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武夫》 第一章：浮生一梦 群山掩映间，袅袅炊烟升起，山谷间的小山村在晨曦中逐渐苏醒。

通往村外的黄泥土路上，从村子里面走出一个披着灰色麻衣，头戴斗笠，肩上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

汉子披着晨雾，行到村口位置时忽然抬头，看向一旁一人高的小土坡，土坡上长满嫩绿的青草，还有一头身型壮硕的老黄牛。

老黄牛没有被绳子拴住，却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吃着土坡上的草。

环顾四周，也无人照看。

汉子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黄牛，等到认出是谁家的后，这才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突然扯起嗓子，大声喊了起来。

“秦小子，快别睡了，你家大黄丢了。”

清晨的村道很是安静，只有细微的虫鸣鸟叫声，因此汉子的这一声大喊，效果显著。

土坡之上青草与泥土一起纷飞，一道少年人影在喊声过后慌忙翻身而起。

是谁在喊自己的名字？什么丢了？

秦陌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半睡半醒间就从草地上翻身而起，眼神茫然地看向前方。

“秦小子，你家大黄丢了。”土坡下的汉子又笑着提了一嘴。

“什么？”

这次秦陌听清了，他浑身哆嗦了一下，还混沌的脑子顷刻间清醒过来，然后慌忙转身看向自己的后方。

只是在他身后，老黄牛依旧在那里吃着草。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陌的视线，它也转头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秦陌，接着轻声“哞”了一声。

秦陌轻拍胸膛，松了口气，这要是丢了，老秦不得扒了自己的皮啊。

想到这，他脸上浮现怒容，那个王八蛋用这事捉弄自己，还扰了自己的好梦。

他气冲冲探头，朝着山坡下望去，“那个混蛋抓弄……”

“嗯？姜叔，早啊。”

秦陌脸上气愤的表情僵住，反应过来后他又挤出了一丝和善的笑意，向汉子问好。

“哈哈哈，早啊。”姜叔看着被秦陌懵逼的样子，笑得很是畅快。

好在他很快收敛了笑意，不然秦陌恼羞成怒下可能还真就怒了一下。

“秦小子，你一大清早的不好好练功，跑出来放牛了，你爹知道了不揍你啊！”

姜叔止住笑意，故意询问道。

“姜叔，练武什么的太无聊了，再说练了也没什么用，我又用不上。”

“至于我爹，我才不怕他。”

秦陌随意答道，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这大清早的真容易犯困。

自己都练了十几年的武了，天天鸡刚叫就要起床练武，现在觉得无趣，休息休息怎么了。

“大不了等他揍我时跑快点就是了，跑不掉挨顿揍也没事。”秦陌补充道。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的事，谁小时候没被打过的，不丢人。

“呵呵，那等你下次挨打时，记得别叫得那么大声，免得我家丫头听到了，心疼。”

姜叔爽朗一笑，笑容中满是揶揄。

秦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时哑言，自己平时被老秦追时有叫那么大声吗？

好在姜叔看出秦陌的尴尬，并未纠结这个话题。

“话说你小子都十八了，真不打算去外面看看吗？外面的世界可比我们这个小村子精彩多了。”

在这个人数并不多的小山村里，秦陌也算个特例，村中的少年一般在十六岁时就会离开村子，去外面闯荡，长长见识。

但秦牧不一样，都十八岁了，还没出去过，而且看样子是一直不想出去。

“我不出去，出去干嘛？外面那么危险，妖怪，邪祟横行的，仙人又早就消失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秦陌理所当然地说道，这的确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与村里其他少年不同，对于外面世界，他没有太多的好奇，若说有什么吸引他的，那也只有传说中的仙人了。

只是在百多年前，仙人就消失了，因此也没什么吸引他外出的契机了。

相反，小山村中安稳悠闲的生活，却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你这想法还挺怪的。”姜叔摇摇头感慨着，颇为不解。

不过很快，他眼神一转，在秦陌身上打量了一番后才打趣着说道：“既然你也不打算出去，要不早点娶了我家那丫头吧！省得她一天到晚在家烦我。”

突然间转变的话题，却把秦陌吓得够呛，他连连摆手拒绝道：“不不不，姜叔，那只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这我不管，反正我家那丫头当真了，你要不想，你自己去跟她说去。”姜叔笑意吟吟地看着秦陌。

“我可管不了咯。”

说罢，姜叔摆了摆手，扛着锄头转身走了，只留下山坡上神态困窘的秦陌。

这事可真令人烦忧啊！

望着远去的姜叔背影，秦陌眉头皱起，苦恼了一瞬，然后顺势躺倒在草地上。

世事难解多烦忧，不如大梦一场空。

虽然这事挺让他烦心的，但现在又解决不了，索性不管了，还是睡觉舒服啊！

自我劝解了一番，便不再多想。

秦陌翘起腿，将一旁掉落的斗笠拾起，盖在脸上，遮住了有些晃眼的阳光，然后手臂撑在脑袋后面，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山坡的草地上。

四月的清晨温度正合适，头上万里晴空，晨曦的阳光撒在草地上，驱散了积蓄一夜的寒气，暖暖的又不炽热。

从山坡上掠过的习习微风，如细嫩小手轻抚，让人格外犯困。

细微的虫鸣鸟叫伴奏下，秦陌躺在小土坡上，很快再度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恍惚间他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他身处一座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中，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汽车与行色匆匆的人群，各种机械电子设备维系着整座城市的运行。

他在这里度过了很长的时间，童年的无虑，少年的跳脱，青年的拼搏，最后是成人的压抑。

生活，读书，工作，时间在缓缓流逝，他也逐渐成为他人眼中的大人。

但生活并未变得更好，各种繁琐的事情以及外界的压力逐渐让他变得沉默，童年时的欢乐再难寻觅。

若是就此下去，他的人生轨迹将是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

但那场火灾改变了一切，面对猛烈跳动的火焰，他并未多想就冲了进去，一次次的进出，究竟救了多少人他已不清楚，但最后他没能再出来。

在浓烟与烈火的包围中，秦陌从身旁跳跃的火焰中看到了一男一女两道模糊的身影，他们张着嘴，无声喊着他的名字。

只是他却再也给不了他们回应。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秦陌感觉意识在一瞬间回归到身体，原本的模糊无力瞬间消失，整个人无比清醒。

