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武世界与精灵小姐的艰难相处》 第1章 陈村来客 陈家村主要的道路就一条,西入山林,东去几里地,并入官道,再往东南去二十多里,就是江陵城。王阿婆一个人住在陈家村最西一端的小土屋里,丈夫早早离世,一对儿孙二人,都投身军伍。年轻时随丈夫在外经商挣了些钱财,在陈家村买了田产,这些年大都卖掉,剩了两亩余地,有时花钱请别人打理。

王阿婆最近心情不错,早上多做了些馍馍,分给邻居姓张的小子两个。坐屋外晒了会太阳,又四处找邻里唠嗑去了。前些天同村陈虎家大儿子伤病归乡捎来消息,说是北方前线打了胜仗,她儿子所在步兵营立了功受了赏,迟些时候会寄些钱回来,再就兴许有机会回家过年。

陈家村其他几个入伍的爷们也都有消息,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陈老五家宝贝儿子陈缺战死了,陈缺还有个未过门的媳妇陈雨荷,这几天俩亲家见面都无甚话讲,陈雨荷也郁郁寡欢。陈雨荷性子恬静,模样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俊俏,原本要嫁到陈老五家,都说是陈老五家天大的福分,怎么还未过门,丈夫就死了。王阿婆自然可怜这女娃儿,可是几次经过她家门前,都想不出有何话讲。以前行商时常被丈夫骂嘴笨,看来是说对了。

王阿婆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又从村东头走回来,只跟陈虎家婆娘唠上两句。百无聊赖,坐家门口编了会撮箕,天色暗下来,竟是要下雨了。出门时候还是大晴天嘞。王阿婆骂了几句这鬼天气,想到张摊那混小子还在山上,咧开嘴笑哈哈进了屋。

进屋刚坐下,忽听有人敲门,王阿婆也不起身,高声道:“谁咯?”

“是我,邓洵嘞,阿婆还记得我不?我找你邻居张摊有些事情,没见他人,外面好像要下起雨来,烦请你老人家借我个地方避避雨,顺便问问张摊到哪里混去了?”来人客客气气道。

“是邓公子啊,推门进来就是。”王阿婆道。

是江陵城邓家的公子哥邓洵。这小子蛮横跋扈的名声都传到江陵城外三十里地的陈家村了,几次在她王阿婆面前却都表现得温和平实,礼数周到,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千想万想,只能归结到张摊身上去。

来人推门而入,一身锦衣华服,后头跟着个背箱子的丫鬟,生得秀气,无声地替他关好门。见王阿婆起身去够旁边一把结实的竹木椅子,邓洵笑着拦下,道:“我自己来吧。”

邓洵拿过椅子坐定,轻轻拍了拍膝上的衣料,背箱子的丫鬟站到他身后。王阿婆道:“张摊那小子一大早上山去了,这雨下得突然,八成淋一场雨,也就赶回来了。邓公子要是不着急,可以在阿婆这里歇歇脚。可是坐车来的?”

“从江陵城骑马赶来的,牵在村口李伯伯家。”邓洵道,“张摊老弟最近怎么样?没有闹出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王阿婆笑着摇头,“邓公子上一次到咱村子里得是大半年前了吧,这半年张摊那小子安分多了,去年秋收时节还帮着大伙收谷。就他那身板,想不到还怪有气力,忙前忙后十来天,只管陈老五家要了一个月饭吃,村里的人都待见他不少。阿婆我呀,也乐得请他帮工。上个月他突然迷上上山打猎,也没得弓箭,也没得人跟他一块,带上刀就去了。收获一好,村里人分得到几块野肉,出得起钱的,也舍得跟他买。”

邓洵越听,眼睛越眯,问道:“他可也去过几趟江陵城?”

“去过的,去过的。”王阿婆略微仰头想了想,“去年年末去了一次,今年二月去了一次,都跟我打过招呼的。”

一时无人说话。王阿婆见旁边的丫鬟还背个箱子站着,有些迟疑,是不知邓家的婢女否能否同主人一道坐着,或者至少让她放下箱子。邓洵注意到,招手让丫鬟坐到一旁的四方凳上去。丫鬟这才面无表情地取下箱子放到地上,去搬那矮小的四方凳,又坐到邓洵身后去。

邓洵笑,适时解释道:“她是我家府上的大丫鬟,叫红枣,不常出门,在家里没规矩惯了,到外头不知所措才正常。”

被称作红枣的秀气丫鬟恶狠狠瞪了她家公子一眼。

“阿婆,不瞒你说,邓某这次来,所为还有一件事。”邓洵道,“陈老五的独子陈缺,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也是朝廷北上军中一名极优秀的将领。奈何胡人狡诈,设下埋伏,陈缺与身边十数骑脱身不得,力战而死。朝廷的抚恤还未到,我呢,恰巧刚从永州赶回江陵,就想着代我那朋友尽些情分,红枣背着的那一箱子东西,都是要送到陈老五家去的。”

王阿婆面露悲戚,连连点头道:“陈老五家小子着实可惜!小时候在阿婆院门前打枣子,会使巧劲,我就觉着这娃儿以后不俗。十二三岁年纪,就向往起参军报国,没少跟他老子吵过架!”

