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特里斯特》 第一章 老法师勒克罗迪 盛夏午后,高悬的烈日肆意炙烤着长满了野草的大地,天上一片云也没有,从荒野上吹过的阵阵微风,仿佛熔炉的吐息。

老法师勒克罗迪驾着一架车斗空空的小马车,正在缓慢登上一座略微有些倾斜的土坡。

拉车的瘦马吃力地低着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俨然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的模样。

宽大的尖顶法师帽,粗麻布短袖衬衣,同样由粗麻制作的及膝短裤,这就是老法师此时的装束。

“该死的。”勒克罗迪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不停滴落的汗水,眼睛盯着一步一顿的瘦马,低声咒骂道。

老法师的语气很是无奈,不知道他是在抱怨可怜的瘦马?还是炎热的天气?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发泄情绪?

勒克罗迪已经在绿苔荒原上走了四天了,从东边最靠近荒原的那个忘记了名字的村落出发到现在,他没有见到过一个人。

在勒克罗迪出发的时候,好心的村民提醒过他,这个时候横穿绿苔荒原不是明智的选择,最好从北边的临湖城绕行。但老法师为了节省时间,没有采纳村民们的建议,所以他现在的糟糕处境,完全是咎由自取。

一想到那些热心的村民,老法师脸上顿时浮现出些许自嘲与怒意。除了村民们的善良,他还想到了他们卖给他的干粮。

那是一些最初看起来还足够柔软,并且闻起来也香味十足的烤麦饼,可谁曾想仅仅过了一天,它们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为了不饿肚子,老法师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白白消耗许多魔力,才能用他总是放在马车座位下的锅子,将那些由麦粉制作的“石头”,煮成一坨能够下咽的糊糊。

幸好勒克罗迪是一位魔法师,要不然在这缺水少树的荒野上,他恐怕只能像马儿一样,生嚼那些野草来填饱肚子了。

高低起伏、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满眼都是半人多高的茂密野草,稀稀拉拉的低矮灌木点缀其间,至于可以遮阳的树木?它们像是诸神的恩赐——求而不得。

老法师抬头扫了眼四周,除了在烈日下扭曲的植被,和南边灰不溜秋的连绵山峰,什么都没有。

当马车即将登上矮坡,在远方蔚蓝的天空下,一道郁郁葱葱的绿色高墙,渐渐印入了眼帘。那是一大片树林,而在那树林之后,便是勒克罗迪此行的目的地——落日镇。

不知是因为下坡,还是因为瘦马也想快点进到那片阴凉的树林,老法师感觉马车前进的速度,好像变快了许多。

注视着苍翠的树林,勒克罗迪微微出神,就在这时,一条手臂大小的黑影,突然从小路左前方的草丛中弹出,它“叽叽”怪叫着,直扑向老法师裸露的手臂。

勒克罗迪被叫声惊动,他猛然抬起左手,一颗手掌大小的红色火球顺势射出,直奔黑影而去。

跃在半空中的黑影意识到危险,它扭动着身体想要躲避火球,可它根本无处借力。黑影被灼热的火焰包裹着,它剧烈抽搐起来,最终,它尖叫着跌落在马车前,转眼间没了声息。

勒克罗迪停下马车,用水球浇灭了火焰,他倒想瞧瞧,是什么鬼东西袭击了他。看着地上焦黑尸体的轮廓,老法师微微皱了皱眉,这不过是一只硕大的刺毛鼠。

刺毛鼠是绿苔荒原特有的一种小型杂食魔兽,也是唯一一种在绿苔荒原活动的魔兽。它们因背上长着几根坚硬的细长针毛而得名,这些针毛会在它们受到惊吓或逃跑时射出,但是力道微弱,只能起到恐吓敌人的作用。

这种大老鼠生性胆小,食物也只是些昆虫或是草籽,然而刚刚这只刺毛鼠居然敢主动袭击体型比它大得多的人类,不知道是饿疯了还是热昏了头。

勒克罗迪盯着刺毛鼠的尸体,嘴角忽然微微翘起。他从身侧的麻布大口袋里掏出三块灰不溜秋的烤麦饼,相继扔进了那处窜出刺毛鼠的草丛,“希望你们有一副好牙口。”

说完祝福的话语,老法师振奋精神,他用力一甩缰绳,笑意盈盈地驾着马车,沿着小路继续向着前方的树林行去。

傍晚时分,天气明显凉爽下来,勒克罗迪也来到了落日镇……的旧镇。此时的老法师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他穿上了法师袍,摘下了法师帽,脸上清清爽爽,只是灰白的长发还有些潮湿,看来是不知道躲在哪儿偷偷洗了个澡。

驾着马车进入落日镇,勒克罗迪立刻吸引了镇民们的目光。他们或是停下手里的活计,或是停下脚步,有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老法师,有的则三三两两走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落日镇地处大陆最南方,紧邻落日山脉。这种偏僻地方,魔法师本就少见,再说这个季节,落日镇根本没有外人会来,但是今天却突然来了位魔法师,这可太足以勾起人们的好奇与猜测了。

勒克罗迪没有理会镇民们异样的目光,他大大方方地驾着马车,停在了靠近落日镇新镇的一家酒馆门前。

“瘸腿弗兰”,临街屋檐下一块干裂的木招牌上这么写着,这是酒馆的名字。在酒馆的名字下面,是一只冒出大量泡沫的酒杯图案。

酒馆左侧门廊的长条木地板上,一名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大男孩正跪伏在地上。他双手紧握着一柄细长的匕首,不知道在用力刻画着什么。他太专注了,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有架马车在酒馆右边的门廊外停了下来。

勒克罗迪跳下马车,他没有急着走进酒馆,而是先从麻布袋子里掏出来一只黑乎乎的烟斗。装填好烟丝,用大拇指点燃,老法师美美地深吸了一口,之后他才绕过马车,抓起斜插在座位另一边的简陋法杖,重重敲了敲酒馆门廊的立柱。

突如其来的沉闷声响吓到了男孩,他如同小鹿般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同时慌慌张张地将匕首藏到了身后。

男孩看向勒克罗迪,只见老法师正眯着眼睛,左手扶着烟斗,右手用法杖指着马车。

领会到老法师的意思,男孩如释重负。他一边将匕首插进腰间的皮带扣,一边对着酒馆大喊了一声,“有新客人。”

通知完酒馆,男孩三两步来到勒克罗迪身前。他跨步跳下门廊外的三阶踏步,掠过老法师,牵起瘦马熟稔走向一旁空荡荡的马圈。

抽着烟斗,勒克罗迪缓慢走进了这旧镇唯一的一家酒馆。酒馆很是简陋,铺着干草的大厅里,零零散散摆放着七张方桌。正对着门是酒馆的柜台,柜台旁边有一条走廊,应该联通着厨房、储藏间之类的地方。走廊的另一侧是去二层的楼梯,楼梯下面堆着几只大酒桶。

酒馆的生意看起来不太好,只坐着三桌一共七位客人。其中两桌客人在喝酒聊天,另一桌则坐在窗边,玩着一种勒克罗迪不知道名字的跳棋游戏。

这些客人的嗓门很大,勒克罗迪在酒馆外面都觉得他们吵闹。不过当老法师走进酒馆,这些客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看向勒克罗迪的目光中,透着些许疑惑,又带着些许敬畏。 第二章 小侍女蒂娜 勒克罗迪扫视了一眼略显昏暗的酒馆,兀自在酒馆左边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放好随身物品,老法师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小侍女点了些吃的,又要了一间客房。

酒馆的客人们见老法师没有什么特别,便转回头,继续闲聊起来,只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嗓音。

悠闲地抽完烟,勒克罗迪握着烟斗俯下身,旁若无人地清理起烟灰来。木制的烟斗在桌子腿上,敲得“梆梆”响。

烟斗还没清理完,小侍女就托着餐盘来到老法师身旁,将食物一一放在了桌子上——半块黑面包,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烤肉,还有一碗蔬菜汤。

给客人送完食物,小侍女没有离开,她反而放下托盘,在老法师对面坐了下来。

勒克罗迪最后吹了吹烟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端详着他的小侍女。

随手放下烟斗,老法师端起木碗喝了一口蔬菜汤,紧接着又撕下一大块烤肉塞进嘴里,而后鼓着嘴巴,露出一副满足的神色。

就着汤水,勒克罗迪狼吞虎咽着吃完烤肉,向小侍女又要了一份蔬菜汤。

小侍女被老法师饿鬼附身似的吃相惊呆了,她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起身,小跑着去厨房又端了满满一碗蔬菜汤过来。

将木碗递给勒克罗迪,小侍女再次在老法师对面坐了下来。

“蔬菜汤的味道很好。”勒克罗迪一边泡着坚硬的面包,一边打量着小侍女。

小侍女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栗色的长发,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是棕色的,圆圆的脸蛋上还印着点点雀斑。

“是我妈妈做的。”小侍女听到夸赞,脸上立马浮现出笑意,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如果你还有需要的话,我等会儿可以再送一碗来,免费。”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恐怕吃不了那么多。”面包差不多泡软了,勒克罗迪拿起来咬了一口,它的味道和那煮烂了的烤麦饼没什么两样。

“你是魔法师吗?”小侍女盯着老法师不确定地问道。

勒克罗迪放下手上的黑面包,微笑看着小侍女,“我看起来不是吗?”

“你应该是魔法师。”小侍女一脸认真地猜测完,转头盯上了勒克罗迪放在桌子旁的法杖,“那根细木棍子就是魔法杖吗?”

“是的,它偶尔还能当拐杖用。”勒克罗迪笑着说道。

“可是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魔法杖都是很漂亮的,不仅刻着花纹,顶上还会镶嵌上一颗大大的宝石,为什么你的魔法杖是一根歪歪扭扭的……”

“蒂娜,该收拾桌子了,别再在那儿打扰客人。”还没等小侍女把话说完,柜台后的男人就语气略带愠怒地斥责道,他应该是酒馆的老板吧。

不知在什么时候,之前那几桌客人都“悄悄”离开了。

“知道了。”小侍女一边起身,一边用力扯着手里的抹布,不过转身的时候她还不忘对着老法师小声补全了她没说完的话——“……细木棍。”

没有小侍女打扰,勒克罗迪慢条斯理地喝完了蔬菜汤,至于那块面包,他再也没碰过。随意抹了抹沾在灰白胡子上的汤汁和油水,老法师又给烟斗填上了烟丝。

勒克罗迪一边悠闲地抽着烟斗,一边透过简陋的木窗,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夕阳余晖里鳞次栉比的或三层、或四层的高大建筑。那里是落日镇新镇,和旧镇只隔着一条街。

酒馆老板顺着勒克罗迪的目光看了眼窗外,这才觉察到酒馆里有些昏暗。他取出一截蜡烛到厨房点燃,又用它点亮了酒馆里一些必须点亮的灯架上的油灯。在此期间,他暗暗观察了好多次在看着窗外出神的老法师。

由于光照不均,酒馆里变得有明有暗。

点完灯火,酒馆老板吹灭手上的蜡烛,回到了柜台。在放回蜡烛时,他又看了一眼老法师。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端起他藏在柜台后,早就准备好的两只盛着满满酒水的大木杯子,来到了老法师面前。

“要来杯麦酒吗?尊敬的魔法师先生。”男人一边询问着,一边将其中一杯递到了转过身来的勒克罗迪面前。

“当然。”勒克罗迪放下手里的烟斗,伸手接过酒杯,示意男人请坐。

“我叫弗兰,弗兰·沃斯,是这家酒馆的经营者。”男人在老法师对面坐下,自我介绍道。

“勒克罗迪·萨莱曼。”老法师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灰褐色的短发,身材壮硕,左腿受过伤,正如他酒馆的名字。

“刚才我的女儿没有冒犯到您吧?”男人带着歉意,很是礼貌地问道。

“没有,正好相反,我倒是觉得,你的女儿是一位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呢。”勒克罗迪看着站在不远处卖力擦着桌子的蒂娜,轻轻抿了一口麦酒。麦香浓郁、口感纯正,不是兑了水用来糊弄人的玩意儿。

那张桌子蒂娜已经擦拭很久了,从弗兰·沃斯离开柜台开始,她就一直在擦,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男人回过头看向他的女儿,“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罢了。”说完他回过头,“说起来,这样的鬼天气,您来这儿的路上一定不好过吧。”

“确实,从东边过来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看在这杯麦酒的份上,勒克罗迪不介意和这位沃斯先生稍微聊一聊。

听了老法师的抱怨,弗兰·沃斯流露出一副吃惊的神情,“您竟然穿越了绿苔荒原!幸好您是位魔法师,这种天气,就算是野兽都不愿意在那地方活动。”

“确实如此。”勒克罗迪笑着回应。

“您在这个时候来落日镇,是来见朋友的吗?”弗兰·沃斯好似随口问道。

“我确实是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勒克罗迪收起笑容,皱着眉,狐疑地看着酒馆老板。

老法师的表情和眼神充满了怀疑与戒备,弗兰·沃斯能清楚地看出来,“您的朋友……是克莱尔大师吗?”酒馆老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克莱尔……大师?”勒克罗迪一脸困惑,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完全没有印象,“我想,我并不认识你所说的这个人。” 第三章 你这个学生,我收下了 听到老法师的回答,弗兰·沃斯明显变得有些失落,他左手握着酒杯,低着头,“克莱尔大师也是一位魔法师,他是我们领主的法师顾问,就住在绿苔荒原上的一座法师塔里,这间酒馆是他的产业,因为您是一位魔法师,所以我就自以为是地认为,您会是他的朋友。”

“沃斯先生,这只是个小小的误会,不是吗?”勒克罗迪感到莫名其妙,弗兰·沃斯似乎在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事而自责,出于礼貌,他只得轻笑着宽慰道。

“萨莱曼大师,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希望这是个误会。”弗兰·沃斯陡然抬头,他看着老法师,眼神坚定而又决绝,仿佛一位在赌桌上押进了全部身家,已经穷途末路的赌徒。

“尊敬的萨莱曼阁下,蒂娜她一直梦想能成为一位魔法师,为此我曾恳求克莱尔大师能收她做学徒,但是克莱尔大师说他没有收徒的打算,他建议我把蒂娜送去法师学院,可是我根本交不起学费,今天看到您,我再次看到了希望,如果您是克莱尔大师的朋友,看在我为他服务的份上,或许您会同意收下蒂娜……”

“蒂娜想当‘法师老爷’?”勒克罗迪生硬地打断了酒馆老板的解释,他松开握在手里的酒杯,一脸玩味地注视着弗兰·沃斯。

勒克罗迪听明白了酒馆老板话里的意思,他是希望自己收他的女儿为徒,教授她魔法。

老法师遇到过很多想要学习魔法的平民,他们的目的都很“单纯”,就是想要成为法师老爷,如果不能成为法师老爷,学习魔法在他们看来就是浪费时间。勒克罗迪很厌恶这些人,因为魔法不应该被用来当作跨越阶层的工具,它是一股纯粹而又强大的,用以对抗邪恶的力量。

在勒克罗迪眼里,蒂娜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如果她只是单纯的想要学习魔法,勒克罗迪很乐意教她,可如果蒂娜想要学习魔法是为了成为法师老爷,那勒克罗迪不仅无能为力,他还无论如何都不会收下蒂娜这个学生。

弗兰·沃斯神情局促,他看着老法师,蠕动着嘴唇,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注意到了勒克罗迪松开酒杯的动作,他感受到了勒克罗迪内心的不悦,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不是那样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法师老爷,也不是想当什么法师老爷,我只是想变得强大,像吟游诗人故事里的魔法师那样,帮助弱小,铲除邪恶,维护正义。”蒂娜突然冲到老法师面前,激动而又愤懑地大声辩解道。

勒克罗迪看着一脸焦急的蒂娜,和茫然无措的弗兰·沃斯,态度审慎地说道:“蒂娜,只要跟着我们开始学习魔法,你就再也没有机会成为法师老爷了,所以,你考虑清楚,你是真的不想当法师老爷吗?”

“是。”蒂娜没有一丝迟疑,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看着蒂娜严肃的神情,勒克罗迪微微地笑了起来。

“那么,你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魔法老师呢?”勒克罗迪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麦酒,慢悠悠地问道。

蒂娜茫然了,她只是个普通平民的女儿,她最熟悉的魔法师就是只近距离见过两次的克莱尔大师。新镇毛皮交易节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魔法师,但她只能远远看着,关于魔法师的所有事情,她都是从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听来的。

突然,蒂娜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急切地胡乱比划着双手,“我想,至少要像克莱尔大师那样,是一个公正、善良的人,父亲因为帮忙建造法师塔被砸伤了腿,不能再进山打猎,克莱尔大师就把这间酒馆交给了父亲经营,并且只收很少的租金。”

“哈哈哈哈……”勒克罗迪被蒂娜逗得笑出了声,“只要公正、善良吗?”

蒂娜看着笑呵呵的勒克罗迪,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是您收我做学徒吗?”

“我?我可一点儿也不公正,也不是那么善良,脾气有时候还不太好,你觉得我合适吗?”勒克罗迪笑着说道。

“我觉得合适。”蒂娜急忙回答。

“好,既然你觉得我合适,那你这个学生,我收下了。”勒克罗迪笑得更开心了。

听到勒克罗迪的话,蒂娜和弗兰·沃斯同时愣了一下。

“萨莱曼大师,您……您真的愿意收蒂娜做学徒?”弗兰·沃斯满脸欣喜,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老师好。”蒂娜深深向老法师鞠了一躬,随后甩飞手里的抹布,一溜烟冲进了柜台旁的过道,她应该是去和她的母亲一起分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了。

“沃斯先生,我已经答应收下蒂娜做学生,那么有些事情,我需要提前向你们说明。”等酒馆老板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些,勒克罗迪神色郑重地说道。

“您请说。”弗兰·沃斯恭敬地回应。

“首先,我不会留在这里教蒂娜魔法,她必须跟在我身边,我会带着她游历大陆,这就意味着她要跟着我风餐露宿,有时甚至会遇到危险,当然,作为她的老师,我会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但凡事总有意外,而且我不能保证每年都会带她回到落日镇来看望你们,冬幕节也不例外。”

勒克罗迪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他看着弗兰·沃斯越发为难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你可以和你的妻子、还有蒂娜商量一下,在我明天离开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请您稍等。”弗兰·沃斯说着起身向过道走去。

看着走远的弗兰·沃斯,勒克罗迪喝了一口酒,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陷入了回忆。

‘帕杰恩,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嘿嘿嘿,找个教会找不到的角落,和艾丽娅生一堆孩子,然后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一起变老,最后和她埋在一起。’

‘这片大陆上可没有教会找不到的地方。’

‘老家伙,你不要再跟我说去威特伦,我是不会再回去的,六百多年了,特里斯特家族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教会也早就恢复了魔法师的名誉,你们也别再执着于什么使命、什么复兴了,自由的生活下去不好吗?’

这是勒克罗迪在老朋友只有三个人的婚礼上,和老朋友的最后一次对话。看来这位老友早就挑好了地方,既躲开了教会,也躲开了勒克罗迪。 第四章 这是……地图? “萨莱曼大师……”弗兰·沃斯回来了,他看到又在发呆的老法师,轻轻唤了一声。

勒克罗迪回过头,弗兰·沃斯站在桌子前,身边跟着蒂娜和一名中年妇人。

“你们商量好了?”勒克罗迪收回思绪,开口问道。

“是的,蒂娜以后就麻烦您了。”弗兰·沃斯说着向老法师深深鞠了一躬,接着抬手递出一只钱袋,“这是蒂娜的学费,是我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请您收下。”

勒克罗迪没有接过钱袋,因为明克斯议会教授魔法是不收学费的。

“我不收……”勒克罗迪开口就要拒绝,然而看着酒馆老板忧虑的神色,他改变了主意,“……这么多学费,我不是法师学院的老师,不能给蒂娜魔法师证书和法师协会的徽章,所以我只收两枚小金币作为学费。”

两枚小金币,对于弗兰·沃斯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与法师学院一年五块大金盾的学费相比,那算相当便宜了。

果然,弗兰·沃斯和妇人对视一眼后,打开钱袋,取出一枚小金币和五枚银币交给了勒克罗迪。

勒克罗迪接过钱币,示意弗兰·沃斯坐下,“坐吧,沃斯先生,我还有点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大师,您请吩咐,还有,您直接叫我弗兰就好。”弗兰·沃斯将钱袋交给妇人,在勒克罗迪对面坐了下来。

妇人见老法师和弗兰·沃斯还有事情要谈,默默拉着蒂娜向过道走去。

等妇人和蒂娜走远,勒克罗迪看向弗兰·沃斯,开门见山地问道:“在落日镇南边的大山深处,有一处没有名字的村落,你听说过吗?”

听到老法师的问题,弗兰·沃斯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他认真回答道:“塔伊斯山深处确实有一处无名村落,村子里的人都是打猎的好手,每年春季的毛皮交易节时,他们都会有人带着上好的毛皮来落日镇售卖,换取一些盐巴、香料、布匹和日常用品之类的东西。”

勒克罗迪面露欣喜,“你知道这处村子的具体位置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村子神秘的很,知道它存在的人都没几个,要不是那村子里有个混蛋,每年下山都会来我这儿喝上两杯,我都不知道在塔伊斯山深处,还有这么个村子呢。”弗兰·沃斯很是遗憾地回答。

老法师没有得到期待的答案,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喝了一口麦酒,看来想要找到帕杰恩,免不了要在大山里折腾上一段时间。

为了寻找这位老友,勒克罗迪几乎跑遍了整片大陆,要不是前段时间路过无尽森林,他恐怕怎么都想不起来在落日山脉深处,还有个异常隐秘的村子呢。

“我知道怎么走。”正在老法师烦恼的时候,蒂娜突然从柜台旁的过道里窜了出来,她一脸骄傲地大声说道:“罗耶去年给我画过一张地图,我去找找。”说完又窜回了过道。

“那混蛋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弗兰·沃斯转过身子,冲着柜台的方向大声呵斥道。

“知道了。”蒂娜敷衍的声音悠悠传来。

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弗兰·沃斯看了一眼窗外,“萨莱曼大师,时候不早了,我得去给您收拾一间干净的房间出来。”说完他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水,起身时,他又注意到老法师的杯子也几乎空了,“我给您再添点酒吧。”

“不用了,谢谢。”谢绝了弗兰·沃斯的好意,勒克罗迪再次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勒克罗迪忘记了是在几年前的冬天,他和帕杰恩一起去无尽森林冒险,由于太过深入,他们遇到了传说中的森林野人和树妖。两人还没看到野人长得什么样子,便被突兀射在脚边的箭矢,和紧追在身后的树妖驱赶着,仓皇逃进了落日山脉。

在苍莽的群山深处,两位慌不择路的冒险者毫无意外地迷失了方向,直到他们幸运地发现了一处无名村落。由于村民们无法给两人指清楚出山的道路,他们只得在村子里生活了一段时候,直到第二年春天,他们才跟着村民来到了落日镇。

“老师,我找到地图了。”蒂娜欢快的声音在勒克罗迪耳边骤然响起,把老法师吓了一跳,“喏。”一屁股在桌子对面坐下,蒂娜笑嘻嘻地递给勒克罗迪一张略微残破的草纸。

接过地图,老法师对着油灯的火光,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勒克罗迪尽力了,尽管他绞尽了脑汁,他还是无法完全分辨出纸上画的图案都代表着什么。没有文字标注就算了,河流、大山和森林这种常见的抽象图案倒也还能识别,但那个勺子、圆圈和一横一竖组成的直角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有那些不同位置和朝向的箭头,最要命的是这地图上所有表示地理特征的符号,它们全都是独立的。

看着眉头紧锁的老法师,蒂娜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地图上的图案,“老师,你是不是看不懂?”她小声地问道。

勒克罗迪放下“地图”,伸手抓起酒杯,“你能看懂?”说完老法师仰头喝干了杯子里最后一小口麦酒。

“罗耶给我讲过这些图案,只是,我现在记不太清了,不过,我还是记得一些的。”蒂娜盯着老法师,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勒克罗迪放下酒杯,“蒂娜,你明天和我一起进山,正好路上我可以先教你一些魔法符文知识。”将“地图”还给蒂娜,老法师拿起放在一旁的烟斗在桌子腿上敲了敲。

“好的,老师,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蒂娜接过地图缩回身子,一边小心折叠着脆弱的纸张,一边兴奋地问道。

“趁着清晨天不热,我们早点出发。”老法师说完把烟斗塞进了身侧的大麻布口袋,“你早点去休息吧。”

“好的,老师,你也早点休息。”蒂娜揣好地图站起身,顺手收走了老法师面前的空杯子。 第五章 无名村落 次日清晨,镇子上的人都还在熟睡,弗兰·沃斯就与妻子一起送别了勒克罗迪和蒂娜,还有那匹瘦马。看着蒂娜渐行渐远的背影,驻足在酒馆门廊台阶下的两人,脸上满是不舍。

晌午时分,经常来找蒂娜玩耍的,铁匠家的臭小子准时来到了酒馆门口。他伸长了脖子朝酒馆里张望着,只是看了许久都没见到蒂娜的身影,弗兰·沃斯也没在柜台后边。无奈的他只能像往常一样,抽出腰间的匕首,低着头走向酒馆门廊。

门廊里,男孩昨天刻画的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依然清晰,它们没有像以往一样被蒂娜铲掉。他愣了一下,急忙回到酒馆门口大叫了一声,“蒂娜。”

弗兰·沃斯听到声响,从过道走了出来,他告诉男孩,蒂娜跟着昨天的老法师离开了。男孩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在酒馆门前徘徊了许久,才收起匕首垂头丧气地离开。

夏日午后,一场大雨突如其来,硕大的雨滴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小镇的街道只一会儿功夫,就变得污水横流、泥泞不堪。

弗兰·沃斯和妻子站在酒馆门廊里,看着南边朦胧的塔伊斯山,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嘭嘭嘭,嘭嘭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有外人来落日镇了。

两匹健硕的战马一声嘶鸣停在了酒馆前,马蹄溅起的泥水,差点飞到弗兰·沃斯身上。

弗兰·沃斯看着来人的着装——白色的罩衫上印着金色的圆环十字剑图案,罩衫下面是一副全身锁甲,腰间配着长剑,没有佩戴头盔,全身被大雨淋得透透的,脚上的皮靴在不断往外溢水。

教会骑士!弗兰·沃斯一眼就认出了停在酒馆前两人的身份。落日镇既没有教堂,附近也没有修道院,更没有怪物作乱,他们来干什么?就算他们来办事,也应该去找传道者,为什么会停在他的酒馆门前?

所谓传道者,他们算是光明教会最底层的神职人员,他们散布在每一个有光明教会信徒的村子里,由那里最虔诚的信徒担任。传道者一般负责带领信徒们进行宗教活动,但在必要时,他们也可以是教会的眼线。

两名教会骑士看着神色疑惑的弗兰·沃斯,没有下马。他们双手勒着缰绳,控制着在大雨中不停轻跺着步子,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战马。

“你是酒馆老板?”一名教会骑士开口问道。

“是。”弗兰·沃斯简短回答。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魔法师?”

“老魔法师?”弗兰·沃斯犹豫了一下,“见过,昨天在我这里住了一晚,今天早晨已经离开了。”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骑士大人,法师老爷的事,我们这些平民哪有胆子过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住了一晚就走了。”弗兰·沃斯低着头,态度恭敬。

“看到他往哪儿走了吗?”

“往南边。”弗兰·沃斯指了指西南方向,那里不是塔伊斯山。

“除了他还有其他陌生人来过吗?”

“没有。”弗兰·沃斯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问话的骑士和另一名骑士对视了一眼,转头看向弗兰·沃斯,“感谢你的帮助,愿光明庇佑你。”骑士说完一夹马腹就准备离开。

“骑士大人,那个老魔法师是教会的敌人吗?”弗兰·沃斯眼见骑士要走,急忙抬头询问。

“不是。”

回答完酒馆老板的问题,两名教会骑士便不再理会弗兰·沃斯,催马往北,原路离开了落日镇。

勒克罗迪和蒂娜在茫茫大山中已经走了有二十八天了,这一路上,艰难险阻没有多少,但是杂乱的灌木丛、疯长的荆棘、和缠绕扭曲的藤蔓倒是经常和老法师不期而遇。最初的几天,老法师会选择绕开它们,但是后来,它们会被烧成一地灰烬。

经过这么多天的摸索,勒克罗迪总算是知道那张地图上画的都是些什么了。它就是简单记录了沿途一些特别的地理标志,那些箭头的位置和指向是在示意,从这些地标的什么方位向哪个方向前进。

例如,先在一座平头大山的南边向东走,再在一片湖泊的东边向西南走,至于湖泊位于大山的哪个方向?没有说明。

一开始,勒克罗迪认为地图的意思是,在大山南边一直向东走就能看见湖泊,结果翻山越岭走了两天,他来到了一处悬崖边。勒克罗迪向悬崖下看去,一片大森林,哪有湖泊。

回到出发的地方,勒克罗迪不再一直向东,而是顺着山腰曲折向东,结果绕过两座大山,一片碧绿的湖泊突然出现在眼前。

原来这向东,不是直直向东走的意思。

勒克罗迪和蒂娜在大山里绕来绕去,从一个地标前往下一个地标,怎么个走法,全是在赌,所以能不能看见下一个地标得靠运气。运气好,一次就能看见,运气不好,返回出发点再赌上两次也不是没发生过。

除了寻路花费的时间,勒克罗迪还在进山的第四天,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停留了三天。他需要确认有没有教会的人跟着他。如果有,勒克罗迪很乐意把他们永远留在塔伊斯山,当然,为了不被教会发现,他会把跟踪他的教会骑士烧成灰,再把骨灰给扬了,但是很可惜,这一次依旧没有教会骑士跟着他。

教会总是企图通过跟踪勒克罗迪来找到帕杰恩,进而杀死最后的特里斯特。

自帕杰恩失踪之后,久久寻不到老友踪迹的勒克罗迪就把怒火烧到了教会身上。每当他发现有教会骑士跟踪他,他都会故意往深山或是荒野里钻,之后再寻找机会将他们统统杀掉、毁尸灭迹。这些年来,勒克罗迪已经杀死了不少于三十名教会骑士。

此时,勒克罗迪和蒂娜正走在一条平坦的林间小路上,小路两边山花烂漫,绿树成荫。按照地图的指示,脚下小路的尽头,就是那处无名村落。

临近黄昏,师徒两人总算走出了树林。树林外的山脚下,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山间谷地。

小小山谷中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田地里,种满了谷物和蔬菜。远处平缓的山坡上,错落着不少人家。一条小河穿过谷地向远处蜿蜒,河上有一座木桥和一架水车,水车连接着一间小屋,应该是个磨坊。

勒克罗迪停住脚步,看向远处安详、恬静的村落,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起来。微微颤抖着双手,老法师从脖子里抽出来一枚系着银链的菱形水晶吊坠,吊坠的中心封有一滴鲜红的粘稠液体。

用手遮住阳光,吊坠在阴影中散发出强烈的白光。勒克罗迪长舒了一口气,他收起项链,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六章 艾丽娅,好久不见 勒克罗迪把瘦马的缰绳递给蒂娜,他则抽起了烟斗。老法师的样子看起来颇为悠闲,但他的脚步却很是匆忙,蒂娜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下山坡,顺着田野间宽阔的主路一直向北,勒克罗迪很快来到了最靠近村子边缘,孤零零建在路左边一户人家的院子旁。

目光越过及胸高的稀疏木栅栏,能看到院子中央一道正在晾挂着衣服的纤瘦背影,她淡金色的长发半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

勒克罗迪凝视着那道背影,骤然止步。这道背影他觉得熟悉,然而时间过了太久,他一时又不敢确定。

蒂娜牵着马跟在勒克罗迪身后,她正沉迷于周围的景色,因此没有发现勒克罗迪突然停下的她,差点撞到老法师身上。

“老师?”蒂娜疑惑地抬起头,她看着一动不动的勒克罗迪,敏锐地觉察到了老法师的异样。她回过头,也看向了斜前方院子里那道背影。

院子里的女人似乎是听到了院子外的动静,她手里拎着衣服,转头看向勒克罗迪和蒂娜。她,明显愣了一下。

女人转过身,仔细打量着勒克罗迪,过了许久,她才惊疑不定地轻声问道:“罗迪大师?”

听到女人的声音,勒克罗迪着急忙慌地拿下叼在嘴里的烟斗,微微笑了起来,“艾丽娅,好久不见。”

“罗迪大师!真的是您!”艾丽娅顿时又惊又喜,她的声音轻柔而又急促,饱含着意外与喜悦。

弯腰放下手里的衣服,艾丽娅一手轻提着裙摆,一手捋开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浅笑着走出院子,姗姗朝着勒克罗迪和蒂娜走来。

蒂娜愣愣地看着艾丽娅,神色震惊不已。她微张着嘴巴,瞪大了双眼,完全一副痴傻模样。金黄色的夕阳余晖笼罩着艾丽娅,仿佛她全身都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就算是吟游诗人故事里的女神,也不过如此。

艾丽娅穿着最普通的粗麻农装,宽松的上衣,毛糙的长裙,然而因为她的容貌和气质,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她的衣着。在蒂娜眼中,此时的艾丽娅分明是身着华丽礼服,微笑着前来迎接客人的,美丽而又高贵的夫人。

“罗迪大师,如果我刚刚没听错的话,这位可爱的小姑娘叫您老师,您终于收学生了吗?”艾丽娅先是微笑着看了一眼蒂娜,之后才对着勒克罗迪问道。

“你也知道,为议会培养魔法师是我的职责之一,之前一直没遇到满意的人选。”勒克罗迪轻笑着解释,“哦,忘了介绍了,她叫蒂娜。”老法师侧过身,扶着蒂娜的肩膀介绍道。

“你好,我叫艾丽娅。”艾丽娅微微俯身,她如女神一般的脸庞离蒂娜更近了。

“你……你好,我……我叫蒂娜。”蒂娜木然回应道。

看着蒂娜傻傻的模样,艾丽娅莞尔一笑,她牵起蒂娜的手,领着她徐徐向院子门口走去。

“罗迪大师,吉恩进山打猎去了,还没回来,他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飞奔着来见您。”艾丽娅回过头对着勒克罗迪说道。

“他?他只要不赶我走,我就心满意足了。”老法师牵起从蒂娜手里滑落的缰绳,跟在艾丽娅身后走进了院子。

将瘦马的缰绳随手套在栅栏上,老法师打量起了略显空旷的院落。

在院子南边靠近房屋的角落,晾晒着两张崩在木框上的兽皮,另有两只空荡荡的木框斜斜靠在墙壁上。

院子门口右侧,一张原木屠宰台紧贴着栅栏,平整而布满年轮纹理的切面上,刻着清晰的刀痕。

两排晾架横亘在院子中间,一排上面晾着还在滴水的衣服,另一排上的衣服看上去已经晾干。晾架前放在地上的木盆里还有几团衣物……

“罗迪大师,快进来休息会儿吧。”安置好蒂娜,艾丽娅回到屋子门口对着勒克罗迪招呼道。

老法师收回心神,微笑着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陋,连通着前后门的厅室东侧,摆放着一张桌面凹凸不平的四脚方桌,方桌周围是四条长凳,桌子上摆放着两只木水杯和一只陶制水壶,以及一盘新鲜的浆果。

右侧的墙壁中央是一座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只长着硕大犄角的鹿头,两侧是半敞开的厨房和储物间。

厅室周围对称布置有几只高矮不一的木柜子,柜面上放置着一些木头雕刻的小物件、灯台和陶制花瓶。花瓶里插着的鲜花开得正盛,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幽幽香气。此外还有一些钉在墙上的木板置物架,上面有一些干枯的花草。

屋子左边是两扇关闭着的木门,它们紧挨着位于整面墙壁的中间位置,这应该是两间卧室。

“罗迪大师,请恕我失陪会儿,我要先去外面把衣服晾完。”艾丽娅等勒克罗迪落座,这才含着歉意开口。

“艾丽娅,你不用这么客气,在你这儿,我可没把自己当作是客人。”勒克罗迪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道。

“我知道,请您自便。”艾丽娅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屋子。

坐在桌子边的蒂娜,依旧是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勒克罗迪端起木杯子正喝着水,一阵风从后院吹来,同时夹带着浓郁的花香。后门外是一片由低矮篱笆围起来的小花园,那里盛开着各色野花。

轻轻放下水杯,老法师的脸上满是欣慰——艾丽娅终于拥有了一座属于她的花园。

双手握着水杯,看着后院里随风摇曳的缤纷花朵,勒克罗迪不由回想起与艾丽娅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那是一个月色晦暗的冬幕节夜晚,勒克罗迪和帕杰恩冒险归来,两人正在一片树林里休息。明亮的篝火旁,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着当地贵族的轶闻和趣事。

除了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树林外不远处的公爵庄园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热闹的舞会,它也为两位无聊的冒险者提供了不少话题。

调侃调侃老爷、夫人,揶揄揶揄少爷、小姐,勒克罗迪和帕杰恩聊得煞有介事,仿佛亲眼目睹似的。

树林里一片死寂,树木的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相互交织,像一张繁密的网。地面被落叶覆盖,孱弱的月光穿过网眼落到地上,渗透进枯叶干涸的脉络,亮出它残缺的模样。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阵犬吠,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从隐隐约约到清晰可闻。

篝火边的两人站起身,警惕地望向犬吠声传来的方向。交错的树干遮挡了视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直到一条模糊的人形黑影缓缓从一颗大树后浮现。

黑影的身形一顿一顿的,它应该是看见了篝火。它对着火光中的两人艰难抬起右手,随后直直扑倒在地。

勒克罗迪和帕杰恩急忙上前察看。

倒在地上的是一名赤着双脚、衣着单薄的女人,她的衣裙很多地方被荆棘划破,开口下是一道道或浅或深的血痕。

女人已经昏迷,帕杰恩横抱着她回到篝火边,在给她整理凌乱的头发时,帕杰恩看清了女人的面容,他毅然决定救下她。

追兵很快来到了篝火前,那是一名身着布甲、手持长矛的卫兵,以及一头恶狠狠、疯狂吠叫着的黑色猎犬。

卫兵说女人是公爵庄园里出逃的侍女,他是奉公爵大人的命令,来将女人带回去。

勒克罗迪玩味地看着士兵,让他拿出证据来证明女人侍女的身份,否则他不会让卫兵把女人带走。

面对勒克罗迪的刁难,卫兵很清楚眼前这位魔法师是不愿交出女人,他又看了看蹲在女人身前,脚边放着一柄双手大剑的战士。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硬拽着龇牙咧嘴的猎犬离开了。

艾丽娅昏迷了整整一天时间,直到第二天午后,她才悠悠苏醒过来。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勒克罗迪和帕杰恩才发现,她居然是只半精灵。 第七章 迪艾尔·特里斯特 “妈妈,我回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属于年幼男孩的清脆嗓音,老法师和蒂娜同时回过神来。

勒克罗迪松开水杯,起身便向门口走去。蒂娜一脸茫然地环顾左右,她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坐到这里来的。看着从身边经过的老师,蒂娜急忙跟了上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他浑身沾满黑乎乎的淤泥,只剩下两只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其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紧紧抱着一条比他上半身还长的大鱼,吃力地挺着胸膛。大鱼的嘴巴不停张合,偶尔还挣扎几下,连带起小男孩的身体,跟着一阵摇晃。

“你怎么又去河边抓鱼了,快把鱼放下,家里来客人了,跟我过来,洗干净换身衣服。”艾丽娅放下刚端起的木盆,轻声斥责着走向男孩。

“客人?是他们吗?”男孩丝毫不在意艾丽娅的斥责,他双臂勒紧又在挣扎的大鱼,看向站在屋子门口的勒克罗迪和蒂娜。

艾丽娅回过头,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这是迪艾尔,是我和吉恩的孩子,不太懂事,就知道贪玩。”

勒克罗迪看着摇摇晃晃的迪艾尔,笑着打招呼道:“你好,小家伙。”

“你也好,老先生。”迪艾尔礼貌地回应。

“罗迪大师,蒂娜,你们再坐会儿,我先把这个小泥人洗洗干净。”艾丽娅浅笑着,拉着迪艾尔朝院子北边走去。

院子的北边是一个木棚子,里面堆满了干柴,还有两只大水桶,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农具和杂物。棚子的东边有一块空地,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勒克罗迪回到桌边坐下,对着蒂娜就是一阵戏谑。听着老师的讲述,蒂娜觉得异常丢脸,她一个女孩子,竟然被另一个女人给迷住了。

没过多久,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的迪艾尔跑进了屋子。他爬到勒克罗迪对面的长凳上,双手撑着桌面,好奇地打量着老法师和蒂娜,“老先生,还有这位……”迪艾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蒂娜。

“迪艾尔……”

迪艾尔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呼喊声从门外传来,接着是七零八落的“艾丽娅夫人”这样打招呼的话语。

勒克罗迪探身看向门外,艾丽娅正在屠宰台上处理那条大鱼,在她身侧站着六个与迪艾尔年龄相仿的孩子,有男有女。

“他们是你的朋友?”勒克罗迪对着迪艾尔问道。

“是的,他们是来找我玩的,不过我妈妈让我先和你们聊会儿天,所以我得等会儿再去。”迪艾尔说完,回过头看向院子里的小伙伴们,“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儿去。”

“你快点。”小伙伴们留下一句催促,还有一句句“艾丽娅夫人再见”后,嬉笑奔跑着离开了院子。

迪艾尔看着远去的伙伴们一脸纠结,任谁都能看出来,比起陪两个陌生人聊天,他更愿意和小伙伴们去玩耍。

“你去玩吧,我们自己待会儿也没关系。”勒克罗迪和蔼说道。

“可是……”迪艾尔犹豫着。

“或者你可以带上蒂娜一起,这样也是在帮忙招待客人不是吗。”勒克罗迪笑着建议道。

迪艾尔看向蒂娜。

“我叫蒂娜。”蒂娜笑着向迪艾尔伸出手。

“迪艾尔。”迪艾尔说着伸手和蒂娜握在了一起。

“走吧。”

两个孩子手拉手从凳子上起身,只不过迪艾尔因为是跪在凳子上,外加他比较着急,不小心被凳子磕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蒂娜及时拉住了他。

和艾丽娅打完招呼,迪艾尔领着蒂娜,没一会儿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罗迪大师,让您久等了。”艾丽娅晾挂好大鱼,轻甩着占有水迹的双手急匆匆走进了屋子,她看了一眼老法师面前的水杯,里面已经空了,说着她拿起水壶要给勒克罗迪加水。

“你坐下歇会儿吧,我又不是没有手。”勒克罗迪抢过艾丽娅手里的水壶,给面前的杯子倒满。

“哦,对了,我带了一个好东西给你。”

勒克罗迪放下水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透明,装满了金色液体,瓶口塞着一只白色软木瓶塞的圆底水晶瓶。瓶身的用料是上等的白水晶,整体通透无瑕,瓶塞侧面和顶面还印有精美的金色花纹。

老法师递出水晶瓶,艾丽娅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但是伸到一半,她又缩了回来。

“罗迪大师,这太贵重了。”艾丽娅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瓶药剂价格不菲。

见艾丽娅神情窘迫,勒克罗迪随和地笑着解释道:“这是血脉隐藏药剂,只是这次的瓶子和药剂……嗯……稍微好看了一点,况且我也没花钱。”

在帕杰恩没有带着艾丽娅失踪之前,勒克罗迪每次去见他们都会带上几瓶血脉隐藏药剂,它们的颜色有绿有紫,品质不一,盛装药剂的瓶子也都是常见的玻璃瓶或是陶瓶,从来没见过这种用精致水晶瓶装着的金色药剂。

看着艾丽娅狐疑的神色,勒克罗迪不得不继续解释道:“这是我一年前去奥尔帝国的时候,用一件普通的法师袍,从一位老朋友那里骗……咳咳……换来的,这药剂是专为他们的公主制作的,效果非常好,他说这一瓶药剂可以隐藏血脉一年时间呢。”

艾丽娅还是不太相信,皇室专用药剂,哪能那么容易换……骗到,“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勒克罗迪信誓旦旦。

见老法师确实不是欺骗她的样子,艾丽娅这才接过水晶瓶,仔细端详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声音轻幽地说道:“其实我现在已经不用改变眼睛的颜色了,在这里,没有人听说过半精灵,更不知道半精灵有着淡紫色的眼睛,他们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更不会有什么危险。”

“收下吧,说不准以后会有用到它的时候。”勒克罗迪轻声劝说道。

“谢谢您,罗迪大师,遇见您和吉恩,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艾丽娅回过头,她轻笑着看着老法师,不由回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个不堪的夜晚……

烛光摇曳的公爵庄园里,乐队正演奏着欢快的曲子,浓烈的酒气和馥郁的香水味杂糅在一起,令人躁动。

昏暗的角落里,老爷和夫人们放浪形骸,少爷和小姐们则大多去了花园,只有为数不多的正派人在大厅里低声交谈。

大厅外围的一处餐桌,食物洒落一地,艾丽娅面无表情地仰面躺在桌子上,扭头朝向一边。轻薄的裙摆堆叠在腰际,一个如猪猡般肥胖的中年男人重重压在她身上。

男人粗壮的双手肆意搓揉着艾丽娅的身体,他一边吃力地耸动着,一边发出恶心的喘息。

突然,一道凄厉的嚎叫在大厅的角落响起,与此同时,一把带血的利刃倏地出现在艾丽娅涣散的眼睛余光中。

匕首穿透了压在艾丽娅身上的猪猡的嘴巴,滚烫的鲜血顺着冰冷的钢铁,一滴一滴落在艾丽娅的脖颈上。

艾丽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体面”的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他们正尖叫着四散逃窜,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就像被火焰灼烧的虫子。

舞会乱作一团,随着又一声惨叫,所有人都开始向大厅外逃去。艾丽娅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身上一轻,之前压着她的猪猡,此时正从她双腿间无力滑落。

艾丽娅被一名陌生男人一把拽起,他在她耳边疾速说着什么,可艾丽娅的脑袋嗡嗡响,她一个词也没听清,她只注意到了男人手里,还在滴着鲜血的匕首。

男人重重推了艾丽娅一把,她踉踉跄跄挤进人流,迷迷糊糊被人推搡着跑出了大厅。

宽广的庭院里火光稀疏,到处都是昏暗的角落,或明或暗里,全都是向庄园外跑去的身影,艾丽娅本能地跟着人群跑动起来。

微弱的月光下,一大群人逃出了庄园,他们仿佛一群愤怒的公牛,瞬间冲散了堵在门口的卫兵。

卫兵的呼喝声和猎犬的吠叫声从身后传来,艾丽娅惧怕这些声响,她看到有人还在跑,于是便追了上去。

跟着那些人离开大路,钻进路边的树林,艾丽娅眼看着人群四散开来,很快都消失在了周围。

呼喝声和犬吠声还在身后,艾丽娅不敢停顿,不敢回头,更不敢出声。她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了,她在逃跑,而逃跑的半精灵被主人抓住后会有怎样的下场,她再清楚不过,因为教母曾不止一次向她们,无比详细地描述过那惨烈的画面。

残月的夜晚,树林里一片昏暗。艾丽娅一路跌跌撞撞,她的身体被荆棘划伤,时而还会被裸露的树根绊倒,甚至低矮的树枝也不放过她。她头发散乱,衣裙也变得褴褛。

艾丽娅已经筋疲力尽,她扶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身后的犬吠声依然不远不近,但她实在跑不动了。她一边挪着脚步,一边环顾四周,她不知道在寻找什么,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她升起一丝希望,一丝可能活下来的希望。

艾丽娅又被绊倒了,她连看看是什么东西绊倒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艰难地爬起身,转身靠在树干上,无力把头扭向一边。

层层叠叠树木挤出的狭窄缝隙中,有一簇明亮的火光在闪烁。

艾丽娅灰暗的眼眸明亮了些许,她扒着树干挣扎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火光靠近。她终于看到了,在那火光之前,站着两道身影,她拼尽全力抬起右手,嗓音沙哑地呼出了一声:“救命。” 第八章 篝火晚宴 “艾米,今天村子里是来吟游诗人了吗?我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正在村中心的小广场上讲故事呢!”一道浑厚的男人调侃声从院子外传来,然而没有得到回应,“艾米?”男人加大音量,又叫了一声。

“是吉恩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艾丽娅的回忆,她急忙将握在手里的药剂揣进衣服口袋,向勒克罗迪解释了一声后,起身走出了屋子。

“你怎么了?”男人注意到了艾丽娅从屋子里出来时,脸上略微慌张的神色,另外,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匹马,“家里来‘客人’了?”男人将艾丽娅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被保护在臂弯里的艾丽娅看了看一脸警惕的帕杰恩,又看了看搭在男人肩膀上的幼鹿,不由笑了起来,“如果真来了你说的‘客人’,这只鹿算是你的武器吗?”

帕杰恩看着忍俊不禁的艾丽娅,笑着拍了拍别在腰上的匕首,“我刚把弓箭交给村长,现在只有一把小匕首,让我来猜猜看,今天到访的会是谁……”

“帕杰恩,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把客人晾在屋子里,自己在院子门口玩猜谜?”勒克罗迪笑着走出屋子,大声揶揄道。

“我就知道会是你这个老家伙!”帕杰恩揽着艾丽娅走进院子,随手丢下幼鹿,而后松开艾丽娅,笑容满面地来到老法师面前,给了这位老友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来得可真是时候,那只小鹿便宜你了。”

“咳咳,你也是这么拥抱艾丽娅的吗?肋骨都快被你勒折了。”老法师松开帕杰恩,一边咳嗽一边夸张地说道。

“停,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不适合开这样的玩笑。”帕杰恩看着揉着胸口的勒克罗迪,故作嫌弃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天都快黑了,不过有你在,生火倒是不用多费功夫。”帕杰恩说着提起地上的小鹿,将它放到屠宰台上,掏出匕首,熟练地划开了小鹿的肚皮。

“艾米,今天让老家伙尝尝我的烤全鹿,还有你酿的果酒,迪艾尔呢,把他叫回来,让他趁着天没黑,再去多捡点树枝来,老家伙的魔法点油灯还可以,点篝火总是把树枝一下子烧成灰……”帕杰恩一边剥着鹿皮一边絮絮叨叨。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已经点燃了屋子里的油灯,正在院子里和艾丽娅一起生篝火的老法师轻声问道。

“他是见到您太高兴了。”艾丽娅抓起一把干草,由老法师点燃后塞进了搭好的枯树枝里,接着她就要伏下身子吹气助燃,不过还没等膝盖落下,一阵持续的微风已经让火焰升腾了起来。

艾丽娅看着收回左手的老法师,略表歉意地说道:“罗迪大师,您帮忙看着火,我去把迪艾尔和蒂娜叫回来。”

过了没多久,迪艾尔和蒂娜嬉戏着跑进了院子,艾丽娅跟在两个孩子身后,也走进了院子。

篝火已经生好了,勒克罗迪和帕杰恩正在清洗剥了皮、掏净内脏的小鹿。艾丽娅也没闲着,她在准备烧烤用的调料和酒水。迪艾尔则骄傲地指着挂在晾架上的大鱼,向蒂娜炫耀着他抓住这条大鱼的经过。

“帕杰恩,家里来客人了呀。”说话的是一名清瘦的年轻男人,他站在院子外的小路边,双臂搭在栅栏上,探头探脑。

“罗耶,你是来凑热闹的吗?”帕杰恩头也不回的问道。

“那个小姑娘,蒂娜,她也是我的朋友。”名叫罗耶的男人随口回答。

勒克罗迪抬头看向罗耶,原来他就是弗兰·沃斯警告蒂娜不要接近的混蛋,难怪刚刚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罗耶没有注意到勒克罗迪,此时的他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院子里张望。在勒克罗迪身后,艾丽娅正弯着腰,在篝火旁摆放着小矮凳,她宽松的领口低垂敞开着……

勒克罗迪顺着罗耶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随即便回过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罗耶,“好看吗?”

罗耶浑身一激灵,他赶忙缩起身子,对着老法师狡辩道:“什么好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蒂娜的父亲,弗兰·沃斯,提起过你。”勒克罗迪沉声说道。

一听到弗兰·沃斯,罗耶顿时心虚起来,“哈哈哈,弗兰·沃斯向来喜欢开玩笑,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罗耶讪笑着说完,立刻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刚刚那家伙是个混蛋。”鹿肉已经洗干净了,勒克罗迪帮着帕杰恩把小鹿从水桶里提了起来。

“我知道,有我在,他不敢做什么。”帕杰恩接过小鹿甩了甩水,“行了,把那边的铁叉拿过来。”

夜幕降临,皓月当空。帕杰恩家的院子里,明亮的篝火“噼啪”作响,它不仅驱散了院子里的月光,还赶走了山风带来的凉意。

勒克罗迪和帕杰恩紧挨着坐在一起,闲聊着近几年各自的生活。迪艾尔则和蒂娜挤在一起交头低语,不时还发出一阵窃笑。只有艾丽娅安静地坐在一边,时不时翻转下烤架,或是给聊得开心的两个男人添酒。

自从来到无名村落,艾丽娅再没见过帕杰恩像现在这般开心。看着勾肩搭背的帕杰恩和老法师,艾丽娅轻轻笑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夜色变得越发深沉,山间的凉意也越发厚重。

帕杰恩似乎是有了醉意,他和老法师聊天的内容不知不觉转到了他们曾经的冒险经历上。他问老法师有没有烈酒,还说只有烈酒,才能配得上那些激情的岁月。

烈酒当然有,而且有很多,勒克罗迪身上所有的小酒壶都还是满的。这些酒是他特意为帕杰恩准备的,路上一直都没舍得喝。

扁扁的小酒壶里装不了多少酒,每当喝完一壶,勒克罗迪总是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儿又能掏出一壶来,这神奇的一幕引起了迪艾尔的好奇,不过老法师可不会轻易泄露他的秘密,他只告诉迪艾尔,“这是魔法师的小把戏。”

为了满足迪艾尔的好奇心,勒克罗迪施展了他的另一项独门小把戏——指尖火焰。只见他在迪艾尔眼前打了个响指,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蓦然出现在了老法师的指尖上。

勒克罗迪竖起手掌,小火苗在他屈伸的手指间摇曳着跳来跳去,好像跳舞的小火人。因为迪艾尔惊奇的眼神,老法师更是让小火苗在两只手的手指上跳来跳去,最后他甚至让小火苗从指尖飞起,在空中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精彩的小把戏惹得迪艾尔和蒂娜拍手惊呼,就连喝得迷迷糊糊的帕杰恩都大声叫好。

迪艾尔嚷嚷着让勒克罗迪将火焰小把戏教给他,但老法师看了看帕杰恩,又看了看艾丽娅,他笑了笑说:“等以后有机会再教你。”

篝火渐渐熄灭,帕杰恩醉倒了,两个孩子也开始不停打起哈欠,宴会该结束了。

与勒克罗迪一起安顿好帕杰恩和两个孩子,艾丽娅又坐回到了火堆旁。她拿着根树枝,俯身轻轻拨弄着火红的余烬。

勒克罗迪也回到了火堆旁,他静静在艾丽娅侧边坐下,默默抽起了烟斗。

“罗迪大师,您不该在迪艾尔面前施展魔法的。”艾丽娅盯着撩起的残火,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

“艾丽娅,那只是一个小把戏。”勒克罗迪解释。

艾丽娅不为所动,她依旧在撩拨着火堆,她想让它快点完全熄灭。

勒克罗迪看着沉默不语的艾丽娅,垂下手里的烟斗,无奈叹息了一声,“艾丽娅,你可以埋怨我,但是伟大的特里斯特,不应该被埋没在这小小的山谷里。”

见艾丽娅依旧沉默不语,勒克罗迪熄灭刚抽了没几口的烟斗,缓缓起身离开了。 第九章 什么是法师老爷? 小山谷里的生活安宁而又恬适,可是待得久了,难免又会觉得乏味。所以,在大山里待了快半个月后,老法师觉得,他该回去外面的世界了。

清晨,山腰间升腾起的雾气宛如一道道粗壮的烟柱。院子里,勒克罗迪一边整理着马背上的行李,一边跟帕杰恩一家告别。

这十几天老法师过的很开心,他和帕杰恩一起进山打过猎,帮艾丽娅一起整理过小花园,甚至跟着迪艾尔和蒂娜一起去河边捡过石头。然而短暂的新鲜感过后,勒克罗迪开始觉得空虚。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老法师确定帕杰恩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山谷里的生活,所以他没再提起任何关于明克斯议会,或是特里斯特这个姓氏的事。

虽然帕杰恩不再可能前往威特伦接管议会,但是迪艾尔却被老法师的火焰小把戏吸引住了,他总是吵着要学习魔法,不过因为帕杰恩不同意,勒克罗迪不好擅自教授。

除了火焰小把戏,蒂娜的故事也让迪艾尔了解了一些山谷外的世界,这同样勾起了小家伙的兴趣,这一点算是勒克罗迪此行的意外收获。

告别帕杰恩一家已经小半天了,可勒克罗迪脸上依然带着和老友离别的惆怅。

“老师,我有个问题。”蒂娜见老法师闷闷不乐的,便想着跟他聊聊天。

“什么问题?”勒克罗迪心不在焉的。

“什么是法师老爷呀?”蒂娜小心翼翼地询问。

勒克罗迪转过头盯着蒂娜,面无表情。

“老师,我……我只是好奇,我不是……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蒂娜急忙结结巴巴地辩解着。

“生气?我没有生气。”勒克罗迪看着蒂娜惊恐又委屈的神色,觉得莫名其妙,紧接着,他语气轻柔地问道:“蒂娜,你说什么样的人会被叫做老爷?”

