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美好时代》 第1章 土汽水 分不清梦想和欲望的人,将会永远困在痛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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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这是一个春天。

清晨九点,上班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大杂院,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

沈默躺在仅有一米宽的架子床上,裹紧了被子,似乎正在做一个快乐的梦,脸上正绽放着孩童般的笑容。

哐当~咚咚咚~

哥哥~哥哥~

两个小孩扑到他的被子上,一边叫着,一边施展纳尔的大招,把他拱到了贴墙的一边。

“大哥,旭儿妹妹要喝汽水,你快点起来...”

这么一折腾,懒觉是睡不成了,沈默努力抬起头,然后又咚的一下倒了下去。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三天了,还没有适应早起的习惯。更没适应,自己居然有这么大一个弟弟。

前身也叫沈默,是刚从牡丹江插队回来的。回城之后,待业家中养身子,已经小半年了。

“呃~,想喝汽水你们就去胡同买啊,扒拉我干啥?”

“我们没钱,你有钱!”

真是个好理由,可是那些钱,是家里留给哥俩的中饭钱,可不是让这沈南这小子泡妞的。

他懒得理会,把被子蒙上,想继续会周公。

“沈默哥哥,你要是给我买汽水,我就告诉你那个漂亮姐姐住在哪儿?”

他立马掀开被子坐起来,盯着毛晓旭的脸蛋儿,看她有没有撒谎。三天前,他在胡同里瞧见了一位大美女,长得特别像赵又廷的老婆,顿时心里就起了崇拜魏王的心思。只可惜,刚看了几眼,人家就蹬着自行车走了。

小姑娘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一个绒布娃娃。

看着她脸上得意的神情,似乎并不像在撒谎。

“消息准确么,谎报敌情或者传播假消息,以后可就失去组织的信任了。到时候别说汽水,连白糖水也莫得了。”

“我俩一起侦查的,眼看着她去了槐...”声音戛然而止,这个憨弟弟的嘴被小姑娘给捂住了。

槐,槐什么?槐花胡同?

这俩小家伙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居然心眼子不少,看来今天这顿宰是免不了了。

京城的春天很短,三四月之交,就来那么一下子,然后就会直奔夏天。

他还穿着农场劳作时发的草绿色加绒卫衣,只是这时候还叫工装劳保服,似乎他比别人更怕冷一些。

扶着腰下了地,慢慢的活动了一会,后背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在农场的一次秋收会战时,他的腰伤了,现在无法久站,也干不了重活儿。

别人穿越要么是面如彦祖,要么是武比泰森,只有他投错了对象,成了个没啥优势的废青。

不过也还好,上辈子忙忙碌碌,最后两手空空,正好这辈子有借口躺平了。

回到这个时代,陌生人是可以亲近的,单位是不会优化员工的,伴侣是不会背刺的,专家是不会坑人的。

人生的意义不止搞钱,认真的过好每一天,也许才是生命的真谛。

摸了摸兜,里面只有五毛钱。

一瓶北冰洋一毛五,要是真给俩孩子买汽水,他中午就得喝玉米糊糊了。

不过小孩子好糊弄,他还有别的方法。上辈子作为一个怀旧区UP主,他可是会不少无聊的技能。

本来还想先上个厕所,洗漱刷牙之后才开工的,没想到两个小家伙这么急,就像小鸭子一样,紧跟在屁股后催促。

“好了,好了!今天啊,咱们不喝用香精兑的北冰洋了,我给你们做洋可乐,老外喝的好玩意儿,好不好?”

“哥哥,啥是可乐啊?”

“大哥,你又要骗人!”

这小子根本不分里外,有了媳妇不要哥,将来肯定是个耙耳朵。

“那可是好东西,中美会谈时,老美带过来的国礼。这么说吧,就相当于东来顺的涮羊肉,老带劲了,我有做可乐的独门秘方。”

俩小家伙一听,顿时眼冒金光,忘了要去买汽水的事儿,跟着他进了厨房。

做了三天中饭,他已经颇为熟悉这里的工具了。

要做土法汽水,核心是要有一个密封容器,替代物选择用暖水瓶或者密封圈完整的铝制水壶都行。

其次,就是主料。可以用蜂蜜或者白糖、糖精。

产生气泡和沙口感的是小苏打,当然还需要柠檬或者白醋。

剩下的就是放进容器里摇一摇,等待神奇的反应。

这时候,家里显然没有柠檬,晒干的橘子皮倒是有一小兜。

他找了个蒜臼,冲干净了交给小沈南。“去,把橘皮磨成粉,一定要细,粗了拉嗓子。”

小沈南屁颠屁颠的,抱着蒜臼,骑着小板凳去磨粉了。

“哥哥,我呢,我要干什么?”毛晓旭仰着头,一脸期待的等着安排任务。

“你呀,可以回家把你爸的水壶拿过来,刷干了待会儿装汽水。”

小姑娘得了任务,噔噔噔的跑回家了。

没有量具,只能全凭手感。试了好几次,大约算是找到了正确的酸碱比例。这时候暖瓶里的温水也放凉的差不多了,橘子皮也被小沈南捣成了粉末,毛晓旭的水壶也刷净控干了。

“我这个可是秘密配方,你们不能偷看。这样吧,你俩先去院子里等一会,我马上就完事儿。”

要是让这俩小家伙知道底细,估计以后各家的厨房就遭殃了,整个院子的大人都得找家来说他没正形。

先把橘子皮和白糖放进去,然后加入小苏打,注入半壶凉白开,摇匀了静置一会。

这时候把白醋跟另一半凉白开混合,然后灌入壶中,等待反应。

为了区别传统的土汽水,他还弄了点红曲米加进去,以及一小捏捏盐。这两样一个为了调色,一个为了突出甜味儿。

拧紧了盖子,还得找个地方给水体降温。这时候一条胡同都不一定有一台冰箱,大杂院里也没有深井,想要冷藏降温,就只能找冰块或者硝石制冰。条件不足,那就只能祸害自来水了。

京城的自来水,很多管道走的是浅表,离着地面也有一米深。

春天的时候,水刚放一盆的量,再出来的水就冰手了。

他一边洗漱,一边试着水温,等出来的水够凉了,他接了满满一盆子只有几度的凉水。把铝水壶放进去,让俩小孩看着。

“哥哥,可乐是啥味儿的啊,啥时候能好啊,这个有北冰洋好喝么....”

俩小家伙,就像守着什么宝贝一样,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刻也不离开。

“漏气了,哥,漏气了。”

估计是瓶口的工艺还不太行,高压找到了一丝缝隙,吱吱的漏气声,引起了俩人的注意。

“没事儿,漏一点不怕的。”

等他全都收拾完,也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水壶跟盆里的凉水差不多一个温度了。

“走吧,进屋喝可乐!”

进了爸妈的屋子,找出来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拧开盖子,居然还有很足的气儿,微弱的发出砰的一声。

当略带红色的液体倒入杯中,丝丝凉气混合着橘子的香味,微小的气泡,从杯底不停地上升,俩小家伙儿眼里充满了崇拜的光。

“喝吧!”

俩人小心翼翼的捧着杯子,像要品尝什么绝世美酒一样,好奇的尝了第一口。

有一股橘子味儿,冰冰的,沙沙的,甜中带酸,回味比北冰洋更复杂。

小沈南看着毛晓旭的脸,等她笑了,才敢肯定自己的感觉。“好好喝,哥哥真棒!”

等俩人喝完了第一杯,就已经被彻底征服。这种不花钱的美味,似乎比一毛五的汽水,能带来更多的快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们是不是该告诉我,漂亮姐姐的消息了?”

毛晓旭一脸的计谋得逞,扬着小脸,漏出细密洁白的牙齿。“槐花胡同的照相馆,你去找吧。”

糟糕,好像上当了。

如果她是在那上班,这几天应该总能再见到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姑娘只是去拍照的,这下可就费劲了。

真是南村少年欺我病无力啊。 第2章 美少女的线索 安顿了两个小家伙,他收拾干净,出门往槐花胡同走去。

此时,街边的榆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能遮住半条街。

玉兰花的香味,浓郁香甜,熏得人嗓子眼儿痒痒的。

喜鹊在枝头欢叫,吸引着同类。

街上有不少闲人,聚在墙根三五成群,讨论着工作,或者新出的就业政策。

自打77年允许返城之后,大量的知青从外地回来,有的进入了学校,有的进入了工厂。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工作,毕竟这几年,能占的坑都已经被占满了。

就像沈默,已经在街道排队快半年了,连个扫大街的工作也没排上。

他拄着根儿拐棍,慢悠悠的从这些青年身边走过,留下背后的一地叹息声。

来到槐花胡同,从东头向西走,约莫有七八十米远,他找见了这里唯一的照相馆--红星照相馆·东城店。

门脸不大,门头是竖着的,白底黑字,用的是宋体。

进门之前,要上两级台阶,推门进去,就是待客的柜台。

一位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老先生,正带着眼镜,认真的给洗好的相片装袋,写标签。

门的上方拴着一个核桃大的铜铃儿,他一进门,叮铃铃的声音吸引了老先生的注意。

抬头瞅了一眼,老先生继续低头工作。“凭票取片,你是什么时候照的?”