老人家不自觉嗓门就大起来,邓洵听罢微笑,不做声。王阿婆顿住好一会,又道:“陈家娃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不过邓公子,你或许有所不知,陈缺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媳妇陈雨荷,跟他打小就亲近,这会儿正不好受着。邓公子要是有心,不妨去她家看看,给她说说她丈夫沙场战死,却是为国立功,这些个道理,多少让她好受些。陈雨荷他爹是个木匠,住村东头溪水上边,俩亲家之间,现在也生了嫌隙。”

“多谢阿婆提醒,我的确不知此事。”邓洵神情严肃道,“拜会过陈老五,邓某一定去到陈雨荷家中,好些安慰她。”说完,转身去看身后的丫鬟。

丫鬟正盯着他,小嘴一撇,没好气道:“带足了的。”

邓洵哈哈大笑,伸手作势要捏丫鬟的脸蛋,被丫鬟几次拍下。

王阿婆望着两人,想起陈雨荷她爹陈升几次绘声绘色地跟村里人讲他在江陵城撞见邓家二公子邓洵跟一邋遢酒贩子争执的故事。说是彼时邓洵简装出行,只带了一老仆,不知怎的跟卖酒的老汉起了冲突,争执不过,各处钻出来三四恶仆一齐殴打那卖酒老汉,待打完自报家门,要那老汉日后去邓府领赏钱。伤得重不重,能拿多少“赏钱”,嘿,就不知道喽,不过知道衙门可管不了这事儿。这次邓家公子如果真要领着丫鬟陈缺陈雨荷家各走一遭,不知陈升老汉该作何感想。

邓洵跟他家丫鬟红枣调笑完,起身问过王阿婆,打开门来看雨。冷风冷雨,雨势很大,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邓洵不禁皱眉,实在不是个好日子。关上门,侧过身问王阿婆:“张摊平时去山上去得远吗?”

“附近山林里野物不少,照理来说不远。”王阿婆道,“真要去得远,陈家村往西五六里还有一个村子,混小子可能会去那躲雨。这雨也没个停,不好出门,邓公子要是觉着饿,就在阿婆家吃午饭吧。”

邓洵看向红枣,红枣微微点头。邓洵展颜道:“邓洵刚巧饿了,阿婆,下厨有麻烦的地方,就让红枣帮把手。” 第2章 山中少女 雨下起来的时候,张摊正在水里叉鱼。工具是削两个尖的木棍,叉到鱼了,就拔下来,揣进腰间的麻布袋子里。收获几无,脑袋又挨了雨水的打,虽不甘心,也只得往岸边走。找着棵树躲雨,又想了想,他两三个月前来过这里,沿水流往上往右,不远有个小山洞,看起来像道人的住处。好在当时有留意,他想着,风开始刮,把对面山头的树都吹歪了。于是他随手把鱼叉扔了,快步往山上赶。没多久,大雨倾盆而落。

张摊有把好刀别在腰左边,两尺余长,腰右边脏兮兮的灰布袋里装着濒死和死了的鱼。叉到的鱼都不大,加起来也就够人半顿饱,四五条。他只怪自己犯傻,打猎,打猎不成,砍根木棍想叉鱼。春夏之交,正是鱼儿繁殖的季节,喜温,山腰上的小水潭,又是冷天,哪有鱼来!倒是让雨水河水把身子洗了。想着,险些一脚踩空,摔到泥里。

好不容易找见了那山洞,如今藏在一株倾倒的乔木底下,洞口正正好好一人高宽。张摊没多想,一闪身钻了进去。

似乎有条狭长的走道。张摊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相当平整的山岩。“有人吗?”张摊喊了声,没有人应,却听到不远处的回声。

“下大雨嘞!游民张摊,打猎未得,借个地方避雨!”又喊了声,还是没有人应,张摊摸索着走了几步,感觉到风吹不进了,索性就坐下休息。他其实随身带着火镰火石,但没带火折子,眼下也没有木柴可烧。

其实再往深处隐隐有些光亮,但张摊的好奇心不足。好奇心太足会出事,这是他出乡漂泊十余年的经验。不过,也莫名其妙得过些好处就是了。是火光,里头烧着一点柴,空气不甚新鲜。张摊对这些光啊、热啊,环境中细微要素的感知很敏锐。天生的。每每想到这,张摊就很高兴,仿若是他才能的证明。如果他出身好一点,没准能进衙门当个捕快。他还有几个家世不错的朋友,多少能混得开一些。

估摸着邓洵那孙子快回来了,这几天张摊一直往山上躲。借了人一点账,虽然对方不一定着急要,见面总归要亏点底气。更何况邓洵那种人,你在他面前稍微弱势一分,他就会想方设法占你二分便宜。至于这账从何还起,张摊还真不晓得。找个理由问邻里乡亲们去要,张摊也拉不下那个脸。

外面响了声炸雷,雨愈发下大了。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老鼠。张摊悻悻然摸上他的刀,忽然感觉有些饿了。早上吃了俩馍馍,邻居阿婆给的,上山之后连只兔子都没见着。那道人难不成一边烤着火一边打盹了?张摊在想要不要进去借个火,好歹烤条鱼吃。

想了半响,张摊小心翼翼地起身,继续摸索着往前走。越往前,光亮越甚,十二三步,他就望见了路的尽头,光溜溜的石壁,火光来自石壁的左边。张摊站直,把腰上的刀往后藏了藏,也不喊话,径直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偌大的空间、一小堆篝火,篝火左边,金色长发的女人侧对着他坐在石凳上,伸出双手在烤火,白色长袍,赤着脚。女人转过头来,审慎地盯着他,说了句什么。面白如霜。眼睛是绿的,耳朵又长又尖。怪异的语言。

张摊怔住,呼吸都停了。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只是略高挑,五官和体态都相当稚气。蕃人?张摊没见过蕃人,莫非有哪个地方的蕃人长着金色头发、绿色眼睛、尖耳朵?他就那么愣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感到少女慢慢有些恼火,才连忙看向别处。少女背后是张方形的石桌,对面不远处靠右边墙壁有张石床,最右边的角落堆着木柴。篝火后方是块空地,边界没入黑暗,似乎还能往更深处走。

少女大概很快意识到双方语言不通,不再说话,只是身子略微向张摊这边转过来,歪着头看他。张摊借机打量她全身。灰白的袍子是他从未见过的式样,半袖,宽松,层次繁杂,腰上系着简单的束带。两只手上都有皮革制成的护腕,用细绳绑紧,手臂纤秾合度。