睁开眼睛之后，眼前还是一片漆黑，点点光线从斗笠的缝隙中透射过，如同夜晚高挂漆黑天幕的星辰。

又做了这个梦吗？这一晃眼都十八年，也不知道父母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吗？

大概好不了吧！中年丧子怎么可能好过，秦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角有些湿润。

“小兄弟，小兄弟……”

秦陌还在暗自伤神，耳畔旁却一直萦绕着声音，他原本以为是梦中听到的，但此刻他已经十分清醒，为何还能听到叫声？

念及至此，他一把拿开盖在头上的斗笠，明晃晃的阳光有些刺目，恍惚间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错觉。

在适应了一会儿后，他才起身朝土坡下方看去。

土坡下的黄泥土路上，一位身着青衣，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以剑为拐杖杵立着。

他脸上有些许风尘和岁月的痕迹，但剑眉星目，加上高挺的鼻梁，依稀可辨年轻时的帅气。

只是他胸前衣襟处沾染的血迹，以及苍白的脸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弱。

日光之下，秦陌俯视向下的视线正好与中年人仰头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第二章：客从何处来 在与中年人对视的一瞬间，秦陌心中便是一紧。

来者不是村里人，而是个外来者，且还是个手持兵器，身上带血的外来者。

侠以武犯禁，秦陌没有出去过，但他自小便听村中人提起过，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

不只是妖邪之乱，还有人祸，常有心性不正之人凭借武力欺凌弱小。

而此时的中年人这般装扮，让秦陌很难不有所联想。

作为在村里生活了十八年的人，他不说对村里每个人都很了解，但也都打过照面，自然识得村里每个人的面孔。

且自己这个小村子身处群山耸立的山谷之中，离最近的县城也有四十多里地，期间又无坦途大道，外人轻易不可寻。

这些年来，他记忆中偶然闯入村子的外来者，拢共不足二十之数。

今日却突然冒出一个如此装扮之人，秦陌心中着实感觉有些突兀。

“小兄弟，请问一下，此处可是十方村？”

见土坡上的少年起身，中年人明显松了口气，客气发问。

要不要说实话呢？

迟疑了片刻，秦陌还是回道：“是的，这里是十方村。”

对方既然知道村子的名字，看来是特意寻来的。

只是在得到确定回答后，对方却沉默不语，只是轻叹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远方的村落。

秦陌心中疑惑，但也不好多问，只能继续打量着中年人，尤其在他胸口衣襟处的血迹上多看了几眼。

然后他就察觉不对劲，衣衫上的血迹像是刚沾染上不久。

但不是从外面沾染上去的，更像从内里渗出，在衣衫里面晕染开的。

再加上对方的脸色在日光之下都遮掩不住的苍白，秦陌瞬间得出一个判断：这人受伤了。

“大叔，你从哪儿来的，到这儿有什么事吗？”见这大叔一直沉默不语，秦陌只好先开口询问。

大叔依然默不作声，好在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语气唏嘘，“我家是这儿的，今日我是回家的。”

回家？这位大叔是十方村人士，可自己不认得啊？

秦陌脸上浮现一抹诧异，再度端详起大叔的脸庞，是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但他确信自己并未见过。

村里这些年出去的人不少，也时常有人一离开就是音信全无，几年后才回来。

但秦陌从出生起就能记事，他记忆也不错，凡是他见过的人，即便过了七八年也总会有些印象的。

“大叔，你确定你家是这儿的吗？会不会记错位置了。我在村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

秦陌好心提醒道，他觉得这大叔可能记错地方了。

大叔闻言，苦笑一下后，反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十八。”

“那你的确没见过我，我离开十方村已有二十载了。”

二十年，真的假的？

秦陌有些不确定，真的会有人离家二十载都不回吗？

就算真有，也是因为老家彻底没有亲人才会如此吧，那为何今日又回来了？

斟酌片刻，秦陌再度问道：“那大叔你在村里可还有相识之人吗？兴许我能给你指个路。”

“秦宏，你知道他住在何处吗？”大叔快速说出一个名字，然后眼神希冀地看着秦陌。

秦陌却有些茫然，这个名字自己没听过啊！

虽然能跟这位离村二十年的大叔相识，年纪肯定小不了。

但村里本就没几户人家姓秦，又是自己本家，他理应更加关注的，但事实是他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叔，你说的这个人我没听过，你还有其他相识之人吗？”秦陌如实回答。

只是大叔脸上却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慌张，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兴许过于急切导致他气息有些不顺，一时间没能开口。

也可能牵扯到了伤口，他原本撑在剑上的身体也如风中浮萍，不断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大叔，你先别急，我不是说村里没有你说的这个人，兴许只是我不知道名字而已。”眼看大叔状态不对，秦陌急忙解释道。

“要不你说一下他大概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我帮你找找。”

秦陌有些紧张，这位看样子是受了伤的，要是情急之下，一口气上不来，可能就要出事了。

现在的他倒是不担心大叔会干出什么事，反而有点担心他在自己面前出了啥事，那自己可就说不清了。

好在缓了好一阵后，大叔晃动的身体总算稳住了，只是撑在地面的剑鞘越发深入。

“我没事。”大叔淡笑了一下，平复气息后才继续说道：“他大概跟我一般高，体型应该偏瘦。”

说到这，大叔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这个可能不准，毕竟二十年了，估计应该长胖了。”

“对了，最明显的是，他右手受过伤，所以不太灵活，平时应该都会用左手的。”

大叔一边思索着，一边尽力描述得足够清晰。

只是秦陌听着听着脸色却变得有些奇怪，为啥他感觉这大叔口中的那个人咋有点像老秦呢？

秦陌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土坡上的大叔，虽然整个身体都撑在剑上，显得有些佝偻，但身高的确和老爹相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老爹的确右手有伤，平时都是使用左手的。

不过老秦叫秦宏吗？他不知道啊！

“大叔，你说的那个秦宏是不是还有一把叫‘诛邪’的剑。”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秦陌突然开口，打断了大叔的话。

大叔明显愣了一瞬，随后神情振奋不已，“对对对，你见过他吗？他住在哪？还活着吗？”

还真是来找老秦的啊！这下，秦陌确认了。

他神情怪异，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紧接着又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大叔，他是你什么人啊？”

“他是我大哥，亲大哥。”

