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我不是妖帝》 引子 天神历5794年,妖界肖冰于明阳宫登基。

天神历5807年,天神族流火阁附近发生妖兽暴动。同年十一月,为守护流火阁,火神将朱烽领兵下界驻扎于此。

天神历5808年,肖冰陈兵流火阁外。同年三月,由天元神将冯养率兵下界展开对妖界肖冰的讨伐。

天神历5871年,流火阁沦陷。

天神历5903年,为守护人间,众多神将领兵下界驻扎于人间边境。

天神历5968年,收复流火阁。

天神历6083年,天神族大军驻扎于万妖山脚。同年十二月,剿杀肖冰。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视野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呼吸间整个身体随着胸腔的运动一起一伏。疲惫感就好像夜幕一样从他的眼底开始弥漫并蚕食他的心智。那是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痛苦,好像一个残疾人被丢弃在了沙漠的中央。

他匆匆扫过一眼周遭的环境,任谁都可以想象得到它曾经的金碧辉煌。自己似乎和他们一起立于云端之上,头顶是浩瀚的星辰,背景是黄金浮雕与巨蟒般的绿色藤蔓缠绕着的半截玉柱斜插在云里。

面前,离自己最近的几人站位像是一把张开的扇子将位于扇柄的自己围在了中间。而他们的背后,似乎还有着海浪般望不到底的人群。

无数条银龙穿插在脚底的云层之中,间或响起的一声声怒雷像是龙王低沉的怒吼。好像这闪电划破夜空一般突然,他的心口猛地一纠,喉口一丝甜意,险些直直栽了下去,可曾经直立的脊梁到底是弯了一弯,右手紧紧托住自己的胸口,低头看去只见整只手掌早已被鲜血染红。也正是这时,他才注意得到自己的周身多已被寒冰覆盖,像是一层贴肤的铠甲,丝丝的寒意沁入骨髓。坑洼破碎的冰面之下,一朵朵暗红的玫瑰,血一般地盛开。

没有恐慌,不安。他感觉不到一点焦虑亦或紧张,那颗或许已经残缺不堪的心此刻竟然被一种决绝填满。

他又一次直起了身子,炯炯如火炬的目光射向面前的几人。从装扮上来看,左侧的两个男人身披金色铠甲,周身被光芒包裹,厚重且不张扬,右侧的老人和身旁的中年男子穿着白色道袍,劲风撕扯着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仔细端详,那老人的额头之上竟还有一只眼睛闪着寒光。而这些看起来并非一个世界的两拨人的身上却都留下了冰碴勾勒过的痕迹。

朦胧间他看到两名金色铠甲中站位靠前那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可自己却听不到一点声音。直到那人又一次闭上了嘴,天与天之间似乎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人如雕塑一般孤独地伫立。

时间流经此地似乎慢了下来,他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脚下闪电像裂开了的地面一点点分叉,他看得清这白色银龙的每一根触须。对面几人的身子像是被拉长了一样,徒剩影子留在了原地。他闭上了眼睛,一瞬间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感觉得到每一个人的心跳,沉重有力像是列阵的战鼓,从面前的四人往他们的身后延伸,无数的鼓面在同一时间轰鸣,犹如千军万马纷至沓来。

无尽的寒冷在刹那之间从自己的体内爆发开来,像是呜咽的冤魂疾驰而过冻结着前方的每一寸阴云。春天的气息略过他的鼻翼,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丝丝的血腥。

他的内心告诉自己背后站满了人,纵然只感受得到一个人的心脏。 第一章 端木研只感觉自己的头要裂开,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多少个夜晚。每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之中挣扎出来,疲惫不堪的他都以为自己已经睡了好久。可床头的电子表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过只躺了一个半小时多一点的时间。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风轻巧巧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抚弄着窗帘的一角。端木研愣愣地坐在床上,天空中一闪而过的银辉将他的影子烙在紧闭的衣柜之上。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后来是怎么坐到警局的工位之上。胀痛的大脑像是经历了一场疯狂的宿醉。无论他怎么回忆,那折磨了他好一阵子的梦境只是一块块碎片难以拼接。他唯一清楚地只剩下了每一次醒来时周身宛如结霜的寒冷。