他环顾四周,柜台背后是半面格子墙,格子上写着编号,里面如邮局一般,放着编好顺序的纸袋。左手边有一个短沙发,应该是给客人休息用的。右边是一面照片墙,钉着一条条线,上面用小夹子夹着照片。

应该是师傅觉得照的比较好的,或者是拍照姿势的范例。有各种人数组合的全家福,也有单位的集体照,当然最多的还是单人照。

扫了一遍,没看见赵夫人的相片,他不禁有些失望。

“师傅,我是来找人的。三天前,有一个梳着长马尾,穿着碎花白衬衫的姑娘,来过这里。我觉得她可能是我下乡时的同事,想跟您打听一下她现在的地址。”

老先生微微抬了抬头,从眼镜上方撇来一束目光,语气冰冷的回答道:“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地址。”

“我真不是耍流氓、拍婆子的,您看我这个相貌,还有现在这个病模样,能够当得了坏人么?”他赶紧解释,现在无业青年总对着姑娘吹口哨,见着漂亮的就想过去搭讪,已经成了京中一害。

老先生不理他,把相片分好,转身一一放进对应的格子里。

“不拍照就请离开,咱们这是照相馆,不是北海公园。”

见人下了逐客令,他怕待会真惹急了,这个古板的老头再报警,那可真就难看了。

“师傅,我有个疑问,咱们店里为什么没有彩色相片?咋都七九年了,还都是黑白的。”

后世无论用PS或者AI,都可以轻易的给黑白照片上色,而且还原度极高。但在这个时代,国内的几家胶卷厂,还没有攻克最后的难关,普通人想要获得廉价的彩照,只能依靠暗房里进行手工上色。

老先生抬头,似乎想争辩点什么。

他这么多年的技术了,拍照是一顶一的好。但说到上色,确实是他的短板,毕竟眼神儿和双手,都已经不支持精细化操作了。

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他见多了,犯不着跟一个不相识的人置气。

沈默前世做UP主的时候,曾经花一个月的功夫,研究怎么给黑白照片染色,他不相信这样的国营照相馆不会。

“我想照一张半身照,但是需要时彩色的,邮寄给我农场的同事们,咱们这里能拍不?”

“不能,咱们这没有彩色胶卷。想要拍彩照,你去王府井。”

“拍黑白的就行,我可以进入暗房,自己给照片上色。”

老先生心头一警,开始他以为这小伙是来找姑娘的,现在看来是找工作的。照相馆现在生意越来越差,普通人已经买得起相机,而且去除垄断之后,照相馆是第一个开放合影的行业。像他这样藏在小巷子里的照相馆,一个月也没有多少生意。

他摇了摇头,“你就别费心思了,这个店也马上就要关门了。现在流行在街上拍摄,进照相馆里只会照一些二三寸的小照片,雇不起其他的员工了。就算你会染色,也不会有更多的生意。”

虽然没有像农村一样承包经营,但他这个小照相馆,确实是一直亏损的,上面根本不会给招人的名额。

沈默不知道老先生是从哪儿开始误会的,也找不到解释的方向。不过他发现了一个就业机会,外拍他很拿手啊。

作为一个UP主,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研究影像的。

怎么布光、构图、加后期,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师傅,您是说现在外拍的需求很高么?那您为什么不去故宫或者北海给人拍照呢,那生意不就多了么?”

话刚出嘴边,他忽然想起来,这时代可没有电子邮箱,做不到远程的无损邮寄。

失去了立拍立得,游客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不知道效果的摄影师呢?

更何况,现在的摄影师,可没有多少指导技术。无论是站位还是摆pose,都还在原始阶段。

老先生白了他一眼,“店里就我一个人,出去拍照,这店不开了?”

“师傅,我的拍照技术还不错,能不能咱们合作啊?不需要您给开工资,只要让我以照相馆的名义出去拍照,然后我每张相片加五毛钱外拍费,您看怎么样?”

这倒是很多小照相馆的生存方向,实际上就变成了一个共享暗房。

老先生想了一想,好像自己也没什么风险。不就是借用个名声么,这种老国营照相馆,在外拍领域,根本就没什么号召力。即便他想用这个名声去骗人,也得看派出所绕不饶得了他。

“可以,咱们这本来就接私人的冲洗,你要是能接到拍摄,挂在店里当个摄影师也行。”

只是老先生没想到,年轻人不讲武德。指着他身后的“海鸥 DF-1”,“我能从店里借用这台相机吧?”

这台新单反,可是去年底新上的设备,是老头的心头宝。沈默这一张嘴,直接把老先生差点干心梗了。相当于上门要饭的,想娶人家未出阁的大闺女。老头差点都想抄起裁相片的剪刀,当场把他捅死。

“我可以付押金,也可以把我妈的工作证压这儿,暖瓶厂的正编工人,您完全可以放心。”

他之所以看上了这台海鸥,而不是三脚架上的长城,主要是双反相机,他是真的不会玩,而且那东西也不是短曝光。

老先生终于有点意动,反正这台机器,他平时也用不到。

“胶卷可得你自己买,不能赊。最近好几个来约外拍的,你要是能拍,倒是可以先拍几张试试。”

跟厨师应聘一样,行不行上手试试就知道了。以老先生为模特,他俩在胡同里拍了一卷胶卷的最后三张。

进了暗房,老先生“配药水、冲洗、晾干”一套操作,十多分钟之后,胶卷冲洗完了。

在放大机上一放,效果令他非常满意,这小伙子没有吹牛。拍摄动态人像或者说拍更活泼的人像,小伙子有两把刷子。

从暗房出来,老头把三张胶片递给沈默。

“回家取工作证来办手续吧,你这工作算成了。正好明天就有个姑娘约的去故宫,到时候你负责这个客户。” 第3章 骚气的摄影师 得了老先生的承诺,腰疼都好了一半,兴冲冲地就回了家,赶快拿老妈的工作证过来签了个协议。

这下,他也算是灵活就业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人一听都高兴的不得了。

这半年可把他们愁的,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天天往家里一躺,啥活干不了,将来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这回有了营生,就可以托街道给介绍姑娘了。

第二天一早,老娘就起来给烫好了衣服,老爹还给借了一个马扎,小沈南给灌了一壶凉水。

在全家人的目送当中,沈默踏上了自己的工作之旅。

到了照相馆,先是检查和调试机器,尤其是镜头和uv镜,这年头配件不好卖,弄坏一个要赔进去好几十块钱。

一卷24张的乐凯要8块钱,柯达的更贵,要18块,但是有36张底片。

因为是提前约好的,算是预定业务,这一单只能分到两块钱。

去了来回的公交钱,能赚一块八。

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沈默倒了两趟车,终于到了故宫南门的入口处。

摄影师么,当然有专业的马甲,左胸口还写着四个红字“红星摄影”。

一到地方,立即就有一帮人围过来,打听拍照的价格。

“别人什么价我什么价,咱也不能挤兑同行是吧。不过我今天是出拍摄任务,别人的活儿暂时接不了。”

他这句话打消了附近几个摄影师的敌意,起码这小伙子不是过来砸买卖的。

虽然摄影赚钱,可是活儿不好找。

故宫和长城两个景点,一招手能围上来几十个摄影师。并且长城那边还有柯达开设的“快冲服务站”,胶片冲洗立等可取。

市内几个公园也是竞争焦灼,不过那边技术不行,俗称“大白照”。曝光不准,人也拍的平,属于是新手练级的地方。

等了一会,终于有个打扮洋气的姑娘过来,对着他的胸口看了半天。

“你是槐花胡同红星照相馆的摄影师?怎么才来啊,都等你半天了,快跟我走吧。”

“您是外国语学院77班,刘凯丽?”

“对,是我。我让我们同学请的人,她说你是她舅舅,这岁数够小的啊。我刚才找了半天,愣没找对人。”

“您误会了,我是店里的摄影师,她说的可能是老馆长。”

“行了,跟我来吧。拍照的时候机灵着点,我这带的团都是外国友人,你要注意国际影响,知道了吧。”

听说过改开期间,有人靠着当导游发了财的,没想到还真能遇上。外国语学院就是有优势,将来第一批外国公司的中国办事处,也是他们打头,而且后来还出了不少国际品牌的代理商。

跟着姑娘往前走,一直进了检票口,仍然没人找他要票。听说参观故宫一两毛钱呢,他还有点纳闷,难道是对摄影师有优待?

进了里面,姑娘化身导游小姐,一嘴听不懂的斯拉夫语,不知道游客是哪个国家的。

十几个老外,皮肤惨白惨白的,就是个子高,比自己这个一米七五的身材,还要高出去半个头。

沈默只能听指挥,姑娘让拍照,他就找角度按快门,倒也省事儿。

老外对广场和宫殿都没什么兴趣,最喜欢的就是城楼,每登上一个,就喊导游进行拍照,这可把他累惨了。

馆长给配了两个柯达,行程走了一大半,已经拍进去50张。

他凑到姑娘跟前,“您跟老外说说,还剩22张底片了,再拍可就没了啊。”

果然,之后老外再嚷嚷,导游就开始劝说,没再瞎拍了。

这时候故宫里人很少,许多的地方也不开放,大家一路走一路聊,两个多小时就逛到了北门。

“这还要去景山么?这帮老外体力也太好了,一直转悠,也不知道歇歇。”

他的腰疼病犯了,现在每站一分钟,都是在忍受折磨。

姑娘还以为他闹肚子呢,脸上一阵嫌弃。“我就说找亲戚合作不靠谱,咱们就合作一次拉倒,下回可不找你了。”

不知道她过去跟游客叽里呱啦一顿说了什么,最后的决定,是每人再拍一张单人照,大家共拍一张合影。

“抓紧点,干完了你就撤吧,下午去长城,我们那边有合作的照相师傅。回去了之后快冲快洗,明天让赵灵儿拿回学校。”