最后视线停在她尖尖的耳朵上,想了又想,没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张摊从腰间的灰布袋里摸出一条死鱼给对方看,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一旁的篝火,点点头。外面下着雨,自己一身湿,饿了,有肉,没火,想来相当好懂。

那篝火烧完一半多了,火光明灭,使他稍微安心了些。在冷雨天生火取暖,至少是人而非鬼怪才对。

这时少女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起身绕过篝火,往角落的柴堆走。少女轻盈的长袍只过小腿。

山野之中,如何能出落这般娇嫩的小丫头?张摊原地又愣了会神,走进几步,把腰间的袋子解下来,放在地上摊开。五条被木叉捅穿脑袋或肚子的小鱼,一柄火镰,一块火石,一小袋盐巴,一把布包着的短刀。

张摊站起身,刚想四下再看看,少女已抱了些木柴过来,也不看他,默不作声地蹲下,默不作声地添柴。

他也不客气,主要没法客气,索性盘腿坐下,从布中取出小刀,一条一条剖鱼,拿掉内脏,往里抹一点盐巴。他倒也舍得这点盐。剖到第三条鱼的时候,张摊想明白一件事,就是这山洞以前确是道人的住处,而少女未必是这里的原主人。或许只是在无处可去时,找到了这里。

少女已起身,大概从石桌底下拎了两个矮小的瓷瓶,在篝火两旁放好,转身往柴堆走。张摊剖完鱼,正要出声询问,又停住,想起少女不会当地语言。其实他腰间的刀是好刀,但如有需要,串几条鱼搁火里烧上一烧,他也不介意就是了。

少女竟提了两根近三尺长的细铁棍过来。

接过铁棍一看,表面竟无锈迹,一端略粗、有凹槽,一端略尖。张摊低头,一条一条地把剖好的鱼翻开,并排串好。少女看了一会,绕过篝火,坐回到石凳上。

张摊只觉得见鬼,深山野林孤男寡女,两人你不怕我我不怕你,通力合作烤鱼吃。单凭这丫头的姿色,走在街上都少不了青皮无赖搭讪骚扰,更别说在这山野之中,遇着贼寇恶人,就只有被掳走的份。但张摊心底下隐隐认定她有所倚仗,约莫是会些功夫的江湖中人?怎么会如此年少?

串好鱼,张摊将铁棍两头摆上俩瓷瓶瓶口,高度倒是刚刚好。然后起身,隔着篝火,站到少女的对面。少女正默不作声盯着张摊,忽然指了指自己,轻声说了几个音节。

“在、洛、那。”张摊勉强试着重复,“不对,赛、洛、那?”

少女笑。张摊不明所以,跟着笑了一会。笑完,指着自己,正色道:“张摊。”

“张摊。”少女道。

一字不差,口音都模仿到位了,张摊差点以为这丫头装作不会汉人语言,在捉弄他。想想又不对,只得暗自讶异,难道真是语言天赋? 第3章 一袋盐巴 两人一时之间没有再交流。张摊推柴添柴,给鱼翻个面过个火,有模有样的,好不忙乎。其实他是第一次自己烤鱼,之前只看着他那便宜师父做过。他一直不爱吃鱼,鱼有刺,刺烤软了也不爱。师父每每因此唠叨不停,有得吃就不错了,还不情不愿的,样子做给谁看呢。唠叨着唠叨着,总会讲到河中鲜鱼如何徒手去抓,如何烤制才出香味,张摊也没学到。这五条来之不易的河鱼,无不被他用木叉捅烂了脑袋或肚子。

少女只是伸出手烤火。

待五块鱼肉都色泽金黄,张摊努力叫出少女的名字:“在、在洛那?”说着,右手三根手指指着自己,然后两根手指指着对方,“我三,你二,行不?”

这当然是张摊深思熟虑后的分配,但是少女摆摆手,摇头拒绝了。

张摊不多想,拿起鱼串末端,放到鼻尖闻了闻香味,貌似还不错。四下再看,没在这道人住处找到第二个石墩子或类似的东西,只得坐到石床上去。石床冷硬,也没见着棉絮或是草席,张摊不由心中感慨,这丫头衣服轻盈繁复,不似穷苦,却连床睡觉的棉被都没有,怕是家中突遭劫难,仓皇出逃,没带出什么东西。想要问,又没法问。

少女在看张摊留在地上摊开的灰布袋里的物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摊收敛悲戚,前倾着身子,自顾自吃起烤鱼来。吃出鱼刺,就那么吐到地上,张摊想起刚才鱼内脏也被自己随手丢到一边,待会可得给姑娘好好打扫干净才是。

期间少女给篝火添了次柴,一来一去,倒是面无表情地瞥了张摊两眼。吃相不雅还乱丢乱吐真是抱歉啊,张摊想。

好不容易吃完鱼,张摊拎着铁棍往柴堆走,想找个扫帚啥的,却发现墙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木弓——藏在柴堆背后,加之光线晦暗,所以之前才没有瞧见。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就有臂力挽弓搭箭了?手上这两根怪模怪样的铁棍,不会是这丫头射箭所用的箭矢吧?

怪,太怪了。虽说篝火、弓箭这两样东西让她更具人味,但一名蕃人少女,隐居江陵城附近的山林,本身就足够奇诡。如果从境外出逃至此,岂非要奔波数千里?还是说,原本是江陵府哪位权贵豢养的稀罕禁脔?张摊几乎不敢往下想。这里离江陵城三十里地。不走官道的话,有山可以翻。

见着汉人,也不害怕?可曾想过要杀我灭口?

