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统六年初》 第一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正统六年初。

年节刚过,还未出端月。

这样的时节,北地冻土未消,冷的刺骨。

临近北京城的官道上,两匹瘦骨老马驮着二人疾驰。

两人头上各自顶着黑色风兜。同样料子和样式的玄青色旧棉袍,将身体从上到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等到离城门近了,二人勒马缓行。卸下头上凤兜,露出面容。

于谦、于康父子,自晋地平阳府而来。

一路风尘仆仆,今日方到。

此刻,二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不仅各自一对耳朵冻得通红,就连脸上也布满了干燥的皴皮。

可他们却像是毫不在意这些。

于谦相貌魁伟,长须及胸,一双凤眼,依旧神采奕奕。日夜兼程的疲惫,丝毫不影响他的风采。

于康虽然不算俊朗,却也棱角分明。也不知他哪里薅来一节枯草,正咬在嘴里,嚼啊嚼啊的。

他看着散漫,却一直都落后于父亲半个马身。

“康儿,你去前面看看,怎么回事。”于谦突然勒马回头。

原来,城门口正人影攒攒。打眼望去,乱糟糟一片。

“噢!”

于康随口应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跃过于谦。

也就一会儿功夫,复又归来。

“爹,东城兵马司的人在追捕逃役,出城的人一个一个盘问,全都堵在城门口了。”

“追捕逃役?”于谦皱眉。

于康随口吐出咬着的枯草:

“京畿之地,营缮之事本就多。尤其本朝,夫役、工匠征调的数目更是吓人。”

“给朝廷办事,百姓本是愿意的。”

“可这座城里,吃相难看的人太多了。征调的人,怕是半数以上,都让这些蠹虫给私用了。”

“材料是现成的,工钱当然是不想给的。还把人当牲口用。”

“怎么都是死,还不如逃了算球。”

于谦瞟了他一眼,却无从反驳。最后感叹一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于康低声嘟囔:“还不都是那些没卵子的东西造的孽。”

于谦冷眼扫过来,于康却梗着脖子。

“又不是我瞎编排。最近几年,宫里那些个没了卵子的货,上到那个老王,下到那些乌木牌的小火者。哪个不是把宫里的往外头搬,把外头的往私宅藏。侵占民宅,圈地强卖。难怪百姓都在传,没卵子的倒是比有卵子的横。”

似乎习惯了于康的粗口,于谦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世道多艰,百姓凄苦,又岂是一类人的错。”

“爹,总得找人骂骂泄泄火。我又不敢骂宫里那位,毕竟正如父亲说的,他还小。”

“康儿,你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

五年前,迷醉于灯红酒绿和美艳大姐姐的余康,一夕贪欢后醒来。

眼前世界骤变。一切如此陌生。

他很恐惧。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探听到一些事情。

后来,他暗戳戳的在这个苏醒的宅子里溜达了一圈。

直到悄悄摸进前院书房。看见供奉在主位的文相公生祠画像,他才终于确信,也死了心。

这座宅子的主人,正是那个——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

他这个身体,来自于康。

那个史书上,只寥寥记载了几行文字,于谦的养子——于康。

此余非彼于。

毫无前身记忆,这让愈加慌乱。

思虑良久,于康发了狠心。

「这天杀的台阶石。」

于康“一不小心”脚一崴,脑袋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路牙子上,摔成了血葫芦。

等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已在屋内,望着屋内一群人,于康忐忑的问出了那句:

“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

多方应对,总算应付过去,坐实了身份。

想着从此受父亲庇护,可以继续醉生梦死,了此一生。

奈何父亲期许颇深,在父亲影响下,他终于试着重整旗鼓,开始打熬筋骨,深研谋略、兵法。

此后五年,随父亲巡抚晋豫,明察暗访。于康既是人子,亦是随从护卫。

直至六日前,京中有诏:令即可刻回京入朝议事。

为了这次回京,于康准备了五年。

……

两人挎着马,慢悠悠往前赶了几步。

临近到了城门口盘查之地,正准备下马。一声喝骂,却从侧边传来。

“你们两个坐的倒是够高。却让爷爷我矮你们一头。”

父子二人脸色倏然一变,按住马鞍的手,同时放开。

循着声音方向,打眼一瞧。

几名皂隶迈着老爷步,晃悠悠逼近。还未到跟前,却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其中一个面白无须,身体肥胖的差头,眼神涣散,往前两步后,眯着眼睛,将马上于谦父子,上上下下,来回的打量。

最后,把目光停在马身上,冷笑。

“瘦骨贱马,和它主人倒是相配。”

接着又手指于谦。

“老子平生最恨留长胡子的男人,还不给老子滚下马来!”

于康虽怒,此刻也不由得心里一乐,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他默默将目光挪到父亲脸上。

果然,父亲脸色不大好看,目光如电。“你们是哪座衙门的?”

“吆喝……没想到还是个硬茬子。”

“什么硬茬子,破衣烂衫,瘦骨贱马,一看腰里就没货,能硬到哪里去。”

“许是人家背后有人……”

“有人?人在哪里?在哪里?”

几人故意往于谦父子四周看,七嘴八舌,哄堂大笑。

于康心中实在无力:「这几颗烂葱,今日算是真的碰到硬茬子了,于康都无法想象,父亲震怒之下,这几颗烂葱屁股会被打成什么样。」

可眼下,于康生怕这几个皂隶发酒疯,伤到父亲。

于是连忙把马头一转,横在几人身前。

心中无声吐槽父亲:「心疼赶路时将衣衫损伤,故意寻了件不值钱的旧衣,被人看扁了吧?」

这几个皂隶可恶,可若论口舌相击,于康向来不怵。

“怎么,这位差爷莫不是家里娘子偷人,偷的还是个留长胡子的英武男子。所以,自此便恨上了?”

话音刚落,几名皂隶像是被掐住了嗓子,小心翼翼的看向差头。

继而各自把头转到一边,憋得额头脖颈青筋若隐若现。

于康心里一乐,知道自己无心之言,却正好搔到对方痛处。

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指指点点。

差头立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吼着扬起手中水火棍,径直往于康身上招呼。

“小兔崽子,找死。” 第二章 尿尿御史 差头当街行凶。

于康也早有准备,轻夹马腹,手中缰绳一紧。马身便调转了方向。

差头一击落空,又因饮了酒下盘不稳,却是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于康继续讥讽:

“看来我猜对了。不然你怎么这么生气。”

几名皂隶连声叫他闭嘴,然后手忙脚乱的将差头扶起。

差头一边痛呼,一边大骂身边几人:

“你们几个,还不一起上,将这个小兔崽子从马上扥下来狠狠地打。”

说完,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水火棍,就要再次起身逞凶。

几名皂隶见领头上司吃了大亏,也俱都同仇敌忾,举起了手上家伙什儿。

眼见一场大战要起。

“够了!”声如震雷。

连习惯了这声音的于康,也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那伙皂隶,还真就被这声音惊住了,手上的家伙随之停了下来。

于谦耷着眼睛,俯视那个差头:

“去把刘年给我喊来。”

说完,看向远处城墙根。

于康见父亲出面,和捕役逗趣的兴致瞬间散去了大半,蔫着脑袋下了马。

他又一次拦在父亲马前,谨防几人一时脑热偷袭,伤了父亲,眼睛却顺着父亲的目光,瞅向某处。

等看清城墙根探头探脑的一位官老爷面容,于康又来了兴致。

他一边兴奋的摇着手,一边高喊:

“刘御史别尿了,城墙根不让尿。”

那人正是东城巡御史刘年。

说来也寸,刘年刚到城门口,就瞧见了这边发生的事,尤其是当他看见马上正主是于谦,一时间亲手宰了那几名皂隶的心都有。

那几人是顺天府借来的差人,受刘年督管,协助东城兵马司,在崇文门布放抓捕逃役。

本来他打算躲着点,毕竟不知者不怪罪,即便事后于谦找上门,他也可以推到顺天府头上。

可他哪里知道,于谦早就看见了他,于康更是拿他打趣。

于康的一嗓子,将城门口所有的目光,都引到了躲在城墙根偏僻处的刘年身上。

都想看看在在城墙根撒尿的刘御史,到底是何方神圣。

也是好巧不巧,刘年站立的不远处,真就有一滩水渍。

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百姓们哄堂大笑,刘年面红耳赤,一路扭扭捏捏,往这边来了。

这时,几个皂隶哪还能不知,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尤其那名差头,更是吓的双腿打颤。战战兢兢问道,“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于康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挺了挺胸膛:

“老子姓于,于谦的于。”

话音刚落,于康屁股就挨了一脚。

于康怒而回头,后讪讪一笑,拍了一记:“爹,您的气力见涨啊!”

说着话,刘年也到了跟前,淡淡扫过几名皂隶。一边强颜欢笑,一边拱手打揖:

“廷益兄别来无恙!”

(于谦,字廷益,号节庵,浙江钱塘人。)

于康见他故意套近乎,眼中闪过一丝讥色。

这刘年在官场上,向来有「好好先生」的美誉,虽和父亲同朝为官,却并无深交,但父亲似乎对刘年的印象不坏。

这也是为何,于康会刚刚挨父亲那一脚的原因。

父亲或许不知,但于康却很清楚。

这刘年早已暗自投效到了王太监门下。

且其真实为人,也并不如外界传的那般——「忠厚豁达」。

刘年笑脸相对。

于谦也一抱拳,算是打过招呼。继而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

“这几人当值期间饮酒。又不问缘由,肆意凌辱他人。刘大人何以如此御下不严,放任不管?”

于康扶额无语。

刘年也冷眉冷眼。不过冲的却不是于谦,而是几名皂隶。

最后又长叹一声,忧心忡忡:

“近些时日,京城盗匪肆意作案,加之又有夫役、工匠暴乱逃逸。”

接着又郑重起来:

“五城兵马司身负巡捕、缉盗之责,奈何人手实在不够,是以往各处衙门借调了不少人手。这些借调来的,其中不乏一些闲吃懒事的,这几人是顺天府借调来的。于大人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姑息,一定从严处置。”

于谦听完,脸色果然好转。

于康继续撇嘴,面露不屑。

这一切也自然都被于谦看在眼里。

于谦、刘年又寒暄了两句,父子二人告辞离开。

刘年望着牵马离开的二人,眼底一丝嘲弄一闪而过。

东城兵马司的守卫,已经开始轰散瞧热闹的百姓。

人群中,一些胆子大的,口中不乏一些污言秽语,声音虽低,但刘年还是听到了耳朵里。

「尿尿御史」。

这个称呼让刘年火冒三丈,差点压抑不住爆发出来。

人人都喜欢窥人隐密,当作笑谈,这件事恰恰又是他们亲眼见证。

「尿尿御史」这四个字,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他这一生,很有可能会牢牢和这四个字牵连在一起。

刘年心中翻江搅海,如万马奔腾。

但众目睽睽,他权当没听见,甚至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看着于康离开的背影,刘年的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且这股怒火,一定要发泄出来,于是面色不善的看向几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皂隶。吩咐兵马司的守卫。

“拉下去打,每人四十板子,给我照实了打。”

最后又将矛头指向那个满脸灰泥的差头。

今日之事,一切都因这个混账而起,却让自己平白得了一个那样的诨号。

刘年几乎咬碎了牙齿,口中挤出一句:

“这个狗东西八十,打完了送回顺天府。”

“大人饶命,饶命啊!”

刘年挥挥手,兵马司的人便将几人拖了下去。

刘年皱眉想着事,又回到了之前躲藏的偏僻处,等眼神扫见几尺外那滩水渍,一脸嫌恶,就要换个地方。

这时,两个行脚打扮的汉子脱离人群,来到刘年身边。

其中一个汉子,往不远处城墙跟上那滩水渍连瞅了好几眼,继而打趣道:

“刘御史何必罚他们,要不是他们几个多事,咱们还真有可能看走了眼,被那对父子从眼皮底下混过去。照我说,应该赏他们。”

刘年展了展衣袖,不屑的眼神一闪而过,岔开话题。

“还有正事要办,办好了大家一起领赏,若是办不好……”

两名汉子却立即郑重其色。

刘年盯着其中一个,咬牙切齿:

“你去告诉喜宁,让他立即进宫去禀报王先生,就说于谦乔装回京了。”

那汉子看了眼刘年,“乔装?”

刘年把眼一瞪:“怎么?你有疑意?”

汉子缩了缩脖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刘御史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来时档头吩咐过了,一切都听你的。”

刘年脸色稍稍好转,又吩咐另一个:

“你暗中跟着,将近几日于谦都去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及时来报。”

“他们父子都跟么?”被安排跟踪的人汉子一脸诧异。

刘年冷哼一声:“跟着那阴损的小东西做什么,是让你把于谦盯牢了。”

之后,又拍着那汉子的肩膀:

“这是王公亲自交代的事,要是办砸了,厂狱里自然有人好好伺候你。你是东厂的番子,厂狱里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汉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之事,双腿随着刘年的话,不住地打颤,连忙告辞离开。

两个汉子。

一个往正阳门方向去了。

另一个则暗暗追着于谦父子的老马,进了崇文门。 第三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于谦父子二人进了崇文门,沿街行了不久。

于谦将马停住,对于康说道:“你先回家,我去阁老府上一趟。”

「父亲口中的阁老,正是大名鼎鼎,“三杨”中的西杨,华盖殿大学士,内阁辅臣杨士奇。」

「亦是永乐十九年辛丑科主考官,父亲的座主。」

于康眼神中透出些许担忧,但也就片刻之间,复又换成那副散漫模样。

“父亲不回家先洗漱洗漱,重新换一套衣服?”

于谦摇头:“无妨,阁老不会介意。”

“那您千万别被阁老家门子嫌弃穷酸,拦着不让进。”

“放心,他们认识我。”

于康一滞,顿时觉得父亲好生无趣。

“也不知道冕儿回没回杭州老家?”于谦突然冒出一句。

于康咧着嘴笑,心里暗忖:「要是二郎听见,该会有多开心。」

“二郎向来对父亲的话奉若圭旨。元宵一过,定然启程回钱塘。只是今岁年节没赶上见一面,若再次见,怕是得等到来年了。”

于谦笑了笑,似有所指:“不会了。”

于康心中感叹:

「于氏三代人。」

「二弟于冕一边在祖父母膝前替父尽孝,一边进学苦读。」

「母亲董氏身体一直不大好,和小妹于璚英,母女二人一直在京中宅子里生活。」

「反倒是于康这个养子,一直陪伴在父亲左右,陪着他奔走在晋、豫大地,抚军济民。」

于康看着父亲脸上露出对团圆的憧憬,心中信念愈发坚定。

“父亲快去吧,不过千万别在阁老府上用饭,母亲定是说什么也要等您的。”

于谦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你也快回去吧!英儿怕是已经在家门口等你了。”

说完,拍了拍于康的肩膀,独自离开。将两匹老马一并都留给了于康。

……

于康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胡同。

距离家门越近,于康的眼睛越亮,

最后,脸上堆满了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着灿烂起来了。

他望着靠在门前青砖墙壁上,那个最明媚的中心。

一个粉琢玉砌的红裙少女,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瞌睡。

少女身边挨着门槛的地方,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绿裙小丫鬟,手持一根枯树枝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划拉什么。

许是听见了马蹄声。

小丫鬟抬起头,望向了于康。很快,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将枯树枝随意扔掉,起身要将红裙少女唤醒。

于康却连忙示意她噤声。

小丫鬟脑袋连续的轻点,像偷吃的小鸡在啄米。还用小手紧紧捂着嘴,生怕发出一丝响动。

于康放开老马缰绳,轻轻拍了拍马头。

老马似乎听懂了,果然住了脚步。

于康蹑手蹑脚来到红裙少女面前,望着她娇憨的面容,再也按捺不住,伸出罪恶大手……捏住了少女的琼鼻。

“嗯……嗯……!”

红裙少女双手胡乱扑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于是,她看到了于康。

于康笑着放下手。

下一刻,红裙少女也笑了,明媚的像太阳。

“大哥!”

于璚英扑进于康怀里,双手环着于康的腰,小脸紧紧贴着于康的胸膛。

丝毫不嫌弃大哥风尘仆仆。

“大哥!我好想你……呜呜呜……!”

于康感觉到于璚英环在他腰间的手越来越紧。

他很开心,低头望着小太阳,轻轻捏起她的小耳朵,脸上尽是宠溺,口中却满是嫌弃。

“臭丫头,鼻涕又往我身上蹭。”

“疼……疼疼!”于璚英皱着小琼鼻。

“小妹,我好几日没换衣服,也没洗澡,还满身的灰尘。你再闻闻,香不香……!”

“咦……”

小太阳一蹦三尺高。

可很快,她又紧紧抱住大哥的胳膊,身体几乎整个挂了上去,似乎生怕下一刻大哥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了。

等她抓牢了大哥,又伸着小脑袋,往胡同口探了又探。

于康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爹去阁老府上了,过会儿就回来。我们先进屋。”

“哦……!”小太阳有些蔫,嘴巴撅的老高了。

“小环,你快去让兰嬷嬷多烧些热水,好让大哥洗一洗。还有,给爹爹也预备些。”

小太阳只落寞了一下下,就又明媚起来。

于康想起五年前那个一直追在自己身边撒娇的小丫头,恍如隔世。

心中暗忖:「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懂事了。」

小环得了指令,一边往里跑,一边尖着嗓子喊: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于康朝着老马吹了声口哨。揉着小妹于璚英的小脑袋瓜,头也不回的往门内走。

于璚英则小嘴叽叽喳喳,一直没停过。

……

于府宅子不大,小环声音又是出了名的能传很远。

果然,于康和于璚英刚到前院,母亲董氏就已经迈着疾步,一路小跑着出来了。

母亲眼中噙着泪,笑着站在台阶上。

于璚英识趣的放开大哥。

于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孩儿不孝,年节也没回来给您请安!”

“你这孩子,快起来,地上多硬。”说着,便要下台阶扶。

于康却不管不顾,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娘,大哥磕头磕的这么响,会不会磕傻?”于璚英跑到母亲跟前,指着于康打趣道。

于康起身,朝着于璚英龇牙。

“你父亲呢?”

“去寻他的老座主了。娘,爹的心中,阁老可是排在您前面的,等爹回来,您可不能饶他。”

于璚英在边上帮腔:“就是就是,我听大哥说,爹都没有带礼物给我。”

说完,小嘴巴越撅越高。

于康心里清楚,小家伙这是在点自己呢!

不过,这事也怨自己,谁让自己当时答应了她呢!

这次诏令催的急,父亲本打算先独自回京,让于康还按照原来的计划,晚几日再慢慢往回走。

可于康实在放心不下父亲单独一人,加之也实在想念母亲和小妹。所以急急忙忙胡乱收拾了一下,便跟着父亲一道回来了。

根本就没时间为小妹准备礼物。

兄妹之间的小龃龉,董氏看在眼里,又岂会不知?

于是揪起于璚英小耳朵,笑骂道:“小家伙,当我看不出你告刁状,我先不饶你。”

于璚英“哎呦……哎呦……痛……痛……”喊个不停。

于康幸灾乐祸的笑着,恭敬地跟在董氏身后。

“娘,这臭丫头可坏了,我都答应她,两倍补给她。可她还不放心,最后还要把爹捎上,您下手太轻了,要舍得用力啊!”

董氏笑骂:“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整个于府中,笑声一片。

只是这笑声中,母亲粗重的喘息声夹杂在其中,于康听着极为刺耳。

母亲向来报喜不报忧,这喘疾丝毫不见好,听着甚至还有加重的迹象。

想起后来母亲就是死于喘疾,于康心情顿时坠入谷底。

心知自己终究还是大意了。

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看向院墙外隔壁那座宅子。

「这群不争气的东西,究竟干什么吃的?」 第四章 吾道坚定 晚间,一家人刚用过饭。

于康答应了于璚英无数个刁蛮的条件,才终于抹着满额的细汗,将她送回房中。

接着又问母亲安后,辞了母亲。

最后追着父亲到了前院。

到了书房门口,于康抢先一步,推开前院书房的门,取出火折子掌灯。

于谦则径直来到墙壁正中悬着的文相公生祠像前,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

于康肃穆的站在身后,也躬身拜祭。

无论是北京家里,还是钱塘老宅,都有同样的一间书房,同样的文相公生祠画像。

从曾祖到祖父,又从祖父到父亲。于家所立文相公生祠,香火从未断过。

父亲巡抚晋豫大地,各处奔波劳碌,行囊中也一直放着一本文相公的《指南录》,闲暇之余,时时翻阅诵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于康每每听见父亲吟诵这句,心中就没来由的升起一丝酸楚。

五年来,这种情绪毫无减弱,反而越来越浓烈。

他知道,这是父亲追逐的道。

父亲也一直亲身践行。

这个伟大而孤独的灵魂,固然让于康钦敬,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这五年来,于康无数次试探和旁敲侧击,父亲却从来都是道心坚固。

反倒是于康自己,这个来自富饶、浮华世界的灵魂,却一次次被父亲所坚守的道所洗涤、重塑。

后来,于康明白了。

父亲这样的人,这样的顶级灵魂,又怎么会不知道走何种路才会更容易实现人生的价值?

「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心之所善,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才是于谦,也是这肮脏的官场,难得的净土。

不知不觉,于康出了神。

“康儿,可是有事?”

于谦的一问,打断了于康的思绪,将于康从伤感的情绪中扯回现实。

他连忙应和一声,顺手将书桌前那把四出头官帽椅拉开,扶着父亲坐下。又恭敬地为父亲斟上一盏香茗。最后垂手立在边上。

于康心里打了打腹稿,问:

“父亲,阁老找您,究竟有何急事,都等不及明日去行在兵部衙门先报备一声后再去内阁?”

「于谦身上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衔,即便是圣旨召见,也需先去行在兵部报备,再由行在兵部上报。」

这次父亲进京后,先去私邸见杨士奇,确实于礼不合。

于谦抬头,将刚刚端起的茶盏又轻轻放下。

皱了皱眉,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阁老找我?而不是我找阁老?”

于康老老实实回答道:

“父亲一路风尘仆仆,回京的路上又日夜兼程。若不是阁老催得急,父亲怎会携着一路风尘,连衣衫都来不及换。况且依着父亲嫉恶如仇的性子,竟然轻易地就放过了城门口那几个差役。满朝上下,也只有您的这位座主西扬先生,才能做到吧?”

于谦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倒是有长进了。”

于康此时却顾不得沾沾自喜。

“父亲巡抚晋豫十二载,阁老这次相召,难道是有意推举父亲留京任事?”

他没有将话说透,但父子二人向来默契。

留京任事,是为了以后入阁打算。

果然,于谦点了点头:“阁老是有此意。”

“父亲应下了?”于康忙问。

于谦却答非所问:

“冕儿来信说,你祖父祖母如今身体愈发的差了。为人子,本该膝下尽孝。”

父亲不正面作答,于康更进一步。

“父亲已经决定了?”

于谦仰头望着屋顶,长叹一声:

“陛下年幼,耽于武事。又极信任王太监,一悉政务披红,皆付与司礼监。五府六部,十三道和地方事务,只要涉事内宦,皆留中不发。内阁票拟,也多不采信。两位老阁老如今年迈,愈发力不从心。”

“不是去年又补了两位入阁么?”

于谦摇了摇头:“若是陛下年长几岁,又能总揽万机。以两位阁臣饱学俊达,当可为治世贤臣。奈何如今权阉操柄,……”

又叹一声。

于康明白,内阁需要一个强力,又得民心的阁臣,以抗衡司礼监。

不过父亲的话,却让于康一惊:“原来不仅是让父亲留京任事,竟是直接入阁?”

于谦笑了笑:“你想的到美。”

最后又叹一声,喃喃道:“过犹不及,阁老或是年纪大了,这件事着实想的过于简单了。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于康心里暗忖:

「父亲既然心里早有预期,但听话中意思,似乎又对留京任事,颇有信心。也不知这信心来自哪里?」

于康接着试探。

“父亲既然已经决定了,那阁老有没有说,打算推举父亲任职哪座衙门?”

于谦摇了摇头:“为父已经和阁老定计,等我明日去行在兵部述职,将这次入朝,兵部的事议定之后。再上疏,自请留任京师。疏中顺便推举可接替晋、豫两地巡抚之人,届时阁老自会促成此事。”

于康皱眉:“两地巡抚大臣,父亲推举,怕是不合律法吧?”

“无妨,为父心中虽有人选,但朝廷也并不一定会用,我也只是尽人事而已。晋、豫百姓多苦多灾,若是能有熟悉两地政务,又廉干贤达的官吏任事,两地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于康心想:「果然,这很于谦。」

多年相处,父亲的性子于康再了解不过。

他也知道父亲已然有了决断,他劝不了。但还是问了一句。

“父亲打算何时上疏?”

于谦轻饮一口茶汤,“这些事你不必多问,还有没有其他事要说?”

父亲这是在赶人了。

事关政事,父亲向来说一不二,于康知道问不出什么。

他虽然担心,却也只能躬身退下。

……

独自立在院中。于康望着无一丝亮光的天空。心中亦似这夜空一般,彤云密布。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奏疏上呈后不久。通政使李锡和六科十三道言官为逢迎王振,集中上疏参劾。」

「言:于谦因久不升迁,心生怨愤,擅举人自代,有违人臣礼。」

「下于谦督察院狱,王振示意法司,坐罪论死。」

即便又有补救。但还是落了个三月牢狱之灾。

最后好不容易被赦免出狱,降职留用,却仍理晋豫抚民之事,一切作为,全都无用。

入阁之事,终做泡影。

这次之后,影响极大。

朝中五府六部,勋卿贵戚,个个战战兢兢。

所有人这时才意识到,原来科道言官,已经被王振牢牢掌握。谁不听话,便被言官参劾。

后来,连内阁几位阁臣,也都难以幸免。

言官参劾,司礼监披红拿人下狱。

王振权势愈发不可掌控。

想到这些,于康口中喃喃自语:

「阁老,内阁是需要一个强人来支撑对抗司礼监。」

「此事不成,无他。」

「皆因你们小看了王振笼络爪牙的本事,更小看了咱们那位正统皇帝的‘英明神武’。」

于康回头看向亮着灯光的书房。

透过窗纱,父亲奋笔疾书的身影,

此刻,于康仿佛看到了,记载在冰冷的历史书页上,那段父亲最难熬的日子。

狱中三个月,彻底断了父亲一家团聚的念想。父亲一度心灰意冷,甚至有过辞官归隐的打算。

后来几年,母亲,祖父祖母的相继离世。

内疚,自责,仿佛击垮了这个汉子。

待他重整旗鼓时,他也成了一个内心最孤独的人。

于康想到这里,仿佛看到了父亲落寞的站在面前,说出了那句「此一腔热血,竟洒何地!」

念及于此,于康的眼睛慢慢变得模糊。

“此一腔热血,竟洒何地!”

于康口中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父亲,这次……孩儿陪您。」

「这次,我定然不会让您带着自责,内疚和遗憾,内心孤独的走过后半生。」

「孩儿五年来所做的铺陈,都是为此。」 第五章 北地胭脂,南朝金粉 对于风月场中的女人,有句古话。

“北地胭脂,南朝金粉。”

北地胭脂,亢爽有余,不解蕴藉;南朝金粉,娇俏柔美,妖娆多变。

其中这北地胭脂,说的便是那北京城中,风月场的俏娘子。

不过,这也都不尽然。

如那北京城南的「擎荷楼」,它便是个欢场中的异类。

朝初时,曾敕令建造十几座风流楼阁,以容纳官妓。

那时,「擎荷楼」并不在其中。

但一历经年,「擎荷楼」却后来居上,渐渐冒了头。

楼里娘子们样貌才情,风流雅韵。不仅有北地的亢爽,更有那南朝的娇媚。

各样性情,各样风流。

可谓斗媚争妍,引得风流齐至。

尤其近些年,「擎荷楼」风头更是一时无两,竟隐隐有冲击京城第一楼的势头。

楼中几名风流魁首,惹得那些公子王孙、豪门巨贾,牵肠挂肚,不惜一掷千金。只为求得登堂入室,一亲芳泽。

这个京城第一流的风流场,销金窟。如那吞金的貔貅兽。

便是踏进门槛一小步,也能让那豪富之家,狠狠刮上一层油,剔下几根骨头不可。

而这还仅仅只是「擎荷楼」的外楼。

「擎荷楼」另有一座内楼鲜为人知,但只要听说过它的,无不以入内楼为平生最大幸事。

奈何这内楼是邀请制,若没有内楼送出的牙牌作为凭证,便是天大的颜面,也休想一步。

传言,内楼里的的娘子,才是「擎荷楼」真正的立身之本。

这夜,「擎荷楼」一座不起眼的偏院,偏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边。

一个美艳丰腴,凹凸有致的女子,领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满心欢喜的守在门边。

若你以为这女子是「擎荷楼」里,痴痴等候情郎相见的花中娘子。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这位可不是寻常人。

传闻中,「擎荷楼」里有位手眼通天的柳姓女管事,主理内楼事务。

外楼的主事,甚至也受她辖制。

这柳管事倒是常在「擎荷楼」露面,处理一些头面的事务。

只是她性子冷,不爱搭理人。

柳管事生的美艳动人,体貌绝佳。尤其那股子冷艳袭人的气质,确实少见。

曾经有不少身份尊贵的买笑人,想一亲芳泽。

无一例外,最后都偃旗息鼓,且一个个事后再见到柳管事,都掩面溜着墙边躲避。

别人去问,他们个个讳莫如深,连连摇头。直说:惹不得。

自此,「擎荷楼」背后神密东家,身份极贵的传闻,不胫而走,传遍整个欢场。

而此时,这位有着「冰山娘子」美誉的柳管事,就在此处。

近一些的话,甚至能看出她满心的紧张。

她甚至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和往日迎来送往时的装束相较,简直判若两人。

往日冷得像冰,今日媚的像狐。

她内心的紧张,时刻反应在她的行为上。比如此时,她手指互相绞着,都快绞断了。脚下也丝毫没有闲着,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二十余岁的成熟妇人,丰腴惹火的美好身躯,仿佛将这冷清的小院点燃了一般。

陪着她一起的小丫头,也一样如此,此刻正歪着脑袋,扒着门缝往外看。

“咚咚咚……咚!”

一直不见动静的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三短一长,一重三轻。

柳娘子拎着小丫头衣领,一把提溜到身后。先是抚了抚夸张的凸起,最后颤抖着伸出手,将门打开。

“媚儿姐……,别来无恙!”

门口的轻声问候,柳媚儿再也忍不住,手掩着红润的樱唇,眼中泪光点点。一边轻啜,一边回应着:

“你……你终于舍得来见我了。”

来人有些无措,挠着后脑勺,转身将门轻轻扣上。

等转过身来。小丫头旋风般挤到跟前。

“小叔叔……!”

小丫头可顾不得这么多,直接冲过来。

于康弯腰,顺势将她抱起,举到半空转圈圈。院子里只剩下小丫头一个人的笑声,脆的像银铃。

等转的晕了,于康将她单臂挂在身侧,轻抚着她的小脑袋,又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叫哥哥!”

“啪!”正享受温情时刻的于康,脸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痛。

下一刻,柳媚儿丰腴的身体也撞进他怀里,臻首埋在他胸膛,双手死死的环着他的腰,再也不愿松开。

这种热情,这种恨不得把自己整个揉进对方身体的热情。

便是那庙里泥塑的菩萨,也会为之融化。

于康感受着柳媚儿凹凸有致、热情涌动的身躯,心中不由得想到一些妙处,脸上也随之泛起一丝潮红。

鞠躬致礼,向对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小姨,小叔叔,我要闷死了。”

小丫头一边使劲推搡二人,一边闷着嗓子痛呼。

二人这才察觉,他们之间,还有个被两面夹击的小丫头。

于康赶忙推开柳媚儿。

柳媚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变的飘忽不定。

刚刚确实动了情,此刻也确实有些羞赧。

于康则躬了躬身子,收起致意,掩饰尴尬。

“呵……呵呵,这里还是老样子哈!”于康一边不自然的笑,一边转移话题。

柳媚儿掩口轻笑:

“这个院子,除了小婵,我从不让任何人进来,连洒扫都是我自己做的。你的那间屋子,也还都是老样子。”

说完,大方牵起于康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

手上的温润,又一次让于康心猿意马起来。

他如同一件被操控的木偶,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同手同脚。

想想前世灯红酒绿,多少美艳大姐姐,第二日醒时永远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心中既有羞恼,又有些窝火。

他知道柳媚儿是故意的,他也知道自己完全无法抵挡柳媚儿的热情和魅力。

四年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柳媚儿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也向来大大方方。

反倒是于康,却显得有些遮遮掩掩,实在小家子气。

“媚儿姐,我找你是有正事要谈。”

“有正事也得进了屋子再谈,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柳媚儿白了于康一眼,那抹异样的风情,于康瞬间连魂儿都被抽干了。

“臭丫头,见了你小叔叔了,这下满意了吧,我和你小叔叔还要谈正事,你不好在场,快去外面耍。”

“我不要!”

小婵拧着头,紧紧抱着于康的腿,藏在它身后,探着小脑袋,做鬼脸。

“我和你小叔叔有急事要做,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媚儿双手叉腰,瞪眼。

两人都鼓着腮帮子,谁也不服谁。

也只有在于康面前,柳媚儿才会放下所有枷锁,展现她真正的一面。

于康打起圆场:

“好了好了,就让她在这里玩吧!我们先说正事。”

柳媚儿舔了舔嘴唇,看着于康。

一字一句,不容置疑:“这臭丫头之前和我说的好好的,现在却要反悔!”

最后贴着于康的耳朵,樱唇轻轻吐出一股热浪,送进于康耳中:“平日里只有冷冰冰的书信,这次老娘好不容易逮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康摇头苦笑:“你不会真要吃了我吧?” 第六章 我只是睡你,又不是嫁你 房中二人,正襟危坐。

于康手边放着一沓信件,手里还拿着一封正览。

等览毕所有,本就蹙着的眉头,挤得更紧了。

“就这些?”

柳媚儿起身整了整衣衫,叹了口气:

“咱们的人,大多都在外围。”

“关键位置的那几位,都是义气相结,单线联系。他们地位特殊,只有在最紧要的时候,才可以唤醒。”

“这座城里,到处都是锦衣卫的探子和东厂的番子。”

“就像你说的,先以发展为第一要务。人在,什么都有;人不在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只是,如此小心,要想探听到什么实质、有用的消息,属实很难。”

“楼里获得消息虽然方便,但那些酒后之言,许多都有夸大之嫌。甚至有些人为了颜面,歪曲事实也是有的。若要采信,需慎之又慎。”

“毕竟,咱们以前因为轻信别人,吃过大亏。”

于康点头:“小心总是好的。”

柳媚儿目光熠熠:“这次在京师待多久?”

于康望着摇曳的烛火:“若无意外,就留在京城了。”

“于侍郎升职了?”柳媚儿眼睛一亮。

于康摇头:

“父亲太过刚硬,之前已经得罪了王太监,以前‘三杨’主政,司礼监即便有掣肘之时,也都被三人合力,灵活化解,父亲自然不会有事。可现如今,三杨已去其一,剩下二人……”

说着,于康指了指那沓信件,翻出一封。

“正如这上面所载,一年前,王振已借杨稷之事,让杨士奇官声有毁。虽然此事最后被太皇太后压下,但王振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轻易罢手。他所忌,惟太皇太后一人耳。如今所忌之人缠绵病榻,眼见时日无多。等太皇太后薨逝,杨士奇的位子也就到头了。”

柳媚儿疑惑道:

“那位阁老历时四朝,何等老辣,怎会约束不了儿子。甚至对外界传言,置若罔闻?”

于康撇嘴道:

“年纪大了,对家里人都会宽宥些。至于你说的老辣,有时也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

“固执。”

柳媚儿若有所思。

于康望着窗外,喃喃道:“此次入朝,定会有一段风雨。”

柳媚儿惊道:“你是说,于侍郎这次入朝,会有危险?”

于康一脸平静:“怕是得在牢里待些时日。”

柳媚儿愈发不解,她知道于谦在于康心中的分量。

“那可是下狱,你忍心?”

“待几日也好,父亲总觉得宫里那位少年皇帝,只是被蒙蔽的小孩。况且,父亲心志坚定,他决定的事,任谁都无法撼动。我劝,父亲不会听。”

“于侍郎也如此固执?”

于康反驳:“他是刚硬,不是固执。”

柳媚儿撇嘴:“旁人是固执。换做于侍郎,就是刚硬?况且,这两个词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

“区别在哪里?”柳媚儿问。

于康笑了笑,自信道:“区别就在于……父亲有我。你要记住,入狱不是结果,入狱后再出来,目标达成才是结果。””

柳媚儿目瞪口呆,半晌,才蹦出一句:“我愈发看不清你了。”

于康斜睨了她一眼:“我哪里你没看过,倒是我从没看清过你。”

柳媚儿一愣,接着灿然一笑,迎着于康的目光:“那你要看么?现在也可以。”

“这不好吧?”

“又没外人。”

“你果然想吃了我。”

“我是想吃,你愿意吗!”

“可我还年轻啊!”

“年轻?”柳媚儿嗤笑:“刚刚在院子里,你弓着腰为何,别以为老娘不知道。”

“媚儿姐,你这样的美人儿投怀送抱,是个男人都会心猿意马。顷刻化作禽兽。”

柳媚儿白了于康一眼。

“老娘等你变禽兽,足足等了四年,四年前你说你还小,老娘放过了你。现在还小么?”

于康:“我觉得你在侮辱我。”

一个四年前就扬言要睡了于康的女人。

对别人冷的像冰,对于康却热情似火。

她甚至扬言:“我只是睡你,又不是嫁你。”

如此震古烁今的狂悖之语,让于康仿佛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此时柳媚儿旧事重提,一步步逼近。

于康却正襟危坐,宝相庄严。

“媚儿姐,我们是同志,伟大的友谊绝不能掺杂其他东西。”

柳媚儿脚下一滞,跺了跺脚:“你又拿这句话诓我。”

于康起身,抓着柳媚儿肩膀,郑重起色:“媚儿姐,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什么?”

“什么?”柳媚儿一愣。

“真诚!”

……

柳媚儿独自生闷气。

于康摇头,继续看信件。最后将其中两封摘出。

“这两则消息,来的很及时。甚至比你们筛选出来,飞鸽传书送的那些还重要。”

柳媚儿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

“第一则:喜宁新起了一座宅子,奢毫无匹。”

“这第二则:乃是王振侄儿王山,纳妾之事。”

柳媚儿白了于康一眼。

“这有何奇怪?新建宅子的又不是这位喜公公一人,哪个又不豪奢?”

“至于王山纳妾之事,就更平常了,据我所知,他已经纳了有十几房了。况且被纳的女人,家里男人都死两年了,被妻子所杀,一个女子无依无靠,有人看上岂非好事?又不是强取豪夺。”

于康叹道:“怕是这两件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柳媚儿夺过两封信件,仔仔细细又看了好几遍,尽管气还没消,却也因为好奇,压下心中那丝不愉。

“到底有什么不简单?”

“我有些猜测,为了不让你先入为主。你还是让人,再细细探查一番。”

“又卖关子。”

于康郑重道:“媚儿姐,不是卖关子,这两件事很重要,我的猜测也不一定对。”

见于康如此,柳媚儿心中也提起十二分慎重。

“放心,这几日,我会多派些人手,两日内一定给你个交代。”

说完,就要出门。

于康也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走?”柳媚儿急道。

于康:“近日事繁,辛苦媚儿姐,对了,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这件事还得你帮忙促成。”

柳媚儿:“什么事?”

于康:“听说你那位结拜义妹要来京?”

柳媚儿一脸狐疑,满是戒备:“你什么意思?”

于康知道她想歪了,忙解释道:“这次回来,母亲喘疾愈发的重了,你那义妹家学深厚,听闻这次还是和长辈一起来京,那位长辈名满天下,我想拜托……”

柳媚儿不等他说完,大包大揽.