下午给钱也干不了了,他现在只想找个平乎地方躺会儿。

老外开始排队,不过光线出了问题。

现在是上午接近十一点,以故宫为背景,全是大逆光。在没有补光灯或者反光板的情况下,人影会糊成一团黑。

最后好说歹说,又把拍摄背景改成了护城河跟对面的景山。

这家伙让小姑娘好顿鄙视,直接把他当成了没有技术的手残党。

彩色杂志是时尚的推手,直到八十年代中期,西方才开始普及全彩的杂志印刷。到了那个时候,民众的拍照姿势才不在呆板。

现在沈默遇到了新的问题,老外不会摆pose。

也不能说傻,只是非常的不协调。尤其是沈默来自短视频时代,见惯了各种预制好的pose模版。

最重要的是,语言不通,他也指挥不了老外。

本打算拍几张好的,回去做成案例相册,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拍,那今天就算白玩了。

赚不到钱,以后别说吃肉,连汽水都买不起。只能跟沈南一样,给人当舔狗。

心里一横,他决定不要脸了。

前世他做UP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摄影师林云,那示范动作叫一个风骚妩媚,他决定今天复刻一把。

转了一圈,抓过来一个同行。“海鸥单反会不会,光圈快门我都调好了。待会我去引导模特摆姿势,你抓住机会按快门,一个人就一张,别拍多了。待会付你两毛钱劳务费,以后有同样的合作,你也可以找我。”

同行挂着个相机闲一上午了,当然欣然同意。

沈默走到老外面前,伸手帮他们调整服装和帽子,给他们示范造型。

团里女多男少,沈默示范的那叫一个风骚,把导游小姑娘都给臊的不好意思了。

倒是老外们纷纷惊叹,不住的竖大拇指还给鼓掌。

两个摄影师配合,一个示范,一个拍照。十多分钟之后,拍摄全部完成。

都拍完了,他赶紧从背后拿下来小马扎,直接坐下来休息。

“行啊,长见识了,姿势还能这么摆的。劳务费就不用给了,我也跟你学了不少,以后有机会,咱们接着合作。”

他这还没歇一会,身边围过来十好几个摄影师。

“小哥儿,请你吃饭,给我们哥几个讲讲怎么摆姿势呗。都是穷兄弟,三天两头挨饿,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教教我们。”

包里有老娘做的卷饼,壶里有弟弟灌的凉白开,他就没打算花钱吃饭。一听有人要请客,立马想起来一个月没见着肉味儿了。

就几个拍照姿势,谁想学就学呗,真能简简单单学会,模特早失业了。

“我想吃红烧肉,有肉就讲。”

“没问题啊,红烧肉管饱。”

别看刚才说话的人哭穷,但那都是话术。能花三百多块买相机,能蹲在故宫等生意,哪个摄影师都不差钱。

顺着景山前街东走,没多远就能看见好几家饭馆子。

一进屋,他就闻见了久违的肉香味儿。那种脂肪焦糊后产生的美拉德反应,味道真让人沉醉。

“老板,来一大份红烧肉!” 第4章 师傅您开班吧 红烧肉,门派众多,知名的有六七种。

排第一的,当然是苏式红烧肉,讲究个浓油赤酱,颜色厚重,肉香浓郁。调料只放黄酒、酱油、冰糖和米醋,强调个手底功夫。

济南红烧肉跟杭帮菜红烧肉,都传承自这个源头,根据自己地方上的口味,略加调整。

比较创新的是粤式红烧肉跟川菜红烧肉,粤菜极重食材本味,选用的猪肉也跟别家不一样,添加的各种香料也多。

他们选择的这家馆子,是川菜师傅,用的是宜宾做法。

猪肉用的是河北地产黑猪,选用肋部的二刀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

猪肉下锅之前,要用炭火将猪皮进行炙烤,直到表皮焦化起泡,然后在进行温水刷洗。

切块时从上方下刀,要求肉断皮不断,整块见方的猪肉,一次下锅烹饪。

去腥用的也不是黄酒,而是宜宾特产的高度粮食酒,出锅时淋上一圈,酒香里带着肉香,异常诱人。

小料配的是青蒜跟白葱,放在汤汁里一滚,颇有鲁菜葱烧海参的味道。

虽说是请客吃饭,但大家伙都只点了一碗肉丝面,沈默独享一盘红烧肉跟一份凉拌藠头。

他也没客气,从原身的记忆里可以知道,家里可是很长时间没做硬菜了。

打开饭盒,拿出老娘给烙的土豆丝卷饼,准备开造。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啊,兄弟,帮我要一头蒜呗。”

众人一听,此话有理啊。直接拿了两毛钱,跟厨房要了三个蒜头,大家分了。

沈默夹起来一大块红烧肉,慢慢的放入口中。蒜香味、酒香味、葱香味、肉香味,调和平顺,直击味蕾。就连肠道都开始欢呼雀跃,仿佛要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一股子满足感,由两腮开始发散,沿着食道,迅速充满全身。

就一口卷饼,咬一口生蒜,蛋白质跟脂肪的香味,再次被激发提升,比炎炎夏日第一口可乐还要舒爽。

麻将大小的肉块一共九块,一不小心,等他卷饼进肚,红烧肉已经吃了六块。

吓得他赶紧把剩下的装进饭盒,家里还有三个人没尝过呢。

吃饱喝得,就该给人家上课了。

众人也早已经等的饥渴难耐,希望老法师能不吝赐教,让他们的技术能更上一层楼。

沈默擦完了嘴巴,正式开讲:“拍照有三个阶段,最浅显的层次,就是用好光线和快门。这个我就不说了,大家肯定都是老手。最高级的层次,就是拍出人物的情绪,但这个需要大量的实践积累,我们搞游客照的暂时也用不着。居中的层次,就是通过模特的姿势与表情,产生于背景环境的融合,我称之为摆拍。”

后世各种论坛和视频,早就把摄影技术祛魅化了。

有足够的模版积累,加上足够的实践,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摄影的技术高手。

沈默倒也不想输出什么理论,只是把一些还没传播开的基础技术,做了一点传达。

“一般来说,给游客拍照,准备十二个姿势就够了。根据对象的年龄、性别、身形,我们可以分组对应,一个对象也就三个造型。待会去到外边,我给大家进行讲解和演示。比如一位从南方来的年轻女士,咱们要怎么设置戏剧冲突?我举个例子,大家各自发散。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年轻与古老的对比。用一个二三十岁的青春正盛的生命,对比这个拥有六百年厚重历史的皇城...”

“兄弟,你是美院的么,怎么说话充满了诗意?”

“对啊,即便你不来拍照,做个高级讲解员也够厉害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小屁孩之外的恭维,心里头也是恨不得大家多吹两句。

“走,咱们去外面,一边拍摄一边讲解。”

众人又乌泱泱,回到了景山脚下。

沈默把类型总结为“小孩组”、“女性组”、“青年严肃组”、“外宾组”。

以自己为模特,分别给大家演示,都有哪些基本造型,以及可以演变的方向。

现阶段,民间摄影理论,还处于空白阶段。大家对沈默系统的理论,娴熟的技法,佩服的五体投地。

平时游客拍照,都喜欢站的规规矩矩,表情一丝不苟,拍出来的照片自然也前排一律。

这样即便有外宾来了,自己也拿不出优秀的案例,接不到大款客户。

现在有了沈默的指导,大家至少都有了方向。可以先回家找媳妇做模特,先拍出来一套范例。

又忙活了一个小时,大家都得到了练手和提问的机会,沈默该回照相馆交差了。

“客户要求快冲快洗,我得先回去了。过几天,我也会背着相机过来蹲活儿,到时候咱们再一起交流。”

别人只是打招呼客气的说再见,有一个长发俊朗的小青年,却非要跟着他穿过故宫,把他送到车站。

“沈老师,您的技术在哪儿学的啊?我是北广新闻系的,学了两年摄影,感觉理论还没有您丰富呢?您要是有时间,能不能去我们院做一次分享,给大家上上课?”

新闻学?差点吓沈默一个跟头。

虽然这学校出了不少名人,但也为北晚输送了大量的人才,把香港苹果日报那一套,学得叫个彻底。

“我这都是野路子,在插队时,跟着宣传员学的。可不敢到你们高等学府去丢丑,咱这个水平差远了,你们还是多跟着老师学吧。”

能把朱军搞臭,能拍出来后浪,能怒斥青年躺平的地方,他还是决定躲远点。

不过这小伙儿倒是很有韧性,无论沈默怎么推脱,他还是一车车的漂亮话说个不停,一副非要让同学们开开眼界的架势。

“要不,沈老师您开班吧。我们系就是摄影协会的总部,到时候您先过去参观交流一下,如果觉得可行,我可以帮老师招募学员。您出来拍照也是为了赚钱,一天好一点也就赚个五六块。要是在协会开个班,一个月至少能赚个五六百。”

说别的他都能当耳边风,说道搞钱,这个真不能不心动。

实在是红烧肉太好吃了!

除了红烧肉,他还想吃回锅肉、小笼包、炸带鱼、炖牛腩、烤全羊.......。

要是有了钱,这些不就能实现了么?

穿越以来,他想了很多挣钱的办法。要么是限于时代的发展,要么是限于自己的身体,没想到山穷水复疑无路,病树前头万木春啊。

“一个半也就15到20人,多了带不过来,少了浪费精力。你能一次招到这么多人么,没这么多人愿意花钱学摄影吧?”