但好在,自己的工作并不怎么费力。虽然端木研作为这座城市警局的大队长,但他几乎不需要参与这座城市的治安管理工作。准确来说,他们整个警局上下都相当地清闲,甚至连统一的制服都只是一个摆设。

秦晋区,虽然隶属于人间泗水市,不过完全可以单独视为一座城池来进行讨论。坐落于人妖两界之间的无主地带,处在远古密林的怀抱之中,如果不是为了交易,绝对没有一个人类愿意踏入这片领地。

端木研起的很早,自然到的也早,他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咖啡,在队长室透过那块巨大的玻璃望着还没有人的工作区发呆。院子里未干的水洼是昨夜雨水来过的唯一证据。如今阳光明媚,微风轻拂荡起阵阵的飞絮。工作区右上角的三角区域摆置着一台电视,循环播放着最近的新闻,里面的女主播端庄而又优雅,向世人描绘着人妖两族和平往来的美好画卷。上一次的三界大战,早已是尘封在千年前的历史。

随着时间的推移,同事们也都陆陆续续来齐。端木研很自然地走了出去,融入到了每天清晨的嘘寒问暖之中。在这之间,有个女孩笑得格外灿烂,她叫张若汐,前不久才和端木研确定了恋爱的关系。女孩乌黑茂密的头发在脑后被束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青春而又干练。柳叶般的眉毛之下是一双灵动的眼睛,不过笑起来仍是会眯成一条缝隙。白皙的脸颊之上点缀着浅浅的酒窝。和端木研站在一起很对得起秦晋警察局俊男靓女的名号。

“给你带的早饭。”女孩从欢愉的人群之中抽离,像一只小猫一样凑到了端木研的身旁,看着他接过自己递过去的袋子。

可还不等端木研空着的手抚上张若汐的头顶,连连几声装满了玩笑意味的“啧啧”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暧昧,“嗯~办公室恋情真是幸福呢~”像只幽灵一样凑过来的副队一脸的坏笑,似乎逗逗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是件了不得的趣事。

张若汐略带些怒气地瞪了眼还在傻乐的副队,脸颊却早已烧成了傍晚的云,没有多留,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对此,端木研也只能是无奈地扁了扁嘴,接着面对一个队的同事,朗声道,“好了好了,大家稍微收拾下再,今天好像也有不少巡逻,走访的工作。大家自己多多留心。”说罢,微笑着点了点头,也转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记得带上门。”端木研头都没有回,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块橡皮糖一样的副队。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玻璃窗前,拉上了百叶帘,他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吃饭。

“呦~张姑娘给带的早餐呢~”依旧的一脸坏笑配上了副队故意夹出来的模型嗓音。

“真--没完了吧你。”端木研终究是没忍住脏话,嗔怪地剜了副队一眼。“你今天不用带队去巡逻的?”

“用啊。不过也不那么着急,讲实话咱们这儿除了离家远点,真找不出来什么缺点。”收敛起来的副队虽然比不过端木研英俊,不过也的确算得上耐看的帅哥一枚,懒洋洋的躺进端木研待客的椅子里面。然而,搞笑了一辈子的他正经不过三秒,又夹了起来,“哎呀,不过可惜,咱们张妹妹今天可是有走访的任务,怕是晚饭的时候也不一定回得来呢~”

端木研抽起一打卷宗作势就要丢出去,看到副队一瞬间配合着抱头缩成一团才又作罢放下。“该干嘛干嘛去吧,您内。”

