。”

“属下,岂敢让公子有失偏颇?”千影亦汗颜,假装不明。

“偏颇?你不就是,想自保,话都是捡对自己有利的说,无风不起浪,细枝末节处你会不清楚?怎么样?让我帮你,一句话就可!”

冥岩负手迈前,虽不着调,却将她的心思洞察的一清二楚,当下撇手道:“走,在下这就陪你闯一回炎天院!”

千影知此人琢磨不定,想不通他如此举动,竟然主动替她解决麻烦,或许是自己先入为主,将他当成敌人,或许他没那么坏。

冥岩即刻而走,身后千影迟迟未动,他转而提醒,“还不走吗?”

她一愣继而兜转跟进,却不见身前他嘴角一勾,眼波流转诡计多端。

两人到了炎天院中,侍从见是此两人,便恭敬引入内堂。

两人小等片刻,不下炎天步来,脸色苍白眼底暗隐血丝,显是元气大伤。

他告手道:“冥岩公子。”

“嗯,伤势如何?”冥岩问。

“今已无碍,多亏公子拿来的解药,余毒已清。”

“甚好。”

冥岩左右一瞧,目光定在旁边千影身上,手指往后一搁即指向她,“她这会过来向你道歉。这件事也不是她能预估。你们双方都有错,不若大事化小,双方都不必追究过错。”

“宫主又最是厌弃宫中成员相互暗害,如此各退一步,你们可否答应?”

“属下认同。”千影即刻回答。

“属下亦认同。”

炎天虽心有不甘,却不好发作,眼见千影跟着冥岩前来,想必千影早就暗自周旋了一切,冥岩又这般说辞,不好死磕,一切留待以后,便低声认同。

回去的路上,千影默不作声,随其身后,前边是岔路,只低声道:“方才多谢公子相助,属下当是有惊无险。”

“好啊,那你想怎么谢我?”冥岩驻足转身,含笑烟笼。

千影不好推诿,此回他既然爽朗相助,自个只好爽快应道:“前日我才闻有一好酒佳肴的去处,明日酉时日入,不若就请公子移步秋水湖彩云居。” 第12章 请客,调虎离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晩夕,桓冲闻得推门之声,即见来人,却是脸色一惊:“怎么是你?”

来人轻微一笑,负手说道:“阁下,如是我闻,当真丰姿挺拔,气宇不凡。”

桓冲腹诽暗疑,表面不动声色,却而狐疑道:“姑娘,又是何人?”

千影笑:“我是她主事,她今日恐怕不能前来。”

“哦,原来是千影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姑娘既然来了,那不若坐下与桓某品茗一杯吗?”

他恭谦有度,始终含着薄笑,更示意千影落座。

千影摆手莞尔:“看来她对你说起过我啊。我在旁边水月包厢宴请客人,只是顺带过来问候一声。”

“她怎么了!”话虽惊讶,神情却一冷。

千影叹声:“她没事,只是脚崴了,她很信任你,但我怕她被美色所迷,顺道过来瞅一眼,阁下不必多虑。”

“姑娘何出此言,不过是因缘际会,那天她被人追杀,身陷囹圄,在下赶巧领兵路过,她倒于我马下,只是顺带出手了。”

桓冲坦言,神色磊落,摆衣坐下。

“我也不懂那些痴心誓言,你与她究竟怎么样,我可真管不了,财色为空,道法亦空,索性只是让你最后惜她一命,这也是我答应她那苦命大哥的嘱托,否则我定不会多留阁下一夕。”

千影笑道,但见他神色不变,泰然自若,此刻身后有侍女进门,端着茶水,千影便告拳离开。

桓冲亦端坐一笑,勾起茶壶有意无意的出声:“水月包厢都是何人?”

那侍女跪地仔细摆着茶具,轻声回道:“是方才的影姑娘啊,这姑娘到是大手笔,竟然请来了浣花坊的双花红莲与绿水。公子也要移步前去吗?”

话说这边厢,千影负手入内只闻香花阵阵,两名倌人抱琴转身,声调尖柔,举手投足更是做足了戏,两人施然欠腰,袅娜如柳,带着戏腔唱起,“似水流年,如花美眷,影…姑娘,见外!”