啥！

这下秦陌彻底控制不住脸上惊讶的表情了，这大叔竟然是自己老爹的二弟，自己的二叔。

那老爹先前喝醉时说起的二弟秦天明就是这位了？

一想到这，秦陌有些绷不住了，那要是老爹看到二叔回来了，那场面，他都不敢想象啊！

这下有乐子看了，一想到老爹那一向严肃的人痛哭流涕着与二叔相认，他都不敢想那场面该多有趣啊！

只是想着，他嘴角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二叔，你找的那个人就是我爹啊！”联想到之后可能出现的场景，秦陌迫不及待地从土坡之上翻身而下，稳稳当当地在二叔面前站定。

只是秦陌这一嗓子喊出的话却让处于情绪激动中的秦天明彻底懵了。

啊！

这个少年刚刚不是还说不认识自己大哥的吗？咋突然间变成大哥儿子了，父子之间这么生分的吗？

“二叔，那真的是我爹，你不用怀疑，我这就带你回家去见老爹，到时候你就清楚了。”

秦陌清楚二叔的疑惑，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老爹与二叔相认的场面。

秦天明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头微皱，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但片刻后他还是点头答应了，虽然这少年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这事做不了假，只要见到他爹，就搞清了。

“对了，二叔，你这伤口流血了，严不严重，要不先去齐爷爷那里包扎一下？”虽然着急，但看着二叔脸上肉眼可见的苍白，秦陌还是忍不住说道。

“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先去你家。”秦天明摇了摇头拒绝了秦陌的好意，此时的他很是急切地想要去秦陌家。

秦陌审视了二叔的伤口位置，这才点了点头，转头朝着土坡上的老黄牛喊道：“大黄，回家了。”

老黄牛慢悠悠回头，轻声应了一声，秦陌听到后也不管它，径直领着二叔就往家赶。

“不用牵着它吗？”二叔有些诧异地看向正慢悠悠从土坡上下来的黄牛。

“不用，大黄它知道回家的路，我丢了他都丢不了。”秦陌稍微解释了一下。

二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跟在秦陌身后。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秦陌。”

“那你不知道你爹的名字吗？”秦天明想起先前自己提及大哥名字的时候，秦陌却是一脸茫然的状态。

“哈哈。”被二叔这么一问，秦陌尴尬一笑，不过还是解释道。

“不知道，我之前问过他，但他不肯说，说不管他叫啥都是我爹，所以平日里都只让我叫他爹。”

“不过他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喜欢叫他老秦。”

秦陌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伤感，虽然过了这么久，但爹这个称呼他在说出时还是会感到别扭。

“大哥他不会生气吗？”秦天明带着些许讶异看向秦陌，按照他记忆中对大哥的印象，那个一向古板严肃的人，不像是会养出一个如此跳脱儿子的人。

“他一开始当然生气了，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不在意了。”秦陌摆了摆手，随意说道。

第三章：往事如烟 十方村并不大，只有三四十户人家，整个村子都处于山谷之中，四周被群山围绕，唯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小路。

这条路从村头延伸至村尾，连接了整个村子，村里的人家就分布在土路的东西两侧。

秦陌家在村尾，在土路尽头的东边，一处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院子东侧一座牛棚，以及四间灰砖红瓦的房子。

“老秦，你看看谁回来了。”还未走进院子，秦陌雀跃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屋子里。

而随着秦陌的声音响起，居中的正屋门口，秦宏高大瘦削的身躯从屋内走出，左手还握着一把扫帚，显然刚刚在扫地。

“大清早就大呼小叫地干嘛？还有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要叫我老秦，要叫我……”

秦宏在正屋门口站定，凝眉看着推门而进的秦陌。

只是他的话未说完，在看到跟在秦陌身后的秦天明那一瞬，他的声音顿住了。

高大魁梧的汉子此时如同一座山峰一般，静默无言。

即便二十年时间没见，但在见面的第一眼，两人还是认出了彼此。

“老秦，我在村口碰到了二叔，他……”秦陌一开始还打算介绍一下，但很快他便知道不用他多说了。

很自然地，他让出门口的位置，朝着一旁走去，然后在角落处蹲了下去。

准备静静看一出时隔二十年后，兄弟之间痛哭流涕相认的戏码。

虽然双方是自己的长辈，这种想法说起来有些不对，但他实在很好奇，这种事老秦会有什么反应。

秦宏全然不理秦陌，此时他眼中焦点已经不在秦陌身上。

他面色紧绷，眼神定定地锁定在秦天明身上，左手紧紧攥着扫把，眼神之中带着不可置信。

“哥，我回来了。”秦天明率先出声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之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而这一句话就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激烈抖动着，也不知道是过于激动导致的，还是身上伤势影响的。

秦宏面色紧绷，方正的面孔上，脸颊肌肉在不断跳动着，仿佛有很多话想要说。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忘了还有我这个哥了。”

秦天明脸上泛起惭愧之色，声音颤抖着说道：“哥，我错了。”

“现在知道了，当初怎么没这种觉悟，你是错了，但你错在这些年都没回来过。”

只是一句话，就让秦宏心中多年郁结的情绪都化为云烟散去，原本一直紧绷的脸色也在这一刻有了些许缓和。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秦宏在沉默中问道。

“不走了，剩下的时间我想一直留在家中。”秦天明环顾向四周的院子，眼中带着眷恋。

虽然经过二十年的时间，这里跟他印象中的家已经不太一样，但依稀还有一些熟悉。

只是秦宏听到这个回答后，却没有丝毫欣喜，他的眼神在秦天明胸口的血迹处扫过，眼神微微凝起。

只是在开口前，他突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看戏的秦陌。

“你很闲吗？蹲在那里做什么？”

正饶有兴趣看着院子中景象的秦陌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咋突然提到自己了？

“还有大黄呢？你咋不把它牵回来？”

“老秦，你知道的，大黄知道回家的路的。”秦陌无辜地摊了摊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老秦应该知道大黄是知道回来的路的。

“少废话，别在这杵着，没事干就去把大黄带回来。”秦宏没理会秦陌的解释，直接挥手驱赶道。

行吧，秦陌也算是明白了，这是不想让自己待在这了。

秦陌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后还是泄气地站了起来。

虽然热闹很好看，老秦跟二叔的过往也很吸引人，但生气的老秦可不好惹。

慢悠悠起身，他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院子，再依依不舍地离去。

等到秦陌彻定走远后，秦宏才转身看向秦天明。

“你的伤很重？”说这话的秦宏面色很是凝重，他想到了过去村里的那些人。

被大哥这么一问，秦天明愣了片刻，随后迟疑着说道：“没有的事，只是些小伤。”