蒂娜瞥了勒克罗迪一眼,她见老法师的脸上有了些许神采,应该真的没有生气,于是胆子又大了起来,“当然是有权势、有地位的人,嗯……很有钱的人也是老爷。”

“所以你知道什么是法师老爷了吧。”勒克罗迪微笑着。

“可是您之前为什么会因为法师老爷的事生气呢?就是在我家的时候,您不也是魔法师吗?魔法师不都是一样的吗?”蒂娜很是不解地问道。

“我可不是法师老爷,而且魔法师并不都是一样的。”勒克罗迪语气轻蔑地回答。

蒂娜没听懂勒克罗迪话里的意思。

看着一头雾水的蒂娜,勒克罗迪耐心地问道:“你知道法师协会吗?”

蒂娜用力摇了摇头。

“那我只能从头讲起了。”勒克罗迪看着一脸懵懂的蒂娜,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在法尔伦萨这片大陆上,有两个主要的魔法师组织,一个是我所在的明克斯议会,另一个就是我刚刚说的法师协会。

“明克斯议会是一个古老的魔法师组织,在亡灵战争之前,魔法师被教会污蔑是蛊惑人心、传播瘟疫、研究邪恶魔法的黑巫师。”说到这里,勒克罗迪停顿了一下,“你听说过黑巫师吗?”

“吟游诗人的故事里提到过。”蒂娜立刻回答。

“他们是引发‘巫师之祸’的罪魁祸首,是他们害得普通人被教会严密监视和审查,任何可能是黑巫师,或是和黑巫师有瓜葛的人,都会被送上绞刑架,哪怕他是被冤枉、被栽赃的。

“而黑巫师本身,他们给人们带来死亡和恐惧,他们用血肉祭祀邪神,用灵魂强化自身,他们是灾厄的使者,是祸乱的本源。”蒂娜学着吟游诗人的模样和腔调,把故事里的描绘叙述了一遍。

看着蒂娜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勒克罗迪忍不住笑道:“蒂娜,如果没有学习魔法,你应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吟游诗人。”

“嘿嘿,”蒂娜狡黠地笑了笑,“小的时候我确实想过做一名吟游诗人,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既不会编故事,也学不会弹琴,于是就放弃了,但现在好了,以后我会变成一名强大的魔法师,我可以把自己的经历编成故事讲给别人听。”

看着踌躇满志的蒂娜,勒克罗迪眼里透出一丝羡慕。蒂娜有着美好的未来,可明克斯议会呢?

“老师,那后来呢?”蒂娜又好奇地问道。

“嗯?”勒克罗迪被问得一愣,随即醒悟了过来,“后来,我们帮助教会打赢了亡灵战争,教会恢复了魔法师的名誉,并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幸存的魔法师,建立了法师学院。”

“我知道法师学院,克莱尔大师提到过,他们教授魔法,但是学费很贵。”蒂娜愤愤不平地说道。

“法师学院刚建立的时候,可是不收学费的。”看着蒂娜气鼓鼓的模样,勒克罗迪不禁笑了起来。

“那为什么现在……”蒂娜欲言又止。

“因为在那时,他们只有开出比明克斯议会更优厚的条件,才能抢走原本属于我们的学生。”勒克罗迪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麻布袋里掏出一只钱袋,取出两枚小金币递向蒂娜,“我们教授魔法一直是不收学费的,当时之所以收下你父亲的钱,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免得他胡思乱想,担心我把你骗走卖掉。”

蒂娜随意看了一眼勒克罗迪手里的金币,“我不要,既然您已经收下了,那就是您的。”

看着蒂娜坚决又嫌弃的表情,勒克罗迪收回了手,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把这些钱还给蒂娜。

“老师,您还是继续说说法师学院的事吧。”蒂娜催促道。

勒克罗迪收好金币,继续说道:“法师学院招收学徒不要求天赋,晋升魔法师的要求也很低。学徒晋升魔法师后,教会会授予他们一张魔法师证书和一枚丑陋的徽章,只有拥有这两样东西的魔法师,才有资格为大老爷们服务,他们可以自己选择为其服务的家族,只要对方接受,他们就会成为这个家族的座上宾。

“上层社会的人,总是喜欢跟风,别人有的,自己也要有,于是魔法师就成了贵族、富商们彰显他们高贵身份的象征,一时间,魔法师供不应求,从这时开始,人们渐渐认为,学习魔法就是为了给大老爷们服务,自己当小老爷,而给不出魔法师证书和徽章的明克斯议会,便很难招收到学生了。

“后来,为了控制魔法师的数量和削弱他们的实力,教会逐步提高了法师学院的学费,同时法师协会规定,‘为了彰显魔法师忠诚的品质,一位魔法师一生只能服务一个家族’,这样一来,一个魔法师即使变得再强,他的地位也得不到丝毫提升,况且大多数贵族和富商根本不在乎魔法师的强弱,把他们打扮的更华丽反而更重要。

“这就像是你伸一伸手,可以得到一枚银币,费力跳的很高,同时还冒着摔伤的风险,却依然只能得到一枚银币,你会怎么选择?”勒克罗迪看着蒂娜问道。

“我选择伸一伸手。”蒂娜如实回答。

“这也是绝大多数法师协会的魔法师的选择,他们学习魔法只是为了得到那张证书,和那枚丑陋的徽章。”勒克罗迪声音平静地总结说。

“那明克斯议会呢?”蒂娜注视着她的老师问道。

“我们只招收有天赋的学生,将他们培养成强大的魔法师,蒂娜,这个世界并不安全,在那些偏僻的角落,还潜藏着大量危险,当这些危险来临时,必须有强大的魔法师加以阻止。”勒克罗迪一脸严肃地解释。

听了勒克罗迪的讲诉,蒂娜终于知道她的老师为什么会因为“法师老爷”生气了。

“难怪老师您会生气。”蒂娜说完向前跑出一小段距离,她嬉笑着高高举起双手,对着老法师大声说道:“老师,我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

看着蒂娜开心的模样,勒克罗迪发自内心地跟着笑了起来。

相比起幸运的蒂娜,迪艾尔此时格外的失落。

清晨送别老法师时,迪艾尔站在村口,久久不愿回头。直到勒克罗迪的身影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他才默默穿过身后的父母,回到他的房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为了学习勒克罗迪的小把戏,这十几天来,迪艾尔央求过老法师,央求过帕杰恩,也央求过艾丽娅,可帕杰恩总是跟他说魔法很危险,要等他长大了才能学,所以老法师不教他,艾丽娅也不帮他。

帕杰恩甚至还拿蒂娜说事,他说:“你看,只有到了蒂娜这个年纪,才能学习魔法。”可是迪艾尔并不相信。

之后的几天,迪艾尔不再像以往一样淘气,他每天都窝在家里发呆,这让艾丽娅很是担心,可帕杰恩说迪艾尔是小孩子脾气,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虽然十几天后,迪艾尔确实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但是那朵会跳舞的小火苗,已经深深种进了他的心里。 第十章 学习魔法真麻烦 经过十来天的跋涉,勒克罗迪和蒂娜又回到了落日镇。这一次花费的时间之所以比去时要少得多,是因为勒克罗迪有了一张新的地图。

这张新地图是帕杰恩给勒克罗迪绘制的,不仅标注清晰,而且讲解详细。帕杰恩让老法师到了落日镇就把地图烧掉,不过老法师可没那么听话。

前面就是“瘸腿弗兰”酒馆了,回到家的蒂娜非常开心,“老师,我先回去通知父亲我们回来了。”说完她不等老法师回应,拔腿朝着酒馆飞奔而去。

当勒克罗迪来到酒馆门前的时候,蒂娜一家三口已经等在这里了,只是弗兰·沃斯看到老法师的时候,神色有些犹豫。

吃完午饭,弗兰·沃斯主动找到了坐在门廊里的勒克罗迪。此时的老法师正斜靠着立柱,坐在半人高的木扶手上悠闲地抽着烟。

“萨莱曼大师,您是不是……嗯……卷进了……嗯……什么麻烦里?”弗兰·沃斯递给老法师一杯麦酒,边整理措辞边试探着问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勒克罗迪面色平静地接过麦酒,随手放到了屁股旁边的木扶手上。

“我是说……我是说……”弗兰·沃斯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说道:“您离开的那天下午,来了两名教会骑士,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您,我说见过,然后他们就走了,第十天的中午,教会骑士又来了,这次来了十几个人,他们分散去了镇子相邻的几个村子,听说也是在打听您的下落,不过很快又都回来了,这次他们走了以后,虽然到现在也没再来,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听着弗兰·沃斯的讲述,老法师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去无名村落的事?”

“没有,我保证。”弗兰·沃斯看着老法师,急忙发誓。

“好的,我知道了。”勒克罗迪有点懊恼,他竟然没有想到,教会即便不是紧跟着他,也可以通过打听他路过的村镇来确定他的行踪。

勒克罗迪暗暗自责了一阵后,他发现弗兰·沃斯还站在他面前,并且神色纠结,“你是担心蒂娜跟着我会有危险,是吗?”他大概能猜到这位父亲在担心什么。

弗兰·沃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老法师的说法。

“不用担心,教会要找的人不是我。”勒克罗迪说完悠悠抽了口烟斗,看着南边的塔伊斯山陷入了沉思。

弗兰·沃斯顺着老法师的目光,也看向南边连绵不绝的群山,随即恍然大悟。

勒克罗迪一直不明白,教会为什么会对一个早已没落的家族赶尽杀绝,特里斯特到底做了什么,让教会如此恨之入骨。

他翻看过明克斯议会所有的历史资料,可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明克斯议会在亡灵战争之前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那些历史资料都是巫师之祸时期,来威特伦避难的魔法师们带来的,而且内容还残缺不全。

那些资料里只提到特里斯特家族曾经和精灵是亲密的战友,后来却反目成仇,攻击了精灵,把他们从大陆上赶了出去。可是大陆上的精灵明明活得好好的,不仅拥有千溪谷这片领地,还得到了奥尔帝国庇护,这使得教会都拿他们没办法。

老法师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教会同样痛恨精灵,他们把精灵列为异端,抓住都不需要审判,就地格杀,可是现在教会只能隔着奥尔帝国干瞪眼,甚至奥尔帝国还空出一大片森林作为无主之地,让精灵能扩张他们的领地。

想象着教宗气急败坏的模样,勒克罗迪原本阴郁的心情消散了大半。他起身准备活动活动手脚,结果不小心碰掉了身旁的酒杯,麦酒洒了一地。

勒克罗迪这次打算在落日镇多逗留几天,等蒂娜感知到体内的魔力再离开。在大山里,因为时间和环境不允许,在无名村落又因为迪艾尔的缘故,他一直没有机会让蒂娜完成第一次冥想。

第一次冥想是测试魔法天赋的一种方式,按照明克斯议会的标准,只有第一次冥想能感知到体内魔力的学生才算拥有魔法天赋,而且消耗的冥想时间越短,代表天赋越高。

一般第一次冥想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七天,到了第七天左右,身体会自动退出冥想。这个时候如果还没有感知到魔力,那么只能说明天赋有限,即便后来感知到魔力,能获得多少成就也只能靠后天的勤奋和毅力了。

晚饭过后,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勒克罗迪把蒂娜单独叫到了他的房间。知道原因的蒂娜既激动又紧张,不过在勒克罗迪的指导下,她还是很快平复心情,放空脑袋,沉沉进入了冥想状态。

蒂娜的冥想持续了一天半,到了第二天午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她首先看向勒克罗迪,发现老法师正微笑着看着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很虚伪。

“老师……您不问问我结果吗?”蒂娜神情失落地问道。

她以为勒克罗迪不知道结果,证据就是那虚伪的笑容,万一她失败了,老法师就会用那样的笑容来安慰她,所以她想先装出一副失败的样子,再给她的老师一个惊喜。

可惜她错了,勒克罗迪早就知道她成功了,老法师的笑容之所以怪异,只是因为太久没休息,表情都变得僵硬了。

“那你成功了吗?”勒克罗迪很配合地问道,同时他的微笑更假了。

“当然是……成功啦!”蒂娜眉飞色舞地从床上弹了下来,她激动得手舞足蹈,“老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些紫色的光,就像流星一样,在我的身体里,‘咻咻’地到处飞,我想去抓,可是我动不……”

蒂娜胡乱地比划着,可是她的老师除了笑意更甚,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她感觉出不对劲,于是狐疑着问道:“老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成功了?”

勒克罗迪点了点头。

蒂娜顿时觉得无趣,她感觉她就像个小丑。不过转而她又想到,这是她的老师呀,没什么丢人的,而且是她先想着捉弄老师的,活该。

自我安慰了一通的蒂娜又恢复了激动的神情,她看着勒克罗迪急切地问道:“老师,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学习咒语了?然后我就可以施展魔法,成为一名真正的魔法师了?”

“还不行。”勒克罗迪浇了一盆冷水,“得等到你能熟练控制魔力的时候才可以,而且后面还有元素亲和力测试和精神力测试,全部测试完才能确定你适合什么样的法术。”

“那就赶紧测试吧,我准备好了。”蒂娜已经迫不及待了。

“测试不了。”又一盆冷水,“我现在没有元素测试水晶,也没有精神压力计,所以这两项测试只有到威特伦才能做。”勒克罗迪摊着手,无奈地说道。

“唉……”蒂娜的这一声叹息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失望,她的身体仿佛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塌了下去。学个魔法怎么这么多事,吟游诗人的故事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见蒂娜一脸失落,老法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你这两天先尝试着自己进入冥想,冥想时间不用太长,等你能自由控制冥想时间了,我们再出发去威特伦。”

“好的,老师。”蒂娜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勒克罗迪的房间,可是刚出房门,她又立刻恢复了激动不已的模样,急匆匆地跑下楼去。

听着外面“咚咚咚咚……”的急促声响,勒克罗迪躺在床上,安心地合上了双眼,他可得好好睡上一觉。

指导蒂娜进入冥想之后,勒克罗迪除了短暂的吃饭时间,一直守护在蒂娜身边。

冥想其实并不危险,但蒂娜毕竟是勒克罗迪的第一位学生,而且这个学生还很招他喜欢,所以再慎重都不为过。

当感知到蒂娜魔力觉醒的那一刻,勒克罗迪终于松了口气,蒂娜没有让他失望,他只需要等蒂娜感知完魔力,自行苏醒就可以了。

如今蒂娜通过了魔力测试这一关,至于元素亲和力测试和精神力测试,老法师希望她也能有不错的成绩…… 第十一章 精灵?怎么可能? 到了该离开落日镇的时候了,在临行之前,勒克罗迪告知蒂娜的父母,他要带着蒂娜前往法师之城威特伦,明年夏季时,他会再带着蒂娜回来,让沃斯夫妇不要太过担心。

勒克罗迪的说辞让沃斯夫妇开心不已,毕竟勒克罗迪之前可是说过,他和蒂娜可能几年都不会回落日镇一趟,现在每年都能回来,这已经很让他们满意了。

坐在老法师身后空空的小车斗里,蒂娜微笑着向父母挥手告别,铁匠的儿子也在,他站在镇口,朝着蒂娜拼命地挥手。

此后的每一年夏天,勒克罗迪都会带着蒂娜回到落日镇,在酒馆住上两三天后再进山,并且他还嘱咐弗兰·沃斯,要是再有人问起他的行踪,就说蒂娜是他的学生,回家来看望完父母,去绿苔荒原历练了。

在无名村落,帕杰恩终究是没能顶住迪艾尔的纠缠,终于在第二年答应让他学习魔法,不过仅限于勒克罗迪的火焰小把戏,这让迪艾尔开心不已。

迪艾尔的魔法天赋极高,可能是因为他有着一些精灵血脉的缘故,第一次冥想只用了小半天时间就感知到了魔力,这让蒂娜倍受打击。蒂娜觉得,她要成为大陆最强魔法师的愿望,可能实现不了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迪艾尔已经十三岁了。勒克罗迪的火焰小把戏,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现在还能吸引他的,只有蒂娜故事里描绘的,山谷外面的世界。

这些年看着迪艾尔的成长,帕杰恩也渐渐改变了想法。特里斯特这个姓氏,如果一直埋没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谷里,和他死了没什么区别,和那些抛弃了特里斯特这个姓氏的族人,也没什么区别。

帕杰恩要照顾艾丽娅,他不可能再带着她离开山谷,重新回到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生活,但是迪艾尔年纪还小,教会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帕杰恩决定,放迪艾尔自由,让他出去寻找他想要的生活,就像他选择陪着艾丽娅,老死在这个无名村落里一样。

无名村落每年都会派人去落日镇参加毛皮交易节,按照排序,明年就该是帕杰恩去落日镇了,他决定到时候带上迪艾尔。

山谷里初秋的晚风凉意十足,帕杰恩坐在小花园内的长凳上,正背靠着墙壁仰望星空。他睡不着,又不想打扰艾丽娅,于是就出来看月亮、数星星。

“睡不着吗?”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艾丽娅裹着一件大大的厚麻布披肩,披散着长发,轻轻坐到了帕杰恩身旁。

“外面凉,你还是回去睡觉吧,不用陪着我。”帕杰恩看着艾丽娅说道。

“我不是有这个嘛。”艾丽娅晃了晃身上的披肩,将头靠到了帕杰恩的肩膀上,“是因为迪尔的事吗?”

帕杰恩看了一眼艾丽娅,搂着她的肩膀忿忿说道:“都怪老罗迪,他就是故意的,他第一次来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然后还每年都来。”

艾丽娅浅笑着,“可他每次来你都很开心,不是吗?”

“我又不能不让他来。”帕杰恩的语气略显无奈,接着他话锋一转,略带踌躇地说道:“艾米,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艾丽娅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迪艾尔不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决定答应他。”帕杰恩说完突然觉得肩膀一轻。

艾丽娅一脸错愕地看着帕杰恩,“吉恩,迪尔才十三岁。”

“我知道,可是学习魔法也是需要时间的,等他学完了,正好也差不多成年,而我下一次去落日镇要等到十几年以后,那个时候,迪艾尔的年纪就已经太大了。”帕杰恩侧过身,他握着艾丽娅的双手,认真解释道。

“罗迪大师不是每年都来吗?等到迪尔成年不行吗?”艾丽娅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是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想让迪艾尔跟着老家伙,去了威特伦,谁知道那群魔法师里的疯子,会借着特里斯特的名义,干出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帕杰恩对威特伦的魔法师似乎很不满。

“吉恩,魔法的事我不懂,难道迪尔还有其他选择吗?”艾丽娅不解地问道。

“还有精灵。”帕杰恩轻声说道。

“精灵?!”听到精灵这个词,艾丽娅微张着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艾丽娅虽然对精灵了解不多,但是她知道精灵都生活在他们自己的领地里,根本不会外出,而且在这个山谷里,帕杰恩要怎么联系到精灵?难道他很久以前就跟精灵商量好了?却又一直没有告诉她?

帕杰恩看着艾丽娅的神情由惊讶变成失落,不明所以地问道:“你是不同意吗?”

帕杰恩察觉到了艾丽娅的异样,虽然他不知道原因,但是他不会多问,因为如果艾丽娅想说,她会主动说出来的。

“不是……但是……怎么可能……”艾丽娅重复着她的疑惑。

“特里斯特家族一直流传着一个秘密,一个对于精灵来说,很重要的秘密,为此,精灵将一只可以联系到他们的水晶球交给了我们的先祖,说是当特里斯特需要精灵帮助的时候,可以用那个秘密作为交换,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会兑现承诺。”帕杰恩很认真地解释道。

艾丽娅听着帕杰恩的讲诉,神情再次变得激动起来。如果帕杰恩说得是真的,那么她也有机会见见精灵到底是什么样子。

看着艾丽娅激动的神情,帕杰恩抬起左手,将艾丽娅轻轻搂入了怀中。他抬起头仰望着星空,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迪艾尔以后的路,将由他自己来走了。”

漆黑的夜幕上,繁星满天,一颗流星拖着明亮的尾迹划过天穹。帕杰恩不知道,就在今夜,同样是在这片星空下,大陆的某些地方,正在发生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第十二章 漩涡 幽暗沼泽,位于大陆东北角的一片森林沼泽,守护山脉由南向北止步于森林之外,沼泽东边紧挨守护大河,西边是荒芜的碎石旷野,北边则是一片布满巨石的狭长海岸。

月光下的海滩上,密密麻麻躺着数不清的鱼人。这些鱼人身形矮胖,只有半人多高,脑袋是一颗大大的鱼头,隆起的背部长着鱼鳍,四肢短小粗壮,手指和脚趾细长圆润,看起来像是从两侧被挤压鼓起的青蛙。

今夜风平浪静,是一个难得的安静夜晚。鱼人们正在酣睡,所以它们没能发现,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三桅大船正鼓动着巨大的白帆,直奔海岸而来。

大船前进的速度极快,船首激荡着海水,“哗哗”作响,十几道黑色身影傲立在船头,他们头戴兜帽,身着墨绿色长袍,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沉默不语。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大船掠过浅滩直接冲上了海岸。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附近的鱼人,它们爬起身,捡起身边的鱼骨武器,冲着大船一边挥舞着小短手,一边“叽哩哇啦”大叫着。

大船在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后,一头撞进了海岸边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石缝很宽,正好卡住了两侧船舷,大船不仅没有粉身碎骨,反而立着船身,停得稳稳当当。

见到大船被石缝卡住,愤怒的鱼人们冲到大船底下,拿着简陋的武器疯狂敲击着船底。海滩上一片嘈杂,越来越多的鱼人被吵醒,越来越多的鱼人在往大船这儿聚集。

被卡住的大船动弹不得,一直鼓动的风帆也无力耷拉下来。船上的十几道黑色身影没有理会鱼人,他们相继从左侧甲板边缘轻盈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平坦的巨石上。

鱼人看到有人从船上跳下来,立刻指着那些身影“呜哇”乱叫。听到叫声的鱼人开始聚集到巨石下面,有些鱼人更是投出了手里的短矛。只可惜这些鱼人的力道和准头太差,那些短矛不是被轻松躲过,就是偏到不知道它们在攻击什么。

巨石下方的鱼人越聚越多,那些敲击船底的鱼人也停下了动作。被寄生贝包裹的船底坚硬无比,鱼人们敲了半天,只敲碎了几只贝壳。

等到鱼人们不再投掷短矛,巨石上的一道身影来到了巨石边缘,可还没等他站定,一支短矛直冲面门而来。这似乎出乎他的意料,急忙后仰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短矛几乎擦着鼻尖飞过,身影头上的兜帽顺势滑落,金色长发显露在月光下,同时露出一截尖尖的耳朵。这是,精灵!

虽然遭到了鱼人偷袭,但精灵的神色依旧平静,他直起身子,高傲俯视着巨石下叫嚣的鱼人。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冷漠。

此时沙滩上聚集的鱼人足有数千只,它们互相推搡拥挤着,有一些甚至打了起来,引起了不小的混乱。

等到鱼人们全都聚集到脚下,精灵缓缓抬起右手。只见他手掌朝上,五指虚握,随着他的动作,一片灰雾从鱼人们脚下升起。精灵的手臂渐渐抬高,灰雾越来越浓,直到彻底淹没了鱼人。

精灵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弥漫海滩的浓浓灰雾也跟着慢慢翻涌起来,之前还嘈杂不堪的鱼人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片刻之后,随着一阵阵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鱼人们相继发出凄厉的哀嚎。

灰色的浓雾翻涌得越发剧烈,其中时不时还闪过一道道似闪电般的诡异红光。鱼人们惨烈的嚎叫声响彻海岸,直贯云霄,可是精灵和他身后的身影,对此完全无动于衷。

鱼人们的哀嚎声渐渐平息,灰色的浓雾也渐渐消散,惨白的月光下,矮胖的鱼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可怕的怪物。

这些怪物都由鱼人转化而来,它们身形壮硕,长相狰狞。背部的鱼鳍变成了一根根尖锐的骨刺,短小的四肢也变得修长,指尖长出了锐利的指甲,一嘴尖牙利齿,眼睛也变成了渗人的猩红色。

精灵看着海滩上正紧盯着他的恐怖怪物们,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沉默着侧过身,指向了南方不远处的幽暗沼泽。

虽然精灵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怪物们却好像收到了指令,它们扔掉手里玩具一样的鱼骨武器,绕过精灵所在的巨石,奔跑着爬上海岸边的岩石,沉默着冲进了笼罩在黑暗里的森林沼泽。

千溪谷,位于大陆西部偏北,南边为险峰林立的萨拉维雪山,是横断山脉的西部起点,东边连接无主的狩猎者森林,北边是奥尔帝国的霍尔沃克行省,西边有一片名叫“银月湾”的美丽峡湾。

在千溪谷的首府拜雅,一处深埋在地底的庞大洞穴内,一座巨大的魔法阵上方,一团灰色雾气正静静悬浮在半空,它被魔法阵发出的白光包裹着,好像一名囚犯。

就在刚刚,那团静静悬浮了六百多年的灰雾突然翻涌了起来,守在洞口的两名卫兵发现灰雾有异常,其中一人立刻急匆匆离开,而另一名卫兵则紧盯着灰雾,目不转睛。

过了好一会儿,离开的那名卫兵回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七位须发皆白的精灵老者,只是此时,那团灰雾已经重归平静。

精灵老者们先是看了一眼那团灰雾,之后向那名没有离开过的卫兵询问了灰雾涌动的情况,最后他们才来到法阵边,围着那团灰雾小声讨论起来。借着法阵的白光,能看清他们脸上浓浓的不安。

除了幽暗沼泽和千溪谷,在一处不知道位于何处的地下洞穴内,一位身着纯白衣裙的年轻女性精灵仰面平躺在一张石床上,她的眼皮不停颤动着,好像正在梦境中挣扎。

精灵女士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质项链,项链的吊坠隐藏在她胸前的衣服下面,一小团暗淡的蓝光透过轻薄的衣衫,隐隐勾勒出吊坠椭圆形的轮廓。她的双手交叠着搭在小腹上,右手的食指努力地想要抬起来,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境结束了,精灵女士的眼皮不再颤动,手指也不再试图抬起。洞穴周围,一根根细长的银白色灯架上,悬浮一朵朵幽绿色的火焰。在这个诡异的洞穴里,精灵女士再度陷入了沉睡。

除了精灵,人类这一边也没有闲着,在横断山脉南麓,腐败森林东部边缘处的一座残破小木屋内,一名中年男人终于等来了他一直想见的人……不……应该是骷髅。

在月光下昏暗的小木屋内,一人一骷髅完成了一项交易,或者说是开始了一场赌局。中年男人赌的是明克斯议会解散,骷髅则赌的是明克斯议会与教会开战。而这场赌局的赌法,是杀死最后的特里斯特。

法尔伦萨这片大陆上,最希望杀死最后的特里斯特的,非教会莫属。位于大陆中部的光辉之城,光明教会教廷所在地,年轻的枢密院枢机主教拉斐尔,正在枢机处整理着明天要向教宗汇报的事务。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来者是一位惩戒所的光头僧侣。僧侣告诉拉斐尔,刚刚神明降下了一条神谕,并让他来枢密院请教拉斐尔。

神谕的内容很简单,只有“所谓历练,亦为磨练,屠戮若鼠之辈,是欲何为?”这一句话。

这条神谕很奇怪,竟然是个疑问句,不过拉斐尔还是按照字面意思简单解释了一下,毕竟这条神谕不是降临在他身上,有什么深意他也无法体会。

送别了光头僧侣,拉斐尔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手边的文件上——勒克罗迪·萨莱曼,绿苔荒原,历练。拉斐尔如遭雷击,他迅速来到教会大书库,找到了一本名叫《绿苔荒原概要》的书,根据目录,他翻到了记录绿苔荒原怪物和猛兽的那一部分,随即恍然大悟。 第十三章 你长大了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大山深处的无名村落迎来了新的一天。

帕杰恩还和往常一样,一早就和村子里的男人们进山打猎去了,艾丽娅在家也没什么事,收拾收拾院子,打理打理花草。

因为迪艾尔长大了,之前很多需要艾丽娅或帕杰恩做的事情,现在都落到了迪艾尔身上。例如去村子周围的树林里收集树枝,又或者是去河边打水等等。

一提到打水,迪艾尔就会想起勒克罗迪。老法师在的时候,家里的水桶从来不会缺水,看着老法师凭空将一只又一只大水球丢进木桶里,真是既省时又省力。

前几天勒克罗迪还在村子里的时候,迪艾尔央求老法师教他变大水球的魔法,这样他就再也不用提着沉重的木桶来来回回运水了。

对于迪艾尔的请求,老法师摊着手,一脸遗憾地看着他,表示无能为力。而一旁的帕杰恩则训斥道:“男人,就要有强壮的腿脚和身体,让你提桶打水,既能锻炼身体,还能磨练意志,这对你有好处,不要总想着走捷径。”

迪艾尔不知道帕杰恩说的对不对,可是他确实变强壮了,每次打水的时候也很累,不过他都坚持了下来。但是躲在老法师身后偷笑的蒂娜是怎么回事,这又让迪艾尔觉得事情没有帕杰恩说的那么简单。

不管迪艾尔怎么想,反正变大水球的魔法他是没学到,所以今天,他不得不又提着木桶来河边打水。

这是最后一桶了,迪艾尔决定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看着平静的河面,迪艾尔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水面顿时溅起一朵水花,随即荡开一圈圈涟漪。

蒂娜已经学会好几个魔法了,这是她偷偷告诉迪艾尔的。老法师不让蒂娜在迪艾尔面前施展法术,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蒂娜会偷偷给迪艾尔露一手。

迪艾尔很羡慕蒂娜,虽然那些魔法看起来并不华丽,但是真的很神奇,从地下突然伸出来的岩刺,还有几乎看不见,却可以在树干上留下深深割痕的风刃。和这些攻击型魔法相比,他的指尖火焰,就真的只是小把戏,除了能点火,一无是处。

随手一招,一朵小火苗出现在迪艾尔的指尖上,小火苗静静地摇曳着。至少这个小把戏,勒克罗迪没有教给蒂娜,蒂娜还很想学。

在河边练习了会儿火焰小把戏,迪艾尔打起精神,提了满满一桶水回家。

西边的天空一片红火,帕杰恩马上就要回家了。帕杰恩总是管东管西,就连回去晚了都得挨训。提着水桶的迪艾尔踉踉跄跄,他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地嘟囔着,“坚持,加油,你可以的,马上就到家了……”

迪艾尔回到家的时候,艾丽娅已经做好了饭菜,在院子里都能闻到香味。把水倒进更大的水桶,迪艾尔长吁了一口气。他甩了甩酸疼的胳膊,走进了屋子。

“迪尔,今天辛苦了。”艾丽娅在厨房一边搅着锅子一边说道。

艾丽娅总是这么客气,这让迪艾尔觉得别扭,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谁让艾丽娅是他的妈妈呢。

“嗯。”迪艾尔随口应了一声,招出一朵小火苗朝着墙边柜子上的灯台走去。

“艾米,臭小子,我回来了,今天又有大收获,你们猜猜我们遇到了什么?”帕杰恩还是老样子,一到院子门口就大吼大叫。

迪艾尔是懒得猜,他将最后一只灯盏点亮,便坐到桌子旁,盯着油灯的火焰发起呆来。

帕杰恩见没人搭理他,也不生气,他笑呵呵地走进屋子,先给迪艾尔的肩膀轻轻来了一拳,“臭小子今天干嘛了?晚上给你个惊喜。”他说着走进厨房,丝毫不在意迪艾尔的回应。

“艾米,我们今天猎到了一头成年棕熊,你猜猜它有多大……”

听着厨房里传出的炫耀,迪艾尔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臂,百无聊奈地继续凝视起摇曳不定的灯火。

经过短暂的忙碌,食物很快全都摆上了桌子。和平常一样,抹了蜂蜜的现烤白面包,蔬菜浓汤,还有烤肉干和一些新鲜蔬菜,当然作为饭后甜点的浆果也不能少。

“臭小子,你不是一直好奇山谷外面的世界吗,我和艾丽娅商量好了,决定让你出去看看。”吃饭的时候,帕杰恩漫不经心地把他昨晚和艾丽娅商量好的决定说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正在喝汤的迪艾尔一下子被呛到了,他拿起手边的餐布擦了下嘴巴,诧异地看向帕杰恩。父亲这是怎么了?之前连魔法都不让学,今天怎么突然就决定让他出去看看了?

“真的吗?”迪艾尔试探着问道。

“当然是真的,你长大了,这几年我也想明白了,特里斯特这个姓氏不应该埋没在这小山谷里,你该出去闯闯,拥有一段你自己的故事。”帕杰恩看着迪艾尔很是认真地说道。

见帕杰恩不是在开玩笑,迪艾尔显得胆怯起来。他看了看艾丽娅,对着帕杰恩小声问道:“那你和妈妈,也会一起离开这里吗?”

“我和艾米会留在这里,但我会把你交给值得信赖的人,他们会教你魔法,老家伙不是说你很有魔法天赋吗。”帕杰恩似乎没有察觉到迪艾尔的情绪变化,他笑着说道。

“不,我不想离开你们。”迪艾尔神态惊恐,他没来由地觉得帕杰恩这是在打算抛弃他。

看着莫名慌了神的迪艾尔,帕杰恩满头雾水。迪艾尔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以后的他不仅可以学习魔法,还将离开山谷,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期望吗?

“我是……说错什么了吗?”帕杰恩不解地看向艾丽娅,可艾丽娅只是微笑着,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迪尔,你父亲的意思是,你不能像我们一样,一直生活在这里,你应该拥有你自己的生活。

“外面的世界,你父亲已经游历过了,而且我和你父亲的身份也不适合在外面生活,所以他给你找了很好的魔法老师。

“你会先跟着他们学习魔法,等你成为魔法师,你就可以在外面自由地生活,当然也可以随时回来看望我们。”艾丽娅把帕杰恩的话解释、并换了个方式重新叙述了一遍。

迪艾尔怔怔看着艾丽娅,原来帕杰恩不是想要抛弃他,他害怕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是跟着老罗迪吗?”迪艾尔揉了揉湿润的眼睛。 第十四章 精灵老者 迪艾尔现在能想到的魔法师只有勒克罗迪,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和老法师已经很熟悉了。能和蒂娜一起学习魔法,还能每年都回来看望父母,迪艾尔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不……”

帕杰恩刚出声,艾丽娅紧急打断了他。

“罗迪大师已经有了蒂娜,他不能再收新的学生。”艾丽娅罕见地撒了谎。

“那我要跟着谁学习魔法?”迪艾尔一脸不解,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慌张。

艾丽娅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帕杰恩。

接收到艾丽娅的目光,帕杰恩急忙干笑着说道:“赶紧吃饭,吃完饭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好好表现,别让人家瞧不上你,不愿意收你做学徒。”

帕杰恩依然在担心精灵是否会愿意收下迪艾尔,毕竟那个秘密,包括精灵的承诺,都只是传说,万一它们是讹传……想到这里,帕杰恩暗暗摇了摇头,今晚他将亲眼见证传说的真伪,没必要再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晚饭过后,直到村子里其他人都睡下,帕杰恩才关紧门窗,从卧室地面紧靠墙边的一处地下暗格内,抱出来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

在帕杰恩打开暗格的时候,迪艾尔好奇地凑上近前张望。那长长的土坑里面黑乎乎的,除了木箱子,还有一根半人多长,看起来很粗,像是棍子一样的东西。

将探头探脑的迪艾尔赶到一边,帕杰恩随手盖上暗格,同时嘱咐迪艾尔,没有他的同意,不允许私自打开暗格,更不允许取出里面的物品。

迪艾尔顺从地应了声“是”,之后紧跟着帕杰恩来到了桌子前。

木箱子看上去很是精致,它的表面平整而又光滑,每一条棱边都包覆着银白色的金属护边,各个角上还有做工精细的三角形镂空花纹,它们同样是银白色的。在箱子两侧,挂着两只黑铁环扣,它们的用途……应该是为了让这只箱子方便提拎或是捆扎。

箱子的开合处是一道圆形锁扣,它还是银白色的。这是一种旋钮锁,人类从来不用这种做工复杂、比起普通的简单锁扣也只是更花哨的玩意。

帕杰恩轻轻将木箱放到桌子上,他稍稍用力、小心转动着旋钮,随着一道细微的“咔哒”声,锁扣被打开。帕杰恩翻开箱盖,柔软的毛皮之间是一只银白色的方锥形金属底座,和一只头颅大小的纯净水晶球。

相比起木箱子,方锥形底座的做工更为精致。它的四条竖棱是向内侧倾斜弯曲的一支盛开的蔷薇,银白色的花朵朝着外侧绽放,片片花瓣错落层叠,栩栩如生。

底座的四个侧面是对称的、从竖棱主干分出的枝叶,它们缠绕交织在一起,叶片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底座没有顶面,它的底面则是由竖棱向内侧卷曲托起的一块完整的银白色金属片,上面刻印着一道繁复的圆形魔法阵。

安放好底座,帕杰恩小心翼翼地捧出了水晶球。

当水晶球与四朵蔷薇相接触时,底座上的魔法阵瞬间被激活,它向上投射出一束白光,直直照在水晶球上。水晶球内雾气氤氲,渐渐凝聚出一圈缓慢旋转着的白色漩涡。

迪艾尔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他越来越能感觉到魔法的神奇。

白色漩涡在水晶球内静静转动着,帕杰恩三人站在桌子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然而过了许久,那漩涡始终没有发生一丁点变化。

帕杰恩很是迷惘,他有些不知所措,“再等等,可能精灵们还没……”他不甘心地坚持道,仿佛是在鼓励他自己。

然而没等帕杰恩把话说完,水晶球里的白色漩涡忽地向四周晕开,转眼间呈现出一副清晰的,没有丝毫扭曲的,平整得犹如镜子似的画面来。

画面里光线不算明亮,一位有着一头银发的老者背光而立,他顺直的长发别过耳朵,一丝不苟梳向脑后,他站得有点远,帕杰恩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那对尖耳朵,足以证实老者精灵的身份。

精灵老者挺立着身躯,他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身上是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长袍,可即便是这样普通的衣着和谦恭的姿态,却依然无法掩盖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一股高贵和傲然。

“呃……你好……我叫帕杰恩·特里斯特,我……我愿意用那个秘密作为交换,请你……教授我的儿子……”帕杰恩说着一把拽过迪艾尔,“……魔法。”

帕杰恩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除了因为水晶球突然出现画面带来的震撼,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精灵。看着老者严谨的身姿和着装,他竟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力。

“那么我要怎么找到你?或者,你把你的孩子送到千溪谷?”精灵老者缓缓开口道。

“教会一直在追杀我,嗯……追杀所有的特里斯特,我和我的儿子是最后的特里斯特了,我的妻子是半精灵,不管是普通人还是教会,都对她有敌意,所以还是希望你能来接走迪艾尔……我的儿子叫迪艾尔,迪艾尔·特里斯特。”帕杰恩急忙解释。

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帕杰恩紧张无比,精灵到底会不会因为那个秘密,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横穿大陆,他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了。

“那么请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到时候我自会找到你们。”精灵老者说完,一只猫头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那只猫头鹰圆睁着眼睛,牢牢盯着帕杰恩三人。

听到精灵老者的答复,帕杰恩松了口气,接着他向精灵老者详细说明了落日镇的位置,毛皮交易节的时间,以及交易节时落日镇的情况,他需要避免精灵老者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落日镇,被人发现踪迹。

“感谢你的详细说明和提醒,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精灵老者平静问道。

帕杰恩想了想,“没有了,等我见到你,我一定会把那个秘密告诉你,希望到时候,你也能信守承诺。”帕杰恩特别强调了“信守承诺”。 第十五章 彻头彻尾的谎言 “精灵向来守信,我很期待明年能与你相见,最后的特里斯特先生。”精灵老者缓声回复,“另外很抱歉,我有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请容我先行告辞。”

“你请自便。”帕杰恩向精灵老者颌首致意。

告别精灵老者之后,水晶球里的影像消失了,白色漩涡再次出现。帕杰恩长长吁了一口气,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回到桌子边,他将水晶球和底座收回到箱子里,重新转回锁扣。

“刚刚那个就是精灵吗?”迪艾尔来到帕杰恩身边,眼睛盯着木箱子好奇地问道。

“是的,你没看到他的尖耳朵吗?”帕杰恩笑着揉了揉迪艾尔的脑袋。

迪艾尔推开那只粗糙的大手,仰起头看着帕杰恩接着问道:“可是他怎么和蒂娜故事里的不一样,精灵不都是年轻、英俊或美丽的吗?他怎么是位老先生?”

在蒂娜给迪艾尔讲过的所有故事里,精灵鲜少出现,即便有,他们也都是以负面角色登场。精灵们总会利用他们的美貌引诱并欺骗人类堕落,甚至是成为他们最忠实的奴仆。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精灵就是有着美丽外表,但是心肠险恶的魔鬼,不过尚且年幼的迪艾尔忽略了险恶心肠,只记住了美丽外表。

“精灵也是会衰老的,只是他们的寿命比人类要长很多,所以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很年轻漂亮。”帕杰恩说着看了一眼艾丽娅,艾丽娅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然而实际上,她已经快四十岁了。

“所以那位老先生是快死了吗?”迪艾尔一脸懵懂地问道,毫不意外的,他被帕杰恩瞪了一眼。

“迪尔,不可以这样说话。”艾丽娅抚了抚迪艾尔的头,柔声责备道。

艾丽娅总是这样,迪艾尔从来没见过她气急的模样,就算偶尔生气,她依然还是和声细语的。

看着一脸严肃的艾丽娅,迪艾尔重重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又好奇地问道:“刚刚爸爸说妈妈你是半精灵,半精灵又是什么?”

半精灵又是什么?艾丽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想到的都是半精灵悲惨的命运,而这些事情,现在的迪艾尔不适合知道。

“半精灵就是一半人类一半精灵,你看看你妈妈,漂亮吗?”帕杰恩看出了艾丽娅的为难,替她回答道。

“妈妈是最漂亮的。”迪艾尔的语气和神情颇为自豪。

“你妈妈当然最漂亮,精灵都比不上。”帕杰恩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看着一唱一和的父子俩,艾丽娅不由轻笑起来。

“半精灵也有父母,只是其中有一位是精灵,所以半精灵同时拥有精灵和人类血脉,半精灵总是从精灵那里继承相貌,从人类那里继承体质,所以半精灵就是拥有精灵样貌的人类。”艾丽娅给迪艾尔重新解释道。

“你妈妈说的对,这就是半精灵,知道了吗?”帕杰恩给了艾丽娅的解释一个大大的肯定,他丝毫没觉出他那“一半人类一半精灵”的说法有什么问题。

“知道了。”迪艾尔仔细观察着艾丽娅,他之前从没留意到,他的妈妈真的很漂亮,尤其是那对淡紫色的眼眸。

如果精灵都和艾丽娅一样漂亮的话,迪艾尔倒是有点期待不久以后在千溪谷的生活了。

帕杰恩见迪艾尔一直盯着艾丽娅,不由得暗自感叹,这小子还真是长大了呀。

“行了,臭小子别看了,快去睡觉去。”帕杰恩轻轻拍了一下迪艾尔的后背。

“哦。”迪艾尔缓缓挪动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艾丽娅,这让帕杰恩恨不得给他的屁股来上一脚。

等迪艾尔依依不舍地回了房间,帕杰恩来到艾丽娅身前,他学着绅士的模样,背着左手,躬身轻轻牵起艾丽娅的左手,而后将头凑到微笑着的妻子耳边,轻声说道:“艾米,你真漂亮。”

艾丽娅羞涩地微微垂首,如此直白的表达,可一点都不绅士。

澄净的晨辉之下,光辉之城一如往常。教宗诺维克刚刚主持完晨祷,枢密院枢机主教拉斐尔便紧急求见了他。

永恒大教堂后的中央庭院,拉斐尔伴随着诺维克,正错步走在庭院中间一条笔直的长廊内。

长廊前方远处,能看到教宗宅邸的门廊,后方则是永恒大教堂,它的中央,还建有一座八角亭;亭子两侧各有一条洁白石砖铺砌的平整道路,它们通往惩戒所与审判庭的侧门;小路和长廊将庭院一分为四,两边是种植着低矮树木的片片园圃;中央庭院四周都是高墙,然而由于这座建于山顶的庭院过于广阔,导致那些高墙看起来更像是篱笆。

跟在诺维克身侧,怀抱着一摞文件的拉斐尔向教宗汇报了前天晚上降临的神谕,以及他从神谕中得到的启示。

诺维克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睛也越发浑浊。教会的事情,他大多交给了拉斐尔代为处理,所以有些事情,诺维克只需要听取拉斐尔的报告,之后给出意见,并下达指令就行。

“你是说,勒克罗迪带着他的学生去绿苔荒原历练,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诺维克步伐缓慢,他的身体虽然老迈,但是思维依旧敏捷。

“是的,夏季的绿苔荒原根本没有历练价值,所以他必然是在撒谎,他不在落日镇的那段时间,一定是去了其它地方,根据调查,他也没有在镇子周边的村庄出现过,那么他一定是进了塔伊斯山。

“他既然选择隐瞒行踪,那么塔伊斯山里一定有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自从帕杰恩·特里斯特失踪后,他一直在大陆各地寻找,如今他愿意每年花费大量的时间前往落日山脉,这其中一定另有原因。”拉斐尔一口气把他的猜测全都说了出来。

“你认为最后的特里斯特,藏在塔伊斯山里?”诺维克知道拉斐尔想说什么。

“是的,教宗大人,我建议,对塔伊斯山进行彻底搜查。”拉斐尔急切地说道。 第十六章 赌局 诺维克转过头看了一眼拉斐尔,“谎言是从那个酒馆老板嘴里说出来的,他的女儿是勒克罗迪的学生,我们应该先问问他都知道些什么。”

诺维克放慢了脚步,他原本走的就不快,现在更慢了,拉斐尔必须一步一停,才不至于走到他前面去,“等到明年,勒克罗迪再去落日镇的时候,在前往塔伊斯山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进了落日山脉。”

诺维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觉得头上轻巧的冠冕此时格外沉重,以至于他虚弱的身体都快承受不起这份重量了,“如果塔伊斯山里,确实藏着秘密,我们再全面搜查,也不迟,特里斯特,跑不了,另外,等到勒克罗迪离开落日镇,再派人去,问询酒馆老板,免得,打草惊蛇。”

诺维克断断续续地说完,转身向亭子边的座位走去,他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今天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园圃里秋花开得正盛,幽香弥漫。

“谨遵您的指引,教宗大人。”拉斐尔扶着诺维克坐下,恭敬回应道。

“其它的事,也在这里,先说说吧。”诺维克背靠着栏杆,合上双眼,静静沐浴起阳光来。

拉斐尔看着诺维克苍老的面容,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后他站直身体,理了理抱在怀里的文件,一件事一件事地认真汇报起来。

搜索落日山脉,光明教会要等到明年夏季才有所行动,可有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寂静的午夜,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大地一片漆黑。一道身着黑袍的消瘦身影从腐败森林里走了出来,这是一具骷髅,它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对燃烧着白色魂火的眼眶露在外面。

前些天,他去见了一位自称是明克斯议会魔法师的家伙,那人在腐败森林边缘插了块木牌子,说是想要和巫妖进行一笔交易,而那块木牌子正好被他看见,于是就去见了那人。

那个魔法师希望巫妖派人去落日山脉深处杀一个人,巫妖听到他的要求,眼眶里的魂火剧烈颤动,仿佛是在大笑。

从腐败森林去落日山脉,这距离可不近,巫妖在途中一旦被教会发现踪迹,将受到全面追捕,如果不小心被抓住,那结果只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教会的惩戒所里现在还关着两只倒霉蛋巫妖呢,它们每天都要受圣光刑,光是感受着它们命匣里不断颤抖的本源灵魂,就知道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命匣是巫妖的立命根本,只要命匣里的本源灵魂不灭,巫妖就永远不会真正的死亡。巫妖的骷髅身躯只是一副方便活动的躯壳,躯壳里的魂火是从命匣分离出来的,所以就算躯壳里的魂火熄灭,那也不过是损失些灵魂,本源灵魂只需要在命匣里修养一段时间,自然能再分离出一道来。

新分离的灵魂可以重新找个躯壳附着上去,巫妖便能重生,只不过魂火一旦寄生,就不能自主剥离。

曾经的教会不知道巫妖命匣的秘密,他们每每抓住巫妖都是直接送上火刑架,结果巫妖只是失去了躯壳,灵魂却能逃之夭夭。

后来,教会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命匣的秘密,此后再抓住巫妖,他们会将巫妖送进惩戒所,每天受刑。自此以后,巫妖们就不再轻易离开腐败森林了,所以没有足够的好处,巫妖并不愿意冒着每天受刑的风险,去杀一个和它们毫不相干的人。

但是当那人提到明克斯议会的时候,巫妖开始慎重起来。那位魔法师说,明克斯议会正在和教会接触,希望彻底覆灭腐败森林的巫妖。

巫妖不否认明克斯议会有这样的实力,但是和教会一起,巫妖觉得很荒谬。教会成立法师协会就是为了压制明克斯议会,可见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可那个魔法师说,明克斯议会就是在拿这件事做交易。如果真是如此,只要教会同意,巫妖的末日就近在眼前了。

腐败森林依靠巫妖制造的瘟疫毒雾阻挡教会,这些毒雾对植物没有任何影响,却能把动物毒杀之后转变为腐尸怪,就算被僧侣加满祝福也不能免疫。但是如果明克斯议会的法师掺和进来,这些毒雾可不够一个气系禁咒吹的。吹散了毒雾,教会骑士和那些光头僧侣就可以毫无顾忌的进入森林清剿,有那些光头在,找到命匣只是时间问题。

正当巫妖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个魔法师又说,只要杀掉最后的特里斯特,明克斯议会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为议会的职责就是保护并复兴特里斯特家族,而巫妖要去杀的,是这片大陆上最后的特里斯特。那个法师还说,其实这是一场赌局,杀死最后的特里斯特,明克斯议会可能解散,也可能不解散,如果能嫁祸给教会,明克斯议会甚至有可能和教会开战,一切都不一定。

这是在赌,就看巫妖愿不愿意赌。如果巫妖不愿意,那么它们被教会和明克斯议会联手覆灭只是迟早的事,如果愿意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巫妖问那位魔法师,杀死最后的特里斯特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那个魔法师说他也在赌,他赌明克斯议会解散后,教会能接纳他们这些自由魔法师,这样,他就可以获得魔法师证书和法师协会徽章,他就能成为法师老爷,过上更好的生活。