“此事交给我来办。”

柳媚儿笑的像只得逞的白狐狸。 第七章 喜宁 司礼监值房外。

喜宁探着脖子往门内瞅,见无动静,急的来回直踱步。

“怎么还不出来,怎么还不出来?你再去催催,我有急事。”

守在值房门口的司阍笑着捂嘴,却坚定的摇头。

“哥,不是我不让你进,王公吩咐了,不让打扰。还是等阮叔出来了再说吧。”

这喜宁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声音尖细,眼睛狭长,脸白嫩的像二八女子。

当年,太宗文皇帝征漠北时,俘虏了好些女真小野人。

「当时,明朝、鞑靼、瓦剌、兀良哈,都称女真为野人部落。」

这喜宁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带回来的孩子,最后有不少冲入宫中为奴。

他本无姓氏,宫里都叫他「小宁子」。

只因小宁子性格跳脱,很会哄人开心,少年正统皇帝一时兴起,赏了他一个‘喜’字,做了姓氏。

自此,喜宁算是入了陛下的眼,时常被陛下提起。

加上王振有意提拔他,如今的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御用监少监了。

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官。

近些时日,喜宁尤为讨王振的欢心,常常在司礼监和宫外,两处奔走,本职的衙门,去的倒少。

王振也不知作何想,年前甚至还给了他一份,司礼监随堂听差的差事。

喜宁自此腰杆愈发硬了起来,连一些宫里资格深过他许多,地位也高过他许多的老人,他也敢说三道四,直呼姓名。

不过此刻,喜宁在外面已经等了许久。正当他愈发不耐时,值房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微驼着背,慢悠悠出了司礼监值房。

“老阮,你可真墨迹?”喜宁语气中带着一丝火气。

被称作老阮的,名阮安,鼎鼎有名的匠作大家。

阮安摇了摇头:“小宁子,如今都是少监了,性子该稳稳了。”

“你倒是稳,可有什么卵用?”

喜宁嗤笑一声,正要进值房。突然他身体一滞,又转身小跑着追上阮安。

“老阮你等等。”

阮安回头。

喜宁笑脸相迎,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副语气。

“阮叔,听说最近打江南来了不少好木材。”

阮安只是静静看他,却不发一言,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喜宁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阮叔,你知道的,我最近新起了一座宅子,正屋正好缺几根柱子和大梁,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小宁子,那些料子都是给陛下造宫殿预备的,你也有胆开口。”

喜宁冷嗤一声:“那些最好的当然还是留给陛下,况且我要的又不多,你到底给不给?”

阮安摇了摇头:“想要的人太多了,不能开这个口子。”

喜宁脸色当即一变:“还有谁要,谁借他的狗胆,敢跟我抢。”

“这件事……”

阮安刚起了个头,喜宁就粗暴的打断了他。

“老阮,你可别不识好歹,陛下那里,我也不是不能开口。可我要是开口了,这份人情就算不到你头上了。”

阮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这时,值房内一个小文书朝着喜宁喊:“喜少监,王先生让你进去。”

喜宁忙换了一副嘴脸:“我这就来。”之后又看向阮安:“我让我弟弟去找你,你给挑几十根卖相好的。”

阮安还想开口,喜宁却提着袍角,早往值房去了。

阮安苦笑着摇头。

喜宁口中的弟弟,和喜宁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只小他两岁。

当年他和弟弟一起被掳,但弟弟就没那么幸运了,被一个军中的糙汉子看对了眼,悄悄眯了下来,养在宅里。先是自己享用,等失了兴致,就去宴会宾客。

后来喜宁得势,寻到弟弟时,弟弟屁股肿的像磨盘。

那已经是兄弟分离,数年之后的事了。

……

挨着司礼监值房,西边的暖阁内。

王振一副文士装扮,单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脑袋闭目养神。

喜宁轻手轻脚的进了暖阁。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

“叔……!”

王振缓缓睁开眼。

“小宁子,你来啦!”

喜宁满脸心疼之色:“叔,您可太劳累了,这么大一摊子事儿,要是没有您,可怎么办?”

喜宁的话,似乎让王振很受用,于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陛下登极之后,那些外臣欺负陛下年幼,事事和陛下为难,陛下多去了校场几次,看看他们上了多少折子?他们也不想想,太祖,太宗还有先帝,哪个不是马上君王?老朱家的江山,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现在日子太平了,就连校场都不让陛下进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振越说越激动,扶手拍的嗡嗡响。

喜宁连忙附和。

“叔息怒,您和他们那些书呆子置什么气?平白气坏了身子。那些人生怕陛下做出些事迹来,显得他们更加没用。还好有叔在,要不然陛下可不得被他们欺负死。”

王振点点头,顺了顺气。

问道:“你今日怎么得空进宫里来了?不修你的宅子了?”

“叔,什么我的宅子?我是替您修,以后我就给您看门。挨着大门最小的那间屋子,谁也不能跟我抢。以后谁要见叔,都得我说了算。叔要是累了,我就把门看死了,谁也不放进去,免得打扰叔。”

王振笑的直咳:“你这猴崽子,这是要把我关起来啊!”

喜宁一脸委屈:“叔又污蔑我。”

王振笑声传遍值房。

外面那些文书、随堂、司阍,小火者……,个个都往暖阁方向,投来艳羡的目光。

好不容易笑声停下。喜宁为王振斟上了一盏香茗,跪着身体,双手奉茶举过头顶。

王振满意的接过,轻呷一口。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喜宁忙接过王振手中茶盏,恭敬地放到一边。

“叔,于谦回京了。”

“哦?倒是不慢,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还乔装打扮了呢,穿的跟叫花子似的。”

“乔装?他是奉旨入朝,为何要乔装?”

喜宁一脸神秘,王振却有些不耐烦。

喜宁见状,不敢卖关子:

“于谦进了城,没先回家,甚至连洗漱都顾不上,就穿着那件乞丐衣,悄悄跑去了扬阁老府上。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

王振皱眉:“哪个杨阁老?”

如今三杨还有两位在阁,也难怪王振有此一问。

“还能是哪个?您忘了于谦是哪一科的进士了?”

王振一愣,继而奇道:

“堂堂三品大员,都不顾及身份,乔装成叫花子了。你们还能发现?”

喜宁笑的合不拢嘴:

“说起这件事,有的您乐呢!那个巡城的老刘,他手底下有几个废物。其中一个,自家婆娘偷人,这个窝囊废借酒消愁,然后到处找茬。歪打正着,刚好把于谦拦在了城门口。”

接着,便把刘年怎么得了个「尿尿御史」诨号的过程讲了出来。

王振目瞪口呆:“这老刘真在城墙根,当众撒尿?”

喜宁一脸嫌弃,咧着嘴笑:

“可不是,尿了好大一滩呢!听说被于谦家那个愣头青养子当众点破,好多人看着呢,还能有假?”

“郭档头底下的番子都看傻了。要不是亲眼瞧见,谁能相信,这文文弱弱的书生,竟生了好大一个尿囊。” 第八章 两封奏疏 暖阁里笑声持续了许久。

王振更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猴崽子,难怪陛下喜欢找你逗闷子。”

“我这点儿小能耐,陛下就是拿我解解闷。哪里像叔,陛下倚重您,是因为叔您本事大,想的做的,都是国家大事。”

王振睨了他一眼。

“这可不是小能耐,说不定哪天,你能靠着这身本事,爬到叔头上去也不一定。”

喜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直冒冷汗。

“叔,我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叔对我的好,就是生我的爹娘也不及万一哩!您别吓我啊!”

王振耷拉着眼皮:“好了好了,和你开个玩笑,你还真是不经逗?”

……

喜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暖阁的。

直到已经出了值房的门,他双腿还在打颤。

天气本就冷,加上吹着风,冷风贴着地面,呼呼往袍子里灌,下身凉凉的,像是结了冰。

之前拦着他不让进的司阍,此时正舔着脸靠近。

“哥,和王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你妈的头。”

喜宁骂了一句,夹着腿,头也不回的离开。

司阍直愣愣看着喜宁的背影,呆了一般。

……

王振独自在暖阁中。

这个暖阁,本是同在司礼监另一名随堂太监办公之所。

后来,王振在司礼监坐大,又是掌印。

便强占了这间值房,将这间和他自己那间彻底打通。

这间则改成了休憩之所。

暖阁内应有尽有。

膳司日日变着花样,供应着各式各样点心。采办也都时时送来应季瓜果。

就是那远在边地,少见的稀罕物,也都有各地方镇守络绎不绝的送进宫里来。

天南地北,日日没有重样。

暖阁靠着最里的地方,列一张大方榻,用以临时休息。

王振有时在司礼监忙的累了,就直接在这里睡了。

就像现在,喜宁离开后,王振就转到了榻上。

不过,他此时确是单手托着脑袋侧躺着。

另一只手,很有节奏的敲击着手边一个梅花样式小漆几。

从敲击的频率来看,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王振想养养神,可他哪里休息得了?

一名随堂文书手持两封奏疏,急匆匆走进暖阁,将他唤醒。

“王公,这里有两本奏疏,烦请您过目。”

王振姿势不变,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念来听听。”

文书在司礼监任事已久,知道王振脾气,只要不是心情极差,王振都会将递呈到他眼前的奏疏,亲自查看。

而只有在心情极差时,才会让人念给他听。

且最恨照本宣读,毫无重点。

好在文书已经习惯了。

他也不翻奏疏,只是稍微打了打腹稿,便开口说起第一封奏疏的内容。

“学士刘廷振上《谏伐麓川疏》。言患在西北障塞,倾国力征麓川,乃是宥大防小,缓急颠倒之政。”

洋洋洒洒近千言,文书寥寥几句便总其概要。

王振睁开眼,将漆几拍的“啪啪”响。

“又是他,又是他,满朝文武,能征惯战者不知有多少,难道都不如他刘廷振?区区一介书生,纸上谈兵之辈,也敢妄议军政大事。大军即将开拔,如此紧要关头,乱我军心,当杀。”

文书本低着头。

当听到王振怒急,话语中透露出的意思,显然动了杀心。

但文书猛然想起,刘廷振乃是永乐十九年辛丑科进士,那科主考官乃是杨士奇。

于是连忙提醒王振。

“王公,刘廷振是永乐十九年辛丑科及第。”

王振听后,更怒。

“好一个辛丑科,好一个杨士奇的门生,我是捅了辛丑科的耗子窝么?前有一个于廷益,现在又有一个刘廷振,以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文书一听,忙闭了口,不敢再发一言。

王振却越想越气,文书正为刘廷振默哀,以为他这次必死无疑。

哪知片刻后,王振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无用书生,嗷嗷叫几句而已。这次先放他一马。你且去拟旨,我来盖印,午门戴枷吧!”

文书咽了口口水:“王公,这道奏疏,是否面呈陛下御览?。”

其实文书心中所虑,并非是此疏上,言及征麓川之事。而是王振不经陛下,便下旨定朝廷大臣之罪。

此举实有欺君之嫌。

王振冷哼一声,“陛下亲口定下征麓川之事,这刘廷振几次三番驳陛下旨意。他既非六科言官,又非六部、督察院堂官,陛下早已厌弃之,勿须烦扰陛下。”

文书连忙应是。

王振脸色稍霁,开口询问:“另一件是什么事?”

文书忙道:“第二件是王公家事。”

“家事?”王振皱眉,脸色稍有些难看,冷冷道:“是王山还是王林。”

文书道:“是山爷。”

“他又做了什么?”

“山爷想纳一房小妾,那女子本是锦衣卫中一位千户的侧室,千户两年前逝世,千户的夫人不放人,山爷一怒之下,让手下校尉拿了那妇人……”

王振粗暴的打断他:“又是裤裆里那点事,这种腌臜事也来烦我?交给马顺去办。”

「马顺——锦衣卫指挥使。」

文书面露尴尬,硬着头皮往下说。

“山爷这次是被告,锦衣卫自家人处理自家事,外朝那些人若是抓到把柄,怕是会借此做文章,攻讦王公您?”

「王山、王林在王振得势后,前来投奔,如今都在锦衣卫当差。俱是千户。」

王振垂下眼睑。默然无声。

文书建议道:“督察院纠察百官,若是督察院主理此事,于法于理,自然挑不出错,只是得寻一个信得过的人。”

王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我倒要看看,辛丑科是不是,都有胆识和我作对?”继而吩咐文书:“让马顺速来见我。”

文书前脚刚走不久,后脚门外来报。

马顺求见。

王振狐疑,暗忖:「怎么来的这么快?」,随口吩咐让马顺进来。

马顺冲进暖阁,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喘,大冷的天气,额头却已见汗。

他跪下身子草草磕了个头,就迫不及待的开口。

“王公,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振冷哼一声:“王山的事我已知晓,你现在就去督察院寻王千之(王文),刁妇胡乱攀咬,老夫请他这位副总宪为王家做主。。”

马顺一愣,本来正心里感叹王振耳目之聪。

此时才发现,二人说的不是一回事。 第九章 一道取死的奏疏 马顺缓缓起身。

“王公,不是王山,是于谦的事。”接着又连连赔罪道:“王山的事,不是卑职有意隐瞒王公。不过王公既已有了决断,卑职自当领命奉行。只是王文此人……”

马顺欲言又止。

王振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起那日东阁议事,王文屈膝,虽然在场只寥寥几人,且王文有被同僚裹挟之嫌,但当他决定跪下的那刻。就注定他和于谦、刘廷振一流,便不再是同类人。

“你只需将老夫的话转述给他,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马顺领命,不复再言。

王振将手往背后一叉,踌躇满志的问:“顺子,于谦私谒杨士奇之事,你怎么看?”

马顺觉得自己白来了。这次是真的惊愕。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王公知道两人私下见面,还知道二人谈了什么,当不会有此一问。」

于是又开心起来,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王公,这次咱们总算能出这口恶气了。”

王振奇道:“何意?”

马顺笑着回道:“卑职埋在杨士奇家里的探子来报,昨日二人见面,所谈之事,他听的真真切切。”

王振闻言,目光熠熠。

“好本事啊顺子,快说与我听!”

……

于谦回京后第二日,于行在兵部应卯。

很快,行在兵部就上了折子,言:「于谦奉旨入朝,今已到京,等候召见。」

一连五日,内廷没有任何召见的旨意。

这日,行在兵部左侍郎邝埜听闻此事,立即就要拖着于谦,前往内廷询问此事。

邝埜是个急性子,觉得肯定又是司礼监从中作梗。

于谦好烟劝说,为此邝埜还生了于谦好大的气。

最后甚至大怒:“我不管了。”拂袖而去。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于谦终于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是个闲不下的性子,这样毫无终期的等待,他绝无法忍受。

当天,自己又跑去了内阁一趟。

适时,只有杨士奇和去年新入阁的两位学士曹鼐、马愉当值。

(三杨之一‘杨溥’于数日前告假,回乡省墓。)

三人也觉得奇怪,也着人去询问了一番。

司礼监给回的消息是:陛下近日于西苑马场精研箭术,兵阵,为麓川之征壮行。

年轻的正统皇帝耽于武事,众所周知。

麓川之征,其调配军队之广,耗费物资之巨,是正统皇帝继位以来,最大的一次。

亦是王振极力促成。正统皇帝亲下诏书,盖棺定论。借此震慑南方宵小的立威之战。

此战如今已成定势,绝无更改的可能。。

最后一位上疏,请求罢战的,如今还在午门外戴枷示众呢。

上疏为刘廷振求情的折子,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于谦本来打算入朝奏对时,当面和陛下议一议征麓川之事。他倒不是反对麓川之征。

事关国威,大国尊严,自然容不得群小挑衅,狺狺狂吠。

他反对的是此次征战,行兵的大策方针。

若是按照如今所定方略,将耗财累民,所获和付出不成比例。

行军打仗,上策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先以霸道震慑之,再以王道教化之,双管齐下,边患自消。

西南之地,不同西北。

西南地方,山高瘴毒,各土民又互不相服,各自为政。

即便是偶有雄才者振臂,反响跟随者也都寥寥无几。

一句话:「西南之地,在抚。」

而西北却是完全不同。

正统四年,脱欢和也先父子,集两代人之力,终于统一北蒙各部。

也先,雄才伟略之人。绝不会甘心对大明一直俯首称臣,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于谦也看了如今还在午门戴枷示众的同年,刘廷振那道《谏伐麓川疏》。

对于其中所言:「患在西北障塞,倾国力征麓川,乃是宥大防小,缓急颠倒之政。」这则,很是同意。

北方虎视眈眈,如今却对麓川大动干戈,不惜倾尽国力。于谦心中实有万言,不吐不快。

这次回京,于谦听闻朝中众臣,对于麓川之征态度。

诸臣大多附和王振。少数觉得人微言轻,又怯于王振权势,选择闭口纳言。

几位敢谏直臣被中旨申斥以后,也都偃旗息鼓,不复敢言。

最后竟只剩下一个刘廷振。

于谦对此忧心忡忡,更加坚定了留在京中之决心。

可如今,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别的。

心中纵有万言千语,更与何人说?

今日,内阁中包括座主杨士奇在内,诸位阁臣事事被司礼监压一头,竟全无招架之力。只剩下辗转腾挪,迂回周旋的消极应对。

为此,于谦对内阁很是失望。

「我久在地方任事,朝中如今已经糜烂至此了么?」

于是,顾不得座主杨士奇白天的提醒,当夜就拟下一道奏疏:

「臣于谦奏请陛下。」

「臣久在地方任事,自宣德五年记,业已十二载。」

「虽不敢居功,但也算得上勤勉。」

「本欲继续为陛下巡抚晋豫,抚军济民。」

「奈何臣父母如今老迈,日日思臣。」

「臣本欲辞官回乡,承欢于二老膝下。奈何二老断言拒绝,言臣若不能为国尽忠,即是不孝。」

「一边是为臣之本分——忠君;一边是为人子之本分——尽孝。」

「臣自知,古来忠孝两难全。但臣一片殷殷之心,时时备受煎熬。」

「请陛下怜臣一片纯孝之心,留臣在京,臣亦可以将父母接入京城,膝下尽孝。」

「山西参政王来、河南参政孙元贞——居官廉干,政事练达。」

「可代臣事。」

洪武皇帝立国,定下国本,以‘孝’治天下。

于谦此疏,一片殷殷孝心。加之他本来就官声极好,此疏呈上,若无意外,皇帝陛下定可应允。

奈何,偏偏就有了意外。

王振一直将行在兵部请旨,召见于谦的折子压着。

为的就是不让在此紧要时刻,徒生枝节。

于谦此疏刚递到通政司,就被送到了通政使李锡面前。

「通政使——掌呈转、封驳内外奏章和引见臣民之言事者等事宜。」

李锡不敢耽搁,立即亲携于谦奏疏,前往司礼监王振值房。

不久,通政使李锡,科道数位言官上奏参劾于谦。

皆言:「于谦因久不升迁,心生怨愤,擅举人自代,有违人臣礼。」

这次,内廷很快就下了旨意。

「下于谦督察院狱,详问其罪。」

前前后后,从递上奏疏,到督察院差役进于家宅子,才不过大半日时间。 第十章 下狱 于家后宅。

一家人正在闲叙家常。

突然,嘈杂之音从前院传来,打断了一家人的温馨。

丫鬟小环急匆匆跑出,不久又跌跌撞撞跑进。

于康眼底浮起一丝忧愁,心知该来的终归要来。

“老爷,外面来了好多当差的,气势汹汹的。”小环带着一丝颤音,禀告。

于谦皱眉,安抚了一声董氏,示意于康一起出去。

二人刚出厅堂,董氏牵着于璚英的手,也一起追了出来。

督察院的差役,各自手持器具,列在一人之后。

领头的那人,是刘年。

那个近日,以「尿尿御史」之名,‘享誉’整个京师大街小巷的东城巡城御史。

巡城御史督导五城兵马司,但巡城御史本人却是在督察院听差,由督察院各道监察御史轮值。

刘年当值巡城御史,此行抓捕于谦入狱,本轮不到他。

但他今日却偏偏来了。

至于他为何会来,又如何来,一切不言自明。

「费了这么大功夫,一切都是为了泄私愤。」

刘年还是那副春风和煦的表情,见到于谦,立即拱手打揖:

“那天城门一别,几日不见,廷益兄别来无恙乎。”

此刻,刘年态度极为恭谨。

但眼中暗藏的那丝幸灾乐祸,却瞒不过于谦和于康。

尤其他身后那些差役。有手持锁链者,有手持绊棍者,甚至还有几位腰间挎着刀,手按着刀柄的。

于康见状,拦在于谦身前,率先发难:

“刘御史带这么多人登门,不知所为何事?难道是追捕盗匪、逃役?”

于康早知有此一时。

但朝廷大员论罪,被督察院缉拿,本无可厚非。

但刘年却是摆出一副追拿盗匪的阵势,此举实属故意恶心人。

看来刘年对那日城门口的事,耿耿于怀。

于康偷看父亲反应,发现于谦竟异常平静。先示意下人,将妻子董氏和女儿于璚英送进内院。

然后才开口询问:“刘御史今日是来捉拿于某?”

刘年抱拳:“廷益兄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所犯何罪,今日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奉命办事而已。”

于谦淡然一笑:“可有拘票?”

刘年也跟着笑道:“拘票没有,但此次是奉内廷的旨意,有无拘票,都可以拿人。”

于谦斜睨着刘年,似在看一个小丑。

“究竟是内廷旨意?还是某人越俎代庖?”

刘年立即被刺激的面红耳赤,冷哼一声:

“于大人和我说不着,内廷只给了一句话——有违人臣礼。于侍郎可知,这句话含义?”

于谦淡漠道:“欺君。”

刘年冷笑:“知道就好。”继而吩咐差役:“带走。”

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上前。

于谦也不理她们,而是转身吩咐于康。

“康儿,自今日起,家里一切,你来做主。钱塘老宅,你要应付好。莫让老人担心。”

于康郑重点头:“家里一切,父亲放心。父亲自己照顾好自己。”

此刻,于康知道,刘年巴不得他冲动之下,做出无礼举动,届时他好发作。

于谦当然也看出了刘年的心思。

父子二人,五年来朝夕相处,早已有了默契。

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猜出各自心思。

吩咐完于康,于谦不屑的看着刘年和他身后的差役。

“让开。”

于谦只是开口轻声一喝,刘年竟如撞了鬼魅一般,鬼使神差,真的就侧身避让。

身后差役似也被于谦身上散发的气韵震慑,有样学样,纷纷避往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一伙人气势汹汹而来,此刻尽显狼狈。

直到于谦行至大门口,刘年这才反应过来。一脸羞恼,朝差役们喝骂:

“还不跟上,一群废物。”

临离开前,刘年回头看向于康:“贤侄好好照顾家里人,廷益兄那里,我自会好好‘照看’。”

最后两个字吐出时,咬牙切齿。

于康抬眼看着刘年。只觉得有些好笑,刘年多年来经营的名声,似乎一夕间,完全反转。

假的终究是假的,想到此处,于康脸上绽放笑容。

“刘御史,我有一句话,你可想听。”

刘年一愣,他当然不想听,但回或许是好奇,他并没有离开。

于康还在笑。

“于家人,宁死而不辱。父亲如此教,我也会如此做。匹夫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哼……!”刘年拂袖而去。

于康看着刘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

于家内院,厅堂。

于康抚着于璚英的小脑袋,将她脸上泪痕轻轻拭去。

“小妹,大哥这几日有要事缠身,你要好好照顾母亲。”

母亲董氏,身体本就不大好,今日这一出,母亲再也遭不住,病倒了。

好在郎中瞧后,并不大碍,只是一时心急,牵起旧疾,这才病倒。

旧疾日久难愈,只能慢慢调理。

这时,董氏也慢慢苏醒:“康儿……”

闻见母亲唤声,于康牵着小妹的手,一起来到榻前。

董氏脸色苍白。唇上更无一丝血色,眼中尽是担忧:“康儿,你父亲……”

于康笑着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放心,我这就去阁老府上请见,有他老人家斡旋,父亲之事,断无大碍。您放宽心,也要好好休息。否则父亲归家,瞧见您如此模样,我免不了要挨一顿家法。”

董氏连忙催促道:“好……好,你不要担心我,快去阁老府上,别在我这里耽误功夫。”

“母亲保重,我这就去。”

于康应声退下,将小妹牵到一边,抚着她的头谆谆道:

“小妹,近日我要在外忙碌,母亲又卧病在床,家里一切,你要照应好。”

于璚英垂首,悄悄抹掉眼泪,抬起头后,小脸上多了些坚强。

“大哥放心。家里的事,不用你担心。”

小妹虽然很坚强,但面对未知的变故,她即便再坚强,始终也还是一个孩子。

她的内心,依然还是恐惧的。

无论是对父亲的担忧,还是对于家未知的未来。她都是满怀恐惧。

于康笑了笑,将她轻轻搂进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一会儿,有两位姐姐带着一队人来家里,她们是大哥的好友。家里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和她们说,有任何事,也都可以让她们做。”

“嗯,我都记下了。”

于璚英又有了哭音,此刻显然在强撑,不想给大哥添麻烦。

她毕竟也才十三岁而已。

家里突遭变故,连母亲都倒下了,更何况她一个小姑娘。

于康又吩咐了下人几句,最后在小妹含泪的目光中,独自出了于宅。

……

“山雨欲来风满楼,也该是到露出獠牙的时候了。”

于康经过隔壁宅子大门时。目光扫过某处。

“时机已到,同志们,从此刻起,开始行动。”

说完,背着双手,离开。

直到于康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角,一名农夫打扮的汉子,才突然从院墙上跳下。

望着无一人的,于康离开的胡同口。脸上带着一丝激动,接着便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第十一章 火热的内阁 于谦以‘无人臣礼’之罪,被科道言官参劾。

内廷直接下了中旨,着于谦下督察院狱。

此消息很快便在京城各衙门传开。

一时间,各方反应皆不同。

有震惊者,有失落者,有着急者,亦有幸灾乐祸者……

内阁得到此消息时,于谦已经在被拘押的路上了。

朝外寂静无声。

内阁却热火朝天。

此时,学士曹鼐、马愉齐聚杨士奇值房。

二人尽力压着火气,此事一出,二人义愤之余,又顿觉备受欺辱。

杨士奇则看着手中那份抄录于谦的奏疏,目瞪口呆。

曹鼐将桌子拍的‘啪啪’响:

“这是何等大事,人都下狱了,内阁才得知消息。如今内阁成什么了?还有这道折子,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无人臣礼?科道言官,气盛如此,咬着字眼儿,空口白牙的污蔑。长此以往,谁还敢做那勇于任事之臣?无耻,卑鄙,下作至极。”

马愉也跟着附和道:“何谓无人臣礼?无人臣礼,该议何刑?死罪呀!遇赦不赦。这些人,是恨于廷益不死啊!阁老,这件事我们绝不能任由他们胡来。”

两人齐刷刷看向杨士奇,显然,二人想听听他对此事作何想。

杨士奇亦气的双手发抖。

良久后,喟然一叹:“此事怪我啊!”

两人皆是一愣,眉头各自挤出一个大疙瘩。

显然,他们实在想不出,此事怎么能怪到杨士奇身上。

只是杨士奇将自责挂在脸上,他们只能宽言安慰。

皆言此事是内廷司礼监操弄,内阁得到消息滞后,几人都有失察之罪,不能全怪在西扬先生头上。

曹鼐还压低着嗓音劝道:“于廷益为人向来刚硬,之前得罪了那位。而那位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样的事,迟早要来。”

杨士奇摇头:“你们不知,此事皆因我而起,我本想着借这次机会,将于廷益留在京中,只是一连多日,陛下毫无召见于廷益的旨意,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还劝他稍安勿躁。哪知他是个急脾气,竟然瞒着我上了这道奏疏,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啊!”曹鼐、马愉惊得张大了口,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二人也没料到,于谦上疏,竟和杨士奇有牵涉。

杨士奇跺了跺脚:“此事我不能不管。二位稍待,我这就去寻司礼公。”

说完,就要出内阁值房。

“阁老!”二人一边一个,将杨士奇裹在中间,拦住了他,不让他走。

曹鼐往旁边扫视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阁老,您再仔细想想这件事,于廷益打入京那日算起,这都多少时日了。”

“显然是那位故意压着行在兵部的折子,不想让他见到陛下。”

“我猜,只要他还在京一日,那些人总会挑出他的错处。不在此,就在彼。”

“这次之事,是有谋划的,甚至可以说筹谋已久。”

“否则,何以解释,从于廷益递上折子,到李锡和科道言官参劾,再到拿人下狱,就只用了大半日时间,还将所有人瞒的死死的?”

曹鼐说的急,生怕杨士奇因为自责,一时没想通其中关节,忙做提醒。

杨士奇当然也有怀疑。

地方大臣,奉中旨入京奏对,从未有等这么长时间不宣召的。

杨士奇自认历事已久,自是看出其中有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司礼监那套陛下西苑研习箭术。兵阵。为麓川之征壮行的说辞,他是一个头发丝也不信。

说的难听点。

即便是确有其事,那也是王振撺掇的,故意做的局。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了之前劝于谦稍安勿躁,静等内廷旨意召见的劝慰。

曹鼐所言,现在仔细想想,果然不难看出,对方步步为营,不是一日之计。

马愉见杨士奇不说话,有些担忧道:

“阁老,看来这次,对方真的是想要了于廷益的性命。”

“他敢!”杨士奇一瞪眼。

历事四朝,久在上位,气势发作之下,虽年过古稀,垂垂老矣,却也不由得让人为其势所摄。

马愉却在此时,继续拱火一般:

“就怕不死,也得脱层皮,最后被赶出京师,打发个闲散差事。”

杨士奇直起的腰,瞬间塌了下来。

马愉的话,恰恰切中要害之处,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

曹鼐却在此时反驳:“性和何必长他人志气,却灭自己威风。此事内阁虽然慢了一步,但也并不是毫无破解之法。只是此事,当从长计议,万不可因一时心急,乱了方寸。一步踏错步步错,届时反而对于廷益有害无益。”

曹鼐的话是面对着马愉所说,但真正说给何人听,显而易见。

杨士奇喟然一叹,望着一处方向遥遥一拜:

“老臣愧对先帝所托,以致让良臣蒙难。”

曹鼐、马愉望着杨士奇满头白丝,佝偻着的苍老身躯,不由回想起正统朝初。

那时‘三杨’俱在,太皇太后身体也还硬朗。

那时,内廷有太皇太后震慑宵小。

外朝有‘三杨’主政。

天下河清海晏,有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气象。

可这才过了几年,朝政竟靡败至此。

朝中衮衮诸公,庸庸碌碌之辈日日渐多。直言敢谏之臣,却越来越少。

两位阁臣,当年亲见眼前这位四朝老臣,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却身躯枯败,勉力强撑。顿时心中生出一丝无力之感。

“陛下信任司礼监,一应国政大事,官员升迁罢黜,皆从司礼监所请。内阁票拟要事,或留中不发,或搁置不用,一些见风使舵者见此,纷纷望风投效,便是那些想做实事的干臣,也都不得不对那位低头纳拜。现在,内阁还能勉力强撑,使国事正常运转。但长此以往,我等……唉……!”

几人感叹,对未来充满担忧。

他们心里都知道,对于谦之事,如若处理不好,内阁以后,将会更加艰难。

届时司礼监也会更加肆无忌惮,加大蚕食内阁权利的速度。

几人默然无语。

这时值房外闯进一人。打断了几人的沉默。 第十二章 一封信 来人是杨士奇值房的随堂文书。

文书一进门,见到三位阁臣面色都不大好,于是更加小心翼翼的礼拜三人。

“何事?”杨士奇稍稍提了提精神,问。

“阁老,宫门来报,贵府管事杨福,在宫外求见。”

杨士奇眉头一蹙:“杨福?他来做什么?”

文书忙道:“不知?禀报的人只说,杨福看着很着急的样子。”

“杨福向来稳重,难道真有什么急事?你去带他进来,唉……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曹鼐忙道:“阁老莫急,我让他们去备轿子。”

杨士奇摆手:“不用。”又吩咐曹鼐、马愉:“性和、万钟,你们先就这道奏疏商讨一下,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议议此事。”

二人连忙应是,拱手送杨士奇离开。

……

宫门外。

杨福来回踱着步子。

等他看见自家老爷独自一人前来,更加着急。

杨士奇业已七十六岁,从内阁到宫门,距离可不短。

老爷即便不让他进去,却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不乘轿子,反而步行?

于是连忙迎了上去,搀着他的胳膊,有些责怪道:

“老爷,您怎么自己就走出来了,不是有轿子么?”

杨士奇却不管这些,问道:

“你向来稳重,能跑到内阁寻我,定是真的有什么急事。内阁人多嘴杂,不是说家里事情的地方。你快说什么事?”

杨福不敢耽搁,连忙道:

“老爷,于侍郎家大公子送来一封信,说是务必尽快交到老爷手上。还特意交代说,信中所载不仅事关于侍郎性命,还与老爷名声息息相关。说的忒吓人,我担心是于侍郎入狱前特意交代过的,这才跑到宫门,给老爷报信。”

杨士奇皱眉,疑惑道:“大公子?于廷益那个养子?”

“正是。”

“信呢?”

“在这里。”杨福连忙从怀里取出信件,双手恭敬递上。

信件还用蜡封封着,显然没有打开过。

杨士奇接过,连忙拆开。

在看信上内容时,时而眉头紧蹙,时而变的舒展,后又满脸狐疑,直至最后,闭目。

杨福见老爷脸色短短时间,一连数变,愈发觉得事情重要,庆幸自己来得及时。

不过,他也有一丝好奇。

好奇信上究竟有什么内容,竟让向来遇事稳如泰山的老爷,短短时间,脸上生出许多变化。

“老爷,不要紧吧?”

于康登门时,一脸肃穆。

交代他时,更是数次重复说,这封信件很重要。现在老爷又是如此反应,他心中真的有些担心。

“唉……!”

杨士奇一声长叹后,继续说道:

“没想到,我们的心思,早已被这样一个毛头小伙看透了,后生可畏啊!”

杨福心中惊讶:「听老爷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封信竟然是那位小公子自己写的?」

他可不觉得,一个毛头小伙,能让老爷起那么大反应。

“老爷,或许是于侍郎早就有过吩咐,毕竟他们是父子。”

“你不懂,于廷益什么样的人,我岂能不知?这封信中所列,绝不会是出自他手。或许他要避过这次大祸,还得靠他这位养子,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杨福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还是第一次听自家老爷,这样夸赞一位年轻人。

「这位于公子,看样貌,也不像是那种聪明绝顶的良材啊!」

「难道真是我看走眼了?」

见杨福发愣,杨士奇突然问他:“那小子人呢?现在还在府中么?”

杨福连忙答道:

“于公子送完信,就离开了。离开前还特意说了一句: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来拜访老爷。”

“这小子倒是主意挺正。”

杨士奇一边感慨,一边将信件撕碎,最后将碎片递给杨福。

“烧掉吧!别让人看见。”

杨福将信函碎片接过,又小心翼翼的重新揣回怀中。

“既如此,我就拭目以待,看看你们父子到底在谋算什么?”

杨福看着老爷自言自语,也听不出老爷究竟何意。

只是观其大略,自家老爷应该无事,于是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定。

正要告辞离开,杨士奇却又开口。

只是接下来这些话,着实让他受到几番惊吓。

“杨福,今日你来寻我,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老家的事情,其他不必多说。还有,最近你多观察观察府中下人,我怀疑有锦衣卫的探子混进府中了。”

“啊……!”杨福大惊。

杨士奇却像是丝毫不当一回事:

“你留意便是,书房和一些重要的地方,万不可离了人。至于探子的事,也不要大张旗鼓的查,除了你知道之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老爷,家里进了探子,多危险啊!这时候,不该是想办法把他赶出去么?”

杨士奇摇头。

“锦衣卫乃天子亲卫,即便不是陛下所派,大动干戈,也会让陛下失了颜面。”

“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既然咱们已经有了防备,小心些就是了。

说完又似有所指:

“或许还有要用到他的时候呢!总之你多留意,即便是发现了此人是谁,也万不可打草惊蛇。”

杨福尽管心里很担心,但老爷吩咐,他也只能照办。

不过,他心里奇怪的是:老爷怎么会知道家里进了锦衣卫的探子。

……

于康本不愿去寻杨士奇。

在他印象中,这位老倌似乎没几年好活了。

毕竟,他已经很老了。

他历经四朝,人人皆称其善察,能知人。且性情豁达,喜欢提携后辈干臣。

于康心里也清楚,自己送出的那封信,绝不会瞒过他的眼睛。

甚至会暴露自己一些东西给他。

可是,他不得不如此做。

父亲被关的督察院狱,虽说不同于北镇抚司的诏狱和东厂的厂狱那样——竖着进,横着出。

但谁又敢保证,会不会有阿谀逢迎之辈,为了讨好王振,让父亲在狱中吃些苦头。

此事其他人出面,不一定有用,但杨士奇却不同。

他如今毕竟还稳稳坐在内阁的头一把交椅上。

狮子老迈,余威尚存。

有他出面,又不是为父亲说情脱罪,只是要求一份公正,谁敢拂了他的意?

此老只需去督察院转一圈,足以震慑宵小。

于康自己,也可以无后顾之忧,放心大胆的施为。 第十三章 官民鱼水情 这日,于康从家中出门。晃晃悠悠来到街上。

最后停在街口一个干果摊前。

那摊主也不看他,只是悄悄和他打了个手势。

于康转身便要离开。

那摊主直到这时才仿佛看到他一般:“客官,不买也可以尝尝,要是觉得好,下次再买也不迟。”

于康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直接往干果摊对面的两层楼茶坊去了。

“汇通茶坊。”于康看着茶坊门头四个大字,轻轻念出了声。

再看那茶坊大门两侧的一副对联,更觉的贴切。

「来敝舍吃一盏武夷茶。去对门买一匹天青缎。」

于康暗自忖道:「这两家铺面,莫不是同一个东家?亦或这东家是亲戚?」

他笑着摇了摇头,掀开茶坊布帘。

甫一进门,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于康环顾四周,茶肆并不大,第一层也就摆了八九张桌子。

只有一台桌子上有客。

靠近柜台处,支着四五只茶炉,茶炉火烧的往往的,几只铜壶,发出‘嘶嘶’的尖鸣声。

茶坊和街上,仿佛是两个世界。

里面暖暖的,让人恨不得立即脱下衣衫。

此时,茶坊掌柜站在柜台里,身子撅着,双手撑着脑袋打盹。

店小二拎着一只铜壶,本在给唯一的那桌客人添水,瞧见店里进了客人,忙高喊了一句。

“客官您随便坐,我这就过来伺候。”

这声高喊,将本在柜台内打盹的掌柜吵醒了,手上一个不稳,差点磕着脑袋。

掌柜脸色稍有些难看,等看到进门的于康,却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客官快请里面坐,咱们店里什么茶都有,但要说最好最地道的,还是要数武夷山大红袍……”

于康摆了摆手,打断了掌柜的话。

“我找人,约的二楼雅间。”

掌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哎呦喂!原来是王大少的朋友,快……快楼上请。”

说完,径直出了柜台,躬着腰,撅着腚,毕恭毕敬,满脸谄笑着亲自带路。

等二人上了楼。

那唯一的一桌茶客好奇地问店小二:“胡掌柜怎么这副嘴脸?上面那位爷来头很大?”

店小二一脸讳莫如深,将茶盏往前递了递:“爷!您还是别问了,我就是个打杂的,掌柜的事,我哪敢多嘴,您请用。”

几人见状,也不逼问,继续闲扯起来。

……

胡掌柜领着于康到了最里面的那间雅间门口,就告辞下楼了。

于康扣了扣门。

也不等里面回应,推门闯了进去。

雅间内,一个身宽体胖,锦衣绫罗的阔少,四仰八叉的挤在一把椅子里。

见门口有响动,那胖子阔少转过头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来人是于康,脸上一喜,手扶着椅子扶手,皱着一张胖脸,将屁股从椅子中拔出来。

一双黑豆一样剔透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朝于康扑了过来。

“养浩兄,可想死我了。”(于康,字养浩。)

于康面对扑过来的庞然大物,脸色巨变,慌忙闪身避过。

“王大少,我可经不住你这一扑。”

王祜(hu)也不介意,笑嘻嘻贴着于康,揽着他的肩头。

“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要不是媚儿姐传话给我,你是不是真就把我忘了?”

于康侧身一转,斜睨着他:“王大少,你知道你现在的口气,听着像什么吗?”

“什么?”王祜一愣。

于康拍了拍肩头,似要拍掉什么脏东西:“别搞得好像老子抛弃了你一样。”

王祜往后一跳:“干!连老子便宜都占。”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继而有放肆大笑起来。

等笑毕,王祜脸上尽是担忧:“于世叔的事,要不要让我家老爷子活动活动……”

王祜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心虚。

于康笑了笑:“不用,今日的事,只要做好,我爹很快就能出狱。”

王祜满脸狐疑之色:

“最近官场上可都在传杨阁老的闲话。虽说那日,杨阁老去了督察院,但听说连于世叔的面都没见,只是和几位督察院的堂官闲扯了几句,就离开了。最近更是对于世叔的事闭口不提,你确定他今日肯配合你演这一出戏?”

于康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人都安排好了吧?”