“说实话，别骗我。”

秦天明止住话语，二十年过去了，对于大哥的敬畏还是明显影响着他。

沉默一瞬后，他缓缓吐了口气：“大哥，我的时间不多了。”

即便早有预感，但在听到秦天明亲口承认之后，自从相认之后一直表现得情绪稳定的秦宏瞬间神色骤变。

他一个跨步，快速靠近秦天明，然后抬手搭向秦天明的脉搏。

只是稍微感知了一下，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凝重了，情况的确很不乐观。

“妖气入体？你的伤口是妖兽造成的？”

秦天明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他这伤口的确是在与大妖打斗中造成。

秦宏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安慰道：“没事，齐老医术精湛，而且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例，应该可以治好的。”

只是对于秦宏的宽慰，秦天明只是摇了摇头。

“哥，我在外面已经找很多大夫看过了，他们都没办法。”

“而且妖气入体到底有什么后果你也清楚，我的情况我自己很清楚的，你就不用再为我折腾了。”

说这话的时候，秦天明并没有太多失落，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妖气对于人族而言就是致命毒药，侵入人体之后九死一生，即便他是习武的武夫也不例外。

所以他对此已经不抱太多希望，此次回来也只是想要落叶归根罢了。

他在这里出生，那人生最后的时间自然也想在这里度过，仅此而已。

“放屁，我是你哥，那你就要听我的话。”

秦宏蛮横地打断了秦天明的话，轻轻将其手臂放下，转身背对着秦天明。

“还有你不要这么悲观，明天我就去找齐老过来帮你看看。”

“妖气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当初你哥我不也妖气入体了吗？可我不还是活了下来。”

背对秦天明的秦宏努力保持语气的平稳，只是看向自己右手臂的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虽然留下了一条命，但他的右手也完全残废，至今毫无知觉。

被亲哥厉声呵斥，秦天明并未继续争辩，只是心中暗叹一声。

等到秦陌牵着大黄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老秦回到了自己房间中，至于二叔，也因为赶路的疲累加上本身受伤所以早早回房歇息了。

期望落空的秦陌一会儿看向老秦的房间，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二叔的房间，心中甚是不解。

不是，两人之间二十年没见，叙旧时间就这么短吗？

他已经尽最快速度往家赶了，却还是没看到想象中的场面。

迟疑片刻后，秦陌最终还是按耐住心中的好奇，没去询问老秦，不用说，他肯定是不会说的。

至于二叔，他身上带伤，秦陌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

天光渐暗，暮色渐深，又有炊烟袅袅升起，村里的晚饭时间向来比较早。

今日因为二叔的回来，饭桌上的饭菜很是丰盛，五菜一汤不说，老秦还让秦陌杀了一只鸡。

“老二，吃饭吧！这些菜都是这小子做的，他做菜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落座之后的秦宏高兴地招呼着秦天明，显然弟弟的回来对他而言是件难得的喜事。

秦陌倒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秦宏一眼，他已经许久未曾听到老秦对他夸奖了。

不过这也是事实，别的不好说，但在做菜方面，他还是很有自信的，至少比老秦做的要好吃很多。

秦天明轻笑看着桌面上丰盛的菜肴，“这鸡看起来还挺大的。”

秦宏闻言也看向了那道鸡肉，正想继续夸赞秦陌几句时，但在看清鸡头上面硕大的鸡冠后，却是脸色一变。

“你把那只大公鸡给杀了？”

秦陌心中有些犯怂，不过表面上倒是毫不露怯。

“嗯，有什么问题吗？鸡栏中就这只鸡最大，我看二叔好不容易才回来，自然要杀一只最大的鸡了。”

“怎么了？难不成二叔在你心中的地位不值得一只鸡吗？”秦陌反问道。

察觉出父子间语气的不对劲，秦天明也将视线投向大哥，眼神之中带着询问。

老秦只好暗中瞪了秦陌一眼，勉强笑道：“没事，杀得好！”

“来，吃个鸡腿，这样说不定日后能够跑得快点。”

一边说着，秦宏一边将一只硕大的鸡腿夹给秦陌。

秦陌有些心虚地接过鸡腿，看着对面皮笑肉不笑的老秦，心中泛起嘀咕。

完蛋，老秦这是在警告自己啊！

真小心眼，自己只不过是把每天天刚亮就打鸣吵醒自己，让自己不得不起来练武的大公鸡给宰了，老秦至于这么在意吗？

嘿！果然好吃，不愧是平时跑得比自己都快的鸡。

第四章：仙人何处寻 “这不用练武的清晨就是轻松啊！”

日头渐高，没了大公鸡打鸣的提醒，等到秦陌起床之时，已经是太阳晒屁股的时候。

“二叔，早啊！”

走出房门的秦陌看着院子中，躺在摇椅上的秦天明，没有任何生分地打起招呼。

摇椅之上的秦天明眯缝着眼，正晒着太阳，听到身后动静时才扭头应了一声。

“二叔，老秦呢？一大清早的他去哪儿了？”

秦陌凑到秦天明身边，一边舒展筋骨，一边伸着懒腰好奇问道。

往常时候，老秦可见不得他偷懒赖床。

今日打鸣的公鸡虽然没了，但老秦竟然也没来叫他，着实奇怪。

而且刚刚他还看了一下，老秦竟然不在家，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出去找人了，说是去找村里的齐老过来帮我看看伤势。”秦陌对大哥的称呼，秦天明也见怪不怪了。

“也是，齐爷爷的医术很厉害的，我从小到大受的伤都是齐爷爷帮我治好的，二叔你这伤势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问题。”

“咦，二叔你这伤口是又流血了？”

秦陌惊疑不定地蹲下，伸手指了指二叔衣服上渗透出的血迹。

二叔此时穿的衣服是老秦的，至于昨日染血的衣裳，早已换下，应该不可能还有血。

相比秦陌剧烈的反应，秦天明则很是淡定，他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然后用手微微遮掩了一下。

“没事，小问题，伤口没愈合，出点血也正常。”