巫妖很了解人性的自私,所以他相信那位魔法师的话,但是巫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巫妖帮忙,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对于巫妖的疑惑,那位魔法师解释说,他只知道最后的特里斯特藏在落日山脉深处,进山的入口在塔伊斯山,具体位置他并不知晓。偌大的落日山脉,让他一个人类寻找一处不起眼的小村子,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然而巫妖不同,巫妖不需要吃喝,也不需要睡觉,更感觉不到寒热,它们可以一直寻找,效率远高于他,所以他才会找上巫妖。 第十七章 精灵公爵菲尔达拉 巫妖终究是被说动了,它回去和其他巫妖商量了一下,它们决定冒这个险,于是才有了现在一具骷髅离开腐败森林这一幕。 巫妖抬起头看了眼天空,从怀里掏出一条挂着一颗菱形水晶吊坠的项链,对着云层间隙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透明的水晶吊坠里封着一团鲜红的液体,那是特里斯特家族始祖的一滴精血。 这条项链是那位魔法师借给巫妖的,他说在靠近特里斯特血脉的时候,这条项链就会发出白光,越接近光芒越盛,明克斯议会便是依靠这种项链寻找特里斯特的。巫妖杀死特里斯特之后,他会来收回项链,因为这样的项链明克斯议会只有两条,这一条是他从他的老师那里偷出来的。 巫妖看着项链,它的眼眶里,魂火飘摇不定,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将项链挂在颈骨上,踏上了前往塔伊斯山寻找特里斯特的冒险旅程。 深夜,稀薄的云层在天空中慢慢滑过,月亮时隐时现,月光忽明忽暗。 一只肥硕的猫头鹰飞在空中,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在它脚下是漆黑一片的人类城市——霍尔沃克。 它不是迷路了,它是带着精灵长老葛韦涅·塞帕莱的信件,来找霍尔沃克公爵菲尔达拉·罗西曼的。 菲尔达拉·罗西曼,奥尔帝国霍尔沃克行省领主,他是一只精灵,一只即便站在教宗面前,教会也拿他毫无办法的精灵,毕竟,在这位公爵身后,屹立着强大的奥尔帝国。 奥尔帝国有多强大,教会有着切身体会。 新历615年,帝国时任皇帝,也就是现任皇帝伊迪斯·奥尔哈姆的父亲,面向全大陆公开颁布了旨在赋予半精灵公民权利的《半精灵平等法案》。在此之前,半精灵因为他们体内的精灵血脉,一直被教会列为所谓的“禁忌”,意为不可接触。 普通平民对半精灵充满了偏见与憎恶,蔑视、谩骂、驱逐,这都已经算是在展现平民们善良的品质了,殴打、拘禁、凌辱、甚至是杀害,这才是大多数平民在遇见半精灵时司空见惯的对待。 与平民不同,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们对样貌倾城的半精灵很是钟爱。在他们的城堡、庄园又或是宅邸里,“秘密”蓄养着大量半精灵,他们在自己享用的同时,还会将半精灵用作招待客人,供客人们取乐的玩物。 教会很清楚大人物们的“秘密”,但是只要那些家伙没有愚蠢到公开展示、炫耀他们的“玩具”,教会便选择视而不见。毕竟半精灵贸易越是兴盛,对精灵造成的伤害就越大,教会乐见这样的结果。 在《半精灵平等法案》颁布之前,半精灵们一直过着奴隶般暗无天日的生活。因为迫害他们的人无处不在,他们根本无处可逃,然而《半精灵平等法案》的出现,让这群早已习惯了黑暗的半精灵们,终于见到了一丝属于他们的光明。 《半精灵平等法案》激励了少数同情半精灵遭遇的人类,同时也激励了半精灵。人类的志愿者们自发组织营救行动,帮助半精灵们逃出魔窟。而半精灵们也自发组织起来,发动各种大大小小的起义,杀死那些圈禁半精灵的大人物们,而后结伴逃往奥尔帝国。 为了震慑半精灵接连不断的起义活动,大陆各地的领主们开始公开处决他们蓄养的,又或是抓捕到的半精灵。一时之间,半精灵的鲜血几乎洒遍了法尔伦萨大陆除奥尔帝国以外的每一处角落。这一场针对半精灵的大屠杀,就是后世书籍中记载的“半精灵之殇”。 《半精灵平等法案》在教会看来是对教廷权威的公然挑衅,而半精灵大屠杀之后,那些参与屠杀的领主们也对奥尔帝国产生了极大的不满,毕竟那些半精灵可都是他们花大价钱从黑市商人手里买来的。 教廷积极迎合着领主们的不满,并趁此机会联合组建了一支近二十万人的,所谓的“神圣同盟军”,悍然向奥尔帝国宣战。 经过三年多互有胜负的战斗,联军最终战败,时任教宗引咎退位,时年三十四岁的诺维克被推选为新的教宗,只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攻打奥尔帝国,并且早早预见了联军的失败。 新历638年,帝国现任皇帝伊迪斯·奥尔哈姆迎娶了一位精灵皇后,教廷震怒,可是二十三年前,前任教宗屈辱签署停战协议的那一幕,教廷还记忆犹新,于是只能发出口头上的严厉谴责。 到了640年,精灵皇后维妮雅·罗西曼早产,生下一个女儿的同时血崩离世,教廷原本还想向伊迪斯表示“节哀”,结果特使还在半路上,伊迪斯就授予了皇后的哥哥菲尔达拉·罗西曼公爵头衔,还将霍尔沃克行省交给了他。 皇帝的胡作非为让教廷大为震惊,在早已完成了中央集权的奥尔帝国,已经有几百年时间没有出现过有领地的实权贵族了,伊迪斯的做为必然将在帝国内部引发剧烈动荡。 果然,精灵公爵的出现让帝国的城主、将军们极其不满,很多人在私下里积极沟通串联,大肆宣扬他们对伊迪斯是否还适合继续统治帝国的质疑。 这是一次难得的,有望从奥尔帝国内部推翻奥尔哈姆家族统治的机会,教廷不可能错过,于是一场内外勾结的叛乱在秘密酝酿着。结果,就在约定的叛乱发起时间前不久,参与谋反的城主、将军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奇死亡,叛乱还没发起便草草结束了。 对于城主、将军们的莫名身亡,伊迪斯一口咬定是教会搞的鬼,他指责教会是想要借此让帝国的统治秩序陷入混乱。 面对伊迪斯的指控,教廷有口难辩,因为他们拿不出反驳伊迪斯的证据,再加上教会严禁撒谎,所以教廷只能矢口否认,并强烈谴责伊迪斯栽赃,毕竟教廷总不能澄清说,我们正在煽动那些人谋反呢,怎么可能会去杀死他们呢? 短短二十几年,教会在奥尔帝国身上连吃了两次亏,就连原本在奥尔帝国传播不顺的光明信仰都跟着极速崩坏。 “神圣战争”让奥尔帝国强制关闭了境内所有的修道院和教堂,无数僧侣和神职人员被驱逐出境,并且奥尔帝国还颁布法律,严禁光明教会在帝国境内传教,民间信仰瞬间崩塌。“秘密谋反”活动的失败则让奥尔帝国的权贵们对教会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关系惹来杀身之祸,上层阶级的信仰跟着衰败。 从此以后,教会就再也不想招惹奥尔帝国了。 茫茫夜幕下,猫头鹰悄然掠过身下一栋栋黑漆漆的建筑,在这其间,它还戏耍了一下一只躲在屋脊背面,企图借助黑暗偷袭它的黑猫。 猫头鹰最终停在了霍尔沃克城北一幢高大建筑露台的栏杆上,露台位于第四层,与之相连的是一间卧室。卧室的门窗都敞开着,借着朦胧的月光,隐约能看见躺在床上的一道身影。 “咕……咕……”猫头鹰扇了扇翅膀,歪着头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 猫头鹰的叫声吵醒了床上的人,他揭开身上的薄毯,缓缓坐起身来。这位被猫头鹰吵醒的人,他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对尖耳朵。 第十八章 奇怪的侍女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勒克罗迪和蒂娜在昨天结束了他们的无名村落之旅,回到了落日镇。 和几年前相比,落日镇基本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镇子上的铁匠一家人搬走了。蒂娜是留意到铁匠铺换了招牌,这才想起来她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铁匠家的儿子了。 蒂娜如今是一名正式魔法师了,当然,这是按照明克斯议会的标准。如果按照法师协会的标准,蒂娜三年前就可以从法师学院毕业了。 在明克斯议会,想要从魔法学徒晋升为魔法师,至少得不依靠手势和咒语,完成两个攻击型法术的静默施法。而在法师协会,他们的标准则是——只要能够成功施展任意一个攻击型法术,都可以拿到魔法师证书和勒克罗迪嘴里那个“丑陋”的徽章。 “父亲,费尔曼一家是搬走了吗?”吃完午饭的蒂娜正跟在弗兰·沃斯屁股后面,一起收拾着桌子。 “是的,他们搬去临湖城了。”弗兰·沃斯漫不经心地回答。 临湖城是绿水湖伯爵领的首府,也是伯爵领仅有的一座城市,从落日镇往北,沿着大路骑马走上三四天就到。 “他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都能搬去大城里住了?”蒂娜很是诧异,她很清楚,费尔曼一家在落日镇挣的钱仅够养家糊口,他们是不会有多余的钱去城市里生活的。 “是因为费尔曼,自从你跟着萨莱曼大师学习魔法开始,那小子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弗兰·沃斯说着转过头看向蒂娜,笑得很古怪。 蒂娜去年就已经成年,如今十七岁的她已然初具成熟女性的魅力,及腰的栗色长发扎成一根松散的大麻花辫,脸上的雀斑竟也神奇的淡了许多,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自带笑意的眉眼,虽然谈不上倾国倾城,但亭亭玉立是毫不过分。 在确定费尔曼那小子很有眼光之后,弗兰·沃斯转回脑袋接着说道:“他每天都跟着老铁匠认真打铁,练了一副好身体,力气大得很,他想当教会骑士,老铁匠也不反对……” 弗兰·沃斯擦完桌子,随手将抹布搭到肩膀上,端着水盆往酒馆门口走去,“两年前冬天的时候,临湖城的修道院来镇子上招侍从……” “哗……”,弗兰·沃斯将盆里的脏水泼到了外面的路上,溅起一地的泥花,“费尔曼去报名,他很幸运的被选上了……” 回到桌子边,弗兰·沃斯把蒂娜收拾好的脏碗勺放进盆子里,端起来一边走向厨房一边说道:“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回来把老铁匠他们接走了,他还来看望了我,说是等他成为教会骑士,就回来娶你,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弗兰·沃斯忍不住大笑起来。 “教会骑士可没办法娶我。”蒂娜跟在弗兰·沃斯身后,悠悠地说道。 “哦,对了,差点忘了。”弗兰·沃斯止住笑声,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蒂娜,“前不久我去给克莱尔大师送酒的时候,他让你回来的时候去见见他。” “克莱尔大师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见我?”蒂娜不解地问道。 “应该是听说了你成为魔法学徒的事了吧,而且当时我去的时候,他的法师塔里多了一名侍女,和你差不多年纪。”弗兰·沃斯回忆了一下,“还挺漂亮的。” “妈妈……”听了弗兰·沃斯的话,蒂娜突然大叫起来。 “嘘……”弗兰·沃斯急忙让女儿噤声,接着压低声音说道:“别叫了,我只是让你留意一下,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害怕克莱尔大师的样子,而且太漂亮了,我觉得不太正常。” “妈妈……”蒂娜觉得不正常的是她的父亲。 “别叫了……啊……”弗兰·沃斯要不是双手端着盆子,他真想给他的脑袋来上那么一巴掌。 “怎么了,蒂娜?”弗兰·沃斯的妻子从厨房里急匆匆走了出来。 “父亲说他手抽筋了,让你帮他端一下盆子。”蒂娜似笑非笑地看着弗兰·沃斯。 “你让蒂娜帮你端一下也行呀,还要叫我?”女人一脸嗔怪地接过丈夫手里的盆子。 “我不是舍不得你的宝贝女儿嘛。”弗兰·沃斯强装出笑意说道。 “哼。”女人轻哼一声,转身走进了厨房。 等厨房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弗兰·沃斯才小声训斥道:“你跟着萨莱曼大师,就学了这些捉弄人的把戏吗?你以前多乖巧懂事呀,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滑头滑脑的。” “那你以前还不喜欢多管闲事呢,现在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陌生的漂亮小姑娘了?”蒂娜一副和弗兰·沃斯针锋相对的模样。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还有,你现在都学会顶嘴了?我是管不了你了。”弗兰·沃斯不想再跟蒂娜多说,抽下肩膀上的抹布,走进了厨房。 蒂娜看着气呼呼离开的弗兰·沃斯,丝毫都不在意,因为她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不过弗兰·沃斯提起的那个漂亮小姑娘,她倒是引起了蒂娜的好奇。 两天之后,蒂娜和老法师在酒馆吃完午饭才离开落日镇,临走的时候,弗兰·沃斯都不忘提醒蒂娜要去见克莱尔,同时还嘱咐蒂娜要注意礼貌。 出了落日镇,沿着向东的林间小路走上小半天,经过一户农庄后再走上小半天,蒂娜和老法师进入了绿苔荒原,这一次,勒克罗迪没有遇到刺毛鼠。 傍晚时分,勒克罗迪和蒂娜远远看到了克莱尔的法师塔。那是一座圆形的黑色平顶高塔,上下分为五层,塔顶还有一圈垛墙。法师塔里亮着火光,看来这位克莱尔大师不喜欢黑暗,早早就点亮了烛火。 借着落日的余晖,能看到法师塔整体是由一块块黑色的大石头堆砌而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据勒克罗迪所知,这种黑色石头是塔伊斯山的特产,它们就像水晶一样总是冰冰凉凉,即便是在烈日下暴晒很久,它们的温度也不会有一丝提高。 克莱尔用这种石头在荒原上建造住处是个无比明智的选择,毕竟勒克罗迪可是领教过绿苔荒原的酷热的。 第十九章 克莱尔大师 其实勒克罗迪在第一次听到弗兰·沃斯提起克莱尔的时候,他就对这位隐居在绿苔荒原的大法师有了兴趣。一般在名字后面加上“大师”两个字,那就说明这位魔法师是一位大法师。 “大法师”可不是什么对魔法师的尊称,那是凭实力打出来的称号,是地位的象征。敢让别人称呼为“大师”,就要有大法师的实力。如果没有这样的实力,还欣然接受别人“大师”的称呼,只会贻人笑柄。 勒克罗迪认识的法师协会的大法师不多,仅有一位。这位大法师在法师协会有着尊崇的地位,同时还是奥尔帝国的宫廷法师,由此可以推断,法师协会其他大法师的地位应该都不会低。 所以像克莱尔这样一位大法师,能淡泊名利,甘愿来到这么一处偏僻的小地方,给一个小小的男爵当顾问,这让勒克罗迪颇感意外。他很想见见这位有着高尚情操的大法师,只可惜碍于彼此的身份,贸然前去拜访并不合适,因此才一直搁置。 沿着杂草间宽阔的小路走到尽头,勒克罗迪将马车停在了法师塔门前一片宽敞的空地上。老法师和蒂娜一左一右从车座上跳下马车,现在蒂娜长大了,她已经不再坐在小车的车斗里了。 从小车上抽出各自的法杖,勒克罗迪还是那根“歪歪扭扭的细木棍”,蒂娜的法杖看起来就要正规得多,细长的木质杖身,底端包着一只银白色的金属圆球,顶端是一个同样银白色的金属杖头,上面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宝石。 蒂娜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确认整整齐齐,接着她和勒克罗迪对视了一眼,向着法师塔的门口走去。勒克罗迪静静跟在蒂娜身,活像个忠实的老仆人。 法师塔里没有克莱尔的身影,只有一名短发女孩站在餐桌左边,正往长长的木桌子上摆放着酒水和食物,看来她就是弗兰·沃斯所说的克莱尔的侍女。女孩侧身对着门口,蒂娜看不到她的长相。 “你好……”蒂娜轻声打招呼道。 短发女孩被蒂娜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急忙转过头看向门口。明亮的火光里,蒂娜看到了女孩的正脸,双方明显都愣了一下。女孩的头发是酒红色的,很罕见的发色,精致的脸上带着惊愕的神情,双手胡乱抓着围裙,显得不知所措。 蒂娜看着女孩,不由得想起了艾丽娅——她们都是妖孽吗?如果不是之前已经被艾丽娅迷晕过一次,蒂娜这一次也免不了要被勒克罗迪看笑话。 “我们是应克莱尔大师的邀请前来拜访的,我是落日镇的蒂娜,蒂娜·沃斯,这位是我的老师,勒克罗迪·萨莱曼大师。”蒂娜急忙说明来意。 “请……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通知克莱尔老爷。”侍女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态度格外恭敬。 “不用通知,我都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声音从法师塔右侧的楼梯上传来,一位身穿黑色长袍,手里拿着法杖,体型清瘦高挑的年老魔法师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蒂娜站在门口,远远向克莱尔行礼,站在蒂娜身后的勒克罗迪倒是无动于衷,他在上下打量着向他们走来的克莱尔。 克莱尔身上的法师袍很是合身妥贴,明显是量身定制、精心剪裁的高档货。从布料的材质来看,应该是细密的棉布,轻薄又透气。宽大的袖口上绣着一枚大大的盾徽,那是落日镇男爵的家族徽记,胸前没有佩戴法师协会的徽章。 除了衣着,克莱尔的法杖也不普通。 法杖的杖身呈鲜红色,有流光滚动,勒克罗迪一眼就看出那是赤枫木,顶级火元素材料。杖身上雕刻着一道道魔法符文,符文的凹槽用秘银填平,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杖头是一只爪形秘银底座,四根尖细的爪子夹着一颗切割精致的深红色菱形宝石,而那颗宝石有成年人整只手那么大。勒克罗迪稍微感受了一下,是炎血晶石——高纯度火系魔晶。 至于仗底,那是一个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秘银配重球,毕竟那颗魔晶太大了,如果不在仗底加上点重量,头重脚轻可是免不了的。 蒂娜显然被克莱尔的法杖惊艳到了,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根法杖。那才是魔法师该有的法杖,和克莱尔大师的法杖一比,蒂娜觉得她手里的就是根残次品,至于勒克罗迪手里的,那就是根烧火棍。 蒂娜看了眼勒克罗迪,从她老师的脸上,又或是眼神里,蒂娜没有看到丝毫的艳羡或是难堪,好像大家手里的法杖都一个样似的。蒂娜不禁暗暗叹息,同样是大法师,您看看您的法杖,您再看看人家的,您就不觉得丢脸吗? 就在蒂娜腹诽勒克罗迪的时候,克莱尔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他刚刚也在打量着勒克罗迪。不合身的灰色粗麻布长袍,简单捆扎的劣质皮腰带,手里那根灰不溜秋的法杖看不出材质,不过光秃秃的,显然也不是什么上好的材料。 除了装束,克莱尔发现勒克罗迪胸前没有佩戴法师协会的徽章,不过这很常见,很多人都不喜欢戴那玩意儿,因为它真的不好看。另外在勒克罗迪的袖口,那里一般会绣上法师服务家族的盾徽,可是老法师也没有。于是克莱尔得出一个结论,弗兰·沃斯所托非人,勒克罗迪这家伙很明显是个流浪魔法师,也就是俗称的“野法师”。 所谓流浪魔法师,意思是没有人愿意让其服务的魔法师,他们大多实力低微,身份低贱,魔法来路更是不明。他们居无定所,穷困潦倒,而勒克罗迪的一身着装在克莱尔看来,完全属于穷困潦倒。 暗自确定了勒克罗迪的身份,克莱尔并没有立即表露出什么异样,毕竟那是蒂娜的“老师”,蒂娜是他邀请来的,主人该有的礼仪他还是得有的。 第二十章 你在针对我的老师 “蒂娜,你的嗓门可比小时候大多了。”克莱尔微笑着对蒂娜说道,仿佛他和蒂娜很熟悉一样,“快进来吧,你来得正巧,刚好我在准备晚餐,你也一起吃点。” “哦,还有你的老师。”克莱尔说着转头看向勒克罗迪,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轻蔑,而且他说话的语气更是仿佛刚发现勒克罗迪一样。 蒂娜看了看笑眯眯的勒克罗迪,又看了看克莱尔,她能感觉到克莱尔在有意忽略她的老师。 “老师,您先请。”蒂娜让开身子,让勒克罗迪先进。 勒克罗迪对着蒂娜笑了笑,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坦然走进了法师塔。 克莱尔看着勒克罗迪大大咧咧的背影,眼角抽了抽,这就是个老混子呀,他不由开始为蒂娜担心起来。 等到三人落座,克莱尔吩咐侍女多加三套餐具,食物也再多做一些。 在侍女准备餐具和食物时,克莱尔先是和蒂娜闲聊了一些家常琐事,接着又询问了蒂娜被勒克罗迪收为学徒的经过,最后才转向勒克罗迪问道:“蒂娜跟着你学习魔法已经有五年了,她现在晋升魔法师了吗?” 从刚刚和蒂娜的交谈中,克莱尔获知弗兰·沃斯为了让蒂娜学习魔法,还给勒克罗迪交了两枚小金币的学费。两枚小金币!就收这么点钱?!这让克莱尔更加确定了勒克罗迪的身份——混账骗子。 “今年春天刚刚晋升的魔法师。”勒克罗迪笑吟吟回答。 克莱尔看着勒克罗迪恬不知耻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四年时间才晋升魔法师,到底是蒂娜天赋不佳还是你这个老师无能呢? “是因为蒂娜的天赋,所以才花了这么久吗?”克莱尔故意问道。 “蒂娜的魔力天赋中上,元素亲和力倒是一般,气、土两系感知明显,水、火两系感知较差,至于精神力嘛,她年纪还小,多历练历练就好。”从勒克罗迪的回答来看,他对蒂娜还是很满意的。 克莱尔听了勒克罗迪的回答,表情变换不定,魔力天赋中上,这是好事,可是只能学习气、土两系法术,这就有些尴尬。 气系魔法公认的攻击弱,防御弱,土系稍微好一点,只是土系低阶法术都是防御类魔法,高阶法术才有攻击类魔法,如果不遇到一位好老师,蒂娜将来难有成就。 气系魔法虽然弱,但也最容易施展,法师学院以前就有不少学生钻空子,通过学习气系法术快速毕业,只可惜后来被禁止了。 克莱尔惋惜地看着蒂娜,这孩子有着中上的魔力天赋,气系亲和力也不差,可她竟然要四年才能成功施法,果然是她的老师能力不行呀,“误人子弟的老骗子。”克莱尔在心里暗骂道。 为了不让蒂娜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克莱尔决定戳穿勒克罗迪这个招摇撞骗的家伙,“既然蒂娜天赋不弱,气系魔法又是最容易学会的法术,为什么她竟要花费四年时间才晋升魔法师?” “这你得问蒂娜。”勒克罗迪一脸的不以为意。 蒂娜看勒克罗迪把锅甩给了她,只好一脸尴尬地实话实说,“是我先要学土系法术的,结果不太理想,才又学了气系。” 克莱尔看着憨憨的蒂娜,他真的是气都不打一处来。明明就是勒克罗迪无能,蒂娜却还傻乎乎的给那个老骗子开脱。 “蒂娜,正好我也是魔法师,你施展一个你最拿手的法术,我看看你的学习成果。”克莱尔似乎是在命令蒂娜。 “好的。”蒂娜瞬间两眼放光,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克莱尔在有意针对勒克罗迪,她很为她的老师抱不平,但是却不好明说驳了克莱尔的面子,现在正好露一手。 三人一起来到法师塔外,此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克莱尔静默施展了一个照明术,一团白色光球在他的法杖顶端出现,他高举着法杖,照亮了面前不小的一片空地。 “蒂娜,准备好了吗?”克莱尔看向蒂娜问道。 “准备好了。”蒂娜大声地回答完,而后就没了动静。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见蒂娜还是一动不动,默以为她是因为紧张,忘记了咒语。他刚准备提醒蒂娜,突然“轰”的一声,一根一人多高的岩刺在他身前不远处拔地而起,其突起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闪避。 克莱尔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眼睛一缩,随后看着那根尖锐的岩刺,他难以置信的眼睛都快瞪了出来。土系高阶法术,还能静默施展,他有点怀疑他看到的是幻觉。他走上前去摸了摸那根岩刺,是真的。 克莱尔回头看了看蒂娜,又看了看勒克罗迪,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蒂娜刚刚是空着双手施法的,而且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蒂娜的法杖上镶嵌的是一颗气系魔晶,也就是说蒂娜施展的还不是她最拿手的气系魔法。 魔法师法杖上镶嵌的魔晶一般都是他最擅长的那一系,因为这样可以尽可能的提高法术的施展速度和威力。所以判断一位魔法师擅长哪一系魔法,只要看看他法杖上的魔晶就能够知道。 蒂娜其实一开始是打算施展气系魔法的,可是外面黑灯瞎火的,气系魔法又都比较暗淡,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到。 气系魔法中最显眼的是照明术,可是克莱尔已经施展了,而且照明术在蒂娜看来就是个小把戏,她随手就能搓一个扔到头顶,让它亮上个小半天时间。相比起克莱尔,蒂娜如果再施展照明术,明显是在欺负人,经过短暂的考虑,蒂娜最终选了“岩刺”,既能证明实力,又不会让克莱尔尴尬。 在岩刺旁静立了一会儿,克莱尔收起照明术,表情也恢复了平静,他一步一步走到勒克罗迪身前,认真地自我介绍道:“努曼·克莱尔,擅长火系魔法,法师协会注册魔法师。” “勒克罗迪·萨莱曼。”勒克罗迪只说了他的姓名,没有像克莱尔一样详细介绍自己。 第二十一章 侍女洛瑟莉 看了刚刚克莱尔施展的照明术,以及他看到岩刺时的神态,勒克罗迪已经能够确认,克莱尔根本不是什么大法师,他甚至连蒂娜都不如,这样一个寡廉鲜耻、妄称“大法师”的人,不配他勒克罗迪平等对待。 勒克罗迪的态度说起来很是怠慢,但克莱尔却毫不在意,他重新邀请勒克罗迪和蒂娜入座,对老法师的态度比起之前要尊重得多。 侍女准备好了晚餐,她摆放好食物,习惯性地转身离开,然而这一次,她被克莱尔叫住了,“回来,坐下一起吃。” 侍女看了看克莱尔,又看了看勒克罗迪,她的眼里莫名浮现出一股藏不住的恐惧,她站在桌子旁边,迟迟不肯入座。 蒂娜好奇地看着女孩,弗兰·沃斯说得没错,这姑娘确实很害怕克莱尔,但她为什么还害怕初次见面的勒克罗迪?这让蒂娜有些费解。 勒克罗迪也在打量着女孩,她和艾丽娅有几分相像,虽然她的眼睛不是淡紫色的,但是勒克罗迪觉得,她和艾丽娅说不定还有点血缘关系呢。除了长相,老法师当然也留意到了女孩眼里的那一丝恐惧。 “坐下。”克莱尔的口吻变得严厉起来。 克莱尔的餐桌是长条形的,作为主人,克莱尔自然坐在首位,勒克罗迪和蒂娜坐在克莱尔左侧。作为最重要的客人,勒克罗迪自然挨着克莱尔,蒂娜则坐在勒克罗迪身边。侍女似乎是想离克莱尔和勒克罗迪远一点,所以她在蒂娜对面坐了下来。 “乡下女孩,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小。”克莱尔一脸尴尬地解释。 “这小姑娘看起来可不是普通的乡下女孩。”勒克罗迪瞥了一眼不敢抬头的侍女,假装不经意地说道。 “确实,她的父母原本是农场主,家里还算富裕,她也算半个小姐,可惜后来家里破产了,我正好路过,他们非要把这小丫头贱卖给我,我看她可怜,就买下来了,我一个老年人,一个人住在荒野里多有不便,总得有个人照顾不是嘛。”克莱尔看着低着头的侍女,语气充满着怜爱与惋惜。 勒克罗迪似乎对这位美丽的侍女很感兴趣,他开玩笑似说道:“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跟在一位老人身边确实是不错的结果,要是卖给年轻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呢。” 克莱尔听了勒克罗迪的话,眼睛一亮,“勒克罗迪阁下对她感兴趣?” 看着克莱尔颇有深意的笑容,勒克罗迪急忙压下话题,“蒂娜还在这儿呢,不聊这个小丫头了。” 克莱尔看着一脸严肃的勒克罗迪,微微笑了笑,“食物都快凉了,抓紧用餐吧。”克莱尔对着桌子抬了抬手,之后转头对着侍女冷冷说道:“洛瑟莉,把鸡和馅饼分一分,这么大,怎么吃?” 侍女站起身,默默拿起刀叉将桌子上一些大块的食物都拆分开来,而后又默默坐了回去,继续低着头。 “好了。”克莱尔拍了拍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勒克罗迪阁下,你将蒂娜教导得很好,蒂娜也是一个好学徒,为了蒂娜,我们喝一杯。” “为了蒂娜。”勒克罗迪跟着端起面前的酒杯。 “为了我自己。”蒂娜用叉子举起盘子里的面包,也跟着凑起了热闹。 只有小侍女沉默着。 “也为了洛瑟莉。”蒂娜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女孩听到蒂娜叫了她的名字,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蒂娜。 蒂娜笑着朝洛瑟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举起的面包,示意一起。 侍女看向克莱尔。 “蒂娜都叫你了,你也一起吧,别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们会吃了你吗?没见识的东西。”克莱尔不满地训斥道。 得到克莱尔的允许,洛瑟莉看着蒂娜,学着她的样子,畏畏缩缩举起了盘子里的面包。 “干杯。”克莱尔说着举高了酒杯,和勒克罗迪相互致意。 “干杯。”蒂娜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探过身子和洛瑟莉的面包碰了一下,还朝她眨了眨眼。 洛瑟莉微不可查的浅浅一笑,紧接着再次沉默下来。 蒂娜和洛瑟莉的小动作没有被克莱尔发现,他和勒克罗迪正仰着脖子,把杯子里的美酒一饮而尽。 洛瑟莉准备的晚餐很丰盛,现烤白面包,肥硕的烤鸡,苹果馅饼,豌豆浓汤,烤羊排,腌黄瓜,还有一些简单的蔬菜。 几杯酒之后,勒克罗迪和克莱尔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蒂娜对两位老人的寻常交谈毫无兴趣,她一直在吃东西,不时还往洛瑟莉的盘子里送吃的。洛瑟莉似乎格外钟爱她自己面前那一盘绿不拉叽的蔬菜,稍远点的食物,她都不会伸手去取。 晚餐过后,蒂娜帮着洛瑟莉收拾桌子,勒克罗迪抽起了烟斗,克莱尔则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他问勒克罗迪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勒克罗迪说他想带着蒂娜去无尽森林看看,闻言克莱尔被呛了一下。他告诉勒克罗迪无尽森林很危险,那里不仅有绿油油的树妖,还有更恐怖的树人,最致命的是里面还生活着一群射术高超的野人。 对于克莱尔的善意提醒,勒克罗迪完全不以为意,他说他早已去过无尽森林两次了,只要不是太过于深入,不会有什么危险。 趁着勒克罗迪和克莱尔不注意,蒂娜轻轻戳了戳身旁的洛瑟莉,她很想听洛瑟莉亲口讲述她自己的故事。可惜洛瑟莉的说辞与克莱尔毫无二致,即便后来蒂娜找机会在私底下又问了几次,洛瑟莉的回答还是始终与之前一模一样。 勒克罗迪和蒂娜在克莱尔的法师塔只留宿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他们便徐徐向东,踏上了前往无尽森林的旅程。 夏末的绿苔荒原已不复盛夏那般炎热,蒂娜坐在老法师身边,一直念叨着洛瑟莉。她总觉得洛瑟莉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不过老法师说,既然洛瑟莉不愿意跟他们说实话,想必是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第二十二章 紫眼恶魔 深秋的幽暗沼泽有着说不出的萧瑟,瘦小的落叶乔木直直插在地上,光秃秃的枝桠间,只有最顽强的枯叶还停留着。 稀稀拉拉的灌木散布在乔木之间,它们密集的枝桠仿佛交错的蛛网,上面粘着很多枯叶,有它们自己的,也有来自乔木的。 枯黄的杂草平铺在地面上,只是它们大多被落叶覆盖着,倒是那些水坑边的高大野草,一簇一簇的,格外显眼。 沼泽里正下着大雨,几只绿皮肤,长着尖利獠牙的兽人在大雨中缓缓跑动,硕大的雨点砸在他们坚实的身体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踏踏踏踏……”,嘈杂的雨声里,除了兽人们节奏缓慢的脚步声,不远处还有一串急促得多的声响,在他们周围,有着不少东西在快速跑动。 大雨激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兽人们警惕地环顾四周,远处杂乱的树木间隙,有一道道黑影闪过。 兽人们都受伤了,他们身上的伤口是一道道整齐的抓痕,看起来像是被野兽袭击的样子。那些伤口或浅或深,有的只是淡淡的血痕,有的却可见白骨。 雨水混杂着鲜血,划过兽人赤裸的上身,滴落到脚下肮脏的水坑里。他们步履蹒跚,看起来筋疲力尽。 前面有一块开阔的空地,兽人们在空地的中央停了下来,他们不再逃跑,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已经被包围了,那些四脚着地的鱼妖跑得可比他们快得多。 紧握着手里简陋的石斧,兽人们围成一圈。轻伤的四名兽人站在外围,将两名重伤的兽人紧紧护在身后,他们向周围愤怒咆哮着。 一道道黑色身影从周围的树林里走了出来,黝黑的皮肤,大大的鱼头两侧各有一只猩红的眼睛,它们有着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壮硕的身体一点不比兽人差。 兽人们不知道这些鱼妖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在清晨时分突然翻过一人多高的栅栏袭击了寨子。兽人们拼死抵抗,他们杀死了很多鱼妖,可是这些怪物似乎无穷无尽,根本杀不完似的。 栅栏被推倒,大门被破开,更多的鱼妖涌进寨子,女人和孩子们发出绝望的呼喊,她们也拿起武器加入了战斗。 鱼妖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寨子。眼见部落覆灭在即,族长命令这几名年轻的兽人杀出去,去通知其他兽人部落鱼妖来袭,让他们赶紧联合起来,集中力量御敌。 逃跑对于兽人来说是可耻的行为,他们更愿意战死而不是逃跑,可是族长的命令他们必须遵从,况且他们不是因为怯战落荒而逃,他们是为了让其他兽人部落不再重现今日这样的惨剧,他们只能同意。 几位年轻的兽人成功杀出重围逃了出来,但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其他兽人竭尽全力为他们阻拦想要追击的鱼妖,那些留下来的兽人,他们的结果,可想而知。 从树林里走出的鱼妖将几名兽人团团围住,它们没有发起进攻,而是静静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雨势渐渐转小,兽人们晃动武器,对着鱼妖大声吼叫,可鱼妖却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北边的鱼妖突然向两侧分开,在它们中间让出了一条路。几名身着深绿色长袍,外面套着同色兜帽斗篷的身影,从鱼妖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绿袍身影们停在鱼妖前面,直面兽人。在兽人们暴躁的挑衅声中,为首的绿色身影抬起手,慢慢摘下了头上的兜帽。他金色的长发湿漉漉的,有一大截尖耳朵露在头发外面,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金发紫眼!恶魔!兽人们在看到精灵的时候停下了他们的怒吼,他们紧盯着精灵的一举一动,眼睛里透出浓浓的恐惧。 在幽暗沼泽的兽人间,一直流传着一条非常古老的传说。据说在幽暗沼泽外面,生活着一群金发紫眼的恶魔,他们总是骑着白色的异兽在森林边缘游荡,猎杀所有他们看到的兽人。这些恶魔有着长了眼睛的弓箭,只要被他们看到,就一定会被他们的箭矢射穿脖子。古时候,一个又一个想要走出沼泽的兽人勇者,都惨死在了这些恶魔手里。 至于这为什么是个传说,而不被当作真实的历史?那是因为兽人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亲眼见过这些紫眼恶魔了。可是即便如此,兽人们依旧不敢走出幽暗沼泽,因为外面换了其他恶魔,他们虽然不及紫眼恶魔恐怖,可他们同样在猎杀兽人。 现如今,在六位兽人战士眼前,传说中的紫眼恶魔真的出现了,而且他们进入沼泽来猎杀兽人了。 “你们……谁是头领?”领头的精灵扫视着兽人。 恶魔说话了!而且还是兽人语!兽人们震惊不已。 “我是。”兽人们迟疑了一会儿,其中面向西边的那名兽人走了出来,他受伤最轻,只是在手臂上有几道不太深的抓痕。 精灵凝视着面对着他,一脸决然的兽人,以一种上位者的口吻,对着兽人近乎命令似地要求道:“你们去通知其他所有的兽人部落,要么臣服,要么死,我给你们四个月时间,让各部落的首领带上他们的图腾,来这里。” “兽人宁死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奴仆。”兽人毅然绝然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是我剿灭的第四个部落,之前的三个都这么说,但我还是愿意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精灵的神态和语气依然平静。 “塔努,我们不能死在这儿,我们还要完成族长交代的任务,如果我们死了,就又会有一个部落遭殃,我们要把鱼妖和恶魔的消息告诉其他部落。”站在塔努身后的兽人小声劝说道。 “塔努?”见塔努不为所动,兽人继续说道:“塔努,荣誉固然重要,但不应该用其他部落的血来换,我们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大多数部落联合起来,到时候面对这些怪物,我们才能有一战之力。” “考虑好了吗?”见对面的兽人半天没有动静,精灵不耐烦地问道,同时,包围兽人的鱼妖也慢慢收紧了包围圈。 兽人还在犹豫,但精灵不想再等了,他转过身挥了挥手,迈步就要离开。 “等等。”就在鱼妖快要扑上来的一瞬间,塔努选择了屈服。 精灵转过身,鱼妖们也退了回去,他看着塔努,等待着他的回复。 “我们,会将,你的,话,带给,其他,部落。”塔努直视着恶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很好,希望他们也能像你一样,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精灵对兽人的回复很满意,说完他重新带上兜帽,转身缓缓消失在了雾气深处,鱼妖们也跟着退进了周围的树林。 等精灵和鱼妖都离开后,兽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再次互相搀扶着,离开这片空地,渐渐消失在树林里。 寂静的空地旁,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树枝上脱落,它旋转着飘落到水面上,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只是那涟漪还没散开来,就被零星的雨滴打乱。 第二十三章 那是什么鬼地方? 幽暗沼泽发生的事并不为外界所知,人类世界依然一片祥和,马上就到冬幕节了,人们都在等着好好庆祝节日呢。 冬幕节的时间设在每年的十二月初,最开始时,它是农民们秋收之后自发组织的庆祝活动,气氛欢快而热烈。 后来,随着庆祝的人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它顺理成章成为了一个固定的节日。 作为冬幕节的发源地之一,奥尔帝国的首都坎培尔斯正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 居民们在街道上拉起密集的彩色布条,路边摆放着临时设置的灯架,市政厅前开阔的广场上布置着舞台和篝火,广场外围还有一条条由普通长桌拼接起来的巨大长桌。 一车又一车的食物和酒水被运到广场一角,几十个平民忙忙碌碌。他们有的在帮忙卸货,有的在把卸下的货物拆分,其余人则在将分拆好的酒水和食物摆放到那些长桌上。 大大小小的街道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流浪儿成群结队的走出黑巷,在整洁的街道上欢快跑跳着;乞丐也收起了他们的破碗,早早地坐在广场边互相交流着什么;就连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这个时候看起来都格外和善。 宽敞的街道边和一些小广场的外围,流动的摊贩们早已占领了这里。他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粗糙的手工艺品,有味道怪异的小吃,有廉价的香水和首饰,甚至有一些在卖些很常见的蔬菜和水果。 最喜欢热闹的吟游诗人当然不可能缺席,他们或坐在台阶上,或背靠着雕像,轻轻拨弄调试着手里的木琴。他们在等待夜晚的降临,期望着能用他们美妙的歌喉又或是精彩的故事,来俘获某位少女的芳心。 相比起此刻热闹的下城区,坎培尔斯上城区的街道显得冷清许多。 上城区的富商与贵族们有他们自己的庆祝方式,酒会和舞会正在他们各自的豪宅大院中筹备,街道上除了偶尔交错的豪华马车,基本没有行人。 与上城区各处宅邸内的情形差不多,皇宫里也是人来人往,仆人们抱着各式物件、食物和酒水往来穿梭,脚步匆忙。 皇帝伊迪斯与霍尔沃克公爵菲尔达拉正在皇宫的花园里散步,只有他们两个人。 西斜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看起来没有受到节日的影响,脸上都没有什么笑容。 “你说你要去落日镇?那是什么鬼地方,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伊迪斯停住脚步,脸上写满疑惑。 “塞帕莱长老吩咐的。”菲尔达拉平静解释道。 听了菲尔达拉的回答,伊迪斯一时语塞。 数月前的一个夜晚,塞帕莱长老的猫头鹰给菲尔达拉送来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要求菲尔达拉在明年四月中旬之前,到达大陆南部的落日镇。 菲尔达拉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的神情跟眼下的伊迪斯差不多,他也根本不知道落日镇在哪儿,也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塞帕莱为什么会突然派遣他去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菲尔达拉想不明白,但那只猫头鹰确实是塞帕莱的信使,菲尔达拉对它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伊迪斯和维妮雅相爱,塞帕莱是七位精灵长老里唯一持积极态度的,后来伊迪斯要娶维妮雅为妻,也是塞帕莱说服了其他六位长老,这才让维妮雅能以千溪谷精灵的身份,成为了奥尔帝国的皇后。 维妮雅意外离世后,塞帕莱和菲尔达拉一起前往坎培尔斯参加了葬礼。葬礼之后,菲尔达拉就被伊迪斯授予了公爵头衔和封地。 菲尔达拉一开始并不愿意接受,他是在塞帕莱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下来。 菲尔达拉成为公爵之后,千溪谷从奥尔帝国获得了不少帮助,或许,这就是塞帕莱一直以来的目的吧。 “塞帕莱长老吗?”伊迪斯沉吟了一句。 “可是为什么?那个鬼地方有多远?你要离开多久?”伊迪斯皱着眉头缓缓问出三个问题。 “信里没说缘由,落日镇在大陆东南,距离无尽森林不远,来回的话,大概需要大半年时间。”菲尔达拉一一回答了伊迪斯的问题,落日镇的位置是他好不容易查出来的,可即便他花了不少功夫,也只查出个大概位置。 “那可真是够远的。”伊迪斯思考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一个人去吗?” “不,我会带上阿卡拉、克洛温和罗德瑞克。” 伊迪斯听完点了点头,眉头也舒展开一些,“我担心教会那群家伙,你最好绕开教会自治领,还有,我给你个帝国特使的身份,这样更安全一点。” 菲尔达拉笑了笑,“这一路上我会注意隐藏精灵的身份,况且有阿卡拉他们在,不会有危险的。” “那三个家伙……”伊迪斯欲言又止。 看着笑意不止的菲尔达拉,伊迪斯又走动了起来,“其实你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帝国外面的世界吧?” “是的。”菲尔达拉跟上伊迪斯的脚步,坦然回答道。 “果然有什么样的舅舅,就有什么样的外甥女。”伊迪斯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炫耀,“薇薇安也总是想方设法地试图偷偷溜出皇宫,然而我一次都没让她得逞过。” “你就是把薇薇安保护的太好了。”菲尔达拉想起这个外甥女,笑得更开心了。 “她小的时候被欺负,我没能好好保护她,可现在她是‘小恶魔’了,我更担心她给我惹祸,都是阿卡拉干的好事。”伊迪斯抱怨道。 菲尔达拉轻声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阿卡拉都干了些什么,原本胆小、懦弱又自卑的薇薇安,就是在阿卡拉的教导下,变成了现在坎培尔斯人人谈之色变的“小恶魔”。 在坎培尔斯过完冬幕节,菲尔达拉没有多作停留。落日镇实在是太过遥远,不仅要绕行教会自治领,而且还不知道路该怎么走,这难免要耽搁不少时间,为了能准时赶到落日镇,菲尔达拉决定尽早出发。 第二十四章 坏人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大陆南部的春天总是比北部来得早上很多。在无名村落,经过半年多漫长的等待,帕杰恩终于带着迪艾尔出发前往落日镇了。 人头攒动的村口,艾丽娅正在与她的丈夫、儿子告别。 帕杰恩本想带着艾丽娅一起去落日镇,可是艾丽娅不愿意,她担心她半精灵的身份会给这父子俩带来麻烦。 在艾丽娅身后,村民们都来送行,毕竟去落日镇交易毛皮是村子里的大事。 罗耶此时也藏在人群里,他躲在一位村民身后,踮着脚看向村口。别人都是在目送帕杰恩和迪艾尔,只有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艾丽娅身上。 看着渐行渐远的丈夫和儿子,艾丽娅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是她的双手却紧握着。 勒克罗迪送她的那瓶血脉隐藏药剂就在她的衣兜里,那个精致的水晶瓶她一直没让帕杰恩看到过。 等到帕杰恩他们走远,艾丽娅才回过头。她一直感觉身后有人在盯着她,所以回过头的她立刻发现了伸长了脖子的罗耶。 罗耶见艾丽娅看向他,立刻将头一缩,重新躲到村民身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年他都会厚着脸皮跟着别人一起下山,今年他倒是老实起来了。 帕杰恩跟艾丽娅说过,罗耶对她不怀好意,这也是帕杰恩想要带她一起前往落日镇的原因,不过艾丽娅说她会小心,于是帕杰恩只好留给她一把匕首,让她用来防身。 见艾丽娅回过身来,村民们大多上前和艾丽娅打着招呼。 帕杰恩父子去落日镇了,家里如今只剩下艾丽娅一个人,一些和帕杰恩交好的村民邀请艾丽娅到他们家里去住,艾丽娅微笑着表示感谢,称有需要时一定会去的。 罗耶看着那些围着艾丽娅的村民,一脸的不屑。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罗耶看到艾丽娅再次看向他,而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他这才轻哼一声,转身悻悻离开。 等到村民们一一走远,艾丽娅稍微平复心情,回到了自家的院子里。她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开始打扫院子,只是动作比以往缓慢许多。 “艾丽娅夫人。”刚打扫没一会儿,迪艾尔的朋友们就来到了院子门口,他们笑嘻嘻地看着艾丽娅。 这些孩子称呼艾丽娅的方式是用的贵族称呼,甚至有些大人也这么称呼艾丽娅。 艾丽娅不是贵族家的女眷,所以一开始她很不习惯,不过后来听得多了,倒也不在意了。 孩子们见到艾丽娅回过头看向他们,领头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大声宣布道:“艾丽娅夫人,迪艾尔现在不在了,以后打水、捡树枝、还有采蜂蜜的活就交给我们。” 虽然这孩子的用词不恰当,但是看他那昂首挺胸、一脸骄傲的模样,艾丽娅被逗得轻笑起来。 草木葱郁的山林间,迪艾尔跟在帕杰恩身后摇头晃脑,这是他们离开无名村落的第十天。 最初的几天里,迪艾尔因为大开眼界而兴致高昂,他看到了雄伟的瀑布、幽深的河谷、陡峭的悬崖还有神秘的洞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甚至是连路边没见过的野花,他都要驻足观赏一番。 在大山里绕来绕去的这一段时间,帕杰恩罕见的讲了一些他年轻时和勒克罗迪的冒险经历。例如往小精怪的洞穴里灌水呀;往食人魔的锅子里扔大石头呀;还有偷看小鹿妖洗澡之类的。不过帕杰恩只讲了些欢快的故事,那些他和勒克罗迪一起与魔物战斗的故事,则没有提及。 迪艾尔听着帕杰恩的故事,向往得不得了,他觉得这些冒险故事比蒂娜的故事更有趣。 蒂娜最近两年总是讲些男男女女的爱情故事,迪艾尔对那样的故事没有兴趣。 随着山势逐渐放缓,距离落日镇是越来越近了。 迪艾尔已经厌倦了在大山里餐风饮露的日子,最初的新鲜感过后,重复的景色变得索然无味,而不那么舒适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咻……咻……咻咻……”迪艾尔握着一根笔直的树枝,正一边走一边无情抽打着路边野草的嫩芽,还有开得正盛的野花。 “迪艾尔,再有两天我们就到落日镇了,到了镇子里你可别到处乱跑,要跟紧我知道吗?”帕杰恩牵着两匹马走在前边,马背上载着大量生皮,大大小小,毛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硬邦邦的。 “知道了。”迪艾尔一“剑”削掉一棵野草的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帕杰恩回头看了一眼迪艾尔,“我们到了落日镇的时候,镇子上会有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可不像在村子里,万一你走丢被坏人当成孤儿卖了,可就再也找不到我和你妈妈了。” “坏人?什么是坏人?他们为什么要卖我?”迪艾尔把树枝插进腰间,快步走到帕杰恩身边好奇地问道。 “坏人就是会伤害别人的人,至于卖了你,我只是举个例子。”帕杰恩说着把一根缰绳套到了迪艾尔的脖子上。 迪艾尔急忙把缰绳从脖子里拎出来牵在手里,他知道被缰绳套住脖子是很危险的,“你刚刚就做了坏人才会做的事。” “哈哈哈哈。”帕杰恩笑着在迪艾尔的头上狠狠揉了两下。 迪艾尔的头发已经很多天没洗了,本就像个鸡窝,被帕杰恩这么一揉,现在像是被打散了的鸡窝。 看着迪艾尔忿忿的样子,帕杰恩突然严肃起来,“迪艾尔,离开了我和你妈妈,你就要独自一个人生活了,虽然有精灵的照顾,但是他们终究比不上艾丽娅。” 迪艾尔看了一眼帕杰恩。 帕杰恩眼睛直视着前方,好似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精灵是一群古板的人,他们什么都要求规规矩矩的,你可不能再像现在这么调皮。” “嗯,我知道了。”迪艾尔很认真地回答。 帕杰恩再次摸了摸迪艾尔的脑袋,“迪艾尔,外面的世界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对于我们来说,你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你的姓氏,但是你也不能抛弃你的姓氏,你姓特里斯特,勒克罗迪说它是一个古老而又伟大的姓氏,所以你要保护好它。”帕杰恩缓慢而郑重地说道。 第二十五章 “那三个家伙……” 迪艾尔听不懂帕杰恩的话,但是从他的语气里,迪艾尔听出了一丝沉重。 “父亲,我的姓名是迪艾尔·特里斯特,永远都是迪艾尔·特里斯特。”迪艾尔的语气,格外的坚定。 帕杰恩看着一本正经的迪艾尔,微微笑了起来,“等你成为魔法师,等你长大了,有了你自己的判断,到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那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你要记住一点,一定要时刻确保自己的安全。” “我记住了。”迪艾尔一边徒劳整理着他凌乱的头发,一边回答。 “在跟着精灵学习魔法的时候,你要尽可能多的了解一些关于光明教会的事情,他们是最大的危险,看到教会的人要立刻离得远远的,他们是真的会杀了你的,还有奥尔帝国,不过我们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奥尔哈姆家族的人,倒是也不用太过担心,不过能离奥尔帝国远点,还是离远点的好。”帕杰恩继续补充道。 “嗯。”迪艾尔其实完全听不懂帕杰恩在说什么,他只能应付着点头答应。 看着懵懵懂懂的迪艾尔,帕杰恩感到很无力。迪艾尔一直在小山谷里生活,对于外面的世界,他什么都不懂。 教会,奥尔帝国,迪艾尔对它们完全没有概念,而不了解它们,就不知道该怎么规避危险。 现在帕杰恩有一丝丝后悔,把迪艾尔交给勒克罗迪,或许是个更明智的选择。 明克斯议会,帕杰恩曾经去过威特伦,那里有很多强大的魔法师,但是他们中的某些人太过理想化,他们认为复兴特里斯特家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特里斯特振臂一呼,必然从者云集,接下来打败教会和奥尔帝国,特里斯特将再次变得伟大。 当初帕杰恩不希望迪艾尔跟着勒克罗迪,就是因为他担心,万一那群疯子觉得迪艾尔年幼,蛊惑他真的这么干,那么威特伦必然会被夷为平地。 教会,这个庞然大物几乎控制了大陆上除了奥尔帝国以外的所有领主,它的实力远比它看起来要强大得多。 倘若教廷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他们足以一战覆灭威特伦。而奥尔帝国,它的实力比教会更加强大。 没有了明克斯议会,“特里斯特”就不再特别,更没有谁还会在意它?明克斯议会,它是特里斯特曾经,也是最后的荣耀的明证,一旦明克斯议会不存在了,“特里斯特”也会跟着它一起消亡。 帕杰恩一直认为,教会之所以执着于追杀特里斯特,是因为他们忌惮明克斯议会。他们害怕特里斯特会使明克斯议会变得更加强大,“巫师之祸”的仇,明克斯议会可一直都没有忘记…… 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帕杰恩,迪艾尔轻悄悄地抽出了腰间的树枝。这一次他没有挥动,而是一边慢悠悠晃荡着,一边憧憬着到达落日镇时的情形。 经过四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精灵公爵一行人终于在四月中旬的第一天抵达了落日镇。 远远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镇子,菲尔达拉不免有些恍惚,前面那一大片三四层的小楼,真的是一个镇子该有的规模?虽然在路过临湖城时,他无意间听说了一些关于毛皮交易节的事,现在亲眼见到,他是大为震撼。 离开临湖城后的这一路上,除了络绎不绝的商队和佣兵,经常还能看到一些坐在大篷车里巧笑嫣然的风尘女子,有些吟游诗人更是靠着他们的好皮相,成功与那些女人搅和在了一起,露骨的歌声伴着女子的娇笑,倒也相得益彰。 沿着平整的大道一直向南,精灵公爵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镇子边缘。前方路边,立着一块大告示板,上面贴满了布告。其中最显眼的,当属贴在左上角的那一张,因为它的右下角,盖有一个鲜红的火漆印记。 菲尔达拉在告示板前停了下来,他一张一张地看完了所有布告的内容。 有招募佣兵保护商队的;有佣兵介绍自己团队的;有宣传风尘女子的,还附带画像;还有一些贩卖小道消息的,从简单透露的内容来看,确实都挺离奇。 再次环顾告示板,菲尔达拉觉得唯一有价值的还是左上角的那一张,它的内容简洁又明了——落日镇不允许私下斗殴,违者罚款一个伊奇。 伊奇就是小金币。在法尔伦萨,虽然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钱币样式和名称,但是同一种钱币的重量和价值是统一的,这样就可以做到各国通用,省去了兑换的麻烦。 “一枚小金币!?他们怎么不去抢?” 见菲尔达拉盯着告示板看了很久,克洛温好奇地凑上来,紧接着发表了上面一番评论。 克洛温是菲尔达拉的侍卫统领,三十多岁,一头深褐色的精练短发,身体壮实,面容市侩,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身后背着一柄双手大剑。 “不过一个小金币而已。” 作为一名魔法师,阿卡拉对金钱就显得很不在乎。他是精灵公爵的法师顾问,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灰白色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短胡须黑白交杂,同样打理得很好。 与一身灰色、戴着兜帽的菲尔达拉相比,阿卡拉的衣着显得异常高调。一身青色的法师长袍,颜色纯正,做工精细,衣领、袖口和下摆处,都用金色丝线绣着精美的条形花纹,就连罩在外面的黑色披风,下摆也绣着细小的红色火焰纹样。 “这上面只说罚款,可没说是一次还是一个人。” 只有罗德瑞克,注意到了这条告示的漏洞。他是菲尔达拉的情报总管,但这只是个名头,他的主要职责其实是和克洛温一起保护精灵公爵的安全。 罗德瑞克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身形瘦小,和克洛温相比,他宛如一只小鸡。他的面容略显稚嫩,但气质却沉稳内敛,褐色的披肩短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 罗德瑞克的衣着和克洛温差不多,只是他的皮甲更简洁,更方便活动。他的两侧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柄匕首,它们被固定在腰带上,不会随意晃动。 “对呀,德瑞克说的有道理呀,要是我们几个和别人打一架,那就要被罚一块大金盾,这可比抢还厉害。” “一个大金盾而已,单是你一年的薪酬,都够罚十五次。” “我的只能罚十二次。” “……” “……” “……” 阿卡拉三人面面相觑,而后一同看向菲尔达拉。 “这是财政总管负责的,我回去就让他改,让你也能罚十五次。” 第二十六章 大人物 菲尔达拉虽然是霍尔沃克公爵,但大部分政务,看起来都是由伊迪斯指派的内阁成员负责。 “好小子,一句话就涨薪酬了。”克洛温在罗德瑞克肩膀上重重一拍,“等回去霍尔沃克,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只要不是去红尘馆,什么都可以。”罗德瑞克很清楚克洛温想干什么。 “没意思。”克洛温觉得罗德瑞克格外扫兴。 “喂喂喂,你们几个,站在这里半天了,让一让。”一阵呼喝声从菲尔达拉四人身后传来,说话的是一个男人,他的手里正提着一张刚刷了胶的纸张。 也难怪男人生气,菲尔达拉四人此时正围着告示板,连人带马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从告示板前离开,精灵公爵几人牵着马进入了落日镇新镇。现在距离毛皮交易节还有几天时间,但新镇的街道上已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宽阔的街道两边商铺林立,绝大多数是酒馆和旅店,其中夹杂着一些红尘馆、杂货铺和武器店等等。 街上的小贩也有很多,他们有的在路边搭着固定摊子;有的推着小车沿街叫卖;还有些行商就背着个大包,见人就上去神神秘秘的打招呼。 菲尔达拉四人在街边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旅店,安顿好住处,他们得去街上多转转,这样才好让塞帕莱长老发现他们。另外的话,就是去酒馆听点小道消息,看看有没有人可能遇到过塞帕莱。 时间临近傍晚,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钻进了路边或大或小的酒馆。菲尔达拉四人也不例外,他们走进了一家上下足有四层,并且灯火通明的豪华酒馆。 走进酒馆,阿卡拉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他非常满意。 在酒馆中央,是一面及膝高的舞台,足够容纳四五个人在上面翩翩起舞。舞台上方是一块比舞台面积大的多的挑空,直达二层楼顶,一盏插着三层蜡烛的大吊灯悬在比二层地面稍高的位置,照得下面的舞台纤毫毕现。 一层的石质地板上,横平竖直排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八张四人方桌围着舞台摆放,形成一圈位置,其它的四人长桌则靠着墙,形成另外一圈位置,两圈位置之间是宽敞的过道,桌子与桌子之间也都有一段距离,不至于让相邻的两桌客人背贴着背。 在过道顶面的四个角上,各挂着一盏只有一层蜡烛的吊灯,墙壁和支撑着二层的方形柱子上也都钉着灯盏,还有一些可移动的灯架散落在一些边边角角。 酒馆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些还算精美的挂毯,正对着门是一排宽大的柜台,柜台后面的酒架上放满了各式酒水,他们被装在或透明、或深色的各式瓶子里,看起来琳琅满目。 柜台两边靠墙的位置是去往二层的楼梯,二层的座位都是长条形,互相之间被镂空的隔断隔开,它们都靠墙放置,空出与栏杆之间的一大块空间,方便客人靠在栏杆上看向一层的舞台。 此时酒馆里有很多空位,阿卡拉挑了舞台右边中间的方桌,他说只有坐在那里,才能听到更多周围人的谈话。 四人来到桌子旁,菲尔达拉坐在了正对着舞台的位置,阿卡拉和克洛温分坐在两侧,阿卡拉对着柜台,克洛温对着门口,剩下的罗德瑞克只能乖乖坐到精灵公爵对面。 阿卡拉举起手臂招了招手,站在柜台边的鸨母立刻跟着侍女快步走了过来。 鸨母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身材臃肿,浓妆艳抹,她站在菲尔达拉旁边,一阵阵浓郁的香水味让精灵公爵直皱眉头,克洛温倒是用力地抽了抽鼻子。 接过侍女手里的菜单,阿卡拉随意翻看了一下,接着就开始在菜单上指指点点,侍女站在旁边,手握碳棒在纸张上飞快记录着。 克洛温在观察着酒馆,酒馆里的客人不多,他们都坐在靠墙边的位置,有两个男人的怀里还抱着妖娆妩媚的女人。女人衣着暴露,她们依偎着男人,任由男人粗糙的大手在她们身上肆意游走。 罗德瑞克也在打量着酒馆,他一会儿看看菲尔达拉头顶上的栏杆,一会儿看看舞台上的吊灯,再看看柜台两边的昏暗过道,最后目光落在了右侧前方,挂在过道顶面的吊灯上。 阿卡拉很快点好了酒水和食物,他微笑着将菜单还给了侍女。侍女激动地接过菜单,同时微不可查地向看着她的鸨母使了个眼色,鸨母眯了下眼睛,扭着丰满的屁股从菲尔达拉的右手边绕到了他的左手边。 “几位先生都是远道而来吧,落日镇这几天可热闹着呢,我给各位找几个风趣幽默的姑娘来,让她们好好讲讲这落日镇的风土人情怎么样?要是几位先生有什么别的需要,楼上的房间大多都空着呢。”鸨母紧挨着阿卡拉站着,满脸堆笑地说道。 刚刚侍女使的眼色是在告诉鸨母,这几位先生很有钱。鸨母一开始以为这一群人里的大人物是那个戴兜帽的神秘家伙,可是刚刚魔法师点菜的时候完全无视了他,这么看来,这位魔法师才是这四人里真正的大人物。 “我觉得,你就很风趣幽默。”阿卡拉看着鸨母微笑着说道。 鸨母掩嘴轻笑着,她趁机观察了一下菲尔达拉他们。 精灵公爵低着头,兜帽完全遮住了脸,什么也看不见。克洛温被远处谈笑着的男女吸引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罗德瑞克则盯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架,似乎在担心它会掉下来。 “和我的姑娘们相比,我可差远了,你看那边那几位先生,他们的女伴就把他们逗得很开心呢。”鸨母依旧在推荐着他的姑娘,毕竟这几条可是大鱼,而且看那个背着大剑的男人的样子,他可是被她的姑娘牢牢吸引住了呢。 阿卡拉看向那几位女子,身姿妖娆、曲线玲珑,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若隐若现的娇躯已经足够撩人心弦。 “那几位女伴确实勾魂夺魄,可是这和你的姑娘又有什么关系?”阿卡拉收回目光,装出一副不解的神色问道。 第二十七章 红发的风尘女 “……”鸨母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她轻推了下阿卡拉的肩膀,嗔笑着想要再说点什么。 “行了,我们还有正事,你可以走了。”说话的是菲尔达拉,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鸨母刚要出口的话被菲尔达拉直接呛了回去,她张着嘴,看着耸了耸肩膀,一脸遗憾的阿卡拉,直觉得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那真是抱歉,打扰了。”鸨母讪笑着道完歉,一扭一扭地朝着柜台走去。看她离开时的表情,明显是被气到了,说不准她此时嘴也没闲着,正在无声地咒骂着菲尔达拉呢。 鸨母与送酒过来的侍女擦肩而过,侍女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把酒送了上来。 “克洛温,你刚刚在看什么?”阿卡拉轻轻晃动着手里纯净的玻璃杯,他盯着克洛温,笑眯眯地问道。 “咳咳,哼……”克洛泽清了清嗓子,他微皱着眉头,好像正在思考,“我只是在评估那几个女人的价格。”说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结果呢?”阿卡拉接着问道。 “至少值一枚银币,要是把她们放到坎培尔斯,价格还得翻一倍,不,两倍都有可能。”克洛温满脸得意,毕竟在这方面,他是专业的。 克洛温说完又看向了那几个女人,似乎是要确认一下他的判断。 “看得挺仔细呀。”阿卡拉阴阳怪气调侃道。 “那是当……”克洛温回过头看向阿卡拉,只见阿卡拉一脸不屑的笑容,克洛温恍然意识到阿卡拉是在捉弄他,“老家伙,你又算计我。” 克洛温没办法对阿卡拉动手,他憋着气看向罗德瑞克,“德瑞克,你刚刚又在看什么?那吊灯上的蜡烛你是没见过吗?”克洛温盯着罗德瑞克,恶狠狠地问道。 罗德瑞克看了看吊灯,又看了看系在墙上拴着吊灯的麻绳,很认真地回答道:“我在想它会不会突然掉下来,万一砸到人了怎么办?如果是我路过下面,它突然掉下来的话,我该怎么办?” “……”克洛温一时语塞,他竟无言以对。于是他只能给罗德瑞克的后脑勺轻轻来上那么一巴掌,低声骂道:“你就是个傻子。” “打扰了。”侍女又托着餐盘过来了,这次送来的是食物。 阿卡拉点的菜肴都是些他没见过的,它们不仅价格不菲,制作的速度还很慢,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一道新菜品上桌。 不过菲尔达拉四人并不着急,毕竟他们是来占座听消息的,吃饭喝酒只是顺带。 天色渐晚,酒馆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客人。 每来一桌客人,鸨母都会上前招呼一番。当客人有需要时,她会带着她的姑娘们来到客人身边,让客人自行挑选。没被选上的姑娘会回到休息的地方静静等待,她们没有像那些普通酒馆或红尘馆里的女人那样,为了招揽生意,就在大厅里轻摇曼舞、搔首弄姿。 酒馆一层很快坐满了客人,喧闹又嘈杂。 新来的客人见一层没有空位,有的选择离开,有的去了二层。 大厅中间的舞台一直空着,没有人演奏音乐,也没有人跳舞,甚至连讲故事的吟游诗人都没有。 阿卡拉点的菜品还没有上齐,而且由于客人太多,上菜的速度更慢了。不过幸好他点的菜足够多,现在除了克洛温还时不时往嘴里送着食物,其他人已经可以悠闲地喝着酒,仔细聆听起周围人的谈话来。 听了那么一会儿,阿卡拉发现,他们周围坐着的都是商人,谈话的内容都和生意有关,完全没有塞帕莱长老的信息,倒是舞台对面那一桌佣兵,他们或许更加关注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道消息。 阿卡拉瞥了那伙佣兵一眼,不着痕迹地在他们身边施放了一个传音术。 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阿卡拉失望地摇了摇头,佣兵就是佣兵,他们的话题除了钱和女人,只剩下各自“荣耀”的过往,以及对同伴怀里那位风尘女子的不满。 那是个纤瘦的女孩,有着一头酒红色的短发,她背对着阿卡拉,所以阿卡拉看不到她的长相。 佣兵总是辱骂、呵斥女孩,只因为她太死板。她安静地坐在佣兵怀里,既不喝酒,也不说话,甚至连动都不主动动一下,好像一个木偶。 “臭婊子,装什么清高,一个露肉卖笑的贱货,给脸不要脸……”果然,佣兵终于被女孩惹怒了,他粗暴地将女孩推倒在地,指着女孩破口大骂。 佣兵的举动惊扰到了他周围的客人,那些人停止交谈,转而看起了热闹,酒馆顿时安静不少。 佣兵的辱骂声清晰传到了舞台对面,菲尔达拉四人一齐朝佣兵那边看去。 阿卡拉面色平静,克洛温一脸玩味,罗德瑞克则皱着眉头,至于菲尔达拉,他兜帽里的脸灰蒙蒙的,很难看清表情。 阿卡拉撤掉传音术,静静看着急匆匆赶过去的鸨母将那姑娘扶起。佣兵不停地咒骂着,看到鸨母过来,他连着鸨母一起骂了起来。 “阿卡拉,去把那个女孩叫过来。”这是菲尔达拉的声音。 阿卡拉三人回过头看向精灵公爵,满脸诧异。 菲尔达拉在奥尔帝国可是出了名的冷淡,多少夫人、小姐对他青睐有加,但是面对挑逗和诱惑,他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可以说是有点厌恶。 克洛温率先回头看向舞台对面,那个瘦弱的姑娘被鸨母扶着站在那里,任由佣兵谩骂。 女孩抬着头,面无表情,散乱的红发遮蔽着一部分脸颊,但是依然难掩她倾城的容颜。她身体站得笔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鸨母一边安抚着佣兵,一边催促女孩赶紧道歉,然而女孩恍若没有听见似的,她就那么直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眼神空洞。 看着女孩高傲又倔强的模样,佣兵越来越生气,他探手拔出腰间的战锤,作势就要往女孩头上砸去。 第二十八章 是他找你 “住手。”阿卡拉站起身朝着佣兵大喝道,他的声音异常洪亮,震得人耳朵生疼。 嘈杂的酒馆瞬间安静下来,佣兵举起的战锤也停在半空。他回过头,看着正朝他走来的魔法师,一时僵在原地。 酒馆里大多数人的目光跟着佣兵聚焦到了阿卡拉身上,阿卡拉此时笑眯眯的,仿佛刚刚大喝出声的人不是他一样。 阿卡拉绕过舞台,来到佣兵面前,一把将那女孩从鸨母身边拉了过来。 鸨母感觉手里一空,下意识地去抓,可是什么也没抓着。 左手轻扶着女孩的左肩,阿卡拉将她紧紧护在身边,小姑娘的身体很僵硬,原来她还是知道害怕的。 佣兵垂下手里的战锤,愤怒地看着阿卡拉,他没有再污言秽语。 酒馆里的看客们见佣兵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其中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阿卡拉没有去看女孩,他一直紧盯着佣兵,直到佣兵放下手里的武器,他才开口说道:“这小丫头我看上了,希望这位绅士能把她让给我。” 佣兵仔细打量了一下笑眯眯的阿卡拉,不知道怎么又恢复了胆量,他抬腿把脚踩到长凳上,用战锤重重敲了敲桌面,这让原本就不太平整的桌面又多了几个深深的凹痕。 “让给你?你算老几?等老子玩完再说。”佣兵说着就探身去拉女孩,但是被阿卡拉挡了回去。 “一个青涩的小姑娘,你玩着也不尽兴,当然,我也不能让你吃亏。”阿卡拉说着放开了搭在女孩肩上的手,双手伸进披风里面,解下了腰上的钱袋。 这钱袋不仅尺寸大,还很饱满,袋口的拉绳都被撑开了一个小洞。 阿卡拉伸出两根手指,从钱袋里随意捏出两枚小金币,上前一步,俯身将它们放到了桌子上。 周围的人伸长脑袋张望,他们看到钱袋里一片金灿灿的,靠得近的几个人更是看到了好几块大金盾。 阿卡拉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羡慕、或贪婪的目光,他收好钱袋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她依然一脸冷漠。 “我想这点钱,应该足够表示我的诚意了吧。”阿卡拉看着眼神贪婪的佣兵,依然笑眯眯的。 佣兵的眼睛在看见阿卡拉的钱袋之后,就再没有离开过它,即便现在那钱袋已经被披风遮住了,可佣兵依然清晰记得它的饱满。 “先生,我想,这点钱可能不够。”佣兵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和善,他的目光离开了阿卡拉腰间,看了一眼女孩,接着说道:“这婊子,不,这小姑娘长得这么勾人,你再为她多花点钱,说不定她就不再是这副高傲的模样了。” “先生,贪婪可不是好品质,它会让你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阿卡拉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威胁。 阿卡拉的话刚说完,酒馆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呼。只见一道身影眨眼间越过舞台,来到了佣兵身后,一道银光闪过,一把匕首就架在了佣兵粗壮的脖子上。 佣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脖颈一凉,同时身后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那些钱用来买你的命,够吗?” 佣兵身后那道瘦小的身影正是罗德瑞克,他的长匕首架在佣兵脖子上,短匕首则抵着佣兵的后腰,只要佣兵敢乱动,两把匕首中的任意一把都能轻松要了佣兵的命。 “大人,我也去帮帮忙。”克洛温见罗德瑞克都没请示菲尔达拉就闪身到了佣兵身后,他也不甘落后,低声对着菲尔达拉说道。 克洛温不是在请示,他更像是在通知,因为他说完也不等菲尔达拉回复,直接跳上舞台,抽出背后的大剑,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打架的姿态。 菲尔达拉看了一眼仿佛演着闹剧的一群人,默默低下了头。 有了罗德瑞克和克洛温的帮助,阿卡拉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那个佣兵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变得非常通情达理,一点都没有再为难阿卡拉。 阿卡拉推着女孩往回走,罗德瑞克和克洛温返回了他们的座位,那一伙佣兵结完账,捡起桌上的两枚小金币,满脸愤恨地离开了酒馆。 鸨母见事情平息,一扭一扭地向柜台走去,反正那女孩的钱佣兵已经付过了,找阿卡拉再要一份?她没那个胆子。 “先生,你看看这个女人怎么样?”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推着他的女伴来到阿卡拉旁边,他一把扯下了女人右肩上的衣带,女人右边的胸脯顿时暴露在阿卡拉眼前,阿卡拉看了一眼,确实比他推着的女孩要雄伟一些。 那女人应该是没想到醉汉会突然扯下她的衣服,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她还是娇笑着拍开男人拉着衣带的手,实急似缓地把衣带拉好,重新遮盖住身体。 阿卡拉没有理会醉汉,也没有理会那个女人,他继续推着女孩往回走。这女孩真的就是木偶,阿卡拉推一下,她走一步。 那醉汉见阿卡拉不搭理他,也没有纠缠,搂着女人的细腰回了他的座位。周围的客人哄笑着,对着醉汉指指点点,酒馆再次喧闹起来。 由于女孩走得很慢,阿卡拉随手往另外一桌佣兵那儿扔了一个传音术,那桌佣兵刚刚一直在盯着他,直到闹剧结束。现在他们又开始有意无意的看向菲尔达拉,阿卡拉倒是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推着女孩绕过舞台,就在快要回到座位的时候,阿卡拉突然停住了,接着他让女孩独自过去他的座位,他则慵懒地靠在了一边的柱子上。 没有阿卡拉推着,女孩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但她没有回头。她看向阿卡拉那一桌客人,刚刚那个用匕首抵着佣兵脖子的瘦小男人,正在向她招手。 女孩缓缓走到罗德瑞克身边,他的长凳和桌子挨得很近,她挤不进去,只能在桌角站着。 罗德瑞克见女孩停在了他的身边,忽然笑了起来,他看着女孩,指了指低着头的菲尔达拉,“是他找你。” 第二十九章 半精灵洛瑟莉 鸨母早已回到柜台边,她一直在盯着女孩,直到看见女孩来到那个兜帽男人身边,她才轻蔑一笑,随后从柜台要了一杯酒水,一边看着菲尔达拉和女孩,一边轻呷着。 “坐下吧。”菲尔达拉没有抬头去看女孩,他语气平静,带着一股命令的味道。 女孩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听到菲尔达拉的要求,她身子往菲尔达拉身边靠了靠,屈身就要坐到客人身边。 感觉到女孩的身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菲尔达拉身子一震,匆忙起身躲避。 女孩的身子紧紧依靠着菲尔达拉,他这一让开,女孩顿时失去平衡,身体快速向侧后方倒去。 女孩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与惊慌,她微张着嘴,“啊”地轻呼一声。她伸手想要去抓菲尔达拉,不过刚抬起手臂她又急忙换了个方向,转而去扶凳子,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手划过凳子边缘,眼看就要摔倒。 突然,女孩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很大的力量,菲尔达拉扶住了她。 女孩的胳膊裸露着,她能感受到那双大手上的力量和温度,可是菲尔达拉太用力了,手臂被他勒得有点疼。 等女孩重新站好,菲尔达拉立刻松开了手,他看了一眼正在暗暗搓揉胳膊的女孩,指了指阿卡拉的空位置,“我是让你坐在那里。” 女孩看了一眼菲尔达拉,他一身灰衣灰袍,兜帽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嘴巴和鼻子下段。 从菲尔达拉身边走开,女孩慢慢坐到了阿卡拉的位置上。她只坐了长凳的一半,留出了另外一半,这让她离菲尔达拉要更近一些,离罗德瑞克则远一些。 菲尔达拉也重新坐好,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刚刚那尴尬的一幕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嘲笑和戏谑纷纷响起。 女孩面容平静,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她微微低着头,身体坐得分外端正。 克洛温嘴里塞着食物,他先是抬头瞥了一眼女孩的脸,接着目光下移到女孩袒露的胸口,在那儿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又看了一眼菲尔达拉,继续低下头啃食起他盘子里的馅饼来。 阿卡拉点的菜不久前已经上齐了,酒也是刚换的一壶,桌子上还有很多吃的,基本都没动过。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罗德瑞克轻声打破沉默。 菲尔达拉和女孩都不说话,克洛温抓着食物不停往嘴里塞,他低着头,皱起的眼角分明是因为笑意。 “噗……”克洛温失礼地喷出了嘴里的食物,他低着头赶忙开始收拾,嘴里还说着抱歉的话,可是断断续续的,他明显在极力憋着笑。 “啊……”好不容易压下笑意,克洛温长舒了一口气,他看了眼不明所以的罗德瑞克和菲尔达拉,扶着额头,终究是没再能忍住,不停地“嘿嘿嘿嘿”起来。 克洛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觉得在对待女人方面,罗德瑞克已经够蠢的了,没想到菲尔达拉更蠢。 被克洛温这一搅和,桌子上尴尬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菲尔达拉正了正神色,“你叫什么名字?”这句话显然是对着女孩说的。 “洛瑟莉。”女孩简短地回答,她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拘谨。 “真好听的名字!”罗德瑞克感叹道。 “哈哈哈哈,嘿嘿嘿……”克洛温笑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的。 菲尔达拉懒得理会克洛温和罗德瑞克,“你是半精灵。”他声音低沉,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听到菲尔达拉的话,克洛温一下子止住了笑声,他和罗德瑞克齐齐吃惊地看向洛瑟莉。 洛瑟莉眼睛里的微光瞬间消失了,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她刚刚放松一点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她看了一眼紧盯着她的两个男人,立刻低下了头。 “你用的血脉隐藏药剂质量低劣,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菲尔达拉抬起头,看着洛瑟莉低声问道。 洛瑟莉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没有了面对佣兵时的冷傲,现在的她,内心慌乱得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半精灵的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关系到她命运的秘密,可眼前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命运,半精灵的命运,她从心底里感到害怕了。 洛瑟莉恍惚间想起了昨天那个流血、疼痛的夜晚,她哭喊着,哀求着,可是那个陌生的男人根本不理会,他呻吟着,喘息着,直到发出一声低吼。 男人离开了,鸨母走了进来,她笑容满面,洛瑟莉却心如死灰。 洛瑟莉曾听克莱尔说过,半精灵就是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的,这是杂种的职责,克莱尔总是把半精灵叫作“杂种”。 洛瑟莉不知道眼前这三个男人会怎么对她,不,应该是四个,还有那个魔法师。她明明已经接受了她的命运,就像她的姐姐们一样,但是刚刚,她突然觉得她还有抗争的机会,毕竟她的眼睛此时是蓝色的,而且眼前的这些人不同寻常。 然而转眼间,她的身份暴露了。她是半精灵,低贱的杂种,但在黑市却卖价高昂。以色侍人是她们的宿命,不论在哪里,她们都是玩物,除了奥尔帝国。 洛瑟莉抬起头,直视着菲尔达拉,她不再颤抖,面色平静,她准备继续接受她的命运,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失去的了。 在耷拉着帽沿下,洛瑟莉看到了菲尔达拉的眼睛,她愣住了。这个正注视着她的男人,他的眼睛是紫色的,深沉的紫。 洛瑟莉曾经听姐姐们提起过,半精灵淡紫色的双眸是继承了精灵,精灵的眼睛就是深紫色的。 一瞬间,洛瑟莉的眼睛里绽放出了耀眼的光彩,难怪他要戴着兜帽,难怪他总是低着头,他,是精灵呀! “你……你是……”洛瑟莉难以置信地呢喃着。 “怎么这么安静?你们是对这位禁忌女孩不满意吗?”阿卡拉的声音骤然在洛瑟莉身后响起,他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了女孩光洁的肩膀上。 第三十章 引路人 “把你的手拿开,她叫洛瑟莉,是半精灵。”罗德瑞克压低声音,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阿卡拉的手从洛瑟莉的肩膀上拨开。 “你怎么知道她是半精灵的?”克洛温首先反应了过来,“你是不是偷听了我们的谈话?这是你的新怪癖吗?” 阿卡拉在洛瑟莉身边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他没有再占洛瑟莉的便宜,“他们告诉我的。”阿卡拉指着四个正在离开酒馆的佣兵说道。 因为佣兵的离开,酒馆又出现了唯一的一张空位,它位于菲尔达拉左后方,离得有点远。 在喧闹的酒馆里,能听清隔壁桌的说话内容都有些勉强,更何况还隔着一条过道和一桌吵闹的客人。 “离得那么远,他们是怎么听到我们谈话内容的?难道他们那边也有魔法师?”罗德瑞克疑惑地问道。 “只是有个耳朵灵光的家伙罢了,他们已经商量好怎么迎接我们了,到时候我们配合一下,正好问问他们,那个骑着神奇白马的神秘老头的事。”阿卡拉说得云里雾里,洛瑟莉反正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那我们现在也走?”克洛温显得有些兴奋。 “洛瑟莉还没吃东西呢。”罗德瑞克急忙阻拦。 “如果你饿了的话,我们会等你吃完,你的事,我们以后再谈。”菲尔达拉看着洛瑟莉瘦弱的身体,还有她刚刚看着他时眼睛里刺眼的光芒,菲尔达拉莫名觉得,这个女孩和其他人相比,身上有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用了,我不饿。”洛瑟莉的声音很轻,仿佛做梦时的呓语。 既然洛瑟莉说不饿,阿卡拉便抬手召唤侍女来结账。这顿饭花费了差不多两枚小金币加四枚银币。阿卡拉递给侍女三枚小金币,告诉她不需要找零。侍女接过金币,开心得不得了,连声感谢阿卡拉的慷慨。 结完账,菲尔达拉四人起身就往门口走去,可是洛瑟莉却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她看着菲尔达拉的背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神色却很纠结。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一起走啊。”阿卡拉发现洛瑟莉没跟上来,回过身,拉着洛瑟莉就要一起离开酒馆。 只是他们没走几步,鸨母便紧急追了上来,“几位先生请稍等。” 菲尔达拉四人转过身,看向鸨母。 “尊敬的先生们,出去过夜是要额外付钱的,还有,你们有四个人,那名佣兵只付了一个人的钱。”鸨母一脸为难地解释。 阿卡拉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轻轻拍了拍额头,“你看,我们酒喝多了,都忘了你这位尊敬的女士了。” “克洛温,付钱。”阿卡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克洛温一脸无辜地看向菲尔达拉,见菲尔达拉点了点头,他才扣扣搜搜地从怀里掏出来一只钱袋。 这只钱袋没有阿卡拉的大,而且还有点瘪。他将钱袋依依不舍地交给阿卡拉,“这些钱,够买三个多蓝眼睛的洛瑟莉。” 阿卡拉仿佛没听到克洛温的话,他把钱袋递给鸨母,“这位姑娘,我们就带走了。” 鸨母接过钱袋,它看着瘪瘪的,分量倒是不轻。打开钱袋,里面金光闪闪,全是大金盾,鸨母数了数,居然有十四块。她惊呆了,这么多钱就为了把洛瑟莉带出去过夜?!等等,刚刚那个掏钱的家伙是不是说了“买”?! 鸨母抬起头,她的面前空空荡荡,菲尔达拉五人早已经走了。她慌慌张张跑到酒馆门口,左右望了一圈,那五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此时菲尔达拉五人正走在热闹的街道上,酒馆的生意红红火火,红尘馆也是人来人往,有些酒馆门外站在乐队,正在演奏欢快的音乐。 店铺的火光投射到街道上,冲散了黑暗。一个谄媚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市民模样的男人,正领着菲尔达拉五人,不知道要带他们去哪儿。 男人自称是新镇的“引路人”,其实就是地头蛇。菲尔达拉一行人从酒馆离开没多久,这个男人便热情地找上了他们。 引路人先是点头哈腰地赞美了阿卡拉的高贵,又赞美了克洛温的英武,还有洛瑟莉的美貌和菲尔达拉的谨慎,唯独漏了罗德瑞克。 对于男人的赞美,阿卡拉欣然受用,喜不自胜,其他几人就显得兴致缺缺,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于是男人机灵地选择和阿卡拉套起近乎来。什么“是不是第一次来落日镇呀?”“是不是今天刚到呀?”“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呀?”之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阿卡拉和男人东拉西扯,最后说他们还没有定下住处,希望男人能有合适的推荐。 听到阿卡拉的说辞,男人立刻表现得异常积极,他欣喜地表示他很乐意效劳,不过需要一些微不足道的费用。 阿卡拉爽快地让罗德瑞克给了男人一枚大铜板,男人揣好钱财,无比殷勤地带起路来。他一边带路一边讲解着落日镇毛皮交易节的由来,渐渐的,周围的环境变得黑暗了起来。 “引路人,你是不是带错路了?这周围怎么黑灯瞎火的?”阿卡拉看了看周围,仿佛提醒一般问道。 面对阿卡拉的质疑,引路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尊贵的魔法师先生,请您先不要着急,正是因为地方偏僻了些,才会很少有人知道那家很划算的旅馆呀,要不然那儿早就住满了人,我还怎么带您和您同样尊贵的朋友们过去呀。” “你说得对,要不是遇到你,我们可能就要花很多不必要的钱,等到了地方,如果能让我们满意,你还有额外的奖赏。”阿卡拉轻易就相信了引路人的话。 “一定会让您满意的,为了赏钱,我可是会尽心尽力的。”引路人说完继续在前面带路。 这是一条黑漆漆的僻静街道,街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屋子里没有一丁点儿火光,完全没有人住的样子。引路人的火把火光微弱,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 第三十一章 我们只是求财 洛瑟莉似乎很畏惧周围的黑暗,她紧跟在菲尔达拉身后,警惕地四处张望。她拉了拉菲尔达拉的斗篷,小声说道:“先生……” “你是觉得冷吗?”菲尔达拉打断了洛瑟莉的话。周围一片寂静,再小的声音也能传出去好远,更何况,给他们带路的男人耳朵还很灵光。 洛瑟莉的话被菲尔达拉强行打断后,她没有再说什么。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六人轻微的脚步声。 队伍行进的站位在悄悄改变,阿卡拉跟着引路人一直走在最前边,剩下的四人之前挤在一起,现在菲尔达拉和洛瑟莉走在中间,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则跟菲尔达拉拉开了距离,他们俩走在最后。 突然,引路人手里的火把熄灭了,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无月的夜晚,黑暗浓稠得好像墨汁。先是一阵急促的,不知道是谁的跑步声,接着是一阵短暂的轰鸣。等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阿卡拉才升起一朵照明术。 姗姗来迟的照明术照亮了周围,在阿卡拉身后不远处,一道两人多高的土墙紧贴着房子的边缘,将道路彻底封死。 “引路人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惊慌地说道。 “不要害怕,我不是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升起照明术了嘛。”阿卡拉也急忙说道,语气里还透着一丝恐惧。 洛瑟莉是五人里唯一一个真的感到害怕的人,她都快要贴在菲尔达拉身上了。 等阿卡拉他们表演结束,远处的黑暗里亮起了一道道火光,同时还夹杂着一朵照明术。那是一群佣兵打扮的家伙,他们正在一步一步向阿卡拉五人靠近。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那伙佣兵停在了离阿卡拉十几步远的地方。 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菲尔达拉和洛瑟莉退到了阿卡拉的右后方,克洛温和罗德瑞克退到了阿卡拉的左后方,他们都快退到墙角了,仿佛真的在害怕。 阿卡拉神色平静地观察着对面的佣兵。 一名中年魔法师,站在佣兵最前面中间的位置,穿着普普通通的法师袍,左手握着一根镶嵌着黄色宝石的制式法杖。 两名穿着布甲的弩手,站在魔法师两侧靠后的位置,他们双手紧握着轻弩,手指扣在扳机上,锋利的弩矢正对着阿卡拉。 还有十几名穿着劣质皮甲的战士,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散乱站在外围,隐隐把魔法师和弩手保护了起来。 “拙劣的演技。”佣兵魔法师高傲地看着阿卡拉,不屑地说道。随后,他将目光转向罗德瑞克,“那名刺客,我们可是有人见过你出手的,敏捷、果断,绝不是新手,你为什么要早早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呢?” “还有那位双手剑士,你很渴望战斗,还没看到敌人就开始害怕,是不是显得过于虚假了呢?”佣兵魔法师一脸疑惑的表情,很明显,他也在表演,他在嘲讽。 “你们明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为什么还要往里钻呢?”佣兵魔法师再次看向阿卡拉,满含“歉意”地说道:“现在,你们可以真的害怕了。” 就在佣兵魔法师自说自话的时候,一只肥硕的猫头鹰正在落日镇上空来回穿梭着,很快,它发现了漆黑街道上的两朵照明术,直直飞了过去。 “你是法师协会的注册魔法师吧,这难道是巧合吗?我居然也是。”佣兵魔法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徽章,黑乎乎的两根斜十字交叉的制式法杖,中上位置套着一只金色圆环。 佣兵魔法师见阿卡拉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微笑着将徽章重新放回了怀里。在他看来,阿卡拉的沉默算是默认。 “那位戴着兜帽的先生,您应该是一位偷跑出来的,还未经人事的小少爷吧。”佣兵魔法师看向菲尔达拉,无比自信地说出了他的猜测。 “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死在这里太不值得了,所以我并不想杀死你们,我们只是求财而已。”佣兵魔法师装模作样地惋惜道。 “因此,只要你们乖乖交出身上所有的财物,还有那只半精灵,你们完全可以安全地离开。”佣兵魔法师瞥了一眼阿卡拉的腰间,又指了指站在菲尔达拉身边的洛瑟莉,神色轻松地开出了他的条件。 佣兵魔法师此时看起来非常的自得,对面那五个人,包括连根法杖都没有的阿卡拉在内,全都算不上威胁。 在他看来,尽管阿卡拉的年纪与他相仿,但这位衣着华丽、出手阔绰的魔法师,很明显早已迷失在了金钱里,他根本就是个样子货。只要阿卡拉敢乱动,佣兵魔法师身边的两名弩手会立即扣动扳机,第一时间要了阿卡拉的命。 当然了,即便阿卡拉能静默施法,佣兵魔法师也能够感知到元素波动,他相信阿卡拉的施法速度绝对快不过弩失。而且就算弩手射偏了,他也还能发起反击,他认为一心炫耀财富的阿卡拉,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然而很可惜,他错了,当他还在暗自揣测的时候,阿卡拉突然出手了。佣兵魔法师刚感应到气元素波动,开口想要提醒弩手射击,两道无形的风刃已经将那两把轻弩切成了两半,同时还割伤了弩手的手指。 “嗯唔……” 伴随着两名弩手发出的一声闷哼,一颗圆滚滚的白色光球从阿卡拉手里激射而出。 佣兵魔法师又慢了一步,直到看见光球朝他飞来,他才慌忙抬起左手,施放魔力护盾,同时开始施法反击。 水波似的魔力护盾保护着佣兵魔法师的上半身,透过护盾看去,佣兵魔法师仿佛身处水面之下,一圈圈涟漪以他的左手为中心,微微荡漾着。 阿卡拉感知到脚下有土元素波动,一道魔力护盾立刻在脚底形成。魔力护盾和地面重叠在一起,平坦坚硬的泥地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时隐时现的波纹,怎么看怎么怪异。 白色光球飞行的速度极快,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便无声地砸在佣兵魔法师的魔力护盾上。 第三十二章 阿卡拉·塞弥勒斯 “轰”,一声巨响从佣兵魔法师身后传来,一道石墙拔地而起,眨眼间便升到了两人多高。佣兵们纷纷向后看去,那道高墙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佣兵魔法师此时顾不上身后的动静,他正眼睁睁看着那枚光球在他身前静静爆开,紧接着狂暴的火元素顷刻间扯碎了他的魔力护盾。 魔力护盾的破碎会造成魔力运行阻滞,魔力运行阻滞又会导致施法中断,施法中断的结果是魔力反噬,魔力反噬会使得体内魔力震荡,从而短暂失去施法能力,而这一连串的反应,在护盾破碎的瞬间就已经完成。 佣兵魔法师没有在意眼前的白色火焰,也没有立刻平复体内紊乱的魔力,他反而一脸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他握着法杖的左手和空荡荡的右手,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光球,竟然会是威力最为恐怖的最高级火球术——白焰火球。 白色的烈焰被护盾破碎后逸散的魔力裹挟着,正在化作一道冲向天际的火焰旋风。佣兵们被堵在了街道里,他们在慌乱地大声叫嚷。 白焰冲上天际,最终消散一空,佣兵魔法师抬起头,他目光呆滞地看向阿卡拉,那个一直一脸的平静的魔法师,此时正高高托举着一枚橘红色的火球,在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着阿卡拉手上的火球,佣兵魔法师的眼睛里不由渗出了恐惧,只是那恐惧还没来得及成形,那枚疯狂旋转着的火球骤然无声地爆散开来。 封闭的街道里,混乱的佣兵们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火红的烈焰便无情吞噬了他们。 炽热的火焰在街道上汹涌翻滚着,一道道被火焰包裹着的身影只是稍微挣扎了几下,便倒在地上凄厉嚎叫起来。 由于阿卡拉释放“炎爆术”时,在火球的下方和后方撑起了魔力护盾,火焰没有直接冲向他身后的四人,可是狭窄的空间让肆虐的火焰无法向外扩散,于是它们开始回卷。 此时的火焰可不分敌我,阿卡拉看见火焰朝他扑来,立刻撑起一个笼罩全身的魔力护盾,同时左手凝结出一枚有着薄薄冰壳的大水球,朝着克洛温就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眼见火焰袭来,克洛温一把将身边的罗德瑞克拉到身后,紧接着低下头,双手握拳,交叉双臂牢牢挡在脸前。 克洛温刚做好迎接火焰的准备,一颗冰凉的水球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大大的水球裂开,淋湿了一大片。春季的晚风透着浓重的凉意,克洛温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一个寒颤还没打完,灼热的火焰扑面而来,克洛温能清晰地感觉到火焰的温度,此时的他仿佛置身熔炉。 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会儿功夫,充斥着街道的火焰便全都消散。 克洛温放下手臂,同时抽了抽鼻子,怎么有一股子焦糊味? “阿卡拉,克洛温烧着了,你快帮他灭火。”罗德瑞克一边拍打着克洛温身上星星点点的火焰,一边向阿卡拉求助。 克洛温低下头看了一下,皮甲有些没淋到水的地方正在悄悄燃烧着。魔法火焰和普通火焰是不一样的,它偶尔会附着在一些可燃物上面烧上一段时间。 “哗”,一只水球重重砸在克洛温胸口,溅开的冷水熄灭了胸前那些小火苗。 “哗”,又一只水球砸在了腰上,下身的火焰也都熄灭了。 “哗”,再一只水球劈头盖脸地砸在了鼻子上…… “够了。”克洛温愤怒地大吼道,他看见阿卡拉手里又出现了一只水球。 克洛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现在他是浑身都湿透了。 “阿卡拉,你是不是故意的?”克洛温指着阿卡拉质问道。 阿卡拉一脸无辜,他将手上的水球扔向克洛温左前方一扇燃烧着的窗户,抬手指了指走到他身边的菲尔达拉和洛瑟莉,“洛瑟莉就比你们聪明,知道该往哪儿躲。” 确实,菲尔达拉和洛瑟莉毫发无损,他们不用被砸水球。 当时火焰袭来,洛瑟莉已经被凄厉的惨叫声吓傻了,她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菲尔达拉挡在她身前,她才反应过来。她双手紧紧攥着菲尔达拉的斗篷,闭着眼睛缩着身子,静静等待火焰的炙烤。 可是那些火焰似乎惧怕菲尔达拉,它们都躲得远远的。菲尔达拉的身体周围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排斥那些火焰,洛瑟莉被包裹其中,直到火焰散尽,她都没感觉到火焰的温度。 洛瑟莉紧闭着的眼睛在罗德瑞克的求助声响起时才睁开,她看了下周围,火焰不见了,阿卡拉正在不停往克洛温身上扔水球。 “罗德瑞克,拉着我,我要跟这老家伙决斗。”克洛温是真的被气到了,他竟然叫全了罗德瑞克的名字。 “罗德瑞克”的发音和“瑞克大人”很相似,克洛温为了不让罗德瑞克占他便宜,一直把“罗德瑞克”叫作“德瑞克”。 “快呀,要不然我就真冲上去了。”克洛温见罗德瑞克没反应,不耐烦地催促道。 罗德瑞克没办法,他一脸无奈地拦腰抱住克洛温,扭过头,任由克洛温恶狠狠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起来。 街道上此时火光粼粼,两边建筑上还有零星火焰燃烧着。 火焰刚消散的时候,菲尔达拉在佣兵那边召唤了一场局部大雨,雨水浇灭了建筑上的大部分火焰,还剩下的这些临街屋檐下的零星火焰,交给阿卡拉的水球就好。 阿卡拉一边灭火,一边朝着佣兵那边走去。 “你……你是……大……大法师?”佣兵魔法师看见阿卡拉路过,他艰难转过头,嗫嚅着嘴唇问道。 佣兵魔法师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周围只剩下寥寥无几的轻微痛苦呻吟声,阿卡拉可能都听不到他的问题。 在佣兵魔法师身边蹲下,阿卡拉看着眼前这张黑红交杂的脸,轻声回答道:“我的姓名,是阿卡拉·塞弥勒斯。” 第三十三章 冒犯 佣兵魔法师此时全身湿漉漉的,他身体的绝大部分被严重烧伤,那些裂开的伤口正在不断往外渗着血水,他呼吸困难,气若游丝,已经奄奄一息。 听到阿卡拉的全名,佣兵魔法师释然地缓缓闭上双眼,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的脑袋无力歪向一边,他死了,他升起的那朵照明术,也跟着消散了。 在法师协会,任何一名有志成为大法师的魔法师都听说过阿卡拉·塞弥勒斯。这位传奇人物在二十多年前,在年仅四十二岁时,于芬迦绝地单独对战两只食人魔,并且成功杀死一只,重伤一只,由此成就了“传奇大法师”之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单独击杀食人魔成为了法师协会晋升大法师的标准,从那时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少魔法师前往芬迦绝地挑战,然而不说成功的人,能活着回来的都寥寥无几。 除了在芬伽绝地的卓然战绩,阿卡拉的传奇之名还有他不老容貌的功劳,关于他返颜驻容的秘密,阿卡拉守口如瓶,除了最亲近的几个朋友,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佣兵魔法师的照明术熄灭后,佣兵这边的半个街道只能被微弱的火光照亮。阿卡拉回过头,之前拦住他们的那堵两人高的土墙正在快速崩解消散。 肥硕的猫头鹰终于飞到了菲尔达拉所在街道的上空,它无声扇动着翅膀,静悄悄落在了一处高高的屋顶上。它歪着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看着街道上或站、或躺的那一群人。 阿卡拉沉默着站起身,将照明术向佣兵尸体们相反的方向推远了一些,在阿卡拉身后,原本被照得清晰的佣兵魔法师的尸体,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洛瑟莉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捂着嘴巴,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佣兵魔法师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即便现在那具尸体已经变成一道模糊的黑影。 菲尔达拉站在洛瑟莉身边,他的兜帽底下黑乎乎的,完全看不到表情。 克洛温依然在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只是动作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激烈。 罗德瑞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克洛温,他此时正背对着众人,静静看着街道远处深沉的黑暗。 将照明术推远之后,阿卡拉把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叫到了佣兵这边,他催促着两人从地上捡起两只勉强还能用的火把,点燃后开始一个个查看起佣兵们的样貌来,他们在找之前的引路人。 佣兵们的衣物都被烧成了灰烬,包括钱袋。在这些尸体旁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钱币。 罗德瑞克在专心检查尸体,克洛温则收集起了佣兵们掉落的财物。 在菲尔达拉身后远处的黑暗里,两朵被拉长的火光从一处拐角出现,它们正朝着菲尔达拉这边走来。火光映照下,勉强能看到七道身影,还有六杆刺向天空的长矛。 “我是落日镇领主的税务官,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在照明术光芒的边缘,说话的是一名衣着光鲜,有着圆溜溜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站着六名卫兵,四人持盾,两人手里举着火把。 菲尔达拉和洛瑟莉率先转过身来,这位税务官比卫兵略矮,面色不太友善。 阿卡拉已经灭完了火,听到动静的他正在向菲尔达拉这边走来,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则继续做着他们的事情。 税务官和他身后的卫兵远远地看向菲尔达拉身后,昏暗的街道上,躺着几道黑色身影,两只火把在街道里上上下下,映照出更多的黑影。 阿卡拉越过菲尔达拉,直接向税务官走去。 税务官看着衣着华丽的阿卡拉,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不过很快,他又踏前一步,迎上了阿卡拉戏谑的目光。 税务官不是没见识的平民,他很熟悉男爵大人的法师顾问。虽然那位大人的衣着不如眼前这位魔法师华丽,但是那位大人手里的法杖却是价格不菲,再看眼前这位魔法师,双手空空如也,袖口也没有盾徽。 阿卡拉来到税务官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递了过去。税务官不解,不过他还是接过纸张打开看了一眼。 纸张上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右下角是两枚鲜红的火漆印记,格外显眼,它们分别是一只口衔号角的雄鹰,和一颗树干粗直、华盖如伞的大树。 税务官知道号角雄鹰是奥尔帝国皇室的徽记,但是那棵树他是真没有印象。他看向那段简短的文字,低声呢喃道:“奥尔帝国特使……霍尔沃克公爵……执行公务……” 税务官抬头打量了一下阿卡拉和带着兜帽的菲尔达拉,突然笑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伪造贵族徽记是死罪,而且还是皇帝和公爵的徽记……” 笑着说到这里,税务官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面无表情的阿卡拉,和远处正在尸体堆里翻找着什么的两名战士,还有那名跟着一位漂亮姑娘的神秘男人,税务官收敛起笑容,神色变得慎重起来,“除了这份文件,你们还有什么能证明你们的身份。” 听到税务官的问题,菲尔达拉直接走上前,他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对尖耳朵,以及深紫色的眼睛,“这……能不能证明?” 税务官愣住了,他身后的卫兵同样愣了一下,“你是那只该死的精灵公爵!”税务官的话脱口而出,根本没有经过大脑。 “大人,找到引路人了,不过他已经死了。”罗德瑞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就说阿卡拉是故意的,现在人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克洛温在落井下石。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请您宽恕。”税务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地在他肥厚的脸颊上扇了两巴掌。 平民冒犯贵族可是死罪,当场杀掉没有任何问题,况且还有这么多人在场证明。 菲尔达拉没有理会税务官,他和阿卡拉一起向后看去,在石墙边的角落里,罗德瑞克的火把正照亮着一团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影。 第三十四章 焦尸小路 阿卡拉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菲尔达拉,遗憾地辩解道:“我只是没想到,炎爆术在封闭的街道上,威力会增加这么多。” 税务官还在身后不停地求饶。 “行了,起来吧,后面的尸体是一群盗匪,公然抢劫贵族,被就地格杀,你们去处理一下。”阿卡拉回过头对着税务官和卫兵吩咐道。 “遵命,大人,感谢您的宽恕,您的仁慈就如同……”痛哭流涕的税务官抹着眼泪站起身,俯首恭敬地将手上的文件递了出去。为了确认手没伸错方向,他悄悄抬起头瞥了一眼,菲尔达拉正背对着他,那刚刚的声音…… 税务官转头看了一眼正笑眯眯看着他的阿卡拉,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菲尔达拉转过身,“你起来吧。”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税务官这次先是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是菲尔达拉才再次起身。 阿卡拉从税务官手里抽回文件,重新放回怀里,便不再理会这个满嘴称颂之辞的胖子。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来到菲尔达拉身边,事情已经结束,他们该走了。 税务官赶紧闭上嘴,和身后的卫兵一起让到一边,他们都低着头,态度恐怕比对他们的领主还要恭敬。 菲尔达拉重新戴好兜帽,阿卡拉则指了指佣兵尸体之后的那堵石墙,对着税务官问道:“那后面,有人吗?” 税务官不知道阿卡拉为什么这么问,好在他也不需要知道,“我不知道。”税务官如实回答。 阿卡拉与菲尔达拉对视了一眼,接着看向税务官,“那堵墙你不用管,用不了多久,它会自动消失,记住,别去动它。” “感谢阁下的提醒,我们绝不去动它。”税务官急忙点头答应。 阿卡拉和菲尔达拉先走了,洛瑟莉随后跟了上去,克洛温在经过税务官身边的时候,用力拍了拍他自己的腹部,那里“哗哗”作响。 在克洛温的衣服里面,除了地上散落的钱币,佣兵魔法师法杖上的那颗魔晶他也没放过。 注视着精灵公爵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税务官突然记起,刚刚因为不清楚封闭街道里的情况,他便在路口留下了四名卫兵,用以阻拦那些好事者,要是他们看到从身后走出的菲尔达拉几人,免不了又得惹麻烦,于是他急忙派出一名卫兵,去给菲尔达拉他们带路。 阿卡拉和菲尔达拉跟在卫兵身后,洛瑟莉没有像之前一样,紧跟在菲尔达拉身边,她稍稍拉开了些距离。她的眼睛总是盯着菲尔达拉,偶尔瞥一眼阿卡拉,她看上去神色纠结,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走在最后面,他们在低声交谈,除了偶尔能听见洛瑟莉的名字,其它的是一点儿也听不太清。 领着精灵公爵一行人离开黑暗街道来到路口,卫兵请菲尔达拉他们稍等,他则朝着他的四名同僚走去。 因为菲尔达拉几人的出现,挤在路口外边的好事者们顷刻间骚动起来。 向同僚低声交代完事情,卫兵回到了菲尔达拉他们身边。他领着几位大人物走出围观人群,直到彻底摆脱了身后那些好奇的目光,他才告辞离开。 扑棱棱,卫兵刚离开没多久,一只肥硕的猫头鹰便轻巧落到了菲尔达拉的肩膀上。 离开塔伊斯山,沿着山脚下的小路走了小半天,迪艾尔终于看到了一些房屋的轮廓,帕杰恩告诉他,那就是落日镇。 相比起落日镇,脚下小路边盛开的野花,五彩斑斓的蝴蝶,还有那些嗡嗡叫嚷着的蜜蜂,以及很多迪艾尔在大山里没见过的花草,它们统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吸引力。 迪艾尔牵着马,不停催促帕杰恩走快点,好像落日镇会逃跑似的。帕杰恩也牵着马,他不急不缓地走着,不时欣赏下周围的风景。 小路右边是倾斜的山坡,长满了瘦弱的树木和杂草,左边是一望无际的绿苔荒原,虽然同样长满杂草,但是连接着蔚蓝色天空的开阔视野让人心情格外舒畅。 随着新镇的轮廓愈发清晰,迪艾尔变得异常兴奋。远远的,隐隐约约能看到镇子外面的小路两边,各有一排架子,它们每一个上面,都挂着一条肉干似的东西。 帕杰恩脸色微变,那些架子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也只有迪艾尔才会好奇那上面挂着的是什么。看来刚出山,落日镇就要给迪艾尔好好地上一课。 渐渐的,迪艾尔看清了那些木架子上的物体,他停住脚步,面色惊恐又疑惑。 那是一具具脖子上套着绳索,被矮矮吊起的黑乎乎的人类尸体,它们的脑袋无力歪向一边,朝向各不相同。其中几具尸体的面部正对着迪艾尔,仿佛是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帕杰恩轻拍了一下迪艾尔的后背,坏笑着说道:“臭小子,欢迎来到大山外面的世界。” 迪艾尔抬起头看向帕杰恩,神色变得更加惶恐。 “走吧,让我们看看这些人,是因为什么被挂在这里的。”帕杰恩语气轻松。 最靠前的那根木架子旁,插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用鲜红的颜料写着两个大大的单词——公然,抢劫。 木架子一共有十九个,上面的尸体全都被烧得焦黑,帕杰恩数完数,回头看向迪艾尔。他原以为迪艾尔会因为害怕不敢上前,结果头一转,迪艾尔就跟在身后。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帕杰恩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迪艾尔哪敢抬头多看,这些尸体大多都是堪堪脚离地面,就像是站在路边的欢迎队伍。 “不……不知道。”迪艾尔低着头紧跟在帕杰恩身后,眼里只有他父亲的脚后跟。 “他们是被烧死的。”帕杰恩观察了一下身边的一具尸体,脚面很完好,没有烧伤的痕迹,“而且是被魔法烧死的。” “魔法?!”迪艾尔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尸体,他从没想过魔法可以用来杀人。 “任何力量都可以用来杀人,区别只有,杀的是什么人。”帕杰恩悠悠说道。 迪艾尔听不懂帕杰恩的话,他总是听不懂帕杰恩的话。 看着皱紧眉头的迪艾尔,帕杰恩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大山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以后你会明白的。” 第三十五章 倒霉的巫妖 穿过“焦尸迎宾小路”,迪艾尔和帕杰恩缓缓走进了落日镇。