没找着扫帚。不管怎么说,他的刀就在腰间,而少女手无寸铁。张摊放好铁棍,若无其事转身,回到篝火旁。

少女见他走近,喊了声他的名字,指着灰色麻布上面的那袋盐巴,简短说了句什么。但是张摊听懂了,因为少女眨巴了一下眼睛,神采奕奕。

想要。

想要你个鬼哦,铜板变成盐巴可比鱼肉变成铜板容易多了,张摊憋笑。野外生活盐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单是便携有效的调味品,还能帮助保藏食物,但山林中没法获取,想要只能靠买。蕃人少女,语言不通,既住山林,也少钱财,如何能购得?张摊自认不是啥有钱人,要送出去肯定肉疼,思来想去,双手食指放在胸前相对,双臂摆动划着圈圈,郑重其事道:“交换?”

少女想了一会,点点头,复述了张摊的言语:“交换。”随即起身,往洞穴更深处走。张摊隐约看到她在火光的尽头蹲下,良久,从地面或地里拿起什么东西,然后站起身,慢悠悠走回来,双手捧着一只死物。大概有个比较浅的地窖?

待少女走近一看,是只肥壮的拔毛雉鸡,腹部被锐物洞穿,表面竟结有一层薄霜。少女伸直手递给他,张摊好奇一摸,冰的!

张摊心中万马奔腾。张摊虽为穷苦乡民,却也知道常有北方人冬日采冰储冰,夏日运至南方销售,到了江陵这东不东北不北的地方,冰价可不便宜。没有盐用的蕃人少女,却买来冰块,就用来冷藏这死鸡?不对,极不合理。莫非这洞天福地道人住处,别有一番天地瑰异、玄奇仙术,寒气足以让物体结冰?也不对,这洞穴之中,并不格外冷,浑身湿透刚进洞口那会,远离篝火坐在石床上吃烤鱼那会,都未觉得冷。

张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腹狐疑,去看那少女,少女却不解,只是双手往上抬了抬,一只肥鸡换一袋盐巴,换不换?

张摊无奈点头,接过雉鸡放进布袋里,把那袋盐巴递给她。少女笑盈盈拿过,宝贝般打开瞧一眼,又系好,放到石桌上。

赚不赚亏不亏的不说,能博美人一笑不是?张摊收拾收拾灰布袋,这次要挂在左肩,肥鸡略重,背到背后去。张摊真心觉得这丫头好看极了。撇开奇异的金发和尖耳朵不谈,鼻梁纤巧挺直,嘴唇薄而娇嫩,一双碧绿的桃花眼也天然地勾人,这要以后再长开些,祸国殃民,如何得了。

正要想入非非,张摊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师父的歪理,世间盈亏千万种,单用金钱岂能衡量?那会儿张摊年幼,正要深以为然,谁知师父继续说,你偷了人家东西,却是还了人家一份记性,两不相欠,有何不可?

张摊背好布袋,站起身,想着去洞口看看雨停了没有。吃个半饱,美色赏足,有这只肥鸡,晚饭也解决了,以后有机会再来这山中,再用盐巴与蕃人姑娘换点野物就是。姑娘是何身份,冷藏野物的冰块从何而来,与他有关系吗,没关系吗?

少女已坐回石凳上,看出张摊要走,对他说了一句好长的话。张摊当然听不懂,但是有样学样,笑着回道:“小丫头,不知道你是经历了什么才沦落至此,但既然咱们遇着,就是缘分,别看哥哥现在落魄,他日蛟龙得水,一定助你脱困。”

这当然是大话,但人生的际遇,谁又说得清?张摊见蕃人少女并不十分惊奇,嘿嘿一笑,大踏步转身离去。

走到光溜溜的石壁处,一路摸索至洞口,发现外面还是大雨不停,张摊叹气一声,灰溜溜折返,顺带记起自己制造的垃圾还未帮姑娘打扫。 第4章 两处院子 雨一直下到傍晚。

张摊耐心捡完的那些鱼骨刺内脏,都扔进又一个瓷瓶里。那四四方方的石桌底下,瓶瓶罐罐一大堆,此外张摊还瞧见一双新奇小巧的皮革短靴,同样有着细绳作绑带。原来姑娘只是爱在室内打赤脚,至少不是鞋子都没得穿,张摊想。

少女拒绝了烤鱼,张摊原以为她也是个不爱吃鱼的主,结果她一中午一下午都没吃东西。张摊忍不住疑惑地看着她时,她也疑惑地看着张摊,两人大眼瞪小眼。张摊指了指肚子,少女也指了指肚子,摇摇头。大概是饿习惯了,一天只吃两顿,张摊也过过一阵这样的日子。

张摊两次到洞口去瞧,雨都未停,到第三次,终于不愿再去打扰姑娘,反正身上衣物早已干透,并不觉得冷,就在洞口前坐下,一直坐到雨停。

回到陈家村时,天色已昏沉。王阿婆坐在屋门口,见着张摊,张口便骂道:“混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在山那边哪户人家躲的雨?”

“在山上找见个小山洞,雨停之前一直在里面躲着。”张摊也不说谎。

“偏能给你找着躲雨的地方。”王阿婆碎嘴道,“上午邓家公子邓洵找你来了,大半天没等到你人。”

“邓洵?他现在人呢?”张摊故作惊愕,“回江陵城了?有没有让阿婆你给我带个话啥的?”

“前脚刚走,去村口李伯家借宿去了,要你尽早去找他,他有什么事跟你讲。”王阿婆道。见张摊背上麻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却不像装了多少东西,又道:“今个儿打着个什么?邓家小子两顿饭都在阿婆家吃的,还剩些饭菜,你不用自己生火了。”

“邓洵嘴挑,可麻烦你了吧。”张摊心中一喜,这个时间,原本没指望阿婆给自己留饭。真要自己做饭,家里连个油灯都没有,做好了也不方便吃。“我背上是只肥雉鸡,明天阿婆还能再吃顿好的。”

王阿婆哈哈笑道:“邓家小子这次带了个丫鬟出门,模样生得好,做菜的手艺也好,你去认识认识。老大不小了,还打着个光棍,陈家村的闺女看不上,去邓家讨个丫鬟做媳妇也好咯。”