这是小问题？

看着那湿了一大片的衣襟，秦陌表示怀疑。

不过二叔淡定的反应，又让他放下了担忧。

“二叔，你这伤口是怎么弄的？”闲着没事，秦陌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二叔很感兴趣。

在二叔回来之前，他并未从老秦口中了解过太多关于二叔的消息，只在老秦偶尔喝醉之后提起过。

不过既然二叔手中有剑，想来也是习武之人，莫非是江湖恩怨。

“这是我与妖兽厮杀，不小心受的伤。”对于自己受伤的原因，秦天明并未有太多隐瞒和顾忌。

两人昨天才初次相见，而秦陌已经十八岁了，再近的血脉关系也总会有距离感。

彼此之间能够有话题可聊，他很是乐意。

“妖兽？二叔你见过妖兽。”秦陌眼中一亮，抓住了二叔话中的关键词。

对于妖兽，他只听村里人说过，却没有亲眼见过。

虽然十方村位于山谷之中，但这些年村中一直没有妖兽出没的痕迹。

听村里人说，外面倒是经常会看到妖兽，甚至不时还有妖兽袭击人的事情发生。

不过秦陌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心中一动，继续追问：“那二叔，你有见过仙人吗？”

“仙人？”秦天明动作一顿，诧异抬头，似乎没想到秦陌会关心这个。

“没有，仙人早就消失了，我又怎么可能看到。”

“果然，仙人真的消失了。”

秦陌喃喃自语着，对于二叔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一开始，在知道这个世界有妖兽存在的时候，他还很是兴奋，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修仙世界，那说不定自己也可以踏上仙途。

但随着了解得越多，他也逐渐失望。

这个世界的确有仙人，但那是以前，早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百多年前，仙人就消失了。

至于是一夜之间消失的，还是经过一段时间才消失的，没人知道。

只是等到人们察觉之后，才发现这世间已没有一个仙人存在。

“你似乎有些失望？”秦天明有些意外。

虽然秦陌脸上表情不是很明显，但他还是能够明显感受到秦陌的失望。

“你想找仙人干嘛？”秦天明轻声追问。

找仙人干嘛？秦陌陷入思索之中。

其实他也不清楚，或许是想学仙法，又或者是想踏入长生之路？

看着陷入沉思的秦陌，秦天明眼中也闪过一丝追忆。

“其实我年少之时也跟你一样，总觉得这世间还有仙人存在，只是不被人发现罢了。”

“所以我翻山越岭，不断追寻仙人可能出现的踪迹，但随着年岁渐长，我才终于确定，仙人真的不存在。”

说道这，秦天明扭头很是认真的看着秦陌。

虽然不了解自己这个侄子，但他不希望秦陌也跟他一样，花费数年时光去确认一个已经确认的答案，那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

二叔话语中的意思秦陌明白，其实不用二叔多说，除了一开始的好奇之外，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太过在意仙人了。

“二叔，你找寻仙人的踪迹是想干什么呢？”秦陌好奇反问。

“我吗？”秦天明抬头看着远处，眼神之中带着思索，片刻之后他才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想平息这世间的妖邪之乱。”

秦陌愣住了，他呆呆看着二叔，他想过很多理由，却没想到是这个。

妖邪之乱。

在仙人消失之后，原本有仙人管控的妖族和一些邪祟便失去了控制，它们开始作乱人间，致使人族深受其扰。

这种事情秦陌也知道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想离开十方村，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危险了。

只是秦陌的应对方法是逃避，而二叔却更直接，他想改变这种状况。

只是仙人不存在了，那二叔的念头不就落空了？

许是感受到秦陌的想法，秦天明轻笑着继续说道：“后来我明白仙人真的不存在了，但那时我已经不在意了，既然学不到仙术，那就学武，用手中长剑一样可以平息妖邪之乱。”

秦陌点了点头，对二叔的做法不做太多的评价。

“所以二叔你这伤口就是在平息妖邪之乱时不敌受的伤？”

秦天明刚想点头，不过又很快止住，转头认真强调道：“不是不敌，虽然我受了伤，但与我交手的那只大妖也被我斩杀了。”

看着表情认真的二叔，秦陌哑然失笑，这种事情至于如此强调吗？

“所以我不算输。”见秦陌笑了起来，秦天明再度强调。

“所以你的伤口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一点小伤罢了。”

好吧！秦陌无言地点了点头。

“二叔，你说为啥仙人消失了，妖兽却还在呢？”沉默了一瞬，秦陌扭头看着碧蓝的天空，说出了心中不解。

秦天明陷入沉默，这个问题，他给不出答案。

不仅秦陌想知道，他也很想知道，这天下之人也想知道。

就在两人望天，陷入沉默之中时，篱笆外，秦宏行色匆匆的身影出现在道路之上。

但在看清之后，秦陌却有些奇怪，为啥只有老秦一人回来，不是说去请齐爷爷过来给二叔看伤吗？

等到秦宏推门走进院子，秦陌已经先开口：“老秦，齐爷爷没来吗？”

老秦摇了摇头，心事重重之下导致他面色有些凝重。

“有些不巧，齐老不在家，他上山去采草药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秦陌也有些意外，这么不凑巧吗？

“昨天才出去的。”

“那岂不是要等三四天才能回来吗？”秦陌有些担忧地看向二叔，往常齐爷爷外出采药，一般都要个三四天才能回来。

二叔真的没问题吗？

“嗯”老秦声音低沉应道，紧接着又继续说道，“我打算等下上山去找齐老。”

秦陌闻言，皱起了眉头，“不能让柳生先开些药，等齐爷爷回来再继续治吗？”

秦陌口中的柳生是齐爷爷两位药童之一，虽然医术一般，但治疗一些小病小伤还是没问题的。

“不行，你二叔的伤势有些重，柳生治不好的，还是需要齐老才能治。”

秦宏直接摇头拒绝了秦陌的提议。

有些重？秦陌再度看向二叔的胸口，那一大片染血的痕迹，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就算这样，那也得等明天再进山，说不定齐爷爷今天就回来了。再者说了。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你进山也需要些时间，天暗后就不好找人了。”秦陌还是不认同老秦的做法。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齐爷爷采药的那座山树木很是茂盛，想要在里面找到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大哥，秦陌说的是，我的伤势不着急的。”