“两位身姿曼妙若蝶翩翩,曲艺惊人我见犹怜,等会好生伺候客人。”

千影亦掏出一锭银子压入其中一人手里。

“你们酒量如何?”

“尧舜千钟。”

“好,等会可要好好表现,使劲劝,把那客人灌醉了,必有重赏。”

两人抚琴弹唱,咿咿呀呀,千影座等了半晌,时而以筷敲盏,时而附以节拍。

良久总算瞥见淡青身影以扇挑帘,正是那冥岩,千影立时起身,撇手笑道:“公子,真是好生让人等呢。”说完更是对那两倌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位倌人连忙抛甩水袖转了半圈向那冥岩簇来,冥岩眼见这架势,撂扇道:“你这是什么笔法?”

“贵客临门,我怕招呼不周,便特地请来了浣花坊红莲绿水两位名伶花姬来此助兴。”

说罢,那两人俱会意,殷勤的一个推他入座,一个上前斟酒。

千影亦拍手,外头好酒好菜俱是轮番端来。

片刻,一桌颇为丰盛的筵席摆满,千影亦坐他们对面,推杯道:“来来来,我先敬公子一杯,多谢公子昨日相助。”

冥岩手下的酒杯早就被斟满,他拿起一杯笑道:“千影妹妹,真是花样百出,令人琢磨不透。”

“公子过奖,咦,你们两位谁是谁啊?”千影笑逐颜开,只见右一人撩手掩唇娇嗔起:“小女子,红莲。”

“小生,绿水。”左边一人斜眼乜笑。

“诶呀,绿水倌人真是比女子还多一份娇媚。”

千影一口酒水差点喷出,却故作恭维。

又见冥岩表情冷冷,只使劲给那两递眼色,一边假意轻咳道:“我不知公子平生喜好,便请上一对卧龙凤雏,弄柳拈花才够销魂。你俩好生伺候,切不要怠慢人家公子。”

“千影妹妹,自己怎么不揽上一对,日月同辉。”冥岩冷哼一声,左右俱是妖娆的两人,不时腻着他喂酒,眉间亦显薄愠之色。

“这,实不相瞒,囊中羞涩。只要公子耍的快乐,我这筵席就没白请。”

千影一本镇定,全然用心良苦一般。这边嬉笑莺啼,外头洞窗间隙一双凛冽之目瞥着盯了一会。

她亦觉察门外那身影,暗自一笑,桓冲这个督军武将只怕来头也不简单。

然她一瞬遐思又怎么逃过冥岩目光,酒过三巡,七八酒壶倒竖,那两人具是醉颜酡红,迷离犯困倒在桌上,而冥岩镇定自若,目光格外冷邃,寒气幽深,只令人觉得此人足够难缠。

冥岩倒勾起一只酒壶,冲她问道:“千影妹妹,你看酒都没了,我们还要继续喝吗?”

“当然继续,说好的一醉方休。”

千影咧嘴笑,继而拍手喊人上酒。心下不觉暗忖:“水荧,今晚我给够你时间,一定要好好探查冥岩居所一番。”

哪知冥岩却摇扇起身,挨过趴在桌上的绿水,立于千影身侧,目光定在她面前的酒壶。

她一急欲拿开,却被他一瞬抢起,笑眼一眯,“千影妹妹的酒,是不是格外醇烈,怎么没见你喝下多少。”

他亦凑在鼻尖一嗅,笑意更深,“哟,原来是假酒啊,难怪这么难喝。”

千影这壶自是兑了些水,被其察觉自然是和颜笑道:“我一向不胜酒力,怕扫公子雅兴,就只好换壶淡点的酒。”

“千影妹妹,今日我只看到你满满的算计,岂有一点诚心实意,不若到此为止,再下告辞。”

冥岩拂袖欲去,但千影自然不能让其当下就走,起码拖得一时是一时。

她立时起身阻拦,但见新酒上来,一掌拍案,“好,我就喝这壶新酒,公子可不能说我没有诚意了。”

冥岩不动声色,负手看着她拿起酒壶,她亦往自个杯中斟了一杯,饶是豪气云天一口喝下,空杯倒置。

岂知冥岩莞尔冷笑,“一杯怎够,起码自罚三杯。”

“好,三杯就三杯。”

千影豪气应允,纵又饮下两杯,辛辣立时上头,晃了晃脑袋定神道:“冥岩公子,可满意?”