热闹的街市,熙攘的人群,它们无一不让迪艾尔感到新奇,所以他很快便忘记了那些恐怖的尸体。

紧跟着帕杰恩,迪艾尔没过多久便走进了一条废弃街道。街道上都是和他们一样来售卖毛皮的猎人,门外拴着马,门口摆放着货物。街道上冷冷清清,有那么一小段路,街道两边的建筑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头尾的两栋楼还略有破损。

帕杰恩找了一间空屋子,把马拴到门口的柱子上,和迪艾尔一起,将毛皮卸下后搬进了屋子。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陈设,皮子被帕杰恩直接丢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尘,呛得迪艾尔轻轻咳嗽起来。

帕杰恩神秘兮兮地告诉迪艾尔,这整条街的屋子都是幽灵的住所,它们会在夜晚出没,吞噬人类的灵魂,所以晚上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迪艾尔被帕杰恩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他不是笨蛋,很快就知道这是帕杰恩在故意逗他。

这些屋子虽然不闹鬼,但确实不祥,这条街上商铺的主人总是很容易破产,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家商铺失去主人,久而久之,整条街的商户都搬了出去,于是它就这么废弃了。

旧镇的人倒是觊觎这些宽大的屋子,可是想要搬家进来得花钱从领主手里买,他们没有那么多钱,于是这些屋子一直空着,反倒方便了来售卖毛皮的猎人们。当然了,租金是少不了的,不过相比起住旅店,那可是要便宜得多。

分类整理好毛皮,关好门窗,帕杰恩从马鞍袋里取出一把大锁锁好门,之后带着迪艾尔在镇子里闲逛起来。

毛皮交易节明天才开始,持续四到五天,到时候收购毛皮的商人会来到废弃街道选购货物,不需要猎人们带着毛皮找买家。

离开废弃街道,周围重新热闹起来,帕杰恩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要多走动走动,好让那位精灵老者发现他和迪艾尔。

相比起带着心事的帕杰恩,迪艾尔无忧无虑,他东张西望,问题不断,对什么都感兴趣。

人的悲欢,有时候完全不相通,迪艾尔现在很开心,但塔伊斯山里的一只巫妖,它此时的心情却极差。

大约是二十天前,它正在夜里赶路的时候,被一群野狼给盯上了,还被它们当成了可以用来磨牙的骨头。

不过有惊无险,那群野狼在啃噬了巫妖的一根肋骨后,成功被瘟疫感染,死后转变成了腐尸怪,有了它们的帮助,巫妖很快找到了无名村落。

接近无名村落时,巫妖脖子上的项链散发着盈盈白光,可是那白光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弱,特里斯特正距离它越来越远。

巫妖不得已循着白光想要追上最后的特里斯特,可是大山里的路极其难走,他总是选错方向,致使那白光时强时弱。

三天前,巫妖终于脱离深山。脚下的道路,越来越平坦,项链散发出的白光,也越来越强。然而就在今天,最后的特里斯特出山了。

巫妖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崖上,它看着一望无际的绿苔荒原和远处的落日镇,眼眶里的魂火在剧烈抖动。

除了特里斯特离开大山这件事,巫妖前天集合腐尸怪的时候,发现竟然少了一只,找了一大圈,它才在一处猎人的陷阱里发现了那只走丢的腐尸怪。

腐尸怪身上压着一块大石头,明显是有人故意扔进去的,巫妖的宠物被人发现了,这意味着,它的行踪暴露了。

落日镇的街道上,除了今天新来的帕杰恩和迪艾尔,阿卡拉正领着洛瑟莉走街串巷,克洛温和罗德瑞克紧跟在他们身后,菲尔达拉不在,他留在了旅店里。

按照克洛温的说法,经过昨晚那件事,他们在这落日镇已经出名了,他们将成为人们话题的焦点,走在街上也会格外引人注意。

菲尔达拉总是戴着把脸遮住大半的兜帽,这样怪异的行为本就显眼,况且塞帕莱长老已经找到了他,所以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再上街招摇。

克洛温今天看起来要比昨天正常很多,他的眼睛终于不再总是盯着女人,他正颇有兴致地在打量着路上的行人。

昨天他们带着洛瑟莉回到旅店,因为多了一个人,就需要多一个房间,可是旅店没有空房间了,于是克洛温很大度地表示,他可以出去随便找个地方住,接着他便急匆匆跑了出去,至于他去了哪儿?阿卡拉他们心知肚明。

喧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其中夹杂着一些佣兵,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看到阿卡拉的时候,会刻意地离远一些,这让克洛温觉得很有趣,什么时候佣兵的胆子变得这么小了?其实他不知道,他们确实是可以出名的,不过让税务官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昨天晚上,在菲尔达拉一行人离开之后,税务官来到一众好事者面前,警告他们最好忘记今晚发生的事,否则得罪了大人物,里面的那些家伙就是他们的榜样,接着众人就看见卫兵从废弃街道里,抬出来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有跟税务官熟络的人,他们手里攥着几枚银币,想要跟这位了解情况的大人打探点消息,结果税务官严辞拒绝了他们的贿赂,并再次郑重警告他们,不要瞎议论,更不要瞎传。

一向贪财的税务官能拒绝银币的诱惑,这让很多人直观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因此他们很明智地选择按照税务官的要求去做,至少在他们,或是那群大人物离开落日镇之前,他们会管好嘴巴。

所以除了昨晚亲眼看了热闹的人,其他人只知道有一伙盗匪冒犯了大人物,所以连夜被挂到了落日镇外边。至于大人物是谁?那伙盗匪又是被谁烧死的?没有任何消息。

在一家服装店门前,阿卡拉停下了脚步,这是他们遇到的第四家。衣着华丽的魔法师看了看店铺的规模和装饰,拉着衣着暴露的洛瑟莉走了进去,他是奉菲尔达拉的命令,来给洛瑟莉换身衣服的。 第三十六章 新衣服 洛瑟莉此时还是昨天在酒馆里的那身装束,低垂敞开的领口露出胸前大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雪白,两根衣带挂在肩膀上,纤细的手臂和精巧的锁骨无遮无挡,裙子开叉到腰际,一不小心就会飘飞起来。

看到有客人进门,服装店老板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尊贵的先生,还有这位美丽的……姑娘,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们服务。”老板看到洛瑟莉的时候,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

“给这位女士先选三件普通的便服,再定制三件。”阿卡拉随意地打量着店铺,在周围的衣架或是木人偶上,展示的衣服各式各样,有做工粗糙的平民装束,有精细剪裁的富人便服,也有贵族的花哨款式,还有做工复杂、装饰繁复的礼服。

“请跟我来,这些衣服的款式可能比较适合这位……女士。”老板将阿卡拉和洛瑟莉领到店铺靠里的一处货架前,随手提起一件用料少得可怜,薄得几乎透明的纱裙,铺陈开来向阿卡拉展示着。

阿卡拉看着衣服的样式皱起眉头,他看向老板,神色不悦,“你……确定?”