嬉笑怒骂间到了时间,副队滑冰似的腾挪出了端木研的办公室,带队执行那百天如一日的巡逻。

两个人从警校的时候便在一起,一直到最后一同争取到了驻守秦晋区的工作,也算是难得的一份缘分。除了那位自孤儿院便守在端木研身旁的发小,副队应该是他最为要好的朋友。

时间过得很快,门外薄薄一层的水膜很快便被太阳蒸干,到中午时只剩下了许许多多湿身的柳絮再也飞不起来,而后来那些被荡起在空中翩跹起舞的柳絮则像极了在开一场盛大欢迎派对。副队带着人一边进门,一边拍打着粘在身上那些大块大块的雪。

“去吃饭。”收拾批改了一上午的卷宗,此时端木研也出门迎了过去。

秦晋警局食堂。

副队一边吃着一边不停地说,“今年不知怎么的,总感觉柳絮格外的密。烦得要命。”

“是有点,回头给队里配上口罩吧,不管谁出去都提醒着点。”

端木研话甚至没有说全,只听副队那嗓子又夹了起来,“呦呦呦~端木哥哥这么贴心,肯定是心疼人家吧~总不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操心某个远在天边的妹妹吧~”

这一次,端木研搭理都懒得搭理这个贵物,只是埋头舀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留下副队一个人讨一个没趣。

这是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可就在这天,端木研二十七年的平平稳稳的生活戛然而止,与之一同消逝的还有三界伪装了千年的和平。

端木研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这个世界高层的抉择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世界背面千年来的暗潮涌动,就像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脚下如今隐藏着一头什么样的怪物。

变故,就好像火星同时点燃了成堆的火药。

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巨大的影子破土而出的轰鸣,像是一枚炮弹落在了端木研的面前,起伏的水泥地面在一瞬间掀翻了安稳吃饭的两人。

更加不幸的是不远处上一秒还在说说笑笑的同事,在一瞬间被暴起的粗壮黑影贯穿,黑影那令人胆寒的速度,使那些堪堪挂在上面的躯体以一种可怕的姿势弯折,下一秒便已经消失在了云端。而更多的则是在那一瞬间被撞得七零八落,就好像雨打柳絮,一块一块的坠下。

端木研二人甚至顾不上去看清黑影的真实面目,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拉响全区警报,尽可能地集结有生力量,救援队立即行动,能救一个是一个,剩余人疏散群众。”端木研发了疯似的咆哮,因为不吼出来,他颤抖的嗓子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两个人完全是靠着身体的本能行动,可止不住打颤的双腿让两个人一次次地趔趄。

死亡,像是暴雨前的阴云,挤满了两个人的心脏。

可当两个人靠吼声吸引来警局之中所有能动的人冲出建筑之时,所有人都傻了。

在一瞬间击溃整个警局的黑影,是一株巨大的树。而可怜的他们就好像是误入远古遗迹的蝼蚁,只能木讷地望着面前的断壁残垣之上爬满了藤蔓。

扑通的声音不停地传来,这些经历过警局严苛训练的精英一个个地跪下,就连端木研与副队也只是相互搀扶着才能够站立不倒。

天空中的柳絮仍旧懒洋洋的飘着,像是在悠闲的人躺在摇床之中晒着太阳。日光,明媚到了耀眼的地步,却给颤抖的众人提供不了一丝的温暖。生机勃勃的绿意在每一个人的眼中跳跃,风吹过一树的叶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斑驳。 第二章 如果将端木研的一生浓缩至普通人的一天,他的前二十七年就好像那一个半小时的睡眠,并且不会因为扰人的梦境而苦恼。但当他睁开眼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只有生活留下的一地狼藉。

当他和副队带人将警局附近最后一波存活着的居民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的时候,天色正一点点变暗。自灾难爆发的那一刻起,那些躲在暗处维持这座城市秩序的道士便已踏上他们的长剑裂空而行,不断的风声从端木研他们一行人的头顶传来。可这些平日里能给他们这些凡人提供莫大安全感的修行之人如今面对那一棵棵参天的巨树留下的却只有紧锁的眉头。