“不错,不过在下今日还有事情,就先告辞。”说完他亦抱拳离去。

千影忖度片刻,亦结账走人。

是夜水荧的情况越发严重,若说只是寻常中毒,可她脸上布满红疹,四肢皮肤亦是,加上腹痛难忍呕了些白沫。

自她从玄天回来毒发愈渐。

方才案头上那青釉小罐中斜盛着一支赤色木簪,伸手间隙只是轻微触碰,细心一看那上面盘踞的花纹竟在蠕动。

一尾极为细小身负鳞甲的红蛇吐着黑信,哧哧乍然极快遁入木屉缝隙,再一看食指指腹零星一点微红。

只是毒性游走很快,待她回到幽天喉间已有些发麻,直到千影到来,她已言语混沌,陷入昏聩。

阙歌决定由她前去面见冷霜华讨要一枚蛇虫噬咬的解药。

千影却即刻阻止,不若她去冷霜华房中拿出解药。她忖度此事暂不能被冷霜华洞悉,因为明着与冥岩为敌,很不明智,恐遭其反噬报复。

可也正是这个孤注的决定成了她步入深渊的楔子。

当晚千影一袭黑衣,趁着冷霜华不在室中之际。悄然从后院潜进,这幽深之室她曾来过,打开药柜发觉药瓶众多,只能一一过目,煞费不少,指间一瓶一瓶点数过去,始终找不到她曾经瞥过一眼的那只朱红色葫芦。

这时屋外起了动静,自是有人进来。她亦从最里头拿到那只装着鹿草的葫芦,拧开盖子倒了一颗于自己的青色瓷瓶。

“什么人!”

身后已然被人发觉,避无可避。

身手敏捷,她只想逃脱,不与纠缠,可霁风却出手狠重,势要把这个闯入者拿下。

虽已一路缠斗至外头院中,却无有间隙可溜,千影放手一搏,怀中因携一把短剑,对上出招狠戾的霁风,占不了先机,一心又想逃脱。

身后七八丈远的伊遥不知如何现身在此,顷刻甩出几枚暗器,旋身一避,暗器叮铛落地,未料后肩着实中下一掌,但她忍痛,将剑刃反手割去。

霁风向后一趔,脚尖顺势在他右臂一踏,一刻逃脱,借着夜色落在屋檐迅速隐没。

她褪去黑衣,变了装束,即刻赶入室内,将解药给了阙歌,阙歌也得知方才宫中闯入流寇之事,灯火虽暗,却藏不住她神色隐忍,便猜中,“你受伤了吗?”

“没什么事,服了疗伤药,我去小屋避避,”千影不想细说,也许这个伤,她自去躲一晚就会没事,于是转身叮嘱,“你看好她!” 第13章 那意图,来者不善… 千影一路镇定,出了冷月宫,遁入夜色,推开林中的茅草屋木门,没走几步就失力难支,身形摇晃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

加上那几杯酒的后劲,扶着桌子定神了好一会,不时痛骂,“该死的霁风!”

左臂肩膀以下完全失去知觉,若要恢复只怕要休养几日。

单手用火折续上那盏油灯,拧了跌打药的盖子,解开领口,扭身对着铜镜依稀瞧见肩上那发紫的一块瘀斑。

“伤势入骨,涂药只会令伤更重,除非你不要这条手臂了。”

一下惊觉,千影即刻裹衣抽剑,面前那灰暗中的人影竟然是冥岩,浅笑如昔。

千影明白无论如何,眼下他不会是来帮她的人,那条毒蛇怕是他有意为之。

“你来做什么?”千影手一抬,一剑直指他的面庞。可他却十分笃定,气定神闲,“当然来帮你了。”

“一点小伤哪敢劳费,还请阁下尽快离开。”千影没有松懈一分,她知道他定是目的不纯,这才算准时机专门趁人之危。

再者他又如何知道这头的隐蔽小屋!

“你伤的很重,剑都拿不稳,气息也不对。”

他咯咯隐笑,已然走近,弹指之间,若有似无轻易就将对着他的剑刃拨开。

她分明感受到他蓄力于指的一击,实乃四两拨千斤之势,以至于令她整个人都往后一趔,气脉瞬间紊乱,右臂又无法动弹,如何应对!