老板看到尊贵的客人面色不善,立刻满脸堆笑地解释道:“尊贵的先生,这是我们店里最……最……最能够清晰展示女士身材的衣服了。”老板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不那么直白的描述。

“哈哈哈哈……”跟在阿卡拉后边的克洛温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便服吗?我们要的是便服,你会让你的妻子穿你手上这身衣服出门吗?”罗德瑞克也有点恼怒。

老板立刻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连忙躬身道歉,并迅速将手上的衣服揉成一团,扔到了货架上。

在得到阿卡拉的原谅后,服装店老板带领着阿卡拉几人来到了展示便服的区域。

这里的衣服就正常很多,直筒型的裙摆长及脚踝,甚至能盖住脚面,有长袖有短袖,统一的束腰设计,领口也够高,足以把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您看这些怎么样?”老板指着两个木人偶,向阿卡拉推荐道。

“洛瑟莉,你看呢?”阿卡拉看向洛瑟莉,他在询问她的意见。

洛瑟莉从来没有亲自挑选过衣服,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选。

“这位小姐,您不用烦恼,如果您觉得哪件合适,我们有专门的试衣间,而且有专门的女性侍者为您提供服务。”老板看出了洛瑟莉的窘迫,开口解释道。

“反正今天我们也没什么事,你慢慢挑。”阿卡拉微笑着对洛瑟莉说道。

“就是。”克洛温的语气有些急切。

“洛瑟莉,你就挑你喜欢的,不用管多少钱。”罗德瑞克的语气满含期待。

毕竟,谁不想看美丽的女孩换上一身又一身漂亮的衣服呢。

趁着洛瑟莉换衣服的功夫,老板向阿卡拉介绍起了店里衣服的材质,有价格亲民的羊毛、结实耐用的亚麻、柔软舒适的棉花还有最为昂贵的冰蛛丝。

据老板介绍,冰蛛丝是一种最新发现的材质,刚在临湖城出现,它具有天然光泽,弹性也很好,织成的面料不仅流光闪烁,而且兼具亚麻的坚韧和棉花的舒适,同时还不会起皱,永不褪色。

看着老板手里那一小块滚动着流光,垂感极佳的乳白色面料,阿卡拉惊喜不已。他当即表示,洛瑟莉的三件定制便服就用冰蛛丝,外加三件礼服。就这样,洛瑟莉要加试一大堆穿起来异常麻烦的礼服。

从中午一直折腾到晚上,在阿卡拉、克洛温和罗德瑞克三个大男人的建议下,洛瑟莉终于选好了九身衣服的款样。

这些衣服的样式都很简约,有交领大袖的袍服,有方领短袖的裙裳,还有内衬抹胸的异形服饰等等。

选好了衣服的款样,剩下的就是测量身体。当老板拿到洛瑟莉的身材数据时,他在已经换了一身宽松便服的洛瑟莉身上打量了一圈,随即讨好地笑着向阿卡拉表示,如果能让洛瑟莉穿着定制的衣服让画师画上几张像,并允许将它们挂在他的店铺里用作宣传,他可以适当减免一些费用。

阿卡拉对老板的提议不感兴趣,他直接询问老板什么时候能来取衣服。

老板为难地表示,冰蛛丝面料极其昂贵,从临湖城到落日镇这一路上偶尔会有路匪出没,因为担心面料被抢,衣服只能在临湖城制作,所以要到临湖城去取。

至于时间,因为衣服样式不是太繁复,而且不需要制作束腰用的扣带,半个月左右就可以做好。

去临湖城取衣服显然不可能,阿卡拉让老板做好衣服送到落日镇,对于阿卡拉的要求,老板想了一下便同意了下来,毕竟一包衣服总比一匹面料要不起眼得多。

在支付了四块大金盾又三枚小金币再两枚银币之后,阿卡拉带着洛瑟莉和打包好的两件由棉布制作的便服离开了服装店,剩下的六块大金盾,等拿到定制衣服的时候再付清。

回到旅店,菲尔达拉正等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当他看到衣着正常的洛瑟莉时,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她之前的那身衣服,简直不堪入目。

夜幕降临,菲尔达拉五人围坐在旅店一层大厅的方桌旁,边吃着晚餐边闲聊,他们没有注意到,一名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着急忙慌从门外冲了进来。

妇人环顾冷清的大厅,一眼就锁定了菲尔达拉他们,这名妇人正是洛瑟莉之前的鸨母。

鸨母气势汹汹来到洛瑟莉跟前,她皱着眉头,口气严厉地说道:“洛瑟莉,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快跟我回去。”

洛瑟莉看着鸨母,眼神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鸨母看了阿卡拉他们一眼,指着菲尔达拉对着洛瑟莉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就跟他们混在一起,快跟我回去。”说着鸨母就用另一只手去拉洛瑟莉的胳膊。

洛瑟莉身体瘦弱,眼看着要被鸨母拽起,而阿卡拉依旧笑眯眯的没有动静,罗德瑞克已经起身准备阻拦,菲尔达拉则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给过你钱了,现在你要带走洛瑟莉,是想再多要一点?”最后还是克洛温开口了,只是他语气玩味,言辞刻薄。

见到克洛温出手阻拦,罗德瑞克安心地坐了回去。

听了克洛温的嘲讽,本就不悦的鸨母立时愤怒起来,她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又尖锐,“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们就不怕她会给你们带来灾祸?”她不明白这些人是给洛瑟莉灌了什么迷幻药剂,原本顺从胆小的洛瑟莉现在都敢顶撞她了。

“灾祸?呵,什么灾祸。”克洛温冷笑着讥讽道。

“你们……你们……”鸨母被克洛温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位富态的女士,你何必和一个小人物置气呢?你先回去,我们和洛瑟莉还有点事要谈。”阿卡拉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你们……你们带着这个祸根,就等着遭殃吧。”鸨母愤然甩掉洛瑟莉的胳膊,留下一句狠话,转过身一扭一扭地离开了旅店。可能是因为太过气愤,她身上的肥肉都在跟着屁股左右晃动。 第三十七章 洛瑟莉的姐姐们 “好了,洛瑟莉。”阿卡拉转过头对着一脸平静的女孩,“你该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了。”

洛瑟莉看了看阿卡拉,又看了看菲尔达拉,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在菲尔达拉的房间里,洛瑟莉讲起了她的故事。

大约是在三年前,洛瑟莉还是个半精灵,她和几位成年的半精灵女性一起,被关在一座城堡的地下室里。

那几位成年半精灵,就像是洛瑟莉的姐姐们似的关心、爱护着她,每逢城堡里有宴会,姐姐们都会偷偷给她带好吃的,偶尔还会有玩具和一些小工艺品。

有一天,城堡里又要举办宴会,这一次洛瑟莉也被放出了地下室,她第一次看到了地面上的世界。

她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好好地被梳洗打扮了一番。看着镜子里的精致的容颜,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长相。

后来洛瑟莉被带到宴会上,交给了一名男孩。男孩微笑着,他紧握着洛瑟莉的手,给她讲了很多奇怪的故事。

随着宴会的进行,洛瑟莉看到有些人的举止越来越放荡,她看到了姐姐们的遭遇,她们也看到了她,她们在朝她微笑,可是洛瑟莉却不敢看她们。

男孩看出了洛瑟莉的不适,贴心地带她离开了大厅。

在城堡的小花园里,男孩露出了本性,他对着洛瑟莉上下其手,洛瑟莉的反抗反而更刺激到了他,他将洛瑟莉扑倒在地,变得愈发疯狂。

突然,城堡里响起惊呼声,一道高大敏捷的身影从洛瑟莉眼前闪过。刚刚还趴在她身上,用力胡乱撕扯她衣服的男孩,此时已经无力瘫倒下来。

洛瑟莉被那道身影拉起向外跑,城堡里的卫兵出来阻拦,可都被那道身影打倒在地。就这样,她被一个陌生人领着逃出了城堡。

“呵呵,看来应该是那帮没脑子的游侠救了你。”克洛温打断洛瑟莉的讲述,阐述起他的观点。

“那洛瑟莉应该出现在帝国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罗德瑞克不解地问道。

“因为那帮游侠和你一样,都是蠢货。”克洛温满含嘲讽地说道。

克洛温说得没错,奥尔帝国的游侠们做事全凭一腔热血,他们没有组织,一盘散沙,执行任务也没有详尽的计划和步骤,都是一拍脑袋做出的决定。

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在狩猎者森林阻止猎捕精灵的佣兵一样,那么多人在森林里游荡,可精灵还是一只一只被抓住,再被秘密运出奥尔帝国,如果不是菲尔达拉,光靠他们,狩猎者森林永远是精灵捕手的乐园。

现在精灵不需要他们,他们又来“拯救”半精灵了,可是他们成功救出了多少半精灵?恐怕他们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能做游侠的都是富裕人家的贵公子,就算被抓住,交笔赎金就会被释放,可是那些没被成功救出的半精灵,她们的下场又是什么样的呢?

被抓回去的半精灵,受尽折磨后凄惨死去。没被抓回去的半精灵,她们只能在野外自生自灭,或者被其他人抓住,重复之前的命运。又或者暴露了身份和行踪,被教会抓住,送到光辉之城,丢进惩戒所的黑牢,直到老死。

“你给我闭嘴,让洛瑟莉继续说。”阿卡拉瞪了克洛温一眼。

克洛温耸了耸肩膀,对着洛瑟莉抬了抬手,示意“请继续”。

洛瑟莉笑了笑,接着娓娓讲述起来。

从城堡里逃出来之后,洛瑟莉惊讶地发现她的姐姐们也都被救了出来,她们来不及问候,城堡里的卫兵就追了上来。

那些救出她们的人让她们跑远躲到树林里,他们负责拦住追兵。

洛瑟莉和她的姐姐们头也不回地穿过原野,藏进了树林深处,她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能在树林里等待那群救出她们的人,可是等了好几天,那群人都没再出现。

经过商议,洛瑟莉的姐姐们觉得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她们需要自寻出路。于是她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树林里游荡,直到她们遇到了努曼·克莱尔。

克莱尔给了半精灵们血脉隐藏药剂,把她们带到了他位于绿苔荒原的法师塔里。

洛瑟莉和姐姐们都很感谢克莱尔,可是她们错了,克莱尔和那些贵族并没有什么两样。

来到法师塔,克莱尔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没有了之前的体贴和照顾,只有辱骂和囚禁,半精灵们被关在法师塔的地下室里,克莱尔每天都来羞辱她们,直到他找来了一群鸨母。

克莱尔给洛瑟莉的姐姐们灌下血脉隐藏药剂,让她们乖乖跟着鸨母去临湖城的红尘馆,克莱尔说,只有那里,才是杂种真正的归宿。

克莱尔让半精灵们不要想着逃跑,没有血脉隐藏药剂,她们的紫眼睛只会让她们重复之前的命运,甚至会更凄惨。

克莱尔还说,半精灵们不会再有好运遇到像他这样的好人了。

洛瑟莉的姐姐们没有反抗,她们认命了,她们与洛瑟莉道别后,各自跟着鸨母们离开了法师塔。

由于洛瑟莉当时还是孩子,克莱尔把她留在了身边,直到长成,克莱尔才让她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法师塔里。克莱尔老了,需要人照顾,所以他并不打算把洛瑟莉也送走。

然而就在不久前,洛瑟莉失手打碎了一瓶对克莱尔来说极其贵重的药剂,克莱尔怒不可遏。为了让洛瑟莉赔偿损失,并给她一个教训,她被送来落日镇,成了一名风尘女子。等到毛皮交易节结束,她会再被送回法师塔。

随着故事的结束,洛瑟莉起身来到菲尔达拉和阿卡拉面前,她重重跪到地上,低低俯下身子请求道:“诸位先生,求求您们救救我的姐姐们。”

菲尔达拉四人面面相觑。

“我听大人的。”克洛温率先表态。

“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着……救一下。”罗德瑞克小心翼翼地建议。

“对付一个魔法师而已。”阿卡拉无所谓地说道。

菲尔达拉摘下兜帽,看向三人。

阿卡拉他们感受到精灵公爵投射过来的目光,很默契地一齐扭过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游离,仿佛他们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既然他们三个都觉得应该救,那我也只能答应你的请求。”菲尔达拉回过头,他看着洛瑟莉,轻笑起来。

听到菲尔达拉表态,洛瑟莉急忙欣喜地抬起头,阿卡拉三人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不过我们来落日镇,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等我们处理完了,才能去救你的姐姐们。”菲尔达拉紧接着补充。

“谢谢您,大人。”洛瑟莉一脸感激,她说着就要再次将身子低伏下去。

“我都已经答应你了,你快起来吧。”菲尔达拉急忙俯身扶住洛瑟莉,他并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待洛瑟莉站起身,菲尔达拉四人也跟着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洛瑟莉的故事讲完了,天也很晚了,克洛温……”阿卡拉笑眯眯地看向克洛温。

“我还出去住,在这里没有空房间之前,我都住在外边。”克洛温知道阿卡拉想说什么。

“德瑞克,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住呀,我请客。”克洛温拍了拍腹部,昨天晚上的收获还有很多呢。

罗德瑞克扭过头,不想搭理克洛温。

克洛温笑着鄙视了一眼罗德瑞克,迈着轻快的步子向门外走去,其他三人跟着克洛温相继离开菲尔达拉的房间,但只有洛瑟莉向菲尔达拉礼貌告辞。 第三十八章 费尔曼·格林 薄薄的暮色微光下,在临湖城西郊的一片茂密树林中,一片明显人为砍伐出的开阔空地上,匍匐着一座带有厚实城墙的小型城堡,这是一座修道院。

修道院虽然不大,但是设施齐全。

一座带有钟楼的小教堂矗立在城堡中央靠南的位置,它的前面有一个小广场,连着城堡正门。

广场西边是武器库和马厩,往北是一排排修道院骑兵的住所,东边是僧侣的祈祷室、临时监狱、餐厅、厨房和仓库,祈祷室北边一个个小小的独立房屋,则是僧侣的住处。

教堂后边有一座大花园,花园周边围绕着一圈一模一样的双层建筑,这是修道院为客人们准备的房屋,平时没有人居住,但是修道院骑兵会定期打扫,所以一直保持着整洁。

太阳隐没,一弯残月悄悄爬上树梢,树林里升起迷朦的雾气。

修道院里,小广场四个角上的火盆已经点燃,熊熊火光驱逐开黑暗,把周围照得清清楚楚。祈祷室内传出僧侣们的祷告声,音调时高时低。

在修道院小广场上的两侧,整齐排列着两队修道院骑兵,这些骑兵已经站着一动不动小半天了。

从下午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他们神色疲惫,身形懈怠。

这不是什么训练,他们只是在等待迎接一队教会骑士。

每年春季,教廷直属的教会骑士团都会派人到各地修道院,选拔一些虔诚且出色的修道院骑兵加入骑士团。

今天早上,修道院的骑兵队长收到消息,一支两百人的骑士团中队将在傍晚时分到达修道院,而且这支骑士中队将在修道院留驻一段时间。

这是一道奇怪的消息,每年骑士团也就来一支四十人的骑士小队,而且选完人就走,今年一下子来两百人,而且还要驻留,这让骑兵队长不得不慎重处理,于是他早早就组织好骑兵们在小广场上列队迎接。

年轻的费尔曼·格林是这群倒霉骑兵中的一员,他原本是落日镇铁匠的儿子,三年前的冬天,他成功被修道院招收为侍从骑兵,经过这几年的刻苦训练和认真学习,费尔曼现在是一名杰出的修道院骑兵了。

费尔曼此时腰酸背痛,但他还是坚持着挺直腰杆,目光坚毅并且面色平静,他扶着剑柄的右手,更是一动不动。

在临湖城修道院,费尔曼属于骑兵里的异类,只因为他和僧侣们关系很好。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和那些僧侣们探讨教义,甚至跟着他们一起祈祷。

骑兵队长不久前曾对费尔曼说:“你很有可能在今年被选入骑士团,前往教会自治领,成为一名光荣的教会骑士,到时候,我这位骑兵队长见到你,都得叫你一声大人。”

费尔曼的理想就是要成为一名教会骑士,只有这样,他才配得上蒂娜。

一想到那个活泼的,总是眉眼含笑,有着一头栗色长发的女孩,费尔曼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嘭嘭嘭嘭”,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

听动静,这是一匹马发出来的,不是说两百人的骑士中队吗?

正在众人疑惑时,一名教会骑士从大门直接冲进了修道院。他在小广场上勒停了战马,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对着周围大声命令道:“所有骑兵立即动身前往落日镇,那里发现了巫妖的踪迹,骑士团已改道,你们尽快跟上。”

教会骑士的命令惊扰到了正在祈祷的僧侣们,他们纷纷走出祈祷室。

“落日镇发现异端,烦请神的仆人们能和骑兵们一同前往肃清。”教会骑士对着远处的僧侣们客气说道。

“肃清异端,吾等义不容辞。”一名僧侣回应了教会骑士。

听到僧侣的回答,教会骑士不再耽搁,他纵马一阵风似的冲出修道院,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城堡门外的黑暗里。他还要再去通知其他修道院,让他们做好对应地区的搜寻和警戒工作。

之前安静的小广场上立刻沸腾起来,呼喊声、议论声混成一团。有的人跑向马厩,有的人点燃火把,有的人去仓库取干粮和水袋,有的人在井边打水,只有很少的几名侍从骑兵还留在原地发愣。

费尔曼跑进马厩,他双手并用,牵着四匹健硕的战马来到了小广场。

小广场上很快挤满了整备好的战马,骑兵和僧侣们跃上各自的坐骑,在骑兵队长的带领下有序走出大门,沿着林间道路向东疾驰而去。

修道院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名一脸茫然的侍从骑兵在看着烟尘发呆。

教会就是这样,守护人类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也在很好地履行他们的职责。

费尔曼跟着众人一路疾驰,僧侣在马背上施展各种祝福,一道道圣洁的白光从天而降,将这一队几十人的队伍完全笼罩在内。

经过白光的洗礼,费尔曼感到身体变得轻盈,神识变得敏锐,疲惫的身躯重新充满了力量,甚至战马的奔跑速度,都变快了不少。

当费尔曼他们追上正在大道上急行的骑士团中队时,他们都已经快到落日镇了,此时还没过午夜。

费尔曼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修道院的距离,难怪那名通报消息的骑士入夜了才赶到修道院,看来他们是先跑了一大段路,才想起来派人回头去通知修道院。

和骑士中队汇合之后,僧侣们再次施展祝福,这一次,一行接近三百人的骑手在大道上疾驰,整齐的马蹄声让费尔曼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只过了很短的时间,落日镇便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远处的落日镇看起来宁静而又安详,骑手们这才让战马放慢步伐。

午夜过后,教会这一大群人伴着沉闷的马蹄声穿过旧镇,走进一片树林,在里面扎营休整。

再过不久就天亮了,生火已经没有必要,安排好值夜人员,其他人草草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靠着树干便沉沉睡去。 第三十九章 带话 今天是落日镇毛皮交易节正式开始的日子,无名村落出产的毛皮很受商人们欢迎,短短半天时间便售卖一空。

吃完午饭,帕杰恩和迪艾尔牵着马走在新镇的街道上,采买着村子里需要的物资。

帕杰恩忧心忡忡,因为旧镇南边的一片树林里,突然出现了大量教会人员,帕杰恩担心他们是冲着精灵老者来的。

虽然新镇已经传开说是有猎人在塔伊斯山里发现了腐尸怪,可能有巫妖藏在山里,一大早也确实有一批教会骑士带着几名僧侣进了山,可帕杰恩想不明白,巫妖跑到塔伊斯山来干什么?

有教会的人在,想在新镇见到精灵老者已经不可能了,除了这个,帕杰恩更担忧的是教会这些家伙要在塔伊斯山里待多久,他还要回无名村落呢。

菲尔达拉此时同样忧心忡忡,虽然他不怕教会的人,但是塞帕莱长老不行呀,那些僧侣明显是冲着异端来的。

关于塔伊斯山里藏着巫妖的传言,菲尔达拉是不怎么信的,以他对教会的了解,巫妖要是敢制造第二片腐败森林,教会就敢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剿灭巫妖。巫妖同样了解教会,所以除非巫妖疯了,否则它们不敢乱来。

先不管教会的目的,有教会的人在,至少塞帕莱长老是不会再在落日镇出现了,不论他要做什么,恐怕都做不成了。

此时菲尔达拉的心情很差,阿卡拉带着洛瑟莉上街去了,克洛温和罗德瑞克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

“先生,有人找您。”房间门外,一道声音响起,是旅店的侍者。

菲尔达拉一惊,“谁找我,你是不是找错房间了?”

“并没有,先生,是一位浓妆艳抹的胖妇人,她说她找一位带兜帽的先生,而且昨晚我见她打扰过您,所以她要找的人,应该是您没错了,现在她就在楼下站着呢。”侍者很有礼貌地说道。

“让她上来吧。”菲尔达拉没想到那个鸨母竟然会直接找上他,他倒是想听听她又要说什么,而且正好需要她给克莱尔带个消息。

鸨母在侍者的接引下来到菲尔达拉的房间,精灵公爵正坐在桌子边等着她。

“请坐。”作为精灵,菲尔达拉很少与人类直接接触,大多数情况都是由阿卡拉他们来应付,但是现在,他突然想尝试着和陌生人交流。

听到菲尔达拉用了个“请”,鸨母愣了一下,她观察着菲尔达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再次来找我有什么事?”菲尔达拉语气平静地问道。

鸨母愣住了,她可还清晰记得那天在酒馆里,菲尔达拉赶她走时说的话,那和现在的态度、语气完全不一样。

“呃……是关于洛瑟莉的事。”还好鸨母及时清醒了过来。

“关于洛瑟莉的事,我觉得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没有必要再在她身上纠缠,我们是不会让你带走她的,而且,我还希望你能给一位名叫努曼·克莱尔的人带些话。”菲尔达拉是能好好说话的,只是他和阿卡拉他们相处习惯了,说话就总是很生硬。

鸨母在听到努曼·克莱尔这个名字的时候,瞬间紧张起来,“你要我带什么话?”

“你跟他说,大约半个月后,我们会带着洛瑟莉亲自前去拜访,希望届时洛瑟莉的姐姐们也都在场。”菲尔达拉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们……”鸨母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洛瑟莉把什么都告诉你们啦?”

“是的,她不应该遭受那样的对待,包括她的姐姐们。”菲尔达拉转头对着鸨母说道。

“那你们知不知道带着一只半精灵在身边会有多大麻烦?你们有血脉隐藏药剂吗?你们会怎么对待她?比克莱尔大师又能好多少呢?不管她们现在过得如何,至少还像个人,或许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她们生活得不好,但是人类一样会沦落为风尘女子,现在她们不会再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尤其是洛瑟莉,克莱尔大师对她并不差。”鸨母语速很快,她似乎是在为洛瑟莉的未来感到担忧。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昨天你也听见了,她不愿意跟你回去,她做出了她的选择。”菲尔达拉听出了鸨母言辞里的关心,但他的语气依旧坚决。

鸨母紧盯着菲尔达拉兜帽下的半张脸,不禁叹了口气,“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我确实没必要再作纠缠,我会把你的话带给克莱尔大师,但是你们是谁呢?我总得有个名讳。”

菲尔达拉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现在不方便透露,晚上我会让人去通知你。”

“我还在那家酒馆。”鸨母说着站起身,“希望洛瑟莉做出了更好的选择,我先告辞了。”留下一句祝福后,鸨母利落地离开了房间。

傍晚时分,阿卡拉他们都回来了,菲尔达拉跟他们说了今天鸨母来找他的事。

阿卡拉听后非常自信地表示,用他的名字,当那个叫克莱尔的家伙听到他的名字,一定会按照菲尔达拉吩咐的,老老实实将洛瑟莉的姐姐们接回法师塔,好好对待。

同样是傍晚时分,帕杰恩采买完物资,带着迪艾尔来到了教会人员驻地的边缘,他们远远地眺望着从塔伊斯山归来的教会骑士和僧侣。

“迪艾尔,看到了吗?这些就是教会的人,那些穿白罩袍的是教会骑士,穿黑袍的是僧侣,就是他们要杀死我们,以后见到这些人,千万要隐瞒好姓氏,并且离得远远的,知道了吗?”

教会的人来落日镇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迪艾尔对来自教会的危险,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他们为什么要杀死我们?”迪艾尔看着远处那些骑马归来的身影,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等你以后长大了,或许会得出你的答案。看清楚这些人了吗?我们该回去了,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要不是为了让迪艾尔见见教会的人,帕杰恩可不想离这些人这么近。

“看清楚了。”迪艾尔把教会这些人的形象,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第四十章 臭鱼烂虾 回到废弃街道,帕杰恩卸下马上的物资放到屋子里,随后点亮地上的油灯,和迪艾尔啃起了干粮。

今天买完物资还剩下不少钱,这些剩下的钱按照每户平均分配,帕杰恩能得到六枚大铜板又八个铜子,锡角的话可以忽略不计。

帕杰恩打算给艾丽娅买条项链,他还从来没送过礼物给艾丽娅呢,这一次分配的这些钱,再加上以往的积蓄,现在帕杰恩有五枚银币又七枚大铜板再加上四个铜子。

五枚银币可就是一枚小金币呢,帕杰恩也是有金币的人了。

吃完晚饭,帕杰恩锁好门,带着迪艾尔再次离开废弃街道,一起去热闹的街市上买项链了。

在塔伊斯山深处,巫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手托着脑袋,仿佛是在沉思。

它眼睛里的魂火很平静,那些野狼腐尸怪都趴伏在它周围。

腐尸怪挂在骨头架子上的烂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周围寂静无声。

漆黑的天幕上看不到星光,乌云密布,看来明天是要下雨,或者午夜之后也有可能。

巫妖很苦恼,前几天找到那只腐尸怪的时候,它就知道会有教会的人来塔伊斯山,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如果只是修道院的骑兵和僧侣,巫妖还不是很担忧,这说明他们只是来查探,可是出现骑士团的人就不一样了,这说明他们是来抓它的。

这几天巫妖一直把腐尸怪聚拢在身边,不再让它们乱跑,就是担心再让人发现踪迹会引来骑士团。现在好了,即便它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可骑士团的人还是来了,而且还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

今天,教会骑士只是带着僧侣在大山外围搜索了一圈,但是按照教会以往的做法,从明天开始,这些人将带上充足的干粮和饮水,深入大山进行长时间的搜捕。

巫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它站起身,向着大山更深处走去。腐尸怪们似乎有所感应,它们纷纷起身跳上大石头,跟着巫妖消失在了不远处的黑暗里。

午夜过后,一场大雨如期而至,直到天亮才停歇。乌云没有消散,依然层层叠叠铺在头顶上,缓缓向东北移动。

雨后的道路充满泥泞,一架带有小小车厢的马车正在晨风中离开新镇。

一名中年男人赶着车,浓郁的香水味从他身后的车厢里飘出,这香水味很让人熟悉,是那名鸨母。

马车沿着镇外的林间小路向东缓缓行驶,直到中午时分,它才停在一座黑色的五层法师塔前。

鸨母打开车门,看着地上的淤泥,皱起了眉头。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下车,尽量去踩那些稍微干结的地方。在车夫的搀扶下,鸨母好不容易才走进法师塔。

克莱尔正在吃着午餐,没有洛瑟莉的照顾,他的餐食质量严重下降。烤面包片,煎鸡蛋,一块看起来不那么新鲜的烤肉,还有葡萄酒,万幸,至少葡萄酒还是一样的味道。

看到鸨母,克莱尔放下手里的面包片,不解地问道:“你这么早就把洛瑟莉送回来啦?今年毛皮交易节的时间可真够短的。”

鸨母和车夫一齐向克莱尔行礼。

“我都有点想念洛瑟莉了,她不在,我只能吃这些东西,你们要是还没吃饭,可以自己去厨房弄点吃的。”

“谢谢您的好意,我们路上吃了点东西。”鸨母恭敬地说道。

克莱尔向鸨母身后张望了一会儿,没有洛瑟莉的身影。

“洛瑟莉人呢?”刚刚还和颜悦色的克莱尔,此时面色略显阴沉。

“我提前来见您,正是因为洛瑟莉的事。”鸨母说完向站在身边的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很识趣地向法师塔外走去。

等车夫离开以后,鸨母来到克莱尔身边,“有人强行买下了洛瑟莉,我去找他们好言理论,他们却态度强硬,拒不归还,还委托我给您带话……”

克莱尔的面色愈发阴沉,“什么话?”

“他们说,大约半个月后,他们会带着洛瑟莉来拜访您,他们还要求其他半精灵也都在场。”鸨母瞥了眼克莱尔,他的脸色太吓人了。

“哈哈哈哈……”克莱尔突然笑了起来,他被气笑了,大笑不止,“他们……他们……哈哈哈哈……那个没脑子的杂种,她把什么都说出去啦?”

“恐怕是的,我去见过他们领头的家伙,他直接点明了洛瑟莉的身份,并且他们还知道您这儿有其他的半精灵。”鸨母小心翼翼地说道。

克莱尔好不容易收敛笑意,“洛瑟莉这个杂种,她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她还以为有人会救她,真是愚蠢。”

评价完洛瑟莉,克莱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你跟我说说,那些强行买下洛瑟莉的是什么人?”

鸨母当然不知道菲尔达拉他们是什么人,她只能把这几天她的观察和遭遇,事无巨细地向克莱尔讲述了一遍。

克莱尔的右手摩挲着额头,皱眉轻声分析道:“一个总是用兜帽遮住脸的神秘男人,听声音很年轻,对女性怀有敬畏,并且不受到手下的尊重,在手下面前用上位者的语气说话,和你单独交谈的时候又很平和……”克莱尔把菲尔达拉的表现总结了一遍,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看来这是一位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少爷,雇了三个佣兵来落日镇游玩,结果被美色迷昏了头,还想演一出骑士拯救公主的戏码,年轻人,总是爱幻想又不顾后果。”

至于鸨母提到的阿卡拉·塞弥勒斯这个名字,克莱尔并没有在意。绿水湖伯爵领,甚至是整个勒维塔亚公爵领的大人物,克莱尔都很熟悉,他们里面就没有姓塞弥勒斯的。

可怜的阿卡拉、克洛温和罗德瑞克,他们在克莱尔眼里就是三个佣兵。阿卡拉是爱贫嘴、热衷炫耀财富、却没有法杖的野法师;克洛温脾气不好又好色;罗德瑞克则是一个傻乎乎、易冲动的年轻刺客,克莱尔怎么想都觉得这一群人不靠谱。