张摊早听惯了阿婆催他讨媳妇的这般絮叨,摇头道:“我这不是没个稳定营生,怕耽搁人家姑娘嘛。我肯去讨要,邓洵肯给,小姑娘跟着我也是受委屈。再说了,我跟邓洵的关系,没阿婆你想得那么要好。”

王阿婆只是笑。张摊知道阿婆这是心情大好,道:“那我先去把东西放了,马上过来吃饭。”

见王阿婆点头,张摊转身,一溜烟跑进自家屋里。解下装有雉鸡和诸多杂物的布袋,扔在桌上,摘下腰间的佩刀放好,站了一会,又出门往王阿婆家去了。两人的屋子其实在一个院子里,两片竹篱笆围着,背靠一座矮山丘。山丘上竹林茂密,多蚊虫,张摊初到陈家村时,为此烦心了好一阵。

马上又到蚊虫多的时节咯。

张摊跟着王阿婆进了屋,瞧见桌上一大碗鸡肉,一大碗米饭,好几样小菜,知道今天口福也能饱足了。邓洵出手阔绰,阿婆这只宝贝生蛋母鸡,定然“卖出”了远超它市值的价钱,张摊吃起来心安理得,没多久,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桌上所有的碗盘。他拍拍肚子打个饱嗝,张开双臂,假作豪气干云道:“邓洵为啥带了个丫鬟?”

王阿婆坐在一旁,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愣是没找到机会说话,这会儿正憋坏了。王阿婆道:“陈老五家的独子陈缺打仗死了,前些天的消息,你一直往山上跑,我没来得及跟你讲。邓公子代他一位朋友给陈缺父母送些钱财物件,都由那丫鬟背着。你小子不是,去年在陈老五家吃过一个月的饭吗?明天你也该跟着邓洵一起去看看。”

张摊闻言,只是低头沉吟。好一会儿,道:“那陈雨荷?”

王阿婆瞪他一眼,道:“还能怎么样,自己还未过门,丈夫先死了,谁会好受?她跟陈缺打小感情就好,等着嫁到陈缺家,也不知等了多少年了。阿婆我看着长大的女娃子,这些年在陈家村,跟阿婆打过多少声招呼!偏偏这样命苦。这些个情况,我也都跟邓洵讲了,他答应会去陈雨荷家看看。”

张摊略略点头,抬高声线道:“好事啊,邓洵这小子难得这么有心一次。那阿婆,我趁着今天晚上月色好,现在就去见邓洵,好好交流过,明天再随他一道去陈缺、陈雨荷家。”

外面早已悄然入夜。王阿婆家的油灯点在窗边,窗外是晴朗的月色。今天三月十七,月亮正圆。

王阿婆只是笑。张摊又跟阿婆要了一碗水喝,便出门去,来到院子里。王阿婆道:“陈虎家新养了只大狗,你走路上注意着点,别闹出什么动静。”

“好嘞。”张摊答应着,慢悠悠出了院门。

说来也好笑,陈虎给他大儿子起名叫陈大虎,第二胎生的是女儿,起名叫陈小虎,小儿子改叫陈甲乙。陈大虎早早参军去,陈小虎待嫁闺中,却看上了他张摊腰上那把两尺长的刀,误以为他是江湖上的豪侠刀客,当下隐居陈家村中,哪日出世,就要名动天下。弟弟陈甲乙也同他姐一道妄想,几次缠着要跟他学刀,都被他讪笑拒绝。

新宋正当盛世,江陵又是繁华地界,哪有什么江湖武夫的位置。张摊不愿告诉陈甲乙这么个无奈的现实,却更让其黯然神伤,大概以为自己无甚天赋没被看上。张摊也算不得什么江湖武夫,腰间的刀是好刀,在他身上不过是半个摆设。

黑色刀鞘,黄铜刀镡,黑色刀柄,末端镶嵌有银白色金属。刀名“滚江”,江南路一位年轻王爷的赠物。王爷自称是陈家村陈缺的相识,领着张摊来到陈家村,让他在这里先住着。邓洵也有一位跟陈缺熟识的朋友?

好小子,有权有势的朋友那么多,貌美的青梅竹马等着他迎娶,自己倒先死了。朝廷前线分明是胜势,那么拼命做什么。

张摊一路思量,行至村口李伯的竹院门前。院子里,邓洵坐一把靠背椅上,拎个酒杯晃荡,笑眯眯地看着他。 第5章 竹院夜谈(一) “得有七八个月没见了吧,张摊老弟,你好像壮实了不少啊?”邓洵道。待张摊走近,才似笑非笑,把酒杯轻轻放至一旁简陋的小桌上。

邓洵其实年纪比张摊略小,但过去两人一道出游,资金都是邓洵一个人出,他便据此自认做大哥,张摊也无异议。某日路见一民女为歹人所侮,张摊拔刀相助,喝退歹人,解下身上褂子为女子遮住春光,又问邓洵要了二两碎银给那女子。半年时间,诸如此类事端十数起,张摊问邓洵借走的钱财越来越多,邓洵不肯当这笔钱是吃饭喝酒住店等等日常开支,只说要张摊先欠着日后还上。

江陵邓家二公子当然不差这么一点闲钱,张摊知道这是邓洵平日与他争辩起来争不过,要留他一个把柄,让他以后讲话畏缩些。

“确实好久不见了啊,邓大哥,难得见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听说这次还带了个漂亮丫鬟出门?”张摊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要么领我进屋,要么搬把凳子给我,哪有你这么坐着迎客的。”

“是大哥考虑不周,这样,你就坐这桌子上。”邓洵煞有介事,重又把桌上酒杯拿起,“有些话咱哥俩在外头聊过了,再进屋。”

“哟呵,小气了,有什么话非得两个人悄悄说?”张摊道。然后作势摊手,还真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了。又道:“你先说我先说。”

“我是大哥,你先说。”

“屁的大哥。永州好玩吗?”