在秦宏起身之际，秦天明也开口劝说道，他倒是不知道秦陌的想法，但他清楚自己的伤势。

秦宏转身默不作声，背对两人的左手攥紧成拳。

昏黄的油灯之下，三人坐在饭桌之上吃着晚饭，菜还是秦陌做的，依然很是丰盛。

“老秦，明天我上山去找齐爷爷吧！我带上柳生一起，应该容易找到。”秦陌一边夹菜，一边随意的说道。

“不用，那山上可能有野兽出没，你又不熟悉山上。”老秦直接拒绝了秦陌的提议。

“我不熟，柳生熟就行了，他经常跟齐爷爷上山采药，肯定更容易找到的。”秦陌有些急切，正因为山中可能有野兽出没，他才不想老秦进山。

秦宏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秦陌的说法，“嗯，你说的也是，那我明天进山带上柳生。”

不是，自己说的是这个问题吗？

“好了，我只是右手不方便，但左手还能用，打你也是轻轻松松的，你就不用担心了。”秦宏看穿了秦陌的想法。

好吧！秦陌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没了争辩的想法，虽然老秦的话挺伤人的，但的确是事实。

“大哥，其实我的伤势真的不用如此费心。”看着争辩的两人，秦天明心中有些不忍。

“少废话，我是你哥，你听我的就好。”

“诶，老秦，你干嘛去？”

看着把菜夹到碗里，然后起身向着门口走去的老秦，秦陌有些奇怪。

“没事，屋里太热了，我去门口吹吹风。”老秦用沉闷的声音回复道。

热吗？秦陌疑惑地看向二叔，而二叔只是回以苦涩的笑。

第五章：人间有武夫 “二叔，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有些苍白啊？”

秦陌蹲在牛棚前，一边看着大黄慢慢咀嚼着草料，一边对二叔的伤口表示了担忧。

秦天明眯着眼睛，只用细微的声音回应着秦陌，“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只是话虽如此，但他的脸庞在晨曦的金光映照下，却没有太多血色。

好吧！秦陌没有继续追问，反正老秦一大早就已经带着柳生上山去找齐爷爷了。

如果运气好，那么今日应该能找到。

“二叔，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是跟老秦有什么矛盾吗？”

“也是，老秦那人性格固执，又老是一副严肃的表情，是不怎么好说话。”

闲来无事，秦陌对二叔跟老秦之间的过往有些好奇。

“你似乎对你爹有些不满？”秦天明还没回答，但他却是察觉出秦陌话语中夹杂的情绪。

“哪有，他毕竟是我爹。”秦陌摇头否认，只是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不过他老是逼着我学武，的确挺烦人的。”

“你不喜欢练武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习武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用处罢了。”

“为何会这么想？”秦天明从摇椅上起身，不解地看向秦陌。

“我一直在村里养牛种地，就算练武再好也是无用武之地。”

“这样吗！如果只是待在村子里面那么的确会有这种感觉。”秦天明恍然点头。

“那你没想过去外面看看吗？还是说大哥不允许？”

老秦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秦陌有些意外地看向二叔，二叔这话里有问题啊。

“没有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出去罢了，村里的生活挺好的，没有妖兽作乱，总归没那么危险。”

自从因为救人而死去后，虽然阴差阳错之下重生到这个世界，但秦陌总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算是上辈子的延续，每多活一天都是挣的，所以他倍加珍惜。

这也导致他现在对于危险有种敬而远之的想法。

“你的想法倒是跟年轻时候的我不太一样。”秦天明感到很意外，也不知秦陌经历了什么，竟然如此想法如此老成，丝毫没有少年人的好奇。

沉吟片刻，二叔才说道：“你不是奇怪为啥这些年我都不回来吗？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跟你爹在一些事情上面有了分歧。”

“哦。”听到二叔讲起他跟老秦的往事，秦陌来了兴趣。

“那时候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因为一些事情的发生，大哥心灰意冷，不愿再掺和外界的事，也不想我去掺和。”

秦天明视线望向远方，眼中带着对往昔之事的追忆。

“只是那时我对仙人之事很是痴迷，执意要外出寻找仙人的踪迹，所以跟大哥吵起来了。”

“一怒之下，大哥便生气地说我只要踏出家门，就永远不要回来了，但我最后还是离开了十方村。”

嗯？这么简单，就因为这个二叔二十年都没回来？不至于吧！

听着二叔的讲述，秦陌嘴巴逐渐长大，只感觉不可思议，他还真没看出来，这两人都这么固执吗？

感受到秦陌不可置信的眼神，秦天明笑了笑，也能理解。

“一开始的确是因为这个，但只是过了一年我就不在意这个了，相信大哥也一样，只是那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已经没办法回来。”

“是寻找仙人吗？”秦陌想起昨日二叔说过的话，他花费了几年的时间去寻找仙人。

“是，但不全是。”

“我之所以要花费数年时间寻找仙人，是因为我想要从他们那里学到仙术，从而平息妖邪之乱。”

“在外出游历的那一年时间里，我见识过太多妖兽对人族的袭击，有太多人死在它们的袭击中。”

“而这种事情，在仙人存在的漫长岁月里，是不会发生的。”

二叔语气唏嘘，神情之中带着一丝无奈。

秦陌无言，既然仙人不存在，那么二叔的念头注定落空。

陷入回忆中的二叔没有注意到秦陌的神情。

“后来在确定仙人真的不存在后，我也没有太过失望，既然仙道不存，那我就走武道，用手中剑去与妖邪对抗。”

“直到这次受伤后，我才想着回来看看，只是这一眨眼都二十年了。”

二叔神情落寞，看向伤口位置的眼神很是复杂。

“可是，……”秦陌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

二叔说得很热血，但他却清楚一件事，武夫救不了天下。

举个不恰当的比喻，人族就像是地，妖族就像是天，武夫则是大地之上巍峨的山峰，但无论山峰如何积蓄力量增长，也永远触不到天。

除非山峰能够离地飞起来。

当初那批仙人就是离地飞行的山峰，所以在他们存在之时，天下太平。

但自从仙人消失之后，剩下的武夫跟妖族之间的差距已是云泥之别。

武夫只能护一方安宁，却永远平息不了妖邪之乱，这是不争的事实。

“二叔，你觉得值得吗？”斟酌片刻后，秦陌突然问道。

“什么值不值得？”二叔从回忆中回过神，有些疑惑秦陌为何这样问。

“把人生二十载光阴全部花费在与妖族争斗这件事上，甚至连家都没时间回，值得吗？”