“有,太有了。开放之后,杂志社重新恢复运作,到处都缺摄影人才,尤其是拍摄模特和新闻的人才。别说20人,就是200人,我一个月之内,也能帮你把学员招齐了。老师您最近拍点片子,到时候我拿去学校做个展览,到时候学员肯定挤破门槛儿。”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该上哪儿找合适的模特呢? 第5章 风筝 回到照相馆交还了机器,拐弯抹角的跟老馆长打听他“外甥女”的消息,结果得了一顿白眼。

约好了明天外出带机器蹲活儿,他就回家了。

俩小不点儿在胡同里玩跳格子,把沙包扔到一个格子里,然后单腿蹦来蹦去的。游戏他没玩过,站着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赢什么。猜想大概是就是锻炼身体协调能力的,更像是一种社交游戏,而不是竞技游戏。

到了春天,小孩子最喜欢的是去抓蛐蛐儿。

公蛐蛐儿的叫声特明亮,装进葫芦罐儿里,能玩一个星期。如果舍得喂点鸡蛋黄什么的,有的甚至能养一两个月。

他这个弟弟还小,根本逮不到,只能跟着毛晓旭一起玩丢石子,打沙包的游戏。

回到家,躺在他的小床上,看着逼仄的空间,杂乱的院子,不免起了赚钱的心思。

这大杂院是租的,一个月五块钱。租金倒是不多,但地方实在太小了。

别说弄一铺炕,就是他这张床,还是硬挤出来的地方。

小沈南现在每天跟爸妈挤在一起,等他大了,还不知道怎么安排。

现在插队的都返城,没有什么富裕地方,要是想找空房子,那就得去周边的县乡农村。

市里头独门独院的,一套几千上万块,绝不是他现在买的起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杂院里经常会有搬走的,自己也已经成年,到时候可以找街道申请排号。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有钱,尤其在他还没有工作单位的情况下。

作为一个UP主,他会的单项技能倒是挺多。

拍美食的时候,也学过三四十道精美菜肴,可那不能算厨艺,离开了现代食材调料供应链,他啥也干不明白。

手工倒是也会一点,比如早期的缝纫机缝纫、扎染、制茶等,可惜不足以成为营生的手段。

眼下也就只有一个拍照技能,找到了变现方向。

一个胶卷八块,24张底片。

一张加价五毛,那就能赚12块。

但必须找到大客户,或者旅行团。一般游客,也就照个一张两张的,故宫边狼多肉少,一卷说不定要拍几天。

而且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兜里没钱。

老馆长不赊账,他倒是可以先从爸妈这借点启动资金。

可家里也不宽裕,父母每个月都要往老家寄钱,去了四口人的生活开销,一个月也就攒下十几块钱。

这里还含着人情往费、天灾病业、衣服增添的钱。

正想着呢,俩小不点又来烦他了,说是看见别的小孩在放风筝,他们也想玩。

“放风筝?我看你俩像风筝!”

“哥哥,别人家的哥哥都会做风筝,你要是不会,我就不叫你哥哥了。”

这小毛姑娘,长大了肯定是个茶姐。打小就学会了PUA,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被俩小孩拽到院子里,看见了天上的“风筝”。就是用报纸糊的“管材盖子”,最简单的“风筝”。既不好看,也飞不高,纯属糊弄小孩的东西。跟天津的传统风筝或者潍坊的赛博风筝,完全处于两个次元。

“做风筝需要竹篾,还需要绸布,这东西你们有么?没有的话,我可变不出来戏法。”

“有的,你等着我们一会就去拿来。”

难得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搬过来一把竹椅,继续自己的躺尸大业。

咪了一会,屋里的挂钟噹噹噹响了三下,快到大人下班的时候了。

小沈南不知道怎么跟小伙伴吹牛的,东家借西家挪,凑来了二尺碎纱绸,一卷补炕席的竹篾。

“说好了啊,我只是给你们做玩具,东西可不是我让你们拿的,要是被家长揍了,可别赖我。”

几个小孩拍着胸脯点头,表示绝不出卖好大哥。

其实传统风筝也有很简单的,比如燕子风筝就是。有材料的就用竹篾,没有的用细钢丝或者高粱杆皮都行。

制作好骨骼,蒙上绸布或者结实的宣纸,栓好线绳,就可以放飞了。

沈默找来剪刀和细线,一边回忆一边动手,没多大功夫就扎好了骨架。

就是这个纱绸烦人,还得一针一线的拼接起来,而且拼接之后,还影响风筝的重心位置。

足足花了半个小时,他才完成了蒙皮工序。

接下来就是装饰了,燕子要有两条黑色的尾巴,头部还要画出来白色的眼睛。

为了保持平衡,尾巴的末端,还要系上一条飘尾。

全部完工的时候,等着的小朋友已经热切的直攥拳头了。

“好了,现在拿胡同里去试试吧。谁家有多余的线,可以凑一凑接在一起,要不就这几尺线可放不高。”

小沈南想进屋拿自家的线轱辘,被他拎着脖领子给提溜回来了。

到胡同口,找了个迎风的位置试了试,又最后调整了一下线绳的位置。有小朋友找来家里的线轴,那种褐色的用来纳鞋底子的,非常结实。只要挨揍的不是沈南,他也就不管了。

腿儿快的负责扯线,他负责把风筝举高。“跑!”一声令下,小朋友顶着风快跑,一只两尺大的黑燕子,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

一群小孩蹦着、跳着、欢呼着,沿着大道边奔跑。

路上的行人也客气,小心的避让着这群孩子,嘴里还不住的劝着慢点。

1979年的春天,社会还是那么的美好。

刚回到院子,就见两个青年在等他。

“沈哥,听说你找到班儿了?”

“向南、向阳?你们哥俩怎么来了,快进屋里坐,你们今天没事儿么?”

“不是一直在家备考么,听胡同口的刘大爷说你上班了,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门路。”

消息传的还挺快的,刘大爷应该搬家去朝阳。这一上午的事儿,隔壁胡同都知道了。

俩人是他小学、中学的同学,隔壁猫儿胡同田福贵家的孩子。

“不是正经班儿,在前面槐花胡同,做了个兼职摄影师。借着店里的相机,到故宫门口蹲活儿给人拍照。”

一听是个技术活,这哥俩就蔫儿了。连相机都没碰过,咋去给人拍照呢。

“沈哥,你脑子聪明,给我们哥俩想个辙呗。老头子让我们在家备考,根本不知道今天的高考形式,据说这一次参考的有上百万人,我俩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可能考得上。也不能这么一直在家吃闲饭啊,一两个月都见不着肉味。”

现在代表大会刚刚开完,正式游客多的时候,尤其是参观天安门城楼的。

如果要是有人负责拉客,他就站在固定的位置拍照,那效率可就提高太多了。

“你们哥俩真想挣钱?”

“想啊,沈哥,就是让我去扫大街都行。”

“扫大街的活儿没有,跟人搭讪聊天会不会?我们到天安门去给人拍照,拉来一个客人,我给你们一毛钱。”

“真哒,是不是太多了啊。广场上那么多人,一天不得拉来百八十个的,到时候比我家老头子赚的都多。”

“真真儿的,都是一起长大的哥们,我能忽悠你们么。”

“啥时候开干,我们需要做啥准备不?”

“明天一早,六点集合!” 第6章 风波 他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仍然沉浸于今后的赚钱大计当中。

晚上下班的时候,各家各户陆续升起了炊烟,小孩子也跑回家,准备享用美好的晚餐。

沈妈妈推着自行车进院,跟街坊邻居们打着招呼。

回了屋,看见儿子正在和两个小伙伴聊天,打了个招呼就去厨房做饭了。

向阳哥俩赶紧告辞,这年月在别人家赶饭点儿可不行。每家每户的粮食都不富裕,去饭店吃饭还得自带粮票呢。

沈默送走了两人,反身回到厨房帮忙。

“儿子,跟你说个好消息,这周末我们厂组织春游,去颐和园。我寻思着,到时候你带着相机,跟我们一起去拍照,你看咋样?”

“好啊,肯定把你们的老姐妹拍的漂漂亮亮的。”

“你空出来时间就行,到时候收费便宜点,你老娘我是舍了脸求了好半天工会的。”

“您就放心吧。”

俩人忙活完了晚饭,还没见老沈和沈南回来,心里忍不住纳闷儿。

“你爹今儿是咋了,又看人下棋忘了点了吧。出门去瞅瞅,把他们爷俩赶快叫回来。”

沈默把饭菜用纱笼罩住,推着老娘的二六自行车出了门,没想到刚出门洞,就在胡同里见着了老沈。

一个街坊眼尖,指着沈默。“大小子,别忙着出门,赶快过来给我们解释清楚?”

“咋了,大嫂?我正要出门喊老沈回家吃饭呢,这是出啥事儿了么?”

众人一看是沈默,纷纷七嘴八舌的指责起来。“都是你干的好事儿!”;“一天天没个正形!”;“太不懂事儿了!”

沈默除了看弹幕,生活里还没有应对这么多反馈的时候,脑子有点懵。

还是刚才那个大嫂,“你是不是教小孩子做风筝了?我家那混小子,把我的纱裙都给铰了,去年刚穿了一夏啊。”

大伙也纷纷报出自己的损失,有的是衣服坏了,有的是家里的竹席被拆了,有的是线轱辘被孩子祸害了。

“老沈,这事儿你得给我们个交代!这大小子不上班,也不能把胡同里的孩子往坏了带啊。”

老沈瞅了一眼儿子,都这么大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把话儿丢给沈默。

“你怎么说?”

“各位街坊邻居,咱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就给自家弟弟做了个风筝,咋还得了这么大罪过呢?别人家的事儿,可跟我没关系。”

“呦,你要是不给小二做,胡同里孩子能眼馋么?要做,你弄个牛皮纸糊弄一下就得了,怎么还又是用纱布,又是弄竹篾的。”

话说道这个份儿上,说明大家火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

“列位啊,那是我考虑不周了。风筝也放不坏,晚上我就让沈南让出来,大家轮流玩,也省的孩子们回家瞎琢磨。”

邻居们见台阶下的差不多了,各自又嘟囔几句,放过了沈氏父子。

“沈南,你给我过来,是不是你小子让人回家自己做的?”