虽然克莱尔觉得阿卡拉三人是臭鱼烂虾,可这三个人对付他一个魔法师还是足够的,所以他需要帮助。 第四十一章 该回家了 “你去落日镇给我雇些佣兵,就说绿苔荒原的克莱尔先生,请他们来法师塔做客。”克莱尔语气平静,这似乎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宴客邀请。 “您要杀了他们?!”鸨母的话脱口而出,随后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巴,如此直白地说出猜测,是再冒失不过的行为。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按我说的办就是,至于雇佣佣兵的费用,就用他们买走洛瑟莉的钱来支付。”克莱尔没有追究鸨母的失言,只是轻微地警告道。 “是,大师。”鸨母说完直接转身离开了法师塔,她的脸色不太好,她隐隐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是又抓不到头绪。 落日镇的毛皮交易节将在一天后结束,聚集在新镇的外地人会陆陆续续离开。帕杰恩原以为他会被堵在落日镇,结果一整个白天过去,树林里教会那群人没有一点动静,他们没有再进山,这让帕杰恩既庆幸又不安。 夜幕降临,天空中浓重的乌云已经悄然散去,一轮残月斜挂在西边,给大地铺上一层银辉。薄薄的云层停驻在东边,颜色由浅到深,一直蔓延到地平线。 帕杰恩睡不着,他躺在兽皮褥子上翻来覆去,直到夜色深沉,他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突然从地上坐起身来。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看了眼天空,月朗星稀,是个适合赶路的夜晚。 将屋子里的货物一一搬到马背上捆扎好后,帕杰恩轻声叫醒了熟睡中的迪艾尔。迪艾尔刚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听到帕杰恩说:“我们该回去了。” 一听说要回村子,迪艾尔瞬间清醒,他急忙起身,将地上的兽皮褥子卷起来捆好,绑到了马屁股上。 跟着帕杰恩穿过深夜安静的街道,迪艾尔离开了新镇。 新镇外的木架子不见了,否则在这深夜里被死尸注视着离开,属实太过惊悚。 帕杰恩带着迪艾尔骑在马背上,催促马匹小跑着向塔伊斯山前进。他想悄悄离开落日镇,他想快点回到村子里。 帕杰恩走得太过心急,他没有发现有一只猫头鹰从他整理行李开始就一直在注视着他,直到确认他带着迪艾尔前往塔伊斯山,那只猫头鹰才向着绿苔荒原深处飞去。 迪艾尔坐在马背上,睡意朦胧,周围静悄悄的,那一成不变的急促马蹄声仿佛带着催眠的节奏。 感受到迪艾尔身体的重量,帕杰恩夹紧双臂环护着他的儿子。他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直到驻扎着教会人员的那片林子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他才松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菲尔达拉的房间里黑漆漆的,虽然他开着窗户,可惜朝向不对,所以没有月光倾泻进屋子。 “咕……咕……”一阵猫头鹰的古怪叫声从窗口传来,虽然它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在这寂静的夜晚,它的叫声还是显得异常响亮。 菲尔达拉被猫头鹰的叫声吵醒,他来到窗边,发现猫头鹰的腿上多了一只小信筒——塞帕莱长老来消息了。精灵公爵急忙取出信件,点燃蜡烛,对着火光起来——跟着我,猫头鹰会给你们指路。 又是一条意义不明的指令,菲尔达拉皱着眉头,将信件烧成了灰烬。 猫头鹰见菲尔达拉烧了信件,扑腾着翅膀似乎在说:“信你也看了,那就快走吧。” 菲尔达拉看着猫头鹰着急的模样,对着它耐心说道:“现在是深夜,不用急着走,我们不是塞帕莱长老那样的原生精灵,他可以不用吃饭和睡觉,我们可不行,所以我们得等到天亮,准备好了干粮才能出发。” 猫头鹰似乎听懂了菲尔达拉的话,它不再扇动翅膀,转而闭上眼睛开始休息。这些天它也累坏了,没日没夜地盯着那对父子,仿佛他们一不小心就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似的。 今天是毛皮交易节结束后的第四天,新镇前些天的热闹已经不复存在,街道上冷冷清清,大部分商铺已经关门,剩下的则正在关门或准备关门。 旧镇唯一的酒馆里,弗兰·沃斯正在招待一位特殊的客人——费尔曼·格林。这位教会骑兵此时情绪低落,一脸沮丧。 一天前,他和九名骑兵兄弟外加一位僧侣被留在落日镇驻防,其他人则返回了修道院。他倒不是因为被留在落日镇而感到沮丧,毕竟这里曾经也是他的家,他感到沮丧的原因是因为失望。 塔伊斯山里发现巫妖,结果一大群人急匆匆赶过来就是在大山外围草草搜索了一圈,之后就再没有进过山,昨天更是收到教廷的指示,要求在落日镇及周边村庄留下驻防人员,其他人全部返回临湖城修道院休整。 可是骑兵队长明明说过,曾经教会为了抓捕一只巫妖,数百人在大山里足足找了一个多月才最终抓住那只巫妖。可是现在,同样是抓捕巫妖,为什么只是进山逛了一圈就什么都不做了呢? 年轻的费尔曼想不通,于是就来找弗兰·沃斯倾述。 弗兰·沃斯可不会被费尔曼的谎言所蒙蔽,他知道这小子来找他聊天,无非就是想听点蒂娜的消息。所以在聊了些蒂娜的事情之后,费尔曼果然满脸笑容、心满意足地向弗兰·沃斯告辞了。 “你就在那儿看着,你可千万别让我抓到你,否则我一定把你毛都拔光,我让你飞,到时候你也给老子走走你带的路。” 群山深处,克洛温正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壁前,指着站在高处一棵小树上的猫头鹰破口大骂。 在克洛温身边,其他四人的脸色也都不太好。面前的山壁又高又陡,虽然巨石错落,有不少能落脚的地方,但是想要爬上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从进山到现在,菲尔达拉一行人已经走了八天了。在猫头鹰的指引下,他们没有走过哪怕是一天的好路。 披荆斩棘那是家常便饭,攀石涉水也是司空见惯,至于那些崎岖不平的陡峭山坡,除了菲尔达拉和罗德瑞克,其他三人都要靠扶着魔法造出的石墙,慢慢往上爬或是小心翼翼往下走。 第四十二章 自我介绍 “你个傻鸟,塞帕莱也是走的这样的路吗?你他妈就知道直直的飞,我们有翅膀吗?要是我有翅膀,我先把你踹下来,这么高的岩壁,你要是不给老子蹦上去,老子活啃了你。”克洛温还在大声咒骂。 “行了,你骂它一个畜牲有用吗?先爬上去再说吧。”阿卡拉也不再笑眯眯的了。 “它是能听懂你们说什么的。”见克洛温闭嘴,菲尔达拉才开口。 “听懂最好,听不懂我不是白骂了。”克洛温一边说着,一边在岩壁下方弯着腰蹲下身子,“德瑞克,你先上去。” 罗德瑞克踩在克洛温的肩膀上,双手撑着山壁站稳,随着克洛温慢慢站直身体,罗德瑞克灵活地爬到了上面一块石头上。 “克洛温,你说是不是因为你之前骂过它,所以它才故意带我们走这些路的?”罗德瑞克蹲在石头上,看着克洛温说道。 “放屁,我没骂它之前它也没带我们走过好路,它就是只傻鸟。”克洛温再次蹲下身子,“大人,该你了。” “大人,你说塞帕莱长老来这深山里干什么?”罗德瑞克探着身子,牢牢握住菲尔达拉的双手。 在罗德瑞克的提拉下,菲尔达拉借着克洛温快速起身的势头,很轻松地跃上了石头,“长老什么也没说,既然他让我们跟着,肯定有他的理由。” “可是这路也太难走了。”克洛温抱怨道。 “老家伙,到你了,小心着点,可别摔下来,一把老骨头摔散架了,这里可没人会接。”克洛温嘴上调侃着阿卡拉,可起身的动作却稳重又缓慢。 阿卡拉罕见的没有和他斗嘴,在罗德瑞克和菲尔达拉的拉扯以及克洛温的托举下,阿卡拉略显狼狈地爬上了石头。 “小丫头,到你了,你放心,我不会偷看的。”克洛温看了一眼洛瑟莉的裙子,又一次蹲下身子。 洛瑟莉扶着岩壁,双脚缓缓踩到克洛温的肩膀上,长长的裙摆将克洛温的头和脖颈全都罩到了裙子下面。 “不要害怕,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扶着岩壁,等我站直身子……”克洛温感觉到洛瑟莉的双腿在颤抖,他以为她在害怕,于是边指导边缓缓起身。 可是当克洛温起身的时候,他感觉到洛瑟莉的双腿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而且鼻息间开始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不由地看向洛瑟莉的脚踝,“你的脚怎么都磨成这样了?!大人……”克洛温语气震惊地大叫道,他本能地想要抬头,不过抬到一半又急忙低了下来,“大人,这小丫头的脚踝都快磨烂了!” 听到克洛温的话,菲尔达拉和罗德瑞克急忙伸手将洛瑟莉提了上去。瘦弱的洛瑟莉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重量似的。 “我没事,我还能走。”洛瑟莉刚在石头上站稳,就看着皱紧眉头的菲尔达拉和罗德瑞克一脸歉意地说道。 “是不是还能走得先看看伤势。”菲尔达拉看着洛瑟莉被裙摆盖住的双脚,语气略显急促。 洛瑟莉低着头,缓缓提起裙摆。她的脚踝已被磨出一圈深深的伤口,鲜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还在不断渗出鲜血。皮肉被一层层刮起,堆积在伤口上方,好像一条紧贴着脚踝的暗红色细链,鞋子边缘也凝结着一圈血迹。 “你……”菲尔达拉神色复杂,他拉长了音节,想再说点什么,可他终究只说了一个“你”。 洛瑟莉脚上的伤口让阿卡拉和罗德瑞克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阿卡拉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一定很疼吧。”罗德瑞克心疼地说道。 “你们够了,站在那儿看着,她的伤就能好起来吗?先爬到山顶上,才能给她清洗治疗啊。”克洛温在石头下面怒气冲冲地大叫道。 “好了,放下来吧。”菲尔达拉让洛瑟莉放下裙摆,他抬起头向上看去,山壁还有好几层要爬。 “克洛温,你在下面再等会儿,我先把大人送到上面去,这里没有你站的地方了。”罗德瑞克在石头边,探头对着下面的克洛温说道。 “我不是给你买了鞋吗?你怎么还穿着这双该死的硬皮鞋子。”阿卡拉扶着洛瑟莉的手臂,轻声责备道。 “那些鞋子太贵重了,走山路……”洛瑟莉低着头,声如蚊蚋地辩解着。 “那些只是普通鞋子。”阿卡拉强行打断洛瑟莉的辩解,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阿卡拉说得对。”罗德瑞克正直起身子把菲尔达拉送往上一层石头,“鞋子就是用来保护脚的,会让脚受伤的鞋子还不如不穿。” “你看看,罗德瑞克这么笨的家伙都知道这个道理。”阿卡拉恢复了往常笑眯眯的模样,“还有,你不用担心会耽误行程,由那只笨鸟带路,我们已经落后塞帕莱长老很多了,再多一点也没关系。” 一捆由藤蔓拧成的绳子被克洛温扔上石头,罗德瑞克正在解开它。 “谢谢您,先生。”洛瑟莉面带感激地抬起头,看着阿卡拉恭敬地说道。 “先生?”阿卡拉很疑惑,他们已经和洛瑟莉朝夕相处十多天了,可她还总是一副对待陌生人的样子。阿卡拉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开始回忆起来。 “罗德瑞克,我们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了?”阿卡拉看向正在拉着绳子的罗德瑞克,不确定地问道。 罗德瑞克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的。” “别好像了,就是。”克洛温在下面大叫道,“德瑞克,你是没力气了吗?拉快点行不行。” “呃……我叫阿卡拉·塞弥勒斯,是个魔法师,你可以像他们一样,直接叫我阿卡拉。”阿卡拉说着向洛瑟莉伸出右手。 “我叫罗德瑞克,是个孤儿,名字是小时候公会的人给我起的,我没有姓氏,哦,我以前是个刺客。”罗德瑞克拉上来两只大包和三张捆扎好的皮褥子。 “我叫克洛温,也没有姓氏,曾经是个佣兵,绰号‘孤狼’,现在是菲尔达拉的侍卫统领。”还在石头下面的克洛温也没落下。 第四十三章 “剥了皮”的双脚 罗德瑞克解下绳子上的物品,再次把绳头扔了下去,“阿卡拉,来帮帮忙,克洛温太重了,我一个人拉不上来。” 阿卡拉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石头,没有菲尔达拉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去帮下罗德瑞克,你扶着山壁站会儿。”阿卡拉松开洛瑟莉,和罗德瑞克一起把克洛温拉了上来。 借助人梯和绳子,菲尔达拉五人艰难地爬上了山壁顶端。山顶有一小片空地,还有几块裸露的大石头,一阵阵冷风从空地旁边的树林里吹出,很快带走了五人身上的汗水。 当克洛温最后一个爬上山顶的时候,洛瑟莉已经被阿卡拉搀扶着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好。她咬紧牙关,缓缓脱下鞋子,除了脚踝的擦伤,她的双脚还布满了已经破裂的水泡。 看着洛瑟莉仿佛被剥了层皮一样的双脚,阿卡拉四人震惊不已——这女孩到底是怎么做到忍受着如此伤痛,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的? “罗德瑞克,把这双鞋子扔到山崖下边去,扔远点。”阿卡拉把洛瑟莉的鞋子递给了站在他身后的罗德瑞克。 克洛温凝视着洛瑟莉的双脚,罕见的正经起来,“洛瑟莉女士,你的坚强让我感到震惊,你的坚韧,也不输任何一位伟大的勇士,因此,请接受我微不足道的敬意。”说完,克洛温庄重地向洛瑟莉行了一个佣兵才用的简单扶额礼。 “唉……”阿卡拉叹了口气,“幸好被克洛温发现,要不然你还要隐瞒多久?”阿卡拉蹲在洛瑟莉身前,右手凝聚出一只大大的水球,“你再忍一忍,这些伤口最好先清洗一下。”阿卡拉看到洛瑟莉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才用大水球慢慢包裹住女孩惨不忍睹的双脚。 冷水接触到大大小小的破口,剧烈的刺痛让洛瑟莉身子一颤,但她很快又强忍了下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女孩弯下身子,仔细将双脚清洗干净,剧痛让她的眼睛都渗出了泪水。 “我去找点草药,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把脚晾干。”阿卡拉扔掉满是血污的水球,起身向着旁边的树林里走去。 虽然时间还是午后,但是洛瑟莉今天,甚至是之后的几天是不能再走路了,所以在洛瑟莉清洗双脚的时候,菲尔达拉把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叫到一边,让他们去周围找个适合休整的地方。 罗德瑞克和克洛温各自背上一个大包和褥子去了树林里,阿卡拉也去找草药了,现在空地上只剩下菲尔达拉和洛瑟莉。 菲尔达拉来到洛瑟莉身边,他看着女孩轻轻摆动着的双脚,轻声说道:“你要是当初留在落日镇,脚也不会伤成这样。” 看着神情冷峻的菲尔达拉,洛瑟莉一脸愧疚,她的脚不再摆动,“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我不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菲尔达拉急忙打断女孩自责的话语,他神情窘迫,洛瑟莉误会了他的意思,然而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可怜的精灵公爵终于想到一个可笑的、可以缓解沉闷气氛的话题,“我叫菲尔达拉·罗西曼,是奥尔帝国的公爵,领地是霍尔沃克行省,我是个精灵,你……你可以直接叫我菲尔达拉。” 洛瑟莉抬起头看向菲尔达拉,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直以来,她只知道菲尔达拉是精灵,是个能够帮助她和她的姐姐们的大人物,她只想先救出姐姐们,至于以后的生活,无非就是住在菲尔达拉的府邸里,作为仆人或是侍妾,不管怎么样,至少比留在克莱尔身边要好。 然而她没想到,菲尔达拉竟然是奥尔帝国的公爵,那阿卡拉他们就都是奥尔帝国的人,难怪他们知道她是半精灵之后没有任何鄙夷、轻贱或者是排斥,姐姐们说得果然没错,奥尔帝国就是半精灵的救赎之地。 随着菲尔达拉四人身份的揭晓,在洛瑟莉眼里,阿卡拉、罗德瑞克和克洛温对她的关心和爱护也从别有用心变成了真心实意。 菲尔达拉被洛瑟莉愣愣地盯着,这让他感觉很不自在。要是换个人这么盯着他,他早就厌恶地转身离开了,但是现在,他竟然感到些许害羞和开心。 “洛瑟莉,嗯……我们得先找个地方休息几天,这些天……嗯……大家都累坏了,就像阿卡拉说的,反正已经跟不上塞帕莱长老了,再晚一点,也没有关系。”菲尔达拉歪过头,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峰,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的脚会快点好起来的。”洛瑟莉看着手足无措的菲尔达拉微笑着说道,同时她的双脚再次摆动起来,看上去很是欢快。 “嗯……那就好。”菲尔达拉瞥了一眼洛瑟莉再次摆动起的双脚,草草结束谈话,也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群山,仿佛看到了塞帕莱长老的身影似的。 洛瑟莉看着菲尔达拉在远处的石头上坐下之后,她才低下头拨弄起她纤细的手指,同时脸上泛起羞涩的笑容。 没过多久,手里握着一大把草药的阿卡拉回来了,他看着坐得相隔甚远的两人,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他快步走到洛瑟莉身边,洛瑟莉面色平静,就是脸颊看起来红扑扑的。阿卡拉没管那么多,蹲下身子就用力揉搓起药草来。 这些药草带着一股清香,滴落在脚面上的绿色汁液清清凉凉。洛瑟莉按照阿卡拉的指导,将汁液均匀抹在双脚上,原本针扎般的疼痛立刻减轻了很多,只是她的双脚也变得绿油油的。 将揉烂的药草敷满双脚,用白色的布条包扎好,洛瑟莉的脚伤就算处理完了。按照阿卡拉的说法,用不了几天,这些伤就会痊愈,并且不会留下一丁点疤痕。 在阿卡拉帮着洛瑟莉包扎双脚的时候,克洛温独自一人回来了。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很幸运的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回来的路上还很幸运的遇到了一头胆大的野猪,它勇猛地冲向克洛温和罗德瑞克,结果被克洛温一剑割下了脑袋,现在由罗德瑞克看守着。 经过简短的商议,阿卡拉抢下了背负剩余那捆皮褥子的任务,同时他还要沿途收集树枝和药草。克洛温虽然在山洞里卸下了背上的物品,可他需要跟罗德瑞克一起,把那只肥大的野猪抬去山洞。于是,背负洛瑟莉的重任,落到了菲尔达拉身上。 菲尔达拉背着洛瑟莉走在树林里,克洛温在前面带路,阿卡拉跟在后面四处张望,偶尔捡起一根脚边的枯枝。洛瑟莉很瘦弱,瘦弱到菲尔达拉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塞帕莱长老的猫头鹰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之前攀爬山壁的时候没注意它,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飞走的。 第四十四章 艾丽娅之死 如牙的新月静静高悬天穹,满天繁星闪烁,清幽的山风拂过山谷,卷起阵阵凉意。 无名村落还和往常一样,村民们早早都已入睡,只有村子最外围那户孤零零的人家,屋子里还亮着火光。 艾丽娅坐在桌子前,正盯着油灯的火焰发呆,一阵阵花香跟着晚风闯进屋子,萦绕在她周围,似乎是在感谢她一直以来的精心照料。 昨天上午,自帕杰恩走后一直不曾骚扰过艾丽娅的罗耶突然找上她,还跟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罗耶让艾丽娅跟着他离开村子,还说村子很危险,但又不说具体是什么危险。 艾丽娅当然不会相信罗耶的鬼话,如果真的有危险,罗耶为什么不去跟村长说,反而只告诉她?罗耶见艾丽娅不相信,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这倒让艾丽娅略感意外。 当天下午,罗耶收拾好他自家的物件,背着大包离开了村子。村子的人都觉得奇怪,有人问他要干什么,罗耶只说想进山住一段时间,他没有跟其他人提起一丝村子不安全的事。 罗耶在村民眼里本就是个奇怪的人,身为猎人,他不擅长射箭,却在制作陷阱上颇有造诣。林子深处有不少他设置的陷阱,收获从来不差,现在他说要到山里去住,在村民们看来,无非就是想去多打些猎物。 罗耶设置的陷阱极其隐蔽且致命,所以村子里的猎人从不会进入罗耶布设有陷阱的林子,毕竟谁也不想一不小心死在罗耶手里。 艾丽娅不知道罗耶跟她说的危险是真是假,但是他离开时决绝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于是艾丽娅找到村长,把罗耶对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村长笑了笑,只说那是罗耶编造的谎言,毕竟村子里谁不知道罗耶对艾丽娅有企图,帕杰恩离开的这些日子,罗耶不知道被警告过多少次不许去骚扰艾丽娅。 罗耶离开之后,艾丽娅就开始心神不宁,她总觉得罗耶说的是真的,但是村民们不以为意,帕杰恩也没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吃完晚餐,艾丽娅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于是她打开门窗,想要透透气。因为罗耶去山里住了,今天一天都没露面,所以艾丽娅不用像之前那些天一样,天一黑就把门窗关的严严实实。 盯着摇曳的火光看了太久,艾丽娅感到眼睛酸涩,眼皮也变得沉重,她轻轻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想要让它们休息一会儿,可是渐渐的,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丽娅感觉到有两只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摸索着,甚至已经伸到了衣服里。她立刻惊醒,那双手也急忙缩了回去。艾丽娅攥紧衣服转过身,在她面前的正是罗耶。 罗耶刚刚也被艾丽娅吓了一跳,但是很快他抬起双手虚握了握,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说道:“艾丽娅,我终于触碰到你了。” 艾丽娅躲开罗耶,跑进卧室,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抽出帕杰恩留给她的匕首。她双手握着匕首缩在胸前,匕首的尖端斜指着堵在卧室门口的罗耶。 罗耶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光亮,他黑乎乎的身影犹如鬼魅。 “你别过来。”艾丽娅声音颤抖着说道。 罗耶刚开始还担心艾丽娅会大声呼救,可是她没有,她不仅没有大喊大叫,还自己跑进了卧室。她握着匕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一句“你别过来”,在罗耶看来毫无分量。 “艾丽娅,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甚至愿意告诉你村子有危险,想要带你一起离开这里……”罗耶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艾丽娅靠近,在他看来,艾丽娅现在就是困在陷阱里的猎物,只要解除她的反抗意志,之后便可以为所欲为。 “你别过来。”艾丽娅的语气近乎哀求。 她背靠着墙壁,一步一步试图远离罗耶,现在她被逼进了墙角,逃无可逃。 “艾丽娅,你别傻了,帕杰恩不会回来了,自从看到那个老法师,我就猜到他不会甘愿待在这么个小山谷里的,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去落日镇,他带上了迪艾尔,却没有带上你,而且算算时间,他应该在两天前就回来的,可是现在,他人在哪儿?” 看着艾丽娅害怕的模样,罗耶停在卧室中间,开始胡说八道。他不着急,只要艾丽娅不呼救,他有的是时间。 “你别过来。”艾丽娅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的声音颤抖的更厉害了。 艾丽娅不懂得如何反抗,她自小就被教导要顺从、要温柔、要有礼节、要满足主人和客人的一切需求,不可以大声说话,更不能大喊大叫。艾丽娅学得很好,她是她们那一批半精灵里做得最出色的,教母还夸奖她是半精灵的典范。 在被帕杰恩和勒克罗迪救下之前,艾丽娅从没听说过“反抗”这个词,如今她能握起匕首,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艾丽娅,你这么年轻漂亮,不应该待在这种乡下地方,你应该生活在大城里,穿着华丽的衣服,做真正的夫人,帕杰恩年纪那么大,他已经没有希望了,我还年轻,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临湖城生活,到时候,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你将成为临湖城的明珠,成为最引人注目的夫人……” 罗耶再次向艾丽娅靠近,他步伐缓慢,双臂张开像是要拥抱艾丽娅。 “你别过来……”艾丽娅流着泪,她的声音柔弱无力。 看着缓缓靠近的罗耶,艾丽娅缩在墙角轻声哀求着,但是这并不能阻止罗耶。罗耶越来越近了,艾丽娅不敢刺出匕首,况且她也不一定能刺中。看着即将向她扑来的男人,艾丽娅反转匕首,用它的尖端抵着她的左腹。帕杰恩说过,他的匕首开有血槽,捅左胸上方,人,必死。 罗耶看着近乎崩溃的艾丽娅,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就在他想要扑上去享受猎物的时候,一声轻微的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响起…… 第四十五章 夜袭 罗耶顿时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艾丽娅无力瘫坐到墙角,胸口涌出大量鲜血,很快就把衣服浸湿。 “为什么?为什么?……” 反应过来的罗耶面容扭曲,他跪在艾丽娅身前,一边疯狂摇晃着艾丽娅的肩膀,一边压低了声音厉声质问着。 艾丽娅没有回答他,她双手紧握着匕首,头发散乱,无力歪向一边的面庞带着凄美的笑容。她感到欣慰,原来她是有勇气刺出匕首的,这就是“反抗”吗?可是好疼呀!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死也不愿意满足我?为什么?……” 罗耶站起身,艾丽娅脸上的笑意在他看来满是嘲讽。他在卧室里焦躁地来回走动,他知道艾丽娅是救不活了,那不断涌出鲜血,根本止不住。 “你以为你死了就逃得掉吗?哈哈哈哈,不,你逃不掉的,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你死,人死之后,身体可没那么快变得冰冷僵硬,哈哈哈哈,其实也没多大区别。”罗耶气急败坏地说道,他仿佛疯癫了一样。 艾丽娅依旧一脸笑意,她还能感觉到手上的温热和粘稠,它们带着生机从艾丽娅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出,艾丽娅觉得好冷,她的脸色冷得发白。 罗耶再次看了一眼艾丽娅,她还在笑。罗耶点亮床头的油灯,开始在卧室里翻找,翻找财物和值钱的玩意,就当着艾丽娅的面。他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地上,如果是艾丽娅的衣服,他还会盯着艾丽娅把它们拿到鼻子跟前闻一闻。 在衣柜最下方的角落里,罗耶发现了一件好东西,一只装满金色液体的水晶瓶。他拿起水晶瓶凑近油灯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东西明显价格不菲。 “这是什么东西?”罗耶在艾丽娅面前蹲下,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这是帕杰恩送你的?看起来很值钱,不过现在,它是我的了。”罗耶嚣张地说道。 艾丽娅没有搭理他,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周围,思绪开始散乱,眼皮变得沉重,但是身体却轻飘飘的,她觉得又冷又累,她想要休息,她想要好好地睡一觉。她缓缓闭上双眼,紧握着匕首的双手无力垂落,头也顺势低垂下来。她就这么睡着了,带着微笑,永远地睡着了。 看着死去的艾丽娅,罗耶终于冷静下来,他浑身无力地跪坐在艾丽娅面前,一动不动。 “啊……”一声混杂着惊恐的惨叫声从远处隐约传来,要不是在这寂静的夜晚,它根本传不到罗耶的耳朵里。 “啊……”紧接又是一声惊呼,之后还跟着求救声。 罗耶被叫声惊动,他抬起头看着安详睡去的艾丽娅,轻轻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而后紧握着水晶瓶起身离开卧室,穿过艾丽娅精心照料的花园,低伏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越过田野,向着西边的树林跑去。 罗耶知道村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两天前,他的绳索陷阱困住了一具挂着腐肉的狼形骨架,它不是死物,它还在不停地撕咬挣扎,看起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挣脱绳索。 昨天,罗耶又去检查了陷阱,绳子果然已经被咬断,地上还散落着几根肋骨。后来他又小心翼翼在周围察看了一番,结果在一处隐蔽的树林里,他看见了一群会动的骷髅。 惨白的月光下,花园里盛开的鲜花在山风中起伏不定。村子里变得分外嘈杂,惨叫声、求救声、问询声、呼喝声参杂在一起,混乱不堪。 村子里亮起点点火光,有屋子里的油灯,也有擎在手里的火把,那些晃动的火光还没来得及聚到一起,便一支接着一支掉落到地上缓缓熄灭。没过多久,村子重归平静,除了那些不该亮着油灯的屋子,一切一如往常。 在村子北面的一处林边高地上,巫妖独自静立在边缘,仿佛一尊雕塑似的默默注视着山脚下的村子。 腐尸怪在村子里到处乱窜,时不时对着地上的尸体撕咬上一阵。骷髅则显得很安静,它们站立在原地左右摇晃着脑袋,偶尔走上几步,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 腐尸怪总是不让巫妖省心,它们虽然已经死去,可依旧保留了大部分生前的习性,喜欢自由奔跑就是其中之一。 从塔伊斯山离开之后,巫妖加强了对腐尸怪的控制,每天傍晚都要召集一次清点数量,免得又因为它们曝露了行踪。 回到无名村落这几天,腐尸怪们还算听话,每天傍晚召集它们的时候都能全数到齐,只是偶尔有些跑得远的会迟到,其中有一只可能是因为从高处摔落,丢了几根肋骨,不过巫妖对此并不在意。 相比起腐尸怪,骷髅就要乖巧得多,它们既能很好地执行命令,又能在没有指令的时候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从不惹麻烦。 巫妖看着那些呆呆的骷髅,它终于明白了死灵法师最喜欢这些骨头架子的原因。 将目光从亡灵们身上移开,巫妖重新看向南边村口那间亮着火光的,孤零零的屋子。在袭击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树木的阻挡,巫妖没能看见它,直到走上高地,它才引起巫妖的注意。 那时袭击才刚开始不久,村子也才刚开始变得混乱,巫妖一直注视着那间屋子,直到袭击结束,它都没有任何动静,它仿佛没有人居住,可偏偏却亮着火光。 巫妖走下山坡,决定去看看那间不合群的屋子,这倒不是因为巫妖好奇,它只是要确保这座村子里,没有还活着的人。 特里斯特的死,绝不能和巫妖扯上关系,腐败森林承受不住来自明克斯议会的怒火。 在巫妖的指骨间,那颗靠近特里斯特就会发光的水晶吊坠,此时正散发出明亮的白光,这说明特里斯特离村子已经不远了,他很可能明天就会回来。 为了迎接这位“大人物”,巫妖觉得有必要给他准备一个“惊喜”,例如,一个满是尸体的村子。 第四十六章 深夜山林 腐尸怪已经将那间古怪的屋子完全包围了起来,骷髅们则在村子里四处搜寻武器。柴刀、木棍、钉耙、草叉,骷髅们从不挑剔,可是有些骷髅最先寻找的却是猎弓和箭矢,毕竟那是它们生前最熟悉的武器。 这些骷髅是无名村落村民们的先辈,它们本在与村子一山之隔的墓地长眠,可几天前巫妖唤醒了它们,今夜更是驱使它们杀死了它们的后辈。 巫妖从腐尸怪让开的缝隙间走进了古怪的屋子,它看到了一具自杀而死的女尸。 如果这是一间空屋子,巫妖会怀疑屋子的主人是不是逃走了?但是看着眼前的尸体,巫妖没有多想,它转身回到院子,带着腐尸怪离开了。 回到村子中心的空地上,巫妖环顾着找好了各自武器的骷髅,以及地上零落的尸体,眼眶里的魂火微微晃动了两下,它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村子里的尸体太过杂乱,很不美观,既然是欢迎“大人物”的“惊喜”,况且现在时候尚早,为什么不花点功夫,增加点仪式感呢? 暗淡月光照耀下的山间树林里,帕杰恩和迪艾尔正各自牵着一匹马,并排行进在幽静的林间小路上。 帕杰恩左手举着火把,摇曳的火光中,他的神情看起来略显忐忑。至于迪艾尔,他深深地打了个哈欠,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叶,看了眼悬在头顶的弯月。 此时已经临近午夜,夜晚的山间丛林里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因为已经接近无名村落,帕杰恩能确定这周围没有危险,否则他是不会带着迪艾尔离开温暖而又安全的篝火的。 “迪艾尔,你觉得……”帕杰恩看着前方深邃的黑暗,突然开口慢悠悠地问道。 “妈妈会喜欢的。”迪艾尔不等帕杰恩把话说完便抢先回答道,这样的问题,帕杰恩这一路上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不过鉴于目前的情况,迪艾尔又补充道:“如果没有半夜打扰她睡觉的话,她会更喜欢的。” “她当然会喜欢,这可是我第一次送她礼物。”帕杰恩没理会迪艾尔的抱怨,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同时右手穿过缰绳,摸了摸胸前藏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那里面可是他花了整整四枚银币才买到的紫宝石项链,那宝石晶莹剔透,跟艾丽娅的眼睛一样漂亮。 迪艾尔看了一眼沉醉在美妙幻想中的帕杰恩,蒂娜曾经讲过的那些爱情故事里的一些桥段突然跃入脑海,他终于明白他的父亲为什么非要披星戴月地回家了,因为这个男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美丽妻子的惊喜笑容了。 再次抬头看了看布满繁星的天幕,迪艾尔回忆起不久前的落日镇之行。虽然精灵没来赴约,但也算不上全无收获,至少迪艾尔看到了大山外面的世界,也见到了对于特里斯特来说,属于极度危险的教会。 周围一片静谧,迪艾尔的思绪渐渐飘忽。他想起了锱铢必较的毛皮收购商人,靠在小巷口摆弄头发的女人,腰间挂着各式武器的佣兵,以及街边叫卖的小贩,和极力向帕杰恩推销项链的珠宝匠。 大山外面的世界和蒂娜故事里的并不一样,他没有看到身穿钢铁盔甲,走起路来“锵锵”作响的骑士;也没有看到衣着华丽,摇着小扇子的夫人小姐;还有留着山羊胡子,神情趾高气昂的管家;又或者手持短杖,戴着高顶礼帽的上流绅士等等。 落日镇与无名村落相比,除了人更多,房子更大,有石块铺砌的道路,两者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而且落日镇的人都很冷漠,路上的行人总是擦肩而过,互不理会,不像在无名村落,人们见面总要打声招呼,或是聊上几句。 迪艾尔胡乱地想着,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大山外面的世界可不只有小小的落日镇。 似乎是为了证明大山外面的世界不如无名村落,迪艾尔开始回忆在落日镇里不开心的经历。他首先想到是初至落日镇时,排列在小路两边“夹道欢迎”他们的焦黑尸体。 一想到那两列吊着的尸体,迪艾尔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急忙摇了摇头,不再去回忆那些尸体的模样,然而越是如此,那些尸体在他脑海中的样子反而越加清晰,甚至它们还纷纷转过身,瞪着毫无生气的灰色眸子,死死地盯着迪艾尔。 迪艾尔被吓到了,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帕杰恩身边靠近了些。他环顾四周,想要找点其它的事物来转移注意力,然而火把照亮的范围终究有限,小路两端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周围勉强能看清的树木也是影影幢幢。 在幽暗的树林深处,迪艾尔更是恍惚看到有密密麻麻的被吊在树枝上的焦黑尸体,它们正面带着扭曲的笑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父亲……”迪艾尔紧挨着帕杰恩,一边胆怯地四下打量,一边小心地轻声呼唤道。 帕杰恩没有回应,他依旧沉浸在他的幻想里。 迪艾尔收回目光看向帕杰恩,身边这个强壮的男人正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缰绳,步伐“僵硬”,脸上还挂着“诡异”的微笑。 “父亲!”迪艾尔被吓得停下脚步,大声叫道。 沉寂的树林里,迪艾尔的大叫声惊起一群早已休憩的飞鸟,它们在迪艾尔看不见的地方扑棱着翅膀,伴随着渐渐远去的嘈杂声响,不知道飞向了哪里。 帕杰恩也突然惊醒过来,他近乎本能地立刻扔下火把,弓下身子,右手熟练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左手拉着迪艾尔迅速后退,将身子藏到了两匹马之间。 “发生什么事情了?”帕杰恩的目光越过马背,警惕地环顾四周,“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没……没有。”刚爬起身的迪艾尔支支吾吾的回答道。刚刚帕杰恩拉他的力道又大又急,迪艾尔触不及防,直接摔倒在地,被他的父亲硬拖到了身边。 第四十七章 异常的马儿 虽然迪艾尔说没有看见什么,但帕杰恩还是仔细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他才看向站在他身后缩头缩脑的迪艾尔。帕杰恩瞬间明了,这小家伙刚刚是在害怕。 帕杰恩站直身子,将匕首收好,接着捡起地上的火把,把它递到迪艾尔面前,“拿着这个,不管看见什么东西,直接往它脸上打。” 正在拍打衣服上泥土的迪艾尔停下动作,伸手接过火把,轻轻甩了甩,看着那飘摇而又灼热的火焰,他顿时涌出一股安全感。 “想到什么东西了?怎么突然害怕起来了?”帕杰恩揉了揉迪艾尔的脑袋,右手牵起缰绳,沿着小路继续前行。 迪艾尔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拉起缰绳,急忙跟了上去。“想起了刚到落日镇时看到的死人。”有火把在手,有帕杰恩在身边,迪艾尔再次环顾树林,那些“注视着他的尸体”全都消失不见了。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等你见的多了,反而会觉得它们比活人更亲切。”帕杰恩笑着打趣道,完全忘记了他在塔伊斯山时的小心翼翼,那只藏在塔伊斯山里的巫妖也算是死人。 为了让迪艾尔不再害怕,帕杰恩决定和小家伙聊聊天,而且就快要到家了,之前那些天他一直不想提起,迪艾尔也从未提起的话题,该拿出来说说了。 “迪艾尔,我很抱歉,这一次在落日镇出了意外,没能让你见到精灵。”帕杰恩直视前方,似自言自语,但声音足够迪艾尔听到。 “这又不是你的错,是精灵它们没来,是它们没有信守承诺。”迪艾尔听到帕杰恩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急忙为他的父亲辩解道。 帕杰恩看向迪艾尔,这小家伙没能去千溪谷学习魔法,他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为他撇清责任,看来他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而且,他突然发现他并不是很了解他的儿子。 “精灵向来信守承诺,他们很可能就在落日镇周围,只是因为教会那些人的缘故,他们没有机会和我们见面。”帕杰恩会这么说并不是要为精灵开脱,在落日镇的那几天,他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那后来呢,我们离开落日镇这么多天了,它们依旧没有露面,在大山里可没有教会的人。”迪艾尔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满。 然而就在迪艾尔表达不满的时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面高高的断崖上,一位骑着白马,身着白色长袍,白发,紫瞳,尖耳朵的老人,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或许是因为我选择深夜离开落日镇的缘故,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已经走了,也就找不到我们了。”帕杰恩拿过迪艾尔手里快要燃尽的火把,点燃一支新的递给了迪艾尔。 借着点火把的工夫,帕杰恩说出了他感到抱歉的原因,当时他只想着快点离开落日镇,没有考虑到精灵。毕竟教会一旦开始搜山,带着货物进山的他和迪艾尔难免不会被教会的人发现,这会引来足以致命的麻烦,而在落日镇停留太久,同样是可疑的行为。 “那真是太遗憾了,他们错过了一个魔法天才。”迪艾尔接过火把,拉长音节,佯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说道。 “你?魔法天才?哈哈哈,哈哈哈哈。”帕杰恩熄灭掉手里火把上残存的火焰,将它丢弃在小路上,同时用脚狠狠踩了踩,确定不会死灰复燃,他才又对着迪艾尔说道:“谁这么跟你说的?老罗迪还是蒂娜?” 迪艾尔觉醒魔力的时候,身为父亲的帕杰恩却正在山里打猎,所以后来他只是得知迪艾尔很有魔法天赋,怎么就变成天才了? 迪艾尔见帕杰恩不相信,梗着脖子,语气急促地说道:“蒂娜说的,她说要是我跟着老罗迪学习魔法,一定比她要厉害。” 帕杰恩收敛起笑声,“蒂娜说得没错,可惜精灵们不知道你是个小天才,否则他们应该到村子里来接你,而不是我们去落日镇那么麻烦。” “如果他们能找到来村子的路的话,他们一定会的。”傻小子完全没意识到帕杰恩只是在开玩笑逗他,他竟然当真了。 “那样艾丽娅就有机会亲眼见到精灵了,她一定会很开心的。”说到这里,帕杰恩微微停顿了一下,“臭小子,你知道当我跟你母亲提起要让你离开村子去学习魔法的时候,她有多不舍吗?但是当她知道你将要前往千溪谷的时候,立刻就答应了,她现在一定以为你早已跟着精灵离开了落日镇,结果你又回来了,她肯定会非常意外,然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地问个不停。” “那我就先藏起来,在她失落的时候我再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她一跳,接着她就会说……”迪艾尔模仿着艾丽娅的样子,左手抚着胸口,微皱着眉头,语气轻柔地说道:“迪艾尔,你不应该这么做的。” 看着迪艾尔做作的样子,帕杰恩笑着在迪艾尔脑后轻拍了一下,“你模仿得可一点儿也不像。” 听到帕杰恩的评价,迪艾尔“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他的模仿得一点儿也不像,甚至还有点儿滑稽。 没有理会笑个不停的迪艾尔,帕杰恩将目光再次转向前方,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熟悉起来,他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然而就在此时,右手缰绳上传来的一股力道让帕杰恩身形一顿——马儿,不动了。帕杰恩回过头,跟在他身后的马匹此时一边扭动着脖子,一边在原地轻跺着蹄子,显得有些躁动。 迪艾尔的笑声紧跟着停了下来,他的马儿也不再前进,停在原地左右晃动着身子。 看着出现异常的马匹,帕杰恩没有像之前迪艾尔叫他时那样紧张,毕竟这里已经是树林边缘,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它们这是怎么了?”迪艾尔看着情绪焦躁的马匹,不解地问道。 第四十八章 两具骷髅 “可能是因为走了太长时间夜路,发脾气了。”帕杰恩轻轻拍抚着马匹,尝试着稳定它们的情绪。 迪艾尔好奇地打量着在帕杰恩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的马匹,原来马儿还会生气,而且也不喜欢走夜路呀。 帕杰恩安抚好马匹,喂了它们几口草料,两人两马才继续前进起来。此时迪艾尔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两匹马身上,看着它们缓慢嚼动的嘴巴,小家伙不由抿了抿嘴唇,又摸了摸肚子,他突然觉得有些饿。 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山风在林间拂过。刚走了没一会儿的马匹再次停下脚步,这一次,不论帕杰恩如何安抚,它们都不愿再前进一步,甚至想要挣脱缰绳。 帕杰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想要挣脱缰绳可不是发脾气那么简单,这是感知到危险想要逃跑的迹象。 将迪艾尔拉到身边,帕杰恩侧耳聆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一丁点儿声响。他试探性地吹了声口哨,周围依旧一片沉寂。 火把的光芒在快速闪烁,它快要坚持不住了。这些从篝火堆里抽出来的木棍,即便淋了大量的油脂,却依然不经烧。这是最后一支火把了,还好帕杰恩他们已经到了树林边缘,借着微弱的月光,也能看清脚下的道路。 走下山坡就到家了,帕杰恩不想再在树林里耽搁时间,他接连试探了几次,即使熄灭了火把,周围还是风平浪静。 明明没有危险,可马匹就是不愿再前进,无奈之下,帕杰恩只好找棵粗壮的树木,将马拴好,带着迪艾尔先回家。至于这两匹倔马,明天叫上几个人,生拉硬拽也要把它们拖回村子里。 离开树林,视野顿时开阔,山谷里的一切都暴露在视野之下。暗淡的月光无法照亮山谷,但村子里亮着的火光却是清晰可见。 帕杰恩俯视着山坡下的村子,目光最先聚焦的便是他的家。屋子里的火光大片大片的曝露着,看起来门窗都没有关,这让他不由皱起眉头。目光转向别处,还有几户村民家也亮着火光,帕杰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在无名村落生活了十几年,村民们的作息习惯帕杰恩了如指掌,如今时间已过午夜,不可能还有村民没有休息。而他们家的情况更奇怪,艾丽娅就算是害怕黑暗,但她也不能连门窗都不关就睡觉。 村子里的异常情况让帕杰恩感到深深的不安,他脑海里唯一能想到,也是最担心的便是艾丽娅,罗耶那个混球是不是趁着他不在村子里,终于有机会对艾丽娅做了什么? 沿着蜿蜒而下的小路,帕杰恩拉着迪艾尔急匆匆向着村子赶去。 迪艾尔紧跟在帕杰恩身后,亦步亦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因为帕杰恩此时的神态充满了担忧。 当帕杰恩拉着迪艾尔在晦暗的月光下快速接近村子的时候,巫妖正在村子中心的小广场上忙活着。它指挥着骷髅把村民们的尸体围绕着广场排好,腐尸怪则被它牢牢控制在身边,省得它们总是去撕咬、拖拽那些村民的尸体。 小广场的中心竖立着一根木桩,村民们的尸体呈跪伏姿势围绕着木桩整齐排成了一圈,孩子们的尸体被随意摆放在木桩周围,一眼看上去,这些村民仿佛是在进行一场邪恶的祭祀活动。 现在就差木桩上的祭品了,巫妖挠了挠光秃秃的脑壳,随后指挥一只骷髅站了过去,嗯……效果不好。那只骷髅傻愣愣的站在那儿摇头晃脑,完全没有身为祭品的觉悟。巫妖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腐尸怪,无奈摇了摇头,它们可不会乖乖当祭品,它们只会破坏祭祀活动。 就在巫妖犹豫要不要亲自去当那个祭品的时候,它突然想起了村口那间屋子里的绝美女尸,由她来当祭品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年轻美丽的姑娘,被邪恶的村民们杀害,献祭给恶神,完美的剧本。 于是在巫妖的指挥下,两只骷髅离开广场,去村口的那间屋子里搬运尸体,巫妖则留在广场上对村民们的姿势做最后的调整。 那些跪得不够“虔诚”的,需要巫妖亲自上手帮忙。有了那么完美的祭品,那么这场祭祀活动的其他“人”,也得完美配合。 就在巫妖尽心尽力为即将归来的特里斯特准备“惊喜”的时候,他没有想到,特里斯特已经到了村子边缘了,它充满空气的脑壳怎么也不会想到,特里斯特会在如此深夜归来,就像它怎么也不会去想,村口的屋子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自杀而死的女人。 至于那条水晶项链,巫妖早已将它收进了一只从村民家里捡到的兽皮小口袋,巫妖觉得它发出的白光太过刺眼,而那只兽皮口袋,此时正挂在它的腕骨上。 前面不远处就是村口,家,近在眼前,可是帕杰恩的脚步却放缓下来。 迪艾尔不解地看着一脸踟蹰的帕杰恩,他不明白之前还急匆匆父亲,怎么突然就不着急了。 帕杰恩缓缓地向前走着,他的脚步异常沉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小路,他知道着急也没有用了。不论家里发生了什么,如此安静的氛围都在告诉他,尘埃已然落定,他再着急都于事无补。 “父亲……”迪艾尔轻唤了声魂不守舍的帕杰恩。 “走,回家,你母亲说不准正坐在屋子里等着我们呢。”帕杰恩对着迪艾尔勉强笑了笑,“到时候,我买的项链就由你亲手给她戴上。” “嗯……”迪艾尔用力点了点头。 然而父子俩刚转过头,小路尽头的拐角处,蓦然出现了四缕细小的红色火焰。 帕杰恩急忙拉着迪艾尔滚到路边的低矮斜坡下面,他让迪艾尔不要出声,他则伸出脑袋,透过杂草的缝隙看向那诡异的火焰,借着暗淡的月光,帕杰恩勉强看清了那四缕火焰的真身——两具骷髅。 第四十九章 它们必须付出代价 帕杰恩曾经和勒克罗迪一起探索过很多深山、旷野和密林,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精怪、魔兽、甚至是魔物,但是他唯独没有见识过亡灵。腐败森林可不是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况且那里面也没有除了巫妖之外的亡灵,那里面只有腐尸怪。 小路上“悠然”行进的两具骷髅显然没有看到帕杰恩和迪艾尔,它们东张张西望望地朝着村口的屋子走去,完全不知道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 帕杰恩看着骷髅的行进路线,它们必然是要经过他家的屋子,此时帕杰恩没工夫去思考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亡灵,也没工夫去思考为什么村子里这么安静,他只想快点回家看看,确认艾丽娅是不是还在家里。 “迪艾尔,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我先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帕杰恩急匆匆地交代完,刚准备起身离开,突然又躲了回来,“你知道那个能联系到精灵的木箱子藏在哪里,对吧?” 不等迪艾尔点完头,帕杰恩紧接着又说道:“你就躲在这里,如果听到我喊‘跑’,你就钻进后边的豌豆田里,尽量隐蔽起来往树林里跑。” 帕杰恩说到这里,透过杂草看了一眼那两具骷髅,他们走得很慢,距离屋子还有一段距离。 “那两匹马上还有不少肉干和水,你省着点吃足够你回到落日镇,到了落日镇,你就把马上的货物都卖了,等着老罗迪,然后跟着他,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合适的时候,你一定要回到这里,把木箱子带走,记住了吗?” 同样不等迪艾尔点完头,帕杰恩继续说道:“还有就是精灵想要知道的秘密,誓言峡谷,你只需要告诉他们‘誓言峡谷’就可以了,你重复一遍。” “誓言峡谷……”迪艾尔眼睛里闪着泪光,声音颤抖着重复道。 “很好。”帕杰恩在迪艾尔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哭什么,记住刚刚我跟你说的话。” 帕杰恩说完再次看了眼骷髅的位置,低伏着身子迈进农田,通过村口的屋子遮挡住骷髅的视线,向着艾丽娅的小花园快速挪动过去。 迪艾尔见帕杰恩远去,他擦了擦眼泪,学着帕杰恩的样子缓缓探出脑袋,透过杂草的缝隙看向小路。当看清小路上是两具有着猩红双眸的森然白骨时,迪艾尔急忙缩回脑袋,牙齿紧咬着指节,勉力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艾丽娅的小花园里暗香浮动,精心修剪过枯枝败叶的小灌木和花草看起来生机勃勃。它们看到帕杰恩,不停地晃动着花朵和枝叶,似乎是在欢迎这位男主人。 然而男主人并没有领情,他跨过篱笆,一脚将靠近边缘的几株花草踩进了松软的泥巴里。 帕杰恩贴着墙壁向屋子里看了一眼,骷髅还没有到,桌椅摆放得很整齐,几盏油灯也在它们该在的位置静静燃烧着。 没有鲜血,没有打斗的痕迹,帕杰恩稍稍松了口气。他没有选择直接进屋,而是离开花园来到了北边堆放木材的棚子后边。越过墙角谨慎地看向小路,骷髅正在经过院子栅栏的拐角。 等两只骷髅从视野里离开,帕杰恩转身翻越栅栏来到院子里。他顺手拎起插在劈木桩上的斧子,贴着厨房的墙角,小心观察着骷髅的动向。 骷髅来到院子门口,转身就走进了院子。它们没有停顿,径直朝着屋子走去,这种熟悉感,仿佛是回到了它们自己家似的。 就在骷髅即将踏进屋子时,帕杰恩突然从墙角窜出。他纵身来到骷髅身后,一斧子砍断一只骷髅的脊椎,紧接着将另一只还没反应过来的骷髅拖倒在地,用斧背将它的脑袋砸了个稀碎。 被斩断脊椎的骷髅还没有死去,它用前肢拖着上半身,还想要攻击帕杰恩。帕杰恩看了它一眼,踩着它还剩半截的脊骨,同样将它的脑袋敲碎。 骷髅眼眶里的火焰熄灭,原本拼凑整齐的骨架瞬间散落成一地零零碎碎的骸骨。帕杰恩没想到亡灵如此孱弱,他看了眼地上的骨头,急忙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因为油灯的长时间燃烧,充满了一股子焦烟味,但是在这焦烟味里,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味。帕杰恩无心在意这异样的味道,他径直来到卧室门口,随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墙角血泊里的艾丽娅,她,死了…… 帕杰恩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他就这么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扣着门框。他盯着艾丽娅的尸体看了许久,直到一阵眩晕袭来,才重新回过神来。 帕杰恩缓缓走到艾丽娅面前,他单膝跪坐在地上,平静地看着她微笑的面庞。他轻轻从衣服里取出为她准备的礼物,苦涩地微笑着,将它小心翼翼戴在了艾丽娅的脖子上。 “……” 帕杰恩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眼泪先一步流了下来,同时外面还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迪艾尔还在外面等着他呢!帕杰恩草草擦干眼泪,掀开卧室窗沿下方的木板,取出那条被厚厚油布缠绕着,像粗木棍似的东西。 来到床边坐下,解开绳结,帕杰恩一边扯开布条,一边对着艾丽娅絮叨起来。 “艾丽娅,你知道吗?我和迪艾尔在落日镇并没有见到精灵,他跟着我回来了……” 随着布条解开,一枚闪亮的黄铜配重球在布条下若隐若现。 “我跟他说你一定以为他已经跟着精灵离开了,他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先藏起来,再突然出现,给你个惊喜……” 黄铜配重球完整地显露出来,还有与它相连的一小截深棕色的木质剑柄。 “而且他还模仿你的样子说话,他太调皮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管教他……” 布条拉扯的越来越长,露出一截长长的剑柄。 “他现在就在村子外面的路埂下躲着呢,不过不是为了给你惊喜,而是村子里出现亡灵了……” 剑柄下方是一条细长的护手,同样的黄铜质地,在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 “你应该是已经见过它们了。”帕杰恩抬起头,看了一眼艾丽娅,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扯开缠绕在一起的布条。“它们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却很羸弱,只是因为我不在,你才死在了它们手上……” 另一半护手终于完全露出来了,帕杰恩站起身,用脚踩住散落在地上的油布,握着剑柄的双手用力一抽,一柄闪烁着寒芒的双手十字大剑完整地显露出来。 “所以它们,必须付出,代价。” 第五十章 教会派你来的? 握着闪亮如新的大剑,帕杰恩最后看了艾丽娅一眼,毅然走出了卧室。 来到门厅,帕杰恩看向院子,情况似乎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简单,因为他看到了腐尸怪。他明白了,他要对付的可不仅仅是骷髅,也不仅仅是腐尸怪,他要对付的,是那只曾在塔伊斯山出现过的巫妖。 帕杰恩拖曳着大剑走进院子,任由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院子里的腐尸怪见到帕杰恩,并没有主动攻击,反而纷纷后退让开来一条通道。 在院子外的小路上,有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眼眶里燃烧着白色魂火的家伙,与其他骷髅相比,它显得格格不入。 帕杰恩走出院子,停在巫妖对面,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四步远。 跟随着帕杰恩的脚步,骷髅和腐尸怪以巫妖为中心,呈扇形将帕杰恩紧紧包围了起来。 帕杰恩神情平静地看向巫妖,仿佛周围的数十只骷髅和十来只腐尸怪都不存在似的。 在巫妖身后,六只手握猎弓,挂着箭袋的骷髅静静注视着帕杰恩,它们将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准备拉弓射击。 巫妖见帕杰恩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发起进攻,便从容地从腕骨上的兽皮口袋里,夹出一条项链。项链的吊坠散发出明亮的白光,以至于都看不清它本身的模样。 耀眼的白光照亮了周围很大一片区域,这让一直在透过杂草偷看情况的迪艾尔不得不缩回脑袋。从帕杰恩打败骷髅,到院子被巫妖包围,再到帕杰恩拿着大剑来到小路上,迪艾尔全都看在眼里。 “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最后的特里斯特阁下。”巫妖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怪异,时而沙哑时而尖锐,好像两块骨头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看到巫妖手里的项链,帕杰恩微微一笑,原来这只巫妖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巫妖手里的项链,帕杰恩认识,它叫做“示踪项链”,勒克罗迪曾经向他展示过,并且勒克罗迪还告诉他,这样的项链明克斯议会还有一条,一直保存在威特伦,除此之外,教会手里也有一条。 “是教会派你来的?”联想到教会在落日镇的不做为,和持续近五百年对特里斯特族人孜孜不倦的追杀,帕杰恩很自然地问道。 “不,不,不,”巫妖连连否认道,它发出的音调依然奇怪,完全听不出情绪。“我们可是教会认定的邪恶异端,圣洁的教会怎么可能跟我们合作呢!” 对于巫妖的回答,帕杰恩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左手边的屋子,“我的妻子,是你们杀死的?” “如果你说的是这间屋子里的女人,那和我毫无关系。”巫妖如实说道。 “原来巫妖不过是一群连杀个人都不敢承认的胆小之徒。”帕杰恩看着巫妖轻蔑地说道。说完他转过身,似乎很看不起巫妖的模样,然而实际上,他的目光在沿着小路快速游移,最终锁定了一处杂草丛。 那处杂草丛在帕杰恩的目光停住之后,很不自然地晃动了几下,这让帕杰恩顿时攥紧了拳头。 “她,不是,我们,害死的。”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巫妖一边将项链收进口袋,一边用沙哑而又低沉的声音说道。 帕杰恩的话仿佛让巫妖受到了什么刺激,它眼眶里的魂火慢慢颤动起来。 “既然如此……跑。”帕杰恩大喊一声,紧接着他转身跨步,同时抡起大剑对着巫妖的腰椎横扫了过去。 巫妖似乎对帕杰恩的突袭早有准备,只见它下颌一动,帕杰恩刚转过来的身体便仿佛受到重物撞击般全身一震,才挥出一半的大剑险些脱手。 还好帕杰恩也有所防备,在大剑即将脱手的瞬间,手臂急忙收力下压,同时单膝跪地,压低身子。“嘣、嘣嘣嘣、嘣嘣”,伴随着六声短促的弦音,六支箭矢几乎贴着帕杰恩的脊背掠过。 趁着帕杰恩躲避箭矢的空隙,巫妖带着骷髅弓箭手退到了其它骷髅身后。与此同时,周围前一秒还在“发呆”的近战骷髅和腐尸怪骤然向帕杰恩发起攻击。 面对三面包夹的骷髅,帕杰恩急忙向后翻滚,避开那些长柄武器的捅刺,同时拉开与骷髅的距离。然而就在他刚要起身迎战时,一阵无力感瞬间袭遍全身,随后他就失去了所有知觉。 帕杰恩半跪在地上,双手支撑着身体,但是他的手臂完全感觉不到从地面反馈的力量。此时的他仿佛置身于虚空,四周一片空旷,他的身体正悬浮其中。 视线开始摇晃,耳朵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血肉被击打的声响。帕杰恩知道他正在被攻击,可是他全无感觉。血腥味开始蔓延,看来伤得不轻。 帕杰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虚浮的手脚,再加上骷髅和腐尸怪的攻击,他只能一次次翻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帕杰恩的视线不再摇晃,但是知觉依旧没有恢复。没有了骷髅和腐尸怪的干扰,他终于可以慢慢尝试着站起来了。 此时的帕杰恩仿佛蹒跚学步的婴儿,他总是因为掌握不好重心而摔倒。寂静的小路上,帕杰恩好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滑稽表演,观众则是一群骷髅,还有躲在远处杂草丛后面的迪艾尔。 迪艾尔没有逃走,他一直躲在路埂下,他听到了帕杰恩和巫妖的对话,艾丽娅死了,之后在帕杰恩喊出那一声“跑”的时候,迪艾尔没来由的觉得,帕杰恩也要死了。 迪艾尔很害怕,豌豆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当帕杰恩吸引了巫妖所有注意力的时候,他是可以轻易逃走的,可是他没有。 迪艾尔缩着脑袋,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透过草丛紧紧地盯着小路上总是摔倒的帕杰恩。 因为光线昏暗,迪艾尔看不到帕杰恩身上淋漓的鲜血,他紧握着拳头,默默为帕杰恩加油。 似乎是迪艾尔的鼓励起了作用,帕杰恩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而那柄大剑,则静静躺在他脚边。 第五十一章 去找菲尔达拉 帕杰恩仰着头,看着躲在一群骷髅后边的巫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他虚弱而又沙哑地嘲讽道:“懦夫。” 巫妖显然不打算再和帕杰恩多费唇舌,骷髅弓箭手们抬起手臂,拉满弓弦,六只箭矢全中心肺。能让帕杰恩站起来,已经是巫妖所能给到帕杰恩的最大的尊重了。 帕杰恩带着一脸欣慰的笑容向后倒去,迪艾尔应该已经逃走了吧,他也该去继续陪着艾丽娅了,只希望她不要责怪他丢下迪艾尔一个人就好。帕杰恩缓缓闭上眼睛,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父亲。”一声夹杂着哭腔的喊叫声在远处响起。 迪艾尔蓦然从杂草丛后站了起来,他正手脚并用地往小路上爬。 巫妖循声看向迪艾尔,原来跟着帕杰恩一起去落日镇的男孩是小特里斯特,那个明克斯议会的魔法师可没有提到有一大一小两个特里斯特。 既然已经杀了大特里斯特,那么这个小特里斯特也得死。巫妖没有让骷髅弓箭手动手,而是选择让腐尸怪去,毕竟只是对付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对于腐尸怪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玩具。 看着跑远的腐尸怪,巫妖指挥着骷髅收集起散落在特里斯特院子里的骸骨。等腐尸怪们玩够了,它就该离开村子了,再把这些骷髅都处理掉,这趟落日山脉之行就算是结束了。 迪艾尔爬上小路,看着奔跑而来的腐尸怪,他没有一丝胆怯。艾丽娅死了,帕杰恩也死了,都死在了这些骨头架子的手里。 汹涌的怒火不断舔舐着迪艾尔的头脑,他张大嘴巴,怒吼着,燃起勒克罗迪教他的小把戏,就要迎着腐尸怪冲上去。然而还没等他迈出腿,一匹白马从路边一跃而出挡在了迪艾尔身前。 迪艾尔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影,紧接着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精灵长老塞帕莱来晚了,当他在村子东南边的山坡上,看到在一片白光中与巫妖对峙的帕杰恩时,他便骑着马离开山坡,朝着村子疾驰。 然而山路艰难,当他避开巫妖的视线来到无名村落的时候,帕杰恩已经身受重伤。他隐藏在小路东边的一片小树林后边,极力寻找着迪艾尔的身影。可惜月色晦冥,他没有木精灵那样锐利的眼睛,直到帕杰恩倒下,他都一无所获。 塞帕莱以为迪艾尔已经独自逃走了,当他调转马头,准备离开村子,沿着帕杰恩走过的林间小路沿途寻找时,迪艾尔竟突然从小路西边的路沿下冒了出来。 迪艾尔的怒吼声同时也吸引了巫妖的注意,当巫妖看向迪艾尔的时候,它也看到了从小树林后冲出的塞帕莱。 巫妖此时很恼火,白色的魂火在它空洞的眼眶里来回颤动。 今夜,它准备的惊喜还没完成,帕杰恩就提前回到了村子。又因为一时冲动,它杀死了帕杰恩,精心准备的惊喜,都没来得及让最后的特里斯特看上一眼。 看着倒下的帕杰恩,巫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结果从路埂下又爬出来一个小特里斯特。眼看着迪艾尔也将死去,巫妖都开始打扫战场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骑着白马来救人的家伙。 巫妖很愤怒,此时的它只想那两人一马赶快死。 腐尸怪不再像之前那般慢悠悠地小步跑动,它们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仿佛追猎般朝着塞帕莱它们疾驰而去。骷髅们也扔下手里的骸骨,重新拿起武器,向着白马包围了过去。骷髅弓箭手们抬高手臂,对着远处的白马开始射击。 巫妖当然也没闲着,一记灵魂冲击准确无误地打在了塞帕莱身上,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正在将迪艾尔抱上马背的塞帕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腐尸怪已经冲到白马身前,它们高高跃起,张开利爪,对着白马扑咬而来。 白马极富灵性,等塞帕莱将迪艾尔放好,它才以不可思议的身形向前窜出一步,同时调转身躯,高高扬起后蹄,一脚将一只飞扑而下的腐尸怪踢飞了出去。 其他扑空了的腐尸怪刚落地便再次向白马发起攻击,这些腐尸怪由于没有血肉的束缚,它们不仅极其敏捷,动作身形也极其诡异。那只被白马踢开的腐尸怪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紧接着没有任何迟滞,翻身再次向着白马扑咬而来。 除了这些难缠的腐尸怪,第一波箭矢也从天而降,箭矢的目标很明确,白马,和马背上的迪艾尔。 塞帕莱抽出腰间的长剑,和白马一起抵挡着腐尸怪的进攻。 这些腐尸怪很聪明,它们似乎知道塞帕莱很危险,只是分出几只围着塞帕莱,一边试探一边寻找攻击机会,其他腐尸怪则在塞帕莱照顾不到的角度,对着白马发起不间断的攻击。 第一波箭矢落下,塞帕莱舞起长剑,打落了两支。白马强行扭动身体,躲开了三支,没有躲开的那一支箭矢射中了白马的屁股。 为了躲避箭矢,白马没有办法对腐尸怪的攻击做出回应,前胸瞬间多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白马发出一声嘶鸣,甩开后蹄,将一只趴伏在地面上,准备从后方偷袭的腐尸怪踢开。 塞帕莱看着周围的腐尸怪,还有远处冲过来的骷髅,以及更远处,被屋子里透出的火光照亮的巫妖,还有它身边的骷髅弓箭手,精灵长老的脸色一片凝重。 塞帕莱挥动长剑,将一只从侧面逼进的腐尸怪逼退,轻拍了拍白马,“你先走,去找菲尔达拉,伊普利斯会给你带路。” 随着一阵轻微的弓弦声,第二波箭矢袭来。 白马似乎听懂了塞帕莱的精灵语,它甩动脖子,将一只企图从侧面撕咬它脖子的腐尸怪撞开,仰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后,迈开四蹄,强行冲出腐尸怪的包围圈,向着西南方疾驰而去。 黯淡月光下,小路的西南方是一片麦田,麦田上方,一只猫头鹰正在低空盘旋。 第五十二章 心事重重 腐尸怪们追逐白马而去,它们奔跑的速度并不比白马慢,时而从侧面向白马发起攻击。

白马身形同样敏捷,大多数时候都能躲开腐尸怪,倘若实在躲不开,它宁愿自己受伤,也会保护好耷拉在它背上的迪艾尔。

回望一眼快速消失在黑暗中的白马,塞帕莱扯下身上的斗篷,握紧长剑,迎着小路上挤作一团的骷髅冲了上去。

骷髅弓箭手射出的第二波箭矢,全都落到了地上。

塞帕莱冲进骷髅群中,长剑左右翻飞。他没有和这些骷髅纠缠,他一边或闪避、或荡开骷髅的攻击,坚定朝着巫妖的方向前进。

巫妖看出了塞帕莱的意图,他的目标是它。

骷髅的攻击越发狂暴,第三波箭矢也已经射出,目标是塞帕莱。

近了,更近了。

在骷髅的包围下,塞帕莱艰难地向巫妖靠近。他的身上已经出现了很多伤口,白色的长袍被血液侵染出大片红色,然而他恍若不知般,继续大力挥舞着长剑,在身后留下一具具残缺的骷髅,又或是散落的骸骨。

“噗。”

一支箭矢幸运地穿过骷髅们一层又一层骨头的间隙,射中了塞帕莱的大腿。中箭的塞帕莱只是身形一顿,立刻就有数道攻击打在他身上。

包围着塞帕莱的骷髅已不足初始时的一半,但塞帕莱却感觉它们越发难缠,它们眼眶里原本细小的红色魂火似乎都变得粗壮了一些。

塞帕莱挥剑挡开后续的攻击,他没有理会腿上的伤势,继续向着巫妖靠近。

足够近了,塞帕莱停下脚步,身形摇晃,挥剑的动作也变得迟钝,看似到了强弩之末,只是他的眼神依然清明。

巫妖与塞帕莱的距离只剩十几步远,这使得巫妖看清了塞帕莱的尖耳朵。

看着垂死挣扎的塞帕莱,巫妖命令骷髅们停止攻击,将塞帕莱团团围住。

没有了骷髅们的威胁,塞帕莱低垂着头,双手拄着长剑,静立在原地。

“你是精灵?”巫妖带着骷髅弓箭手来到包围圈的外围。

“没错。”塞帕莱抬起头,深紫色的双眸再次证明了他的身份。

塞帕莱缓缓直起身体,遍布全身的伤口猛然间放射出耀眼的白光。

巫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然而还没等它做出任何反应,塞帕莱的身体便被白光彻底笼罩,紧接着无声地爆炸开来,白光扫过几乎整片山谷。

当白光掠过巫妖的时候,巫妖只觉得它的灵魂仿佛是置于狂风中的烛火,瞬间被吹离躯壳,在白光裹挟下,迅速消散在天地间。

白光最终没入黑暗,小路上,塞帕莱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升腾着消失在空中,原地只留下一件被血染红的白色长袍,和一柄做工细致、形制优美的长剑。

山谷再次恢复平静,如果没有帕杰恩的尸体,没有那些散落的骸骨,没有那件染血的袍子……这也算是一个恬静安详的夜晚吧。

在树林中穿梭的白马已经伤痕累累,在猫头鹰的指引下,道路并不好走。腐尸怪紧跟在身后穷追不舍,猫头鹰发出急促的“咕咕”声。

突然,腐尸怪们仿佛失了魂似的愣在了原地。白马终于有机会摆脱这群怪物了,它跃上身边一处不太高的陡坡,消失在了腐尸怪们的视野里。

没有了白马的踪迹,回过神来的腐尸怪在昏暗的树林里互相追逐撕咬起来。

临近中午时分,升至中天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无私洒向大地,树林里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一道道乳白色的光柱斜斜耸立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林间一块平整的空地中央,菲尔达拉一行人正围着篝火休息,这是他们进山的第十四天。

洛瑟莉的脚伤在两天前就已痊愈,但是为了防止女孩的脚再度受伤,这些天他们放慢了前进速度。

菲尔达拉一行人怠惰的行为引发了猫头鹰的不满,它总是急得“咕咕”叫,不过没人理会它。

“今天都这个时候了,那只笨鸟怎么还没来。”克洛温低着头,手拿油布,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他的双手大剑,一边幸灾乐祸地说道:“不会是被野猫给吃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阿卡拉瞥了克洛温一眼,愠怒地说道。

见阿卡拉脸色不好,原本想说点什么的罗德瑞克缩了缩脑袋,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菲尔达拉起身走到营地边缘,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洛瑟莉双手环抱膝盖,垂着头,正盯着篝火里残存的余烬发呆。

“洛瑟莉,你的血脉隐藏药剂还有多长时间失效?我感觉你眼睛的颜色越来越浅了。”克洛温见阿卡拉和菲尔达拉都不想说话,抬头看向蹲坐在阿卡拉身边的洛瑟莉。

听到克洛温问话,洛瑟莉抬起脖子,捋了捋散落在眼前的发丝,眼睛依旧盯着余烬。

“大概到明天吧。”洛瑟莉语气轻幽,她也没有聊天的兴致。

克洛温松了口气,终于有个愿意说话的了,他直接忽略掉了坐在他身边无所事事,却又总想说点什么的罗德瑞克。

“女士,你怎么也心事重重的样子?”自从洛瑟莉的脚受伤之后,克洛温就没有再叫过她“小丫头”,改口叫起了“女士”来。

“你的姐姐们不会有事的。”罗德瑞克换了个坐姿,开口安慰道。

“谢谢你,罗德瑞克先生。”洛瑟莉看向罗德瑞克,脸上浮现一丝微笑,旋即又消失了,“等到出山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变回紫色,这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麻烦?”阿卡拉突然插嘴道,“什么麻烦。”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否定。

克洛温笑着朝洛瑟莉挑了挑眉毛,暗戳戳地指了指背对着他们的菲尔达拉,小声说道:“你只算小麻烦,他才是大麻烦。”

洛瑟莉回过头看了眼菲尔达拉的背影,他是精灵,教会认定的异端,她是半精灵,教会认定的禁忌。

禁忌虽然不如异端严重,但菲尔达拉是奥尔帝国的公爵,是受帝国保护的大人物,教会不敢以异端的罪名处死他,但是带着半精灵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这就触犯了禁忌,洛瑟莉担心教会会以此为借口为难菲尔达拉。 第五十三章 昏迷的迪艾尔 “你不用担心,因为大人是精灵,我们一路上本来也都是要尽量避开城镇的,等有机会,给你买件带大兜帽的斗篷,需要的时候也像大人似的,把眼睛遮起来。”罗德瑞克笑着宽慰洛瑟莉。

“菲尔达拉大人也要躲着……避开教会吗?”听到罗德瑞克的解释,洛瑟莉不解地问道。

“当然不需要,我们只是不想被教会发现,被他们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而已。”阿卡拉解答了洛瑟莉的疑惑。

“教会发现菲尔达拉,就像闻着屎味的……”克洛温说到一半,发现阿卡拉正用不善的眼神看着他,急忙改口道:“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路尾随,赶都赶不走。”

经过一番闲聊,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

阿卡拉没有再参与其他三人的闲聊,他起身来到菲尔达拉身边,“我们在这大山里待的太久了。”

“我知道。”菲尔达拉心不在焉地回应。

“你的烦恼是来自塞帕莱长老?还是来自洛瑟莉的姐姐们?”阿卡拉笑眯眯地问道。

菲尔达拉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卡拉。

见菲尔达拉不说话,阿卡拉补充道:“又或者两者都有?”

“阿卡拉,你没发现这两天的路好走起来了吗?”菲尔达拉岔开话题。

“这不是好事吗?等等……”阿卡拉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说明我们离塞帕莱长老已经不远了。”

“没错,但是今天,猫头鹰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我不知道长老又想干些什么。”说到这里,菲尔达拉停顿了一下,“正如你说的,我们在这山里待的太久了,要完成一件事情,时间拉得越长就越容易出现意外。”菲尔达拉回头看了一眼洛瑟莉,她正微笑着和罗德瑞克他们闲聊。

阿卡拉也回过头看了一眼洛瑟莉,“她是个好姑娘,希望诸神能垂青于她。”

菲尔达拉没有再接话,阿卡拉便不再言语,两人一起静静看向雾气弥漫的远方。在他们身后,传来什么“衣服”、“漂亮”、“吓一跳”等等闲聊的内容。

“咕咕,咕咕……”猫头鹰连续而急促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篝火边的三人停止闲聊,纷纷站起身看向“咕咕”声传来的方向,菲尔达拉和阿卡拉也回身向篝火走来。

远处,猫头鹰小小的身影冲破迷雾,快速扇动着翅膀,如离弦的箭矢般,朝着营地极速飞来。

“笨鸟终于来了。”克洛温看着猫头鹰着急的样子,一时觉得好笑,他朝着猫头鹰大叫道:“笨鸟,你今天迟到了。”

猫头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棱着翅膀,落在远处的树枝上。它直直飞进营地,在狭小的营地上方盘旋一圈,再飞离营地一段短短的距离,接着又返回营地,盘旋一圈再次飞离,如此往复。

猫头鹰异常的举动让众人一头雾水。

“它在干什么?是疯了吗?”克洛温边背起行李边看着猫头鹰。

菲尔达拉也从没有见过猫头鹰这样,不过看它的样子,它似乎很焦急,“别再多说了,快点背好行李出发。”

阿卡拉汇聚出一只水球浇灭了篝火,原本应该由他背起的皮褥子此时已出现在菲尔达拉背上。

猫头鹰见众人已经准备好,便不再返回营地,开始在远处盘旋,等着菲尔达拉一行人跟上它。

鉴于猫头鹰反常的举动,菲尔达拉一行人加快脚步,紧紧跟在猫头鹰身后。

中午时分,在猫头鹰的指引下,菲尔达拉一行人找到了塞帕莱的白马。

白马虚弱地跪伏在地上,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大部分身体都被鲜血染红,浑身伤痕累累。从脖子、前胸到前腿,从背部、腹部到后腿,全都是或深或浅的抓痕。除此之外,它的屁股上还插着一支箭矢。

马背上,迪艾尔双手无力地垂在地面上,身体像一只大麻袋般耷拉着,他还在昏迷中。

白马将迪艾尔保护的很好,男孩的身上没有一丁点抓伤,就连那身脏兮兮的衣服都完好无损。

菲尔达拉一行人看到白马后,克洛温和罗德瑞克急忙上前将迪艾尔抬到一边,放到了皮褥子上,菲尔达拉和阿卡拉则治疗起白马身上的伤势。

经过小半天的忙碌,白马的伤势得到了治疗,它喝了些水,勉强吃了些青草后便沉沉睡去。

温暖的篝火在白马身边升起,菲尔达拉一行人围坐在篝火周围,篝火上烤着两只兔子,猫头鹰则在远处啄食着被丢弃的兔子内脏。

“云马?!你是说那匹白马是魔兽?!”克洛温指着白马,不可思议地叫道,“难怪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死。”

“那孩子是什么情况?”阿卡拉看着躺在洛瑟莉身边的迪艾尔问道。

“没受伤,只是后颈被这么来了一下,晕过去了。”克洛温抬起手,比划了个手刀斜劈的动作,“下手挺重,都淤青了。”

“他身上有什么能看出身份的东西吗?”菲尔达拉也看向迪艾尔,神色平静。

“找了,什么都没有,眼皮都翻开看了……”克洛温说到这里,突然“噗噗噗”地笑了起来,“不是……噗……嗬……不是半精灵……哈哈哈哈。”

听到克洛温的笑声,罗德瑞克也没能压住,跟着笑了起来,就连洛瑟莉脸上都泛起了笑意。

阿卡拉和菲尔达拉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人,翻开别人眼皮有这么好笑吗?