“这个你放心,一切都照着你说的,酉时一过,就都往这条街上来了。东城的几处空宅,也都做了手脚,保证一查,就查到那几处宅子。”

于康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那就好,咱们就在这里,坐等看戏。”

王祜却似有些担心:“你确定杨阁老一定会按时到这里?”

“把心放到肚子里。”

……

酉时一刻。

一顶绿呢锦帘帷轿,慢悠悠到了街口。

轿子的前后,各有十几名锦衣侍卫护持。

小轿刚转进长街,迎面浩浩荡荡数百近千人便涌了过来。

护在轿子周围的锦衣侍卫立刻如临大敌。

一名黑色软甲的黑靴小校手一招,轿夫们立即止住了步子。

小校再一招手,身后几十名锦衣侍卫,手按着刀柄,将轿子团团围在中间。

“梁东,怎么回事?”

轿子里传来一声苍老且威严的声音。

接着,一只手伸出轿门,掀开帷帘一角,正是杨士奇。

还不等锦衣黑靴小校梁东开口,杨士奇便看到对面人影簇簇,喧腾鼓噪,浩浩荡荡拦住了去路。

“阁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稍待,我这就去将他们驱散。”

梁东按着刀柄,就要往前。

突然,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天啊!大家快看啊!轿子上的那位,是不是西扬先生?”

梁东脸色一变,回头看时,眼前一幕让他瞠目结舌。

也不知什么时候,杨士奇竟将绿呢小轿的帷帘打的大开。

此刻正笑嘻嘻的朝周围百姓挥手,还时不时地朝四周观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梁东顿时头如斗大,眼神往几个锦衣侍卫身上一扫。

那几名侍卫立即挡在杨士奇身前,将还在挥手的杨士奇隐在身后。

不远处,汇通茶坊二楼的一扇窗口,两个脑袋若隐若现。

王祜目瞪口呆的看着街上这一幕。

“养浩兄,阁老是不是做的太明显了一些?”

于康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阁老如此平易近民。这才是真正的官民鱼水情,阁老不愧是咱大明朝的好阁老,好辅臣。” 第十四章 拦轿伸冤 侍卫头领梁东,见杨士奇已经被挡在了后面。

就要再次上前驱赶人群。

这时,对面那一群人,突然如潮水一般,往这边涌了过来。

唬的梁东立即止步,抽出腰间长刀。

护在轿子周围的侍卫见头领拔刀,也俱都一一响应,拔刀应对。

“梁东,不可胡来。”

杨士奇一声高喊未息。

对面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俱都放声高喊:“请杨阁老为小民们伸冤!”

高呼喊冤声,震耳欲聋,毫不间断。

周围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对着杨士奇的轿子指指点点。

“都让开。”

侍卫身后,杨士奇命令道。

侍卫们不敢阻拦,连忙避到一边。

梁东见状,脸色一变,将刀收回鞘中,急匆匆来到杨士奇跟前,拦在他面前。

“阁老不可!”

“让开。”

梁东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阁老,此处人太多,太危险了。当街拦轿本就不该,况且大街上也不是伸冤的地方,您看要不要通知巡城御史,或者顺天府的人来?”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脏污,面色饥黄的老人,匍匐着冲到最前面。

“阁老,我们要告的人势大,只有阁老您能帮我们伸冤呐!求求您老人家了,我们也是实在没活路了,要不然怎么敢当街拦轿。”

老人面色悲戚,朝着杨士奇不住的磕头。

身后数百名百姓,也都是粗布褐衣,有老有少,有的身上甚至还带着伤。

数百人齐声喊冤,对着杨士奇不住地磕头。

围观的百姓在这一刻。似都感同身受,眼中蓄着泪,也都跪下求情。

“望阁老伸冤,惩处奸佞。”

杨士奇一把搡开拦着他的梁东。

梁东跺了跺脚,一招手,又上来数名侍卫,连同梁东一起,紧张的跟在杨士奇身后。

杨士奇来到老人面前,俯身去扶那老人。

“老人家,有何冤屈,是否有状纸。”

老人颤颤巍巍的直起身子,焦急地对身后喊道:

“快……快,快拿状纸。”

一名脸上尽是淤青,甚至还拖着一条瘸腿的汉子,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灰白色衬布。

汉子恭恭敬敬的递过来。

杨士奇望着汉子的腿和脸上的淤伤,再一扫周围,这才发现,身上带伤者,竟不止一位。甚至有几人伤的极重。他们被同样带着伤,却伤势较轻的同伴背着或搀扶着。

杨士奇脸色越来越难看。

伸手去接‘状纸’。

梁东刚要去拦,杨士奇如同一只愤怒的老斗狮,虚发皆张,目龇牙裂,红着双眼对梁东怒吼:

“滚开。”

梁东做杨士奇侍卫数年,阁老从未对他发过如此大的火。

今日,破天荒的头一次。

梁东尽管也对面前百姓于心不忍,但他实在没有办法。

只是杨士奇那双吃人一般的眼神直勾勾瞪着他。

他心中没来由的一虚,再不敢阻拦,只是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以防不测。

杨士奇从瘸腿汉子手中接过‘状纸’。

颤颤巍巍的打开,目光所及,忍不住闭目。

这……竟是一份血书。

“阁老,为我们伸冤啊!”

杨士奇此时却顾不得安慰,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他更应该做的是什么。

他心中义愤填胸,不忍直视这血迹斑斑。

但他还是忍着、压抑着,将最后一丝理智,尽都放在了‘状纸’的内容上。

通政使李锡。

吏科给事中……刑科给事中……江西道监察御史……锦衣卫喜胜……等等

这些名字,有一部分是科道言官,还有六部主事官员,内廷宦官,锦衣卫千户等等。

几乎涵盖了京畿各衙门。

虽然,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这份名单中,尤以通政使李锡的名字最为醒目。

倒不是李锡官做的最大,权势最重。

而是几日前,李锡带头参劾于谦时,慷慨陈词,一副忠臣死谏的大无畏做派。

现在回想起来,那副嘴脸多么的让人恶心。

眼前伸冤的这些人,本是从各地征调来的工匠,夫役。

近些年,京中侈兴土木。

多时,在京畿附近服役的工匠,夫役等,甚至有数十万人。

朝廷修通渠,修城墙、城门,修皇宫各殿,祖宗祭坛。这都是国政大事。

各种营缮材料,匠作大师,能工巧匠汇聚京畿。

这就让许多人都盯上了这些好处,都想从中谋些私利。

有的只是‘打秋风’,这已经算得上是‘清廉’的。

这份‘状纸’上列的名单,不仅仅只是吃拿卡要,他们甚至圈禁工匠夫役私用。

工部发现工匠、夫役的数目,和实际到岗的数目相差极大。

一查之下,数千上万的人竟不见了踪影。

自此,被圈禁私用的工匠、夫役,变成了逃役。

一边被官府追捕。

另一边,被圈禁他们的人动辄打骂,还将他们当成牲口一样用,没日没夜的劳作。

这期间,有累死的,有病死的,有饿死的,也有被殴打致死的。

没死的,也都大多身上带伤。

他们几乎没有了未来,即便逃出去,也被当成逃犯,有家不能回。

眼前这数百人,只是成千上万人中的一小部分。

他们各自扶持,躲藏,就等着伸冤的这一天。

一日不伸冤,他们就一直是逃犯的身份。即便是死了,也不比死一头牲口强多少。

“畜生,畜生啊!”

杨士奇仰天大骂,一滴老泪流过他那满是沟壑的脸颊,滴在地面上。

“此事……”

杨士奇目光坚定,刚要告诉众人,自己愿意接下这份‘状纸’。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位官员,领着一伙差人,往这边来了。

……

‘汇通茶坊’的二楼窗户处。

于康看到领头的那名官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色也变的越来越难看。

王祜发现了官员出现后,于康的变化。

于是试探道:“那位好像是巡城御史刘年,前些时日,听说在崇文门城门口做了不雅之事,得了个诨号。”

于康冷哼一声。

王祜继续说道:“我那日在街上溜达,看见就是这刘年带人将于世叔送进督察院狱。”

于康继续冷着脸。

王祜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好了,你就告诉我,让我故意在东城寻空宅做手脚,是不是就是因为他?”

于康斜睨着他,仿佛要把他从内到外看透一般。

王祜被他盯的浑身直发毛。

连忙投降:“好好好……!我不问了还不行么?”

良久,又唏嘘道:

“也不知道这刘年怎么想的,非要去招惹你,丢了一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不说,这次怕是连身上这身官服都得扒了。”

就在他自言自语时,刘年已经到了杨士奇跟前,躬身一拜。

“阁老,这种小事,交给下官来处理就是了,哪里能劳烦您老亲自过问。”

杨士奇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反问了一句:

“你来处理?” 第十五章 决心和决定 杨士奇扬了扬‘状纸’。

那鲜艳的红,丝毫不会因为‘状纸’的底色,而稍减它的纯,

每一笔一划,似乎都有一个灵魂在哀嚎,在怒吼。

杨士奇看着刘年:“你可知,这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了什么吗?”

刘年躬身再拜:“下官不知,也不必知。下官只知,追捕逃役,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

“你说他们是逃役?”

“工部曾有名册给到巡城兵马司。这些人,下官自然会一一对照名册,若不是逃役,下官自然会放他们离开。”

杨士奇却突然靠近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我是问你,他们是逃役?”

刘年又拜:“工部有名册……”

杨士奇再次打断:“我在问你,他们是逃役?”

刘年抬头:“阁老,下官得到的消息,这些人就是逃役。”

“好好好……!”

杨士奇怒极反笑。

最后看着他:“你出身督察院,如今虽开府署理‘巡视东城察院’,但也只是轮值。你自己仍隶属于督察院。我现在问你,督察院监察御史掌何事?”

刘年表情微滞:“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

“你记得就好。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杨士奇指着众工匠,夫役:“他们是逃役?”

“下官也还是那句话,下官如今领的是内廷中旨,以追捕逃役为要。捉拿他们下狱,正是下官现在的本职。”

杨士奇眼神一凝,直勾勾看着他,似要看看,他的内里究竟是什么做的。

……

‘汇通茶坊’二楼窗户处。

王祜啧啧称奇:“这位刘御史当真好硬气,竟然敢当面顶撞杨阁老。”

于康笑了笑,不置可否。

王祜见状,忍不住问:“你今日究竟怎么回事?自打这场戏上演,就一言不发。”

于康看着他:

“说什么?说平民百姓,甘愿付出辛劳,被欺压,却无处申诉?还是说朝中衮衮诸公,以直谏邀名,背地里却欺压良善?亦或者也如你一般,夸一夸刘御史维护律法,不畏内阁辅臣强权,是个难得的好官?”

王祜脸涨的通红。

尤其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再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好……!于世叔行事光明磊落,你到惯会耍阴谋诡计。”

话一出口,王祜就有些后悔,但碍于面子,他依然直直盯着于康的眼睛。

放在平常,以于康的性子,一定要和他理论一番。

哪知今日,于康却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突然间就萎靡了。

“是啊!你说的都对,这次我是耍了阴谋诡计,行事也不够光明磊落。甚至说得难听些,我为了救父亲,利用了这些受尽苦难的百姓。相较于父亲的谆谆教导,我确实有愧姓于。”

王祜突然间心慌起来。

激动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百姓能重见天日,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不都是因为你么?古语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这次,你本就于节无亏。”

他还想再说,于康却笑了笑。

“你还真是不经逗,我岂是迂腐之人。”

王祜愕然,突然间心里生出一丝茫然。他竟瞧不出,于康所说,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想不通,他便换个话题:

“你觉得,阁老接下来会怎么做?如今人人都说,现在内阁的几位,只知和稀泥,早没了先帝时和朝初那几年的气韵。另外,刘御史今天更有些让人意外,「好好先生」的名头,在督察院可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号。今日他能当面和阁老呛声,倒是有些言官的风采了。”

于康则远远瞧着堵塞的街口。

“今日阁老能来,便已经说明,他做了选择。”

说到此处,语气变得不屑:“至于刘御史,他可不是维护律法公正。他只是自保而已,这里毕竟是他辖管的地面。生出这么大事,他难辞其咎。只是如此一来,咱们在东城几处做手脚的空宅,作用就没那么大了。”

“那怎么办?”

“无妨,无论他怎么选择,这次,他逃不脱的。”

于康的语气很淡然,但又很肯定,给人信心。

王祜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了。

……

刘年一招手,东城兵马司的差役便要拿人。

这次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也足足近百人,且各自手持器具。

跪倒在地的人群中,开始变得骚乱起来。

“请杨老大人为我们做主。”

声音悲嚎泣血,让人动容。

围观的百姓中,亦有感同身受者,也跟着跪下求情。

“请杨老大人做主。”

杨士奇望着跪倒的一片,心中生起一丝血气。

想起数十年前,自己出入官场,那时意气风发,直言敢谏,遇不平之事,直抒胸臆。

那时,他不计得失,只问对错。

不求无过,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身上这身官袍。

那时人微官轻,却敢直面所有不平事。

可这些年,官阶倒是做到了极致,心里的计较却越来越多,妥协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究竟何时变了?

七十六了,没几年好活了,难道真要将这个烂摊子交给后面的人?

不知不觉间,杨士奇脸色开始变了,眼神也不一样了。

“于小子,老夫就陪你疯一把,又有何难?”杨士奇低声自语。

就在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杨士奇突然看向侍卫头领。

“梁东,谁敢上前一步,我允许你们出手。出了人命,我担着。”

梁东能感受到阁老压抑的怒火。

这一刻,他看出阁老有些不一样了。

也不知为何,望着眼前这位老人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座巍峨高山,他这个山底下的人,心中肃然起敬。

梁东再不想其他,长刀直接出鞘,直指兵马司。

锦衣侍卫见此,俱都一样,刀刃朝向东城兵马司的差役。

杨士奇看向对面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的数百人,缓缓走了过去。

梁东张了张口,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提着刀,紧紧跟在身后。

杨士奇来到刘年面前,越过,仿佛没看到他一样。

“你们可认识我?可认识我身上这身官服?”

兵马司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兵马司差役中,一道极低的声音嗫喏响起:

“一品的仙鹤服,您是杨阁老,西扬先生。”

杨士奇目光从众差役脸上一一扫过。

“那他呢?”杨士奇指着刘年。 第十六章 何惜一死 杨士奇独身挡在兵马司差役身前。

梁东拔刀护在身边,一双鹰目环顾四周,随之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兵马司的差役们则面面相觑。

看看刘年,又看看杨士奇,愈发不知该作何答复。

“你们再看看,这些百姓,手无寸铁,个个带伤。他们拦轿喊冤,皆因世道不公,权贵倾轧,却无力反抗。尔等皆食朝廷俸禄,面对如此不公之事,即便选择冷眼旁观,亦是相帮,却何忍刀兵相向?”

杨士奇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众差役顿时杀气泄尽,纷纷把举着的器具放下。

“刘御史,你作何打算。”杨士奇再次回头。

刘年躬身一揖,腰弯到了底。

“阁老今日所言,句句不离大义,何独忘了律法森严?下官位卑言轻,今日拦不住阁老,回去后自会上疏参劾,阁老勿怪。”

“随你的意,老夫静候。”

……

楼上,王祜望着这一幕,感叹道:

“这刘年莫不是疯了,今日之事,刘年算是彻底官声扫地,失了京都民心。”

于康则似笑非笑,幽幽道:“失了官声,却保住了官位和性命,以后平步青云也说不定。”

“平步青云?养浩兄,你莫不是傻了?”

于康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刘年是王太监的人,那血状上所列之人,也大都是投效王太监的人。事情发生在东城,这么多人聚集,他这个巡城御史竟对此毫无察觉,即便是他再巧舌如簧,于此事上,怕是也难辞其咎。可……”

王祜抢过话:

“可是今日这么一闹,刘年不惜得罪当朝阁老。”

“虽然他有心压下此事,奈何手下纷纷背叛,他独力难支。”

“该做的都竭力做了,事后王太监再怎么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甚至在王太监心中,还略有加分。”

“难怪你刚刚说,之前那些空宅里的布置没多大用。”

“这刘年当真是好机警的头脑,短短时间,便想通其中关节,做了选择。”

“宁得罪阁老这样的忠厚长者,绝不能得罪王太监那样的小人。”

“不行,如此说来,岂不是让他逃过了这一遭?”

于康冷嗤一声,似笑非笑。

“当然不会,他既然如此机警,那就应该能承受住更猛烈的风雨。”

王祜惊呼:“难道你还有别的布置?是什么?快说与我听。”

于康撇了撇嘴:“还没想好。”

王祜气急败坏,抓着于康的肩膀:

“不对,你肯定做了其他安排,只是不愿意告诉我,我你还信不过?出名的嘴……嘴……言?你为何……如此看我?是不信任我么?”

于康却把头转向窗外。

……

刘年带着兵马司的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

杨士奇弯腰去扶那领头的老者。

老者却死活不起,带领着数百位工匠,磕头不止。

齐声高喊:“多谢杨老大人为我等小民伸冤……!”

梁东悄悄贴近杨士奇身边,耳语道:“阁老,这么多人,该如何安排?”

杨士奇略沉吟,吩咐道:“派人去顺天府,把姜伯渊给我喊来。”

「姜涛,字伯渊,顺天府尹。」

不到半个时辰,一中年官员,领着数十名顺天府皂隶,急匆匆赶到。

“阁老,下官来迟。”姜涛忙躬身赔罪。

杨士奇将手中‘血状’递给他:“时间刚刚好,伯渊,你先看看这个。”

姜涛双手接过,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看到长街上跪倒的数百名工匠、夫役的惨态,他依然心中狠狠揪起。

待看到‘血状’,尤其上面记载的姓名,以及他们所犯的累累罪行。

姜涛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仿佛手上托着一座山。压的他快喘不过气来。

“怎么?怕了?”杨士奇冷笑道。

姜涛仿佛受到莫大的侮辱,针锋相对:

“怕?此等恶贼,我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又怎么会怕?”

杨士奇继续相激:“你可知,这上面所载,要么是清贵言官,要么位卑权却重。”

“下官只知,此‘血状’所列,皆是朝廷蠹虫,‘此‘血状’所载,皆是累累罪行。下官看完此状,眼前只有两个字。”

“何字?”杨士奇逼近一步,问。

姜涛毫不退让:“该杀!”

“好,老夫要的就是你这两个字。伯渊,此事你放开胆子去做。只要你敢做,老夫就是拼着这身官袍不要,也会为你撑腰到底。”

姜涛大礼一拜:“下官食朝廷俸禄,何惜一死。惟恨死的太过窝囊。”

杨士奇执其手,拽着他来到众人面前。

“他们,我可以交给你么?”

“为民申冤,下官职责所在,此事发生在顺天府,身为顺天府尹,下官不能早早洞悉冤情,以致百姓途遭祸端,亦是下官失职。阁老和诸位若是信我,拼上下官这条性命,也定要为诸位血此冤情。”

杨士奇依旧执其手,环顾四周,将他的手举往高处。

“诸位,可识得此人。”

众人皆喊道:“是老父母。”

杨士奇继续道:“此案详情,姜府尹会详查下去,老夫也定然亲自过问此事到底,‘血状’所列名单,所陈事务,一经查实,老夫必当禀明陛下以及太皇太后。绝不放过一个欺压百姓良善的蠹虫。”

接着又将‘血状’递向姜涛,郑重的问道:

“此事牵涉之广,若是此时你离开,老夫也不怨你。”

姜涛恭敬接过‘血状’:

“下官誓必查清此案,还受害之人以清白。未逃离的人,下官也一定解救他们出来,若违此言,人神共愤,天下弃之。”

杨士奇连道数声‘好’字。

众百姓齐声再拜:“多谢张老大人,多谢老父母愿意为我等伸冤。”

之后,姜涛吩咐衙役。

“将所有人带回府衙,腾出府衙中空闲官廨,以及库房等地,妥善安置。另寻顺天府在籍医者,入府衙诊治,一应生活所需,皆尽快备好。”

……

王祜望着慢慢散去的人群,有些激动。

“阁老年过古稀,一番热血陈词,烧的我血脉沸腾,恨不得此刻就冲下楼去,大礼参拜。”

于康长舒了口气,望着杨士奇佝偻的身躯,低声自语:

“阁老此时重整旗鼓,绝不能让杨稷这个败家子拖了后腿,此事就由我来帮他料理。”

“你说什么?”王祜没听清,问道。

于康长伸了一个懒腰。

笑着和他说道:“此间事了,咱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第十七章 相见 是夜。

南城一座深宅中。

杨士奇静坐厅堂之上,手指轻轻敲击几面,有节奏的打着拍子,嘴里还颇有兴致的哼起了小曲。似乎心情很不错。

管家杨福侍立身侧,时不时往堂外张望。

这座宅子,是杨士奇的秘产,知道的人很少。平常只有一位家中老人在此料理。

“杨福,廷益家那小子你见过,觉得他怎么样?”

杨福笑了笑:“老爷,待会儿他来了,您不就能瞧见了么?”

“这不还没来么?和我说说。”

杨福略沉思,后开口道:“样貌嘛,和于侍郎比起来,是差上不少。但精气神倒是很足,让人看一眼就能记住。”

“没了?”

“老爷,我就见过他两次,还都是急匆匆只打了个照面。哪能看出许多?”

“廷益家那二小子,我倒是见过,那时候还在襁褓,听说廷益将他送回钱塘老宅了,很少在京。至于这个老大,只是听廷益提过,是他收养的孩子,这些年跟着他一直到处跑,倒是从没见过。只有她家最小的那个丫头,我印象最深,像小太阳一样。”

“于侍郎一家人,几地分居,一年也难得见上一次。怎么就生出这等祸事来?”杨福叹道。

杨士奇突然郑重起来:

“杨福,京城百姓和一些官员家的下人,私下都怎么议论我的?”

杨福一愣,继而笑嘻嘻道:

“老爷昨夜当街收下拦轿喊冤的匠人们‘血状’,为民伸冤的壮举,提起此事,哪个不竖大拇指?”

杨士奇似笑非笑,仿佛要将杨福看穿一般。

“别和我打马虎眼,我是说这件事之前。”

杨福立马回道:“京城百姓提起‘三杨’先生,哪个不说好?”

杨士奇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私底下都在传什么。说我老了,腰杆也软了,挺不直了。还有稷儿……唉……!”

说着,杨士奇长叹了口气,就要起身。

杨福连忙去搀扶,安慰道:

“那些事都是谣传,小少爷现在好多了,哪有他们传的那么不堪。”

杨士奇却兴致缺缺,似不想提那个最让他烦心的小儿子。

杨福也连忙转移话题,故意拉着一张脸,责怪道:

“这人怎么还不来?哪有让长辈等的道理?”

杨士奇摇了摇头,笑骂道:“本就是咱们来的太早,相约见面的时间没到,怎么能怨人家?”

杨福却继续责怪:“他一个晚辈,不该早早赶到,在此候着么?”

杨士奇正要开口。

厅堂外传来一道揶揄声:“杨大叔说的是,我是该早早就候着。”

杨福表情一滞,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进门的年轻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背地里说人,被人当面撞见。杨福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像今日这般尴尬。

于康进门,先是对杨士奇大礼参拜。

“小子于康,见过阁老。”

继而又对着杨福一拜。

“杨大叔,小子来迟了,您教训的对。”

杨福更加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就寻个地缝钻进去。

杨士奇看出他的窘迫,笑着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在外面候着。”

杨福如蒙大赦,急匆匆离开了。

于康再次躬身。

杨士奇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果然样貌平平!”

于康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出来,心里暗忖:

「哪有当面说人长的丑的,这杨福都对阁老说了些什么啊?」

“可有字?”

“父亲赐字——养浩!”

“嗯!不错。浩然者,天地之正气也,养浩然之气,存天地正气。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良苦用心。”

“小子记下了,定不会辱没于氏门楣。”

“哦?不辱没于氏门楣,那你倒是说说,昨夜那数百人当街拦轿,递呈血书,是怎么一回事?能在刘年的地盘上,生出这么大动静,还让他事先毫无察觉,当真是好本事。”

杨士奇语气很平静,出口时却似有万钧之力。

于康心中惴惴。知道瞒不过他,只能如实相告。

“阁老莫怪小子事先隐瞒,此事太大,小子只能谨慎。这些匠人受尽冤屈,除了那些身上带伤和残疾的,还有一些甚至已经被迫害至死。诺大京城,也只有阁老能为他们洗刷冤屈。”

“避重就轻,我是问你,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又是如何将这多人藏在东城,那些空宅里的布置,连顺天府尹都瞒不过,还想瞒过我?”

于康心里一叹,心想:果然,能做到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正当他纠结时,杨士奇叹了声:

“罢了!不愿说就不说吧!总归此事上,你也没存什么坏心思。虽说有利用那些匠人之嫌,但那些人做的事,也全然都是真的。”

于康抹了抹额头冷汗,再拜。

杨士奇没好气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要不是老夫替你善后,你这屁股怎么干净得了?”

于康汗颜至极,无言以对。

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问:“那位姜府尹……”

“放心吧!事情是老夫吩咐他办的。”

“阁老英明!”

于康长舒了口气,顺势拍上一记。

杨士奇冷哼一声,脸上一丝得意一闪而过。

“对了,我听说,刘年那个诨号,就是因为你才传的满京城都是。现在内廷都有人在传了,怕是用不了几日,连陛下和太皇太后都会知道了?你和刘年有仇?”

于康心中忐忑,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有些茫然。

“那日,刘御史的行为,确实有失风雅,我只是提醒他而已,没想到竟会变成这样。”

杨士奇似笑非笑的看他:

“最好如此。”

“本就是如此。”于康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后手?”

“啊?”于康一懵,继而问道:“小子全听阁老吩咐,不过,那‘血状’上所载,还不能说明父亲无罪么?那些参劾我父亲的人,可都在名单上。”

杨士奇摇头:“不够。”

“这还不够?”

“救你父亲出狱够了,但若要让他留京,还能保住官位,这些远远不够。”

于康默然、

杨士奇瞪起眼睛:“怎么?连我都不相信?” 第十八章 我想进锦衣卫 于康抬头。

咬了咬牙:“真没有后手。”

杨士奇皱眉:“你不会是骗我吧?”

“借小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呐!”

“那日你在信中,信誓旦旦保证,只要老夫昨夜去往约定之地,就一定能让你父亲出狱,还说什么得偿所愿,现在,你告诉我没后手?”

见杨士奇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动了真怒。

于康却心中暗自吐槽。

「我真怕您再给我善后啊!故意留的线索,让您两位当成漏洞,还打了补丁。幸亏那些布置用处不大了,否则……。」

眼下,于康不得不在此事上,先将他应付过去。

毕竟接下来的事,还要这位老大人帮忙。

其他事,他都可以自己做,但这件事,唯有眼前这位,才有可能做的天衣无缝。

想到此处,于康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道:

“阁老,我想请您帮个忙!”

“老夫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最好要我帮的,是正经忙。”

“正经,正经,老正经了!”

杨士奇瞪他一眼,重新坐下:“你也坐下说吧!”

“您老面前,哪有我坐的份儿。我站着说就行。”

杨士奇似乎懒得理他,独自生闷气。

于康长舒了口气,斩钉截铁道:“阁老,我想进锦衣卫。”

“锦衣卫?”杨士奇皱眉:“你可知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谁?”

“马顺嘛!”

“那你又知不知道,马顺是谁的人?”

于康先是朝着一处方向,恭敬一拜,这才郑重回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自然是陛下的人。”

于谦眼皮一抬,看着他。

“既然你也说了天子亲军,那自然是天子说了算,老夫无能为力。”

这下装大发了,于康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继而老实答道:“听说马顺和司礼公走的近。”

杨士奇像是突然来了兴致,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也就应该明白,你去不了锦衣卫。”

“换个名字也不行?”

杨士奇阴阳怪气道:“天子亲军嘛!身世背景自然查得严些。祖宗十八代都要查的。”

于康见他丝毫不留余地,只能如实相告:

“阁老,进锦衣卫就是后手。”

“哦?”

杨士奇来了兴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你果然有后手,说来听听。”

于康又变的扭捏起来。

“还是不愿说?”杨士奇气道。

于康嗫喏着说:“没法说。”

说完,偷偷去瞧杨士奇。

哪知杨士奇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于康忙低下头。

“罢了,不愿说就不愿说,有没有想好去哪个千户手下?”

“啊?还能选?”于康一喜。

“当然不能选。”

于康又蔫了下去,暗自嘀咕:“不能选还问我做什么?这老倌怎么不好好说话?”

“不能选是不能选,但也不能把你送到马顺手底下去,锦衣卫马顺虽说不是一手遮天,但有司礼监在后面撑腰,那些勋贵子弟,也不敢轻易和马顺对着干。”

杨士奇皱着眉头,思虑良久。

最后看向于康:“你确定你要进锦衣卫?”

“想要事成,非进不可。”于康依然果断。

“既然如此,也不是不行,不过,去锦衣卫可当不了大官,最多也就是一个旗官。”

于康连忙回道:

“够了够了,官职高了扎眼。”

杨士奇嗤笑出声:

“你真以为锦衣卫那么好进?你可知有多少人等着锦衣卫的缺?就连那些伯爵府甚至侯爵府,都想让后辈子弟挤进去。你觉得很容易?”

于康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能当个小旗官,小子已经很满意了。”

“此事廷益同意吗?进了锦衣卫,可就不能走科举之道了。”杨士奇问。

于康连连点头:

“小子本就耽于武事,二郎倒是书读的极好,我和二郎,一文一武,父亲也是同意的。”

杨士奇点头道:

“既如此,明日……算了,后日吧!后日一早,你就去锦衣卫衙门门口候着,届时自有人在门口等你。”

“小子记下了。另外……”

“还有什么,一起说了。”杨士奇不耐烦道。

“能不能让人,将招我进锦衣卫的命书,时间提前到进京之前?不如此,怕是会被有心之人当做靶子。”

杨士奇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此事我倒没想到,该是这样。”

于康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你真不和我说说,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杨士奇一句话,又让于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请阁老容我卖个关子,此事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届时小子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于康一脸为难,躬身再拜。

杨士奇一直盯着他看。

良久,眼都没眨一下。

于康被他盯的心里直发毛,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再有就是,父亲那里,阁老万不可搭救的太快了……”

画到最后,于康的声音低的都快听不见了。

“你倒是孝顺,也不知道于廷益听见这些话,会作何想。”

于康红着脸,头都不敢抬。

“阁老,父亲这次被下狱,若是轻易出来,并无益处。还得再加把火,父亲留京的事,才能十拿九稳。”

杨士奇气的吹胡子瞪眼:

“果然,你之前一直把老夫当猴耍。”

想起于康刚刚进门时,一直装傻充愣的嘴脸,杨士奇再也忍不住。

他直接从椅子上起身。

几个箭步以后,脸都快贴到于康脸上了。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阁老是父亲座主,这样算来,可是长我两辈了,孙子被爷爷揍,岂不是天经地义?”

杨士奇听后,似乎很是受用。

“嘴倒是甜,要是这副皮囊再生的好看些,老夫就是真做了你爷爷,又有何不可。可惜……可惜啊……”

于康听他自言自语。

话里话外的意思,既让他郁闷,又让他恐惧。

最后只能讪讪赔笑:“小子生的是糙了些,呵……呵呵……!”

杨士奇于心不忍,安慰道:

“这些都怨不得你,你也莫要因为这些外物,失了本心。”

扎心了。

于康暗忖:这老倌眼中,我究竟长得有多丑啊!

……

于康满心疲惫。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究竟是如何离开宅院的。

站在胡同的青石路上,他摸着自己的脸颊。

「挺光滑的啊!」

再摸摸下巴,有些许扎手。

「难道是因为这两日没有剃掉胡须的缘故?」

“呸!男人就该像我这样,那些文弱书生有什么好的?”

几乎同时,他脑海中突然浮出父亲和二郎的脸。

于康瞬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身体慢慢佝偻了下去。 第十九章 天有些暗 堂内。

杨福又回到杨士奇身边。

“那小子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现在你怎么看?”杨士奇问杨福。

“是个小滑头。”

“说滑头,倒也没错。只是我从他身上,看不到一丝忠君爱国之意。”

杨福愣了愣:

“老爷,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些匠人们都听他的,但能冒着这么大风险做这些事,想来也是个正气的好孩子。我在外面偷偷瞟了几眼,在提到陛下时,他很恭敬,不像是老爷说的那种人。”

“哦?看来你对他印象还是好的。”杨士奇好奇道。

杨福也不隐瞒。

“老爷不也一样么,要不然怎么能答应帮他进锦衣卫,家里好不容易讨来一个荫封名额,看来老爷是打算让出去了。”

说到此处,杨士奇脸色有些不大好。

“他们的性子,进入官场,是害了他们?”

杨福叹道:“总归是自家孩子,夫人要是知道了,定然要闹的。”

“慈母多败儿,这个老婆子啊!就是太宠溺他们。”

说完,又吩咐杨福,让他别忘了明日提醒自己,办好于康入锦衣卫这件事。

杨福点头应诺。心里却徒自想不明白。

「老爷何以搭上一份荫封名额,还要再卖一份人情促成此事。」

“老爷,您就这么相信于家小子?”杨福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杨士奇也跟着长叹一声:

“于家那小子为人究竟如何,暂且不论。就只凭昨夜那一场大戏就能看出,他以后定是个搅弄风雨的人物。那些匠人,任凭姜伯渊怎么套话,他们都一口咬定,没人帮他们。口口声声说,他们一直躲在那几座空宅里。姜伯渊问的急了,他们竟然说不告了,要离开。若论操弄人心的本事,老夫亦自叹弗如啊!”

说到此处,杨士奇又叹一声:

“此事从始至终,他从来都未曾出现在其中,仿佛一切和他没有关系。”

杨福听后,有些担心道:

“既然他是个不安分的,老爷为何还要帮他?”

“世道多艰,民生疲弊,朝廷政务愈发糜烂。我老了,尤其这两年,甚感力不从心。昨夜那份‘血状’,不仅让京畿各衙门紧张起来,就连咱们那位内廷的司礼公,也同样方寸大乱,听闻还砸了一件心爱之物。老夫本已行将就木之躯,竟也被激出一丝血性,倒不如就随他折腾,看看能不能搅动这潭死水。”

“您就不怕他接下来行事,把天给捅破喽?”

杨士奇嗤笑一声:

“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更怕死。老夫虽然老迈,也糊涂了,但要看住这样一个毛头小子,不让他胡来,却也没那么难!”

杨福也被激起了好奇心。

“老爷,您说他去锦衣卫做什么?”

杨士奇摇了摇头:

“定然和他父亲有关,只是我也一时看不明白。”

杨福心里一惊,“连老爷您都看不出来?”

老爷以善察,闻名于世。竟然也瞧不出么?杨福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杨士奇却似毫不在意:

“老爷我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他有意瞒着,我怎么会知道。”

说完,起身踱步,出了厅堂,来到院中。抬头望着黑压压的,无一丝亮光的夜空,久久不语。

“唉……!今儿个这天,怎么这么暗!”

杨福也抬头张望,知道老爷兴致不高,只是默声陪着。

许久之后,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一件厚氅,轻轻披在杨士奇身上。

“老爷,咱们该回了!”

杨士奇紧了紧厚氅。

“今日就在这里歇了吧,不想折腾了。”

……

一连多日,于康早出晚归。

除了晨昏定省,他几乎和母亲没有过几次照面。

母亲依然卧病,出不了屋子,小妹也变的郁郁寡欢。

小妹自小就懂事,那日父亲下狱,母亲病倒,小妹当即就搬进了母亲的寝房,时时陪伴安慰。

于康每看到这一幕,心中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锤着,喘不过气来。

母亲每日都在问父亲的事如何了?阁老怎么说?她想去督察院探牢。

于康只是宽慰,越宽慰,母亲越急。

但母亲的性子又向来温厚,不愿给于康太大压力。

于康几次都差点没忍住,想着立即就寻杨士奇,发动一切,将父亲从督察院狱解救出来,

但最后的一丝理智却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现在若是放弃,父亲的后半生,还是会走老路,继续巡抚地方,直至家中巨变。

到那时,一家人,依旧还是聚少离多,一年也难得见上一次。

现在对母亲隐瞒,是为了以后能长久相聚。

想到这些,他便又忍住了。

直到这日,要去锦衣卫衙门的日子到了。

于康照例,出门前来给母亲请安。

小妹早早就醒了,看见大哥进来,强忍着泪水,不让母亲和大哥看到自己难过和担心。

望着愈发消瘦的母亲,于康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一般。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小妹。

长叹一声后,让下人全都退出去。

他跪在母亲榻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娘,孩儿不是有意瞒您,爹的事……”

还未说完,母亲早已掩面,悲吒泪如洗。小妹在旁,亦是低首垂泪,小肩膀不住晃动。

他哪里还不知,母亲和小妹误会了。

于康一急,忙道:“娘,爹没事了,很快就能出狱。”

“啊!”

母女二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于康,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是不是骗自己。

母亲更是从病榻中惊起。

于康苦笑着,从小妹手中接过软枕,垫在母亲腰下,扶着她靠着床头坐下。

“娘,您没听错,最多不出一个月,爹就会平安无事,被放出来。”

“你没骗娘?”母亲眼中噙着泪,抓起于康的手:“为何还要一个月?”

于康苦笑道:

“娘,爹的事不只是被参劾坐罪那么简单。还有一些其他的事,不过此事牵涉太过繁杂,无法和您细说,您只需记得,最多不出一个月,爹一定会毫发无伤的回家。” 第二十章 被定义的悍匪 安抚好母亲和小妹,于康刚行到前院,两名劲装女子从背处转出,来到他跟前。

“公子!”

两名女子皆腰间悬着兵刃,英气逼人。

她们是「擎荷楼」内楼两名护卫头领,名字和他们所用兵刃倒也相符,

一名侍剑,一名侍刀。侍刀冷艳,不大爱说话,侍剑温柔,也只是略微强些。

二人都自幼习武。

于康专门从柳媚儿处借来二人,保护于家内宅。

“近几日周围可有异动?”

侍剑低声回道:“还是东厂那几个番子,他们一直在周围监视,其他可疑的人倒是没有。”

“没有?”于康皱眉。

“未曾发现过。”

于康点了点头,勉励了几句,就离开了。

一路上,他暗自回想种种可能的情况。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昨日那事,杨士奇果然如他说的那般,收了首尾。

否则,于宅断然不会如此平静。

他心里也不禁对杨士奇的信任,增加了几分。

……

锦衣卫衙门在承天门外,东长安街上,毗邻通政使司衙门和五军都督府(前后中左右)。

刚到衙门的巷口,于康就瞧见,一位银甲白袍,腰间挎刀的锦衣百户,朝着他看了好几眼。

于康心中一动,往那名百户走了过去。

那百户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豹头环眼,虎背蜂腰,一脸凶悍之气。

看见于康近前,朝着自己而来。

百户环眼瞪的更大了。

“你是于康?”百户开口问道,声音如震雷。

于康心里不由得暗赞一声:好汉子。

于康躬身一揖,算是承认。

百户也不和他多说,只是将他打量几眼后,说了一声:“我姓徐,跟我来!”

说罢,便转身往衙门走去。

于康识趣的跟上,本有心上前攀谈几句,但看这百户山岳般的身躯和生人勿进的气质,他就又打了退堂鼓。

一进锦衣卫衙门,刚穿过前院,就看见正堂前敞地上,百余名黑甲校尉列队整整齐齐。

两名同样银甲白袍的百户,在训话,二人面色狰狞,杀气腾腾。

于康目不转睛,甚至侧起耳朵,想听听那两位百户在说什么。

“跟上!”

他转过头时,徐百户正瞪着环眼看他。

于康笑嘻嘻套近乎:“百户大人,是不是要出任务。这么多人。”

“不该问的别问。”

这位徐百户似乎脾气不大好,于康自讨没趣,只能亦步亦趋的继续跟上。

等到了一间小院落。

徐百户将于康带到一名黑甲褐袍的少年面前。

这少年看起来还未脱稚气,但面相却是极英武。

徐百户指着少年对于康说道:

“这是朱骥,以后他就是你麾下小旗。”

又指着于康对少年说:

“这是于康,他是总旗,以后你就听他调遣。”

二人互相抱拳,算是打过招呼。

徐百护看着于康:

“近日南城花巷附近,有悍匪出没,你和朱骥去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来就给分派任务,倒是少见。

于康看了看朱骥,问徐百户:

“百户大人,其他人呢?我总该和下面的其他小旗、校尉见见,简单认识、了解一下,出任务时,也好有个照应。”

徐百户奇怪的看着他:

“你属下的人?不都在这里吗?”

于康愣了愣,指着朱骥:

“就他一个人?还是个孩子?”