秦天明哑然失笑，语气却很坚定，“能够保护那么多人免受妖兽侵害，肯定值得啊！”

“况且，妖邪猖狂，总有些人需要站出来的，虽说不一定能够成为人族脊梁，但身为武夫，腰杆总归比普通人要硬些。”

“你，似乎不认同我的做法？”二叔止住话语，他从秦陌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同的看法。

沉默良久，秦陌才缓缓开口，“二叔，我很惜命的。”

“所以这种为别人拼尽全力的事我不会去做。”

因为我上辈子已经做过一次了，但结局很不好，所以他不会再去做。

秦陌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像是第一次认识秦陌一样，秦天上下打量着他，良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其实你这种想法也很好，好好活着，照顾好大哥就好。”

“至于其他的事，自然有其他人去做。”

说这话的时候，二叔语气之中带着释然，许是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虽然秦陌走了一条跟他截然相反的路，但对大哥而言，或许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至少不会让大哥如此操劳担心，秦天明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哒哒哒！

轻快的脚步声从篱笆墙外传来，陷入沉思中的两人同时抬头。

老秦回来得这么快？秦陌心中还在疑惑时，但在看清来人之后，却是面色微变，麻烦来了。

“陌哥哥，陌哥哥，我来找你了。”

隔着木篱笆，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清晰传来，如同乌云天中射进房间中的一缕微光。

只是秦陌却高兴不起来。

木门被推开，穿着翠绿纱衣，绑着两个马尾辫的少女脚步轻盈地跑了进来。

少女鹅蛋脸，身形高挑，许是年纪尚小，过于平坦的身材显得有些单薄。

秦陌忙从牛棚前起身，迎了上去，“寻菱，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者是姜寻菱，正是前天秦陌遇到的姜叔女儿，也算是跟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了。

“陌哥哥，你都好几天没去找我了，不过你不来找我，那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姜寻菱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凑近秦陌后熟络地搂住他的肩膀。

“这位是？”

在秦陌脸上浮现无奈之色时，身后摇椅上的秦天明看着这场面，脸上闪过一丝八卦的表情。

“嗯？陌哥哥，这位是？”

听到有人说话，姜寻菱这才注意到院子之中还有人，而且还不是自己认识的秦叔叔。

秦陌趁机用力，想从少女怀中抽出手臂，但努力一番后却无果，只能放弃了。

“这是二叔，我爹的弟弟，他前天刚从外面回来。”在姜寻菱的目光注视下，秦陌简单介绍了一下。

“二叔？”

姜寻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主动松开了秦陌的手臂，接着上前两步，在秦天明身前站定。

“二叔好，我叫姜寻菱，跟陌哥哥是青梅竹马的关系，而且陌哥哥说过，等我长大了，他就会娶我的。”

姜寻菱笑意盈盈地说着，然后郑重弯腰，给秦天明施了一礼，鹅蛋般的圆脸上，眉眼弯弯。

不是！一旁的秦陌没想到这妮子如此大胆，初次见面介绍就敢这么干，差点急眼了。

等反应过来后，他连忙伸手捂住了姜寻菱的嘴巴。

只是二叔却早已经听进去了，一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他腰杆挺直，整个人都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你小子可以啊！秦天明意味深长地看向秦陌，神色之中很是赞赏。

怪不得你小子惜命，原来是因为这个。

二叔没有说话，但不知为何，秦陌就是能够感觉到二叔此时表情之中蕴含的话语。

“不是，二叔你听我说，那只是儿时的一个玩笑话罢了。”秦陌连忙开口想要解释。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却被二叔伸手制止了，他站了起来，嘴角带笑，“不用多说，我懂，我都懂。”

不是你懂什么啊！

二叔的话直接让秦陌无力放弃了解释，他心中很是无语，现在的他就是很后悔。

自己当初为啥要嘴贱，哄小孩就哄小孩，干嘛要乱讲话，好巧不巧还被姜寻菱当真了。

第六张：无能为力 “初次见面，二叔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枚玉佩你就拿着，算是二叔给你的见面礼吧！”

无视秦陌的无奈，秦天明满心欢喜地扶起姜寻菱，眼神之中很是满意。

紧接着他从腰间取下了一枚温润白玉，递给了姜寻菱，当做长辈的见面礼。

只是这白玉看上去就很贵重，即便以姜寻菱往常天真烂漫的性格，此时也不知该不该接受。

“二叔，你不用……”注意到姜寻菱投射过来的视线，秦陌只好替她回绝。

二叔却霸气挥手，打断了秦陌的话，“拿着吧，这东西算是二叔对你们两人的期许，希望你们两人的感情能够如这玉般，历尽时光而不改变。”

二叔摩挲着玉佩，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怅然。

一番话下，姜寻菱顿时小脸通红，仿佛要滴血一般，但小手却在不动声色间将玉佩快速接了过来。

“谢谢二叔。”

“不是二叔，你捣什么乱啊！我都说了只是个玩笑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陌在一旁有气无力地解释着，却被两人再度无视了。

看着聊得火热的两人，他也懒得说那么多了。

“对了，秦陌你今年也十八岁了吧！既然你也不打算去外面闯荡，不如找个机会尽早成家立业吧！”

越和姜寻菱谈话，秦天明就越是感到喜欢，这孩子太机灵了，他很满意。

秦陌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每个见过姜寻菱的人都这样说，村里人也就罢了，二叔才见一面也这样。

他真的只是把姜寻菱当成一个妹妹罢了。

虽然现在的姜寻菱已经长开了，整个人都显得灵动可爱。

但他却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明媚的少女跟记忆中那个哭哭啼啼，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小屁孩结合起来。

虽然那时候的他身体上也没多大，但思想毕竟成熟了。

唉，记忆力好还成问题了，秦陌苦恼地叹了口气。

“二叔，我年纪还小，陌哥哥说过，等我十八岁后就会娶我的，我现在才十五岁，还不急。”

姜寻菱偷偷看了秦陌一眼，善意地接过话。

“不过到时候我们结婚之时，二叔你可一定要来参加。”

秦天明微微愣住，心中泛起些许苦涩，他还能看到吗？

“嗯，我会来的。”