“今天晚上怕是没什么时间睡觉了。”副队身上挂满了从枪械库翻出来的武器,枪口下压,手却不离扳机。“走吧,我陪你出去找人,能多救回来一个是一个。”他的眼睛之中看不到一丝的情感,只是机械地倒映着临时安全区的人影往来交错。一整个下午,他和端木研几乎没有停过,期间也经过他自己的住所,可原本单元楼矗立的位置如今已被另一株大树所取代,他的家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整整挣扎了一个下午,与其说力量微薄的他们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倒不如他们只是在这末日之中一点点变得麻木。

这一天所经历的一切就好像是被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端木研的大脑皮层之上。他的眼前不断闪过一行人路过副队小区的时候,那个往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型的男人跪倒在了一片碎石之中,颤动着的身子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对不起,我,,,,,,”

副队用力地搂了搂端木研的肩膀,“若汐肯定不会出事的,你那个发小钱什么云也一定保护得了自己。”一句安慰的话就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插进了端木研的内心。那一刻,端木研他近得甚至看得清副队下巴上的胡茬,可却又感觉两个人如此的遥远。在这个天塌下来的日子,面对着一个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的人,他不清楚自己心里留存的这一份希冀是好是坏。明明该崩溃该获得安慰的都是对方,可他端木研搜遍了自己看过的每一个字,却硬是组不出一句正常的话。

端木研仿佛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拼了命的不让眼眶中泪水流出。他伸手搭上了副队的肩,最后一点残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他们在警校摸爬滚打的日子。

综合考虑了各种因素,端木研二人决定还是先行前往张若汐走访的小镇。因为如今的钱子云在道宗工作,自己一不知道对方的位置,二来虽然秦晋区的道宗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不过大概率也不会出现什么损伤。

两人不再犹豫,稍稍带了些军粮便踏上了征程。曾经整洁的柏油马路如今已经爬满藤蔓与裂缝,倒塌的墙体使本就坎坷的道路愈发的崎岖不平。一路上好几次经过那些“罪魁祸首”,两人都没有勇气去抬头近距离看一看恶魔的本尊。一部分是由于在巨树高高枝杈之上,那些由于巨树突然上升的速度和惯性而扭曲的尸体像极了地狱中索命的恶鬼,更多的则是因为末世之中两个人愈发显得可怜的悲悯之心。

天空中符箓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加上一声声的剑鸣可换来的却只有树叶的婆娑。面对如今的景象大多数人都躲了起来,陆地之上更多的是兽化的妖族,其中不乏端木研与副队的熟人。这也算是秦晋区独一份的风景。

在秦晋区出现的妖兽自然懂得人类世界各种稀奇物件的便利与威力,从军队中的对讲机到专门为屠妖而研究创造的道家法器都在交易的范围之中。同样,妖界盛产的各种奇珍异草在人间也受到了很大程度的追捧,这也是人妖两族互市的最初原因。但随着人间科技的发展或许也包含着很多科学家对妖兽的好奇,交易的范畴越来越大,从富人专供的兽皮,兽角一直扩大到令科学家们趋之若鹜的兽核,科学家们认为这种存在于妖兽体内类似于人类心脏维持妖兽正常生理活动的器官之中蕴含着人类还不曾有能力完全利用的巨大力量。

但就好像两个势均力敌的国家之间的灰色贸易,这里并没有一支由人类组成的捕猎队伍,仿佛生怕引起什么种族之间的争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些妖兽带着成箱成箱的货品在夜晚通过秦晋区的关隘。捕猎团中各异的身形尽皆隐藏在厚厚的灰黑色斗篷之中,但是如果有人经过他们的身旁,仍是会被那一股股热浪一般的血腥气息刺激得直犯恶心。而每每这时的守城人员,却多为道宗派来的道士,仍是无关警局一分一毫。这些前来贸易的妖兽大多会在城中停留一些日子。他们之中的部分群体会在白天换上用奇珍买来的合身衣服,撒上浓浓的香水用来遮住自己动物的味道,出没于各个人类的娱乐场所。