朱骥听后很不服气,口中嘟囔道:“我十七了,已经成人了。”

徐百户粗暴的打断二人:

“你们两个以后归我管,朱骥,你去带他换衣服,过后直接去花巷那边。什么时候有悍匪的消息了,什么时候再来寻我,若是无事,就不要来烦我。”

说完,径直走了。

于康眼睁睁看着徐百户背影消失,问朱骥:

“徐百户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朱骥摇头。

于康又问:“你来锦衣卫多久了?”

朱骥脸上泛起一丝红:“昨日刚到。”

“刚到就是小旗了?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啊!看来是有真本事的人。”

朱骥脸更红了:“我是承袭了我爹的职位,算不得厉害。倒是总旗你,看着也不比我大几岁,一来就是总旗了,你才厉害。”

这次,于康听到恭维后的反应,不同以往,

他此刻心中万马奔腾,一堆脏话堵在喉间,只恨不能宣之于口。

两个关系户,聚在一起,而且都是光杆司令。

不对,于康自觉稍微好点,他毕竟还有朱骥这个小旗充当属下。

“朱骥,徐百户什么来头,你知道么?”于康好奇地问。

朱骥毕竟比他早来一天,还是世袭的锦衣卫,他只能向朱骥打听。

朱骥谨慎的往四周望了望,这才小声道:

“我只听说徐百户来头不小,前几日还将一名千户和他手底下两名百户揍的下不了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指挥使也只是将他喊去训斥了几句。”

“这么厉害?那以后在锦衣卫,咱们俩岂不是能横着走了?”

朱骥看傻子一般看着于康。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

朱骥幽幽道:“听说徐百户带底下总旗和校尉出任务,每次回来,底下的人不是带伤,就是半残,现在都跑光了,就剩咱俩了。”

于康瞪圆了眼睛,满脸震惊。

“你是说,咱们三个,如今都是光杆司令?”

朱骥挠了挠头:

“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司令是什么,但光杆到是实实在在的。”

于康目瞪口呆,可心里还想再挣扎一番,问:

“朱骥,你功夫怎么样?”

朱骥脸又红了起来。

“应该还行吧!我没跟人真正打过架。不过,家传的刀法和拳脚,我从小就一直在练。”

于康脸色愈发难看,心中呐喊:

「阁老,您究竟有没有拿我当回事,这不坑人吗?」

不过,遇到徐百户这样的上官,现阶段对于康来说,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听徐百户的意思,只把自己二人当成袭荫混饷的世家子了。

怕是追寻悍匪这件事,他原本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想到此处,于康反倒觉得,之后行事,反而方便了许多。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叫朱骥的小子,识不识趣。

“那悍匪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听说是个采花贼,专门在花巷中,寻那些不正经的女子下手。”

朱骥一边解释,一边肉眼可见的,红晕往脖子走去。

花巷什么地方,那可是欢楼聚集地。

难怪徐百户称之为悍匪。

当嫖客却不想给银子,这尼玛是够凶悍的。

于康为之汗颜。

“朱骥呀!采花贼的名号不能用在那匪徒身上,我觉得百户大人称之为悍匪,最贴切不过。”

朱骥侧着头,似懂非懂。

于康笑嘻嘻揽过朱骥的肩膀:

“朱骥,去没去过花巷,哥带你去玩啊!” 第二十一章 匪徒猖狂 所谓‘花巷’,其实并不只是一个巷子。

它其实是指南城的一个区域。

那里,是花楼的聚集之地。

也是京师最大的销金窟。

这里有像「擎荷楼」这样,矗立在繁华地段的奢豪名楼。

亦有虽地处偏僻,却因主人素有艳名,而引得豪客争相登门拜会的私楼艳邸。

入夜以后,这里便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当然,名之为花巷,却也不尽是只有那些寻欢作乐的春楼。

这里是一套成熟的商业园区。

一些酒肆,食肆,胭脂铺,成衣铺等等。

尽都充盈其间。

总之来说,只要是能为姑娘们提供方便,又能让寻欢买醉的巨富豪客,舍得花钱的营生,这里一样不缺。

另外,此处亦是京中各衙门打秋风的好去处。

银钱往来多的地方,自然牛鬼蛇神、各方神仙都愿意来分一杯羹。

即便大头上贡给各方大佬。

剩下一些汤汤水水,也足以将各衙门地头蛇,喂养的脑满肠肥。

按说,出了这种事,只要能沾上边的衙门,都愿意来管上一管。

便是说声争先恐后,也算不上夸大。

当然,事实也正是如此。

各衙门尽都派出了人,暗里布防,明里排查,动静倒是不小。

奈何到最后,人没有抓到,反而在他们布防排查期间,那匪徒又犯了几桩案子。

几个衙门的差人,因为此事,丢尽颜面。

连日以来,他们再也不露一面,连秋风也都顾不得打了。

按说,此等‘悍匪’出没,本不必锦衣卫出面调查。

但近来有一家楼里的姑娘,连番遭到欺辱,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楼也是一家名楼,名唤「轻烟阁」,甚有些来头。

自从被那‘悍匪’盯上后,楼中已有两位姑娘遭了毒手。

尤其昨日,楼中花魁,夜间神不知鬼不觉,被那‘悍匪’轻薄,最后还丢了贴身衣物。

此等贴身之物,不会轻示于人,就连往日晾晒,都有专人看管。

加之此物,是特意订做,样式也都是独有。

丢失此物,被人瞧见,想瞒都瞒不过去。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此物被找到之处,周边围着一圈人,

那物被绑在街口坊石上。

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上面还粘着一纸条——「轻烟阁」花魁,轻烟姑娘贴身之物。

一时间,整个花巷为之震动。

花魁何人?那可是一座花楼的招牌,是恩客能大把撒银子的动力源头。

自打花巷变的不太平以来,各家都将自家活招牌保护的严严实实,生怕被那匪徒钻了空子。

「轻烟阁」的管事,也未料到,严防死守下,她家成了第一位受害者。

阁里最美,最被视若珍宝姑娘名声大损,本来每日恩客往来络绎不绝的「轻烟阁」,竟也因为此事,变的门可罗雀。

甚至还被有些同行背地里指指点点。

「轻烟阁」管事急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轻烟姑娘整日以泪洗面,寻死觅活。

想想也是,豪掷千金,邀约多日,方能一亲芳泽的心爱姑娘。

却被突然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匪徒,不花一分一毫,占尽便宜,连贴身之物都被脱了去。

哪个恩客心里能爽快?

这种令人心碎的感觉,仿佛是珍爱许久,觉得任何鲜花都配不上的绝世珍品花瓶,突然间被人将一把狗尾巴草掼了进去。

此举着实将人恶心的不轻。

这次花魁惨遭毒手,算是惹了众怒,也不知哪路神仙,竟请托到了锦衣卫衙门。

这种事情,算是在锦衣卫管辖范围之内,但要说不在管辖内,也说得过去。

毕竟,一个蟊贼,无银钱偷腥而已。

况且花巷女子,又不是良家女子。即便你是花魁,又能如何?

此事怎么看,都犯不上锦衣卫出马。

但此事偏偏就上了锦衣卫衙门的案牍,还被摊派到徐百户头上。

徐百户自己懒得搭理这种鸡零狗碎之事,就又‘擅权妄为’,将此事摊派给刚刚入职锦衣卫的于康和朱骥。

于康此时换上了锦衣卫总旗的衣装。

这还是他第一次身着制装,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得意。

毕竟,自今日起,他也算是有官身、吃皇粮的人了。

正七品的武官,还是天子亲卫。

这官职可不算小。

要知道,按照大明官吏的职级,管一县政务的县令,也不过正七品而已。

虽说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职,本不宜拿来做比较。

但作为天子亲卫。锦衣卫总旗的俸禄,比正七品的一县父母,可是高了数倍。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而且锦衣卫职权不小,有了这项差事,他能做很多事。

想到这些,于康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前往花巷的途中,他和唯一的属下小旗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不知不觉便到了这个北京城,几乎所有男人为之神往的地方。

于康看出朱骥很紧张。

小伙子一路走来,离花巷越近,就越扭捏。到最后,脸红彤彤一片,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还真是第一次来这里啊!也不小了,以前就没有朋友拉着你来涨涨见识?”

于康故意逗弄他,朱骥愈发羞的无地自容。

他还想继续调笑几句。哪知此时,一个衣着寒酸的文弱书生,竟直直往他身上撞来。

“于大哥小心!”朱骥忙提醒。

于康也听见背后有动静,一个闪身避过,那书生立足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时,又有几名护院装扮的汉子跑了过来,一边对着摔倒的书生满口污言秽语的咒骂。一边陪着笑脸,朝着于康和朱骥连连作揖。

于康瞅了眼摔倒的书生,又瞅了瞅陪笑的护院。

朱骥则伸手将那书生去扶。

于康看他举动,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等最后将目光落定在护院身上时,脸却又拉了下来。

“大街之上追追打打,成何体统。如此行事跋扈,是想进大狱不成?”

那几名护院中,领头的那个见状,吓得连忙跪下:

“官爷,不是小人当街逞凶,实在是这书呆子太过无礼。”

“无礼?那你倒说说看,他究竟如何无礼?爷今天得空,就当街给你们断断,看究竟是谁有错在先,又是谁真的无礼,你先说。”

于康搭下眼皮,看着护院头头。 第二十二章 轻烟阁 于康要当街断案。

护院头头见状,率先发难。

指着刚被搀扶起的书生,大声斥责。

“他一首破诗,也想见我家姑娘?姑娘不见,他竟然想硬闯,姑娘往常是很敬重读书人的,但也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写上几句狗屁不通的诗文,就真当自己是才子了。”

“哦!”于康来了兴致,伸出手:“诗文呢?拿来我瞧瞧。”

护院头头连忙赔笑:“污了姑娘的眼,被姑娘撕了!”

“撕了?那让爷我如何评判?”

护院头头抬头,嗫喏着回答道:

“小人不懂诗文好不好,但是我家姑娘看罢,说了狗屁不通。他要见的是我家姑娘,姑娘说狗屁不通,就是不愿见他。他要硬闯岂不是故意生事?小人拦他,他骂小人,小人当然忍不下这口气。”

护院头头仿佛受了莫大委屈。

于康也没想到,这护院竟然说的头头是道,很合逻辑。

若真是这样,书生所为,未免太过了一些。

书生怯懦懦看了眼护院头头,又对于康连连作揖。

“是小生的错,小生太过唐突,在此赔罪。”

这书生,生的倒也白净,也算得上俊秀。

只是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卑琐之气。

看着有些窝囊。

至于护院头头说书生硬闯,还骂了他。

这种事,于康知道肯定是有,但要说谁骂谁在先,护院头头究竟有没有将诗文递给那姑娘,于康心里自有评断。

看着书生畏畏缩缩,一副不想生事的模样。

于康本来想着帮他出口恶气的打算,瞬间偃旗息鼓。

无论如何,一个人若是自己都没有面对恐惧的勇气,别人又怎么能帮他。

他既已服软,于康也就没了之前的兴致。

“罢了罢了,污遭烂事一件,爷懒的管。我只提一点,莫要影响治安。否则,将你们统统拿去下狱。”

说完,也不理他们,招呼朱骥离开。

朱骥愣头愣脑的跟上,问:“于大哥,就这样算了?咱不管了吗?”

“怎么管?这种事说的风雅些叫追求,说得难听点叫骚扰。但无论如何说,错都在书生身上,他若鼓起勇气,我也不是不能帮他一把,让他和那女子见上一见,当面说清。但他服软了。”

“之前他虽然莽撞了一些,但爱情嘛!总该如此,疯一次也未尝不可。他最后失去勇气,放弃了,我岂能上赶子再去帮他?”

朱骥挠着头,憨憨道:“于大哥,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怕我们。”

“怕我们?为何要怕我们?”于康奇怪道。

“怕咱们穿的这身锦衣卫甲袍呀!毕竟,外面传咱们锦衣卫的一些话,不是很好……”

于康一愣,突然间也觉得自己有些小看了朱骥。

于是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好好干,以后要是干到指挥使了,多做些好事,挽回锦衣卫名声。”

朱骥郑重的点头。

此刻,他身上像是发着光。

于康一晃脑袋,虽心里觉得好笑,但也没多说什么。笑嘻嘻搂着朱骥肩膀。

“这些事现在都得往后靠,现下紧要的是,咱们还要去「轻烟阁」见那位花魁娘子。”

……

二人行至轻烟阁门前。

见大门紧闭,门外也无人守着。

虽说如今还是晌午,姑娘们都在休息。

但大门紧闭,门外无人迎来送往,却也着实有些奇怪。

于康对朱骥使了个眼色。

朱骥红着脸,扭扭捏捏来到门前,轻轻扣响了门环。

良久,无人应答。

朱骥回头看他,似在问:这该怎么办?难道没人?

于康摇了摇头,来到他面前。

“看好了,咱们是锦衣卫,天子亲军,捉拿匪徒是衙门的差事,此乃公差,要符合咱们的调性。”

说完,在朱骥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于康一脚踹了上去。

“锦衣卫办案,开门,都死在里面了吗?”

很快,就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往门口这边而来。

于康满意的笑了笑。

“看见没,横是手段,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骥反驳道:“对待百姓,不是该心怀仁厚吗?这种粗暴做法,会让百姓愈发疏远我们。”

于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口中却说道:

“首先,你要搞清楚,百姓要的是什么?其次,你要知道,天子亲卫代表了什么?”

朱骥好奇道:“百姓要什么?”

于康笑道:“百姓要的,当然是结果喽,好言千万句,抵不上为他们解决最紧迫的需求。”

“可如此粗暴行事,是否有违为官之道?”

“为官之道在何?”于康盯着朱骥的眸子,表情肃穆。

朱骥愣住了。

于康笑笑,也不继续逼问他,而是岔开话题。

“咱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完成徐百户交代的事情。否则,怕是很快都得收拾行李走人,更遑论什么为官之道。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自己慢慢去想。”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道放下门挡的声音。

等大门被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红袍绿夹袄的妇人。

妇人脸极白,无一丝血色,倒是一双杏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没休息好,显得很疲惫。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彪形大汉。

妇人见到于康二人,先是侧身福了福,接着立马哭丧起脸,挎上于康的手臂。

“官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黑了心肝,杀千刀的歹人,不让人活了啊!”

朱骥见状,就要将她赶开。

于康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接着,静静看着妇人,一脸恍然之色。

“你就是那个被歹人轻薄的轻烟姑娘?此人真是……好品味!”

一言出,有尴尬的,亦有强憋着,不致笑出声的。

妇人识趣的将手放下,笑的很勉强。

“官爷说笑了,我人老珠黄,哪里能被歹人瞧上?”

于康冷笑一声:“我还以为现在的人,口味不一样了呢!”

说完,便率先跨进门内。

妇人哭丧着脸,看看于康,又看看朱骥,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姑娘们快来,上好茶,伺候两位官爷落座。”

妇人一嗓子喊去,楼里转出来三名妙龄女子,袅袅婷婷迎了上来。

又有几名侍女模样的小丫头,有拿果盘的,有拿蜜饯的,也有伺候茶水的。

转眼间,摆了满满一桌子。

那三名样貌艳丽的女子,分成两股,两人迎上于康,一人迎上朱骥。

于康像是很受用,任凭两名女子贴身拥着。

朱骥却似遭了老大的罪,竟当场和那名女子玩起了躲猫猫。 第二十三章 奇怪的拔刀 于康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朱骥或许是被追急了,‘锵啷’一声,拔出腰间兵刃。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尖着嗓子大喊饶命。 管事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官爷。 往日那些登门的官爷见了姑娘们,哪里有拔刀的,拔的都是…… “官爷……官爷,自己人,您别伤着姑娘们。” “谁和你是自己人?”朱骥横眉冷对,朝着管事妇人大喝道:“让她们退下,再敢追着小爷跑,别怪小爷刀下无情。” 于康瞠目结舌。 姑娘们则看看于康,又看看朱骥,最后看向管事妇人,泫然欲泣。 管事妇人刚要开口,于康却横插了一句,问道: “你说咱们是自己人,难道这“轻烟阁”的东家……” 话未说尽,却是留有余地。 “这是喜爷的生意,喜爷和贵司衙门几位爷称兄道弟,相熟的很。” 于康心中一动,却故作疑惑状: “喜爷?哪个喜爷……” 管事妇人愣了愣,皱眉:“官爷,咱们这位喜爷,这个喜字,可是那位赐的。” 妇人一边说,一边手往天上指。 于康这才满脸恍然大悟之色:“原来是喜公公啊!难怪难怪……!” 管事妇人腰直了直,一边亲自添盏,一边笑着应道:“咱们东家,正是喜公公的亲弟弟。” 于康见状,笑道:“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说完看向依旧握着刀柄,徒自生气的朱骥: “好了……好了,把刀收起来,姑娘们和你闹闹,你倒当了真,这样没情趣,以后怎么讨亲事?” 朱骥脸憋的通红,正要反驳,却看见于康对他使眼色。 尽管心里憋屈,却也没多说什么,听话的将刀归鞘,瞪着刚刚追她的女子。 那女子眼中噙着泪,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让他们下去吧!今日来此是为公差。” 于康瞅了眼几位战战兢兢的女子,对管事妇人说道。 妇人也喝骂道:“几个贱蹄子,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下去。” 姑娘们抹着眼泪,脚下却一点不慢,慌张张跑开了。 “看你把人吓的。”于康瞪了眼朱骥,又转回对管事妇人说道:“我这位弟兄,没来过花巷,又家风严谨,你可千万不要怪罪。” “哪里哪里,这位小官爷,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以后一定平步青云,官做的越来越大。” “哼……”朱骥冷哼一声,将头转到一边。 于康忙岔开话题:“既然是喜爷的生意,我也就不拐弯抹角,有话直说了。” “大人,您快请吩咐!” “轻薄轻烟姑娘的那名采花盗,我家百户大人下了命令,一定要抓着。轻烟姑娘见过他,我得和她聊聊。” 管事妈妈一脸为难。 “官爷,轻烟受了惊吓。那歹人祸祸了不少人。您看能不能去问问别家楼里的姑娘。” 说完,轻咳了一声。 廊道里立即转出一名小厮,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用红绸盖着。 管事妇人从小厮手中接过盘子,轻轻放到桌面上。 “官爷,这是一点酒钱,还请官爷笑纳!” 于康笑了笑,用刀鞘挑开红绸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六颗大银锭,每颗足足有十两左右。 这六颗加起来,足足顶他这个总旗半年的俸禄了。 于康眼睛眯了眯,心中暗忖: “难怪外面都在传,来花巷随随便便打个秋风,就足够潇洒一段时日了。” “你这是做什么?贿赂我?” 于康挑了挑眉,脸色沉了下来。 管事妇人脸上也不大好看,似乎下一刻就要发作。 哪知于康却仰头笑了起来,看向朱骥:“收起来,总不能辜负了喜爷一番好意。” 朱骥脸色一变。 于康却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收起来呀!这还用我教你?”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慵懒的,冷冰冰的声音。 “吴妈妈在么?” 几人立即被这道声音吸引了过去。 一位身材丰腴,凹凸有致,身着一件缂着金丝的湖蓝色长裙冷艳女子,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美艳容貌和冰冷的气质相衬在一起,让人无法移目。 尤其左边眼角,一颗红色的美人痣,衬得眼睛泪汪汪的,既媚又冷。 女子甫一进门,目光就没离开过于康。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没想到吴妈妈正在招待贵客。” 吴妈妈皱了皱眉,似乎也在诧异女子为何登门。 女子却突然脸上浮起一丝哀愁,招了招手。 跟在她身后的丫头,拎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来到吴妈妈跟前,递了过去。 女子轻启红唇,那股哀愁随着她开口,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轻烟姑娘受了那等委屈,听着让人心疼,今日我特地带上些礼物来看看她。没想到来得不是时候。” 于康一副色迷心窍的模样。一双眼睛恨不得镶到女子身上。 吴妈妈暗里咒骂一声下面的人,不好好在门口守着,随意放外人进来。 又见于康那副色中饿鬼的模样,心里暗骂: “男人,都是同一副臭德行。” 不过他也怕于康不认识来人,在自己的地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于是连忙对于康介绍: “官爷,这位是“擎荷楼”的柳管事。“擎荷楼”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楼,不是我们“轻烟阁”能比的。” 话里话外,也在暗示于康,眼前女子背景不小。 来人正是柳媚儿。 今日,她本在内楼休憩,突然贴身的丫头来报,说看到于康身着锦衣卫官袍,进了“轻烟阁”。 柳媚儿心中立刻不平静了,随手从房里拎起一个礼盒,就杀上门来。 到了“轻烟阁”,一进门就瞧见于康让朱骥收受贿赂。 吴妈妈有心为柳媚儿介绍于康,可这时她才醒悟,自己根本不知道于康姓甚名谁,只从衣装上看出,是锦衣卫的总旗。 柳媚儿睨了于康一眼,侧身福了福。 “见过锦衣卫的两位官爷,我来的不是时候,这就离开。” 柳媚儿口中说着要离开,脚下却纹丝不动。 于康此刻,哪里还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第二十四章 轻烟姑娘的委屈 柳媚儿故意赖着不走。 于康则站起身来,慢慢挪近她身边。 “柳管事别急着走啊!既然是来探望轻烟姑娘的。也好帮我劝劝,本总旗也想见见她。” 柳媚儿暗里咬碎了银牙,面上却不动声色。 “轻烟妹妹现在,怕是不愿看到男人。” 吴妈妈目露感激。 于康则暗自使眼色给柳媚儿,示意她不要坏事。 哪知柳媚儿权当没看见。 “吴妈妈。既然总旗大人说了,我先去和轻烟妹妹说说话,有我作保,免得总旗大人觉得你欺瞒她。那间就是轻烟妹妹的房间吧!我去瞧瞧。” 两人一唱一和,柳媚儿不等吴妈妈点头,径自登上了楼梯。 等吴妈妈反应过来,再想拦时,于康却先是用话阻止了她。 “吴妈妈,既然暂时不好见轻烟姑娘,就劳烦你和我聊聊当日的事。对了,我听说只有你们“轻烟阁”,那匪徒来过两次,另一位被轻薄的姑娘是哪位?可在楼中?” 吴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不过一瞬间又恢复如初,变成原来的恭顺。 “被喜爷接走了,现在不在楼里。” 这一丝变化,当然没能瞒过于康的眼睛。 但他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打趣道: “喜爷性子倒怪,放着轻烟姑娘这样的招牌花魁不疼,却偏去疼那没甚名气的姑娘,难道这姑娘很得喜爷的宠?” 吴妈妈尴尬一笑:“喜爷的事,我哪里敢问。” 于康也不逼她,转移话题,和她闲扯起喜胜(喜宁弟弟)和锦衣卫的牵扯。 吴妈妈在此事上,倒也不遮掩。 她口中两位王千户,正是司礼监掌印王山、王林。 不过,于康能看出,这吴妈妈很是会‘扯着虎皮拉大旗’。 喜胜这样的,王山、王林要是能将他放在眼里,那才叫奇怪。要是换做他哥哥喜宁,倒还说得过去。 于康也不戳穿,只是静等柳媚儿消息。 两人闲聊了不久,柳媚儿从房间出来,站在楼上过道,双手扶着栏杆轻唤道: “总旗大人好福气,轻烟姑娘说了,愿意和大人聊上几句。” 吴妈妈脸色一变,于康却直接起身,往楼梯方向去了。 她刚要拦,朱骥把刀往她面前一横。 吴妈妈便立即收住了脚步。 之前朱骥拔刀相向,吴妈妈对这个看着面嫩,动不动就红脸的小旗爷,仍心有余悸。 见状,只能停住步子。 旋即,她连忙招来一名楼中护卫,对他耳语了几句。 那护卫立即转身往门外跑去,朱骥也不拦着,只是不让所有人接近楼梯。 …… 于康到了轻烟姑娘门前,一本正经的对柳媚儿道谢。 柳媚儿眉眼一横,一只青葱般娇嫩滑腻的玉手伸到他的腰间,接着便是狠狠一拧。 “管好你的裤腰带。” 于康疼的倒吸凉气,脸上却依然笑着。 等柳媚儿自己下了楼,他才轻轻叩响了轻烟姑娘的闺门。 一道酥的让人身体发软,腻的让人心中燃火的声音,隔着门传到于康耳朵里。 “总旗大人进来吧!” 于康正打算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俏丽的姑娘站在他面前。 于康连忙一本正经的打招呼:“轻烟姑娘……” “我家姑娘在里面呢!” 俏丽姑娘侧开身子,于康这才瞧见,隔着帷幔,房中还有一位姑娘。 那姑娘隐在轻纱帷幔后面,面容看不大真切,只是朦胧中,倩影婀娜,让人平生一股欲念。 于康心头暗赞:“不愧是花魁,一座楼的招牌,果然有些不一样。” “小莲,你先下去吧,我和官爷单独聊会儿。” 小莲让过于康,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于康不知道柳媚儿和这位轻烟姑娘聊了什么,但轻烟姑娘愿意和他单独共处一室,定是柳媚儿的功劳。 于康就要撩开帷幔。 帷幔里,轻烟明显的身体一颤,语气更急: “大人,奴家未曾装扮,蓬头垢面,难免污了大人的眼。” 于康身体一滞,要去掀轻纱帷幔举着的手,也跟着放下了。 他随便从边上扯过一把椅子,坐定后才问道: “轻烟姑娘,说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不信那歹人有胆,敢同一座楼来两次,第二次还盯上的是楼中的摇钱树。” 于康话音刚落,帷幔后轻烟姑娘的轻啜声便传了出来。 她这一哭,于康心中愈发确信了,这件事有鬼。 起码“轻烟阁”的这件事有鬼。 于康任她宣泄情绪,口中继续说道: “我领的是锦衣卫的公差,我上面那位大人,和吴妈妈口中那几位也并无交际,若你真是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 轻烟姑娘还在啜泣,于康却并不着急。 继续打消她的心理防线。 “看来,你真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轻烟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哭起来。 于康自始至终,都没有劝慰她,只是静静的陪她。 良久,她终于收住了哭声,尽管还打着哭嗝,但情绪已经平稳了很多。 只见她起身,隔着帷幔,盈盈一拜, “请大人为我做主。” 于康叹道:“你得将事情始末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之后,轻烟断断续续,讲述了近日“轻烟阁”发生的事。 一切果然和外面传言,不相一致。 …… 近些时日,花巷中,一些楼里屡屡发生怪事。 开始时,只是小范围传闻。 说是花巷来了一位人,眠花宿柳,完事后当夜溜之大吉,也就是俗话说的——白嫖。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被白白折腾一晚的姑娘有些怨言。花楼也因为损失一笔银子,大骂缺德。 那人行事,从不留手尾。 人是什么时候离开,又是如何躲过护卫眼睛,无人知晓。 这种事,算是稀奇事,但以前也偶尔传出那么一两件,倒也没有引起多大动静。 直到半个月时间,一连发生好几起,且都是不同花楼的姑娘遭了罪。 最后,几名花楼管事私下碰了面。 大家相互一对账,这才发觉其中有些蹊跷。 那些遭遇白嫖的姑娘,竟无一人能完全清晰的描述出,那歹人样貌。 即便是那歹人特点,姑娘们说的也都不尽相同,就像是大家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倒是有一样,姑娘们的看法出奇的一致。 器大活狠。 第二十五章 正经家传绝学 直到这时,各家花楼才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于是,众相联名,很快就告到了顺天府,

顺天府派来一位推官,领十数名捕役,接连几日布防蹲守,都没有摸到歹人的影子。

甚至还在布防期间,又被歹人得逞了一次。

这最后一次,正是轻烟姑娘。

轻烟姑娘之前,则是「轻烟阁」一名舞姬。

也正是轻烟姑娘的这次,打破了之前,大家以为的,他不在同一座楼中,有第二次犯案的规矩。

楼中花魁遭羞辱。

这次算是惹了众怒。

那些之前已经被光顾过的花楼,也都开始紧张起来。

花魁是招牌,也是摇钱树。

有了这样的污名,身价立即一落千丈。

此种行为,简直就是断人财路,堪比杀人父母。

于是,此事再也不是坊间笑谈,甚至激起行内同仇敌忾之心。

花巷所处之地,几乎所有花楼同时扬言,要与此人势不两立。

此事外面所传,是这样。

今日,轻烟姑娘口中,说给于康听时,却又是另一套说辞了。

简直和外面所传,大相径庭。

正如轻烟姑娘所说,她并未遭到任何轻薄。

本就身在泥潭,却被如此羞辱,甚至百口莫辩。楼中吴妈妈,背后东家,竟都对此事不做澄清。

任凭她如何叫屈,都于事无补。

而且她还怀疑,这件事本就是吴妈妈她们,特地为自己编排的一出好戏。

……

每一位深陷泥潭的女子,都有一个向往自由的梦。

花魁娘子们,能让巨富豪绅,王孙贵胄趋之若鹜,当然也是因为他们不仅仅只有美貌。

她们大多数,自幼便饱读诗书。

她们或是自小被培养,或是落难的大门闺秀。既能红袖添香,素手研墨,也能和唱诗文,灵魂交缠。

满足恩客们,更高一级精神方面的慰藉。

花魁娘子们,多愁善感,在慰藉恩客的同时,内心更渴望纯粹情感的滋养。

轻烟姑娘就遇到了一位和她精神契合,也不计较她出身的男人。

他是个落地的书生,还是个很穷的落地书生。

自打某次偶遇之后,两个落魄的灵魂便有了共鸣。

那日,轻烟姑娘生出一个想法,她要为自己赎身。

那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可一想到离开这个泥潭,好好活一场。

她就又对未来充满信心。

……

她终于攒够了赎身的银子。

那是她和东家,和管事妈妈说好的数目。

万苦千辛,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向新的生活迈进。

哪知当夜,便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自知没有被人轻薄欺辱,但她却不能解释,为何自己贴身的衣物不翼而飞,出现在街口石坊,还被人留下字条,盖棺定论。

昨日到今日,轻烟姑娘仿佛迈过了一生。

从对美好生活充满希望,到彻底坠入深渊。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

两人攀谈完毕。

于康皱着眉头,陷入思索。

二人就这样隔着轻纱帷幔,静静地坐着。

一个垂泪低泣,一个眉头紧蹙。

直到楼下传来激烈的吵闹声,才打破了这丝宁静。

于康起身安慰几句,让她就在房间呆着,先不要出去。

若她真是受了冤屈,近日自会还她一个清白。

之后,于康独自出了屋门。

廊道上,于康瞧着楼下的一幕。目瞪口呆,仿佛灵魂被剥离了一般。

朱骥一手握刀,一手持鞘。

面前倒下六名彪形大汉。

一名气质阴柔,锦衣绫罗的男子正气急败坏,指着朱骥大骂。

“你知道我是谁么?在我的地盘,敢打我的人,一个小旗官,谁借你的胆子?”

朱骥将刀归鞘。

“我说过了,我家大人在上面问话,谁也不能打扰。”

冷峻的语言,配上他洒脱的动作。

于康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朱骥。

他没想到,朱骥说的没正经打过架,只是练习家传刀法,原来是这样理解的。

这哪里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仿佛初出茅庐的稚子。

眼前的朱骥,明明就是一个正经刀客,侠义无双。

柳媚儿站在不远处,看着楼上的于康,悄悄地对他眨眼,继而又冲着朱骥竖起大拇指。

于康一边下楼,一边责备。

“朱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和人动起手来了?”

朱骥回头看着于康。

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硬要闯,我也是逼不得已。不过,我也只是将他们打翻而已,没重伤他们。”

于康望着躺在地上直哼哼的六名彪形大汉,使劲咽了口口水,并没有责怪他。

而是看向那阴柔男子。

心中暗忖:这位应该就是「轻烟阁」的东家,喜宁的弟弟喜胜了。

于康心里已有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大声质问。

“锦衣卫奉了公差办案,你是何人,敢对锦衣卫出手?”

吴妈妈忙上前。

“误会,都是误会,大人,这是我们「轻烟阁」的东家喜爷。”

喜胜沉着脸,先是对吴妈妈吼了一句:

“闭嘴!什么误会?在我的地盘打了我的人,若这都是误会,那世间岂不都是冤假错案?”

说到此处,面色不善的看向朱骥,最后将目光落在下了楼梯的于康身上。

“你们一个总旗,一个小旗,芝麻绿豆的人物,也敢在我的地盘闹事,谁借你们的胆子,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于康笑了笑,指了指吴妈妈。

“听她说了,喜公公的弟弟,还和两位王千户相交莫逆。”

眼见喜胜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于康却突然变了一个脸色。

“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领了公差办案,若是大家能好好说话,就好好坐下说,要是不能好好说话,老子管你是谁。”

“你……”

“怎地?”

喜胜气的脸都变的扭曲了。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丢了差事。”

于康嗤笑一声上前,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卫,即便是有罪,也是南镇抚司问罪,你一介白身,也敢大放厥词?”

眼见场间火药味越来越浓。

一直在一旁瞧热闹的柳媚儿,却在此时插言,语气依然冰冷:

“一点小误会,何以闹成这幅模样。二位听我一言,都消消气。你们一位是花巷商户,一位是来查案,为了咱们花巷太平的公人,本就是因为同一件事烦心,何必再自寻不开心,何不坐下慢慢说明白。” 第二十六章 虚伪的客套和奇怪的礼物 见柳媚儿出面说话,喜胜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柳媚儿在此,他觉得奇怪。

柳媚儿说和,他更觉怪异。

只是传闻中,柳媚儿背后之人,势力颇大,面子还是要给。

他也不愿和锦衣卫是的人在此事上相争。。

只是刚刚自己人被打,又话赶话起了争执。

即便此时有心缓和关系,也一时拉不下脸面。

而且他也瞧出,对面这位总旗,看着不像好相与的,或许真有什么深厚背景,也不一定。

锦衣卫那种地方,本就不是什么人随便就能进的。

对方这么横,肯定是有依仗。

柳媚儿从中说和,喜胜冷静下来后,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吴妈妈感激的看向柳媚儿,也在一旁帮腔。

“喜爷,柳管事说的是,一点小事,犯不上搞得跟仇人一样。”

说完,又看向于康。

“官爷,我们东家也是话赶话,一时心急。”

见喜胜不搭话,却也没反驳。

于康这才缓了缓表情,率先给了台阶。

“喜爷不要见怪,我也是急脾气,我上面的大人派我们来此。我这弟兄得了我的令,肯定不能放人上去,他年纪小,又是死脑筋,这才伤了你的人,勿怪。”

见对方给台阶下,喜胜也连忙道。

“大人为花巷安宁,辛苦跑这一趟,是我底下人急躁了,活该被打。此事就此作罢,过后我置办一桌好席面,权当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

于康心里一乐。

这喜胜果然也不是,只借自己兄长势力压人的棒槌。

倒也知道该下台阶就下,算是个聪明人。

只是对方要是知道自己身份,怕一定不会如此吧!

于康招呼朱骥上前。

“此间事,你也有错,不该下手这么重。咱们锦衣卫在外,名声本就如狼似虎,你看看你……”

朱骥看到于康对他狂使眼色。

只能压着嗓子,道了声抱歉。

一场冲突,顷刻间消解于无形之中。

于康看似心疼的往楼上,轻烟姑娘屋子的方向扫了扫。

对喜胜说道:“喜爷好好的生意,偏偏遇到这种糟心事,此贼当真是可恶至极,轻烟姑娘如此佳人,竟被那等恶贼羞辱,当真可恨。”

喜胜像是找到知己一般。

一脸激动:“大人说的是,此事一出,「轻烟阁」门可罗雀,怕是得缓上好一阵子,才能恢复之前的光景。”

然后又赞道:

“大人怜香惜玉,对轻烟如此体恤,风言风语过后,我一定让轻烟亲自陪谢。”

喜胜说这话时,丝毫没注意到,有人眼神正如风刀霜剑一般,往他身上各处招呼。

于康笑着应了声好。

接着便要告辞。

言说还要走访其他出事花楼。

喜胜也不挽留,今日之事,毕竟心中还存着芥蒂,要是立即把酒言欢,他也着实做不到。

况且,他还要查一查眼前这位,究竟什么来头。

若只是个普通旗官,今日之事……

等到于康携朱骥离开。

柳媚儿也赶忙告辞,追着于康背影,喊道:

“官爷慢些,稍等等奴家,我有话要说。”

那焦急的语气,哪还有往日的冷艳。

……

目送三人离开后。

喜胜看向倒在地上的几人。

一边骂着废物,一边吩咐楼里其他护卫,将他们带下去疗伤。

接着便问吴妈妈:“可知道这二人什么来头?”

吴妈妈摇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喜胜皱着眉。

吴妈妈这才说道:“东家,看这二位做派和身手,不像普通的旗官。”

喜胜睨了她一眼。

“这还用你提醒?”说完又疑惑地问道:“那姓柳的来咱们这儿做什么?你们私底下有来往?”

吴妈妈连忙摇头。

“不知为何,她今日突然登门,还带着礼盒,说是来看看轻烟,咱们和她本没什么交集,轻烟和她也没见过几面,今日登门,是有些奇怪。”

“礼盒?在哪儿?”喜胜问道。

吴妈妈指着桌子上精美的木盒:“就是那个。”

说完,立即将木盒双手捧着,递向喜胜。

喜胜皱着眉,将木盒盖子掀开。

突然,一声怒喝,将盖子重重往地上一摔。

木盖子立即四分五裂,没了全尸。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究竟什么意思?是在羞辱我么?”

东家突然破防,吴妈妈吓了一跳。

目光偷偷往木盒中瞧去。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样物件,即便是吴妈妈见多识广,也被这件礼物雷的里焦外嫩。

木盒中,一件弯曲昂扬之物,静静躺着。

竟是个「角先生」。

吴妈妈便是有一万套说辞,此时也羞的开不了口。

而且此时,也不能开口。

这关系着东家青葱岁月的无限哀伤。

她有心解释:此物又不是送给东家的。

但这样一来,无论是送给轻烟,还是送给自己。

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那还不得被羞死。

于是连忙将盛放银子的木盘上,盖着的红绸扯到手里。

将失去盖子的木盒,捂得严严实实。

见东家犹自生气,胸膛更是起起伏伏,喘着粗气似要爆炸一般。

“东……东家。”吴妈妈嗫喏着唤了一声。

喜胜红着眼看向她,牙齿咬的滋滋响。

“平日里,你们都用这些寻乐子么?”

吴妈妈羞的满脸通红。

一边摇头,一边岔开话题。

“东家,那位大人和轻烟在房间里呆了近半个时辰,也没有什么响动传出,应该只是聊了会儿天。”

这一打岔,喜胜连忙转身往楼梯处跑去。

等到了轻烟的房门口。

竟也不敲门,直接一脚将门踹开。

“说,你和他都聊了什么?”

吴妈妈连忙将周围姑娘、丫头驱离。

她自己也站的远远的。

但此时,喜胜有些气急败坏,以至于声音很大。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能呆了足足半个时辰?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

吴妈妈暗道:看来柳管事的礼物将东家刺激的不轻。

想到此处,吴妈妈咽了口口水。

偷偷地将盖在木盒上的红绸掀开一角。

旋即又立马盖上。

此时,年过三旬的吴妈妈,脸上的颜色如玫瑰一般,眼神迷离,心中升起一丝悸动,

……

柳媚儿追上于康。

于康装作很意外的样子:“柳管事有事?难道贵楼……”

柳媚儿暗里翻了个白眼。

口中却很是热情的说道:

“大人以后来了花巷,得空了可以来「擎荷楼」耍耍,我家楼里的姑娘,有几位可是丝毫不比轻烟姑娘逊色。”

于康笑着说道:

“那感情好,等此间事了,本官一定要去见识见识。不过,在我看来,便是再美的姑娘,和柳管事比起来,怕是都要逊色一些。”

柳媚儿捂着嘴轻笑:

“大人嘴真甜。”

两人调笑,朱骥看的目瞪口呆。

直到柳媚儿离开。于康手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他才回过神来。

“于大哥,咱们是锦衣卫,你这样不好。”

于康笑了笑:“逢场作戏而已,何必当真。”

朱骥点了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于康说道:

“于大哥,你身上怎么多了一股气味?这气味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第二十七章 全力输出 朱骥凑近了身子。在于康身上乱嗅。

“朱骥,你做什么?这是什么恶癖好?”

“好熟悉的味道。”朱骥蹙着眉头,似在回味。

于康恶寒,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能是什么味道,刚刚在轻烟姑娘房里呆了半个时辰,可能就是在那里沾染的,女……人……味。”

于康一字一顿。

朱骥依然皱着眉头,小声嘀咕。

“是吗?我在楼下没闻到,难道是太空旷,亦或者是,那时我正和他们大打出手,没注意?”