回过神的秦天明带着和煦的笑容应道，苍白的面容仿佛都染上了一抹红晕。

……

日头东升西落，在即将坠入视线尽头之前，三道身影才披着落日余晖，匆忙赶了回来。

在下午的时候姜寻菱就已经被姜叔叫了回去，此时院子之中只剩秦陌和二叔两人。

“二叔，老秦带着齐爷爷回来了。”

正与二叔闲谈的秦陌眼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老秦和走在前面的老人。

三人速度很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院子。

“齐爷爷好。”秦陌起身问好，言语之中很是尊重。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要是没有齐老，他受的那些伤估计够他死好几次的了。

齐老身形有些佝偻，发须也已经泛白，但整个人还很精神，即便风尘仆仆，眼睛依然十分有神。

“嗯嗯。”齐老止住脚步，含笑点了点头。

“天明小子，你总算知道回来了？”

视线越过秦陌，齐老看着起身的秦天明，语气之中带着唏嘘。

他是看着秦家的两个孩子长大的，却没想到时移世易之下，一个残废了，一个受了重伤，着实有些感慨。

秦天明眼中闪过愧疚之色，“见过齐老。”

“嗯，你也不用多想，你的事我其实也听回村的人讲起过，人生在世无愧于心就好。”

“好了，先进房间吧！我给你看看伤势。”

并未过多谈论二叔的事，齐老宽慰了两句之后就带着二叔朝房间走去。

“陌大哥。”

秦陌还没动身，一道有些瘦削的身影便一个闪身，凑到了他的跟前。

“柳生！谢了啊，要不是你跟老秦一起上山，估计今天还不好找到齐老。”

“小事。”

柳生笑了笑，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头上扎着个发髻，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有些稚嫩。

“不过陌大哥，我听秦叔跟师父话中的意思，你二叔的伤势似乎有些重。”

秦陌身形一滞，心中也沉了下去，莫非真的跟他心中预想一样？

房间中，点着两盏油灯，齐老跟二叔在桌子前坐下，老秦则孤身一人站在门口角落，晦暗不定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神情难以看清。

秦陌走进房间，还没等他站好就被老秦拦了下来。

“你去外面打盆水过来吧！”

秦陌还没说什么，二叔却看了过来。

“大哥，不用了，这种事没必要瞒着他。”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秦陌眼神在两人之中打转，老秦却只是沉思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了，把衣服掀开吧！”齐老沉声说道。

二叔照做，随着上身的衣衫褪下，没了遮掩后，秦陌第一次看见了二叔身上的伤口。

在胸膛的位置，一个狰狞的伤口显露而出，伤口隐隐像是一个爪印，四道划痕撕扯之下，红色的血肉翻开。

这是什么伤口？秦陌悚然一惊，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伤口。

在众人注视中，二叔伤口位置的红色翻卷的血肉竟然在隐隐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而随着跳动，还有血水在缓缓渗出。

“妖力！”原本还算沉稳的齐老神情也是一变，随即快速抬手搭上秦天明的手腕。

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神情却不轻松。

“齐老，你直接说吧！”看着陷入沉吟中的齐老，秦天明没有太多顾忌。

“你的伤势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很多，若只是外伤还好，但你体内残留的妖力才是最严重的。”

秦天明点了点头，看过很多大夫的他自然很清楚这点。

“所以要想治伤，当务之急就是将你体内妖气驱除，我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行。”

说这话的时候，齐老神情很是凝重，他只是一个大夫，驱除妖气能够依靠的也只有医术。

秦天明心中一喜，这对他而言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齐老，您放心施为吧！”

“柳生，取针来。”

跟秦陌站在一起的柳生快步上前，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之中取出了一副针灸所用的针。

一旁的秦陌见状，心中一喜，既然齐爷爷愿意出手，那么二叔就还有救。

“天明，等下我给你施针，很可能会引起你体内妖气暴动，你要注意护住心脉。”

齐老手中捏着一枚银针叮嘱道。

在众人注视下，一枚枚银针被不断扎进二叔身上的穴位之中。

秦陌虽然不懂医术，但他眼尖，依稀认出了齐老这针法似乎就是当初救了他一命的针法，心中愈发安定。

时间缓缓过去，二叔体内的银针越扎越多，原本还只是轻微跳动的伤口血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跳动得极其剧烈。

二叔原本苍白的脸上却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好在没有其他的变化。

叮！

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精神极度集中的秦陌眼中银光一闪。

就看到原本扎在二叔穴位上的一枚银针被弹了出来，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自己腰间射来。

这！来不及思考，仅仅靠着本能反应，秦陌抬手捏住了那枚射向自己的银针。

但这枚银针只是开始。

如同河流决堤一般，下一刻，扎在二叔身上穴位中的银针尽数弹出，朝着四面八方射去。

秦陌心中暗呼不妙，弹射而出的银针此时跟暗器没什么区别。

心中生出念头的同时，他整个人已经朝着前面冲过去了。

不过在秦陌动身之前，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二叔身前，老秦的身影如同闪现般浮现而出，他左手探出，一股吸力从手掌生成，将如同暗器般四散的银针尽数收拢。

老秦这内力好深厚啊！

秦陌哑然止步，不由感叹于老秦刚刚散发出的内力气息，远比他要强得多，也难怪平时自己打不过他。

噗！

在银针弹射出的一瞬间，二叔也同时喷出了一口血，他的脸色也急转直下，转瞬之间就惨白如纸。

但事情远未结束，一股暴虐，蛮横的气息从二叔身上散发而出，这股气息极其强大，却与二叔之前的气息截然不同。

老秦跟齐老神色剧变，两人同步上前，伸手搭上了二叔的肩膀。

紧接着，秦陌便感受到雄浑的内力从两人身上涌出，朝着二叔体内镇压而去。

这就是妖力？

这是秦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妖气，那种暴虐，强大的感觉远不是他体内的内力可比。

而这只是一股无源的妖力，那真正的妖兽又有多强？也难怪习武救不了天下。

在秦陌脑海中思绪纷乱之时，在老秦和齐老的共同出手之下，虽然很缓慢，但还是能够察觉到妖力暴动在逐渐平息。

呼！在妖力彻底平息之后，老秦和齐老如释重负，两人齐齐吐了口气。

“齐老，还能再试一次吗？”老秦满头大汗，带着一丝期待看着齐老。

“唉！”

“妖力太重，我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