“阁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亦或敌人,阁下当个旁观者即是,千影自当感谢。”

她冷冷言明,以剑支地,冷汗却已从手心里冒出。

“哦,如此无情,咱们方才还一起饮酒作乐,转眼我就成了路人角色,但我就是不明白,你怎就对我分外凉薄,我可是一直都看好你的。”

他并不靠近,反而后退几步,嘴角凝着笑容,负手旁观快要不支的她。

千影无法再战,只能拖延,这伤不至于昏迷,她沉心静气,于木凳上坐定。

将外裳整好,转起笑容,厉而说道:“夜深了,寒寮陋室更无什么茶水招待阁下,不过看情况,阁下这架势不如留下吃了早茶再走。”

“孤掌难鸣,如果霁风找到你,你觉得你洗的了嫌疑吗?”他还是未动,静守拉锯。

唯夜很长他出奇的想与她耗下去,“怎么样在我房中,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令你们铤而走险触碰了红霓!”

“大不了,我就承认是我拿了一颗解药,不外是女子间的那点争风吃醋,最大的责罚就是我不做这个主事了。”她负气说来,只确信疏忽大意被他给算计了。

“那要看你还有无这样一个机会,从密道开始,就有人记述了你的行踪,只是那些话都留在了我这里,比如那个冯姓的少年人,后来有人见过他,你说巧不巧?”

他见她不以为意,故作莫测,旁敲侧击。

“流言蜚语而已,密道我说过了,从来不知道,只是偶尔发现了,以为是宫中密事,反正又不是只我一人知晓,大伙儿心照不宣。”

“原来冥岩公子是来问罪的,那可否改天,我一定一五一十解释给你听。”

她撇嘴狡黠,表情无辜。

那些流言蜚语又没实质的人赃并获,你耐若何!想趁此意志薄弱之时反诱她,那真是小看了她。

“不过也是善意提个醒,我不喜欢帮人!不是你,换个人比如你的死党阙歌,那就难说,她为何在万利钱庄有笔账,恐怕你也是不知晓的。”

他好似诚恳,却无比奸滑。

千影握紧了手中的剑,为何这些不痛不痒的问话会逼的自己心里发怵,深知自己还是不自觉的被他带偏,她暗掐手心,让自己清醒。

“捕风捉影,倘若要清算每个人,那不就人人自危了,冷月宫这潭浑水经年累月,你还指望捞出一条心无旁骛的鱼来,莫非冥岩公子当是那只蛰伏最深的大王八呢!”

“这番伶牙俐齿临危不乱,也不错,夜深了不如,在下就告辞了吧。”

他不欲再怼,眯眼冷笑,欲转身。

“更深露重,不送。”

千影暗舒,额头蓄着冷汗,偏偏他没有即刻走开,若有所思的回身注视了她好一会。

她泛白的唇边嘴角僵硬,内心却骂他不停,末了她终于见他转身,可是并未看到他变得冷厉的眼神,只见他将木门一开一阖。

危险一瞬逼近了她,出剑抵御,手里的剑惯而被夺,右臂被钳,她左手一拳反击,整个人都被甩到木榻之上,衣领被拉扯坏了,领口洞开一道口子。

眸色幽幽,显露着奇怪意图,她终是明了,颤着唇,讽他道:“我以为冥岩公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却不过是恶心龌龊之流。”

“譬如身在寒山,经年累月索然乏味,沉疴心病久已麻木,此时一剂清凉散正是心头好,譬如你的出现!”

“你是令我想拥有的,原本以为自己这颗枯寂的心不再起波澜,可自从见到了你,我就觉得你是属于我的,也注定会属于我,令我感兴趣的已然不多,所以我不会袖手旁观。”

他几乎抱住了她蜷缩的身子,贴着她的耳。

那酒气熏然吐纳在她脸颊,令她越觉昏噩,肩上的伤侵透麻木。

昏聩之际咬牙痛斥:“胡说八道!”

“你要是内心饥渴,那头儿大大小小指望你翻牌子的男女多了去,何必来此竟惹不快!”