于康抬起胳膊,也是一阵乱嗅。

“我怎么没闻到别的,我只闻到热血滚烫似火烧的铁血男儿味。”

朱骥依然摇头:“于大哥,你多日没洗澡这件事,我早上刚见面就知道,现在身上多的这气味,我一定在哪里闻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难道是柳管事?”

“不是,她不是这种味道。”

“你个小变态,还真闻人家了?”

朱骥涨红了脸。“没有,我只是天生如此,不需要刻意去闻。”

于康斜眼看他。

“怎……怎么了,于大哥。”

于康幽幽道:“幸亏你小子是个男的。要是女人,谁娶了你岂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为何这样说?”

“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女人难道不偷么?”朱骥疑惑道。

“这个时代不一样,女人的束缚终究还是强了些,要是再晚上几百年,也许就不一定了。”

“于大哥说的,我不大明白。”

于康也不做解释,只是郑重的警告他。

“以后我身上多了什么气味,或者少了什么气味,不许对任何人说,尤其是有女人在场的时候。”

“哦!明白了。”朱骥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于大哥,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当然是去其他几座花楼看看,说不定能找出些什么线索。”

朱骥听后,又变的扭捏起来。

于康见状,问道:“怎么了?”

朱骥满脸为难之色,半晌,憋出一句话:

“于大哥,我能不能不进去,就在外面候着。”

于康饶有兴致的看他:“怎么?怕又被人追着跑?”

“只是不太习惯。”

于康却郑重的看着他:

“你要知道,身为锦衣卫,来花巷这种地方,其实算得上是美差。若是碰到某天,天子震怒,抄家,灭族,监斩,审狱,捉拿犯官女眷充作做官妓等事,那时候你再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咱们现在的差事相比起这些,起码算得上是为民除害。”

朱骥一脸茫然:

“于大哥,那些不都是大奸大恶之人,才会犯的大案吗?难道这还不算为民除害?”

于康看着这个初入官场的孩子。

这样的年纪放在以后,怕是还在上高中吧?

“朱骥,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去监斩、抄家的是于大哥,或者是朝夕相处的同僚。那时,你该如何?若是有那么一天你发现,某位一直尊敬的长辈,被下旨处死,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那时,你又该如何?”

“他们是大奸大恶之人吗?”

“是或者不是,有时候只是有些人一句话便能决定的。无关善恶对错,只论站在哪一边,站错了队伍,便是对天下、对百姓有大功。在对方眼中,也是该死之人。”

“真的会这样吗?”

于康抬头望着天,悠悠一叹:

“市井之中,小善小恶,我们或许还能分辨明白。但到了某种高度,善恶对错,其实并不是那么分明,大多时候,大家其实都是对的,只是因为立场不同,以至于对的也变成错的。”

“我不懂?”

于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不懂就不懂,你还小,以后会懂的。”

“可是于大哥也不比我大几岁啊!是因为我笨吗?”

“这世间哪有什么笨人,之所以显得比别人笨,都是因为太善良,所以笨拙。你就很善良。”

朱骥被绕的头昏脑涨。

等反应过来,于康早已经在数丈开外了。

朱骥追上去。

“不对,于大哥,你还是在说我笨。”

……

走访完所有花楼,天色已经暗了。

朱骥一路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康看他满脸纠结,便问他:

“怎么样,今天见了那么多姑娘,有什么想法?”

朱骥略思索后,反而问于康。

“于大哥,为什么她们口中,那个轻薄她们的人的样貌,不像是同一个人,但行事作风听起来。又确实像是同一个人。怎么会这样?这个歹人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真的想不明白?”

朱骥摇头。

“既然想不明白,那先放一放,不要钻牛角尖。明日我们再来。”

于康笑着看他。

“明日还来?”朱骥满脸疑惑。

于康又笑:“怎么,觉得枯燥?”

朱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于康则摇了摇头:

“少年意气。是不是觉得查案子,定然是抓住一丝线索,之后抽丝剥茧,一通分析。然后豁然开朗,歹徒行迹,无处藏匿。最后提刀上门,斩歹徒于刀下,接受苦主感激,受到上级官员褒奖?”

见朱骥愈发不好意思。

于康却收起打趣,变的严肃起来。

“人生在世,大部分时间其实很无聊的,日常生活如此,劳作如此,衙门当差亦是如此。你觉得不够跌宕起伏,是因为你从不为生计发愁。这世上有许多人一直在经历跌宕起伏,他们向往的,却是这种无聊的日子。”

说到此处,长叹一声。

“咱们这种人跌宕起伏,遭殃的是别人。但最底层的人若是跌宕起伏,遭殃的就是他们自己。”

朱骥脸色愈发的苦。

不知为何,这半日以来,他听于大哥说了很多,但每次听完一段,心里总有种莫名的悲伤。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憋的他喘不过气来。

二人相约明日相见后,互相道别,在一个岔道分作两路。

朱骥落寞的走在街上,背影越行越远。

等到他完全消失在长街上,于康又折而复返,回到原地。

“臭小子,我还唬不住你?叫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朱骥,要不是看你还算靠谱,也没有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坏习性,今日定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

于康咬牙切齿。 第二十八掌 夜访 夜间,顺天府尹姜涛在家吃过晚饭。

一人在书房独坐。

连日来,以那本‘血书’上记录,他寻踪觅迹,已经落实了不少人的罪证。

本想快刀斩乱麻,尽快上书参劾,了结此事。也可以让那些工匠、夫役早日恢复清白,回家团圆。

奈何每每提及此事,杨士奇便按下不让。

这日晚间天凉,用饭时,姜涛又想到此事,一时心情烦闷,于是多饮了几杯。

几杯浊酒下肚,倒是暖喝了许多。

但随着脸上爬满红晕,他的心情却愈发的烦躁。

于是再也按捺不住。便换了身青衣便服,坐一乘两人小轿,往杨士奇宅子去了。

等落了轿。

杨福请他在客厅稍待,自己则忙去书房通禀。

“老爷,顺天府的姜大人来了,如今正在客厅候着。您见还是不见?”

杨士奇放下手中笔。

奇怪道:“他怎么这么晚来家里了?罢了,他不来,我明日也要找他,让他进来吧!”

管家杨福出了书房。

片刻后,又领着姜涛来到书房。

宾主坐定后。

姜涛早已按捺不住。

“阁老,这事不能再拖了,如今那些人已经听到风声,开始活动了。夜长梦多啊,阁老!”

杨士奇见他脸上、脖颈上爬满红晕。加之二人相距又近,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于是心里便猜出七八分来。

“杨福,去让后厨做碗醒酒汤来。”

杨福领命退下,自去忙碌了。

姜涛被当面点破,面带惭色:

“阁老,我没有醉。只是天冷,饮几杯暖暖身子而已。”

杨士奇笑道:“无妨,我知道伯渊你心里不爽快,觉得我是有意压着你,不让你上疏参劾。”

姜涛心里一急,忙起身。

“阁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杨士奇打断了他,却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你是怕时间拖得久了,徒生枝节,有了变数?”

姜涛低头不语,显然这正是他心中所虑。

杨士奇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再不给他一个理由,这位顺天府的老父母,怕是得憋出内伤来。

连日来,他也心里一直纠结。那日,自己是不是有裹挟他人之意。

到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也不得不开诚布公,在今夜和他分说明白。

“伯渊,你可知那‘血书’上面所载,都是什么人?”

杨士奇眉眼如刀,盯着姜涛的脸。

姜涛突然觉得后背一凉,瞬间清醒了许多。

杨士奇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兵部右侍郎于谦,被参劾入狱,坐罪论死。参劾他的人是谁?又是受了何人指派?如今,你该明白了吧?”

姜涛咽了口口水。

几个姓名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杨士奇身子前倾,继续看他。

“你可想好了,这一道疏上去,内廷的那位,会如何想你?又会不会觉得,你是受老夫指使,故意和他作对?”

姜涛冷汗连连,脸色由红转白。

那日接下此案,一是心中对那些蠹虫愤懑,二是百姓群情激奋,三则是阁老所命,对他信任。

几番缘由相加,他自己也实在看不过此事。

文死谏,况且本就职责所在。

可如今看来,却不一样。

阁老点明于谦下狱之事,他如何还能不明白,那几位赫然记录在名单上的人,是什么成分?

王振势大,众朝臣惧他。敢直面和他做对的少之又少。

不提于谦这种,敢当面和王振呛声的硬骨头,落得如何下场。

就近些时日,学士刘廷振,午门戴枷示众的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刘廷振只是上疏陈情麓川征战弊端,此是为官分内之事,就落得如此羞辱。

还有年前,刑部几名堂官,亦是因为一些小事,被大肆折辱的事,也都不慎久远。。

他可以想象的到,自己这道参劾奏疏递上去,王振会如何对付他?

想到此处,姜涛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他不怕死,但怕的是被阉宦折辱。

杨士奇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稍有些落寞。

「外朝官员惧怕司礼监已经至此了么?连姜伯渊这样的直言敢谏之臣,也都有了惊悸之心,那朝中其他人……」

念及于此,杨士奇的心,愈加沉重。

这两年,内阁尽力避免和司礼监正面起冲突,以致权利被窃取。

现在连这些朝臣,有的明哲保身,浑浑噩噩。

有的更是直接投效到王太监门下,甘做爪牙。

也就短短一两年功夫,他们对内阁失去信心至此。

如此下去,这大明朝岂不是又要落得阉宦秉政,重蹈汉唐时期宦官当道的覆辙?

于家小子来信,说的没错。

是我小瞧了王太监,也看轻了内阁绵软的做法,所带来的弊端。

想到此处,杨士奇衰老的躯体慢慢站了起来。

看着战战兢兢的姜涛。

“伯渊,你如何选?”

“阁老,我能选么?”姜涛哭丧着脸回道。

“避害之心,人皆有之,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此言一出,正戳在姜涛心中最柔软处。他突然间,心中升起一丝无名怒火。于是直面杨士奇。

“阁老这是看轻我吗?”

杨士奇摇头:“只是我欠了思量。又没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与你,此时,本就不该将你陷进来。”

姜涛只觉得自己被当面羞辱。

这种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阁老!”

姜涛红着眼睛怒吼一声,打断杨士奇。

杨士奇的话,刺激着姜涛的每一根神经,再联想到那些匠人的遭遇,心中愈发羞愧难当。

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心。

他回想起当年初入宦途,何等雄心壮志。

今日难道就要退缩么?可这一退,才是最大的羞辱,而且这种羞辱,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

“伯渊穿上这身官袍,就该为民做主,蠹虫戕害百姓,便是舍得这一身血肉,下官也要参劾到底。”

说到此处,姜涛瞪着一双似血般红的眸子,一字一顿:

“为百姓,姜某人何惜一死。”

杨士奇似也被他的血性感染。

清癯苍老的身躯,这一刻也仿佛重新焕发光彩。

“伯渊,我没看错你,可以上本了。这次,你来拟折子,我也署名。”

…… 第二十九章 都很意外 于康独自一人来到「擎荷楼」那座偏僻的小院。

这次,他没有叩门,而是直接跃上墙头,然后跳进院子。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

柳媚儿飞来一个白眼。

“今日事忙,刚和那小家伙分开,这不就过来了么?”

“事忙?忙着去各处花楼找姑娘闲聊?”

于康自然听出她话中浓浓的酸味。心里也知道她故意找茬。

于康也不计较,立即岔开话题。

“说吧,找我什么事?”

柳媚儿贴近他站着,双手自然地搂上他的胳膊,用那最高处的峰峦,挤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声音娇滴滴,甜腻腻。

于康没来由打了个冷颤,有些招架不住。

“媚儿姐,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柳媚儿又白了他一眼,眼角那颗红痣在月光的映衬下,躲躲藏藏,若隐若现,让人想去亲手抓住它。

“每次见面,都搞得和偷情一样,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偷一回?”

柳媚儿继续用眼神挑衅,张口闭口间,如狼似虎。

热情明媚的女子总是让人沉沦。但此刻,于康却心中暗自生怒。

「她是明知道我不敢动她,才故意如此的吧。」

柳媚儿见于康又装鹌鹑,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

“胆小鬼!”

于康眼神飘向一边,权当没听见。

柳媚儿见状,放开他的胳膊,说起了让他来此的第一个原因。

“我义妹和她叔祖,这两日差不多该到京城了。”

于康听后,立即变了一个模样,狂喜中带着一丝谄媚。

“真的?”

“你交代的事,我哪次开玩笑了?”

说完,柳媚儿又有些担心道。

“于侍郎入狱已经有些时日了,那些工匠、夫役已经交给顺天府了,有王祜从他爹那里偷出来的名单,加上工匠们自己的记忆。那张用血写成的状子上,他们的的罪证便已坐实。咱们是不是可以提前安排于侍郎出狱的事了?”

于康却摇了摇头:“先不急。出狱简单,但要达成我们的目标,仅仅哲这些,还远远不够。”

柳媚儿苦笑着:“真搞不懂你,有时候情义无双,有时候实在铁石心肠。”

于康叹道:“情义无双也好,铁石心肠也罢,总归还不是亮底牌的时候。如此紧要关头,一步走错,之前所有谋划,都将前功尽弃。所以,没我的命令,万不可轻举妄动。”

“知道了。”

“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更夫的梆子声敲响,提醒于康已经到了亥时。

他还有要紧事,得离开了。

柳媚儿也不敢耽误正事,急匆匆去屋内取出一个物件,递到他手里。

于康见是一把连弩。接过手中仔细端详。

“做出来了?”于康摆弄着连弩,有些兴奋。

柳媚儿笑着点了点头。

“如今这把,已经做了改进,可连发十八矢。整个弩身也缩小了很多,更便于随身携带。虽说因为弩身缩小的原因,威力也小了一些。但每根弩箭的尖处都淬了药,药量经过反复试验,一般男子,只要被擦破点儿皮,最多两个呼吸,就会晕倒,不省人事。”

于康将连弩往腰上一插。

“这把连弩,今夜刚好用上,省去了我许多麻烦。”

柳媚儿有些担心:“要不要派两个人和你一起?”

“不用,今日我已经见过他了,此人甚是机警,人多了反而更容易暴露。”

“那你小心点。”

于康摆了摆手,跳上墙头。

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

夜间,四更天的梆子声刚刚响过。

一道身影从一家花楼的后墙跳下,鬼鬼祟祟的溜着墙根往前走。

细看之下,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行走间,瞻前顾后,不停的向四周张望。

鬼鬼祟祟的,一直到了街口坊门处。

他先是熟练地避过巡逻的巡役。

最后,躲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悉悉索索翻弄了好一阵子,才从小包袱里拿出几样东西。

接着一个轻身跳跃,搂着石柱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坊门最高处。将手中几样物件,一字摆开,挂在坊门楣头各处。

之后迅速跳下,一路飞奔,往一暗巷跑去。

等那人跑进巷子,一直隐在暗中偷偷观察的于康,慢慢从矮墙后起身。

“身手倒是不错。”

于康先是抬眼望了望坊门楣头。之后便轻着脚步,尾随那人,也进了暗巷。

他一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

也不知跟着转了几个弯,穿了几个巷,躲过几波巡役,这才到了一户宅院。。

那人先是绕过宅院大门,来到一处墙根,环顾四周一圈后,竟直接翻越院墙,进了宅子。

于康心中暗自嘀咕:「还真是个从不走正门的主儿。」

他也不急,就寻了个隐蔽处躲着。

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有丝毫动静。这才小心翼翼的攀上墙头,露出半个脑袋往宅院内看去。

借着月色,见院中并无一人。几个房间也都未掌灯。

只有最后面一个小房间,似乎隐隐有些亮光。

于康思虑半晌,又绕到距离那小房间最近的院墙,重新攀上墙头。最后咬了咬牙,跳下墙头,慢慢向那间房子靠近。

他调整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等靠的近了,果然听到有对话声传出。

他正要再靠近一些,突然脸色大变。接着,脖子一凉,一柄短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

“朋友,跟了一晚上了,真当我没有发现么?”声音沙哑如破锣,让人听着极不舒服。

说完,破锣嗓便下了于康的刀。

到了此刻,于康反倒不急了,只能自认倒霉。

“这位兄弟勿怪,在下也是职责所在。”

“锦衣卫的人,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了,看来朋友在锦衣卫混的不怎么样啊!”

说话的当口,房间门开了,又转出一人。

正是日间刚进花巷时,遇到的那名被几个护院追打的书生。

如今再次相见,书生气质完全大变,不复白日间见到的那般卑琐。

书生看到于康,先是一愣,继而皱眉。

“怎么是你?”

破锣嗓见状,问:“你认识他?”

书生指着于康,对破锣嗓说道:“你再好好看看,他是谁?”

紧接着,破锣嗓和于康大眼瞪小眼。

异口同声:“怎么是你?” 第三十章 激战 于康将白天相遇二人时,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原来,白天相见时,二位是在演戏。”

于康身后,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的破锣嗓,其实就是那名和书生起冲突的护院头头。

他怀疑了书生,却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护院头头。

这二人竟然是一伙的。

现在回想起来,刚刚自己追着的人,并不是书生,而是这位。

天色太暗,先入为主,加上不能追的太紧,几番凑巧,终是看走了眼。以至于现在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那破锣嗓见是旧相识,咧着嘴一笑,声音也变的正常起来。

“总旗大人既然跟了我一路,想必是看出了什么吧?”

书生则目中饱含深意,直接问于康。

“为何怀疑我?”

于康也不隐瞒。

“阁下身上有轻烟姑娘的味道。”

书生勃然变色:“你对她做了什么?”

护院头头手中的刀,也贴的更紧了。

似乎只要回答的有一丝不让他满意,于康就立刻会血溅当场。

性命握在别人手中,于康毫不隐瞒。

“阁下可记得日间扶你的锦衣卫小旗?”

“是他对轻烟做了什么?”

书生杀心丝毫不减。

于康刚想摇头,却突然意识到,这是找死。于是转而回答道:

“他没做什么,只是生了个好鼻子。闻到了而已。”

护院头头插言:

“别信他,这些朝廷鹰犬见了轻烟这样的女子,哪个把持得住?鬼才信他这一套说辞。要我说,宰了算球。”

于康心头一寒,忙对书生说道:

“阁下不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轻烟姑娘?”

“嘿!小子,任你巧舌如簧,今日也难逃一死。”

“我能帮你们。”

“帮我们?你的命都攥在我手里,你拿什么帮?”

于康总算是瞧出来了。

拿刀架着他的,不仅是个话痨,还是个口嗨型重症患者,反倒是这书生,看着倒像个心狠手辣之人。

“轻烟姑娘不惜自污声名。其中缘由,定然是落在「轻烟阁」背后东家,喜胜身上。”

“此事你如何得知?”

“在下今日和轻烟姑娘相谈半个时辰。”

护院头头:“果然。”

于康解释道:“只是交谈。”

护院头头:“半个时辰,只是交谈?呵呵……”

只是他话刚出口,便迎上了书生的眸子。于是笑声戛然而止。

显然,二人中,书生才是掌握决定权的那个。

于康见状,再次解释:

“我和轻烟姑娘只是交谈,还隔着帷幔,她样貌如何,我确实不曾瞧见。”

说完,又针对性的说道:

“不要以为男人见到绝色女子,就只会想着裤裆里那点事儿,这世间,许多事,耍比女人有趣多了。”

“这厮嘲讽我,宰了吧!”

护院头头大怒。

书生却打断了他,问于康:

“你都知道些什么?”

于康头稍稍侧了侧,让刀刃不至于和脖子贴的那么紧,实在太吓人。

好在护院头头一直都是说说而已,并未真的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书生一直很冷静,表情也只有在之前提到轻烟时,有过一些起伏。

于康不能从他脸上看到任何他想看的,只能硬着头皮规劝。

“阁下想要做成的事,阻力在喜胜,但真正让你们忌惮的,是喜宁吧?正好,在下也要做一些事,助力却在喜宁身上。这兄弟二人,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不妨谈谈合作的事。”

见书生还在思索。

护院头头却低声嘟囔:“花言巧语。”

或许正因为于康一直在他刀下被挟持,于康又表现的很配合。护院头头的戒备心弱了许多。

这也给了于康机会。

他瞅准时机,电花火石之间,突然出手。

他一手托住护院头头拿刀的手,往外一搡。另一只手在侧身的同时直接一个肘击,狠狠撞在护院头头的腹部。

护院头头吃痛,身体往后一撅。

于康却不恋战,随地一滚,顺手从腰间取下连弩。对准护院头头,按下机括。

护院头头刚举起刀,要扑上来,弩箭就直中他大腿。

他咬着牙随手拔下,大怒。

一旁书生,反应速度也极快,也不知何时,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匕首。

二人同时杀向于康。

于康也不恋战,撤步急退,口中开始数数。

“一……二……三……”

刚数到‘五’,护院头头应声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书生大惊,急忙闪身避到树后。继而大骂道:

“卑鄙小人,竟然在弩箭上淬毒。”

咒骂声不绝于耳。

于康却在这时,长舒一口气。

他心中庆幸,这护院头头是个马大哈,制住自己后,竟没有搜身,这才让自己得逞。

于康手中连弩对准树身,喊道:

“现在可以谈谈了么?”

“卑鄙小人,随意害人性命,我与你不死不休。”

书生怒急,咒骂时扯着嗓子喊,以至于声音变的有些撕裂。

于康只能解释道:

“阁下放心,弩箭上只是一些迷幻药而已,不久后他自己会醒。若是不信,你可以去探探他的脉搏,只是晕了而已。在下诚心和二位合作,绝无伤害阁下之心。”

“我们并未伤你,你却如此下作,我如何还能信你。”

“能不能好好说话?”

“卑鄙!”

于康也来了脾气。

他如今有连弩在手,又脱离了危险。于是也不废话。手中举着连弩,直往大树奔去。

书生见于康往他这边摸来。心中提起十二分小心。有心反击,奈何手中只有一把匕首,连件遮挡身体的东西都没有。

当断则断,不可迟缓,拼了吧。

书生一咬牙,手中匕首甩出,直刺于康面门。

于康见状,出于本能的又是随地一滚,堪堪避过。

匕首几乎擦着脸颊飞过,一刹那间,他仿佛能感觉到刃尖的森森寒意。

书生见一击不成,知道大势已去。口中喊着:

“咱们谈谈合作。”

于康刚从惊悸中缓过神来,哪里还敢信他,心中一发狠,扣动了机括。

书生瞪大了眼睛,望着肩上的弩箭,口中喊着:“卑鄙……”

最后和护院头头一样倒地,不省人事。

直到此时,于康才彻底放下心来。

“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这二人竟是同伙。只是他们白日里为何要演那一出戏,难道我之前猜错了?”

可是一想起坊门楣头挂着的物件,他又觉得自己没猜错。

“忘记问媚儿姐,中了这迷幻药之后,多长时间才能清醒。”

“不管了,先绑起来再说。”

他在院子中踅摸了一圈,也没看到绳子一类的东西。

于是来到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果然还有一人。”

屋内,一人被反绑着胳膊,双腿也缚的紧紧的。

半个拳头大的弹珠儿中间,穿过一根绳子,系在他脑后,弹珠儿却被塞在他的口中。

被绑之人见到于康进来,口中发出‘呜呜’声。身体也蛄蛹着向前,鼻涕眼泪流的满脸都是。

目中满是哀求之色。

于康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被角落的两根细麻绳吸引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合作 “醒了?”

护院头头甫一睁眼,便看到坐在杌子上的于康,对着自己笑。

“我没死?”

“我们之间,本就无怨无仇,我为何要杀你们?”

“既然如此,这是何意?”

“绑着你,当然是想让你们能好好和我说话。”

护院头头一滞,刚想开口,突然想起什么,忙环顾四周。

不远处,书生同他一样,也被捆缚的结结实实,躺倒在的树边,不省人事。

好在他瞧见,书生胸膛起起伏伏,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至此,他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问于康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于康却不理他,转而看向书生,说道:

“阁下躺了这么久,究竟还要装晕到什么时候?”

于康早就知道,书生在护院头头苏醒之前,便已经醒了。只是他不想一件事说两遍,所以才没有拆穿。

可到了现在,同伴已经苏醒,他却还在装晕。

于康只能点明此事。

一切也正如于康说的那样。之前还一直不省人事的书生,在听到于康无情戳穿的话后。‘悠悠’睁开眼睛。

最后蛄蛹几下,靠着树干,坐直了身子。

于康见此,起身离开杌子。

“两位,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么?”

书生说道:“我们二人落到这幅田地,总旗大人有话,直接吩咐就是。”

于康摇了摇头。

“以二位的身手,若不是你们大意。或许,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护院头头大为受用:“算你识货。”

书生则反应冷淡:“我二人如今这般模样,总旗大人何必再说这些假惺惺的客套话。”

于康转到书生面前,威胁道:

“二位的身手,在江湖上,想来也不是什么藉藉无名之辈,若我有心要查,二位隐藏身份,混入花巷的目的怕是会落空。”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只是一瞬,微不可查,但还是被于康捕捉到了。

于康嘴角勾了勾,见目的已经达到。却不动声色,话锋一转。

“只是这样一来,轻烟姑娘怕是得在喜胜手下遭不少罪。”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之前便说了,你们的阻力是喜胜,我的目标是喜宁。我的事若成,喜胜不攻自破,你们轻而易举,就可如愿。”

“我如何信你,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又一个陷阱?听说「轻烟阁」背后,也有锦衣卫千户的影子。即便你真的要和喜胜兄弟作对,一个总旗,又如斗得过千户?”

于康笑了笑,对书生长揖到底。

“这还得多谢两位,若不是两位抓到了屋内那人,我便无法从他口中知道一些消息,对付喜宁之事,也就无从谈起。”

书生皱眉,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护院头头则嗤笑一声,问道:“你能让他开口?”

“看来二位将那人关在此处数日,竟毫无所获。”

于康语气平淡,但二人却觉得异常刺耳。

护院头头一急:“我们什么手段都使了,他都没开口,你能让他开口?我不信。”

于康笑了笑:“你们用尽手段,却大多都是浮于言语威胁。他当然不怕。”

“难道你不是?也对,锦衣卫的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手段残忍,我们自是不如。”

“你说的也不是不对。”于康舔了舔嘴唇:“我问他,他不配合的话,我会来真的。他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不敢瞒我。”

书生望着于康,似在判断于康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良久,突然插言道,

“你若是能让他开口,又能帮我们达到目标。我们二人,当然愿意合作,甚至可以完全听你调差遣。”

护院头头先是一愣,继而大急:“不可以信他。”

于康却不理护院头头,转而看向书生,表情肃穆。

“此言当真?”

书生点头道:“当真。”

“好!”于康立即转到书生身后,为他松开绑缚的麻绳。

接着,拉着书生的手,晃了晃:“合作愉快!”

书生有些尴尬,想要抽回被于康紧紧握住的手。

但看到于康脸上,尽是欢愉之色,心中便猜想,或许这是某种表达合作的礼节?

尽管心里觉得奇怪,但也就本着入乡随俗之心,随于康摆弄。

书生心中,于康能在双方经过一次拼杀,自己二人沦为阶下囚之后。依然提出合作之说,应该是真的有开诚布公、精诚协作之意。

书生眼睛余光扫到护院头头身上。护院头头却是对他狂使眼色。

书生摇了摇头,看向于康:“这位是我兄弟。粗鲁惯了,但我的话他还是听的,能否……”

于康笑了笑,说道:“既然选择精诚协作,你这兄弟便是同伴,请自便。”

“多谢!”书生抱拳,算是感谢,之后立即为同伴松绑。

护院头头刚恢复自由身,眼神一转,立即便要对于康动手。

书生一把将他拽住,怒而质问:“你做什么?”

“此人太过狡猾,先擒下他再说。”

“闭嘴!”

见同伴还要往上扑,书生直接一拳击在他腰上,将他打了个趔趄。

“你做什么?”护院头头立定身形后,大怒。

书生眯着眼睛,“我说过了,合作。现在他是我们同伴。”

“他是同伴?那我是什么?你竟然为了这个狡猾的小子打我?”

语气中满是幽怨愤懑,似是深闺中,被夫君抛弃的妻子。

于康怪异的看着两人,心中觉得有些异样的刺激。

书生:“此事我已决定,若是你不愿意,就自己走!”

护院头头目瞪口呆,口中哆哆嗦嗦:

“为了他?你让我走?”

于康终是听不下去,尽管他心里明白,这二人定然不是现在呈现在自己眼前的那种关系,但这种引人产生扭曲价值观的伦理误会,他不愿继续再听下去。

于是赶忙出言打断。

“二位何必争执,不如先听听我的计划?”

书生缓了缓气息,瞪了眼同伴。对于康说道:

“在下愿意信你这次,我二人本也没什么值得阁下利用的地方,反倒阁下若是真有本事帮我达成所愿,在下二人自是愿意听从阁下差遣。”

说完,拽了拽同伴袖口。

护院头头尽管还在气头上,但书生此举显然已经给了他台阶下。于是也就顺坡下驴,草草对着于康抱拳,算是认下了此事。

于康见状,心里暗想:果然,二人中,书生说了算。

“二位,既如此,咱们重新认识一下,在下于康,草字养浩,如今忝为锦衣卫总旗。”

“于康?于养浩?”

书生皱眉,继而突然想到了什么,压着心里的激动,忙问:“阁下和那位巡抚晋豫的兵部右侍郎于谦大人,是何关系?”

“阁下认识家父?”

这下就连护院头头脸色也变了。

二人齐齐抱拳,深深一揖。

书生激动之余,动情的说道:

“我二人离家日久,乡音已改,但确是实打实的太原人,于大人巡抚晋豫,乡人多受于大人照拂,才不至在饥荒之年,有冻馁饿殍之虞,乡人传颂于大人功德,我二人岂会不知于大人大名?”

护院头头也跟着咒骂自己。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阁下就是一直跟在于大人身边的康公子。若是早知道,哪里会有之前那一遭,从此刻起,康公子吩咐,我定然全力照办,有违此言,天打雷劈。” 第三十二章 原来如此 于康若是知道,只要搬出父亲的名号,就可以省去之前那些麻烦。他哪里还会费那么多功夫。

书生和护院头头,祖籍在太原府。

多年来,却一直在应天府活动。

他们也正如于康猜的那般,在应天府一带,还是有些名气的。

书生名唤胡生,一手「大劈挂掌」能劈砖裂石。

护院头头名唤胡刚,一身轻身功夫,追踪寻迹,也实在了得。

二人乃是同乡,数年前结伴闯荡江湖。

各自学了一身本事。

至于轻烟姑娘和二人的关系,却让于康有些意外。

她竟是胡生的表妹。

轻烟姑娘小时被人牙子拐走,胡生舅父舅母只此一女,没过几年。相继抑郁含恨而终。

胡生自小被舅父舅母养大,二老临终前一再叮嘱胡生,一定要替他们找到女儿。

这些年,胡生一直在寻找表妹的下落。

直到前些时日,偶然间听到一则消息,来了京城,终于相见,确定了轻烟姑娘就是他多年苦寻的表妹。

这一切,胡刚一直被蒙在鼓里,轻烟姑娘真正身份,胡刚并不知晓。

胡刚一直以为,是胡生铁石开花,看上了那位花魁娘子,想一亲芳泽。

想想之前口无遮拦,对轻烟姑娘出言不逊,胡刚脸上一阵火辣。

轻烟姑娘身籍在喜胜手中。

之前他们想着凑钱,帮其赎身,换回身籍。

奈何吴妈妈得了喜胜交待,竟然漫天要价。以前说好的数目,直接翻了数倍。

他们也曾想过,将人直接带走。

但身籍只要在喜胜手上一天,轻烟便只能以逃奴的身份,活在世间,时时有被抓到打杀的危险。

正在几人焦灼之际。却意外听到一个消息。

近日来,花巷出了一个歹人。

此人行踪诡秘,不少花楼姑娘被白白糟蹋一晚,却没赚到一分一毫。

此事在花巷传开后。胡生便起了心思。

他私下和表妹轻烟姑娘商量,以自污声名,来降低身价。若是事成,那时,轻烟没了现在的价值,喜胜自然愿意交换身籍。

胡生答应轻烟,一定不负舅父舅母所托,甘愿娶她为妻,亦不怕她声名受损。

但胡生又怕那歹人还在花巷行事,坏了自己计划。

于是便和胡刚两人私下暗查追寻,借着胡刚寻踪觅迹的手段,终于在某一晚,从歹人进入「轻烟阁」那刻起,便盯上了他。

那夜,歹人和「轻烟阁」一名舞姬,一夕欢娱之后,刚从「轻烟阁」翻墙出来,还未立稳身形。就被二人瞅准时机,套了麻袋,绑了过来。

二人本想,等换回轻烟身籍,再将他扔到顺天府衙门外。以正国法。

奈何,事后发展,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轻烟姑娘不仅没有因为声名受损而身价降低。反而被喜胜软禁了起来。

喜胜甚至极其笃定,轻烟姑娘就是自污声名,为了赎身时少纳赎金。还点明轻烟姑娘一定有同伙配合施行。

两人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岔子,但胡生凭直觉肯定,此事和绑来的人有关。

胡生动用了不少手段,甚至狠心打断了那歹人一条腿。

奈何,此人口风极硬,并未透露一丝消息出来。

以至于让胡生都有些怀疑,难道真是自己二人行事期间,哪里失误,才造成这一切?

……

胡生、胡刚二人和于康谈好,精诚协作,同进同退。

之后就跟着于康进了房间。

甫一进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似乎是布匹烧焦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毛发和皮肉灼烧后的气味。

让人腹中翻涌,忍不住捂鼻。

气味源头处,二人看到歹人畏畏缩缩,将身体缩在墙角。

偶尔看向这边,也如见到鬼魅一般,吓得痛哭流涕,大喊饶命。

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自己昏迷的半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于康又究竟对此人做了什么。以至于让这样一个口风极严,又不惧伤痛的男人惧怕至此。

于康一定用了某种非常残忍的手段,来折磨他。

胡刚呆愣愣看着这一幕,问于康。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变成这幅德性了?”

于康没回答,而是反问他。

“你可知此人有何怪癖?”

胡刚挠了挠头:“怪癖?睡完姑娘不给银子算么?”

胡生则恍然大悟道:“好色,极为好色。”

胡刚低声嘟囔:“这不一个意思么?难道不是白嫖更可耻吗?”

于康笑了笑,道:“想要让他配合,其实让很简单,他最喜欢做什么,我就让他不能做什么。”

胡刚又问:“什么意思?”

于康笑着看胡刚,咧嘴一笑。

“我把他绑好,然后在他裤裆放了一把火,火刚刚烧起来,他就大喊求饶,愿意说明一切。”

胡生、胡刚听后,目瞪口呆。

二人不自觉的一齐夹紧双腿,此时此刻此景,他们甚至有些感同身受,理解此人为何如此惧怕。

至此,他们再直面于康时。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和表妹的计划暴露,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系。”胡生忙问。

“当然有关,因为此人本就是喜胜的人。”

“啊……!”二人再次傻眼。

“此人于乔装易容一道,很是精通,能让见过他的人,在第二次相见时,认不出他来。这正是他的手法精妙之处,这个你们应该深有体会。”

二人点头。

于康继续说道:

“此人还有一个癖好,便是以自己的这种手法,混迹花楼之中,却从不花银子。这种事情,他以前没少干,只是以前在京城时间短,所以并未闹出多大动静。而且这种事,发生在花巷这种地方,也无甚大不了的。”

说到此处,看向二人。

“你们的计划之所以被识破,其实本和你们自己关系不大。而是那日,此人前往「轻烟阁」,和那舞姬一夕欢愉,本就是喜胜安排的。他夜间翻墙而去,只是他的癖好特殊,习惯而已。那日他被你们绑走之后,喜胜寻不见他,自然知道他已经出了事。偏偏你们却计划了轻烟姑娘自污声名的事,栽到他头上,喜胜又岂会相信?”

胡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没想到竟是这样,难怪喜胜不信……,只是此人究竟有何重要之处,竟然能助你对付喜宁兄弟?”

于康似笑非笑的看他,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因为他是瓦剌人?”

“瓦剌人?难道他是探子,那对兄弟竟然通敌卖国?”二人立即怒火中烧,同仇敌忾。

于康摇了摇头。

“他算不上是探子,准确一点说,他其实是个行商,往来于大名和瓦剌之间的行商。”

第三十三章 十三先生 于康话说的含糊。胡生、胡刚也听的一头雾水、

这人是瓦剌人,却不是探子。是个行商,又一直在给喜胜办事。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成分?又为何在于康心中,那般重要?

饶是胡生向来自诩聪明,也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

胡刚倒是爽利,径往直道走。

“于总旗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至于你有什么谋划,不消告诉我,我这人向来嘴里漏风,怕耽误了你大事。”

胡生也连忙应和道:

“我这兄弟说的是,于总旗尽管吩咐就是。”

于康见此,也不客气,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给胡生。

“轻烟姑娘信你,你将这封信交给她,明日午时我会再去趟「轻烟阁」。届时,务必让她按照信上所写行事。”

胡生接过,欲言又止。

于康知道他担心什么,忙宽慰道:

“放心,我让她做的,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反而可以打消喜胜的对她的怀疑,信函内容,你自可观阅。”

胡生连忙道:“于总旗的话我自然是信的,请于总旗放心,在下一定将此事办妥。”

于康点了点头,又看向胡刚。

“坊门上那些东西,还是趁着夜色取下来吧!最好能还回去,喜胜已然知道这瓦剌行商出事。再做这些,已然多余,甚至还会让你们陷入危险之中。”

胡生、胡刚羞的满脸通红,连连应是。

随即便告辞离开,各自去忙了。

二人离开不久,黑暗的角落里又转出一人。

此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覆面,将一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流彩熠熠的眸子。

“十三先生!”

黑衣人面对于康,很是恭敬。

于康望向身后的屋子吩咐道:“将此人交给九哥,看看还能不能从他口中,掏出点别的什么有用的消息。”

“是。”黑衣人连忙应诺。

接着便要进房间。

于康却伸手拦住他。

“十三先生还有何吩咐?”

“明日午时之前,我要整个花巷的人都知道,那个近期屡屡作案的歹人,是个瓦剌行商,且极擅易容乔装之术。”

黑衣人领命,自去房中收拾残局。

于康则长伸懒腰,之后,双手往背后一叉,独自离开了宅院。

……

司礼监今日该秉笔太监金英当值。

若要论起来,金英可是要比王振资历老多了。

宣德朝时,金英便已经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

那时,王振还在东宫,做当时小太子(如今的正统皇帝)的大伴呢!

奈何一朝天子一朝臣,宣德皇帝龙驭上宾。小太子即将登基。

金英深知王振此人,貌似宽厚,实则心狠手辣。也知道自己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保不住。

于是寻了个由头,在小太子还没正式登基之前,便赶紧收拾出了司礼监掌印的值房,将位置让给了王振。

这些年,王振权势愈来愈重,内廷无人敢樱其锋。但他对金英依然还算客气。

这其中,和朝初时金英主动让位,不无关系。

金英刚刚到值房,还未坐定。

一名书办便急匆匆拿着一封奏本,跑了进来。

金英正觉得奇怪。

怎么刚当值,就有折子递上来?现在还没到通政司递呈奏疏的时间啊!

于是便问道:“可是紧急关防?”

按公文处理规矩,凡盖了通政司的紧急关防的加急文书,不必等到每天早上一并送至司礼监,而是随到随呈不得耽搁。

书办忙恭敬地将奏本递上。

“是内阁西杨先生值房里的中书拿过来的,说是顺天府的本,让尽快递呈给陛下御览,我见奏本上还有阁老的印,便接下了。”

金英皱着眉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书办小心翼翼的偷看金英脸色,见金英表情毫无变化。

便试探的问道:“金公公,您看此事是不是知会王公一声?”