小家伙一看大哥横眉立目的,把风筝塞给毛晓旭,一溜烟钻回了院子,颠儿了。

晚上吃饭,沈默说了今天的工作,以及下一步的打算。

老沈跟沈妈妈对了个眼神,转头看向大儿子。

“你自己那钱花的没了吧,家里存款不过,能支持你三十块钱,你看够不够?”

“不用,我还有一些。当初回城剩的一百多块,还有二十多呢。押金都拿了家里一百了,真不用了。”

“反正用你就吱声,工作是正事儿。没有,你爹我还可以出去借,总比让你一个人为难强。”

“行,我记着了。”

晚饭后,他回到小床躺下,听见另一个屋子里,夫妻俩训斥小沈南的声音。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早的,家里又开始一起忙活。

六点十分,向阳哥俩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

俩人也算伶俐,还知道好好捯饬一番。衣服换了干净的,头发也理的清清爽爽,还换上了时兴的白色回力鞋。

“行啊,走吧,先去借相机。”

到了照相馆这里,敲了半天门,才把老头叫起来。

“得,今儿啊,你就把相机拿家保管去。我这好不容易睡个回笼觉,还让你给搅和了。”

“不都说老人醒的早么,您怎么这个点了还不起?”向南嘴欠,被向阳怼了一杵子。

“您担待,小孩不会说话,我给您赔不是。”

沈默掏出16元,买了两个胶卷。借了相机,然后又拿了一个三脚架。

老馆长赶忙拦着,“你出门拍照,拿这玩意儿干啥,都是木头的,半道儿上你再给我撅折了!”

“师傅啊,我今天拍固定背景,去给游客拍城门楼子,正好用得着。这三脚架我当宝贝抱着,坏一点我陪您个新的。”

“瞎扯淡,游客还能排队找你拍啊,你得跟着游客跑,懂不懂蹲活儿啊?”

“让我试试,我这不带俩兄弟呢么,要是没人找,我也带着相机跟人拉活儿不就完了么。”

三人拿好装备,坐上公交车,七点一刻,到了广场。

看升旗的人刚刚准备散去,此时的光线带着点金红色,把天安门映照得壮丽又威严。

沈默找了个角度,放好三脚架,开始用镜头对光。

“干什么的,放下武器,全部蹲下!”

一声厉喝,吓得他一激灵。这出来干活,还能碰见恐怖分子怎么的?

放下相机刚想瞧瞧,从东西两侧汇聚过来十几个人,已经把他围上了。

“蹲下!缴枪不杀!”

他都懵圈了,难道向阳哥俩是特务?

便衣一个擒拿手就把他按住了,还在腿弯处踹了一脚,疼的他差点跪在地上。

“我曹,你们他妈谁啊?”

“松手,我胳膊让你们拧折了!”

一个似乎是带队的青年,从他手上抢过相机,仔细研究起来。

“谁让你们来拍摄天安门的,说出幕后指使,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沈默无语,他当UP的时候,连东西两侧的几个核心建筑都让拍,更别说城门楼子了。只要不是特殊时刻,游客凭票,随意参观。

“是不是误会了,我兜里有工作单位的介绍信,真是过来摄影的。”

那个青年检查完了相机,发现确实只是普通的国产海鸥,不具有什么间谍功能。

又从沈默的上衣口袋里摸出照相馆的证明信,研究了半天。

“送开吧,正面不允许拍照,你是第一天过来蹲活儿的吧。上东边跟那群老师傅学学规矩,还有,别弄个架子,还以为你在搞测量呢。这次就不对你进行罚款了,要是有下次,设备没收,人去昌平。”

向南被松开后,还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沈大哥,这帮人他麻谁啊,凭啥在这指手画脚的。城门楼子他们家的啊,还这不让拍那不让拍的。”

向阳收起三脚架,一声不吭,拽着向南的胳膊往故宫东墙根儿走。

沈默一边走一边揉着胳膊,心里也觉得委屈。

为啥就拍个照,还被人收拾了一顿。 第7章 华侨 到了东墙根儿,几位老法师嘿嘿笑着过来调笑。

小子,被撅了吧。

咱们这都是私营买卖,还敢端着三脚架去拍天安门,够拔份儿的啊。

沈默这才明白,自己遭到驱逐,根本原因还是身份问题。现在刚刚经济改革,这群拍照的,都是个体经营小贩的性质。令守旧的人反感,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老几位,那如果有客人想拍怎么整,告诉人家不能拍?”

“拍当然可以,人先站过去,然后拍完就走,不能停留。像你那样立个三脚架的,肯定不行。”

尽管心里还是不舒服,他也只能接受了。

昨天跟北门的人交流,长城那边别说三脚架了,连柯达的快洗中心都有。市里还是太保守了,想赚钱必须另选他法。

沈默拉着哥俩找个墙根儿站着,像出租车一样,排队等客。

向阳岁数大一点,主意也多。“沈哥,昨天不是说好了我俩拉客么,现在有人看着,咱们也不好干活啊,不行就换个地方吧。”

“这京城里还有哪个地方游客多,咱哥几个不能去长城吧,那边人是多,蹲活儿的摄影师也多啊。”

“您是不常出来溜达,我们哥俩偶尔出门,还算知道点消息,现在外地人特别喜欢逛胡同,尤其是名人故居胡同,要不咱们往南走一走,躲开管理员,钻胡同子去吧。”

为了能挣出来一顿中饭,哥仨只能换地方。

沿着广场西侧往南走,离着有一里多地远了,选了一条还算漂亮的胡同。

“我觉着,应该去大栅栏或者前门啊。这地方感觉也没啥人,别干呆一上午。”

果然,等了一个多小时,只遇到一个客户。

拍了张照片,还只要底片,一共付了两元钱,这里面还包括邮寄底片的邮资。

两兄弟也不干了,这么等客,一天也挣不出来一屉包子。

“哥,听你的,去大栅栏吧。”

三人又往大栅栏去,一路上沈默又教俩人怎么揽客,怎么介绍自己的优势,以及拍照时如何配合。

大栅栏这边倒是没有蹲活儿的摄影师,游客普遍自带相机,而且附近也有专门的照相馆。

沈默找了个很好的角度,把三脚架立起来,调好光圈快门,等待俩兄弟拉客。

来大栅栏参观游览的,大部分是东南过来的差旅客人,要么是因为开会,要么是因为跑什么项目的。

这样的人,很多都自己带着相机,不管拍的好不好,反正是不用外人。

有一些来逛点心铺子的本地青年男女,那就更不拍照了,好几块钱一张照片,能买一整套点心了。

等了半天,哥俩也没拉成一单。

沈默挠头,没想到生意这么难做,自己虽然是个穿越者,也是无计可施。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拍几张抓拍,以后也可以当做案例,揽客的时候也有个抓手。

刚拍了几张,身后有个人招呼。“先生,能为我们拍照么?”

一回头,是一对儿穿着高贵华丽的夫妇。

看着似乎二人都有点混血,男的鼻子很高挑,女的穿着羊毛大衣,衬托着蓝色的大眼睛,像个斯拉夫人。

“二位好,我就是专门给人拍照的。您二位想怎么拍?”

“我们是回国旅游的华侨,想去看看以前的老房子,顺便拍一些留念的照片,你看方便么?”

“没问题,满足您的需求,就是我们服务的宗旨。”

夫妇要拍摄的地方,就在大栅栏背面的一个胡同。虽然这里四合院没改的那么杂,但一个门里也住着十几户人家。

留下向南看堆儿,沈默带着向阳,跟对夫妇俩进了胡同。

“能跟我讲一讲,二位都想拍哪些景物么,我好提前设计构图和用光。”

“我父亲是47年离开的,小时候他一直跟我讲,胡同里有一棵几百年的大槐树。在胡同的尽头,有一口公用的水井,每天早上,人们要排队拎着水桶来打水。还有,说是附近有一片银杏树,到了秋天,会结很多的果子,会落下厚厚一层的黄色树叶。”

沈默对这个地方根本不熟,只能前后寻找,想知道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

“沈哥,当年为了拓宽胡同,大槐树肯定砍了。估计水井都填了,早改自来水了。”向阳在沈默的身边悄悄的说着。

果然,四个人并没有找到回忆里的大槐树。

“二位,这里胡同一条挨着一条,您有家里老先生的笔记么,是不是这条胡同啊。”

男主犹豫了一下,“我父亲没过几年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还小,只是记得大栅栏几个字,别的就记不清了。”

向阳立即发挥本地人的优势,“大栅栏可大了,附近十几条胡同,都可以叫大栅栏。你们家当初的宅子,是哪一户?”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父亲当年在这里经营药铺。主要贩卖南阳产的清凉油和藿香水什么的,虎牌的,不知道你们大陆听过没有?”

沈默立即想到,他当初复刻虎牌清凉油的那段经历,“你们姓胡?是南洋创业家胡先生的后人么?”