熊罢,便是其中的一员。人形的他便有二米多的身高,每次与端木研相遇之时,他雄壮的肌肉都被深色系的西装紧紧包裹。两个人可以说是很有缘分,端木研空闲的时候常常可以和他坐在一起交流很久,熊罢也很乐意去和端木研分享他在密林之中经历的各种趣事。有时周末两个人甚至会约在酒吧小酌两杯,不过熊罢似乎并不能喝太多的酒。这便是正常情况下秦晋区的生活氛围,这其中居住的人类对妖兽并没有那么多的提防。很多时候,一直到捕猎团重归山海,人类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已经好久没有露面,才会猛地想起对方的真实身份。

但,如今的情况不可同平日而语。虽说那段残酷的历史已经过去了千年之久,可秦晋区依旧是处于人妖交界这一个尴尬的地域,如此浩劫摆在面前,很难不让人类去怀疑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朝夕相处可手上却又沾满无数生灵残魂的妖。终不能苛求这些可怜的可能刚刚失去挚爱的人去怀疑他们祖祖辈辈坚守的信仰。

端木研和副队已经相当克制,但是面对投来目光的熊罢,两个人仍是拼了命的闪躲。直到最后走投无路,端木研才像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打着招呼。他很难去描述当时熊罢眼里的情感,或许是同情之中掺杂着更多对友谊的伤心。那一段路两个人走得很快,他们生怕正在指挥捕猎团重建临时根据地的熊罢叫住他们。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可说,即使熊罢如今完全可以不管不顾隐去山林却仍在尽可能地为挽救这片废墟尽一点力量,哪怕是头顶上的道士时刻准备着投入一场激烈的战斗。

端木研像克制自己不去怀疑熊罢一样,克制自己别将思绪留在这一丝丝的歉疚之上,他只想早一点找到张若汐,哪怕是尸体。虽然他一直对自己说若汐可能还会活着,但这真的很难令人信服。张若汐虽然同样作为一名警察,可身边并没有警局配备的武装,如果原本守城的道士遭遇不测亦或是由于其他原因离开岗位,周边森林之中不一定不会经过一头灵智未开的妖兽,更何况,端木研也不敢肯定若汐可以在参天树木的无差别攻击之下存活。想着想着,他不自觉的加快脚步,好几次没注意便将副队甩开了有一段距离。

端木研和副队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道路,曾经他们也是需要跟着小队长不停走访巡逻的年轻警员,但那时候的交通便利,坐在车上并不感觉路程遥远。可现如今道路崎岖,碎石遍地,他们甚至还要找遍附近可能供给幸存者休养的地方,工作量出奇的大。但好在,当他们终于找到张若汐的时候,她只是显得有些凌乱身上却并无什么大碍。

那个地方,比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更靠近秦晋区的边缘。端木研远远地望见一个背影很相像的女子站在一株巨树之下,随着树叶翻飞的还有她腾空的长发。有一瞬间,端木研甚至不敢呼吸,甚至连心跳都停了半拍,生怕惊扰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若汐?”奔波了一夜几乎没有减速的男人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口中轻轻柔柔的两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而说。虽然副队听得朦朦胧胧,可抬头却只看得到仿佛在支撑天空的一株巨人手臂。

“若汐。”这一声明显大了许多。端木研在副队一脸的诧异之中奔了出去,一度让副队怀疑他是扛不住这严重的刺激迷失了心智,可却根本来不及拉住,甚至就连对空鸣枪都无济于事,暗暗骂了两句,妈了个巴子,心下一横,也蹿了出去,可论起速度却要差上许多。