金英心里升起一丝不自在,也知道书办什么意思,但脸上却不动声。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道:

“这奏本上所列名单,大都是外朝那些自诩清流的大人。他们如今被顺天府拿了把柄参劾。要不是阁老自己也盖了印,这次内阁丢人就丢大发了。外朝那些大人狗咬狗一嘴毛,咱们内廷等着看戏就好。我这就给陛下呈过去。”

书办不敢阻拦。

金英刚要出门,却突然顿住步子,回头吩咐书办。

“你还是派人去王公府上知会一声吧?陛下看过奏本,肯定要和王公商量怎么责罚这些人。免得到时候王公没准备。”

书办点头应诺。

……

王振今日休沐。

昨夜便出了宫,回了宫外的宅子。

这座宅子是正统皇帝所赐,之前的主人是位名士,宅子里亭台楼榭,曲水流觞,茂林修竹。景致极为风雅。

王振平日以儒士自诩,正统皇帝赏赐这座宅子时,显然是精心做了挑选。

早间,王振用过饭。

刚回厅堂东边的暖阁,准备小憩。

没想到刚刚一倒头,管家王禾便急匆匆进了暖阁。

“老爷,宫里内书房的书办要见您。”

王振皱了皱眉,睁开眼。叹了口气:“连休沐都不省心啊!朝中事繁,老夫殚精竭虑,只为报答先帝和陛下的信任之情。只要能为陛下多分担一些,便是累点,老夫也是开心的。”

说到动情处,热泪盈眶。

王禾低着头:“老爷,要不……”

王振摆手打断他:“罢了罢了……,让他进来吧。”

等到书办进了暖阁,大礼参拜完毕。

王振问道:“有什么紧要的事,都追到家里来了。”

书办连忙将如何从内阁中书手中接过奏本,金英如何让他来知会的过程,一一说了一遍。

王振听说是逃役的事。马上联想起前几日,东城巡御史刘年送来的信。似乎说的就是这件事。

当时,他也没多想,只觉得那些肯投效自己的,果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圈禁工匠私用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时心中还纳闷,就为这么点小事,刘年竟然敢当街顶撞杨士奇。他一度以为刘年得了失心疯。

想起喜宁前几日进宫,说起刘年当众撒尿的事。

王振自诩儒士,当然看不起如此大失体统的做派。便没有将信看完,就扔到了一边。

此事现在想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赶忙喊来管家王禾,问他信还在不在。

王禾跪倒在地,委屈道:“老爷吩咐过,带回家里的每张纸,只要没有特别交代,第二日一定要焚毁。” 第三十四章 度日如年 王振听闻私函已毁,沉吟良久。

最后吩咐王禾:“你去将刘年唤到府上来,我亲自问他。”

王禾连忙起身,去外面唤人。

书办就要告辞离开,王振却突然问他:“今日陛下在做什么?”

书办连忙答道:

“陛下将随身伺候的内侍,分作两队,看他们摔跤呢!”

王振挥了挥手:“你先去吧!我稍后就去值房。”

之后便闭上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书办小心翼翼的起身,看了看王振,见王振没有别的吩咐,轻手轻脚的出了暖阁。

……

刘年近些时日,一直心中慌乱。

那日当街顶撞杨士奇,还扬言要参劾这位誉满天下的西扬先生。

他知道此举,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杨士奇历经四朝,门生故吏满天下。即便现在内阁势危,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巡城御史,可以当面叫板的。

况且叫板时,他并不占理,甚至有阿附阉党之嫌。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作为巡城御史,那些工匠拦轿喊冤,递呈血书。血书中到底记录了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

他怕名誉扫地,但名誉早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他更怕王振降罪于他。

那日晚上,硬着头皮,立场坚定的站在阉党一方,便是因为他实在舍弃不下这一身官袍。

回家之后,他立即提笔写了一封私函,亲自送到了王宅。将自己猜测尽数塞进了信函。

之后的几日,他也时常留意顺天府的动向。愈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他几乎已经确信,那夜当街拦轿喊冤的戏码,是经过精心策划。

甚至策划这一切的,就是杨士奇。

姜涛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王公杀于谦之心,早已有之。

杨士奇弄出这场戏码,以为只要让参劾于谦的那些人坐罪,于谦便可以被释放出狱了?

无人臣礼,此乃实实在在的死罪,而且证据就是于谦自己上的那本奏疏。

刘年心知,只要王公这次下定决心,于谦必死无疑。

他将猜测尽付信函,就是要提醒王振,让他知道杨士奇的险恶用心。

他本以为王振很快就会相召。

他甚至已经开始憧憬,自己马上可以再进一步。

哪知一连数日,信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王振自始至终,都没有派人召见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派人传给他。

这下,刘年心里真的有些没底了。

他将此事前前后后,回顾了数十遍。得到的答案依旧是他信函上所记。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王振还不召见自己。

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细节,是自己漏掉了?以至于猜错了方向,惹得王公不高兴?

他甚至觉得,可能自己真的要成为内阁和司礼监,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短短十数日时间。

他从一个两边讨好,两边下注的必赢之人。变成了名声扫地,两头讨嫌的丧家犬?

想的越多,他心就越慌,也越失落。

“这一切都是于家那对父子害的。”

刘年心里如是想,对于谦、于康的恨意就越深。

但他心里更多的是害怕,怕王振真的被其他什么人蛊惑,将自己抛弃。

数日来,他浑浑噩噩,甚至连身体也清减了许多。

直到今日,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出了「东城巡御司」。刚到街上不久,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他。

“刘御史……刘御史……!”

刘年近几日耳朵总是时而清楚,时而闭塞。

他还以为又是幻听,便权当是犯了老毛病。

等到随行兵马司巡役拽他,他才回过神。

远远瞧见一乘两人抬小轿,往这边飞驰而来,轿帘被掀开一半,露出那张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刘御史和王禾见过数次,知道他是王振外宅的管家,心腹中的心腹。

一时间,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兴奋的是王振终于派人来找他了。

忐忑的是,不知是祸是福。

他竟忘了该怎么应对,就那样呆愣愣的立在原地。

王禾拍打着轿厢,“落轿……落轿……”

轿夫立即停住脚步,脚下停的太急,差点将王禾掀出去。

王禾顾不得责骂,连忙吩咐压轿,急匆匆跑向刘年。

“刘御史,可让我好找,快,王公现在要见你。”

刘年心中愈发忐忑。

王禾见他不动,一急,便去拽他。

“王兄……,不知王公现在见我……所为何事?”

刘年问的战战兢兢,王禾却一脸不耐:“当然是找你有事。”

那表情,那语气,差点将刘年吓个半死。

哪知下一刻,王禾突然一笑:“刘御史,这次,你怕是要走大运了。”

刘年一颗忽起忽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兄为何如此说?”

王禾一边拉着他往前走,一边说道:

“那日你送的信,老爷没细看。今日顺天府上了本,是杨阁老让人送到了司礼监,都没走通政司的流程。王公要问你这件事,你路上好好想想,怎么回我家老爷的话。”

刘年听后,既有些失落,失落的是,王振并没将他太放在心上。

但同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无论如何,官位总该是保住了,要是这次应对的好,说不得还有平步青云的可能。

于是咬咬牙,狠了狠心。

「舍得一身剐,拼了!」

随后,坐上了王禾来时,一并带来的另一乘空轿。

刘年一路,心中万马嘶鸣,身体更是坐立不安。

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没等他完全准备好应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轿子便停了下来。

王禾领着刘年从轿厅一路穿过前院,中庭,进了后堂又转到暖阁。

最后在门外轻声唤着:“老爷,刘御史到了。”

“进来吧!”

王禾侧身让到一边:“刘御史,进去吧!”

刘年平复心情,长舒了口气,弯着腰,恭敬地掀开帷帘。

一进门,便行大礼。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着身躯。

“下官拜见王公!”

王振也被刘年的大礼参拜吓了一跳,他还记得上次见面,刘年虽然也很恭敬,但还算得体。

今日怎么变了个人一样。

他哪里知道,刘年这些天遭的罪。

一边是走在街上,百姓们议论纷纷,还要面对他们怪异嘲弄的眼神。

一边是整日如坐针毡,怕被王振抛弃的失落和无助。

这短短数日,刘年仿佛过了一辈子。

今日好不容易得到王振召见。

刘年仿佛是那落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再也不愿松开一点。 第三十五章 王师傅 年轻的正统皇帝,九岁登极。

到如今,已经有六个年头了。

登极之初,内有皇祖母震慑内廷,外有内阁‘三杨’,统摄朝政。

正统皇帝朱祁镇只需要根据内阁票拟,对各项政务披红,就可以维持大明朝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正常运转。

甚至大多时候,他都不需要亲自执笔。

自有司礼监,或者说他的大伴,他口中的王师傅,来代替他行使这份权利。

那几年里,内阁票拟,内廷披红无有不从。

大明朝有河清海晏,欣欣向荣之景象。

但近两年,慢慢有了一些变化。

太皇太后身体急转直下,有日薄西山之象。

内阁‘三杨’已去其一,剩下两位也年过古稀,已近耄耋之年。

王师傅说了,大明朝毕竟是老朱家的天下,但说到底是陛下的天下。

陛下统摄万极,事事若只听外朝官员所言,长此以往,外朝官员就会对陛下失去敬畏之心。

年轻的朱祁镇从皇祖母那里,也听过类似的话。

只是他不记得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

但总归这句话,两位他最亲近的人,都对他说过,应该是没错的。

王师傅劝他,对外朝事务应该多了解,但对外朝官员应该少见一些,偶尔他们犯错,不能总是宽宥,有时也该示之以雷霆之怒。

要让他们时时刻刻警醒——陛下虽年轻,但亦是圣心独裁,不可欺瞒的天子。

那以后,朝廷部堂大臣,科道言官,地方按抚等官员所奏,若是为朝廷百姓故,朱祁镇不吝嘉奖。

但若是欺上瞒下,耍滑推脱,他也不吝雷霆一怒。

轻则荷校,重则坐罪下狱。

朱祁镇对近两年,施以雷霆手段,外朝官员慢慢慑服自己威信的结果很满意。

心中常常叹息:

「幸有王师傅在,才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比如那个巡抚晋豫的于谦,近些年他所求所取,朕无一不允。

朝廷定「麓川之征」,何等大事,朕不过在西苑深研战阵之法,晚了几天召见他,他便心生怨愤,上疏举人自代,毫无臣纲。

王师傅说的果然没错,这些外朝官员,欺朕年幼,稍有不顺他们心意,便心中怨愤,失了臣子本分。

王师傅还说过: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到太宗文皇帝起兵‘清君侧,诛奸佞’得此天下。传至父皇宣德皇帝,哪个不是上马杀敌,下马治国的文武全才。陛下当做千古明君,亦当效仿先祖,做马上皇帝,震慑周边宵小。

朱祁镇觉得,王师傅不愧是最亲近的人。时刻劝谏自己,提醒自己,要做明君,要做千古一帝。

自古以来,千古一帝的标配就是开疆拓土,周遭群小慑服。

对此,朱祁镇心向往之。

可是前几日,侍讲学士刘廷振,一介书生,纸上谈兵之辈,亦敢妄论武事,质疑朝廷国政。

王师傅终究还是心软,只是劝说书生体弱,‘荷校’之刑,加在刘振廷之身,已然是重刑。

要不是看在王师傅面子,一定不轻饶了那个老匹夫。

……

今日,王师傅休沐,朱祁镇突然想到。

战阵之法,便是尽用兵士之能。

于是便将周遭侍应的门子小火者,统统聚到乾清宫前的敞地上,举行大比武。筛出他们各自所长,分作两队,各自组成战阵互相征伐,岂不是真如实际操演?

想及此处,朱祁镇突然兴致勃发。

正当他将人聚集起来,准备开始。

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急匆匆前来请安。

金英是宣德皇帝信任的大太监,以前也曾执掌司礼监。自朱祁镇登极,金英便识趣的让出司礼监掌印位置。

在朱祁镇眼中,金英是知进退,识礼数的宫中老人,此时着急忙慌的赶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于是便停下了战阵,让他在乾清宫东暖阁禀报。

“金公公有什么事?快一气说完,朕稍后还有事。”

金英见朱祁镇心急,便也不敢耽搁,连忙将顺天府的奏本递了上去。

朱祁镇皱眉接过,口中却说:

“什么重要的事,不能明日等王师傅休沐结束再批么?”

金英心中有些忐忑,突然觉得今日来的可能不是时候。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禀报。

“陛下,顺天府的奏本,弹劾右通政使李锡,数名科道言官,各部主事,勋卿贵戚,锦衣卫等等,言及他们私自圈禁工匠。更有甚者,还闹出了人命,顺天府查证实据,据实奏报……”

朱祁镇眉头蹙的更紧,干脆将奏本扔到一边茶几上,听金英口述。

等听完金英所述,朱祁镇问道:

“既然顺天府已经查证清楚,便将此案交由三法司论罪即可,何必现在就来烦我?”

金英愈发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忙道:

“陛下,本该是如此,只是此份奏本,上面盖着西杨先生的印,而且还是西杨先生亲自带进宫里,让底下中书送到司礼监速呈陛下御览,奴才见西杨先生如此郑重,今日王公又不在,没法让他拿主意,这才来禀告陛下。”

朱祁镇听完金英这些话,眉头稍稍舒展。

突然似想到了什么,问道:

“我记得年前的时候,工部的王卺曾上疏说,朝廷征调工匠,数量多不符,实到者十之五六而已。”

金英忙附和道:

“对,陛下真是好记性,奴才听说,前些时日,因为逃役们闹事,五城兵马司和各城巡御史,正到处抓人呢!”

“如此说来,那些逃役便是工部所报,未到服役的滑民?”

金英一愣,忙摇头:

“这个……奴才不知,只是顺天府奏本上所述,是被私自圈禁的工匠。应该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吧?”

金英心中暗暗骂娘,本来只是以为外朝的官员狗咬狗,互相攻讦,哪知又扯出工部年前的奏疏来。

若真是同一件事,数千上万人的大事,能瞒这么久,那得牵扯多少人啊?

这可是在京城,多少锦衣卫的探子和东厂的番子盯着,能不走漏一点消息?

金英觉得,自己今日确实大意了。

到现在,他哪里还不知,顺天府的奏本为何偏偏等王振休沐,自己当值送进司礼监。

他现在甚至怀疑,是杨士奇故意做局阴他。

心中不由大骂:「杨士奇,我操你祖宗。」

现在骑虎难下,陛下往那个方向想,他却不敢往那个方向带。

悻悻道:“要不,奴才去找王公?王公向来洞若观火,窥一豹而见全身,定能看出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金英生怕这背后还有什么别的牵扯,届时把自己折进去。 第三十六章 朱祁镇的怒火 朱祁镇静默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英如坐针毡,屁股扭来扭去,坐下的杌子都快被他磨出火星子来。

他有心请辞退下,又怕打断陛下思绪,只能度日如年的等着。

他望着陛下年轻还未脱稚气的脸,心中恍如隔世。

这才几年,陛下已经变成了天威难测,颇具帝王气象的大人了。

“金公公……!”

听到唤声,金英回过神来,连忙应道:

“奴才在,陛下有什么要吩咐的?”

“你派人去将王师傅喊来。”

“奴才遵旨!”

金英如蒙大赦,不愿再多呆一刻,立马就要离开。

哪知刚刚起身,朱祁镇又开口了:

“算了算了,王师傅今日休沐,还是别打扰他了,让他好好休息一日。”

金英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眼中羡慕之色,一闪而过。

之后,试探的问道:“陛下,这道奏本该怎么处理,是留中?还是发回内阁票拟?”

“你是傻么?”朱祁镇瞪圆了眼睛。

金英一愣。

朱祁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也不知你以前怎么当司礼监掌印的,幸好现在是王师傅管着司礼监,内阁辅臣的印还在奏本上盖着,发回内阁票拟,岂不就是按着内阁的意思来办?朕还未观全貌,岂能被内阁影响判断?”

金英没来由挨了一顿骂,心里正不是滋味,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王振的拜见声。

“奴才请见陛下!”

朱祁镇脸色一喜,忙大声唤道:“王师傅快进来,我正要找你。”

说完,又看金英:

“王师傅休沐之时,也不忘国家大事,尔等当自勉。”

金英脸色愈发尴尬:“王公自是我等榜样,我等多不及也。”

王振进了暖阁后,眼睛一扫金英。然后对朱祁镇行礼:“奴才拜见陛下。”

刚弯下腰,朱祁镇便似等不及一般。

“王师傅来的正好,你快看看这份顺天府刚递上来的奏本。”

金英识趣的拿起茶几上奏本,递给王振。

王振像是才看见他一般:

“金公公也在啊!哦,对了,今日该你当值。”

金英冷汗连连,也听出王振有让他离开的意思,于是忙向朱祁镇请辞:

“陛下,奴才还在当值,司礼监不能没人。”

“去吧去吧……”

朱祁镇连看都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奴才告退。”

金英三步并着两步走,直到出了乾清宫,心里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又低声自己骂了自己一句,这才匆匆离开。

……

乾清宫东暖阁内。

王振看完奏本,又有朱祁镇将自己的猜测讲出。

他将奏本拿在手里,回想着和刘年在府中的对谈。

此时,他心里也有些怀疑。

“难道从王卺年前上本奏,就已经开始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于谦的事,虽然他早有打算,但也只是年后趁着陛下召他奏对,才临时起意。

而且陛下相召在外巡抚地方大臣,回京奏对,这是每年的常例。

王卺上本,早在年前。

王振觉得,刘年有些神经兮兮。

这些人又不是神仙,岂有未卜先知的道理?

想明白这些,王振心里便有了底:

“陛下,圈禁工匠私用,该罚,闹出人命的,更该重罚。”

朱祁镇听后,心中甚感安慰。只是还有些担心:

“一下子处置这么多人,怕是会引起朝局震动。”

“陛下,若是真有其事,怎么处置他们都不为过,只是……”

见王师傅欲言又止,话里有话,朱祁镇觉得有些奇怪。忙追问道:

“可是什么?难道其中另有蹊跷。”

王振见状,连忙奏禀:

“陛下,这上面所列名单,有些奇怪。”

“哦?”

朱祁镇重新翻开奏本,想看看这名单中,究竟藏了什么玄机,又有何奇怪之处。

只是他翻来覆去,也看不出究竟怪在哪里?

见成功让朱祁镇起了疑心,王振也不卖关子。

据实奏道:“陛下,这上面的名单中,其中一部分,前几日都上折子弹劾过人。”

“这里面所列,是有不少言官,但弹劾是他们的本职,有何奇怪的?”

“陛下,奴才是说,奇怪的不是弹劾本身,而是他们弹劾了同一人,而且是同一天。”

朱祁镇终于来了兴致,追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弹劾了什么人?”

“就前几日,于谦因久不升迁,心生愤懑,上疏举人自代。”

朱祁镇恍然大悟。

“王师傅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些弹劾的奏疏,是有不少人的名字在其中。可是,他们圈禁工匠私用,是他们私德有亏。和弹劾于谦有什么关系?”

王振却脸上露出担忧。

“陛下,怕是没那么简单。”

“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联系不成?”

“陛下可知,于谦是哪一年考的功名?”

朱祁镇摇了摇头。

王振:“他是永乐十九年,辛丑科的三甲进士。”

“永乐十九年,辛丑科?王师傅怎么越说,朕越糊涂了?”

王振继续道:“辛丑科的主考官,正是现在的内阁辅臣,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

朱祁镇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王师傅是说……?”

王振痛心疾首:“陛下,这奏本上,可是还盖着杨阁老的印呢!于谦这些年所请,内阁票拟无不应允,虽说于谦巡抚晋豫,也做了些实事,但他向朝廷开口要钱要粮,还要免税赋,免徭役的奏本,确实是最多的。”

“你是说,他们结党?”

朱祁镇勃然变色,身体从榻上弹起,重重将顺天府奏本摔在地上。

王振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弯腰将奏本拾起,重新放在茶几上。

“陛下,应该没这么严重,或许只是奴才想多了。”

“想多了……?王师傅,你就是太宽厚。照我看,他们就是用我大明朝的银子,养他们的私名。”

王振劝道:“顺天府所奏,或许确有其事也说不定,还是……”

朱祁镇粗暴的打断他:

“用几个工匠而已,这是多大点儿事。比起这些结党营私的,他们那是小巫见大巫。”

说到此处,朝着外面大吼道。

“摆驾内阁,朕要亲自去内阁问问,他们可还记得父皇临终前,谆谆托付?” 第三十七章 花边消息 今日的花巷极为热闹。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街上就开始嘀嘀咕咕传起了一则消息。

花巷里,本来就是一些卖弄风骚,男盗女娼的消息居多。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都习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则消息刚开始传出,就让整个花巷炸了窝。

“听说了没,那个白嫖不给银子的,听说是个瓦剌行商。”

“瓦剌人?京城瓦剌人可不多,人抓到没有?”

“这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说个鸟。”

“唉!你别走啊!说起鸟,那可就有的说了,听说那个瓦剌人的鸟长得可吓人了。”

“怎么?他的鸟嘴带钩子不成?”

“那倒没有,听那些姑娘们说,那人天赋异禀,一个顶你家男人十个那么大。”

“好你个贼婆子,你见过我家男人的货不成?我早就见你盯着我家男人下身瞧,说,什么时候的事。”

“呸!你家男人身上尽是猪下水的味道,多看一眼都觉得脏眼睛。”

“真……真的有那么大?”

“那些花楼的骚娘们,哪个不是厮杀阵里的女将军,不仅见多识广,还个个都有绝活。都说和那人欢好一次,身体散架好几日,连她们都服软了,你说可不可怕?”

那婆子听完,眼中异彩连连,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听说那些瓦剌人,从小就喜欢吃那些臊的,越臊越喜欢,吃什么补什么,难怪那货长得吓人。”

“我看你不是觉得吓人,是身体痒了,也想试试自己那口老枯井,能不能被灌满。”

“你难道不想?”

“我和你说,我近日寻了个好物件,以后没我家那个软货,也能自己寻开心。”

“什么东西,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噤声……,看,又是那些喜欢偷听墙根的锦衣卫,再大声说话,小心他们把你这个浪货抓起来。”

……

于康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私语声。

很满意传播的速度。

这些花边消息,只要放出一点,自有人做二次加工,传的神乎其神。

就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听见了至少四五个版本了。

这些谣言中,只有瓦剌行商这个身份没有被篡改。

其他那些不堪入耳的加工,饶是于康这种经历过无数有码、无码洗礼的真汉子,也在听见后,觉得难为情。

更遑论身边这位动不动就脸红的雏鸡子儿——朱骥。

此时,他的脑袋,就像一只涂了朱砂的红葫芦。

终究还是年纪小,听进耳朵的这些污言秽语,只会增添他的怒气,但这怒火却又无处发泄出来。

于康也不理他,只让他自己面对,习惯了就好。

二人顺着街衢,一路到了「轻烟阁」,于康停下步子,朱骥低着脑袋闷头走,直撞在于康后背上,将于康撞了个趔趄。

这小子好大的气力!

于康稳住身形。

朱骥满是歉意的挠头傻笑。

今日来「轻烟阁」,大门外光景和昨日却是大不相同。

门竟然大敞着,无一人看守。

于康进了大门,穿过前院花厅,一路直奔大堂。刚到大堂外的台阶,迎面吴妈妈微低着头,火急火燎迎了上来。

“总旗大人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于康心里一乐,“吴妈妈是不是想说,这遭了瘟的,怎么又来了?”说完,哈哈一笑。

直到这时,于康才发现,吴妈妈右边脸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子,下手的人似乎没留余力,吴妈妈这一巴掌着实挨的不轻。

于康把脸一沉:“怎么!有人在「轻烟阁」闹事?轻烟姑娘没事吧!”

吴妈妈听完前半句,还觉得心中有些感动。

等听完后半句,脏话差点骂出口。

心中暗忖:“这小蹄子,昨日才和于总旗见了一面,人家就惦记上了,看来还真是像东家说的,不能放她离开。”

吴妈妈心里骂娘,脸上却满是讪笑。

“轻烟姑娘是咱「轻烟阁」的招牌,便是我们所有人都出事,也不能让轻烟姑娘出事啊!两位大人里面请。”

说完朝身后的丫头喝骂道:“还不赶紧收拾伺候着。”

或是经历了昨日朱骥闹的那一出,姑娘们看起来老实多了。

于康也不客气,来到大堂,四仰八叉坐定后,翘起二郎腿,眼睛往楼上瞄了瞄。

吴妈妈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脸上却依旧陪着笑,故意装糊涂。

“不知大人今日来……”

就在这时,楼上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一边大喊‘救命’,一边提着裙摆,沿着廊道狂奔。

女子身后,几名侍女拉也不是,拦也不是,只能傻傻的跟着跑。

另有几名护院,早已沿着楼梯,跌级而上,往楼上去了。

于康眉头一皱,问:“哪来的疯婆子?”

吴妈妈却变了颜色,“快拦住她。”

这时,楼上发癫的女子突然停下,一只手扒着廊道的扶手,一只手朝着楼下的于康狂摇。

“总旗大人救我,我是轻烟啊!他们要杀了我。救我……!”

于康脸色一变,屁股直接从椅子上弹起。

朱骥却先他一步,大吼一声:“你们敢草菅人命。”

说完,一个箭步,踩在大厅的柱子上,凌空跃起,双手把住檐口,再一使力,人已经翻身落在廊道,挡在了几名护院面前。

这次,于康总算亲眼看见朱骥出手。

只见朱骥‘锵啷’一声拔出刀,先是冲几名侍女大喝一声:“退下。”

那股凶煞之气,吓的姑娘们惊慌失措,连连后退,真的不敢上前一步。

几名护院望着朱骥手中刀,和身上的锦衣卫甲袍,加上昨日刚刚被教训过,知道自己几人不是对手,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于康满意的点了点头,朝朱骥喊道:“将轻烟姑娘带下来,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最后一字落音,眼睛看的却是吴妈妈。

吴妈妈抹了抹额头的细汗,陪笑道:

“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于康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看的吴妈妈浑身直哆嗦。

“这里除了我和朱小旗,都是你的人有什么话就直说,要是想私下说,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朱骥护着轻烟姑娘从楼梯上下了楼。

轻烟姑娘一下楼梯,便小跑着来到于康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大堂的砖地上。

“大人,我有大案首告。” 第三十八掌 私卖禁物 一名绝色女子,披散着头发,哭的梨花带雨。柔弱娇嫩的身躯随着抽泣声,轻轻的抖动。

此情此景,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心头一酸。

于康‘心疼’的看着轻烟姑娘。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真容。

不愧是一楼魁首,样貌果然生的极好。

尤其身上那股柔柔弱弱,惹人疼惜的可怜劲儿,着实无法让人硬下心肠对待。

吴妈妈见事情不妙,忙插话道。

“大人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想赎身,故意说的吓人……”

“你闭嘴……”于康像是一只发怒的斗狮,朝着吴妈妈吼了一嗓子,然后满脸心疼的看向轻烟姑娘。

“多好的姑娘,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吴妈妈脸色巨变。

“大人!”

“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拿进诏狱。”

于康一边威胁,一边双手虚扶,让轻烟姑娘起来说话。脸上那股怜惜、心疼的劲儿,就连一旁的朱骥,都不忍直视。

轻烟姑娘却倔强的跪着不起。

于康的双手尴尬的举在半空。

“不起就不起吧!有什么委屈,和我直说,我替你做主。”

说完一扫吴妈妈,“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地上又凉又硬么,拿个软一点的垫子过来啊!”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于妈妈见事不妙,看出于康是个偏心眼的主儿,见了女人身子先软了半边,怕是轻烟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于是连忙对边上护院使眼色。

那护院明白他的意思,正要转身离开。

于康却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谁也别想出去,谁要是敢离开「轻烟阁」大门半步,哼哼……”

手中刀直接甩出,就着刀鞘,插入大堂门边的柱子上。

朱骥眼中异彩连连。

于康露出这一手,也的确震住了所有人,再不敢轻举妄动。

“轻烟姑娘,受了什么委屈,又有什么大案首告,和我说,我替你做主。”

轻烟未语先哭,于康也不催他,还贴心的递给她一方帕子。心疼的说道:“看这可怜劲儿,真让人受不了。”

之后,再瞧向吴妈妈时,脸色有些不善:

“天子脚下,你们也敢逼良为娼?”

吴妈妈胸口起伏不定,饶是她自己颠倒黑白惯了,也被于康的污蔑之语气得不轻。

就连轻烟姑娘,饶是她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也在此刻,觉得于康有些不讲道理,只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直言袒护,却让她心中更加坚定。

于是轻启樱唇,说道:

“大人,我要状告「轻烟阁」的东家喜胜,为攫取财富,勾结瓦剌行商,私卖禁物。”

此言一出,吴妈妈瞪圆了眼睛,仿佛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朱骥先是一愣,接着满脸的兴奋和激动。仿佛为自己刚进锦衣卫,就撞见这等大案、要案而开心。

于康却皱起了眉:

“轻烟姑娘,你虽然生的好看,但话可不能乱说。私卖禁物,他喜胜有这个胆子?即便是有这个胆子,他又哪里有这么大能耐?”

吴妈妈忙插话:“大人,她是得了失心疯,脑子坏掉了,胡言乱语呢!”

“朱骥,掌嘴!”

吴妈妈惊恐的捂住了嘴巴,好在朱骥并没有动。

于康冷眼扫过她:“你再敢乱插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割了你的舌头。”

吴妈妈先是连连摇头,接着又双手捂着嘴巴连连点头。

于康见状,放过了她。

再看向轻烟时,脸上尽是肃穆之色。

“轻烟姑娘,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大人,小女子句句属实,喜胜是没有这么大能耐,可他哥哥有啊!”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还能是喜胜告诉你的?”

轻烟忙摇头:“不是他,是那个瓦剌人,他那晚轻薄奴家时,一时说漏了嘴。奴家本是不信的,只是连日来,东家行为愈来愈怪,奴家才不得不信。”

“那你可知,他们私卖什么禁物,又是如何交易的?”

“奴家不知,”说完,又开始哭起来。

于康看着有些烦躁:“你什么都不知道,让我怎么信你。”

吴妈妈长舒一口气。

朱骥却有些急,对于康狂使眼色,像是生怕到手的功劳被于康一时不察,白白送出去。

于康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轻烟姑娘,你若只是空口白牙,的确很难让我信服。如果你只是想为自己赎身,而胡乱编造,污蔑东家,便是我再可怜你的遭遇,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轻烟看着于康,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奴婢有证据,那个瓦剌行商轻薄完奴家,走时不慎落下一封信,奴婢拆开看了。虽然看不大懂,但奴家觉得,这封信中,一定有他们勾结的证据。”

于康一听,来了兴致。

“信呢?”

“奴家将信粘在床下的木板上。”

“朱骥,去取。”

朱骥故技重施,不走楼梯,腾挪跳跃之间,上了楼。

片刻后,复又折返,搂着柱子滑了下来。

“大人,果然有信。”

于康接过后,将信取出,看着信上所载,眉头却越来越皱。

朱骥好奇的探过脑袋,很快,表情和于康如出一辙。

这是一封再平常不过的,表达互相关心和问候的信。

奇怪之处在于,在某些地方,有些不大通顺。

朱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大人,这些不通顺的地方,肯定是某种暗语,若是轻烟姑娘没听错,结合那名瓦剌行商的话,或许此事是真的。”

于康一咬牙:“管他是不是真的,此事落在咱们二人手里,算他倒霉,一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可是咱们就两个人,还要破解这封信上的暗号。怕是……”

于康大咧咧一笑:

“谁说我们就两个人了?不是还有百户大人么?他让我们查案,如今牵扯出这样的大案。我们二人毕竟来锦衣卫时日尚短,现在怕是得请他来主导此事,你现在就去寻百户大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请他务必多带些人手。”

朱骥却皱着眉,贴着于康耳边低语道:

“于大哥你忘了,百户大人下面,如今就咱们两个属下。”

于康摇了摇头,更加讳莫如深。

“你只需将这里的事和百户大人分说清楚,他自会安排一切。” 第三十九章 吴妈妈的抉择 朱骥转身离开,刚行至大门口,迎面两名汉子,手里提溜着一名小厮,和他当面撞上。

“你们不是昨日……”

朱骥刚开口,胡生就打断了他:

“大人,我们是奉了于总旗的命令,在外面守着,看见这人在外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就顺手拿住了。”

这时,于康也从大堂走出,对朱骥喊道:

“朱骥,你快去通禀,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朱骥眼睛扫过胡生和胡刚,尽管满腹怀疑,却没多说什么。

“把门关上。”

胡刚得了吩咐,顺手从里面栓上门。然后将烂泥一般的小厮如鸡仔一般拎着,行到于康面前,随意甩到台阶下。

“你是什么人?”于康低眉问道。

“小……小人,就是……过路的,我也不知道这位爷为何拦我。”

胡刚哼一声:“你这样鬼鬼祟祟行事,说是过路的,骗鬼呢?还是,真当你胡爷爷是傻子?”

于康背叉双手,进了大堂,吩咐胡生和胡刚。

“将他带进来,让里面的人瞧瞧。”

大堂内,几乎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有几个胆子大的,也是扫一眼后,连忙又把头低下。

“总旗大人,他是我们东家跟前伺候的小厮,往常都是他来「轻烟阁」传话。今天他来,肯定是给吴妈妈带了什么消息。”

轻烟姑娘手指小厮,直接戳穿了小厮的谎言。

吴妈妈脸色一连数变。

最后佯装才看见小厮,对着于康讪讪一笑。

“总旗大人,他的确是东家跟前伺候的小厮,但他为何在这里,我真的不知。”

见她忙于撇清关系,于康似笑非笑的看她。

最后意有所指的说道:

“吴妈妈,这「轻烟阁」毕竟不是你的买卖,私卖禁物这等大事,你那东家便是有天大的靠山,只要落实罪名,死罪难逃。这其中,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可若是知道哪怕一点儿,现在还不想着立功赎罪,怕是你的脑袋,更得掉在你那东家前面。”

吴妈妈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往日里那些官爷,看在东家背后喜公公的面上,即便是来打秋风,那也都是一副笑脸,客客气气。

可眼目前这位于总旗,自昨日来「轻烟阁」,就一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模样。

说他好色吧,却没有什么过分轻薄的举动,最多嘴上占两句便宜。显得极有分寸。

说他脾气坏吧,自始至终,他都只是言语上威胁几句,动手的都是他手下的小旗。

这种让人摸不透性子,总在别人神经紧张的区域,反复横跳的行为举止,让吴妈妈联想到这两日来的种种细微处,心中暗喊打了眼,这位总旗大人,显然就是冲着东家来的。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和东家,或者东家背后的喜公公,什么仇?什么怨?

而且听他刚刚吩咐那位小旗的话,似乎他们上面还有更大的官,不久后也会前来。

若真的东家身后那位都倒了,我这样的人,生死还不是人家一句话,届时让我死,和捏死一个臭虫又有什么区别。

于康见吴妈妈不说话,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猜到她心里肯定在权衡利弊。

于是笑了笑:“吴妈妈,想好了再说,你的一句话,或许是你最后决定自己生死的一句话。”

“大人,我就是一个下人,一个再低贱不过的奴婢。你们神仙打架,我便是离得近些,也难保不会被波及。大人何必为难我这样一个低贱之人。”

“看来你真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于康看似拿吴妈妈没了办法,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声音回荡在大堂之中,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背后莫名的发冷。

几声大笑后,于康看着吴妈妈:

“你说你自己低贱,那之前消失的舞姬呢?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如此担心害怕?我若猜的不错,那名舞姬已经被灭口了吧?一条人命,生杀予夺,你说你低贱?本总旗平生,最痛恨你这等仗势欺人之人,明明都是一样在泥潭子里滚过的,却偏在刚刚上岸之后,便对同样还在泥潭子里挣扎的苦命人,毫无同情,痛下杀手。”

说到此处,嫌恶的看着脸色惨白的吴妈妈。

“郊外的乱坟岗上,也不知道那名舞姬的尸首,有没有被那些野狗畜生啃食干净?”

一言出,众人皆寒。

几位心性差些的姑娘,早已泪流满面,不可置信的看着吴妈妈。

吴妈妈脸色也是急变,瞪大眼睛,捂着嘴,惊惧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看不出,眼前这位,自始至终,就是冲着东家和他哥哥来的。

舞姬灭口这样的隐秘事,他都知晓,显然是早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

今日来此,又有轻烟举证。

和瓦剌勾连的书信,亦在对方手中,成了铁证。

这等权力交锋,本就不是她这种人能参与得了的。

“吴妈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掌握的东西很多,你的话或许有用,或许无用。但是你究竟愿不愿意选择一试,有用的话,将功赎罪。即便是无用,我也可以考虑保你一命,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于康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仿佛真的就不在乎吴妈妈的证词。

吴妈妈心中翻江搅海,浪头鼓起万丈高,一浪接着一浪,冲的她心力憔悴。

最后惨然一笑,跪倒在地。

“大人,我愿意说。”

于康嘴角默然一勾,睁开眼,搭着眼皮看她。

吴妈妈此时做了选择,心中反而平静了许多。

“今早,花巷都在传瓦剌行脚商人的事,东家听后发了好大的火,还打了我。最后急匆匆出去了,临走前,吩咐我将轻烟看好,说是等他消息,将轻烟和小绵……就是那名舞姬,一样的法子……炮制。”

一旁的胡生听后,目龇牙裂。

胡刚更是破口大骂:“贼婆子,竟然真的打算杀人灭口。”

说着,气赳赳就要教训她。

胡生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听大人处置。”

吴妈妈却似木偶一般,继续说道:

“小绵那晚,是被东家安排伺候一位神秘的客人,我当时顺耳听了几句,那客人是个瓦剌人,今早东家发那么大火,我当时就猜到了。至于小绵……” 第四十章 火器走私 吴妈妈接着她的话,说道:“至于小绵,不是我动的手,我求过东家,东家不听,还骂了我。”

说到此处,她伸手指向小厮:

“是他,是他将小绵带走的,之后小绵再没回来。他还传东家的话给我,让把小绵的所有东西都烧掉,屋子也都里里外外清扫一遍。不让留下任何关于小绵的痕迹。”

轻烟双眼噙泪,崩溃大哭:

“可是你和我说,小绵是被东家接去宅子做丫头了,还说她发达了,得了东家赏识,去享福了。”

“那我如何说?说她死了,被灭口了?”吴妈妈也跟着反驳道。

之后便一直口中重复着一句话:

“我只是个下人而已,我能怎么办?……”

于康懒得再浪费时间,面色不善的看向小厮,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说,你们东家现在在哪?东西又都藏在何处?”

于康理了理思绪。

喜胜早上来过「轻烟阁」,后来听到吴妈妈禀告的花巷传言,又急匆匆走了。

如此紧要时刻,他只有两件事可做。

一是尽快转移那些禁物。

二是通知喜宁事情已然败露,得想办法善后。

但他无论如何做,只要将那批禁物的存放之地找出,便可以不变应万变,完全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禁物存放之处,其实他昨夜便已知晓。

甚至为了防止喜宁一伙,将禁物悄悄转移,他还安排了人手暗中策应。

但此地,若由他直接领人去,一则他自己在锦衣卫欠缺人手。二则他也无法解释,如何短短两日,便破获如此大案。

要是期间,有一句解释不清,那便麻烦了。

现在这个喜胜的小厮在此,还是给喜胜干脏活的贴身小厮。

这样的人,喜胜的那些私密事,哪里会不知?

于是,他狞笑着掐着小厮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拽起。

小厮被如此粗暴对待,脖子和脸上的血管,涨的高高鼓起,咳着嗓子,双手使劲去掰于康的手。

奈何于康的手就如一只铁钳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丝毫无法撼动一分。

“说不说……?”

只见小厮竟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哪有人不怕死的?”

说完便将手松了松,又将自己耳朵往小厮身边靠了靠。

“原来是那儿啊!这次记你一功,届时案子若是告破了,我一定帮你说说好话,给你个痛快。”

接着,手上稍稍用力,小厮脑袋一歪,不省人事。

眼见一个大活人,顷刻间变成这样。「轻烟阁」众人吓得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看魔鬼一样看着于康。

吴妈妈更是身子抖的和筛子一般。

“他……他死了?你……你杀了他?他都说了……你还杀他?”

胡生、胡刚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后,都没眼在看于康的表演。

那小厮,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啊!

于康随手将小厮丢到地上:

“晕了而已,还没死。”

说完,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早凉透了的茶水,仰头一口灌进喉咙。

“你们只要不轻举妄动,就没有你们什么事。过后,等那两兄弟被定了罪,或许还能因为你们长期遭受压迫、凌辱。上面的大人们心一软,怜惜你们,给你们一个好去处也不一定。”

说到此处,顿了顿,将所有人扫了一遍,才继续说道:

“不过,这一就要看你们接下来如何选择了,又能列出那兄弟俩多少欺压你们的罪证了。”

大堂中异常安静,针落可闻。

轻烟不愧能做到花魁,脑子就是转得快,率先响应。

“大人,奴家除了首告,亦有许多,要和大人告发……”

之后,附和声便络绎不绝的响起。

“我也要告发……”

于康起身,双手上下压了压。

“好,今日在场之人,我都记下了。届时你们若能助审狱之人尽快结案,我一定会对主审官员说明,尔等皆因小绵姑娘之死,义愤填膺,大义所驱。小绵姑娘泉下有知,有你们这些兄弟姐妹替她伸冤,也当瞑目了。”

吴妈妈看着这一切,面如死灰。

等到一切落定,又过了一会儿。

只听闻大门外叩门声大响。

胡刚脸上一喜,就要去开门。

胡生一把拽住他,摇了摇头,又看向于康。

于康笑道:“二位和我一起去看看。”

到了门边,于康沉声问道:“外面何人?”