男主脸露喜色,非常惊讶。“你听过先祖的故事么,我是胡家的四代孙,不过是旁支,现在改做商贸了。”

“幸会,幸会,虎牌这个传奇,了解一点民国历史的,绝对都听过。不过你们家,应该不是在取灯胡同,而是在西头的碳儿胡同。那边才是商人汇聚的大宅子,附近有个小公园,也有你说的银杏树。”

“那可太好了,我们这次旅行已经到了时限,一直没有找到确切的位置,可多亏了你们。”

女主人倒是没什么热情,对这种既不是别墅,也不是洋房的建筑,缺少审美上的认同。

四人向西走了百十米,果然就能越过房舍,看见一片高大的银杏树。

拐过一个弯,也看见了一棵水缸粗的极其茂盛的老槐树。

“谢谢,可太谢谢你们了。”男主热烈盈眶,情绪久久不能自已。

“拍景色吧,把有意义的都拍下来。这里的院子,大树,门斗,石狮子,全都拍下来,我要带回去做个纪念。”

沈默一听,这可太爽了。

拍人物,总需要考虑姿态、表情、背景融合。拍风光人文,这不就是拍日常空镜么。

一共48张胶卷,不带人物的就拍了40张。最后实在没得拍了,他强烈建议二位拍点入镜的纪念照。

“留下个邮寄地址吧,您知道的,我们这没有快洗中心,只能冲洗好了,通过邮寄的方式再交给二位。”

“不用那么麻烦,你把胶卷直接给我就行,然后我回宾馆去冲洗,那里有加急的冲洗服务。不过不用担心,我仍然会正常支付酬劳的。”

“没问题的,正常拍摄加冲洗一张六寸的照片,价格是五元。现在您只购买了胶片跟拍摄服务,我就收您每张两元好了。”

向阳听俩人聊天,大腿根都开始发颤。

这才一上午,就收入了九十六块钱,比他爹妈一个月赚的还多。

要是一张一毛钱的销售提成,他就能拿九块六毛的奖金了。

男华侨打开钱包,掏出来两张外汇券,一共一百元。“您可以接受用这个支付吧,剩余的零钱,就当我给的一点小费吧。”

向阳差点没晕过去,外汇券可比火车头值钱啊,黑市上一块能当两块花,他们这一单赚大了。

沈默拿起来外汇券看了半天,这东西后世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特殊货币。

“那我谢谢您二位了,以后有什么需要,还可以找我们哥俩帮忙。”

把胶卷卷好,装进一个黑布袋里,交给了华侨夫妇,目送人家离开。

向阳已经激动的快疯了,“沈哥,发财啦,发财啦。咱这一上午,顶我爸干三个月的。”

“瞧你那个德性,别再把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回去找你弟,中午我请客下馆子,咱们去吃卤煮。” 第8章 换汇 侨汇券是外汇券的前身。

正式的央行外汇券,要等到1980年4月1日才会发行。

现在沈默手里拿着的,是由侨办代为发放的本地侨汇券,专供来华外宾以及归国华侨兑换使用的。

汇合了向南,三个人把东西全都收拾利索。

“侨汇券虽然好,但咱们一时半会也用不着,得找个地方换了。你们俩知道去哪找黑市不,或者能逮着有钱人。”

向阳显然对这个有一定了解,“沈哥,留着多好啊,买东西不用票。要是你家打算买个电视机啥的,不就用上了么?非要换的话,直接去侨外商店门口蹲一会就成,一会的功夫就能换出去。”

沈默现在可没攒钱的经济基础,眼下正需要花钱的时候。

“走着,用这个吃卤煮不就亏了么。今儿出门就带了八毛钱,一碗卤煮咱仨吃啊?”

三个人溜达了好半天,终于摸到了外事酒店的近处。

向阳一指酒店大门,“哥,这里面就有一个侨外商店,卖全国特产的,以前我跟朋友溜达过去见过。”

于是三人散开,各自寻找目标客户。

沈默胆子大,挎着相机,直接溜达到了酒店门口。

酒店出入的人不是很多,里面的商店更是看不到人影。遛了一会,发现这也不是个办法,瞧着门口没有岗哨,他就直接进去了。

到了大堂里,才明白为啥这没有马未都说的热闹场面。

柜台里卖的是茶叶、点心、炒货、以及一些工艺品。

真正受欢迎的电视机、手表、古玩瓷器,那是一件没有。显然这里的产品,是外事人员离京是买伴手礼用的。

转身出了门,看哥俩也瞎转悠呢。

“走吧,这地方不行,里面的东西不要票也没多少人买。你们知道那个侨外商店卖稀罕货吧,就是卖瓷器古玩的。”

“沈哥,你早说啊,那得去友谊商店。”

这下可就远了,都出了朝阳门了。三人只能坐车,每个人又花了五分钱车票钱。

好在离家更近了,待会吃完了卤煮,可以腿儿着回家。

友谊商店在建国门大街上,往北就是日坛,也算是使馆区的一部分。

到了这边,可就是门卫森严的样子了,想要像刚才那样瞎寻么瞎逛游,很容易再被便衣收拾一顿。

向南有点发怵,把沈默身上的相机包也背过来。“沈哥,大哥,我早上吃得少,走不动了,负责站在这看堆儿吧。”

向阳瞪了一眼,没想到弟弟这么熊,还没见着老外,腿儿就软了。

“沈哥,咱们就假装在这等人。看着像有钱本地人的,就过去搭顾搭顾问问。躲着点那些腰板溜直的,估计都是探子儿。”

沈默也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小心脏扑腾扑腾猛跳。

钱分成两处,省着真被抓了,到时候被人一勺烩。

向阳负责道南,沈默负责道北,俩人自西向东,开始物色交易对象。

使馆区这边,明显更加现代更加精致,建筑的外型和颜色,都比灰突突的传统民居要好看得多。

如果能开放参观,估计游客肯定蜂拥而至。

沈默把水壶和干粮都给了向南,自己现在只拿着一个相机,转悠着脑袋四处瞎寻么,很有一种摄影师的刻板印象。

没逛游一会,身边贴过来一个衣服笔挺的青年人。

“干什么的,这里不许私自拍照,没事儿赶紧走,不要在这逗留。”

吓了他一跳,还以为又要上擒拿手。赶紧答应着,收起相机,直接往东大步快走。

好家伙,一天遇到两次国安,也算他点儿高了。

过了日坛路,再向东走了二百米,遇见一家子老外,正在街边拍摄照片。

“mily,here,give me a smile .”

“mom,lets have a group photo . i want you gays pick me up !”

一家子都是白人,看西装的宽大程度,很有纪录片里美式西装的风格。俩人正给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拍照,背景是墙上的宣传画。

“hei,can you do me a help? it is easy,just take a buttom.”

老外试图找旁边的人帮忙,但显然这附近没有训练过的国安人员,其他普通人也不大敢直接搭理。

沈默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打算不吱声,溜达过去算了。万一又被当成不良分子,待会被搜身就糟了。

不过小老外看见了他的相机,并不打算放过他。

“cameraman!cameraman!”那个小女孩拉着她爸爸的衣角喊着。

“sir,we need some help,can you help us take a photo?”

沈默还记得刚刚的警告,自己身上有侨汇券,要是让人污蔑成勒索老外,那可就惨了。

“sorry,i do not speak English。”

老外可不管那个,直接抓住他的胳膊。“Thank god, your english is perfect,please help us .”

这时候那边的便衣也注意到了情况,赶紧快走两步,追上了沈默。

“咋回事儿,不是警告过你了么,不允许骚扰外宾。知不知道,这是要有国际影响的。”

“这位大哥,这可不赖我啊,他们要找人拍照,正好你来了,你帮忙吧。”说着,沈默就要走。

便衣大哥受训过一点英语两百句之类的,只不过发音有点奇怪,听起来像菲律宾英语。沟通了半天,还是没说明白。

更主要的,这老外用的是拍立得,便衣大哥没用过,怕给操作坏了。

沈默拿过来,“看到没,人家都调试好了,只要对着人拍,按一下快门就行,坏不了。”

这时候便衣也反应过来了,沈默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摄影师么,为啥自己要赶鸭子上架。

“还是你来吧,我可以为你证明,没有做违反纪律的事情。拍照还得是你们专业的,我按那个,总有点像扣扳机。”

老外简单表达了一下意思,就是小女孩抓着父母的手荡秋千,模仿宣传画的内容,抓住时机,拍一张欢笑的合影。

沈默拿过来拍立得,检查了快门时间,调整好了拍摄角度。

“one,two, three,jump!”

小女孩抓着父母的手蹦起来,在落下的那一刻,金褐色的头发,像水里漂浮的水母,沈默按下了快门。

抽出来相纸,小女孩拿在手里,学着大人的样子不停地甩着,想赶快看到影像。

过了一会,小女孩蹦着、跳着,像沈默展示手里的照片。“cameraman,thank you。”

女孩的爸爸握着沈默的手,“your english is good,your technic is good too . thak you ! are you a Commercial photographer?”

经过一番简单的交谈,这对夫妇是加拿大来华做文化考察的,换个说法,就是公费旅游。昨天刚到京城,看哪都新鲜,今天一天拍了几十张照片,拍立得的相纸都快用完了。现在想请沈默给他们拍照,领他们去游览京城的各处景观。

这事儿还得问旁边国安的兄弟,他可不敢自作主张。

听完了沈默的转述,国安兄弟说了句,“你先陪他聊着,我过去做个汇报。”

老外出手大方,一天的陪同,付三十美金的劳务费,摄影成本另算。

过了一会,国安大哥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胭紫色的小工作证,往沈默手里一递。“这是你的证明,有效期一周,待会找我过来完善资料。”

定好了联络方式,沈默继续向东走,就是一直找不到想要兑换侨汇券的人。

等他实在没耐心,打算直接用侨汇券买卤煮的时候,一个夹着黑皮包,穿一身中山装的中年人考了过来。

“兄弟,是有美金要出手么?” 第9章 卤煮 来人长得高高大大,面相凶狠。

要不是在建国门大街,沈默都怀疑对方要抢劫了。

“没,我就瞎溜达。”

“别装了,新手吧,我刚开观察你半天了。美金一比十,价格绝对公道,现场给钱,绝不拖泥带水。”

沈默心里一阵感叹,美元真特么值钱,无论在哪个时代。

“真没有,侨汇券你收么,什么价?”