就像另一种打斗纠缠,她靠意志苦苦支撑反抗,混乱中,他不耐,索性封了她四肢,又在她脖颈下一按,她这才算彻底被控,望着此刻安静的她,唯她的眼神却充满愤恨似要灭了他一般。

此刻他一手扼于她颈下,那漆黑锐目俯视着掌下束缚的猎物,似潜行利爪獠牙的狩猎者。

豆灯微火,茅屋的墙上倒出鬼魅狰狞,她终是感到恐惧。

倒吸几口凉气,缓声妥协,“好了,你不过是要我甘心认错吗!”

赶紧虚笑恭维,“我错了!行吗?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冥岩公子,你一表人材,天人风姿,神采玉熠,我其实特别爱慕你崇拜你。”

又喃喃可怜,“默默的都不敢说,我怕你认为我是谄媚拍马屁,其实我是真心实意…啊…”

戛然而止!

他着实不耐埋头堵上她的聒噪,她惊声呜咽,大手捂在她失色苍白的脸上,而那另一个手却意犹未尽于那衣领碎口,只是觉得不够就扯了更多,凉意渗在脖子下的那块肌肤上。

她被封穴道要害无法动弹,只够忍受泛起哆嗦恶寒,唯有快速的呼吸,无声透露她的失措反抗。

他洞悉所获那噗通噗通的心跳,抬头看向她布满泪痕的脸,好奇百般的说:“如此慌张,到底只是个小丫头。”

“混蛋冥岩,趁人之危,赶紧放了我,否则我发誓一定将你剖心挖眼,将你披发塞糠,让你永堕地狱……”

她不断诅咒,怨恨的眼死死盯着他似能将他千刀万剐。

可他却不以为然,只觉好笑,捏了捏她的下颚,叫她听好,听仔细来。

“那我也发誓,他日我若下地狱一定拉上你当垫背!此言不虚,天地为证。”

紧接着她闻得一阵奇香,浑浑噩噩,只听见裂帛之声,眼皮沉然拢拉,陷入一片漆黑。 第14章 有的人自会铩羽! 冷月宫中,虽然没有提起流寇的事情,但是加强了守卫。只是她没有想到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悄酝酿。

那院子干净明快,草木别致,月窗木廊清幽僻静。侍女将她引入后院,此处更是烟雾缭绕,柏羽青垂。

眼前是一处从山泉凿引下来的圆形温泉池子,冥岩披着发正半躺在烟雾升腾的池中。

一旁的侍女跪着为他斟好了酒,就便退下。

冥岩闭着眼,肩上凝有水迹,如玉似浸而清,良久才开口,语调生疏,虽近极远,“所来何事呢?”

“属下,自是来请罪的。”千影告手,诚恳的单膝置在池边的铺石上,低着头,瞥一眼,只见水汽氤氲中那侧脸冷毅,薄唇讥诮。

“请什么罪啊?”他执起红色玛瑙质地清透的酒杯,饮下一口酒,清洌如怡,并不看她。

“前日属下多有得罪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那晚在小屋,她于早间清醒,只发觉自己一臂的袖子全被撕去,后肩伤势竟有好转。

而他就站在门口调笑答曰:“若不撕去袖子,难道撕去整件衣裳吗?”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他口吻轻蔑,怎会不知她的心思,此刻她故作笨拙狭促,不过是探他的口风,是敌是友?

想来拿捏他,自不量力!

“若论算计那不是班门弄斧嘛!属下一直认为自己资质愚钝,那还不是仗着宫主厚爱,铁定早就被人陷害。”

又见他神色冷漠,口风严谨,犹如顽石,她便自吹自擂,“所以属下一直在宫中恪尽职守,尽自己最大的衷心,当请公子明鉴。”

“哦,那你还是退下去,你那些弯弯绕绕之事,自个回去理理清楚,而这事且到此为止。”

他眼眸半垂,神情慵懒起来,似乎无暇再搭理她。

“多谢公子。”

她只一句,再无言,也不再寻思,便起身告退,可就在她转身的当下,身后闻得那清冷无比的调子。

“话多说无益,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有的人不必出手,自会铩羽。然或能保你一命,而你也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既窥视深渊,不若成全了你。”