大概是副队嘹亮的几下枪声,端木研看到树下的女子转过了身子,可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下一秒便作势要走。“张若汐!”端木研似乎要用尽毕生的力量,他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了,攒了一整个下午的泪水由于这一声嘶吼再也不会被眼睛阻拦。但他就是发了疯地狂奔,他和副队已经快要找到了秦晋区的尽头,他看遍了人类的分别与嚎哭,他劝了自己一路,再多走几步,自己的若汐只是和其他同事一起找了别的地方躲了起来。可可怜的是,他又并不是一个傻子,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是他能找回张若汐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右脚抬得并不够高,一块从楼墙之上坍塌下来的石头横在他的面前可他并没有看到,随着惯性,他整个人几乎蹭着地面飞了出去,落地的几下翻滚荡起了层层的尘埃。

“若汐,”端木研的嘴里仍是在不停地思念,只不过眼泪已经糊住了他的声音。

“队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等副队终于赶到的时候,他的胸腹已经起伏地像一面公园里的蹦床,他的手肘撑着膝盖,弯下去的腰累的像是再也直不起来,“我说端木,你到底看到,,,”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很识趣。

顺着副队抬起的右手望去,端木研仍是跪着,泪水不住地从他的抬起来的脸上流下,难看到一定程度的表情让人分不出是哭还是笑,但又似乎可以从他泛着晶莹的眸子之中看见一段遥远且美好的回忆。

对面的张若汐脸上有些尘土,但并不影响她笑得像是今天上午明媚的太阳,快要眯起来的眼睛之中同样溢出了两行泪水。她抚着端木研的黑发,像极了平常端木研对她的样子。

飞鸟与长剑在空中作伴,初生的朝阳在那一刻将两个人渲染,他们脸上咸涩的液体迎着日光像是珍珠钻石一般作为点缀。荒芜破败的废墟之上蜿蜒着深绿色的藤蔓,风吹过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周围荡起的尘土拼凑上了背景的最后一块。 第三章 这个世界总是忙忙碌碌的,并不会给可怜的人太多休息的时间。很多时候根本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心情,因为还有更远的路躺在自己的面前。

端木研几经崩溃的精神才刚刚躲进张若汐的怀抱之中,灾难却又一次指向了另一个被磨难压得失去了知觉的人。

副队只感觉自己身旁猛地袭来一阵劲风,身体完全出于本能地伏地翻滚闪躲,可仍是被巨大的力量带着栽了个跟头,但好在自己的反应还算迅速,调整姿势,脑袋和枪口一同抬起,可等他看见眼前之物心着实是凉了半截。他和端木研担心了一路的事情终究是征途的终点被他们碰上。尽管肩胛处火辣辣的疼痛刺激得这个流尽了眼泪的男人龇牙咧嘴,可他仍旧是一梭子子弹招呼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卸下防备的张若汐与端木研两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好在副队编织的弹幕与飞扬的尘沙为两个人争取到了一点点的时间。端木研的身体又活了过来,拉着张若汐腾转到了副队的身后,自己则是在副队步枪轰鸣停息的那一秒钟抬枪上前,对着不远处的黑影发泄着满腔的怒意。

即使那庞大的黑影已经倒在了地上,副队仍是补充了一个弹匣的火力。直到四溅的血液糊满妖兽的毛发,肮脏到他们一时间都分辨不住对方的种类。

“得抓紧转移了,这地方还是太过于偏僻,没了道宗的威慑很难说这群畜生会不会白天跑出来吃人。这只还只是体型大些,碰到再强大的,就没这么容易处理了。”副队换弹的速度极快,显然,在曾经的那个和平年代无聊的他没少在枪械库捣腾这些用不上的玩意。

端木研眉毛紧皱,头脑慢慢冷静下来的他总感觉事情有点奇怪。他开口询问张若汐附近有没有和她一起幸存的人,尽管他明白拖到这个时间仍旧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就代表着和张若汐一同前来的同事与附近居民不是已经转移便是离开了人世,或许后者的可能性还要大上许多。但他总放不下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个在树下的身影,他的大脑止不住地想,尽管当时他的视力已经达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他完全可以告诉自己那大概率是自己心急如焚而产生的错觉。可后来自己飞奔的距离却也远远超过平常训练成绩不俗的副队。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荒诞而又真实。