“大人是我,百户大人也在。快开门……!”

朱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毕竟还年轻,语气中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任谁都听的出来。

于康示意胡刚开门。

等大门打开,外面黑压压,足足有百余人。

而且各个身上挂着的腰牌,不同于普通锦衣小校。

于康心中暗忖:果然,阁老将我安排在这位徐百户手下,是有过考量的。也不知道这位徐百户,真正的身份为何?

“卑职见过百户大人。”

于康连忙行礼。

一旁胡生、胡刚见状,更是大礼参拜。

徐百户一扫二人,口中轻‘嗯’一声,才问于康。

“信呢?”

于康连忙从怀中取出信件,恭敬递上。

徐百户取出信件细览,时而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等览阅之后,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些赞赏。

看着于康和朱骥:

“你们两个这次做得很好,若是信上所记不假,短短两日,破获一起火器走私案的功劳,怕是没跑了。”

“啊!朱骥目瞪口呆。”

于康也不禁瞪圆了眼睛。

那瓦剌人只说是禁物,具体什么禁物,他也不知。信中所记就连那瓦剌人都看不出,徐百户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暗语。

这位徐百户,究竟是什么人?

身后黑衣甲校听闻是火器走私,个个将艳羡的目光投向于康和朱骥。

“这俩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泼天的功劳,竟砸在了他们两个新人头上。”

徐百户长舒口气,眼神变得愈发凌厉。

转身一扫身后各小校。

“诸位,这次的案子究竟有多大,诸位应该也看得出来。能如此大胆,又能打通各种关节,背后之人身份,怕是不简单。诸位可愿同我一起,掀了这底,看看背后,究竟何方鬼神作祟?”

众校尉齐声大吼:“领命……领命……”

百余人齐声呐喊,就连于康也觉得热血沸腾。

朱骥更是鼓着脖子,跟着一起喊。 第四十一章 对峙 群情激荡之际,于康却是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上去。

“百户大人,这喜宁是御用监少监。若他是盗取宫内御用库中禁物倒卖,虽说也麻烦,但好歹关联不多。但若是火器走私,牵涉的衙门可就多了。”

于康话虽然停住了,但其意却很明显。

火器走私,火器哪里来?

这头一个,兵部先脱不了关系,甚至神机营都可能有牵扯。

这么大的事,锦衣卫的探子和东厂的番子是干什么吃的?

再次一级,五城兵马司,顺天府是不是也有可究之罪?

瓦剌使团一直是鸿胪寺接待,瓦剌贡使采买都有鸿胪寺官员陪着,他们又在做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火器入了瓦剌使团的库房?

……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现在还没露出头尾。

但只要稍稍往深处想想,便不难看出。

喜宁,一个刚从乌木牌换成牙牌不到半年的御用监少监,能有这么大能耐?

牵涉一多,各方互相维护。

若没有妥善安排,怕是这次掀起的风浪,很快便会被悄悄摁下。

这样的大事件,不是一个锦衣卫百户能扛的起的。

即便这名百户身份,可能并不简单。

于康这时,口上说的是提醒,但更多的却是试探。

若是百户大人只是领着百余名校尉,凭借一时孤勇,于康就不得不考虑按着自己的安排来。

只是按着自己的安排,事后朝廷追查,自己的底保不齐能露多少。

他如今只想继续苟着,不想太早露出锋芒。

想和这个帝国,最聪明的一波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于康可不觉得自己现在就有那个本钱和资格。

就他那点家底,要是真被人順着藤、连着蔓,摸到了瓜身上。

怕是数年心血,将会毁于一旦。

一个人即便再未卜先知,但遇到这些,在浑水中摸爬滚打多年,冷枪冷箭真正拼杀出来的聪明人、狠角色。

又怎么能不忌惮?

况且,于康也并不觉得自己就一定有多大胜算。

尽全力拼杀而已!

他深知自己只是一粒小小的尘埃。

五年经营,现在也就是将一些尘埃聚在一起,汇成了土块。

土块虽然打人也疼,但若是和那些铁家伙硬碰硬,却也着实脆弱。

现在最好的方式是,隐藏好自己。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趁敌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敌人的致命处攻击,方才能见奇效。

徐百户在听完于康的暗示后,虽然眉头还蹙着,但身上那股不动如山的气质却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放心,我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但是有那位在后面撑着,整个紫禁城,谁敢……”

话未说尽,却给了于康无限底气。

整个紫禁城?敢说出这样的话,徐百户口中撑腰的人,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有了底气,于康顿觉腰杆硬了许多。

“百户大人,那咱们现在直接杀过去?”

徐百户一扫身前一位小旗官:

“带着你的人,把这里封了,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里面的人也都看紧了,我办完事回来,若发现少一个人,提头见我。”

小旗官被选中,有些颓萎,却也不敢多说什么,领着属下十人,奉命开始清街。

于康看着胡生、胡康兄弟。

“你们两个也留在此处帮忙,轻烟姑娘为首告,又是重要证人,保护好她。”

两人自然知道,于康这是替他们撇清关系,顺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待在轻烟身边。

二人连忙弯腰打揖,口中应下于康吩咐。

徐百户又扫了二人一眼,却没说什么。

“出发!”

徐百户一声令下,百余人浩浩荡荡,杀向瓦剌使团。

……

瓦剌使团居处,其实距此并不远。

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来的路上,混在百姓人群中,数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于康也都尽收眼底。

甚至有一小队巡城兵马司的巡役,一直尾随在他们身后,须臾不离。

于康刚想提醒徐百户,徐百户却早就猜到他想说什么。

“无妨,只要咱们能人赃并获,谁来了也不好使。”

于康见状,只好闭嘴。

瓦剌使团,将大明皇帝陛下赏赐之物,和他们自己以物换物的得来的紧俏货,都一起堆在鸿胪寺为其特意安排提供的库中。

库房外有瓦剌使团自己人把守。

近两年来,瓦剌使团入朝进贡时,人数越来越多。

朝初时还和先朝一样,只有几十人。

如今每次来,足足两三千人。

大同镇守边将,每遇瓦剌使团入朝,便上疏奏言:使团人数太多,恐生变异。

奈何所上奏疏,皆石沉大海。

镇守边将无法,只能示警沿途各关坳,小心防备。

但无论如何防备,每次瓦剌使团离境。大明塞边的一些偏僻村镇,都会偶遭洗劫,掠夺。

瓦剌吃定了镇守边将没有证据,加上朝中又有明旨不得为难,以免影响两国邦交。

以至于如今,瓦剌使团入朝朝贡,却让镇守边军受尽百姓责骂。

这次朝贡,一如既往。

光是使团人数,足足报了两千三百人。

来时,他们赶着数万头牛羊、马匹。一眼望去,漫漫无边际。

现在即将返回瓦剌,那些牛羊马匹,也早已换成了瓦剌所需的物品。

库房中进进出出,不知抬进去多少箱子。

好在这是在都城,那两千余人的队伍,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入城。

能有资格留在都城的,只有百余人。

最后留守库房的,也就五六十人而已。

锦衣卫行至库房外,列队整齐。

瓦剌使团的士卒见势不妙,看出来者不善,立即便聚集起来,各自手持兵刃,和于康等人对峙。

徐百户手扶着刀柄,走在最前。

于康和朱骥紧随其后,二人也都各自按着刀柄,护在徐百户左右。

“锦衣卫收到线报,尔等瓦剌使团,不思陛下皇恩浩荡,私藏禁物。如今我们要进去搜查,尔等难道还要阻拦不成。”

徐百户环眼一瞪,率先发难。

这时,一名极雄壮,满脸络腮胡的瓦剌士卒,越到最前,也将手扶着弯刀刀柄,和徐百户直面相对。

“这是我们瓦剌的地盘,没有我朝大使命令,谁都不能进?”

于康见状,冷笑一声。

“瓦剌的地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我大明版图私自划归瓦剌。”

说完,看向徐百户。

“百户大人,此贼狼子野心,显然觊觎我朝领土许久,属下愿意为我大明擒下此贼,以振国法。”

话音刚落,刀从鞘出,就要上前厮杀。 第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 一旁朱骥,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也跟着附和。

“何须二位大人出手,属下就能擒下此贼。”

眼见一场血战,立时就要开打。

“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诸位快快停手,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位大腹便便,白白胖胖的,身着九品官服的鸿胪寺官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一个急刹步,立在场中间。

随着他一起的,还有几名瓦剌人。

其中一名身穿瓦剌使团服饰的人,满脸怒色,质问九品官员。

“何大使,这是什么意思,若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一定要向大明皇帝陛下提出抗议。”

于康眼睛一眯,知道此人肯定在瓦剌使团中,身份不低。不然不会有鸿胪寺官员相陪。

徐百户睨了那说话的瓦剌人一眼,最后看向鸿胪寺官员。

那官员见状,立马躬身打揖。

“下官鸿胪寺司宾大使何塞,奉上命接待瓦剌使团,处理使团在京各项事宜。”

说完,又伸手指向那瓦剌人:

“这位是此次出使我朝,朝贡使团的副使。大人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和下官说,下官一定尽力周全。”

徐百户或是嫌他啰嗦,扬了扬手打断他。

“锦衣卫接到线报,证据确凿。已经可以确定,这座库房中藏了禁物,如今我等要进去搜查,你和他们说清楚。进一定是要进的,若是敢有阻拦,格杀勿论。”

“什么?私藏禁物?”

司宾大使何塞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瓦剌副使。

那瓦剌副使明显一慌,眼神闪烁,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嚣张。

“证据确凿?我们瓦剌不辞辛苦,跋涉数千里之遥,朝贡大明,你们竟敢罗织罪名,伪造证据,凭空污蔑,当真以为我们瓦剌,好……欺……负?”

司宾大使何塞也急忙规劝道。

“百户大人,他们毕竟是外宾,若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还请百户大人稍待,容我上奏陛下,再做定夺。”

于康帕拖的时间太长,引来其他未知麻烦,于是连忙提醒徐百户。

“百户大人,不能再耽误了,迟则生变。”

说完,又看向司宾大使何塞。

“你身为鸿胪寺官员,食朝廷俸禄,当知事缓则败的道理。若容你写折上奏,再奏明陛下,一来二去,岂不是要耽搁许久?若这期间,出了什么茬子,你能担得起?”

何塞脸色一变,连连摇头:

“担不起,担不起!我就一个九品芝麻官,只负责陪同接待,哪担得起这么大罪名。”

说到此处,一脸为难,低声嘟囔:

“可是……”

徐百户面色一沉。

“此事你在一旁看着就是,若真是以后陛下怪罪,自然牵连不到你。”

何塞要的就是这句话。感激的看向徐百户。

然后对着瓦剌副使深深一揖:

“副使,锦衣卫向来说一不二,况且如今握有实据,恕下官不能掺和此事。我劝副使最好尽力配合,若真的没搜出什么,届时贵使禀明陛下,由陛下为贵使主持公道,最好不过。”

说完,也不等瓦剌副使反应,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一边。

瓦剌副使瞪着何塞的背影,显然被气得不轻。

徐百户一声暴喝,下令:

“进去搜,有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率先拔刀。

身后百余黑甲校尉,也都齐齐拔刀。

“领命!”

“你们敢?快拦住他们。”瓦剌副使脸色急变。

奈何,他的声音很快便被黑甲校尉的鼓喝声压下。

朱骥瞅准机会,对领头的络腮胡瓦剌士卒率先出手,直劈那名瓦剌士卒面门而去。

瓦剌士卒估计也不曾料到,对方出手竟然如此果断狠绝。

慌乱之中,连忙举刀去挡。

奈何侧方突然伸出一脚,直往他的裆部踢来。

瓦剌士卒躲闪不及,硬挨了一记,身体顿时弓成虾米,捂着下体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于康冷啐一口,将鞋底在地面上蹭了又蹭。

朱骥竖起大拇指:“于大哥好脚法。”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挡在库房门前的瓦剌士卒徒生退意,没一个敢上前。

反观锦衣卫黑甲校尉,个个气吞万里如虎,眼中尽露杀机,一步步逼近。

于康也看出这伙锦衣卫,不仅身上甲袍更加精致,腰间的牌子也都和普通校尉不同。

如今再观其气势,果然天壤之别。

这令他愈发对徐百户的身份感到好奇。

瓦剌士卒亦被黑甲校尉气势所摄。

退无可退之后,各自往两边散开,竟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瓦剌副使大怒,呵斥道:“废物,都是废物!”

之后,竟扬长而去。

司宾大使何塞见状,朝徐百户和于康等人弯腰行礼,之后也追着瓦剌副使而去。

徐百户立在库房门口,数名黑甲校尉各自持刀静立两侧。

“于总旗,你也和我一起,留在外面,让其他人进去搜。”

于康抱拳领命,立在一侧。

朱骥见状,也要请命留下。

于康见他抓耳挠腮,瞻前顾后,笑了笑,说道:“你去里面搜吧,有我陪着百户大人在此,足矣。”

朱骥也不推辞,草草抱拳,飞也似的跑进库房。

徐百户将刀驻在地上,双手相叠压着刀柄,望着围观的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于康见状,凑近问道:“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刚刚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人,若是不能尽快搜出火器,怕是很快,就会有不速之客来此。”

说到此处,顿了顿,叹了一声:

“接下来,咱们有可能要经历一场硬仗。期间,要尽力周旋拖延,为里面的人争取时间。”

于康一扫人群,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和徐百户相处不多,但也能看出他的性子。

他并不是一位无地放矢之人,而且看他表情,似乎知道来人是谁,是何身份。

时间一分分过去,里面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出。

于康心中也有些着急起来。

“来了!”

徐百户突然将刀从地上拔起,说了一句。

于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群果然开始变得骚乱起来。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队人马,足足有二三百人之多。

队列整齐,衣装统一,急匆匆而来。

为首一人,面沉如水,骑着一匹枣红大马,怒气冲冲的看向徐百户。

还没等于康看清那人面目。

又有一队人马,从另一个方向,也朝着这边而来。

两方人马齐聚,险些撞在一起。

徐百户提了口气,吩咐于康:“与我同去。”

说完,迎向两队人马。 第四十三章 舌战 两方人马齐聚于此,立时将本来就不大的空地,塞得严严实实。

徐百户刚要上前行礼,骑在枣红大马上的人,却率先发难。

“徐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调动禁卫。”

「禁卫,在午门以内当差的锦衣卫。承宫禁、护卫之责。」

那人身着绯色御赐飞鱼袍,也不下马。扬起马鞭,指着徐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徐良平静的弯腰一揖。

起身后,仍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私自?属下奉命行事,私自一说,不知王千户从何处听来?”

姓王?

于康抬头多瞅了几眼马上之人。

以前他得到的线报中,王振势大之后,赶来京城投奔叔叔王振的有两人,王山和王林。

眼前这位样貌,和他印象中,与王山的描述极为契合

若不出意外,此人就是王山。

王山被徐良不温不火的一句反问,又是当着众锦衣卫校尉的面,顿觉大失颜面。

于是怒而翻身下马,疾步行至徐良面前,和他四目相对。

“好,那你说说,是奉了谁的命?”

徐良后撤一步,再次抱拳行礼。

“属下职责所在,此乃密令,等事情查实之后,王千户自会知道,现在……!”

说到此处,徐良顿了顿,直盯着王山的眼睛。满脸肃穆的说道:“请恕属下无法直言相告。”

“你……”

王山气急,握在手中的马鞭直抖,显然已经到了即将爆发的边缘。

“两位,两位,都消消气,请听我一言。”

这时,另一方人马中,那位看着一脸和善,像个富家翁一般,胸前绣着云雁补子,绯红圆领官袍的大人,笑着上前,打起了圆场。

哪知王千户却毫不领情。

“锦衣卫的事,还轮不到督察院的人来管,吴佥院来错地方了吧?”

来人乃是督察院四品佥都御史吴煜,也不知为何,竟然是他督领巡城兵马司巡役,来了此处。

王山对吴煜不甚友善,但徐良却恰好相反。

或许是因为官低一级的缘故吧!

三人正要继续交涉,哪知又有一队人马,群声鼓噪而来。

只见为首那人,脸长身长,耳竖牙翻,一双粗眉紧压在两只鼓眼之上,活脱脱一个驴样。只是身上穿的那件上等褐锦制作的绣蟒直裰,却显示出他身份的不一般。

尤其王山在见到此人后,竟是眼神一缩,率先打起了招呼。

“贺掌公,你怎么也来了?”

吴煜见到来人,脸上笑容立时一收,嘴角抖了抖。

此人来头也不小,乃是东厂掌刑千户,名贺喜。

此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算得上是东厂提督太监之下第一人,也是王振心腹中的心腹。

且此人自小便不会笑,配合着他这幅长相,京师中一直有这位贺掌刑,能让稚子孩童止啼的传说。

短短时间,锦衣卫,东厂,巡城兵马司的人全到了。

可见在这座城中,一些消息根本无法封锁,只要稍稍有些风吹草动,都会有许多隐在暗中的眼睛,死死盯着,然后通风报信。

贺喜与王山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也不知两人之间,这一个眼神,究竟传递了什么消息。

总之,贺喜本就阴狠的眼神中,更多了一丝杀机。

只见贺喜指着徐良。

“王千户,这是你锦衣卫的百户?现在一个百户,也可以骑在千户头上了吗?”

“可不是?人家说领了密令,也不知究竟领的谁的密令,我也不敢问。”

两人一唱一和,矛头直指徐良。

贺喜阴仄仄一笑,招了招手。

“来呀!小的们,这里现在由东厂接管。”

说完,看向王山,硬挤出一丝和善:“王千户可有疑义?”

王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贺掌公想来是奉了内廷的密令,我等在外围配合就行,贺掌公请便。”说完,又瞪向徐良:“还不带着你的人退下。”

徐良环眼一瞪,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紧。

于康在徐良身后,甚至能感觉到他全身慢慢紧绷,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

这也让于康对这位顶头上司,又一次刷新了认知。

能有如此决绝之心,看来徐百户背后撑腰的靠山,果然只能是那位。

之前倒是来不及调查徐百户身份,只是大略有些猜测。

现在看来,阁老不愧是四朝老臣,手段也依旧老辣。

贺喜不像王山,他是真刀真枪拼杀过的人,一见徐良如此默不作声,身体却已经开始反应,脸上浮起一丝玩味。准备给身后的番役下达命令。

这时,自贺喜来后,就一直退居一边的佥都御史吴煜,又是适逢其会,插言进来。

“各位怕不是搞错了吧?此事合该由我巡城兵马司来管,加之若是真的里边有禁物存放,督察院监察百官,也合该我督察院来料理此事。”

王山大怒:“吴佥院这是要和内廷做对?”

言中威胁之意,就只差直接质问:你真的有胆和王公作对?

吴煜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没什么作对不做对,私藏禁器,事关我大明国本。吴某人即便是不曾穿这身官服,也要问上一问的。更遑论本就是职责所在。”

说到此处,问徐良:“徐百户,吴某人说的可对?”

“句句在理,字字真切。”

“在理个屁,真切个屁,徐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有你,吴煜,我看你就是个搅屎棍子。”

王山丝毫不留情面。

吴煜荡开衣袖:

“王千户,请你自重,口中那些污言秽语,这次我就权当没听见。不要忘了,你只是五品,我却是四品。咱们虽然不隶属同一个衙门,但确实都是大明的臣子,我可以不当你是下官,但你却不能将上官当下官看。”

贺喜问道:“姓吴的,你今日铁了心要和东厂做对?”

吴煜冷笑一声:“贺掌公莫不是耳聋?吴某人刚刚说过,事关国本,督察院责无旁贷。”

三人战做一团。

反倒是将徐良晾在一边。

吴煜不愧是御史言官,一人独战二人,丝毫不落下风。

徐良不善言辞,被王山、贺喜相逼,加上官位又比这两位低,确实只有硬来一条路可选。

于康心中不由感叹:这位吴佥院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吴佥院来的时机如此凑巧,不管他出于何种原因,总归他和王山、贺喜不是一体。如此一来,此事就还有余地,不用立即闹得刀兵相向。

此时,距离朱骥等人进去搜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却依然毫无音讯传出。

于康心中也有些着急。

若不能快找到那些火器,一切都是白忙。 第四十四章 刀变锯 于康见场中有吴煜拖着那二人,眼睛滴溜溜一转,往后撤了几步,最后干脆就一直背对着仓库大门,溜进了仓库。

等进了仓库,于康也不由得咋舌。

那堆放的一层层,一片片。粗略估计一下,该是有千余口。

校尉们个个满头大汗,灰头土脸。

这小半个时辰,他们丝毫没有闲着,但依然只是搜查了不到三分之一。

于康抚额无语。

这些黑甲禁卫,平日里在禁宫当差,哪里做过抄家,翻箱倒柜的活计,一切手法,如此生疏。

这要是换做王山带来的那些校尉,亦或是贺喜身后的东厂番役,怕是地皮都刮掉三尺了吧?

毕竟,对于这些,人家才是专业的。

“朱骥……朱骥……”

于康一边四处寻找,一边大声呼喊。

角落里探出一个满头大汗的脑袋。

“于大哥,我在这里,这里箱子太多了。”

于康见状,大声吼道:“弟兄们,大家先停一停,都先过来。”

这些黑甲禁卫忙活好半天,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于康突然让他们停下,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于是尽都面色不善的看向于康。

于康脸上笑容一滞,讪讪道:“我有办法,大家先听我说。”

众人听他说有办法,这才压下心中火气,围了上来。

等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于康这才侃侃道:

“大家找准这几个特点,哪怕只找到一个箱子,咱们就算是成功,剩下的可以慢慢找。”

“既然是火器,无外乎火铳和火炮。其中,火炮体型大,即便是拆成几部分,盛放炮筒的箱体,体量也不会小。分出一队人,专挑大箱子检查。”

“再有,如今火铳的标准长度,在五尺左右,小于这个尺寸的箱子,也可以暂且不管,剩下的人全力寻找这个尺寸的箱体检查。”

说完,众禁卫皆面露惭色。

“奶奶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活该人家立大功。”

“快,大家别墨迹,快去找。”

……

众人有了目标,范围直接缩小了一大半,顿时群情激昂。

于康背叉双手,四处逡巡。

突然,几个木料极好,雕刻工艺也极为精美的箱体,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朱骥……!”于康喊了一声。

朱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了过来。

于康指着那几个精美箱体,问:“你看看那几个箱体和别的有什么不同?”

朱骥挠了挠头:“比其它的好看一些?”

“还有呢?”

“还有?”朱骥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苦笑道:“于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于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抬手在朱骥后脑勺拍了一记。

朱骥先是一愣,继而憨憨一笑。

于康解释道:“好看也算是一个特点,但还有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什么?”朱骥追问。

“除了好看,这几个箱体的木料也极为讲究。再就是,你看见那锁具没有?那可都是出于京师名家之手,一把锁具,总要值上个二三十两银子?”

“二三十两?”朱骥目瞪口呆。

“去,撬开一个看看。”

朱骥提起刀,就要往箱体上砍。

于康见状,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拽住,大声喝斥:

“你做什么?”

“打开它呀!”朱骥一脸问号,还有些许委屈。

“我让你撬开它,你劈箱子作甚?”

朱骥更委屈了:“于大哥不是说那锁具值二三十两银子吗?坏了怎么办?”

于康手指戳着朱骥脑门,恨铁不成钢。

“我还说箱体木料也极贵重呢!你怎么没听见?这一个箱体起码值十把以上锁具,你要劈了它?”

“什么?”朱骥嗓子都劈了叉,“这这这……”

于康见状,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来吧。”

目光巡视四周一圈后,终于看见角落有一块石头,于是连忙上前捡起。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锁具‘哐哐哐’,一连砸了数十下。

锁具还无动静,石头却被蹦的屑沫乱飞。

于康涨红着脸,一时怒从心中起,劈手夺过朱骥手中刀。对着锁具又是一连十数刀。

朱骥站在边上,满脸心疼,每一次劈砍,朱骥心中就狠狠揪一下,最后实在忍不住。

“于大哥,别砍了,刀要坏掉了啊!”

于康皱眉,停下劈砍,将刀横起去看。

朱骥带着一丝哭腔:“我的刀……!这是锯吧?”

于康脸色微囧,将刀递给朱骥。

安慰道:“好了好了,大不了回锦衣卫,再给你要一把。”

朱骥抽着鼻子,哽咽道:“于大哥怎么不用自己的刀?”

于康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怕崩坏了。”

话音刚落,于康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朱骥既委屈,又气愤,梗着脖子直直看于康,也不说话。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等这次回去,我赔你一把更好的。”

为掩饰尴尬,于康‘锵啷’一声,拔出自己的刀,单手持着,冲着箱体一连数刀,将箱体劈开一个口子。

“朱骥,把你的锯给我。”

“于……大……哥……!”

朱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你看看,现在用锯就好多了,不至于将里面的东西损毁。算了,还是你来吧,我不碰你的锯……刀了。”

朱骥含着两泡泪,抽着鼻子,看也不看于康,独自扯大锯。

不久后,朱骥抹了抹眼睛,直勾勾看着箱内的东西。

“金……金的?”

于康闻言,探过头往里一瞧,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目光所及,金灿灿一片。

箱内尽是金具,器型不仅做工精美,还非常的……无用。

一看就是专供皇家把玩观赏而制。

“于大哥,其它几个还打开吗?”朱骥咽了口口水,跃跃欲试。

于康摇了摇头。

“不用,肯定都是一类东西,从宫里流出来的,届时只要让宫里的人,拿着册子一比对,怎么流出去的,很快就能查出来。”

“朱骥,咱们这次,总算没白忙。”

“于大哥,咱们不是要找火器么?”朱骥疑惑地问。

就在这时,一道惊喜的声音响彻整个仓库。

“找到了……找到了……”

接着,就听到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问询声。

“什么?是什么?找到什么了?是火铳还是火炮?”

于康和朱骥对视一眼,扔下那几个价值连城的箱子,往声音出处奔去。 第四十五章 阴损? 于康、朱骥好不容易挤进人群。

下一刻,相视一笑,继而大喜。

等凑近了一看,箱体中躺着的竟是火炮的一部分——炮筒。

那两名得了首功的禁卫,此时正站在高处,踩着一摞箱子,正一脸得意的和众人阐说他们发现炮筒的过程。

二人言说,经过于康的指点,他们合力打开一个大箱子。

箱体中,最上面覆盖着几层上等云锦,他们随手拿开几层。哪知下面竟露出鞣制好的羊皮来。

这就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草原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羊皮。

即便是质地再好,在草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二人留了个心眼,赶忙伸手去扯,却发现合二人之力,羊皮竟然纹丝不动,而且在羊皮的包裹之下,似乎有硬物。

二人交换眼神后,连忙抽出腰间刀。连扯带割,终于打开羊皮,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一个黑漆漆的炮筒,映入眼帘。

于是二人连忙招呼所有人来看,直到此时,他们内心的激动,依旧难消。

这时,旁边有人提醒他们:“你们还不快去告诉百户大人,这可是首功啊!”

两名禁卫这才从兴奋中警醒。

对啊!这可是首功。

虽说这手工不能和于康、朱骥相比,但也领先了其他同僚一大筹。

二人反应过来,立时就要出去禀报。

哪知他们刚从高处跃下,于康却在这时,拦到他们身前。

“二位且慢。”

两人脸色一沉,便有些不高兴:“于总旗既然已经立了大功,这点小功劳,就不必和我们抢了吧!”

于康还未搭话,朱骥当即黑了脸:

“要不是于大哥指点你们,你们能找得到?别说于大哥,就连我都看不上这点小功劳,你可知我们发现了什么?”

两人见朱骥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教训自己,当即火冒三丈。

“够了!”于康挺身拦在他们中间。

“你们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于康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最后才盯着两名禁卫的脸说道:“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也抢不走你们的首功。”

两名禁卫立时羞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于康紧接着又转向朱骥,斥责道:

“还有你发现那些宫中禁器,这里的诸位,都是你的前辈,也自然不会和你抢功。”

朱骥却梗着脖子:“那些禁器明明是于大哥……”

奈何他没说完,于康便打断了他。

“好了,接下来,我要说正事。大家都往这边来。”

等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于康才继续说道:

“现在外面,锦衣卫王千户,东厂贺掌公,还有督察院以及巡城兵马司的人,都想抢咱们这份功劳。百户大人在外面,独自顶着几方压力,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怎么能只因找到这点东西就沾沾自喜,上前邀功?”

有人低声嘀咕道:“不是你刚刚说,只要找到一件,就算坐实了证据,之后再慢慢查的嘛!”

于康大声附和:“这位兄弟说得对。”接着话锋一转:“但现在却又不同了?”

“怎么不同?”

“咱们已经胜券在握,但外面那些人不知道啊!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再多找些证据出来?最好把所有能找到的,都找出来。届时,他们对徐百户逼的越紧,等看到摆的满满一仓库的证据时,打脸打的就越狠。”

“于总旗是说,咱们先瞒着?让他们继续在外面叫嚣?”

于康点了点头。

人群中,又有一道声音传出:“这样做,是不是有些阴损?”

马上就有人反驳:

“怎么就阴损了,他们想抢功,就不阴损了?我觉得于总旗说的没错,咱们就按他说得来。于总旗此人,我观他面相,就能看出他精擅此道,咱们听他的准没错。”

于康沉着脸,看着那位帮他辩解的禁卫:“这位兄弟,我其实并不精擅此道。”

那人对他挤眉弄眼,之后竟直接张罗所有人:“大家都听于总旗的,届时狠狠打外面那伙人的脸。”

众人立即作鸟兽散,各自奔赴相中的箱体。

于康脸色沉的可怕:“朱骥……”

朱骥一蹦三尺高:“于大哥,我也去搜查了。”一副很忙碌的模样,飞也似的逃了。

……

于康悄悄摸回到徐良身后。

眼神开始涣散,心不在焉的低头盯着鞋面,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原地。

佥都御史吴煜一人舌战锦衣卫和东厂两大千户,依然还在进行。

倒是把徐良这个正主晾到了一边。

眼见三人交战愈演愈烈,于康心中甚至开始怀疑:难道这三位本就有私怨?

徐良则在他返回后,第一时间飞来一道眼神。

其中意味,自然不难猜。

奈何于康‘眼观鼻,鼻观心’,最后一颗心也不知落在何处,总归是没有落在徐良身上。

徐良皱眉,心情愈加的沉重。

奈何其他三人,早已陷入热战,且战事正酣,丝毫未曾察觉两人的异样。

王山火冒三丈的质问吴煜:

“你说我串通别人小妾,污蔑人家正经夫人,此事可有证据?老子一生清清白白,行事光明磊落,岂能被你凭空污蔑。来来来,你现在就拿出证据,否则,老子定然不与你干休。”

吴煜冷嘁一声,面带不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是做过,总归是要露出首尾的。到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先露脑袋,还是先露腚。”

王山气的直跳脚。

一张驴脸的东厂掌刑千户贺喜,拽了拽他的袖口,劝他先谈正事。

哪知王山直接一把甩开,继续对吴煜开火。

“姓吴的,你说谁露脑袋,又是谁露腚。你说清楚,你敢将这话拿到你们督察院总宪面前去说么?”

吴煜睨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讥讽:

“王千户,有人选择为你遮掩,想将事情瞒天过海。自然就会有人看不惯,选择扒开这层底裤,看看这光腚上到底是疙瘩,还是彻底烂透了的疥疮。吴某人我奉劝你一句,人狂自有天收,还是低调一些的好。免得到时候事败,司礼公也跟着蒙羞。”

这下,吴煜算是彻底惹毛了王山。

就连一旁的贺喜也意识到事情不妙。 第四十六章 御史约战锦衣卫? 果然下一刻,王山再也顾不得体面,破口大骂起来。

“姓吴的,我草你妈,今天要是让你这么轻易就离开了,老子整个脸面,岂不是都被你这狗日的踩在脚下。今天这气,老子非得出了不可,有你没我的那种。”

说完,扯着嗓子朝身后锦衣卫大吼:

“都他娘的瞧热闹是吧?我被这老狗如此羞辱,你们干看着?给我揍这群狗娘养的。”

于康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这吴佥院也太生猛了吧?这是哪位请来的大神仙,王山这种身份,也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么?

难道是阁老?

阁老自己都软的一塌糊涂,能请来这样的人?

这人初看时,一副如沐春风,与人和善的富家翁样子,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性子。

王山开始骂娘,吴煜脸色也越来越黑。

读书人向来体面,即便是干架,也都是本着互不问候对方家人的原则。

哪知遇见王山这粗坯,竟如此恶毒。

“兵马司的人也都听好了,今日锦衣卫这群粗坯,胆敢先动手,你们也都别留情面,打死打残,我吴某人担着。”

说完,一撸袖口,指着王山喝骂道。

“王山,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几斤几两,胆敢当面骂我家人。来来来,咱们今日事今日毕。”

都察院佥都御史当街约架锦衣卫千户?

即便王山这个千户是个水货,不见得武艺有多高,但也不是他这种读书人可以身体相抗的吧?

难道吴御史也和父亲一样,是个隐藏的大佬?其实私下里猛地一塌糊涂?

两个领头的摩拳擦掌,要街头斗殴。

底下锦衣校尉和兵马司巡役,却个个脚下纹丝不动。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应对。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要真的发展成两个衙门之间的流血事件,那可不仅仅是斗殴约架这么简单了。

届时,那群杀千刀的御史言官,上疏参一本,便是将这件事说成谋反,也不无可能。

也是贺喜反应快。此人虽然长着一张驴脸,但却并不蠢。

只见他先是往边上撤了几步,然后便开始指挥东厂的番役、锦衣卫的校尉往后退,给二人腾出场地来。

最后阴仄仄一笑,双手环抱在胸前,率先瞧起了热闹。

徐良却是脸色大变。

到这时,他哪能还看不出,吴煜今日前来,无论目的为何,但总归是帮他解了围。

于康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位吴御史究竟想干什么?难道真是为了解围,不惜将自己也搭进去?

正当他满头雾水。这时吴煜伸手指向他。

“锦衣卫那个小子,把你的刀借我。”

于康一懵,指着自己鼻尖。

“对,说的就是你。”

“呸!吴煜,你他娘的脑子不好使吗?和我干架,向锦衣卫借刀?你怎么不干脆让他替你和我打?这样……”

王山啐了一口,满口讥讽之言。

哪知话说到一半,突然瞟见那个被借刀的愣头青真的在解刀,顿时大怒。

“小子,你做什么?”

于康脸上泛着一丝呆气:“不是要借刀吗?”

吴煜一乐:“小子,整个锦衣卫,再难找出像你这样明事理的年轻人,快把刀扔过来。”

王山双眉一挑,圆眼一瞪:“你敢!徐良,这就是你带的属下?和外人联合对付自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

徐良一把拍掉于康解刀的手。呵斥道:“还嫌不够乱么?”

吴煜见状,直起身子,眼神不屑的从几人身上扫过。

“看来王千户也怕我吴某人借到刀。也是,万一打不过,颜面扫地,所以故意阻拦,啧啧啧……”

王山一乐,他倒不是真的乐,全是被气的:

“老子会怕?”最后看向于康:“小子,把刀借给他,我今天倒要瞧瞧,这姓吴的到底有何能耐?敢如此大言不惭,你现在立即把刀给他。”

于康‘呆愣愣’点头。

又去解刀。

徐良再也忍不住,加上于康装蠢货的样子,也着实让他恼火。

吴煜毕竟是言官,要是真的和王山当街约架,满朝言官,还不得用奏疏把锦衣卫冲烂了?

届时,递刀的于康,身为于康顶头上司的他,妥妥的共犯。

这吴佥院今日到此,究竟是来做什么的?难道真如王山所说,就是个搅屎棍子。

这时候,徐良也是满脑子糨糊。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想。

不过,眼下着急的不是这个。

只见徐良先是冷哼一声,接着扬起一脚,朝着于康屁股踹了过去。

也不知是因为徐良腿法太过精湛,还是于康实在弱鸡。这一脚,于康没能躲过去。

于康飞的很急,虽然高度不够高,但却足够远。

最后‘啪叽’一声,恰恰就落在吴煜脚下。

于康一边哼哼着,一边揉着腚,“吴大人,我给您送刀来了!”

场间静的可怕。

片刻后,一声怒吼响彻天际:“徐良!”

粗犷汉子徐良也是一脸疑惑,看着于康的落脚点,晃了晃刚刚踹他的脚。

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王山已经跨到了徐良身前。

“你今日非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卑职不敢。”

王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不敢,我看今日,你就是要当着东厂和巡城兵马司人的面,让锦衣卫颜面扫地。”

一直在旁边瞧热闹的贺喜,在这时突然阴仄仄插进一句。

“我看,他不是想看锦衣卫颜面扫地,而是想看王千户你颜面扫地,成为整个北京城,最大的笑话吧!”

王山额头青筋已经开始跳跃,脸也几乎快贴上徐良的脸,粗着声音,涨着脖子质问:

“徐良,你真的这样想?一定要和我结这个死仇。”

徐良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也确实不想将王山得罪死了,也不知怎么想的,最后直愣愣冒出一句。

“千户大人,要不然,我来替你和他打?”

吴煜又开始讥讽:“啧啧啧……,你们两个一起上也成?”

“徐良!你个狗日的,原来真想和我作对。”

说完拔出自己腰间刀,反而向徐良劈去。

徐良眉头一皱,就要出手将王山先擒下。

这时,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弱弱的、很不好意思的声音。

“诸位大人,刚刚你们吵的太凶,我都忘记了。其实,我有话要和你们说,各位大人能不能先停一停?” 第四十七章 腰杆硬了 王山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哪里还会听这些。

手上的刀丝毫未停。

也就徐良还算冷静,立马改变行动策略,侧身避过这一刀后,身体急退,绕开王山的攻击范围。

“还不快说?”

徐良黑着一张脸,差点没忍住,一掌劈了这个故弄玄虚的属下。

于康缩了缩脖子,知道再玩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

于是连忙将仓房里面的情况,和盘托出。

“各位大人,我们在瓦剌使团的仓房里,发现了火炮,还有宫中禁器。”

于康话音刚落,数道声音齐齐喊出:

“什么?”

不仅情绪饱满,且异口同声。

王山手中的刀,也悬在了半空。

吴煜默默放下挽起的袖口,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贺喜一张驴脸的拉的老长,更像驴了。

吴煜最先出声,神情也变得庄重,吩咐兵马司巡役:“将仓房围起来,清街,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接着又唤来兵马司的随行副指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兵马司副指挥连连点头,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王山、贺喜,也几乎在同时,和吴煜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于是,令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几乎每个兵马司巡役站立的位置,锦衣校尉和东厂番役,都会凑上去。

三人结伍,六目相对,互相敌视。

贺喜靠近王山耳边,低声耳语:

“怎么会有火炮?不就是偷卖一些宫里流出来的禁器么?”

王山也是一头雾水:

“喜宁让人捎来话,务必拦住要搜查瓦剌使团仓房的人。什么时候,和瓦拉人的生意里,有走私火炮这一项了?”

贺喜欲言又止,王山知道他想问什么。翻了个白眼以后说道:

“叔叔没和我说过这些,我也不知道。喜宁这狗日的,只让我来,却不和我说清楚。”

“那现在怎么办?偷卖宫里禁器,大不了找几个倒霉蛋,栽到他们身上,让他们畏罪自杀即可,但若是火炮……”

贺喜话未说尽,但两者之间的区别,不用细说,王山也自然明白。

若是火炮,事情自然就大了。

此物不仅体型巨大,而且数量又少。加之每门火炮都有编号,即便是废炮,也都会有专人盯着销毁,从没听说有流出来的可能。更遑论出现在瓦剌使团的仓房里。

两人意识到此事棘手。更关键的是,他们不知道此事和王振,究竟有无瓜葛。

于是心里又把喜宁家人问候了一遍。

贺喜率先反应过来:“此事还得尽快说与王公知晓,喜宁搞出这样的乱子,如今又被人起了赃物,况且……”

说到此处,贺喜顿了顿,瞥向一边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吴煜。

“妈的,搅屎棍子。”王山骂了一句。

骂归骂,正事却不敢耽搁,王山忙招来一名心腹:“去我叔叔府上,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心腹刚要离开,王山却突然又叫住了他。

“若是我叔叔不在府中,你就说给管家王禾听,让他自己想办法,尽快通知我叔叔……”

贺喜脸色微沉,有些羞惭:“也好,喜宁估摸着也没想到,咱们会没拦住。”

“妈的,这能怪我们吗?他又不说清楚。”

两人嘀嘀咕咕,吴煜早看在眼里,目中露出一丝讥讽。但到了此刻,他也没工夫理会二人,而是追着徐良和于康,率先进了仓房。

“火炮在何处?”徐良大声问道。

尽管极力压抑情绪,但距他最近的于康,还是能感受到他心中那丝畅快。

正忙于搜查,热火朝天的禁卫,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有人进了仓房。

直到听见是徐良的声音,这才停下手中忙碌,各自围了上来。

一名总旗压着满心的兴奋,禀报战绩:

“百户大人,至今为止,我们发现了两枚炮筒,五箱火铳,二十余箱箭簇,以及十数箱宫中禁器。而且,现在还只是搜查了不到一半。若是全部箱子都搜查了,肯定不止这些。大人这边请。”

不久后,吴煜率先发难。

“瓦剌狼子野心,朝中蠹虫败类,为一己私利,竟与瓦剌勾连,私卖国之重器,当杀……当杀啊!”