“好玩,远不如江陵繁盛,所以好玩的人和事多了不少。”

“理是这个理。平日谁罩着你?”

“没这号人。表兄政务繁忙,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也就鲜少惹事了。”

“呵呵。”张摊干笑两声,“地头蛇去了外地,嚣张不起来了吧。你走之后,江陵城可是清净了不少。”

“我知道。”

“听说你妹妹跟着你去了永州?”

“她没跟我去,在家呆了半年。”说话间,邓洵正色看了张摊一眼,“你是真打她主意还是假打她主意?跟你说过好几遍了,我妹妹个性很强的,十成十看不上你。就上次见那么一面,她在我这骂了你二十句登徒子。”

“屁,女子口是心非,她不跟你出门,是在家害了半年相思病才对。”张摊没脸没皮道,“你说你长得实在一般,怎地就有这么一个明眸皓齿、貌若天仙的妹妹?”

“哦?”邓洵眯眼笑,“可是在江陵城,无人不知我邓洵俊朗风流、奈何跋扈,妹妹邓凝容貌平平、却颇具才气?是你未免太看低了我,太夸大了她而已。”

张摊见邓洵丝毫不动怒,也没了兴致,抬头看了看月亮,道:“你爹官大,你也从小跟官家子弟有交游,我问你一个小问题。江陵城内,可有哪位权贵子弟不单好女色,而且癖好独特?”

“你这问得也太宽泛了。”邓洵皱眉,以为张摊要就江陵男性审美问题发表一番高谈阔论。

“比如,在家中私养他国奇异女子做奴,之类的?”张摊道。

邓洵忽地把手中瓷酒杯往前一掷,瓷杯直直飞出,碎裂在院门右侧竹篱笆下,只有细微的声响。邓洵面不改色道:“你想干嘛?”

“别扔东西,我就问问。”

“我去年九月去的永州,昨天刚回江陵。”

“嗯。”

“你是惹了事?想惹事?还是真看上了哪处见着的蕃人女子?”

“都不是。”

“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是我要提条件。”

“装什么呢邓洵,我知道这不过一小事。就当你卖我个人情。”张摊转头,一脸真诚地看着眼前这江陵地界最负恶名的公子哥。邓洵坐椅子,他坐桌子,位置比邓洵还高些。

邓洵当即破功,嘿嘿一笑,道:“你欠我的人情还少吗?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想唬我,你还早了八百年嘞,张摊心中暗道。邓洵当然同多数富家官宦子弟一样,拿在手里不顺心意的物件,可以随手就扔了砸了。但邓洵空有一身装腔作势的本领,其实性格并不强势,因而更要装得跋扈,咄咄逼人。张摊体悟到这一点后,便迅速在两人关系中取得了本不应该有的平等地位。

“暂时不能说。”

“暂时不能说?”

“你先替我打听好了,我才好讲。”

邓洵皱眉,良久,斜瞥了张摊一眼,道:“你刀呢。”

“大哥,大晚上的,我带把刀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是要吓死谁啊。”张摊没好气道。

“我以为你会随身带着。”邓洵笑。

张摊闭口不言。

“我就直接讲吧,在我去年九月离开江陵城这个时间点前,江陵没有这么一位嗜好外族女子的人物。极好女色的,通判次子王令和,录事参军钱之鹏和他老子钱开海,这几位我都知根知底,爱附庸风雅,不喜贱奴。还有一个好纤细民间女子的彭允,听说去年年底全家迁去了巴州。要不你再问问我江陵城内富商巨贾子弟的情况?这个会有点麻烦,我可以花钱、委托、别人、去做。”邓洵道,笑眯眯地将最后一句说得尤为顿挫。

张摊没理他,自顾自思量了一阵,道:“那算了,江陵这地方商贾流动量太大,查不出什么东西。你最近有没有空闲?”

“少。但是你讲那蕃人女子的故事有意思的话,那就是有。”

“好!”张摊略作停顿,“但是我这故事得值二十两银子。”

邓洵无奈道:“那就值二十两银子。你还欠我六十两银。”

于是张摊一五一十地讲述他于今年一月某个冰雪初融的晴天在陈家村西面山中一道人住处,与金发蕃人少女相遇的故事。讲到少女姿色如何不俗、他又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条件下用盐巴与少女换取雉鸡时,张摊信誓旦旦、神采飞扬,其余细节,当然多数为假。

邓洵听得兴起,问道:“那之后呢?你与姑娘有没有再见面?”

“那当然有。”张摊满意点头,“我今天就去见了她。不过家里盐罐已空了,我这几天还得去一趟江陵城。”

他为什么要说谎?无非是想让邓洵认定少女与他不是仅仅一面之缘,从而免去邓洵一些可能的“坏心思”。

邓洵啧了一声,道:“怎么我跟你一起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奇遇。” 第6章 竹院夜谈(二) “那我怎么知道。”张摊耸肩,“总而言之,我是有些可怜这小丫头。你愿意帮我查她来历最好,查不到也就算了,什么时候你有空,我领你去见一见她,虽说头发、五官、服饰与汉人有别,但是真心漂亮。”

邓洵短暂沉默过后道:“可以。只是弄丢她的人假若有权有势,曾试图找的话,江陵城内应该早有风声,你打听过了?”

张摊眼都不眨道:“上个月我去江陵城打听过了,街头巷尾之类地方,没有相关的消息。”

“那就怪了。如果她是跟随西域商队入境,途经江陵时出逃,商人力有不逮,无暇顾及,索性放弃,你觉得可能性如何?”