阿卡拉觉得好奇,起身来到迪艾尔身前,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紧接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哈哈哈……”

菲尔达拉这下也感到好奇了,他来到阿卡拉身边,阿卡拉再次翻开迪艾尔的眼皮——只见迪艾尔瘪着嘴,皱着眉头,一只眼睛闭合着,另一只眼睛却瞪得老大,表情格外滑稽。

众人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笑意。

关于迪艾尔的身份,菲尔达拉他们无从猜测,只能等男孩醒来后,再行询问。 第五十四章 他也是半精灵吗? 夜幕降临,白马依旧在沉睡,它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看来伤势已经好转。

洛瑟莉轻轻抚摸着迪艾尔的额头,希望他能快点醒过来。

菲尔达拉看着篝火,神情平静,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迷茫。

阿卡拉缓缓搅拌着架在篝火上的锅子,锅子里正烹煮着麦片粥。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各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不时还争吵几句,他们在下棋。

至于猫头鹰,它吃完那些兔子内脏,就挑了根高处的树枝,站在上面缩着头,呼呼大睡起来。

突然,昏迷的迪艾尔全身开始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男孩的异常反应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洛瑟莉急忙坐到迪艾尔身边,左手抓起男孩的手,右手不停地擦去他额头的汗水,她低着头看着迪艾尔,红色的头发被火光镀成了金色。

“父亲。”迪艾尔猛然睁开眼睛大叫了一声,他眼神迷离,身体紧绷,呼吸也很急促,但是当他看到洛瑟莉的时候,他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妈妈,我做了个噩梦。”迪艾尔呓语般说完这句话,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众人被迪艾尔吓了一跳。

“洛瑟莉,刚刚他叫你什么?”阿卡拉惊愕地看着洛瑟莉。

“他叫洛瑟莉‘妈妈’。”洛瑟莉刚抬起头,罗德瑞克就抢答道。

“看来这小子和他的家人遭遇了不幸,是塞帕莱长老救了他。”克洛温结合目前的情况,给出了他的猜测。

菲尔达拉仔细打量着迪艾尔,男孩除了长得还算出色之外,他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看着安稳熟睡的迪艾尔,一切还是等男孩醒来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迪艾尔终于迷迷糊糊睡醒,他翻了个身,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急忙伸手摸了摸身下,毛茸茸的,这不是他的床。

迪艾尔一下子惊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围,只见一位一头红发的姑娘正微笑地看着他,姑娘身后有一堆篝火,篝火边还坐着其他人。

“你不是我妈妈。”迪艾尔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退,一脸的惊恐。

蹲坐在迪艾尔面前的洛瑟莉听到身后有声响,转头看了一眼,是菲尔达拉他们围过来了。

“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洛瑟莉声音轻柔地说道。

迪艾尔的目光在洛瑟莉和菲尔达拉四人身上快速地来回扫视。虽然眼前的红发姑娘看起来不像坏人,但其他几个人看起来可不那么温和,尤其是那个背着大剑的家伙。

“你们是谁?这是哪儿?”迪艾尔惊慌失措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迪艾尔的问题。

“你还记得它吗?”菲尔达拉在迪艾尔面前蹲下,指着不远处,正在悠闲吃着青草的白马。

迪艾尔看了一眼白马,急忙摇了摇头,“不记得。”

菲尔达拉露出狐疑的表情,“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位须发苍白,尖耳朵的老人?”菲尔达拉说着撩起他覆盖住耳朵的金色长发,“就像这样。”

“没有。”迪艾尔再次摇了摇头。

“小子,你可得说实话,要不然可要吃苦头的。”克洛温走上前,盯着迪艾尔恶狠狠地说道。

迪艾尔再次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他咧开嘴巴,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克洛温统领,你吓到他了。”洛瑟莉略带不满地说道。

克洛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我只是吓吓他,希望他能说实话。”

“行了,我们先坐回去,让洛瑟莉一个人留在这儿就可以。”菲尔达拉站起身,和阿卡拉三人重新坐回了篝火旁。

“我叫洛瑟莉,你呢?”洛瑟莉身体前倾,向迪艾尔伸出了她的右手。

迪艾尔看了看篝火边那四个不友善的家伙,又看了看洛瑟莉,脸上惊恐的表情有所消减,“我叫迪艾尔·特……”迪艾尔刚要脱口而出他的姓氏,急忙停顿了一下,“我叫迪艾尔。”说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和洛瑟莉轻轻握了握。

见迪艾尔不再那么害怕,洛瑟莉往男孩身边挪了挪,他没有再后退。

洛瑟莉微笑着向迪艾尔叙述起昨天他们发现他之后的所有事情,包括迪艾尔那一声惊恐的“父亲”,和迷迷糊糊叫洛瑟莉“妈妈”的事。

“所以,我和你的妈妈长得很像吗?”洛瑟莉又往迪艾尔身边挪了挪。

“有点像,而且我妈妈的眼睛也是淡紫色的。”迪艾尔很认真看着洛瑟莉的眼睛,语气哀伤。

洛瑟莉将迪艾尔后仰的身体扶起,两人并排坐在了一起,“你的妈妈一定比我漂亮。”洛瑟莉看着迪艾尔微微笑了笑,她的眼睛已经变回了紫色。

“你也很好看,所以你也是半精灵吗?”迪艾尔看着洛瑟莉低声问道。他学着洛瑟莉的样子,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屁股下面是被晨露打湿的杂草。

迪艾尔的话让洛瑟莉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半精灵?”

“我妈妈告诉过我,她是半精灵,因为她的眼睛是紫色的,而且半精灵因为继承了精灵的样貌,所以都很好看。”迪艾尔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菲尔达拉,“他的眼睛也是紫色的,他也很好看,但是他有尖耳朵,你和我妈妈都没有,他是半精灵吗?”迪艾尔疑惑地问道。

洛瑟莉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迪艾尔知道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菲尔达拉大人可不是半精灵,他是真正的精灵。”洛瑟莉的神情很快恢复过来,她看了看菲尔达拉,对着迪艾尔轻声说道。

“精灵?!”这次轮到迪艾尔吃惊了,“他们真的来落日镇啦?”

迪艾尔说的话,洛瑟莉有些听不懂了,菲尔达拉是追寻塞帕莱长老而来,现在听迪艾尔的意思,塞帕莱长老很可能是追寻迪艾尔才进山的。

“菲尔达拉大人,请你过来一下。”洛瑟莉对着菲尔达拉喊道。

迪艾尔刚刚那一声惊呼很清晰地传到了篝火旁四人的耳朵里,他们一直在偷听洛瑟莉和迪艾尔的交谈。

菲尔达拉刚站起身,其他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第五十五章 返回落日镇 “你们先别过去。”菲尔达拉阻止了三人企图跟过去的打算。

“我们只是起身活动活动,腿都坐麻了。”阿卡拉说完往洛瑟莉身边丢了个偷听用的小法术,径直往营地外围走去。

克洛温见阿卡拉离开,急忙跟上。

罗德瑞克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等阿卡拉走远了才恍然大悟似的急忙追了上去。

阿卡拉的小动作当然瞒不过菲尔达拉,不过他并没有驱散洛瑟莉身边的法术。他们想偷听就让他们偷听吧,也省得之后他们旁敲侧击地问些奇怪的问题。

“怎么了?”菲尔达拉来到洛瑟莉身边,假装没有听到她们谈话的样子。

“你是精灵?”迪艾尔站起身盯着菲尔达拉的眼睛问道。

“如你所见,我是。”菲尔达拉低头,看着满眼都是期待和好奇地迪艾尔回答道。

“所以,你会教我魔法的对吗?你们答应过我父亲的。”迪艾尔呼吸急促,因为紧张,他都有点口齿不清了。

“我能知道是谁答应你父亲的吗?我想应该不是我。”菲尔达拉盯着只到他胸口高的男孩,平静又谨慎地问道。

“是一位白胡子的老先生……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迪艾尔努力回忆着水晶球里塞帕莱长老的模样,“头发很长……哦,对了,他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猫头鹰。”

听到迪艾尔的描述,菲尔达拉抬头看了一眼还缩在高处树枝上的猫头鹰。在千溪谷,只有塞帕莱的灵宠是猫头鹰。

“我刚刚问过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可你说没有。”菲尔达拉微皱着眉头说道。

“我是在水晶球里见到他的,去年秋天的时候。”迪艾尔看出了菲尔达拉的怀疑,急忙解释起来。

水晶球,菲尔达拉知道那是什么,当他还在千溪谷的时候,塞帕莱长老总是一个人待在月神殿里,照看着两只头颅大小的水晶球。

塞帕莱长老对菲尔达拉说过,他在等待其中一颗水晶球亮起来,一直在等。

迪艾尔知道精灵,知道猫头鹰,知道水晶球,再加上宁愿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好迪艾尔的云马,菲尔达拉已经确信,塞帕莱长老就是为了迪艾尔而来,但是为什么呢?

“你所说的那位精灵,为什么要答应你的父亲教你魔法?”菲尔达拉继续问道。

面对菲尔达拉接二连三的问题,以及咄咄逼人的态度,迪艾尔往洛瑟莉身边靠了靠,怯懦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菲尔达拉被迪艾尔问得一时语塞,现在轮到他解释了,“你所说的那位在水晶球里见过的精灵,名叫葛韦涅·塞帕莱,是千溪谷的长老,有着很高的地位,我就是遵照他的吩咐,才来到这里的。”

菲尔达拉说完指了指不远处站在树枝上,正歪着头,盯着他们的猫头鹰,“它就是你在水晶球见过的那只猫头鹰,是它指引着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它指引着我们找到你和云马的。”

菲尔达拉又指了指远处屁股对着他们的云马,它扭着头,正在好奇地打量着三人,“那是塞帕莱长老的坐骑,我们找到你时情形,洛瑟莉已经跟你说过了,它拼死都要保护你不受一丁点儿伤,塞帕莱长老现在也下落不明,我想知道,在你被塞帕莱长老救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什么要救你?”

菲尔达拉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他的语气越到后面变得越急切。此时他微微喘息着,等待着迪艾尔的回答。

“我叫迪艾尔·特里斯特,我的父亲和那位精灵做了一个交易,只要我们将秘密告诉他,他就要把我带到千溪谷,教我魔法。”迪艾尔看着菲尔达拉急切的样子,如实说出了缘由。

“什么秘密?”

菲尔达拉想不出来,什么秘密这么重要,值得一位精灵长老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横跨整片大陆,亲自前来获取。

“你会教我魔法吗?”迪艾尔仰头看着菲尔达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菲尔达拉再次语塞,在没有得到塞帕莱长老的授权之前,他不能随意答应迪艾尔的请求。

“我得先找到塞帕莱长老,之后由他来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应该告诉我你来自哪里?在你和你的家人身上,又都发生了什么?”菲尔达拉蹲下身子,尽量与迪艾尔的视线齐平。

“咕噜噜,咕噜噜。”还没等迪艾尔开始讲述,他的肚子先叫了起来。

“我饿了,我能先吃点东西吗?”迪艾尔低着头小声询问道。

“当然可以。”菲尔达拉起身,“洛瑟莉,你先带着特里斯特先生吃点东西,我去看看云马的伤势。”

“迪艾尔,跟我来。”洛瑟莉微笑着牵起迪艾尔的手,一起向着篝火走去。

“洛瑟莉,你的屁股湿了。”迪艾尔看着洛瑟莉被水浸湿的衣服,开口提醒道。

虽然迪艾尔的提醒很不礼貌,不过洛瑟莉并不介意,她笑着向后仰身,看了看迪艾尔的屁股,“你的屁股也湿了。”

看着洛瑟莉的笑容,迪艾尔摸了摸屁股,也跟着笑了起来。

远处,菲尔达拉若有所思地轻抚着云马的脸颊,它身上的伤差不多都痊愈了。阿卡拉三人则坐在一根枯死倒地的树干上,交头接耳。

午后时分,听迪艾尔讲述完无名村落发生的事情后,菲尔达拉开始担心起塞帕莱长老。他提出想要去无名村落寻找塞帕莱,可是迪艾尔不认识回去的路。

菲尔达拉无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云马身上。至于猫头鹰,它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对于菲尔达拉的请求,云马坚定地摇了摇头,它是不会带着菲尔达拉他们返回无名村落的。

云马不愿带路,菲尔达拉沮丧地回到篝火旁,他与阿卡拉三人经过简短的商议,他们决定不再在大山里逗留,尽早返回落日镇。

如果塞帕莱长老出了意外,他们停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如果塞帕莱长老没有出现意外,那么他一定可以通过猫头鹰找到菲尔达拉,或是直接返回千溪谷。

熄灭篝火,整理好行李,众人就准备出发了。

洛瑟莉和迪艾尔骑马,其他人步行。虽然跨坐在马上的两人都不会骑马,但云马毕竟是魔兽,坐在它的背上,感觉不到一丝颠簸,倒像是坐在一块温暖的大石头上。

迪艾尔神情哀伤,情绪低落,其他人也各怀心事。一行人在云马的带领下,沉默着踏上了返回落日镇的归途。 第五十六章 女孩们 今天是进入五月的第二天,太阳刚刚落山。西边天空中,一团团棉絮似的云朵仿佛燃烧着的木炭,一片火红。它们从半空一直垂落到地平线,像是在追逐着太阳。

落日镇,“瘸腿弗兰”酒馆,火光承载着人声一起从门户里迸射而出,只是火光落到了地上,人声升上了天空。

酒馆里,弗兰·沃斯跟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柜台后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木酒杯。几位老顾客坐在他们的老位置上,或是大声闲聊,或是下棋赌钱。

除了那些老客人,酒馆里还有四位新客人,从他们这两天的交谈中,弗兰·沃斯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那名浓妆艳抹、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是个鸨母,两名中年男人中,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是鸨母的车夫,那个瘦弱精明、衣着考究的人是新镇一家高档服装店的老板,另外还有一位年轻妖娆的漂亮女士,她是服装店的店员。

除了他们的身份,弗兰·沃斯还听到了他们留在落日镇的原因,他们都在等人,好像还是同一拨人。

下午的时候,弗兰·沃斯收到了克莱尔大师的通知,让他明天再送一批酒水和食物过去。

弗兰·沃斯很费解,明明半个月前刚送过一次,装得满满的两大车。就那些东西,足够克莱尔和他的小侍女吃上大半年。怎么这才半个月,就又要送了?而且还是要的满满两大车,只是这次要的酒水比上次多了很多。

第二天清晨,弗兰·沃斯早早便在酒馆门前,指挥着临时雇佣的搬运工,在往大车上码摞着酒桶。

不过今天早起的并不只有弗兰·沃斯,鸨母和她的车夫也早早起了床。

他们吃完早餐,鸨母找到弗兰·沃斯,付清了十几天的房钱,而后乘着马车向北离开了落日镇。

鸨母是去见克莱尔的,距离鸨母上一次见克莱尔,也就是菲尔达拉让她给克莱尔带话的那一次,已经过去了十八天。

中午时分,鸨母来到了法师塔。

以往清静的法师塔如今充满了喧闹,佣兵们在法师塔一层的大厅里吵嚷着、嚎叫着、呼喝着。

鸨母看着不远处法师塔敞开的门,狠狠翻了个白眼——一群粗俗的家伙。

鸨母没有直接走进法师塔,而是先让车夫去通报。那群佣兵是什么德行,光从他们闹出的动静就可以想象了。如果径直走进去,即便是她,在克莱尔不在场的情况下,都免不了要和那些佣兵拉扯一番。

车夫走进法师塔,一股刺鼻的酒精和骚臭味冲得他直皱眉头。大概二十来个佣兵正汇聚在餐桌旁吃着午餐,桌子上脏乱不堪,地上也满是泼洒的酒水和食物的残渣。

佣兵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他们正在专心致志地观看着一场表演。

只见一个头发散乱、丝缕未着的女人俯身被按在餐桌上,一名佣兵呼喝着,不停地往她嘴里塞着食物,另一名佣兵则一脸狰狞地站在她身后,双手掐着她纤细的腰肢,腰身来回晃动。

至于其他佣兵,有的在不停拍着桌子,为女人身后的佣兵加油;有的在互相争吵,只是声音太过嘈杂,车夫只能勉强听到“呕吐”、“抽搐”、“她身上”之类乱七八糟的词;还有的只是单纯的在起哄。

车夫在门口重重咳了一声,大厅瞬间安静,那些围着桌子的佣兵立刻警觉。他们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或别在腰间、或放在桌子上的武器,回过头看向门口。

可是门口站着的只是个车夫,有几名佣兵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回过头去;还有几个已经拿起武器的家伙,将武器重重砸在桌子上,同样骂骂咧咧;更多的人是发现来人没有威胁后,又开始哄闹起来。

“克莱尔大师在吗?”车夫见没人搭理他,主动朗声问道。

“在楼上。”不知道是谁在回答。

“谢谢。”车夫这一次声音不够大,话语刚出口就被喧闹声淹没。

车夫走过大厅,来到楼梯口,对着楼上朗声通报鸨母求见克莱尔。

在得到克莱尔“让她上来”的回复后,车夫便转身准备离开法师塔。也就是在这时,佣兵们的喧闹声达到了高潮,好似在庆祝什么。

这场“庆祝”肯定与那个女人有关,车夫面无表情地看向女人,是个年轻女孩。她瘫倒在桌子上,一边抽搐着一边剧烈呕吐,食物从她嘴里不停涌出,神情看起来痛苦不堪。

有的佣兵开心的大笑着,有的人则在低声咒骂。女孩身后的佣兵一手托着女孩的腹部,不让她滑到桌子下,一手高举,仿佛是在宣示胜利。

车夫别过头,在远离佣兵们的角落里,还有三位不着片缕的女孩,她们蜷缩着挤在一起,仿佛待宰的羔羊。

车夫在看着她们,她们也在看着车夫。她们神情麻木,仿佛没看到桌子上那名女孩的遭遇一样。车夫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法师塔。

鸨母在车夫的陪同下走进法师塔,她掩着鼻息,紧皱眉头,厌恶地扫视了一眼盯着她的佣兵。

被折磨完的女孩瘫坐在冰冷的石制地面上,她低垂着头,嘴边和脸颊沾着呕吐的污渍,身体上一道道青紫色的淤伤,双腿间还有干结的片片血渍。

鸨母走到女孩身边,递给她一张沾满了香味的手帕。

女孩抬头看了鸨母一眼,她灰暗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没有接过鸨母的手帕,转而又低下了头。

女孩的眼神鸨母见过,十几天前,洛瑟莉就是这样的眼神。

鸨母收回手帕,她在佣兵们的起哄声中,走上了二楼。车夫则停在楼梯口,转或身目不转睛地看向法师塔外。

法师塔二层是克莱尔的书房,周围的巨大书架摆满了书籍,只有中间对着房门的位置有一张书桌,书桌两边摆放着灯架,灯架上烛火摇曳,照亮了略显昏暗的书房。 第五十七章 好心的女士 克莱尔正在吃饭,书桌上的笔墨、纸张和书籍整齐的摆放在书桌两边,中间是一张圆形餐盘,里面放着一块黑面包,一碗混着几块肉丁的蔬菜浓汤,一条烤过的熏鱼和一块腌肉。

鸨母在克莱尔的示意下走进书房,书房里比楼下要安静得多,只能听见轻微的吵闹声,鸨母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洞开的房门,满脸的疑惑。

“不用那么好奇,一点隔音用的小法术罢了。”克莱尔放下刀叉,用夹在领口下的餐布擦了擦嘴,看着鸨母满不在乎地说道。

“魔法可真是神奇,楼下的那群家伙都快吵翻天了,您这儿倒是还算安静。”鸨母来到克莱尔对面,恭敬地行完礼,礼貌地夸赞了一句。

“他们的确很吵闹,也很……”克莱尔微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粗鲁、肮脏、残忍、暴躁、淫靡。”克莱尔说这些词的时候,语气和缓又平静,完全听不出他的情绪。

“他们干的事,你看到了吗?”评价完佣兵,克莱尔接着开口问道。

“看到了。”鸨母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他们可都是你找来的人,看看现在的一楼,都快变成粪坑、角斗场和淫乱派对了。”克莱尔的语气依然平静。

“大师,您是知道的,毛皮交易节时,雇佣佣兵都是要提前预约的,那些家伙是我跑遍了新镇所有的酒馆和红尘馆才找到的,他们品行是很不堪,可能力都是很不错的。”虽然鸨母没有从克莱尔的话里听出的责怪的意思,但还是急忙解释道。

“你今天主动来找我,是洛瑟莉那个杂种回到落日镇了吗?”克莱尔主动转移了话题。

“没有。”见克莱尔不再聊佣兵,鸨母暗暗松了口气,“不过我今天来确实是因为洛瑟莉的事。”

“算算时间,三天前就该是他们说来见我的时间了,但是他们都没回落日镇,难道是因为胆怯,不敢来见我了?”克莱尔自顾自地猜测道。

“大师,恕我直言,他们只是还没回来,但是一定会回来。”鸨母否定了克莱尔的猜测。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克莱尔略感好奇。

鸨母抬起头看向克莱尔,整理了下思路,开口讲述道:“我前些天在旧镇认识了一位新镇服装店的老板,和他闲聊时,我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来落日镇,他说他是在等几位客人来取衣服。

“我仔细打听了一下,那些人就是强行买走洛瑟莉的人,他们在毛皮交易节结束前一天离开了落日镇,还特地通知了老板,说他们回来的时间不确定,让老板务必在落日镇等他们。”

“几件衣服而已,不要也罢,他们应该不在乎那点钱。”克莱尔开口反驳。

鸨母神色为难,她不想再次否定克莱尔,可是她又不能不说,“大师,那几件衣服是他们专门为洛瑟莉定制的,由冰蛛丝制作,价格极其昂贵,否则,服装店老板也不至于抛下他在临湖城的生意,在落日镇白白耗费时间。”

听到冰蛛丝,克莱尔的神色有了明显波动。他突然起身,双手撑着书桌,愤怒地大声说道:“那些人是没脑子吗?给一个杂种定制冰蛛丝制作的衣服,她配吗?一个杂种,她真以为有人会对她好?不可能的。

“哼哼,等到那些人失去新鲜感,那个杂种还是得去她该去的地方,这是杂种的宿命。”

鸨母见克莱尔突然发起怒来,只得再次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克莱尔才平息怒火。他坐回椅子上,声音变回之前的和缓,“你去楼下,把那几个杂种带去地下室好好洗一洗,她们太脏了。

“还有这几瓶药剂,她们的眼睛快要到时间了。”克莱尔说着从书桌下面取出四只小小的陶瓶。

鸨母从克莱尔手里接过药剂,恭敬的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一离开书房,喧嚣的吵闹声重新充斥耳朵。鸨母皱着眉头,再次掩住口鼻来到大厅。

带洛瑟莉的姐姐们去地下室的过程并不顺利,不了解缘由的佣兵们纷纷出手阻拦,直到克莱尔亲自出面,佣兵们才堪堪作罢,但是他们的污言秽语一刻也没有停过。

有几个佣兵还想跟着鸨母一起去地下室,他们说的是去帮忙,但是被鸨母强硬拒绝了,如果不是车夫腰间的匕首,单凭鸨母是无力阻拦他们的。

昏暗的地下室里,烛火摇曳。木箱子、空酒桶、空食物筐杂乱的堆砌在墙边。一些零散的杂物或挂在墙壁上,或混杂着挤在角落里。

女孩们在地下室中央还算宽裕的地方松散站成一排,鸨母手持烛台,一一照看了她们全身。

给女孩们检查完身体,鸨母才发现,她们所受的伤,远远不止身体上的淤青。

看着女孩们饱受摧残的身体,鸨母眼泛泪光,她哽咽着不停低声诅咒着,“一群人形牲口,一群该死的畜生,他们应该下地狱受火刑。

“仁慈的光明在上,这群渣滓迟早有一天会受到惩罚,把他们扔进黑牢日夜受刑都不足以洗刷他们的罪孽……”

鸨母从隔壁储藏间取来清水和毛巾,小心仔细地擦去女孩们身上的污秽和血迹,她似自言自语般低语着:“你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要遭受这样的惩罚,那群禽兽到底对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呀……”

鸨母哽咽的低语似乎触动了女孩们,一名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女孩转过头,她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鸨母,“好心的女士,请问你知道洛瑟莉去哪儿了吗?我们回来这么多天都没见过她。”

女孩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一般,仿佛她的声音稍微重一点,洛瑟莉就会掉到地上摔碎似的。

“她被人买走了。”鸨母声音轻柔地说道。她没有抬头,手上擦拭的动作也没有停。

“您见过买走她的人吗?”女孩轻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和急切。

“见过。”鸨母听出了女孩的忧虑,勉强笑了笑,“你不用担心,他们对洛瑟莉很好,他们还花大价钱给她定制了衣服,里面还有三件礼服呢。”

“礼服吗?”女孩若有所思。

“洛瑟莉真的有可能穿上它们吗?”另一个女孩幽幽开口说道。

“夫人,那些人知道洛瑟莉是半精灵吗?”又一个女孩开了口。

“他们知道,而且再过一些日子,他们会带着洛瑟莉来法师塔,到时候你们可以亲眼见到他们。”鸨母不仅回答了女孩的问题,还提供了额外的信息。

“过些日子是多久?”最后一个女孩也开了口,只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好似自言自语。

鸨母没法回答女孩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要多久。

“好心的女士,很感谢您能告诉我们洛瑟莉的消息。”最先开口的女孩向鸨母表达了感谢,之后便不再言语。

“你们也会得救的。”鸨母突然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腐烂发臭了,如果不是为了洛瑟莉,我们本该去死的。”声音幽幽,是第二个开口的女孩。

女孩的话让鸨母不禁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动作都不由停了下来。

鸨母起身走到女孩们面前,看着她们灰暗的眼眸,“你们不可以这样想,即便不能再回到临湖城,你们也可以留在法师塔,克莱尔需要人照顾,他……”

“他会杀死我们,要不然我们就会杀死他。”第三个开口的女孩没等鸨母把话说完,就开口打断了她。

“是啊,现在的我们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杀了我们更省事呢。”最后一个开口的女孩依旧像是在自言自语。

鸨母看着女孩们,她们比她要清醒。

“洛瑟莉会回来救你们的,那些人让克莱尔把你们从临湖城召回来,绝不仅仅是带着洛瑟莉来告别的。”鸨母原本是不想告诉女孩们这些的,习惯了待在黑暗里的人是见不得光的,除非她们放弃了希望。

“好心的女士,法师塔里那么多佣兵你也看见了,如果洛瑟莉回法师塔是来救我们的话,我们更希望他们不要来,如果你能在他们来之前见到他们,请务必规劝他们带着洛瑟莉离开,永远不要回来。”第一个开口的女孩轻声说道。

“姑娘,你们……”鸨母看着女孩们平静的面容,明白了她们的意思,“洛瑟莉能有你们这样的姐姐,她很幸运,等我再见到她时,我会尽力劝说她的。”

鸨母说完也不再言语,默默帮女孩们清洁着身体。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午后,保姆做完了克莱尔交代的事情,女孩们从容服下了药剂,没有丝毫抗拒。

向克莱尔告完辞,再次来到一层大厅的鸨母发现,大厅里的佣兵有大约一半的人不在。她转头看向地下室入口,深深叹了口气后,带着车夫离开了法师塔。

在回落日镇的路上,鸨母碰到了弗兰·沃斯,车夫看到酒馆老板,向他点头致以问候。弗兰·沃斯也点头回礼,他注意到,在鸨母马车的右侧灯钩上,多了一只简陋的鸟笼,里面有一只传信用的乌鸦。 第五十八章 鸨母的劝告 鸨母回到了落日镇,她和车夫重新住进了酒馆,直到第八天,菲尔达拉他们终于回来了。

这一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阴云布满天际。阴云低低的压在头顶上,布满一条条灰白色的缝隙。

荒原边的小路上,菲尔达拉一行人骑在马上,伴着沉闷的马蹄声,缓缓向着落日镇前进。

时间已是傍晚,天色阴暗,绿苔荒原上高长的野草在风中摇头晃脑。空气湿漉漉的,走在布满泥土的小路上,马蹄溅起的灰尘刚刚升起就又落了下去。

临近落日镇的时候,克洛温和罗德瑞克两人骑着马先行离开了队伍。他们按照菲尔达拉的吩咐,先去新镇的服装店将洛瑟莉的衣服取来,顺便再买一件有大兜帽的斗篷。

从阿卡拉手里接过六块大金盾,克洛温嚷嚷着那只是衣服的尾款,买另一件衣服的钱还没给。毫不意外的,他被阿卡拉数落了一顿。

克洛温无奈,只得拉上罗德瑞克一起,这样另一件衣服的钱可以让罗德瑞克出,虽然普通的兜帽斗篷一点儿也不值钱。

很快,克洛温两人就从新镇返回,他们只带回了为洛瑟莉定制的六件衣服。服装店的货物早已清空,哪还有带兜帽的衣物。

克洛温提议让洛瑟莉穿上阿卡拉的披风,然而那件黑色披风不仅不合身,帽子也不够大,完全遮不住眼睛的同时,还有点欲盖弥彰。

没有兜帽遮蔽眼睛,洛瑟莉只能带着紫色的眼睛前往落日镇,虽然可能会引起一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克洛温从新镇额外带回来一些信息,旧镇外树林里的那帮教会人员早已经撤走了,他们只在新镇的废弃街道上留下了十名修道院骑兵,和一位僧侣。

鸨母也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菲尔达拉他们回来的消息,她的车夫一直守在新镇的服装店周围。

她放飞了克莱尔给她的传信乌鸦,之后和车夫坐在酒馆里,一边轻呷着酒水,一边等待洛瑟莉他们到来。

酒馆里,服装店老板心情很好,衣服被取走了,他总算松了一口气,明天他就可以带着女店员返回临湖城。

他来到鸨母的桌子边,提前与鸨母告别,鸨母随口应了一声“一路顺风”。

见鸨母好像有心事,老板识趣地返回了他的座位。

鸨母没有等候很久,弗兰·沃斯刚刚点上酒馆里油灯和蜡烛,菲尔达拉一行人就相继踏进了酒馆。

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下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克洛温扫视一遍酒馆,他看到了鸨母。

克洛温笑着走向鸨母,在她旁边的一张空桌子边坐了下来,罗德瑞克紧随其后。洛瑟莉低着头,身边跟着迪艾尔,她和菲尔达拉、阿卡拉一起,围坐到了另一张桌子边。

“尊敬的女士,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你还在落日镇,是在等我们吗?”安静的酒馆里,克洛温调侃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刺耳。

鸨母看着克洛温,神情不卑不亢,“是的。”

感觉到店里微妙的氛围,那几桌老客人早早结完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馆。服装店老板认出了菲尔达拉一行人,他看了看洛瑟莉,又看了看鸨母,带着女店员也离开了酒馆。

“请问几位新客人,有什么需要吗?”弗兰·沃斯的招呼声扰乱了看似剑发弩张的氛围。

“食物和房间。”阿卡拉看了一眼弗兰·沃斯,接着又看向鸨母,“你等我们还是为了洛瑟莉的事?”

走向厨房的弗兰·沃斯听到“洛瑟莉”这个名字,脚步一顿。他依稀记得,克莱尔的小侍女好像就叫这个名字,而且也是一头红发。

弗兰·沃斯不禁想起最近两次给克莱尔送货的情形,他都没有看到小侍女。七天前去的那次,他和搬运工更是连法师塔都没让进,一群佣兵直接帮他们把货物搬进大厅,接着就赶走了他们。

“是的。”鸨母再次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夫人,你是有我姐姐们的消息吗?”洛瑟莉低着头,主动开口询问,她想岔开话题。

“是的。”鸨母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回答,只是这一次,她回答完洛瑟莉的问题没有再沉默,“你的姐姐们希望你们不要去拜访法师塔,她们希望你们直接离开落日镇,永远不要再回来。”

“你真的见过我的姐姐们!她们现在在哪儿?”洛瑟莉欣喜而又急切地问道。

“如果我告诉你,你们会直接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吗?”鸨母和洛瑟莉谈起了交易。

“不可能,我们答应了洛瑟莉,要救出她的姐姐们。”罗德瑞克抢着回答。

“这位戴着兜帽的神秘先生,您的意思呢?”鸨母没有理会罗德瑞克,转而看向菲尔达拉。

“正如他所说,我们答应了洛瑟莉的。”菲尔达拉的兜帽下黑乎乎的,只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坚决。

“那么,你们是执意要去克莱尔大师的法师塔吗?”鸨母轻笑了笑。

“没错……”阿卡拉笑眯眯地说道。

“诸位客人,打扰了。”弗兰·沃斯打断了阿卡拉的话,他和妻子每人捧着张大托盘,上面放满了食物。

等食物放好,酒馆老板和他的妻子离开,阿卡拉才接着说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称呼那位克莱尔为大师?他是一位大法师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鸨母白了阿卡拉一眼,“这只是我们这些平民对于伟大魔法师的尊称,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可以称呼你一声大师。”

“原来是这个意思呀,我还以为这个名叫克莱尔的家伙敢妄自尊大,自称为大法师呢。”阿卡拉的语气满含讥讽。

“这位不太讨人喜欢的女士,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去法师塔?是因为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克洛温又开起了玩笑。

听完克洛温的话,鸨母神情一凛,但是这一瞬间轻微的表情变化,却没能逃过克洛温和阿卡拉的眼睛。 第五十九章 谢谢你……好心的…… 鸨母没有理会克洛温,她继续对着阿卡拉说道:“克莱尔雇佣了一批佣兵,有二十二个人,其中还有两名弩手,他们正在法师塔等着你们呢,你们只有四个人,去了只是白白送死。”

鸨母规劝完阿卡拉,转头看向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在他们的脸上,鸨母没有看到任何担忧或是害怕的神情,她反而看到些许兴奋和期待。

阿卡拉也笑眯眯的,似乎刚刚鸨母只是讲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鸨母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阿卡拉,“你们……”她又将头转向菲尔达拉,可是她看不到菲尔达拉的表情,她不得已又转向洛瑟莉,有些气急地说道:“洛瑟莉,你不说点什么吗?你要为了你的一己私欲,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家伙去送死吗?”

“夫人,我一定要救出我的姐姐们,如果你不告诉我她们在哪儿,我就亲自去问克莱尔。”洛瑟莉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睛直视着鸨母。

“即便会因此害死她们,你也要这么做吗?”鸨母看着洛瑟莉,针锋相对。

洛瑟莉闻言一愣,“她们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想她们活着,就不要去法师塔,这是我的忠告,也是你姐姐们的意愿,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鸨母语气强硬,还带有一丝威胁。

洛瑟莉神色复杂,她听出了保姆话里的意思,她的姐姐们正身处险境。因为她想要救出她们,所以她们才会有生命危险。

看着洛瑟莉自责与担忧混杂在一起的痛苦表情,鸨母缓和了态度,她柔声说道:“洛瑟莉,你的姐姐们很关心你,她们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不要去冒险。”

“那姐姐们呢?她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活着呢?”洛瑟莉低下头,声音颤抖着反问道。

“令人讨厌的女士,我希望你能把话说清楚,这样我们都能省去一些麻烦。”克洛温抽出身后的大剑,将它放到了桌子上。

“令人讨厌的先生,如果我不说,你要杀了我吗?”鸨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克洛温。

“你以为我不敢吗?”克洛温拿起大剑,直直地指向鸨母。

鸨母的车夫见此一幕,急忙起身将手伸向腰间的匕首,然而,他摸了个空。正当他准备低头看向腰间的时候,一只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在找它吗?”罗德瑞克的声音在车夫身后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车夫身后,还顺走了车夫的匕首。

见到克洛温来真的,而那个魔法师和神秘人都没有阻止的意思,鸨母只得妥协。

她眼神凌厉的看向洛瑟莉,继而又扫过所有人,“洛瑟莉,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的姐姐们正在法师塔里被那群佣兵凌辱、虐待,这下你,还有你们,都满意了吗?”

鸨母说完又看向菲尔达拉,“还有你,你不该让我给克莱尔带话,是你害了洛瑟莉的姐姐们,那些可怜的女孩,她们原本应该在临湖城,过着安稳的生活,是你,是你们毁了她们。”鸨母神情激愤的咆哮道。

“克洛温,罗德瑞克,你们退下。”面对鸨母的指责,菲尔达拉缓缓站起身,他摘下兜帽,露出深紫色的眼睛和一头金色长发,以及他的尖耳朵,“洛瑟莉,我很抱歉,这是我的过错。”

菲尔达拉的举动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柜台后面的弗兰·沃斯,当精灵弯下身子的时候,他的尖耳朵完完整整的显露了出来。

“大人,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请求您拯救我的姐姐们的。”洛瑟莉急忙起身回礼。

“大人,是我的错,我以为那个魔法师会敬畏我大法师的身份,这才让你以我的名义给他带话的。”阿卡拉也急忙起身,极少称呼菲尔达拉为大人的他,此时也变得恭敬起来。

一脸懵懂的迪艾尔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也跟着起身,从进酒馆坐下到现在,他一直不知道洛瑟莉她们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傻愣愣的,谁说话他就看向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鸨母震惊地看向菲尔达拉,她亲眼见到了一只精灵。

她又看向阿卡拉,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法师。而且这位大法师还称呼那只精灵为“大人”,那可是下属对领主的称呼。

“你去告诉那个魔法师,奥尔帝国霍尔沃克行省领主,菲尔达拉·罗西曼公爵将于明日造访他的法师塔。”克洛温看着被吓傻的鸨母,朗声宣布。

鸨母神情木讷,当她听到“奥尔帝国”的时候就已经心神振颤,再听到“公爵”一词,鸨母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当然了,还有‘传奇大法师’阿卡拉·塞弥勒斯、‘孤狼’克洛温和‘死亡暗影’罗德瑞克,以及洛瑟莉女士和小鬼迪艾尔。”克洛温接着补充道。

对于“孤狼”和“死亡暗影”,鸨母并不了解,然而车夫在听到这两个绰号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孤狼”,传奇雇佣兵,然而很多人认为他是打着雇佣兵旗号的游侠。相传,“孤狼”性格孤傲,从没加入过任何佣兵团,他总是独来独往。除此之外,“孤狼”从不接受任何雇佣委托,他总是选择打劫匪徒营地,曾有过一个人屠戮三十多个土匪的傲人战绩。

然而十二年前,“孤狼”突然销声匿迹,在这之前,他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是狩猎者森林,于是有人猜测,“孤狼”因为狩猎精灵失败,死在了千溪谷。

“死亡暗影”,刺客新星,从小在刺客兄弟会的抚养下长大,十四岁时就能独立完成刺杀任务,此后数年,更是相继完成了兄弟会积压甚久的数件棘手委托。

在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死亡暗影”将成长为一代传奇刺客,直到他接取了刺杀奥尔帝国精灵公爵的委托,这一去,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很多人认为他死了,也有人认为他效忠了精灵公爵,因为后来刺杀失败的刺客,他们的尸体都被挂在了霍尔沃克的城墙上,唯独“死亡暗影”的尸体没有出现过。

现如今,两位消失已久的传说人物,与一位大法师,还有那位精灵公爵一同出现在眼前,车夫的心情激动不已。在车夫看来,别说二十二个佣兵,就是再多二十二个,也不是眼前这些人的对手。

车夫轻轻推了推捂着嘴巴,呆若木鸡的鸨母。

鸨母长呼出一口气,她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她急忙向菲尔达拉和阿卡拉行礼,以表对之前冒犯的歉意。

菲尔达拉无意为难鸨母,毕竟她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在得到菲尔达拉的原谅后,鸨母急忙拉着车夫离开了酒馆,她要去法师塔,去见克莱尔,即便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夜色也拦不住她。她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克洛温的吩咐,她还看到了拯救那些可怜女孩的希望。

漆黑的林间小路上,挂在马车前的油灯只能照亮一小段前路。

鸨母没有坐在车厢里,而是和车夫坐在一起。她在听车夫给她讲述关于“孤狼”和“死亡暗影”的故事。

夜深之际,马车离开树林,进入绿苔荒原。前行没多久,鸨母和车夫便看见远方有几朵摇曳的火光,直到临近了才看清,那是几只被人举着的火把。

鸨母看着火光下晃动的模糊身影,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马车很快来到那些人身边,是七名佣兵,他们正在路边的杂草间忙碌着。

两名佣兵手握着铁铲在路边挖坑,坑边倒放着一根大大的十字木桩。木桩旁还有两名佣兵,他们正在肆意糟蹋着一个女孩。剩下的三名佣兵则举着五只火把,站在一边闲聊。

“这么漂亮的妞儿就这么杀了,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都已经玩烂了,要不你把她带回家?”

“如果我是老爷,我就带她回家,这脸蛋和身材,光是放在家里看着都能让别人羡慕死。”

“说得也是,我们不仅看了,还在她们身上卖了不少力气呢,哈哈哈哈。”

“几位先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鸨母站在路边,看着那三名哈哈大笑的佣兵嘲讽道。

“老鸨儿,这儿可没你的事。”一名佣兵歪着头盯着鸨母,态度嚣张地说道。

“有没有我的事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鸨母看向佣兵身边的另一人,他是这队佣兵的头头。

“按照那老头的吩咐,把这些漂亮妞儿钉死在木桩上,怎么?你不知道吗?”佣兵头头佯装诧异地挑衅道。

“头儿,我们完事儿了,先钉哪只手?”两名佣兵糟蹋完女孩,系好裤子,将女孩按在了木桩上。

“你们放开她。”鸨母冲着那两个按着女孩的佣兵大叫道。

“夫人,你要是见不得血,听不得惨叫,那就趁早滚开。”佣兵头头看着鸨母铁青的脸色,语气玩味。“右手。”他没有给鸨母说话或是离开的机会,紧接着大声发出了命令。

鸨母想要冲下去阻止,但是被车夫拉住了。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久久回荡在天地间。

“老鸨儿,你不要装出一副慈悲的模样,你忘了是你把乌鸦放回来的吗?”佣兵头头看着一脸悲愤的鸨母,“如果你不放出那只乌鸦,她们说不定能活到明天,说不定还会被救走呢。”

佣兵头头讽刺的话语让鸨母一阵恍惚。

夜风拂过大地,又一道惨叫声响起,鸨母不由打了个寒颤。

“其他女孩呢?”鸨母声音无力,仿佛被抽离了灵魂。

“坑挖好了没有,你们是把力气都花在那妞儿身上了吗?老子还想早点回去睡觉呢。”佣兵头头没有理会鸨母,转头呵斥起还在挖坑的两名佣兵。

“我问你,其他女孩呢?”鸨母嗓音尖细,歇斯底里地大声逼问道。

佣兵头头回过头,看着双目圆瞪的鸨母,摊了摊手,“都一样。”

荒野上再次响起一声惨叫,女孩的双脚交叠在一起,被一根粗长的铁钉贯穿,牢牢钉在了木桩上。

鸨母没有再说话,她默默看着佣兵们抬起木桩,将它结结实实地埋进了坑里。

木桩直直树立在荒原上,佣兵们收拾起工具,吹着口哨,丢下鸨母和车夫,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鸨母和车夫一起来到木桩下,车夫高举着手里的油灯,鸨母则满眼泪水,她仰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孩,“洛瑟莉回来了,我知道买下她的是什么人了,是奥尔帝国的精灵公爵,你们不用再为她担心了。”鸨母声音颤抖着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女孩声音微弱,风一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已经劝服洛瑟莉,他们不会再去法师塔了。”鸨母欺骗了女孩。

“谢谢……你……好心的……”女孩话还没说完,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鸨母和车夫返回马车,他们没有继续前往法师塔,而是直接掉头,往落日镇的方向行去。 第六十章 复仇 翌日清晨,菲尔达拉一行人相继起床来到大厅,他们点完食物,刚在桌边坐下,酒馆老板就将一封信交到了菲尔达拉手里。

信是鸨母留下的,她和车夫在午夜时分回到了酒馆,早上更是天刚蒙蒙亮就离开了落日镇,他们回临湖城去了。

菲尔达拉展开信件,信的内容很短,“洛瑟莉的姐姐们已经死了,请您务必让那些凶手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

看完信件,菲尔达拉将它交给了阿卡拉,阿卡拉扫了一眼,手心直接生出一团火焰,把信烧成了灰烬。

洛瑟莉看着菲尔达拉和阿卡拉阴沉的脸色,“是我姐姐们的消息吗?她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听到洛瑟莉平静的话语,正在吞咽食物的克洛温被狠狠噎了一下,他张着嘴,双手抓着脖子,声音怪异地问道:“什么?已经死了?”

罗德瑞克也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就连沉迷在阿卡拉魔法中的迪艾尔,此时也转过头,吃惊地看向洛瑟莉。

“洛瑟莉,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是去复仇?还是离开这里?”菲尔达拉平静地开口问道。

“如果我们打得过他们,当然是去复仇。”迪艾尔突然一脸愤怒地说道。

“小鬼,如果我们打不过他们呢?”克洛温理顺气息,又逗起迪艾尔来。

“那就等打得过他们了,再回来复仇。”迪艾尔一本正经的回答。

“洛瑟莉,你想好了吗?”菲尔达拉见洛瑟莉犹豫不决,开口催促道。

洛瑟莉蓦然起身,离开了座位,她向菲尔达拉他们躬身行礼道:“我请求你们为我的姐姐们报仇,为此,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这是干……”阿卡拉急忙起身去扶洛瑟莉,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是罗德瑞克,他眼神清明地看向洛瑟莉。

“什么都可以。”洛瑟莉没有抬头,但语气坚定地回答。

“大人,我赞成复仇。”罗德瑞克率先表态。

克洛温满脸怒容,他在罗德瑞克脑后狠狠地扇了一下,“你小子还学会趁人之危啦?有长进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教训完罗德瑞克,克洛温也表态道:“我也赞成复仇,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和德瑞克两个人去。”

阿卡拉走到洛瑟莉身边,试图扶起洛瑟莉,但洛瑟莉硬是弯着腰。阿卡拉无可奈何,只能扶着洛瑟莉的手臂,让她稍微有个支撑。

“那我也得跟着,万一你们打不过,我好给你们两个收尸。”阿卡拉“恶毒”地说道。

“我也想去见一见那位克莱尔。”菲尔达拉扶了扶腰间的长剑。

“谢谢你们。”洛瑟莉的腰,弯得更深了。

“洛瑟莉,你与我们怎么还是这么生疏……”阿卡拉低头看着洛瑟莉,语气责怨,仿佛一位不被女儿亲近的老父亲。接着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克洛温,突然勃然大怒,“克洛温,你那该死的眼睛在往哪儿看呢?”阿卡拉喝骂着,立即用力将洛瑟莉扶起。

克洛温急忙扭头,装出一副茫然而又无辜的样子,直到发现众人都在盯着他,这才尴尬地狡辩道:“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那领口收得可真严实。”

洛瑟莉听到克洛温的话,急忙低头看向衣襟。这衣服哪有什么收紧的领口,松松垮垮的浅交领,只要一弯腰,整个衣襟都会垂下去,胸前完全敞开,可谓一览无余。

洛瑟莉眼神迷离,脸颊通红,双手紧紧捂在胸前,低着头,一脸羞愤。

“克洛温,我看你这坏习惯是永远也改不掉了。”菲尔达拉开口责备道。

“大人,我以后一定注意。”克洛温神情严肃地保证,不过他接着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针对洛瑟莉女士,其他人我不能保证。”

“那薇薇安殿下呢?”看着克洛温吃瘪的样子,罗德瑞克开心的戏谑道。

克洛温回过头,对着罗德瑞克的后脑勺就来了两巴掌,“你找死别带上我,还薇薇安殿下,我让你薇薇安殿下……”

洛瑟莉听着克洛温和罗德瑞克的打闹,微微动了动被阿卡拉扶着的胳膊,轻声细语道:“阿卡拉大师,您不用扶着我,我能自己走。”

“哦,抱歉,我只是……也习惯了,因为薇薇安,哈哈哈。”阿卡拉连忙松开洛瑟莉的手臂,脸面一红,颇有些尴尬。

菲尔达拉抬起头,看了眼阿卡拉,又盯着洛瑟莉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幕节时,伊迪斯陛下欲言又止的那句“那三个家伙……”

相比起其他人,仿佛是个局外人的迪艾尔,正一脸不解地看向菲尔达拉他们。洛瑟莉的姐姐们死了,现在不是都应该感到悲伤吗?为什么他们还有心情打闹,就连洛瑟莉的脸上,迪艾尔也看不出悲伤的神色。

吃完早餐,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开始搬运行礼,整备马匹。菲尔达拉和洛瑟莉他们则还坐在桌子边。

“迪艾尔,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落日镇了,你是跟着我们一起前往奥尔帝国,还是另有打算?”菲尔达拉看着迪艾尔,认真而又严肃地问道。

面对菲尔达拉的问题,迪艾尔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菲尔达拉和洛瑟莉一起离开,要么留在落日镇等待勒克罗迪和蒂娜。

可眼前这只精灵一直没有提起教他魔法的事,万一他学不到魔法,跟着这只精灵将毫无意义。如果让他一个人留在落日镇,他又很害怕,因为在隔壁的新镇,可是有教会的人的。

看着迪艾尔犹豫不决和为难的神色,洛瑟莉的目光闪烁了一会儿,她看向菲尔达拉,轻声问道:“菲尔达拉大人,过去这么多天了,你有收到塞帕莱长老的消息吗?”

听到洛瑟莉的提问,菲尔达拉先是一愣,紧接着他便明白了洛瑟莉的意思,“迪艾尔,塞帕莱长老既然答应教你魔法,我们也必然会遵守他的承诺。

“我之前之所以一直没有提起教你魔法的事,是因为我担心塞帕莱长老会找到我们把你带走。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太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所以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有权替他帮你找一名合格的魔法老师,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先跟着阿卡拉学习魔法。” 第六十一章 墓碑 迪艾尔听到可以学习魔法,脸上瞬间绽放笑意,“真的吗?你真的答应教我魔法?”

“是的,我答应了。”看着迪艾尔兴奋的样子,菲尔达拉突然觉得,他刚刚问迪艾尔的问题非常愚蠢。

塞帕莱长老的猫头鹰,自从在救下迪艾尔的次日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结合找到迪艾尔时云马重伤的情形,塞帕莱长老有很大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关于那个秘密,塞帕莱宁愿牺牲也要救下迪艾尔,那么它对于塞帕莱来说一定极其重要,所以迪艾尔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丢下的,万一他再出现意外,塞帕莱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菲尔达拉已经替塞帕莱答应了教迪艾尔魔法的事,那么那个秘密,迪艾尔也该告诉他了。“所以,那个秘密呢?”

“誓言峡谷,那个秘密就是誓言峡谷。”迪艾尔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他只等着说出口的那一天呢。

然而迪艾尔的答案让菲尔达拉和阿卡拉面面相觑,誓言峡谷?听起来是一个地名,难道那个秘密只是一个地名?

“迪艾尔,你好好想想,有没有遗漏,这只是一个地名。”阿卡拉替菲尔达拉问道。

“我父亲告诉我的就是这个。”迪艾尔看着神情疑惑的阿卡拉,信誓旦旦。

见迪艾尔不似撒谎的模样,菲尔达拉和阿卡拉再次对视一眼。虽然这个秘密听起来很不像秘密,但正是因为它太不像秘密了,菲尔达拉和阿卡拉反而不确定它到底是不是个秘密了。

“大人,可以出发了。”罗德瑞克站在酒馆门口,对着菲尔达拉他们提醒道。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糟了,灰白色的云层铺满天幕,天地间还有着薄薄的雾气。走出酒馆,潮湿的空气拂过脸颊,带来一阵泥土的味道。

离开落日镇,沿着镇北一条向东延伸的林间小路,在天堪堪明亮了一些时,菲尔达拉他们离开树林,来到了一望无际的绿苔荒原边缘。

看着远处淹没在野草间的小路,阿卡拉不禁感叹道:“那个叫克莱尔的家伙可真会挑地方,这茫茫荒原,可太适合他了,这完全就不是人该住的地方。”

沿着小路前行没多久,一根突兀的十字木桩进入了众人的视野,远远看去,那木桩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随着众人的接近,那木桩和钉在它上面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木桩上是一具赤裸着身体的女尸,她的手脚被钉在木桩上,低垂着头颅,双腿膝盖略微曲向一边,像极了在对着众人行屈膝礼。

众人在木桩前下马,洛瑟莉拨开野草,跌撞着冲到木桩下,她仰头看清女尸的面容后,抱着木桩,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迪艾尔被留在了小路上,他不允许盯着女尸看,更不允许靠近。

阿卡拉将洛瑟莉扶起,把她塞到了身边菲尔达拉的怀里,洛瑟莉抱着菲尔达拉,埋着头,不停抽泣。

菲尔达拉任由洛瑟莉抱着,他张开双臂,显得手足无措。

可能是因为洛瑟莉哭得太伤心了,菲尔达拉兜帽下的面容渐渐柔和,他将双手轻轻放在洛瑟莉的背上,希望能给女孩一些慰藉。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废了很大功夫,才将木桩从土里抬起来,他们把木桩轻轻放倒,拔出钉住女尸手脚的铁钉,将她平躺着放到了木桩边由阿卡拉用火焰清理过的焦黑土地上。

克洛温三人围着女尸,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虽然鸨母说过洛瑟莉的姐姐们被凌辱、被虐待,但是当时只能想象,如今亲眼见到,他们才知道他们的想象力有多匮乏,脚边女尸身上的痕迹,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过了好一会儿,洛瑟莉才停止哭泣,她红着双眼抬起头,看到菲尔达拉正温柔地看着她,洛瑟莉惊慌失措地直起身体,再低头一看,菲尔达拉胸前的衣服上正沾着她的泪水和鼻涕。

洛瑟莉急忙伸出袖子要去擦拭,但是被菲尔达拉躲开了。

菲尔达拉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我自己来。”他一边轻擦着身上的鼻涕,一边看向不远处仿佛在默哀的三人,“你要再去看看她吗?和她道别之后,我会让阿卡拉烧掉她的尸体,免得留在这荒野里腐烂,或是被动物啃食。”

洛瑟莉离开菲尔达拉,走到女尸身边,她看着女尸身上的伤痕、血迹和污秽,眼睛里再次泛起泪光,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出来。

和姐姐道完别,洛瑟莉以及其他三人在阿卡拉的要求下远离了女尸,随后一道耀眼的白色火柱冲天而起,短短几个呼吸间,火柱熄灭,原地只留下一摊白色的骨灰。

恰巧此时,一阵劲风掠过,它卷起地上的白色灰迹,带着它们升上天空,飘远,直至散落在这荒原上。

众人重新上马前行,沿着荒野小路,他们相继悼念完,并送走了另外三位洛瑟莉的姐姐。

此时菲尔达拉四人的脸色,已经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了,即便是头顶上阴郁的天空,都显得微不足道。

远处黑色的法师塔,矗立在一块凸起的矮坡上,在暗淡天色的映衬下,只有一抹矮胖的黑色剪影,它看起来就像一块墓碑。

在法师塔上瞭望小路的佣兵发现了菲尔达拉一行人,他急匆匆离开塔顶,大声呼喊着,“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菲尔达拉一行人在距离法师塔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塔顶上,盛装的克莱尔拄着他华丽的法杖,居高临下俯视着洛瑟莉这一行人,在他身边,还有两名手持轻弩的佣兵。

法师塔前的空地上,二十个佣兵松散站成两排,手里握着各式武器,他们打量着不远处正在下马的几人,神态各异。

有五名佣兵仿佛是认出了菲尔达拉一行人,他们互相使着眼色,靠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确定税务官说的大人物,就是他们?”