“姓吴的,你看老子作甚,又不是老子干的!”

王山本就心虚,此时吴煜只是眼神在他身上稍稍停留,他便炸了毛。

吴煜清了清喉咙,啐了一口:“我说和你有关系了?”

“你……”王山勃然大怒。

贺喜拽了拽王山。他此时也拉着一张驴脸,心里很不畅快。但事已至此,再吵已是无用。

徐良则瞪圆了一双豹眼:“诸位,这里不是争吵的地方。而且,诸位既然已经看过了,是不是该出去了?”

徐良的突然硬气,让所有人惊讶。

尤其吴煜,眼中虽尽是羡慕,语气却有些不忿:“徐百户立了大功,腰杆也壮实了不少哈!”

徐良笑了笑,从腰中摸出一枚牙牌。

“锦衣卫皇城禁卫,奉宫中密令接管此处,还请诸位移步。”

王山、贺喜直勾勾盯着徐良手中牙牌,一股火憋在胸口。但又像是出于对那枚牙牌的忌惮,不敢发泄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齐齐冷哼一声,抬步走向仓房大门。

吴煜抖着一张白净的脸皮,阴阳怪气的说道:

“徐百户既然奉了宫中密令,又有牙牌在手,为何不早早说明事由?难道之前,是故意看本御史在外面丢丑?”

“下官不敢。”

徐良口中说着不敢,身体却主动避到一边,做邀请状。

“不用你赶,本官自然不会和你抢功。”

说完,拂袖而去。

于康盯着徐良将牙牌重新收回,咽了口口水,故意问:“大人,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偏要受这些窝囊气。”

徐良睨着他,娓娓道:“之前什么都还没搜出来,担不起假传密旨的罪过,现在……”

徐良扫了一眼起获的各种罪证实据,继续道:“现在可以了,有这些在,至少不会被砍了脑袋。”

于康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暗咋舌。

徐良又睨了他一眼,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

最后吩咐道:“再分出一队人马。和外面的弟兄一起守好仓房的门,剩下的人继续搜……”

“是,大人!”

其他人领命,自去忙碌。

徐良却看向无所事事的于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于康眼睛滴溜溜一转,推了推身边的朱骥:“让朱骥陪大人去吧!他身手好,又懂事,还机灵。我就呆在这里,帮大人守着。”

朱骥满头雾水的被于康推到徐良身前,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徐良像是猜透了他的小心思,断然否决了他的提议。

“朱骥我还有别的安排,至于你,必须和我同去。” 第四十八掌 紫禁城 离开了瓦剌使团仓房,行在路上,于康心里越来越忐忑。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会知道。”徐良冷冷回了一句,不再理他。

这条路的方向,最终的地点只有一处,加上之前对徐良身份的猜测,即便是再傻,也能猜出个大概。

于康一再追问,只是心里还抱着一丝奢望,希望就是自己蠢,就是猜错了。

徐良领着他,一路穿过承天门,端门。

途中,一直畅通无阻。

直到站在雄壮巍峨,承‘凹’字型布局的高门深墙下。

于康终于还是死了心。

午门。

皇城禁宫的第一道大门。

虽说午门内还有内阁,六科廊这样的外朝衙门。但确确实实,这道门已经算是禁宫的第一道防线了。

即便曾经也游历过此处,甚至这道门内,里面那些地方,他也无一处没去过。

但那是六百年后的紫禁城。

经过另一个朝代重新改造过的紫禁城。

那时,他是游客的身份。

但此时。

这里是实实在在的。

不仅有禁宫侍卫把守,连来往官员,也大多都是身着绯色朝服,胸前补子图样,最低也是云雁。

那些官员,和二人相面而行,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反倒二人,走过午门外这片长长的砖地廊道,不知弯了多少次腰,又做了多少次揖。

就连徐良这种闷闷的性子,也皱眉嘟囔:“今儿又不是常朝的日子,怎么这么多官员来往午门?”

国朝规矩,外朝官员到了午门,只能走东掖门和西掖门。

其中文官走东掖门,武官走西掖门。

这次,不像之前,只是亮亮牙牌就可以进。

二人来到西掖门值岗处,登记了身份姓名和官职。

这才给他们放行。

于康低着头,又随着徐良行了一阵。

迎面正好遇见一位锦衫上绣着蟒纹的太监,那太监似乎和徐良认识。甫一照面,就和徐良拉起了家常。

“徐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在锦衣卫待的怎么样?是不是又立了什么大功啊?”

徐良连忙一揖:“安公公,您就别笑话我了,我这次进宫是有急事。”

“看你猴急的。罢了,知道你这种直肠子人,最耐不住。我这就让人通知徐姑姑,请她来见你。不过徐姑姑忙不忙,你是不是还要等,咱家可就不知道了。”

徐良又掏出那枚牙牌,双手托着,递向安公公,恭敬地说道:“安公公,这次我不是见姑姑,麻烦您寻个底下的人带路。”

安公公伸手接过,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看来是出了大事了,也罢,我亲自带你进去。”

说完,看向一直垂首立在一边的于康。

“他是谁?也要一起么?”

徐良忙答道:“这是我手下总旗,要禀报的事情前前后后,都是他在操办,内中情由细节,也是他最清楚。事情紧急,由他来说,最合适不过。”

安公公点了点头,再次看向于康。

“把头抬起来,让咱家看看。”

于康无法,只能抬头。

只见安公公一边摇头,一边唏嘘:“长得倒是普通。”

于康心里骂娘,脸上却只能讪讪一笑。

安公公却似安慰他:“长相都是爹妈给的,本事却是自己的,以后好好跟着徐良混,早晚有出头的那一天。”

于康忙躬身答道:“谢安公公提携。”

安公公点了点头:“倒是还算机灵,你们跟我来吧!”

这次,两人随在安公公身后。也不知经过了多少道道门,又转过多少次弯。好在有安公公带路,再没有其他人盘问。

最后终于到了一座相对较小的门前。

门外守着的司阍忙向安公公行礼。

“徐良,徐姑姑的侄儿,你应该见过。另外一个是徐良的属下。他们二人都是来见太皇太后的。有信物在,我先进去禀报。”

“安公公请。”司阍连忙避到一边。

安公公转身吩咐徐良和于康:“你们先在这里候着,咱家这就进去禀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说完,也不等二人回话,就独自进了门。

直到这时,于康终于才确定,徐良是太皇太后的人,尽管之前已有猜测,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依然惊愕不已。

“百户大人……”于康低声唤了一句,欲言又止。

徐良则转过头,表情严肃:

“待会儿见了太皇太后,收起你那些乱起八遭的小聪明,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没问的一句话都不要多说。这是什么地方,你面对的又是何人,不消我说,现在你也该明白了。在她老人家面前耍小聪明,真惹得她不高兴了,谁也救不了你。”

最后,又补了一句:“包括杨阁老。”

于康面露苦色:“百户大人,您就不该带我来这里,我现在双腿有些发软。还有,我有点想尿尿了,咋办?”

一旁的司阍,看到于康的囧样,似乎猜到他为何如此,捂着嘴轻笑。

徐良则狠狠瞪了于康一眼,最后吐出两个字:

“憋着!”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门内走出一位女官,倒是没看见安公公一起出来。

那女官看着也就四十岁上下的样子,面相相极为和善。身上也不见任何多余的装饰。

“阿良!”女官刚喊出一句,泪水便从眼睛滑落。

徐良见到女官似乎有些窘迫,挠了挠头,像个孩子一般憨笑着:“姑姑!”

于康心中恍然大悟,想来这位就是那位徐姑姑,两人都姓徐,又是如此亲近的称呼,看来是亲姑侄。

有这样一位太皇太后跟前伺候的亲姑姑,难怪徐良即便是面对高他一级,又是顶头上司的王山,也是丝毫不怵。

徐姑姑抓着徐良的手,眼中尽是疼惜:“又黑了!”

或许是当着于康这个下属的面,被姑姑当成孩子,徐良有些受不住,连忙岔开话题:“姑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徐姑姑这才反应过来:“对,差点忘了正事,太皇太后让你们进去,快,别让她老人家等太久了……”

……

司礼监值房。

金英望着一头汗水,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喜宁,打趣道:“小宁子,又被狼撵了?看你一副火烧屁股的猴急样。”

喜宁却都快急哭了:

“金叔,王叔的管家说王叔进宫了,可我刚刚看了,王叔的值房没人?书办说今日王叔没来,王叔到底去哪了啊?” 第四十九章 纠结的金英 喜宁火急火燎,似热锅上的蚂蚁。

金英却悠哉悠哉的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最后在喜宁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现在知道急了?可惜晚了,陛下已经知道了。”

“陛……陛下,知……知道了?”

金英的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旱地惊雷。

喜宁挨了这一记,魂儿飘飘荡荡,仿佛脱离了躯体。

身体摇摇晃晃,口中嘟嘟囔囔,就似那失了心的人,只剩下躯壳,却没了生气。

金英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升起一丝畅快。

喜宁自从被王振点了名,让他可以随意进出司礼监,还得了个随堂听差的身份后,就整日往王振的值房里钻。

即便偶尔经过金英的值房,也向来都是一闪而过,从不作停留。

金英其实也不是非要他来,只是他那副唯王振马首是瞻的劲儿,让金英很是腻味。

前些时日,又听闻他新起一座宅子,气派的很。

这小子平日里仗着有王振护着,胆子越来越大,宫内传出不少他的闲话来。

就连金英自己,也都听见过好几次。

这才从乌木牌换成牙牌不到半年,行事就如此大胆。

若是任凭其发展,岂不是有朝一日,都能爬到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头上了?

奈何这小子背后有王振,金英是再腻味他,也只能强压下要去寻他晦气的念头。

直到今日看见顺天府参劾的那份名单,本来只是觉得外庭一帮文官互掐,金英也乐得看笑话。

直到看见名单最尾处,喜宁的名字赫然在列。

心里头突然间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一个念头。

于是等不及拿给王振看,就直接递了上去。

后来,陛下看了奏疏的反应,王振最后那记眼神,让他有些后悔自己如此冲动行事。

可是现在见到喜宁这副模样,他又觉得自己心里畅快了许多,觉得将奏疏直接递上去这个举动没错。

看着喜宁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怎的,他心里又空落落的。

突然感觉好生无趣,自己一大把年纪,和一个小辈计较这些。

于是叹了口气,开口道:

“小宁子,王公在乾清宫和陛下说话呢!你也不用着急,王公如此器重你,定然会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

喜宁却似突然间神游归来:“王叔也知道了?”

“和陛下正说顺天府递上来的奏疏中,那份名单的事,怎么能不知道?”说完,又叹了口气:“小宁子,听叔一句劝,赶紧将那些工匠放了,多拿些银子堵了他们的嘴,届时王公再和陛下说说,也许能免了你的罚。”

“工匠?什么工匠?”喜宁一愣。

金英慢慢没了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喜宁。

“小宁子,当真要和我装糊涂?”

喜宁脑海中将连日来的事情,飞快的过了一遍。

突然想起前几日,似乎听弟弟随口提过一句,说是有人拦了杨阁老的轿子喊冤,最后顺天府尹将人接走的事。

再和金英刚刚说的话凑在一起,稍稍转动一下脑子,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听见不是瓦剌使团的事,喜宁反而松了口气。

工匠?那也算事儿?

不过脸上却依然尽显着急,就要出门。

“小宁子,你又要去做什么?乾清宫你进得去么?”金英喊住了他。

乾清宫是禁中之禁,门卫森严。除了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和乾清宫管事太监可以不经禀报进出。

其他任什么人,没有皇上的旨意,都是不得人内的。

便是喜宁这样极得陛下欢心的,也依然不能。

况且,王振现在正和陛下谈事。

便是金英自己,也不敢在没有急事的情况下,冒冒失失,直接闯过去。

喜宁心里着急,随口应付了一句:

“我就在门口等王叔出来。”

说完,草草打了个躬,也不等金英开口,就又跑了。

金英瞪圆了眼睛。

“狗改不了吃屎,我又何必管他?”

最后气鼓鼓端起桌上茶盏,将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股脑儿倒进嘴里。

犹自不解气,将茶盏掼在桌面上,口中重重‘哼’了一声。

……

太皇太后张氏,自洪武二十八年被封为燕王世子(仁宗皇帝)妃。

算上建文朝,算是真正的历经六朝。

且真正见识过大场面和许多隐秘事的‘贵人’。

自从儿子宣德皇帝殁后,外朝曾有传言,太皇太后有废幼立长之心。

但最终,这个女人却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她并没有。

正统皇帝年幼,她大权独揽。又有人议论,后宫干政,乃是国朝衰弱之相,亦是后宫乱政之前兆。

这一切,张氏都瞧在眼里,听在耳中。

奈何皇帝实在懵懂,这一切,她也只能听之随之。

这两年皇帝慢慢大了,她也在慢慢衰弱老去,至此,也是将权利归还给陛下的最好时机。

她自己干脆落个清净。

正统皇帝初涉朝政,自然想要做出些事情。加之又受自小陪着他的大伴,如今的司礼监掌印王振循循善诱。

以致于外朝官员,动辄受罚。

荷校,下狱,各部堂官几乎轮了个遍。

好在只是对京中官员严苛,对各地方官和巡抚地方大臣还算宽宥,大明朝这才没出什么乱子。

但总归让在京官员认识到了王振对于正统皇帝陛下的影响力。

近两年来,在京官员中。

善经营者,阿谀逢迎之举,屡屡突破道德下线,跪拜内廷太监已成常例。

勇于任事者,未免内廷掣肘,也都各自送上孝敬。

这时候,所有人又都开始怀念,朝初时太皇太后秉政那几年。于是又一改之前口吻,明里暗里开始劝说太皇太后出山。

只是这次,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得偿所愿。

她太老了,而且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差。

久卧病榻的她,就连陛下每日请安问福的常例,也让减省了许多。

朝中的事情,仿佛一切都和她没了关系。

她似乎只想清静的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今日午间,太皇太后张氏感觉身体轻健了许多。一时兴起,就让随侍多年的女官徐姑姑,陪她游园。

哪知徐姑姑刚安排停当,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慈宁宫管事大太监兴安,急匆匆进了屋子。

等兴安磕完头,行过拜见礼,说出来由。

太皇太后还在思虑,一旁徐姑姑却早已急的脸上红扑扑的,她有心向太皇太后请示,却又怕扰了老人家思绪。

她的心思自然瞒不过相处多年的兴安。

于是做起了这个中人:“徐姑姑多久没见徐良了?” 第五十章 告事 徐姑姑感激的看向兴安。

也正是兴安随口的一句家常话,太皇太后张氏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然后笑着看向徐姑姑:

“倒是忘了,徐良在外面,你这个亲姑姑却是比我更急。”

徐姑姑连忙摇头。

“罢了罢了,你去喊他们进来。”

太皇太后话音刚落,徐姑姑就一刻也等不及,福了一褔后,口中说着:“那奴婢去了。”飞也似的往屋外跑去。

太皇太后望着徐姑姑的背影,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

长叹一声后,有些落寞。

兴安见状,连忙劝道:

“太皇太后,徐姑姑久不见侄儿,徐家也本就徐良这一根独苗,乍听到消息,兴奋之余,可以理解的。”

太皇太后白了兴安一眼:“我是如此小心眼的人么?”

接着又叹一声,望着空荡荡的屋外:

“她从个半大丫头跟着我,当年本打算将她许给……唉!算了,不说了。等我走之前,也就这一两年,一定要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兴安顿时湿了眼眶:“太皇太后春秋鼎盛,凤体安康,最少能活一百岁。”

张氏顿时被他逗乐了:“那岂不是活成老妖精了。”

……

二人开着玩笑的功夫,徐姑姑领着徐良和于康进了暖阁。

进来前,徐姑姑刻意和第一次来的于康交代了几句,以免于康不懂规矩,惹怒了太皇太后。

在徐姑姑心里,自家侄儿能带着于康这个小小总旗觐见。肯定是自家侄儿心腹中的心腹。自然也对于康倍感亲近。

而于康,一个接受过后世洗礼,对尊卑阶级深恶痛绝的人。

奈何来到这个时代,只能坦然接受这一切。

尤其即将面对这位,即便是史书上,也不吝褒奖之词的老人,心中更是忐忑中,带着许多激动。

但他遵循徐姑姑的嘱咐,自进了暖阁那刻起,他就一直低着头。

即便心中再有好奇,也都强忍着,不敢四处乱看。

两人循例磕头拜见。

“都起来吧!”

声音虽苍老,却极具威严。

于康趁着起身的一刹那,还是没忍住偷瞟了一眼。

太皇太后张氏,坐在绣榻上,身着便服。面上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徐姑姑和刚才领自己二人进来的安公公,此刻侍立在两侧。

太皇太后轻咳了一声,徐姑姑赶忙上前服侍。

太皇太后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

“徐良,怎么现在越混越回去了,都穿上百户的衣服了?”太皇太后打趣道。

徐良赶忙回道:“臣做事鲁莽,犯了错。指挥使大人只是降了臣的职,还留臣在锦衣卫,臣已经是感激万分。”

于康这才知道,原来徐良是被降了职。

只是他此刻,突然被太皇太后的表情吸引了过去,瞧了一眼后,连忙又把头低下。

太皇太后竟然撇了一下嘴,还面带讥讽。

“做事鲁莽?你的性子我还不知?”

说完,又责怪的看向徐姑姑:“这件事为何不和我说?”

“太皇太后这么一说,我也才反应过来,阿良换了身官服,以前是红色的,现在是银白色的,倒是比以前看着精神了许多。”

太皇太后被她逗得一乐。

“也就是你,惯会作怪。这世上,哪有不希望自己晚辈升官加职,光耀门楣的。”

“奴婢就不想,奴婢只想着阿良能平平安安,娶上一门亲事,多生几个大胖小子,为徐家开枝散叶。”

徐良一脸羞赧,连满脸的络腮胡,也不能遮掩他涨红了颜色的那张脸。

太皇太后又是大笑起来。

等笑过后,又问徐姑姑:“徐良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吧?”

徐姑姑连忙恭维了一句:“太皇太后好记性,不多不少,整好二十四岁。”

“罢了罢了,今日聊到这,我就和你应下这件事,过后挑一个家世品性好的,我下一道旨意,让送到你们徐家,让你也做回管家婆婆,摆摆威风。”

徐姑姑喜极而泣,眼中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

“多谢太皇太后,多谢太皇太后……”

口中重复着这一句话。

兴安也在一旁笑嘻嘻恭喜: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太皇太后慧眼如炬,挑的人自然是上上姿,徐良,你可要发达了。”

徐姑姑这才反应过来:“阿良,快,还不赶快跪下谢恩。”

于康站在身侧,感觉到徐良的窘迫,连忙轻轻搡了他一下。

徐良这才回过神来,忙跪下谢恩。

直至见了今日这架势,于康才明白杨士奇为何将自己送到徐良这个‘光杆司令’跟前做属下。

原来徐良不仅有这样的背景,竟还极得太皇太后圣眷。

这个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扯了许久的家常,徐良也愈来愈窘迫,太皇太后这才将话题引到正轨上。

“徐良,今日你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连我赐你的信物都用上了?”

一聊正事,徐良终于恢复了干练。

忙将于康拽到前面。

“太皇太后,这次的事,从始至终,是我这个属下在操办,也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其中细则,他也最清楚,还是让他和您说。”

太皇太后这时才仿佛看到于康。

先是满意的看了眼徐良,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到于康身上。

“什么大事,说给我听听。”

于是接下来,于康将如何领了徐良的命令,在花巷追查歹人,又如何一步步查到瓦剌使团仓房,在徐良的英明领导下,顶着各方压力,搜出火炮、火铳、箭簇和宫中禁器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太皇太后越听,脸上越冷,到最后简直眉眼倒竖。

一旁的兴安和徐姑姑也听的目瞪口呆,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严重。

一时间也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好大的胆子,这些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么?”

太皇太后听完,再也忍不住,一拍手边漆几,将漆几上的茶盏和干果盘子都震的跳了起来。

徐姑姑张口欲言,兴安对她微微摇头。

太皇太后先是看了眼徐良和于康,说道:“此事你们做得对,也幸亏你们没让其他人插手到这件事中来,否则……”

说到此处,太皇太后突然顿住,转而看向兴安。

“出了这么大的事,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察觉么?反倒是一个旗官,查个淫贼给扯出来了。锦衣卫,东厂,巡城兵马司都是干什么吃的,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事做成了。兴安!去把陛下喊来,让他现在就来见我。”

太皇太后虽然近来不问政事。

但出了这种事,她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朝政糜烂下去。

于康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一步是关键,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超出自己的预期。

之后,看了眼领着自己进入紫禁城禁宫的‘安公公’。

心里叹道:原来,他就是兴安啊! 第五十一章 截胡 正统皇帝朱祁镇,携着满腔怒火,要上内阁质问杨士奇。

朱祁镇虽然算得上年轻气盛,也正处在冲冠一怒,不管不顾的年纪。

但其实面对经常‘劝导’他,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先生,他其实很少失态。

像今日这样,携着怒火,要找上门要说法的做派,以前根本没有过先例。

他本不该如此失态的。

王振见此,欲言又止。

想了想,最后还是‘诚恳地’劝道:

“陛下,杨士奇四朝老臣,又承先皇托孤之重。对他,陛下还是应该妥善处置。即便真的有些错处,陛下也当宽宥,不置令老臣失了颜面。”

朱祁镇回头,对王振这种妇人之仁的话有些失望。

“王先生,太祖高皇帝时,胡惟庸,李善长,蓝玉等等这些人,都是陪着太祖爷打天下,立下过大功的。后来他们结党营私,败坏朝纲,太祖爷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不等王振回答,朱祁镇又道:

“虽然王先生也和我说过,对待边将,地方大臣以及巡抚地方大臣,当宽宥,这个我也认同。可是这里是京师,政命拟定、集散之处,一应政务稍有不慎,就会遗祸整个天下。更何况内阁这样,重中之重的地方。”

最后,一展衣袖,说出一句。

“结党,历朝历代,只要沾上这两个字,就没有安宁的时候。王先生不必再劝。”

王振满脸‘羞惭’之色。

对着朱祁镇拜道:“陛下,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唉!西扬先生这次或许真的做错了。”

“王先生不是想的太简单,而是心太软。”

两人正说着,皇帝的仪仗行伍,抬着杏黄色的乘舆,来到近前。

另有一乘两人抬小轿,停在陛下乘舆之后。

这乘小轿,是朱祁镇对王振的特殊优待。

王振刚伺候朱祁镇上了乘舆,就看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兴安,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心里正在猜测,就见兴安扯着嗓子大喊:

“陛下!陛下……!”

朱祁镇扒着乘舆的扶手,循着声音望去。见是兴安,就吩咐抬轿的太监先停一停。

兴安来到朱祁镇近前,喘着粗气跪下禀道:

“陛下,太皇太后请您即刻前往慈宁宫。”

朱祁镇皱了皱眉,扬手示意他起来说话。

“皇祖母找我?可说了什么事?”

兴安缓缓起身,瞥了眼身旁的王振,‘如实’奏道:

“太皇太后没说。”

朱祁镇看了看王振:“王先生可愿与我同去,你也有日子没去和皇祖母请安了。”

王振一听,吓得一哆嗦。

整个紫禁城,他最怕那位,哪里敢去。

只能讪讪笑了笑:

“陛下,太皇太后寻陛下过去,一叙祖孙之情,我去了碍眼,还是不去了。陛下有兴安公公在跟前伺候,也是一样的。”

说完,对兴安狂使眼色。

兴安自然知道他因何如此。且王振若真去了,反而不大好。

这种时候,白白卖他个人情,挺好。

于是顺着王振的话,催促道:

“陛下,我瞧着太皇太后像是挺急的,您看……!”

“什么?皇祖母很着急?你怎么不早说?起驾,现在立刻就去慈宁宫。”

朱祁镇也顾不上王振了,更忘记了要去内阁的事,催促抬乘舆的太监赶快走。

至于兴安,他可没有享受乘坐小轿的资格。

而且他也怕王振拦着他追问,于是赶紧追着朱祁镇的乘舆,一路小跑着向前。

直到朱祁镇乘舆已经远去,王振这才回过神来。

此时,他已是换了另一副脸色。

他心里暗骂兴安来的不是时候,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内阁今日非得翻了天不可。

届时,让所有人都看看,和他王振作对的下场。

王振坐在那顶两人抬小轿上,越想越气。深感白白浪费了这个大好时机,徒自不忿。

一会儿功夫,轿子出了乾清门。

又行了一阵,到了隆崇门。

刚到隆崇门门口,他就看到喜宁扒在门边探头探脑,脸上一副急色。

“小宁子,你在这里作甚?”

喜宁像是苦等夫君归来的小媳妇,瞬间破了防:

“叔,您可算是出来了!”

说完谨慎的看着抬轿的太监。

到了隆崇门,距离司礼监就不远了,只是几步路的事。

王振瞧出喜宁有私密话要说,便吩咐落轿。让抬轿的小太监退下,说剩下的路自己步行。

抬轿的小太监大喜,也落得个清闲。一时也不耽搁,抬着空轿,转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宁子,说吧,怎么回事?”

王振还以为喜宁是为了顺天府奏疏上名单的事,准备吓一吓他。

刚要拉下脸训斥。

喜宁却‘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膝盖将砖地砸出重重的响声。

“王叔……救我……!”

说着,眼泪鼻涕,流的满脸都是。

王振正觉得奇怪,喜宁的胆子向来不小,怎么可能因为那点小事儿就哭哭啼啼?

难道是别的事?

王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赶忙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喜宁抽着鼻子,瑟缩的抬头,勾着脑袋,带着哭音说道:

“叔,瓦……瓦剌使团的事,漏了!”

王振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破口大骂:“我就说了,这样迟早要出事,往年收些那边的东西,倒卖些宫中堆在角落里落灰的玩意倒也罢了,那种东西也能卖?你们这群小畜生,非要撺掇,这下好了吧!”

喜宁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就只是不住磕头抹眼泪。

王振见他一个平日里的猢狲,惯会作怪逗人开心的性子,今天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

“把脸上那些脏屎和尿水擦干净,起来回话。”

喜宁随意的用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却执意跪在原地,不肯起来,。

王振也就随他去了,接着问道:

“东西现在在哪儿?”

说完,也不等喜宁回答,又直接吩咐他:

“在这里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你去找王山,让他和马顺支应一声,先把东西想办法藏起来,只要东西找不到,任凭有什么证据,都是废纸一张,空口白牙。”

喜宁怯怯的抬头,不敢直视王振的眼睛。

“叔,山哥早就过去了,我还托了贺掌公,请他一起过去撑场子。”

王振愣了愣,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们都过去了?你这猢狲,倒是机灵。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喜宁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刚刚,叔府上的王管家,派人来寻叔,说是山哥让他告诉叔您一声,东西被锦衣卫禁宫宿卫查获。都怪督察院的佥都御史吴煜,领着巡城兵马司的人和山哥在瓦剌的仓房外打擂阻拦,这才耽误了时间。”

喜宁准备迎接王振的雷霆怒火,奈何等了许久,王振也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他壮着胆子,悄悄抬头。

王振此时却想的是:禁宫宿卫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肯定不会是陛下派过去的。除了陛下,就只剩下……。

再联想起刚刚兴安来寻陛下,说太皇太后请陛下过去说话。

两者一联系,王振当即冷汗直冒。

一颗心跌入了谷底。 第五十二章 真情还是假意 王振只觉得脖颈发凉。

他犹记得,朝初时,在慈宁宫,被太皇太后身边剑侍,用剑架在脖子上时,那种在生死之间来回游荡的感觉。

难道?是太皇太后要对付我?

可很快,他又将这种想法排除在外。

太皇太后真要是想让他死,何必用这样的手段?

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个思绪来。

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喜宁,突然一脚踹了上去。

“还不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想死,别拉着我一起。”

喜宁硬挨了一脚,重新跪好,回道:

“是阿力持,他被人绑了,至于其中具体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细查,我也不知。”

“阿力持?那个瓦剌行商?他怎么也掺合进来了?他以前不是只帮你们盗卖些宫里流出的小玩意么?而且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他一直只和你弟弟联系。”

“他……他……”

见喜宁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王振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多年以来,王振以儒士自诩,便是真的要杀人,也只是笑眯眯说出口。从未像今日这般暴躁过。

正因为如此,喜宁心中升起一丝惧意。

“说,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王振怒斥。

“叔,不是瞒着您,我也是近来才知道,阿力持其实是瓦剌一个什么知院的人,一直以来,花大价钱买咱们货物的,就是那个劳什子知院。”

“这阿力持极擅易容伪装之术,我和他也曾见过几面,每次相见,他容貌都会有变化,要是不细瞧,都分不清是不是他。”

“只是此人有个怪癖,喜欢窃玉偷香。可这次,也不知他如何想的,在花巷里,一连睡了好几个婊子,却不愿给银子,每次都是偷偷在半夜溜了。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被人盯上了。”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那样的本事,究竟是怎么露馅的。”

王振听完,一阵腻味,愈发觉得底下这些人不长脑子。

于是指着喜宁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

“做嫖客不愿花银子,如此人品,如此道德败坏。你们却和这种人做生意,岂能有好下场?罢了罢了,现在我问你,这个阿力持,究竟什么时候被绑的?”

喜宁缩着身子,摇了摇头。

王振喟然长叹:“一群蠢货,到了现在这地步,还是一问三不知。等着吧,等着一起列成队,排成行,被刽子手一起砍脑袋。”

“叔……!”

喜宁满目惊恐,浑身开始颤抖。

王振却在此刻,心里想着一处地方,想着一个人。

“叔……!”

喜宁尽力维持强撑,让筛糠一般的身子还能挺直。

他现在早已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这个他心中,无所不能的人身上。

他心里清楚,只要眼前这个人愿意,他就不会死,弟弟也就不会死。

他和弟弟身上的血脉,就还有机会延续下去。

来时,他已经将弟弟喜胜藏了起来,就等一切尘埃落定。

若是不能,届时,弟弟只能隐姓埋名,继续如以前那般,颠沛流离,受尽欺辱的活着。

好在王振还是心软了。

当王振第三次抬起脚,却没有踹下来,喜宁就知道,自己可能还有机会活。

于是便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

他要让王振救他,心甘情愿的救他。

“叔,我向来视您如父,如今闯下这样的祸端,罪该万死。叔您放心,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一定会咬死,是我财迷心窍,才做出这种事,断不会再攀连任何一人。如今唯有一愿,我死后,还望叔能赏我弟弟一口饭吃,只要他能活下去就行。”

见王振还无反应。喜宁便知道,得做的更决绝些。

不然很难取信他。

口中又嘟嘟囔囔,似行尸走肉一般说了一句。

“或许,只有我死了,叔才能安全,弟弟才能安全。”

声音很小,却足够让该听的人听见。

说完,一咬牙,晃悠悠起身,直往旁边砖墙上撞去。

王振本来听着喜宁的话,徒自动情。

突然瞧见他眼神不对,又听见他口中细如蚊音的那句话。接着就看见喜宁朝砖墙上撞。

知道喜宁这是准备以一死,顶下所有罪。

这个时刻,王振心中泛起狂澜,再也忍不住,一把拽住喜宁。

“你做什么?”

“叔,我死了,这件事就了了。”

“了了?这么大的事,就你一个人,能办的成?你莫不是真当这座城里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叔,我死了,线索就断了,叔处置起来也方便,其他人都是叔的左膀右臂,能给叔办事。只有我,总给叔添麻烦……,这次就当我尽孝了。”

话说的窝囊,却直击王振心中最柔软处。

但多年以来,养成的那种,从不将真正感性一面示之以人的习惯,让他话出口时,仍是淡淡然。

“好了!还没到寻死觅活的时候,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啊?”

喜宁一副惊讶,不可置信的模样。甚至张大了嘴。

王振顿觉有些好笑,说道:

“不必如此惊讶,事成不成,要看咱们请的那尊大佛,愿不愿意开尊口,指条明路。”

“大佛?谁啊!”

王振却没有回答,而是吩咐喜宁:

“你去找马顺,和他说我要去北镇抚司见那个人,让他先准备好一个死囚,和那人身段样貌相仿的,若是谈妥了,或许要用。”

喜宁连忙点头。

他深知,这个时候,王振不说,他绝对不能问。

问了,引起王振反感,反而适得其反。

“你先去吧!我晚些时候再过去。”

喜宁连忙领命离去。

直到转过好几个弯,完全看不见王振身影,他才长舒了口气。

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嘴角勾了勾,直奔锦衣卫衙门。

……

慈宁宫东暖阁。

太皇太后张氏和正统皇帝朱祁镇,一左一右坐在绣塌两边,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只梅纹漆几。

此时,朱祁镇眉头紧锁,听着于康和徐良的奏禀。

等听到最后,已是怒容满面。

太皇太后却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直到二人将之前和太皇太后讲的,又和朱祁镇讲了一遍,毫无遗漏,这才垂手,侍立在旁。

太皇太后这时,也睁开了眼,看着朱祁镇:

“陛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还留着这些祸患作甚?当然是将他们一个个揪出,全部砍了脑袋。”

太皇太后却似不甚满意他的回答,继续追问;

“还有呢?”

朱祁镇一头雾水:“还有?”

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最后那丝希冀,却仍未退去。

“陛下难道就没有看出点别的?”

朱祁镇看了看皇祖母,又环顾四周,将目光落在徐良和于康身上。

突然,似心领神会一般。

“皇祖母放心,朕绝不会忘记徐百户他们的功劳。”

太皇太后眼中最后那丝希冀,也终于完全褪去。 第五十三章 往事 朱祁镇以为猜到了皇祖母的心思,暗自得意。

太皇太后也未曾反驳,似乎默认了他的这种说法。

但在暖阁中,除了朱祁镇外,其他人都能听出,太皇太后话中有话。

要不然,一个简单的考教,怎么会一连问了三遍。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太皇太后很快,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这位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老人家,亦或许也只是想在外人面前,给孙儿留些颜面。

“陛下,近来朝中,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太皇太后,随口问了一句。

朱祁镇眉心攒起一个小疙瘩。

“有趣的事?皇祖母,有趣的事却是没有,糟心的事倒是一大堆。”

说这句话时,甚至能明显的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

仿佛心中有很大的怨气。

朱祁镇很少和太皇太后提起朝中的事,即便提起,也往往都是含含糊糊。

似今日这般,倒是少见。

太皇太后仿佛来了兴致,也像是忘记了徐良和于康,还正侍立在旁。

朱祁镇见皇祖母将身体往他这边侧了侧,心知皇祖母想听。

太祖高皇帝曾立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但在朱祁镇心中,皇祖母是不一样的。

先皇殁前,曾拉着他的手,谆谆教导:「一应国家政务,需先禀明太皇太后,方可行之。」

那时候,他犹记得,宫中流言四起,都在传:

「有句古话‘国赖长君’,皇太后有废幼立长之意,大行皇帝这是在临终前的那些话,是希望皇太子乖乖听皇祖母的话,否则就会有被废立之危。」

后来,就连外朝也开始有人相信这种流言。

甚至有些官员,心中已经开始动摇:「难道太皇太后真有此心?」

毕竟,孙子和儿子始终还是隔着一层。

这种流言,让刚刚失去夫君的孙皇后,和刚刚失去父亲的朱祁镇惶惶不可终日。

直至后来,当时还是皇太后的张氏,拉着年幼朱祁镇的手,亲自将他扶到了那个象征皇权的位置上,一切谣言才不攻自破。

在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年幼的朱祁镇这才不再害怕。

亦在心中暗暗自责:

「原来皇祖母从来就没有过要废立我的意思,都是那些黑心肝的家伙,故意挑拨。」

朝初时,一应国家政务,都悉听皇祖母裁决。

他只是陪在身边,偶尔听皇祖母教导他。

什么样的事情比较急,什么样的事情可以先放放一放,又是什么样的事情刻不容缓,必须即刻处理。

一切也不用他太动脑子,自有父皇临终前,托付的五位顾命大臣,将所有政务的处理意见,拟成条陈。

他只需打个勾表示准允按其行事。

或者常朝时,照着条陈所拟,念一遍即可。

实在有大事,几位阁臣都无法决议。

届时,再呈报皇祖母,她老人家自会和阁臣协商处置。

直到近两年,皇祖母身体越来越不好。

加之又有一些人在传:

「陛下如今已经长成,太皇太后该遵从太祖高皇帝立下的,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还政陛下,不可一直代皇帝行使皇权。」

自打流言开始,太皇太后就鲜有再出慈宁宫的时候。

也是自那时起,朝中事情,太皇太后很少再去过问。

今日,听完徐良和于康的奏禀,祖孙闲叙。

朱祁镇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朝初时,皇祖母拉着他的手,教导他,考校他国家政务的时候。

一时间,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喜意。

于是便和皇祖母,聊起了近来朝中发生的一些‘糟心事’。

“皇祖母可还记得于谦?”

于康听见后,心中突然一动,强忍着反应,继续听下去。

太皇太后笑了笑,似在回忆:

“于谦啊!那可是个硬家伙,当年跟随你父皇驾前,大骂叛逆汉王,声如震雷,着实将叛逆吓得不轻。听说连战马都给惊着了,差点将叛逆掀翻。”

“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好早的事了,那时候还没你呢!”

朱祁镇听后,突然问了一句:

“父皇很器重于谦么?”

“当然器重,不仅你父皇,就连太宗皇帝,还有你皇爷爷,也都器重他。”

在朱祁镇满脸的惊愕中,太皇太后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你可知宣德五年,你父皇增设各部右侍郎,巡抚天下,其他人都是廷推拟定的名单,只有一人是例外?”

“谁是例外?”

“于谦啊!他的名字可是你父皇亲笔手书,加上去的,不仅对他委以巡抚晋、豫的重任,还将他的官阶一下子提了好几级。”

朱祁镇木木的看着皇祖母。

太皇太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

“怎么提起于谦,是不是这个臭脾气的硬石头,又参了谁?”

朱祁镇眼神有些躲闪,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有些茫然的问道:

“皇祖母,您说,一个人会变么?”

太皇太后眼睛微眯了眯,似乎看出了什么:

“人当然是会变的,这些年,皇祖母也见过不少人从初入官场时的意气风发,而渐渐变得意志消沉,甚至最后和一些败类同流合污。也有一些从锐意进取,变得庸庸碌碌,过一天算一天的……!”

说到此处,她盯着朱祁镇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

“但于谦不会,他是个例外。”

朱祁镇脱口而出:“皇祖母何以如此肯定?”

“太宗皇帝,你皇爷爷,还有你父皇,都如此看重他,器重他,你难道觉得他们会看错?”

朱祁镇摇摇头,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当然不会。”

太皇太后也摇了摇头:

“陛下,他们即便再英明神武,当然也会有打眼的时候。”

朱祁镇听见后,突然心中生起一丝傲意。觉得自己才是看清于谦本质的那个人。

哪知太皇太后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目瞪口呆。

“但他们不会看错于谦。于谦此人,自进入官场那刻,近二十载,从没变过。他心志坚定,从不改初衷。就这一点,何人能比?这样的人,哪里会变?”

朱祁镇皱着眉,低下头,似乎在想皇祖母何以如此褒奖于谦,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就在此时,一旁的于康再也忍不住。

而且,他也不能再继续隐藏身份听下去。

再继续隐藏,等今日过后,被识破。便是替于家招祸,为父亲招灾。

加之,任他再有心里准备,又有过无数次在心中的演练。

但真正亲耳听到太皇太后一番话,还是让他热泪盈眶,无法强忍内心的情感。

‘噗通’一声,跪倒在砖地上,将地面砸出一声响。

“臣,于康,拜谢太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