“有一个大的疑点。小丫头姿色暂且不论,肌肤细腻娇嫩,身上服饰并非普通人家的麻布衣物,材质更接近丝绸,理应相当不便宜。寻常商队想将她作丫鬟女奴贩卖,未免待她太好了些。如果她身份地位不低,为何要出逃,出逃后为何至于躲进山林之中,又是一个问题。”

“有意思。”邓洵眯起眼睛,慢慢坐直了。

“帮你这个忙,江陵城内的官宦或是富商人家,我派人尽数调查个遍。大概半个月之后,你在江陵城买好盐巴,我忙完我这边的事情,就随你去见一见这么个被你说成天香国色的人儿,怎么样。”邓洵道。

“好!”张摊伸手拍了拍邓洵肩头,“胆大心细,够兄弟。”

邓洵哈哈大笑。又道:“我去永州之后,兄弟一个人在陈家村这半年多时间,想来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那确实,慢慢地就适应了。钱呢,只能说是勉强够。还是不如在邓大哥身边时自由啊。”

“得了吧,你遇到我之前更自由。金盆洗手了也好,你受了王爷的恩惠,以后真有需要用你时,那也是官家行事,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那是。不过在陈家村呆足整整一年了,我都感觉已经被王爷忘在这里了。”

“忘了更好。”邓洵神情严肃道,“陈家村陈缺前线战死的消息,你可也听说了?”

“今天才听阿婆说起。”

“我哥也在北上军中,托我先给陈缺父母送些钱物,没成想今天大雨,只得晚上在李伯家暂住,明天再送去。似乎朝廷抚恤会比较晚到。”

邓洵家中大哥邓清原先在江陵府衙做一闲散文官,没想到跟去了北上军伍之中。于是与陈缺相识,倒也说得通。

“好事啊,陈缺是独子。”张摊道,“不过,他还有个未过门的媳妇来着。”

“我从王阿婆那听说了,答应明天一并去陈雨荷家走一趟,也送些礼。你觉得如何?”

“好。那姑娘对陈缺用情很深,我跟她相处过的。”张摊从桌子上站起,拍拍屁股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对邓洵道:“想不到你为人处世还算鬼精?”

邓洵翻了个白眼,道:“那不然呢。以后免不了要官场沉浮,不学着点可没救了。”

“我明天跟你一道去。”

“可以。”

“困了,没其他事的话,今晚我先回家去,明天起早过来找你?”

“等会,还有一件事。”邓洵笑眯眯道,“你跟我进屋去,见一见我家大丫鬟红枣。”

“啊?”张摊被吓得不轻,“是你给我相上亲了?”

“是也不是。”邓洵神神秘秘道。站起身,提上身后木椅椅背,道:“你搬桌子。”然后转身往院内瓦房走。

张摊叹气一声,无奈照做,跟在邓洵后头。

邓洵推门进屋,朗声问屋内人道:“李伯伯就去睡了?”

房屋里灯火通明,一盏灯在方桌上,一盏灯高挂进门对面的墙上。丫鬟打扮的少女坐在方桌后头,抬眼望向来人,微微点头,默不作声。

“你妹?”张摊愕然,又在顷刻之间反应过来,“邓洵,你耍我?”

大概他去年八月底见的所谓邓洵妹妹邓凝,其实是眼前这个秀秀气气的丫鬟红枣。

邓洵哈哈大笑,也不说话,将手上椅子放在进门右侧,示意张摊照做。张摊好不容易平心静气,放好小桌,又随邓洵坐到方桌旁。

邓洵坐红枣右方,张摊坐红枣对面。桌上还有一个酒盘,一个酒壶,一个酒杯。

“张摊老弟,我也不想这么干,是我妹妹硬要求的。她跟我置气了一整天,想出这么一个损办法告诉我,说只有你在她的丫鬟面前表现不错,她才肯另找机会见你。我不得已答应下来。约见那天,其实我妹妹也在酒楼里。”邓洵一直憋笑道。

“那你不早点告诉我?”张摊不去看那丫鬟红枣,佯作恼怒。

“也是我妹妹要求的,她说你不过关,等到我永州之行回来再见到你,如果你犯了相思病,她就肯见你一面,然后将红枣介绍给你。”邓洵皱眉而笑,“刚在屋外,你不是还说红枣明眸皓齿、貌若天仙吗?时隔大半年未见,现在觉得如何?”

张摊恨恨道:“依旧明眸皓齿、貌若天仙。”

红枣早已低下头去,小脸飞红。

“那就好。”邓洵适时出声道,“红枣是邓家的大丫鬟,打小贴身服侍舍妹,聪明伶俐……”

“够了。”张摊打断邓洵,“我还没到犯相思病的程度。以后若是有机会,我跟红枣再熟络一些,再做决定不迟。”

张摊瞧着红枣红红的脸颊,又轻声道:“之前见面,对姑娘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其实他当天就察觉有些不对,外人口中才智卓绝的邓家三女邓凝,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温顺了。但张摊只当其弱势性格传承自她哥,加之久在深闺,难免待人生涩,并未多想。

红枣没敢抬头,两唇微动道:“奴婢才是,对不住公子。”

被晾在一边的邓洵未见任何不快,倒不如说他开心得很。张摊左手轻敲桌面,对邓洵道:“你回家后跟你妹妹说,说我张摊久闻邓家有女惊才绝艳,虽然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却也想见识见识真正的读书人是什么个样子。今日虽未见,却如同已见,日后便不须刻意再见面。”

邓洵听闻此话,知道他兄弟是真有怒意,讪讪点头道:“我一并也好好说她一顿。”

张摊淡淡道:“没事。我当初跟你提要见你妹妹时,语调太嬉皮,我知道你只当了一半真。是我的问题。” 第7章 无事找事(一) 张摊回家后,借着月色把肥鸡洗好切好挂好,床板上坐了好一会,然后才入睡。第二天起个大早,依然精神抖擞,自是年轻的好处。

他今天要随邓洵登门拜访陈缺他爹陈老五、陈雨荷她爹陈升两户人家。陈老五祖上是唐朝的军户,家族有起有落,陈家村这一支三四户人家,现在倒也都住着宽敞的瓦房。陈升年轻时从北边战乱地方逃难而来,据说跟陈老五算得上表亲,做了个木匠活计,勉强营生。这些,大都是去年秋收时节从村妇忙闲碎嘴中听来的,昨晚临走时邓洵忽然问起,他也就凭着记忆讲了。