中山装有点落了兴致,“也收,不过价钱不高,顶天能给你一块添三毛,多了不行。”

这属实出乎沈默的意料,上午向阳说能一换二呢,怎么到了中山装这边,价钱压的这么低。

“那算了,还不如直接花了,否则买票也需要花钱。”

“你有多少,要是少来少去的,我给你一块换一块半,咱就当交个朋友。不过我见着你跟那个老外挺熟,帮忙搭个线,换美金的事儿成了,十块钱我给你一块的提成,怎么样?”

“我这有五十块,老外那头我也不熟,约了我明天去拍照,要是他们支付美金,到时候我肯定找你兑换。”

沈默换到了七十五块钱,赶紧过到马路另一边来找向阳,这地方管的太严了,还是得赶紧走。

向阳倒是胆子大,问了好几伙人,可惜给的价钱都不高,还没换出去。

“走吧,剩下的以后再说,赶快找地儿吃卤煮去,向南估计都饿晕过去了。”

“听他胡说,一早上数他吃得多。”

回到下公交的地方,向南还像个土拨鼠一样,站在原地放哨呢。

“哥,咋样,现在能去吃卤煮了么?”

“吃,你就知道吃,待会别把舌头咬下来。”

东城的卤煮店不少,仅次于南城。

有人可能不知道为啥老BJ吃卤煮,明明一个个讲究的不行,咋还爱上了吃下水这一口。

其实这里面有点缘故,一个是BJ穷人居多,另一个是物资紧张时期,吃卤煮不要肉票。

哥仨向着南走,过了广渠南路,找着了一家里自己胡同不太远的卤煮店。

这时候也没必吃榜,更没有老唐探店。好不好吃,全凭熟人口碑,所以大家选馆子,也都在自己家附近。

沈默想起来家里的小馋猫,“向南,还得麻烦你一趟,去家里把沈南带过来,要是他还领着一个小姑娘,也跟大人打了招呼,一招领过来。不能我这个哥哥回去了一身肉味,馋的他直淌哈喇子。”

“那你们可得等我啊,别都吃完了。”

向阳看着弟弟的背影,尴尬的冲沈默一笑。“这个傻玩意儿,不会真以为咱仨吃一碗吧。”

沈默从兜里掏出来钱,拿了张五块的递给向阳。“今儿就这么多了,明天跟着我去故宫,后天去长城。”

向阳接钱的手都有点抖,这还是他第一回赚钱,别提多兴奋了。

进了卤煮店,现在已经是过了中午饭口,屋里客人没有几桌。

灶台上两口大锅,后面站着四个打菜收钱的师傅。

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下水,猪肺、大肠、猪血、豆腐干、猪肝什么的。主食是锅贴,有二合面和玉米面的。

俩人一人点了一碗,都要的玉米面饼子。

香味儿里带着点臭,但仍然十分诱人。刚一端上桌,俩人就抡起了筷子,再也忍不住了。

即便前一天刚吃过红烧肉,沈默的身体,仍然对这份“低级”的美食,毫无抵抗力。

不过四五分钟,沈默的一碗已经见了底,还剩着几块他不喜欢吃的猪肺。

这时候,向南也领着两个小不点到了。

一听说大哥请客吃卤煮,沈南小腿儿倒腾得飞快,两里地的路,愣是跑着过来的。

进屋一看俩人都吃光了,气的小嘴一撅,眼珠子一红,就要坐地上放赖。

“瞅你那出息,跑这么远,是来捡我碗底儿的啊。快憋回去,别给我丢人,你看人家小毛姑娘...”

话还没说完呢,毛晓旭已经手伸进了碗里,抓着一块猪肺就往嘴里塞。沈南见状也不客气了,直接抓了剩下的另一块。

俩小家伙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那吃起来肉的样子,比饿狼还凶狠。

沈默赶紧上灶台前又要了两碗,一碗是向南的,另一碗分给两个小不点。

看着仨人狼吞虎咽得样子,沈默的馋虫又动了起来。“向阳,你吃饱没?”

“刚才吃的太急了,味道还没品出来呢!”向阳强忍着口水。

于是,俩人也点了一碗分着吃。

店里面,三大两小,吃得唏哩呼噜的。把仅剩的几桌客人看得直楞,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不出来好东西。

临走,沈默又打包了一份。

今天大消费,光吃卤煮就换了三块钱,要是搁一般家庭,都值得开一场批判会了。

两个小家伙挺着小肚肚,一人牵着沈默的一只手。

“哥哥,以后能天天吃卤煮么,我觉得卤煮是天底下第二好吃的东西。”

毛晓旭想了想,“你胡说,明明是第一好吃的东西。”

沈默不理俩人犟嘴,背包里盒饭里的卤煮,正烫得他后背暖暖呼呼的。

来到这个世界五天,感觉挺好。

不用想学区房,不用想给别人制造情绪价值,街坊邻居都能见面打招呼,就好像世界会这么一直存在下去一样。

无需焦虑,也不用内耗。

无非就是物质匮乏了点,但如果非要用当牛做马来换,他宁愿选择现在的生活方式。

把俩小不点送回家,他去了一趟照相馆,跟老先生说了今天的事情。

他这种挂靠的摄影师拿不回来冲洗业务,等于白占人家便宜,事情必须先解释清楚了。

老先生没啥反应,还祝贺他遇到了好买卖。

“我外甥女说你拍照技术不错,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拍毕业照了,到时候请你过去,让我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赵夫人?

“行啊,没问题,只要有人认可,我一定让客户满意。她们什么时候拍,提前几天说就行。要不也可以先给您外甥女单独拍几张,这样她也有东西好宣传,毕业照可是个照相馆的好业务,到时候不得来几百张的冲洗业务啊。”

“以往大合照都是我去拍,但今年人家要拍彩色的,主要是不想拍的太古板,所以我打算把这个业务交给你。”

“师傅,您可太照顾我了,过两天我给您买稻香村的点心。”

“那行,我等着。”

离开了照相馆,拿着新到手的柯达彩色胶卷,一卷52块钱,可把他心疼坏了。

刚到手的侨汇券,这么一转眼又变成了材料,兜里始终是没有底气啊。

不过还好,接下来几天,还有的赚。 第10章 梦想 晚上,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沈爸沈妈还是头一回吃到儿子挣的东西,比别人请客剩的红烧肉还香。

尤其沈妈,已经笑开了花,开始琢磨给儿子选个什么样的对象了。

“得找个体格好的,起码能干得了重活,要不家里有点啥事儿可咋整,俺们俩也有老的那一天。”

沈爸叹了一口气,遗憾里又带着担忧,“我一直托人打听着,积水潭那边骨科不错,要不还是借点钱,再去看看吧。可惜孩子没有工作单位,自费去那边咋去啊,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接收。”

“之前不是说治不好了么,听爸你这个意思,还有希望啊?”沈默赶紧追问。

在前身的记忆里,腰伤之后是去道外的大医院看过的,也修养了半年。医生的诊断是腰椎脱出,情况很复杂,想要治愈,除了用钛合金进行固定,别无他法。所以穿越之后,他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老沈抿了一口酒,看着沈默期待的眼神,也不敢说太绝对的话,省的将来打击了好不容易恢复的乐观精神。

“总要去试一试的么,看看有什么方案,能缓解一点是一点呗。总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你先找人问问,都需要办什么手续,大概需要准备多少钱啥的。我这照相好像还挺来钱,估计干半年,咋也攒够了。”

小沈南听不懂大人在聊什么,晚饭只喝了一小碗玉米碴子粥,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不过他大概能明白,大哥因为有伤,娶媳妇费劲。

“哥,没事儿,等我结婚了,到时候让毛晓旭也给你做媳妇。”

“哈哈哈哈哈....”,三个大人,被这个小不点逗得前仰后合的。

第二天,他如约来到故宫南门,等着昨天的老外客户。

今天向南没来,只跟着向阳一个。

“咋了,你弟呢?这才刚干了一天,就打退堂鼓了?”

向阳有点不好意思,但兄弟之间,又不能藏着掖着。“我妈不让他来了,一个人的活,来两个人就是占便宜没够了。他在家看着向前,顺便还能给老三提前上上课,也挺好的。”

“嗨,多大个事儿啊!昨天是新开张,我也不能天天请客,阿姨这也太见外了。以后向南要是想来,你就还带着他吧。”

等了一会,老外一家三口到了。

不过有个问题,就是这三个人都不会中文,逛故宫需要英文导游,而沈默这点知识储备,肯定是不够的。

往入口处转悠了一圈,一连问了好几个,都不会英文导游。

直到看见一个略微眼熟的身影,“姑娘,姑娘,你今天还带团不?”

一个穿着鹅黄色毛衣的姑娘回头瞪了他一眼,“瞎嚷嚷什么呢,我没名啊,姑娘姑娘的,你结婚了么你?”

沈默上次稀里糊涂的,真没记住这姑娘的名字,心思都放在拍照上了。

“本姑娘姓吕,叫吕丽丽。以后记住了,怎么要给我介绍游客啊?”

沈默赶紧点头,用手一指那边的一家三口。

“加拿大来的,男的叫戴维,女的叫安娜,小姑娘叫米粒。两天的活儿,一天故宫,一天长城,咋样?”

“不怎么样,长城我可不去,又远又累的,又不多赚钱。”

沈默悄悄地附耳过去,“老外说给美金,不用外汇券,接不接?”

吕姑娘一把将他推开,热乎乎的空气吹在脸上,这大庭广众的,太臊人了。

她撂下沈默,直接走过去,跟老外一家打招呼,介绍了自己的业务水平。

向阳靠过来,捅了捅他的腰眼儿,“哥,这是谁啊,还会洋文,是大学生么?”