这话似告诫似提醒,但却是明着要挟,她紧握手心,怕是要格外小心,这是终于盯上她了吧。

夜间,内室里只一盏油灯,光线幽微,谈话的两人亦是愁绪不明,一个背靠着梳妆台坐在鼓凳上,一个立在楎架前以手支额。

“事到如今,我们走便是。”

阙歌来回踱步,对于千影的陈述,尤感不安,那帮人一向阴险叵测,为今之计只有趁机逃离。

“可是现在走未免仓促,只是冥岩洞悉了在万利的账,约莫其他,话虽圆了过去,但他要对付的是我,阙歌,不如你先躲避一阵,随形势而动。”

她知道阙歌不会独自而去,更不会对她不管,可恨冥岩为了一己之欲,竟拿捏住了她那无疑可以被定死的两项背叛之罪。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只是飞镜被派往了边陲,若我再被派往别处,只怕就是他动手之时。你心存良知,即便洞悉到事物变化,可是想法未免有些天真,以至于舍本逐末。”

或许那个人就是看中了这点吧,她外在执着讥诮,可是内心如水澄明。

阙歌暗自一叹,双眉颦蹙,往事荏苒心有余悸,便谨慎相告,“冥岩太过可怕,你千万不要再去接近他,他不似这里任何一人,你对付不了他。”

千影看着阙歌未免过激的神色,平静说道:“我知道他并不简单,宫主都要维护三分的人呢!”

“我见过他血腥残酷的一面,你可知道彦云的事吗?”然而阙歌一时面容微苦而严肃。

“彦云的消失难道与他有关,你之前从未说起,你是知情的?”

想到彦云,千影怎么会忘了,他本是幽天主事,只他中元节那晚刺杀冷霜华未果,便逃出了冷月宫,而后毫无影踪。

“因为彦云的身份特殊,这件事即便他被抓也没有对外透露,也正是那时,冥岩来到冷月宫,但显然他不是初涉此地的新人。”

“那晚我被叫去替他沏茶,至于沏茶的地方就是冷月宫最阴暗桎梏的地方黑水潭。”

阙歌顿了顿,继续,“也是那晚我见到了最为邪恶的审问手段,即便我努力维持镇定,拿着茶壶的手忍不住发颤。原谅我实在不想回忆那晚的可怖,不能再陈述彦云的惨烈,千影这件事你不了解更好,因此你该远离冥岩。”

她的神情越发压抑,不时闭眼皱眉,摸着桌上的茶壶,竟然不自觉的发抖,好像又回到了那夜。

即便她无法再说下去,千影亦看得出阙歌那晚所看到的事超出了以往的认知,使一个穿梭血雨腥风的杀手,感到恐惧无比,那么这个冥岩已然堪比魔鬼了。

她感到狭小的房间压抑的透不过气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地不宜久留。

天空无月更无星,寂寥的西风兀自乱吹,一场肃杀的秋雨眼看就要到来,宫中事物,她再熟悉不过。

当年她从乱世街角被人拖上马车,来到的地方便是这里,冷霜华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说这个孩子的容貌几分像她,可要好好栽培。

从一个无知小孩变成一个冷酷杀手,其中的艰辛残酷令人揪心,那些与她一起的孩童很多都不在了。

十二岁她第一次任务,便是刺杀一名官差,她扮做与家人失散的少女,接近了官差的儿子,当晚顺利借住他们家,那看似平易善良的夫妻,却在暗地里商量这次卖进哪间勾栏才最得利。

只是当她摸刀准备动手时,官差的儿子推开了门,他说你快离开,这里很危险。

可是他看见了她手中来不及收起的刀,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就开始大喊。

她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右手像有了意识往前一伸,他瞪的格外大的眼睛一会就失去了生机。

官差和他妻子跑了过来,那躺在地上的小小身躯,吸引了两人全部的注意,她躲在门边等待着这个时机,利刃游走,毫不犹豫的结果了那两人。

曾几何时她也是那样的卑劣狠毒,她与这里的那些人有何差别,不过是为了生存,相互厮杀。

她从普通杀手,到执事再到如今的幽天主事,除了那点冷霜华的“厚爱”,一样历经血雨腥风,曾经她是彦云的执事,那个寡言少语充满忧伤的彦云,怎就被…

她自觉寒意瘆人,暗流汹涌何以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