他在陈家村这一年,确实生活得孤独,少与村里人来往。张摊其实不爱和老人打交道;村子里与他同辈的男子,要么已参军去,要么在外闯荡,过年也不见归乡。只有厚脸皮的陈小虎一次又一次带着弟弟陈甲乙来缠他,没少给他惹流言蜚语。再就大美人陈雨荷有时要出门,会拜托他同行一阵。

天刚破晓,院子里还有些湿润泥泞。张摊在家门口站定,大口呼吸着早晨冰冷洁净的空气,依旧没有佩刀。这个时间王阿婆也还未起,张摊的早饭,自然是要去邓洵那蹭的。

原地发了会呆,张摊轻手轻脚出了院门,往村东头走。

陈家村二十来户人家,夹在两山之间,就小山村而言相当宽阔的道路蜿蜒向东,在略高处隐入天地的边界。晨露微凉,张摊踩着泥泞,偶尔拔下路边一根杂草扔掉,想起去年夏天和秋天每一个湿润的早晨。

那会张摊远不如现在耐得住寂寞,一大早起来就要各处寻欢作乐。陈家村是无趣的,张摊往东去到官道上,拦些行路之人扯皮,经常还能骗到几口酒喝。往西去隔壁石溪村,有个起早的小寡妇爱听他讲故事,他也愿讲,也乐得为此跟石溪村里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生过节,多有意思。

张摊忽然很想去瞧瞧陈虎家新养的狗。陈虎家院子就在陈家村主路边上,他还真就在院门前停下,往里张望。

他可记得先前陈虎家院子里是养着鸡的,同时再养条狗,不嫌麻烦?但张摊一时没见着鸡也没见着狗,只有一条彪形大汉懒洋洋在院子里散步。

大汉身着青衣,左脚微跛,右边袖子赫然是空的。张摊猜出他是陈虎老伯应征入伍的大儿子陈大虎,最近才伤病归乡。张摊正要开口闲聊,那大汉还未瞧人,却先朗声笑道:“大冷天还起早的闲人,陈家村竟然不止我一个。”

大汉边说边转身,瞧见眼前这么一身形单薄的小子,脸色略沉。

张摊微笑道:“在下张摊,在陈家村住下刚足一年,早上没什么事做,想着来瞧瞧陈虎老伯新养的大狗。”

“我是他儿子,我知道你。”陈大虎瞪眼道,“那狗是我养的,狗窝里睡着呢。大清早的别人还在睡觉,你也不怕它叫起来没个完?”

“不怕的。我记得令尊曾在院子里养鸡,你的狗不咬鸡吗?”

“你他娘的。十几只鸡全送去城里卖了,喂起来麻烦。”陈大虎几步走到院门后面,恶狠狠地上下打量张摊,又道:“我妹妹说你也算个江湖人,我咋没瞧出你会些什么?”

“勉强会些轻功。”张摊信誓旦旦道。他倒也没胡扯,过去跟着师父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不少,师父教他最多的,偏是跑路的本事。

“你可知道我妹妹看上你了?”陈大虎已是满面怒容。

张摊退了半步,心说这粗野武人真是不识大体,坏了自家妹妹的好事。一层窗户纸不捅破,陈小虎还能借着弟弟陈甲乙拜师学艺的由头,几次三番到张摊跟前示好,明面上无不妥。陈大虎这般讲明,且不论他之后是否还要与妹妹提起今日两人的交谈,张摊与陈小虎再见面,少不了有一方甚至于多方尴尬。

陈小虎相貌柔和,性子娇蛮,张摊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相处起来还算愉快。如果他在陈家村再呆上两年,没准这事真能成,张摊漫无边际地想。

“大概是知道的。”张摊道。

陈大虎怒目圆瞪道:“那你是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张摊实话实说道。

“装得是人模人样。”陈大虎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忽然一脚踢出!

张摊虽惊,飞身退至道路的另一边,不发一言。陈大虎这一脚已将三尺高的竹制院门踢开踢断,“砰”的一声响。又听院子深处传来一声狗吠。

“好小子。”陈大虎哈哈大笑道,“这一下该把我妹妹吵醒来了。你就在这等着,我待会让她好好跟你理论。”

张摊无奈点头,心里想的是自己本来就起早了,在这耽搁一会也无妨。

两人便在这干等。张摊忍不住厚脸皮道:“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会?”

“我站着你也站着。”陈大虎不耐烦道。不一会儿,又道:“你轻功从哪学的?”

“跟我师父学的。”张摊道。

“废话。家乡哪里?”

“江宁那一块。”

“好小子,背井离乡多少年了?”

“忘了。”张摊是真忘了。

“那难怪。”陈大虎意味颇深地看了张摊一眼,“我家小虎是个好姑娘。”

张摊点头称是。

“但是你得好好拒绝她。”

张摊笑道:“她但凡认清我其实只有几手三脚猫的把式,在陈家村不过做个无业游民,自然不会再喜欢我,何须我来拒绝。更何况我指不定哪天就要被迫离开陈家村,与她今生再难相见咯。”

陈大虎闻言不语,良久后道:“我妹妹说你有一把宝刀?”

“也就那样。我平时不当宝贝用。”张摊道。

这时张摊远远地瞧见陈小虎了,后者急匆匆从屋子里跑出来,往院门这边看,面有恼怒。她的脸上泛着自然天成的红晕,眉头紧蹙,嘴唇微张。她在原地忸怩了一阵,终于快步走了过来。

陈大虎听闻脚步声,知道是妹妹,便转过身,柔声道:“小虎,是哥哥吵醒你了吗。现在还早,怎么不再睡会。”

陈大虎的身后张摊的身前,两边院门上的竹棍还各断着好些根。张摊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