“对呀,北外的,可厉害了。跟人学着点,以后说不定你也能干外事导游,到时候哥们就跟你混了。”

向阳咽了口唾沫,他初中语文都没学明白,更别说英语了。曲里拐弯的字母,看着就跟鬼画符似的。

一行人买票入场,沈默依然不用花票钱。

趁着中间休息的功夫,他问吕姑娘。“为啥两回都没让我买票啊?是对照相的免票么,还有这个政策?”

吕姑娘有点嫌他傻,出来蹲活儿,一点行里的情况都不懂,简直就是个老帽。

“老外参观故宫是一美金的票,咱俩一共才一块钱。所以啊,咱俩就算故宫免费赠送的服务啦,还收什么票啊。”

沈默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儿。

后世的时候,不仅能租多国语言的预录讲解耳机,还能扫描小程序,定点对照各种景点解说视频。1979年的故宫,居然连专职的英文解说都没有。而且,自己还成为了服务的一部分,心里感叹真是有意思。

这一家老外跟那天的旅行团一个路子,更喜欢把景点照得漂亮点,而不是关注人物是否突出。也就是小丫头,每次愿意配合摆动作,做表情。

上午游览故宫,下午去什刹海、南锣鼓巷。

老外的体力那叫一个好,可把沈默累坏了。挂着个相机走了一天,到晚上的分别的时候,感觉手臂都要肿了。

“哥,要不明天长城就推了吧,这三十美金,别不够你治腰的。我看下午的时候,你都疼的龇牙咧嘴的了。”

沈默摸摸自己的后腰,也心里郁闷。

上午还只是腰疼,到了下午,已经拐带得整个右后背都麻了。真担心再多熬一会,他就得躺下。

“去,答应了人家的,就得说到做到。明天你拿着相机,我教你拍照,让我歇一歇。”

“我?我能行么?”

“行,咋不行,老话说得好,挂块骨头,狗都能拍照。”

向阳看哥们还能开得出来玩笑,也放心了不少。一路把沈默送回家,看见他趟床上休息了,才肯离开。

等哥们走了,他歇一会,又把胶卷包好,送到了照相馆。

顺便去菜市场买了点菜,拎回了厨房。

谁都不容易,他是有毛病,可家里原主的爸妈也不轻松。

一个在暖瓶厂负责装配,一个负责烧炉子,都不是啥轻巧活。占了人家的身体,那力所能及的,还是要承担一点。

眼下有了生计,也有了治好腰伤的希望,那就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先通过拍照攒点医药费,等好了之后,未来开个摄影工作室什么的,想想也挺美好。

父母双全,还有一个又傻又可爱的弟弟,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呢。 第11章 第一张大片 爬长城,是赴京旅游老外的必选项。

尤其是这一家“特种兵旅行”的,一早上就包了车过来接人。

好在这时候去八达岭的路还不堵,酒店给配的司机也不会半路加价,车子一个多钟头就开到了长城脚下,太阳才刚刚升起。

沈默组装好镜头,紧跟着戴维,一步一步往上爬。

第一张照片,这家子要拍顺光下拉手迎接日出,难易程度还好。

只要加上偏光镜,去掉过曝的反光部分就OK。

调整好角度,设置好曝光,沈默指挥三人的动作和神态。

向阳负责按快门,给一家三口拍了排列组合。

沈默最满意的一组动作,是夫妻俩坐着,小孩在后面斜举双手的照片。

拍完了这一组,小姑娘就要拍日出。她的拍立得可拍不了日出,大逆光不加uv镜,单反其实也拍不了。

沈默今天特意带了一支中长焦镜头,还有全套的UV镜。

选好了前景,沈默拍了几张冷光日出。

想要金色暖光或者朝霞红,那还得继续等,一天之中也就会出现十几分钟或者几分钟。

忽然,他想到一个好玩的。

后世的时候,数码产品普及化,人们最愿意拍的日常影像,就是各种搞怪的照片。

比如“吞日”,“拧灯泡”、“顶个球”之类的,抓住小孩的好奇心,也顺便能多拍几张胶片。

仗着自己蹩脚但足够沟通的英语,沈默开始给小姑娘洗脑。

“想不想把太阳摘下来?对,做这样的姿势,就像拎着一只苹果一样,非常完美....”

他还特意让女主安娜给小姑娘用口红,抹了两条腮边的彩妆。

一个日出,愣是让他玩出了花,光是人物跟太阳互动,就拍了快十张片子。

把小姑娘哄的开心极了,一心想要拍更多好玩的照片。

沈默正拍的爽呢,冲洗加胶卷三块一张,再加上自己三十美金的服务费,这一天赚麻了。

旁边其他跟着拍旅行照的摄影师们可就惨了,一个是他们不会调教摆拍有趣的互动照片,另外一个也没有拍日出的技术储备。

标准镜头拍太阳,只能在六寸相纸上留下一颗豌豆大的黄点。

其他的前景跟人物,大概率会拍成灰突突的剪影。

以前没有人来这么搞,顾客也就没有这样的要求。现在沈默做了不良示范,游客也开始给摄影师上强度了。

“别人都能拍,你为啥不行啊,你看人家小伙才二十出头吧,岁数可能还没你拍照的时间长呢。”

“对呀,不会你就去问嘛,日出可就一会的功夫,再不拍就赶不上了。”

有的摄影师硬着头皮把快门调到最高,企图蒙混过关。

也有思路活络的,大逆光拍不了,那就拍侧逆光。

沈默拍完了,正要继续跟着客户往上爬。

“沈哥,沈老师,等待我!”

向阳和沈默回头,看见一个长发男生,穿着摄影马甲,背着一堆设备,正在对他们招手。

“哥,这谁啊?”

“嗨,广院的一个大学生,应该是摄影爱好者。”

长发小哥手脚并用,躲开其他人拍摄的站位,飞快的来到他们跟前。

“沈老师,你今天是来采风么?我们一起吧,我今天也是来专门拍长城的。”

沈默一指前方的老外一家,“今儿是干活,可不是采风。你平时不上课么,怎么老出来拍照?”

“我就是摄影系的啊,拍照是我们的课程作业,光学理论有什么用,拍不出来好片子,毕业了也找不到好单位。”

三人继续向上攀爬,紧跟老外特种兵的脚步。沈默这个恨,为啥没刚才一气把胶卷都祸害了。

“沈老师,我看一位外国摄影师拍的日照金城,就是在咱们长城拍的。你能不能指导我一下,怎么拍出那样的摄影作品。”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来一张彩色杂志的单页,图像上是阳光透过浓厚的云层,一束金光,照亮了山坳里的城镇。

技术不复杂,只是机会难寻。

有合适的天气,使用中长焦,采用五到六秒的长曝光,谁都能拍得出来。

如果会暗房技术,甚至可以直接合成。

拍一张有丁达尔效应的风光图,然后再拍一张晴朗天气下的城镇,把两张图剪接在一起。

“你这个图得等待时机,没有云层,出不来丁达尔效应。”

长发小哥倒是听过这个名词,只不过他还没有实践过。现在百废待兴,学校虽然给学生提供了免费的胶片,但一个人一学期才24张,想要练技术,就得自己采购。另外,虽然在广院能接触不少的专业书籍,但教学刚刚恢复,绝大多数的教学内容,还是以新闻摄影为主,强调的是叙事性,真实性。比如,如何突出中心人物,如何体现某种精神。

像小哥这样追求技术的,属于是广院中的异类。

沈默就像带着两个学徒助理,这回完全成了摄影指导。

每次拍照,只要负责讲好白平衡、光圈、快门、构图,然后帮客户设计几个动作就行。

全身上下,稍微有点重量的,都分给了向阳。

其实长城并不好玩,只是符号性意义比较强一些,能够引起大家情绪上的感染。

小姑娘玩了一会就感觉没意思了,远不如昨天在故宫看房子好玩,吵吵着要回城里。

山下就是延庆,现在并不发达,只是一个又土又落后的县城,跟后世的5A旅游景区,完全无法比拟。

夫妻俩无奈,老外也怕熊孩子。

在中段的烽火台上又拍了几张,老外决定去看水长城,去玩农家乐去了。

沈默指着山下的延庆县城,“你可以找个有云彩的大风天,在这个位置等着,然后用长焦,增加曝光时长...”

长发小哥赶紧掏出相机,按着沈默指的角度,先框了一下镜头,找到构图上的思路。

“沈老师,常态光线下,就拍不出好片子么?”

“也可以这么说,如果用人眼能观察到的日常,你拍出来大家就会习以为常。只有拍一些特别的角度,或者特别的时刻,才会引人关注,才能脱颖而出。”他顺嘴就把自己当UP时候的日常准则告诉了这个学生。

“比如这个烽火台,你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景点,或者当做一个拍照的平台,那就一定拍不出来令人印象深刻的片子。如果你能发挥想象力,把它还原成明清时代的战争设施,想象一个守军,站在平台上,巡查敌情,那照片就能出来一个好故事。”

“把镜头放低,把景深拉大,把视觉焦点对准险要的小路,制造出一种敌人随时可能出现的紧张感。”

趁着老外在休息,他一边指导,一边拿小哥的相机,找位置拍了好几张。

“有时候不要怕浪费胶卷,一张好片子,就是从几十张平庸的内容里选出来的。在暗房的时候,也需要对内容进行适当的裁切,将不必要的,非故事性的内容,全部去掉。”

下山的时候,向阳的腿抖得跟麻杆一样,吓得他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毛病。

刚到平地,长发小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爬满了人的长城。

“沈哥,快看,你说的丁达尔效应。”

此时,一朵不大的云,正好遮住了洒向长城山头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