“不会错的,我亲眼所见,一个戴兜帽的神秘人,一位魔法师,一名背着大剑的战士,还有一名刺客和一位姑娘,就是他们。”

“那可是十九个人呀,两名弩手,外加一位魔法师,全被烧死了,税务官都不敢追究,尸体还被挂在镇子外边示众。”

“那我们还打个屁呀,直接投降算了。”

“等会儿打起来,我们都别真上,做做样子就行,赢了还好,输了直接扔掉武器投降,至少能活下来。”

几个佣兵打定主意,看了看周围跃跃欲试的其他佣兵,往人群后边稍稍退了退。 第六十二章 战斗 “洛瑟莉,看到你回来真是让我感到开心……”等菲尔达拉一行人全都下马,克莱尔开始了他的聒噪,很明显他用了魔法,否则他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很抱歉我不能亲自下去迎接你,但是有你的姐姐们代劳,我想应该足够了,你见到她们了吗?啊!你应该是见到了。

“那位戴着兜帽的少爷,你品尝过洛瑟莉的滋味了吗?如果还没有,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我要把她收回来了……”

听着克莱尔奇怪的话语,菲尔达拉一行人神色冷峻,他们仿佛是在观看一个……正在卖力表演,却又很无趣的小丑。

从克莱尔狂妄的态度,以及对菲尔达拉的称呼,阿卡拉他们确定,鸨母没有告诉克莱尔他们真实的身份,否则,这群人早该逃跑了,可不会像现在这样,留在这里傻傻的等着他们。

克莱尔的演讲仍在继续,菲尔达拉他们不着急打断他,一个将死之人,就让他肆意逞会儿口舌之利吧,这也算是对克莱尔最后的仁慈。

虽然菲尔达拉他们对克莱尔的滔滔不绝没有意见,底下的佣兵们可不满意了,“雇主先生,你还要说多久,如果还要一会儿,我先去撒泡尿。”

“我再去喝一杯。”

“可惜没有乐子了。”

“雇主先生,那个妞儿能借我们玩玩吗?”

佣兵们纷纷开始起哄,克莱尔不得不停下他的话语,转而对着佣兵们说道:“既然各位已经等不及了,那么就开始吧,那个杂种算是给各位额外的酬劳。”

佣兵们欢呼着冲向菲尔达拉他们,塔上的弩手开始拉弦搭箭,克莱尔在身前撑开一个魔力护盾,高举着法杖开始施法。

菲尔达拉解下斗篷,抽出长剑,就是两个简单的动作,冲到一半的佣兵顿时停了下来,他们看到了菲尔达拉的尖耳朵。

“精灵!是精灵!”

“兄弟们,抓住他,咱们要发财啦。”

佣兵们再次欢呼着冲向菲尔达拉,声音比之前还要大。

在佣兵的末尾,五个看起来磨磨蹭蹭的家伙没有再往前冲,他们反而开始后退。

“大人,你要亲自动手?”克洛温跨步躬身,双手紧握大剑,剑尖斜指向天空。

“为了洛瑟莉,我总得做点什么。”菲尔达拉压低身子,单手握剑,长剑横在腰间,剑尖直指佣兵。

“那就比比谁杀得多?”克洛温转动大剑,跃跃欲试。

“我不杀人。”菲尔达拉说完先一步迎着佣兵们冲了上去。

“那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呢。”克洛温低声嘀咕一句,拖着大剑跟着冲了上去。

阿卡拉一直在盯着克莱尔,那些佣兵交给克洛温就好,魔法师当然由魔法师来对付。

然而等了“许久”,直到菲尔达拉亮出长剑,克莱尔才施展出一个火球术,火球向着阿卡拉“慢悠悠”地飞来。

看着那颗红艳艳的火球,阿卡拉有点哭笑不得,即便他觉得克莱尔不强,但也绝没想到克莱尔竟然是个废物。

阿卡拉同样一记火球,同样红艳艳的,然而阿卡拉的火球是在他抬手间随意射出的。两颗火球在空中相撞,绽开一片火焰。

火焰还未散尽,一颗红色的火球再次出现,它朝着克莱尔激射而来,而在这一颗火球之后,还有连成线般的数颗火球。它们直直飞向法师塔顶,它们的目标不只有克莱尔,还有那两名弩手。

克莱尔没有想到阿卡拉的施法速度这么快,他此时正在施法,只能硬吃下迎面而来的那枚火球。幸好阿卡拉不想浪费魔力,这颗红色的火球被克莱尔的魔力护盾挡住了。然而克莱尔还没来得及庆幸,一颗蓝色的火球又到了面前。

蓝色火球砸碎了克莱尔的魔力护盾,克莱尔施法被打断,他刚准备调理身体内紊乱的魔力,只见又一颗红色的火球到了面前。

克莱尔急忙矮身滚到旁边的垛墙后面,火球擦着垛口下沿掠过,直直飞向远方的天空。克莱尔看着那只火球的尾迹,一时回不过神来。

那两名弩手此时也缩在墙后,眼睁睁看着一只又一只火球从他们身侧划过,他们根本没有射出弩箭的机会,甚至露头瞄准的机会都没有。

除了身边火球经过时的“呼呼”声,弩手还能听见法师塔下传来的金铁交击声、呐喊声、哀嚎声和喝骂声,这些声音杂糅在一起,剧烈挑动着两名弩手紧绷的神经。

法师塔下,克洛温的大剑已经完全舞起。在他身后,一具被一劈两半的尸体倒在鲜红的血泊里,内脏流了一地。还有一名缺了整条腿的佣兵躺在地上,他弓着身子,双手捂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痛苦哀嚎着。

佣兵的包围圈中,菲尔达拉左突右闪,他的身形极其灵活,长剑不时出击,每一击都能带出一朵血花。

菲尔达拉周围,三名佣兵仿佛手脚瘫痪了似的,在地上翻滚蛄蛹着。他们伤得应该一点儿也不重,因为他们骂人的声音非常有力,同时还很富有创意。

在法师塔下的战斗刚刚开始时,罗德瑞克便建议洛瑟莉和迪艾尔把身子转过去,不要去看战场。罗德瑞克太清楚克洛温的战斗风格了,那些倒在克洛温手里的家伙,没有一个身体会是完整的。

迪艾尔和洛瑟莉看不见战场上的情形,但是那些惨叫和哀嚎声足以说明那里的惨烈。

迪艾尔睁大了眼睛,紧握着双拳,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煞白。

洛瑟莉有过一次经历,她的脸色要稍微好一些。她看了一眼迪艾尔,伸手扶住了男孩僵硬的胳膊。

法师塔顶的魔法师和弩手被完全压制,法师塔下的战斗渐渐不复之前的激烈。

眼见克洛温又劈开一名佣兵的身体,五个围着克洛温的佣兵再没有谁敢主动上前发起进攻。

克洛温此时浑身浴血,宛若地狱恶魔。加上刚刚那一个,已经有三个倒霉蛋被他劈成了两半。之前缺了条腿的家伙早已没了声息,另一名缺了条手臂的佣兵还在地上挣扎、嚎叫。

菲尔达拉的情况和克洛温差不多,四个围着他佣兵都躲得远远的,与其说是他们包围了菲尔达拉,不如说是菲尔达拉包围了他们,因为他们根本不敢把后背亮给这只精灵。

六个手脚瘫痪的佣兵在菲尔达拉周围的地上苦苦挣扎,他们有的只有手能动,有的只有脚能动,一个个或扒着泥土,或蹬着腿,极力向远离菲尔达拉的方向爬去。 第六十三章 血债,血偿 阿卡拉此时也停止了施法,如今战局已定,法师塔顶的三个家伙应该已经被罗德瑞克收拾了吧。结果他一扭头,罗德瑞克正站在他身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罗德瑞克,你怎么还在这儿?”阿卡拉愤怒地质问道。

“保护洛瑟莉和迪艾尔呀。”罗德瑞克一脸迷茫,他不知道阿卡拉为什么突然冲他发火。

“你……”阿卡拉被气得语塞,他抬手指向法师塔顶,“那里的三个家伙你要交给谁去对付,谁?”

罗德瑞克一脸委屈,他想说‘不是你在对付吗?’但是他不敢。

看着阿卡拉快要喷出火焰的眼神,罗德瑞克一缩脖子,急忙向法师塔跑去。

就这样,罗德瑞克,一名刺客,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进了法师塔。

法师塔顶的克莱尔和两名弩手还躲在垛墙后面,他们摄于之前火球的压力,完全不敢轻易露头。法师塔下的动静,相比之前要安静不少,至少已经听不到武器的撞击声、呐喊声和喝骂声了。

火球也已经有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从身边掠过,两名弩手懒得理会一脸呆滞的克莱尔,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缓缓将脑袋伸向垛口。

那个恐怖的魔法师完好无损的站在塔下,他在看向法师塔顶,只是他双手低垂,似乎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两名弩手大惑不解,他们微微抬起身子,想要看看塔下佣兵们的情况。

两名弩手小心翼翼向外伸出脑袋,他们的眼睛刚刚探出垛口边缘,就听见克莱尔发出一声惊呼。

两名佣兵本能地回过头,却只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他们的脖子上几乎同时现出一条平直的血线。

鲜血汹涌溢出,两名弩手手捂着喉咙,圆睁着双眼,缓缓瘫倒在地,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有鲜血从口鼻喷溅而出。

罗德瑞克半跪在地上,他收起两只沾了血的匕首,起身来到了一脸惊恐的克莱尔身边。

踢掉克莱尔手里的法杖,罗德瑞克提着老人的衣领,将他拖着站了起来。

克莱尔没有做任何抵抗,他低垂着头,被罗德瑞克一路推行着,如行尸走肉般走下楼梯,来到了法师塔门口。

围着克洛温和菲尔达拉的佣兵们早已丧失了斗志,他们眼见克莱尔被擒,纷纷丢下手里的武器,举起双手投降。

战场上的呻吟声传到了克莱尔的耳朵里,血腥味传到了他的鼻子里,他抬起头看向战场,瞳孔瞬间收缩,同时嘴巴张开,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克莱尔被吓坏了,他双目直盯着战场,眼神涣散。华丽法师袍的后领被罗德瑞克揪在手里,他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嘟囔着:“魔鬼……嗬嗬……魔鬼……”

罗德瑞克提了提克莱尔,见他已经无力站起,只得拖行着他,绕开战场,向法师塔西边走去。

战斗彻底结束了,投降的佣兵们自发聚到一起,等待着被准许离开。不是他们不想立刻走,而是在不远处,那个恐怖的魔法师正看着他们呢。

菲尔达拉提着长剑,离开战场,向着马匹那边走去。

他身上几乎没沾到什么血迹,长剑也只是剑尖那一段被粘稠的红色包裹。

克洛温扛着还在流淌着鲜血的大剑,神情冷漠地来到投降的佣兵们面前。

“喂,伙计,可以放我们走了吧。”一名佣兵看着正向他们走来的克洛温,语气略显不耐烦。

佣兵的话把克洛温逗笑了,他勾起嘴角,“走?你这么急着去死吗?”

克洛温的话让佣兵们惊诧不已,他们开始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什么佣兵规矩,什么雇主的命令,什么没有伤害到克洛温和菲尔达拉等等。

“安静。”克洛温大声吼道。

佣兵们立即闭嘴,就连躺在地上呻吟的那些家伙都压低了声音。

“你们,先去一边,向着西方,跪下。”克洛温抬手指向西边的荒野。

佣兵们听完克洛温“无理”的要求,又嚷嚷起来,有两个佣兵更是转身就走,他们丢下了那些躺在地上的同伴。

眼见两个人离开,还有两名佣兵也想跟着走,只是他们刚要挪步,就见两只火球从那个恐怖的魔法师手里射出,打在了擅自离开的两人身上。

那两名佣兵的身体被绽开的火焰包裹,转眼间成了两只人形火炬。他们发出凄厉的嚎叫,倒在地上又翻滚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只剩下火焰灼烧肉体的“滋滋”声。

剩余的七名佣兵被这一幕震慑,乖乖走到战场边缘,相继朝着西边跪了下来。

注视着佣兵们一一跪好,克洛温垂下大剑倒握在手中,来到了那些倒在地上,还没死去的佣兵身边。

他面色冷峻地微微抬起大剑,将剑尖对准心脏,直直地有力插了下去。

“血债,血偿。”克洛温低语着,他用力一扭剑柄,法师塔下瞬间新添了一具尸体。

当克洛温在处理倒地佣兵的时候,罗德瑞克拖着克莱尔,来到了法师塔西边一块稍微远离战场的地方。

“洛瑟莉,你过来一下。”罗德瑞克对着洛瑟莉叫道。

洛瑟莉循着声音看向罗德瑞克,还有已经痴傻的克莱尔。她转过身,目不斜视地朝着罗德瑞克走去。

迪艾尔跟在洛瑟莉身后,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战场,立刻不停干呕起来。

菲尔达拉正在擦拭长剑,他看了眼罗德瑞克,又看了眼洛瑟莉,将还未完全擦拭干净的长剑收入剑鞘,也跟了过去。

阿卡拉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些松散跪成一圈的佣兵,微皱着眉头在思考着什么。

当洛瑟莉来到克莱尔身前,罗德瑞克一手揪起克莱尔的头发,露出老人干皱的脖颈。

一把长匕首被递到洛瑟莉面前,匕首上鲜红的血迹还在。罗德瑞克没有擦拭它,鲜血经过皮鞘的摩擦,均匀涂满了刀身。

洛瑟莉微微颤抖着双手接过匕首,满眼迟疑地看向罗德瑞克。 第六十四章 死个明白 “你应该亲自为你的姐姐们报仇。”罗德瑞克提拉起克莱尔的头发,用膝盖顶住老人的后背,这样能让他把背挺直些,更方便洛瑟莉动手。

“嗬嗬……魔鬼……魔鬼……嗬嗬……”克莱尔的呢喃声,沙哑又低沉。

荒原上吹起一阵风,它撩动着洛瑟莉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洛瑟莉长长的裙摆轻轻舞动着,仿佛过了很久,裙摆终于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洛瑟莉双手紧握着匕首,指节都已发白。即便她已经使出全身的力气了,可刀刃依旧在微微抖动。她将匕首顶到克莱尔的喉咙上,她犹豫着,直到泪水模糊双眼。

匕首开始缓缓移动,从左往右,留下一道浅浅的,不规则的血痕。

看着克莱尔脖颈处渗出的鲜血,洛瑟莉握着匕首后退着,直到撞在发愣的迪艾尔身上,她才无力跌坐在地上,丢弃了匕首。她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菲尔达拉来到洛瑟莉身边,他直直站立着眺望远方,仿佛一位守护着哀伤公主的忠实骑士。

迪艾尔也站在洛瑟莉身边,他一脸迷茫地看着克莱尔脖子上的伤口。

洛瑟莉的痛哭声引来了克洛温和阿卡拉的目光。

“德瑞克,怎么回事?”克洛温扭动完剑柄,一边拔出大剑,一边大声问道。

罗德瑞克指了指克莱尔,又指了指洛瑟莉,接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克洛温了然,没再多说。他走到地上最后一个挣扎着,试图远离他的佣兵身边,用脚踩住佣兵的腹部,在佣兵恐惧而又绝望的眼神中,说出了那一句——“血债,血偿。”

“罗德瑞克,够了,快点杀了他吧。”阿卡拉动身走向洛瑟莉,他神色沉重。

罗德瑞克低头看了看还在失神呢喃的克莱尔,抽出短匕首,重重一划,克莱尔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阿卡拉,我看到这座塔的顶层是个炼金室,你要去看看吗?”罗德瑞克将克莱尔丢在地上,直起身子对着阿卡拉说道。

阿卡拉没有说话,只是改变了他脚步的方向。

罗德瑞克原想跟着阿卡拉一起去法师塔里看看,结果被克洛温叫住了。

克洛温对着罗德瑞克耳语了几句,罗德瑞克听完一脸嫌弃,克洛温见状扭了扭拳头,罗德瑞克这才在一具佣兵尸体旁蹲下,开始翻找起来。

解决完了倒在地上的佣兵,现在轮到跪着的那七个了。

克洛温来到那些佣兵身边,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一副等死的样子,“你们不想再说点什么吗?”

“要杀就赶快动手,哪儿那么多废话。”一名佣兵抬起头,一脸无畏地直视着克洛温的眼睛。

克洛温没有说话,直接挥舞大剑,砍下了那名佣兵的头颅。

“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那老头指使我们干的,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你们的恩怨与我们无关呀。”一名吓破了胆的佣兵,声音哆嗦着,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克洛温还是没有说话,又一剑砍下了这名佣兵的脑袋。之后,他冷漠地看向剩余的五人。

“你们是在为那四个姑娘报仇,对吗?”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只是五名佣兵都低着头,不知道是谁开的口。

克洛温放下大剑,“看来你们之中有个聪明人。”

“我们什么都没干呀,都是那些人干的。”一名佣兵急忙辩解。

克洛温再次挥动大剑,又一只人头落地。

“你让我们跪在这里,是让我们向那四个姑娘忏悔。”又是之前那道低沉的声音。

这一次,克洛温知道是谁在说话了。

有了之前三次教训,现在没有人再敢狡辩。

克洛温走到说话的佣兵面前,“那么,我有冤枉你们吗?”

“没有。”佣兵抬起头,看着克洛温。

“那么我,‘孤狼’克洛温,奥尔帝国霍尔沃克公爵之侍卫统领,代表霍尔沃克公爵,精灵菲尔达拉·罗西曼大人,宣判你们有罪,处以斩首之刑。”克洛温郑重宣布道。

“孤狼?!”一名佣兵惊诧万分地抬起头,他看了克洛温一眼,随即又低了下去,“能死在‘孤狼’手里,不亏。”

“我能知道那四个姑娘是什么人吗?”又一个佣兵开口问道。

“她们是那边那位女士敬爱的姐姐们,半精灵。”既然佣兵已经认罪,克洛温就让他们死个明白。

“那位刺客,是‘死亡暗影’吗?”这是最后一个还没开口的佣兵。

“是。”克洛温简短地回答。

“那么,行刑吧,感谢你让我们死个明白。”还是那道低沉的声音。

声音落下,四名佣兵直起身子,一副坦然接受死亡的模样。

四颗人头相继落地。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落在地上的血泊里,砸出一圈浅浅的波纹。

稠密雨幕下,克洛温和罗德瑞克在佣兵尸体上翻找着钱袋。洛瑟莉的哭声已经减弱,雨水淋湿了她的红发,一滴滴顺着发梢坠落。

迪艾尔手里拿着之前菲尔达拉脱下的斗篷,正向洛瑟莉走来。

菲尔达拉将他的手帕递到洛瑟莉面前,虽然它上面还留有几抹早已干结的清涕。

阿卡拉走出法师塔,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木箱子。他叫上罗德瑞克来到菲尔达拉身边,撬开木箱子上的锁扣,揭开了箱盖。

木箱子里有一把锈蚀严重的匕首,匕首下面压着一片折叠好的纸张,纸张下面是摆放整齐的大金盾。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一左一右蹲在木箱子两边,罗德瑞克在端详着匕首,克洛温在看着大金盾。

菲尔达拉站在阿卡拉对面,他在看着那折纸。

迪艾尔将斗篷盖在洛瑟莉身上,也好奇的过来围观。

洛瑟莉低着头,正用手帕擦拭着脸颊。

阿卡拉拿起纸张展开,那是一封信。他草草浏览了下信上的内容,将它递给了菲尔达拉。

克洛温和罗德瑞克的手也没停,各自做着他们感兴趣的事情。

罗德瑞克拿起那柄匕首观察,它的末端还算完好,但是前面一大截锈蚀严重。

克洛温在数着箱子里的大金盾,只是他手指的动作有些奇怪,好似在往袖子里塞着什么。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发现阿卡拉正一脸鄙夷的盯着他。 第六十五章 克莱尔的过往 洛瑟莉擦拭完脸颊,她在迪艾尔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整理好被雨水淋湿,紧紧贴在额前和两鬓的发丝,她来到了菲尔达拉身边。

半精灵女孩静静伫立着,紧攥着手里的白色手帕,她看着正在认真阅读信件的菲尔达拉,他的头发和脸颊也都被淋湿了。

“洛瑟莉。”阿卡拉轻唤了一声。

正看着精灵公爵发愣的洛瑟莉惊慌转头,她发现阿卡拉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她的脸不由开始发烫。

“阿卡拉大师。”洛瑟莉轻声应道。

“这些钱,算是克莱尔的遗产,理应由你来继承。”阿卡拉说完低头看向克洛温,罗德瑞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克洛温身边,他们两人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克洛温,你说是不是呀。”

克洛温困惑地抬起头,“什么是不是……”见阿卡拉笑眯眯的,克洛温突然想起刚刚阿卡拉说的什么遗产,什么继承,急忙改口,“你早说是留给洛瑟莉的嘛。”

克洛温坦诚承认了他偷钱的行为,他站起身,松开右手护腕,垂着手臂抖了抖。几块大金盾从高处落进箱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啦。”克洛温又抖了抖手臂,证明他绝没有再私藏。

“阿卡拉大师,这么多钱,我一辈子也用不完。”洛瑟莉看着阿卡拉,有点不知所措。

“克洛温统领,你从鸨母那儿救下我一定花了很多钱,我理应还给你。”洛瑟莉看向克洛温,眼神里透着急切。

“还有阿卡拉大师,您给我买的衣服,那些钱我也应该归还。”洛瑟莉看回阿卡拉,继续推辞道。

“那些钱可用不着你来还。”克洛温笑了笑,洒脱地摆了摆手,说完他让罗德瑞克丢掉锈迹斑斑的匕首,拉着刺客继续去翻找起佣兵们的尸体来。

“那些衣服是我送你的,礼物怎么能收钱呢?”阿卡拉笑眯眯的拒绝。

菲尔达拉看完了手里的信件,他皱着眉头将被雨淋湿的纸张递给洛瑟莉,“这是克莱尔的过去,你要看看吗?”

被菲尔达拉这么一打岔,洛瑟莉刚要说出口的话只得憋回肚子里。她没有接过信件,转而神情局促的小声说道:“我不认识字……”

阿卡拉看了洛瑟莉一眼,接过菲尔达拉手里的信件,把它塞到了不远处克莱尔的身上。

雨势渐渐变大,风也吹得更急,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草草打扫完战场,菲尔达拉一行人就那么离开了法师塔,那些佣兵和克莱尔的尸体,没有人收拾,它们倒在雨水里,等待着慢慢腐烂。血水流淌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条细小的红色溪流。

克洛温从佣兵身上没找到多少钱,但是他在法师塔里有大收获,额外还有他背在身后的,原属于克莱尔的法杖,他很满意此行的收获。

罗德瑞克的心情也不错,因为克洛温答应他,卖掉法杖的钱分他四成。

迪艾尔抱着木箱子,和洛瑟莉同乘那匹白马,洛瑟莉坐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菲尔达拉和阿卡拉并排骑行在最前面,他们在互相讨论着什么。

克莱尔那封信上的内容,菲尔达拉转述给了洛瑟莉,那是一个以“亲爱的维妮安娜”开头,以“一直深爱着你的努曼·克莱尔”为署名的悲伤故事。

年轻时的克莱尔原本是一名木匠的儿子,过着平静又无聊的生活,直到他有一天进山伐木,偶遇了一位无助的半精灵少女。

为了拯救少女,克莱尔毅然离开父母,带着她历尽艰险来到了奥尔帝国。

就在克莱尔以为他可以和半精灵少女一起,过上幸福安定生活的时候,少女背叛了他。

那只半精灵转身投入了一位富商的怀抱,那位富商为了弥补克莱尔的损失,给了他一大笔钱。

克莱尔无法容忍这样的背叛与羞辱,他要出人头地,他要让那只半精灵因为无耻的背叛而悔恨一生。

克莱尔用那笔钱进入法师学院学习魔法,因为这是一个平民想要提升身份最便捷的途径。

然而克莱尔没有什么魔法天赋,他在法师学院蹉跎了十几年,花光了富商给的所有钱财都没能正式毕业。

克莱尔没有因此放弃,终于在五十二岁那一年,他通过了魔法师考试,取得了证书和徽章。

因为那只半精灵,克莱尔耗费了大半生的时间,甚至父母离世他都没有回去参加葬礼。

当克莱尔正式成为魔法师的时候,他感到一阵迷惘与空虚,除了手里的证书和徽章,他什么都没有了。

克莱尔回到奥尔帝国,找到了那位富商,他要求见一见那位半精灵夫人。结果富商却告诉他,没有什么半精灵夫人,那只半精灵早已经被他卖给了红尘馆。

红尘馆,那名富商说了,红尘馆才是半精灵的归宿,她们怎么可能成为夫人呢。

克莱尔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位曾经的半精灵少女,除了眼角的些许皱纹,此时的她,依旧明艳动人。

半精灵见到老去的克莱尔,她流下了泪水,她躺在克莱尔怀里,述说着曾经和他一起经历的艰险,她仿佛回到了过去。

半精灵一脸憧憬,直到克莱尔将一把匕首,深深插进她的心窝。

后来,克莱尔远离奥尔帝国,来到落日镇,成为了落日镇男爵的法师顾问。那把沾满半精灵鲜血的匕首,他一直保存着,他还特地写了一封无法寄出的信件,同时将那位富商给的等额金币,一起锁在了那只小木箱子里。

雨越下越大,天空依旧阴沉。菲尔达拉和阿卡拉没有返回落日镇的打算,他们在沿途一户农夫家避雨。

农夫被克洛温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吓坏了,但是他依然周到招待了这群陌生人。

作为回报,克洛温告诉农夫,东边荒野上的魔法师已经死了,法师塔里还有很多值钱的无主之物。

在广袤的法尔伦萨大陆上,被阴云和雨幕笼罩的并不只有绿苔荒原。幽暗沼泽此时也在阴云之下,飘飞的蒙蒙细雨仿佛最粗重的雾气,充斥着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第六十六章 湖心岛 幽暗沼泽北部,一支长长的队伍在晦暗的树林里蜿蜒行进着。脚下腐败的枝叶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都会挤出黝黑的泥水。周围的树木刚刚长出嫩叶,杂草也堪堪舒展开身体。

队伍由一位身着墨绿色斗篷的人带领,金色长发从他的兜帽内流出。鱼妖们错落走在队伍两侧,押解着中间一群被捆缚着双手的兽人。

十几名兽人被一根长绳串在一起,一个跟着一个默默前行。湿透的粗麻衣裤紧贴在他们身体上,凸显出一块块坚实的肌肉。

这些兽人都是年富力强的战士,他们要么是一族之长,要么是军队统帅,最差的也是族长或是统帅战死后,由残存族人选出的部落代表。

三天前,这些兽人和其他两千多名兽人战士一起,与恶魔率领的鱼妖发生了一场战斗,结果很显然,他们战败了,而且死伤惨重。

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当光明驱逐开黑暗,值守的兽人哨兵发现了营地外围有一群鱼妖。报警的骨号声突兀响起,并快速在营地里蔓延。

在一片嘈杂声中,兽人战士们被惊醒。他们在各自族长或是统帅的呼喊声中匆忙集结。他们争分夺秒,生怕鱼妖在他们混乱的时候发起进攻。

斥候们带着消息在营地里穿梭,他们杂乱的呼喊声最后只变成一句不断重复的话语——“我们被包围了。”

数个月前,一位名叫塔努的兽人拜访了他和同伴们所能找到的每一个兽人部落,他带去了四个族寨被恶魔覆灭的噩耗,还有恶魔要求兽人臣服的威胁。

起初,那些大部落并不相信塔努的话,他们嘲笑塔努见了鬼。塔努没有反驳,他和同伴们在一片嘲笑声中离开,前往下一个部落,诉说着同样的噩耗与威胁。

后来,绝大部分兽人选择相信塔努,因为他只传达消息,不论对方是否相信,他都没有提出任何索求。他只是来到一个部落,讲完故事,接着前往下一个部落。

最终,十几支兽人部落决定联合,他们选出族群里最优秀的战士,组成了一支“数量庞大”且精锐的联军。他们按照恶魔的要求前往那片林间空地,他们要去会会那传说中的金发紫眼恶魔。

然而就在兽人们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他们先一步被鱼妖包围了。

鱼妖没有趁着兽人联军混乱之际发起突袭,它们甚至在兽人列队整齐后开始后退,直到兽人们匆忙吃完早饭,并且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鱼妖才发起进攻。

所谓的精锐兽人战士,也只是身体较为强壮罢了,他们没有足够的金属武器,绝大部分兽人手里拿的只有石器,甚至是骨器。这些简陋的武器根本没有办法对鱼妖造成有效杀伤,倒是鱼妖的利爪,可以轻易撕开兽人壮实的身体。

鱼妖的数量比兽人要多出许多,而且它们的进攻完全不计代价,它们疯魔似的冲进兽人营地,和兽人捉对厮杀。

战斗从早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兽人们伤亡惨重,鱼妖也不遑多让。营地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突然,一声清脆的哨音响起,取得巨大优势的鱼妖统一停止战斗,纷纷退出战场。

就在兽人们不明所以的时候,几名金发紫眼的恶魔出现在营地周围,他们用兽人语让兽人投降,否则全部杀光。

兽人们不愿屈服,但是他们确实败了,败得明明白白。而恶魔,他们赢得光明磊落。

兽人们放下手里的武器,表示投降。鱼妖们跟随着恶魔重新进入营地,健全和轻伤的兽人被鱼妖集中看管,重伤的兽人则被鱼妖抬到了一边。

重伤或是残缺的兽人们顺从接受了恶魔的安排,他们以为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死亡,然而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那几只恶魔竟然对他们展开了救治,而且因为人手不足,他们还从俘虏里挑选了几十名兽人来帮忙。

经过两天的“融洽”相处,恶魔与兽人的关系渐渐缓和,至少兽人不会再对着他们吐唾沫、骂脏话了,甚至有部分兽人还接受了他们“精灵”的自称。

精灵释放的善意得到了回报,鉴于目前的“友好”情形,精灵提出了他们的要求,那就是他们的王希望与各部落的首领好好商讨一些事情。

对于精灵发出的“邀请”,兽人们很“配合”,他们“欣然”接受。

于是,就有十几名兽人被押解着,前往恶魔的巢穴……不……现在应该说是精灵的宫殿,去面见精灵王阿尔戈斯·伊达维提阁下。

雨势停歇,阴云消散,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温暖的金色光芒自苍穹倾泻而下,驱散了近几天来一直萦绕在树林间的氤氲雾气。

兽人们来到一处湖边,湖面宽广,波光粼粼。远远望去,湖间有座岛屿,在清澈的阳光下,岛中央一片错落有致的树林清晰可见。

走过一条能容纳三人并行的木头桥梁,兽人们来到了湖心岛的边缘。湖心岛远比在湖岸边看起来要大,一条铺着金色细沙的道路直直通往远处的树林,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园圃,里面草木茂盛,繁花似锦,时间仿佛来到了盛夏。

引路的精灵让兽人们在原地稍等,他要先行进岛通报。兽人们没有回应,他们当然会乖乖待在原地,他们的双手还被捆着,鱼妖也正包围着他们呢。

等到精灵走远,兽人们开始好奇打量起岛屿来。他们以为恶魔的巢穴应该在阴暗的地下,没想到会是一座美丽的湖心岛。不过岛上反常的植物时刻提醒着他们,这群自称“精灵”的家伙很诡异。

岛中央那片树林看起来也很奇怪,因为它们排列的太过整齐了,而且生长姿势还很别扭。

中间的树木长得异常高大,它们的枝叶几乎都集中在顶部,庞大的树冠规则地向周围展开,看起来好似屋顶。

至于外围的树木,它们全都只有中间树木的一半高。它们的树冠严重偏离主干,集中向中间那些高大的树木倾斜,只有很少一部分落在主干的另一侧,看起来同样像是屋顶。 第六十七章 精灵王阿尔戈斯 前去通报的精灵很快回来了,他带领着兽人们沿着小路,来到了树林前。兽人们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他们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

在兽人面前,是一道由树木组成的门廊。门廊前和廊柱之间生长着几株用来提供照明的植物。这些植物花茎挺直,有半人多高,花茎顶端长着一颗像果实一样,散发出纯白光芒的白色圆球。

精灵引路人站在门廊内侧门口,朗声通报着进入大厅兽人的身份和名字,就这样,兽人们一个接着一个通过门廊,进入了大厅。

大厅里空空荡荡,除了前方高台上那张由树根和枝条组合而成的王座,再无其他陈设。

兽人们没有在意王座上的精灵王,他们对这间由树木构成的大厅更感兴趣。大厅以那些高大树木的主干为支柱,以枝桠为梁椽,以绿叶为顶覆,中间是高耸的绿色穹顶,两侧则是略微倾斜的平面屋顶。作为外墙立柱的树干与树干之间,有着藤蔓编织而成,透着细微缝隙的镂空墙壁,还有树木枯死枝条相互缠绕交错组成的,巨大的落地窗棂。

大厅里同样生长的用来照明的植物,它们规则排列在穹顶立柱之间,还有远处的高台边,以及外墙的窗棂旁。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金色丝绒植物,兽人们赤裸着双脚踩在上面,感觉柔软而又温暖。

引路人的通报声停止,所有兽人都已进入大厅。

端坐在王座上阿尔戈斯看着那些或东张西望,或交头接耳的兽人,缓缓起身,从高台上走下。

阿尔戈斯的动作引起了兽人们的注意,他们相互提醒,接着安静立在原地,注视着阿尔戈斯。

阿尔戈斯的目光扫过一众兽人,“我的要求你们都很清楚,如果选择臣服,我将带领你们离开这片沼泽,前往富饶的地方,过上更好的生活。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继续与我对抗,而我,不介意杀光你们,你们所有的族人,乃至所有兽人,甚至,我还可以换一种方式让你们臣服,例如,像那群鱼妖一样。”没有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客套或是试探,阿尔戈斯直接说出了他的要求、许诺和威胁。

阿尔戈斯话音刚落,兽人们便炸开了锅。要求臣服,这是兽人们早就知道的事。杀光兽人,阿尔戈斯初到幽暗沼泽就屠灭了四个部落,他的威胁并不空洞。能让兽人们躁动的,唯有阿尔戈斯的许诺。

幽暗沼泽的生存条件非常恶劣,兽人们早就想离开幽暗沼泽了,但是他们不敢。数不清的先辈用生命警告兽人,不能离开幽暗沼泽。幽暗沼泽外面,不只有金发紫眼的恶魔,那里还有其他恶魔,他们用金属制作的刀剑,甚至是用火、用石块、用锐利的冰凌、用看不清模样的白色利刃来杀死兽人。

但是如今,传说中最为凶残的金发紫眼恶魔竟然做出许诺,说他会带领兽人走出幽暗沼泽,去往富饶的地方生活,而条件只是要兽人臣服?

经过最初的震惊,兽人们慢慢安静下来。

“精灵的王,你的许诺,你们的神能听见吗?”一名兽人主动上前一步,对着阿尔戈斯郑重问道。

“当然,我们的神,还有你们的先祖,会共同见证我们相互之间的承诺。”阿尔戈斯神色平静。

兽人回身和其他兽人小声讨论了一会儿后,他转身再次对着阿尔戈斯问道:“在我们的传说中,你们绝不允许我们踏出幽暗沼泽,甚至连幽暗沼泽的边缘都不允许靠近,现在你却说可以带领我们离开幽暗沼泽,难道那些传说是虚构的吗?”

对于兽人的提问,阿尔戈斯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兽人们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愚蠢,他们还知道试探。

“不,你们的传说是真的。”阿尔戈斯如实回答。

兽人们顿时骚动起来,他们没想到精灵会坦然承认他们曾对兽人犯下的罪恶。

“你们曾为此杀死过很多兽人。”一名兽人愤怒地指责道。

“你说的没错。”阿尔戈斯依旧没有否认。

“但是你们却会说我们的语言,兽人不会把自己的语言教授给敌人。”又一名兽人愤怒地说道。

“你们确实不会。”阿尔戈斯看着兽人们,语气和缓地说道,“两千多年前,你们的先祖初到这片大陆的时候,我们给予过他们帮助,精灵和兽人因而缔结了友谊,并且互相学会了对方的语言。”阿尔戈斯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加重了语气,“但是现在,我们依然记得你们的语言,而你们,早已忘记了我们的。”

阿尔戈斯的解释令兽人们震惊不已,两千多年前?!缔结过友谊?!

“你们从那个时候一直活到了现在?!”一名兽人显然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问题刚刚出口,那名兽人的表情便开始纠结。他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怎么可能有人能存活两千多年呢。

阿尔戈斯没有留意到兽人的神情,他微仰的头,满脸惆怅,“是啊,一直活到了现在,以至于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这些精灵真的活了两千多年,兽人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会与兽人为敌?”最初提问的那名兽人接着问道。

阿尔戈斯看向兽人,“为什么?你应该问问你们的先祖之灵,他们当时到底做了些什么,才让我们,让所有精灵不得不与他们为敌。”

阿尔戈斯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兽人们没有选择追问。现在不是提起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谁对谁错早已经不再重要。即便精灵是错的,以此时兽人们的处境,他们只能承认精灵是对的,否则只会引发无意义的争论。

“那么你们现在转变态度,重新给予我们帮助,又是因为什么呢?”兽人将话题重新引回正轨。

“你们的问题有些多了。”阿尔戈斯显得有些不耐烦,“虽然这个问题我不太想回答,但是为了消除你们的疑虑,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们原因。”

“我要借用你们的力量,发动一场与人类之间的战争,我要拿回原属于精灵的一切,他们杀死了我的女儿,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阿尔戈斯的眼睛里寒芒闪烁,久为王者的气势完全迸发。 第六十八章 兽人的困境 看着满眼怒意的阿尔戈斯,兽人们的后背不禁泛起一股凉意。

“你们已经问了足够多的问题了,现在我想知道你们的答案,臣服?还是死亡?”阿尔戈斯逼视着兽人们。

“我们需要再商讨一下。”兽人被阿尔戈斯的气势震慑,态度不由变得恭敬了起来。

阿尔戈斯没有给出回应,他转身朝着高台走去。当阿尔戈斯重新坐上王座,兽人们的商议也有了结果——“以先祖之灵起誓,吾等愿与精灵重结友谊。”

兽人代表们委婉地选择了臣服,阿尔戈斯下令释放了他们。当这些兽人不再是囚犯,他们对阿尔戈斯的态度不仅缓和了许多,他们自己也变得从容起来。

在对兽人代表们的问询中,阿尔戈斯大致了解了兽人目前的状况和处境。

首先是人口,整个幽暗沼泽零散分布着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兽人部落,这是兽人代表们互相核对后得出的初步判断,具体有多少部落,他们也不清楚。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现在这些部落的数量,要减去四个。

至于兽人的总人口,兽人代表们也给出了他们的估计。兽人的总数大概超过一万五千人,其中能成为战士的,或许不低于九千人,如果进行极限动员,除去那些幼年期的孩子,兽人全民皆兵。

听完兽人代表们的回答,阿尔戈斯微微蹙眉。幽暗沼泽的面积非常广阔,虽然环境恶劣了些,但土地却相当肥沃,况且它还背靠着守护大河与漫长的海岸线,它不应该只能养活这么点兽人。

对于阿尔戈斯的疑惑,兽人代表们惊诧不已,他们从来都不知道,河流与海洋里居然也有能吃的东西。食物匮乏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兽人,他们不擅长耕作,因此粮食产量一直很低,有时甚至颗粒无收。兽人们擅长放牧,可幽暗沼泽显然不是一个好牧场。

危机四伏的森林沼泽里,不只生活着兽人,这里还潜藏着大量的魔物。而这些魔物,它们格外热衷于猎杀兽人们的牲畜,它们有时甚至会强行闯入村寨,即便是凶猛的座狼,一不小心都可能惨遭毒手,横死当场。

兽人们根本不敢把牲畜放出兽栏,更别提出去放牧了,就连兽人本身,很多时候也会成为魔物们的食物。

幽暗沼泽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湿地和致命的泥潭,适合居住和耕种的土地非常有限。为了能让所有人都不饿肚子,兽人们一直在刻意压低生育率,如果出现意外,导致部落没办法再养活那么多人,兽人们就会组织远征队,去清剿村寨附近的魔物,而这些勇士,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

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阿尔戈斯手扶额头,不停地轻轻摩挲着。兽人们所面临的困情,初看起来只是粮食问题,可仔细思考下来,导致他们食物不足的原因其实很复杂。

首先是兽人们不懂农耕,这个问题对于阿尔戈斯来说,很好解决。他是木精灵的王,木精灵与植物的联系最为紧密,精灵们完全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粮食产量。

其次,兽人们缺乏铁器。幽暗沼泽的魔物阿尔戈斯见过,它们并没有兽人说得那么可怕,兽人之所以畏惧它们,是因为兽人太弱了。倘若兽人们拥有足够的武器和铠甲,那些魔物根本不足为虑。

然而幽暗沼泽是一片平坦低洼的森林沼泽,这里不出产任何金属矿物。铁,只能通过贸易获取,或是在海洋中寻找。除了制作武器和铠甲,铁还可以制作工具,而坚固耐用的工具能够大幅提高兽人们的工作效率。

生存空间不足的问题,阿尔戈斯也已经有了对策。只要把幽暗沼泽里多余的水排入河流或是大海,兽人就能获得更多可以居住、放牧和耕种的土地。

阿尔戈斯没有急着将他的解决方案告知兽人,因为大厅里的这些兽人,他们中只有三位是部落首领,其余的兽人只是在部落里拥有一定的威望。他们臣服,不代表整个部落臣服,他们还要回去劝服他们的族人,他们的首领。

天色渐晚,阿尔戈斯邀请兽人代表们在湖心岛留宿,兽人们欣然接受。看着兽人们离开绿荫大厅的背影,阿尔戈斯陷入了回忆。

曾经的兽人,他们骑着座狼,带领着无数魔物,他们追逐着精灵,杀穿了整片法尔伦萨大陆。那个时候的兽人,数量何止数十万。

当年那样强大的兽人军队,他们都被精灵、人类与矮人的联军打败了,如今的兽人,他们不仅数量远不及当年,更是连铁制的武器盔甲都没有。即便有魔物做补充,可现在就连魔物的数量,也远远不足。

想要完成对人类的复仇,阿尔戈斯有很多事情要做,必要时,他甚至还需要冒一些风险。

次日清晨,兽人代表们离开了湖心岛。他们先是和精灵去往了营地,之后他们带领着战士们,各自返回了部落。精灵和鱼妖们也离开营地回到了湖心岛,精灵们剩下要做的事情,只有耐心地等待。 第六十九章 路边的青年人 炎炎盛夏,转眼而至。碧蓝色的天空中堆砌着大块大块的云朵,烈阳时隐时现。干得发白的尘土浮在地面上,只需要轻微的践踏,它们就会乘着升腾的热气,轻盈飘飞起来。

勒克罗迪和蒂娜驾着小马车,不急不缓地行进在落日镇北边的土路上。他们闲散地聊着天,脸上洋溢着的灿烂笑容,一点不比远处炙热的阳光弱。

蒂娜刚刚在不久前杀死了一只食人魔,虽然有勒克罗迪的协助,但是最主要的伤害和最后的致命一击,都是由蒂娜完成的。

“老师,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了?”蒂娜顶了顶老法师的肩膀,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得意洋洋地问道。

“哈哈哈,只是一只食人魔而已,强大的魔法师?你还差得远呢。”老法师笑的很开心,他一如既往地打击着蒂娜。

“和老师你当然不能比,但是我觉得我已经不比威特伦大多数同龄的魔法师弱了,甚至可能比他们还强。”蒂娜嬉皮笑脸,完全没有把老法师的话放在心上。

“一群只知道把头埋在纸里的书呆子,你也好意思和他们比?”老法师佯装出一副觉得蒂娜很没有出息的模样。

“嘿嘿,我不在乎,只要比他们强就行。”蒂娜昂着头,一头栗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骄傲得像一只公鸡。

老法师看着蒂娜,会心一笑,“你把头仰得那么高,是嫌太阳不够热,还是觉得脸太白?”

蒂娜脸上的雀斑已经完全不见了,白净的面庞配上水灵灵的大眼睛,格外惹人喜欢。在威特伦,可有不少小伙子为蒂娜着迷呢。

“老师,你不要总戴着你的法师帽,你也要多晒晒太阳。”蒂娜扭过身体,仔细端详着勒克罗迪,“你看看你脸上的皱纹,里面都长出蘑菇来了。”

蒂娜看着一脸铁青的老法师,“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幸好勒克罗迪及时拉了她一把。

“哼哼……”老法师不满地哼哼着,“你不是总抱怨干粮不好吃吗?长了蘑菇,正好给你做蘑菇汤。”

“咯咯咯,那味道……”蒂娜话说到一半,突然收敛笑容,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老师,我觉得还是算了。”

“哈哈哈哈。”这次换老法师开怀大笑了。

落日镇快到了,镇里的低矮土屋已经清晰可见。

盛夏午后,没有人愿意出现在大大的太阳底下,即便今天的阳光并不总是照在身上。往年老法师和蒂娜返回落日镇,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但是今年,路边上却坐着个无所事事的青年人。

那青年人穿着一身麻布衣衫,手里握着一把从路边采摘的野花,他低着头坐在路边的草地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法师和蒂娜瞥了那青年一眼,都没有在意。蒂娜继续“咯咯咯”的笑着,老法师则在无奈地低声训斥,不知道蒂娜又怎么招惹了勒克罗迪。

马车来到青年人近前,那青年急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他看起来有点踟蹰,想转身又不想转身的样子。直到清脆的笑声从他身边经过并远去,青年才鼓足勇气转向马车,大叫了一声“蒂娜”。

老法师和蒂娜听到青年的叫声,停住马车,回过头看向青年。青年急走几步,来到蒂娜身前。

蒂娜疑惑地看着青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费尔曼?铁匠家的儿子?”

“蒂娜,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你比小时候漂亮多了。”费尔曼看起来很紧张,他没有回答蒂娜的疑惑,只是微笑着,仿佛舞台剧念诵台词似的说道。

“你真是费尔曼!”蒂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费尔曼,“你看起来比几年前强壮多了。”

“我不是说你小时候不漂亮,我的意思是……你比小时候更漂亮了。”费尔曼继续背诵着他的台词。

“谢谢你的夸奖。”蒂娜看着傻傻的费尔曼,轻笑起来。

“呃……”费尔曼看着蒂娜明媚的笑容,灵魂瞬间出窍,他早已记熟的台词,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痴痴地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进修道院成为教会骑士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还坐在路边?”蒂娜好奇地问道。

蒂娜可分不清修道院骑兵和教廷的教会骑士,在明克斯议会眼里,修道院骑兵和教会骑士没有区别。

听到教会骑士,费尔曼才急忙回过神来,“我是在等你,从清晨到夜晚,等了十几天了,弗兰叔叔说你快回来了,所以我每天都来路边等你……”费尔曼语气急促,上气不接下气的。

费尔曼的回答让蒂娜脸上微微泛红,她羞涩地撇过头,“那你手里的花是送给我的吗?它们都快要被你捏折了。”

“啊……是,是的。”费尔曼急忙把花束递到蒂娜面前,但是就像蒂娜说的,花束里大部分花朵的花茎都被捏断了,它们无力耷拉在费尔曼手上,只有寥寥几朵,还朝着天空,顽强挺立着。

费尔曼看到手上花束的情形,急忙尴尬地缩回手,“这……抱歉,请稍等,我去重新摘一些。”费尔曼说完就要转身去路边重新采摘。

“不用了,你给我一支就好。”蒂娜阻止了费尔曼,她俯身从花束里抽出一支,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谢谢你的花,费尔曼·格林。”

“我是在看一出舞台剧吗?又或者,是吟游诗人的故事活了过来?”勒克罗迪悠悠的感叹声在蒂娜身边响起。

蒂娜听出了勒克罗迪话里警醒的意味,她回过头,眼神明亮地看向老法师,“老师,我知道的,吟游诗人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

“萨莱曼大师,请您原谅我刚刚的失礼,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蒂娜,过于欣喜。”费尔曼一边说着,一边向勒克罗迪肃然行礼。

“你也要回落日镇吧。”勒克罗迪看着一脸严肃的费尔曼,他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上车吧,你们年轻人无所谓这毒辣的太阳,我一个老人可吃不消。” 第七十章 神秘兮兮的酒馆老板 费尔曼从马车后方爬进车斗,车斗并不大,费尔曼不得不曲着腿,面朝北边坐着。

马车重新在土路上颠簸起来,只是已不复之前的欢声笑语。

“费尔曼,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落日镇呢?”蒂娜目视前方,声音平静。那支鲜花垂在她手里,她没有扔掉它。

“毛皮交易节的时候,塔伊斯山里发现了巫妖,所以我就留在了落日镇驻守。”费尔曼回过头,看着蒂娜闪闪发光的头发,不紧不慢地回答。

“就你一个人?”

“还有另外九名骑兵和一位僧侣。”

“你们住在酒馆里?”

“我们住在新镇的废弃街道上。”

“除了驻守,你们有接到其他命令吗?”

“没有。”

“你们是一直驻守,没有轮换吗?”

“有轮换,只有我一直选择留在落日镇,也正是因此,这些天我才有时间天天在路边等你。”

“天气这么炎热,你不会在酒馆等吗?”

“在酒馆你就不会和我说这么多话了。”

“你真是个傻瓜。”蒂娜无奈地回过头,正好对上费尔曼清澈的目光。

“只有你觉得我傻。”费尔曼微笑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没有留下一丁点阴影。

蒂娜瞪了费尔曼一眼,转过头去,举起鲜花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马车很快驶进落日镇,在“瘸腿弗兰”酒馆门前停了下来。弗兰·沃斯此时正背靠着门廊柱子,坐在栏杆上小憩。他听到马车的响动,急忙起身。这个季节,这个时候,一定是蒂娜回来了。

“午安,萨莱曼大师。”弗兰·沃斯主动向老法师打着招呼。

“午安,沃斯先生。”勒克罗迪矫健地跳下马车,老规矩似的从麻布挎包里掏出了烟斗。

“父亲,我又变强了。”蒂娜欢快地跃下马车,冲到弗兰·沃斯跟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沃斯叔叔。”费尔曼跟在蒂娜身后,一脸微笑。

弗兰·沃斯的妻子此时也来到酒馆门口,众人互相打过招呼,费尔曼把老法师的马车牵去马圈,勒克罗迪他们则一起走进了酒馆。

酒馆里,两位男士坐在桌子边闲聊,两位女士则为他们端上凉爽的清水,还有夏日里常见的蔬果。

“萨莱曼大师,今年毛皮交易节那段时间,落日镇可发生了不少大事呢!您听说了吗?”弗兰·沃斯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费尔曼那小伙子跟我们说了一些,他说毛皮交易节的时候,塔伊斯山里发现了了巫妖,这是真的吗?”老法师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含糊着问。

“是真的,当时来了好多教会骑士,没几天又都走了,就留下了费尔曼他们。”弗兰·沃斯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再次压低声音,“除了巫妖的事之外,一位从奥尔帝国来的精灵公爵,和他的随从一起,杀死了克莱尔大师。”

“什么?!咳咳,咳咳咳。”勒克罗迪被狠狠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嗽着,“精灵……咳咳……公爵?你是……咳咳……怎么……知道的……咳咳咳?”

弗兰·沃斯急忙将水杯递到勒克罗迪手里,“您先喝口水。”

勒克罗迪的咳嗽声引来了厨房里的蒂娜,她急匆匆来到正在喝水的老法师身边,皱着眉头一把抢过老法师手里的烟斗,“我说了让你少抽点烟,现在开始咳嗽了吧。”

“我只是……被呛到了。”老法师放下水杯,夺回他的烟斗,不满地抗议道。

看到蒂娜抢夺勒克罗迪的烟斗,弗兰·沃斯惊呆了,更让他吃惊的是,老法师竟然没有动怒。他知道蒂娜和勒克罗迪的关系很好,但是蒂娜如此放肆的行为,他还是第一次见。

“弗兰叔……叔……”费尔曼此时走进酒馆,他看着神情各异的三人,刚要出口的话直接没了后文。

弗兰·沃斯看向费尔曼,“费尔曼,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和萨莱曼大师说,你明天再来找蒂娜。”

费尔曼一脸不明所以,不过弗兰·沃斯都这么说了,他只能告辞。

“那弗兰叔叔,萨莱曼大师,蒂娜,我先走了。”费尔曼告完辞,转过身之后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蒂娜。

等费尔曼离开,老法师抬头看着一直盯着他的蒂娜,“行了,我会少抽的,你别这么看着我。”

“你是我的老师,我必须对你负责。”蒂娜气鼓鼓地说道。

“蒂娜,别再在外面打扰你的父亲,过来我这儿。”弗兰·沃斯妻子的声音从厨房内传出。

蒂娜很不情愿地向厨房走去,直到她完全走进厨房,勒克罗迪才重新叼起烟斗。

“萨莱曼大师,真是抱歉,蒂娜她太不懂事了,我会好好跟她聊聊的。”弗兰·沃斯满脸恭敬地替蒂娜向勒克罗迪道歉。

“用不着道歉,她也是关心我的健康,我不会责怪她的。”老法师说完瞥了空空如也的厨房门口一眼,确认蒂娜没有偷看,这才狠狠抽了一大口烟斗。

“你刚刚说精灵公爵杀死了克莱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勒克罗迪看着弗兰·沃斯,神情严肃地问道。

“您请稍等。”

弗兰·沃斯起身走到柜台后边,拿出一块木牌子挂到门口的柱子上,随后又关上门窗,点燃了酒馆里的油灯和蜡烛,这才回到桌子边坐下。

“您去年去过克莱尔大师的法师塔,应该见到过他的小侍女吧,一个名叫洛瑟莉的红发女孩。”弗兰·沃斯小声说道。

“没错,我见过。”勒克罗迪对洛瑟莉可谓印象深刻,那一头罕见的红发,再加上与艾丽娅颇有几分相似的长相,他想忘记都难。

确认勒克罗迪见过洛瑟莉,弗兰·沃斯将那些天听到的,所有关于精灵公爵和洛瑟莉的谈话内容,全都大致讲述给了老法师。

听完弗兰·沃斯的讲述,勒克罗迪紧皱着眉头,他举起早已熄灭的烟斗,毫无察觉地抽了一口。

“教会和男爵大人后来派人到我这儿来调查,我把我知道的这些也都告诉了他们,他们让我管好嘴巴,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杀死克莱尔大师的人的身份,他们只对外宣称克莱尔大师是死于仇杀。”弗兰·沃斯神秘兮兮地说道。

“他们并没有撒谎,只是隐藏了部分真相。”勒克罗迪又举起烟斗,这次他发现烟斗熄灭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我关注的。”勒克罗迪在桌腿上清理着烟斗,敲得“梆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