但他也只是犹豫了那么几秒,在得到张若汐否定的回答之后,便决心将那道身影永远地抛之于脑后。他不是个邪恶的人,但他也绝对没有一颗善意泛滥的心。他珍惜身边亲友的生命,远远超过去赌一个可能存活的人。

就这样,三个人踏上了返回的道路。

而在遥远地方的云层之上,几道身影倏地浮现,隐约间透露着一点点游动着的金光。

“秦晋区的暴乱吗?各位,有什么看法。”声音苍老且浑厚,犹如一面大钟,仅仅几个字所携带着的威压便可以将这天地拢于其下。

只见左手边一道虚影一动,身上的金光略盛了几分,隐约间有点赤红浮现,“既是树妖作祟,自然我火神部该管。”

“那便如此,劳烦诸位跑了一趟,朱烽,你安排罢。”

不多时,人影尽皆散去。一来一走,悄无声息。

端木研一行人的归途显得要比来时的路安静许多,但这并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太过于安静,往往都代表着此地藏着什么足够强大的生命,这条准则不仅仅只适用于动物。

眼看着一个小型村落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他们离秦晋区的中心就又近了一步,可三人竟无一例外驻留原地不再上前。那只深黑色的巨豹就好像料到他们会在此时出现一样,卧在村口刻着村名的巨大石头之上,悠闲地舔着自己爪子上的毛发。与之前那只死在端木二人强大火力之下的妖兽不同,这头豹子显然更大一些,更为可怕的是其身上的盾甲,那似乎是一种特殊的骨骼,除却少部分区域看得到毛发其他部位全部被其覆盖。只是远远看去,端木研几人便猜得到它的沉重与厚实。

紧绷的三人很自觉地控制住了呼吸。打头的端木研抬手示意,他们必然是不希望与这头妖兽发生正面冲突。但那个畜生就好像在和几人做着游戏一样,无论端木研他们的脚步移向哪一个方向,那头豹子总是好像无意识地瞥来一眼,却又自顾自地舔着手背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端木研几人露出一丁点的破绽,下一秒就会被利爪贯穿胸膛撕得粉碎。

“妈了个巴子,这畜生也读兵法?”三个人离得很近,副队紧贴着端木研的耳朵说出了这句冷到让端木研有点打颤的笑话。

可死到临头了端木研又莫名地有点想笑,最后嘴巴甚至都没有张开,呜呜囔囔又一次接住了老朋友抛来的梗“能怎么着,敌不动,咱们先动。”话音未落,端木研的手指已经紧紧扣死了扳机,而副队也没有闲着,腰间一直留着的手榴弹此刻派上了用场。在那头豹子跃向一旁的一瞬将手雷抛向了它的落点。两个人的配合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天衣无缝。但他们也同样明白这并不能杀死这头不知道已经残害了多少生灵的凶兽。

砰砰砰的枪声就好像是爵士鼓的鼓点,三个人在水泥瓦砾之间尽可能的闪转腾挪与妖兽拉开距离。但每一次当他们认为胜利在望的时候,那头狡猾的豹子却总能找准他们交接火力的空隙猛地向前一跃,接着再一次在枪林弹雨的威胁之下缩进它外骨骼的防御范围之中。那种被玩弄于手掌之间的无助与绝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占据着几个人的大脑,由于慌张,他们之间火力的间隙也越来越大。他们甚至都不清楚,到底是子弹耗尽后再被豹子的利爪残杀,还是在某个没换上弹匣或者没丢出手雷的瞬间发觉自己的手臂消失。

他们的方位一次次地变化,直到正对朝阳,他们似乎仍在那头豹子的攻击范围之外。副队尽可能地将步枪的子弹锁死在野兽的骨骼盔甲之上,然而就在这时端木研累到几近空白的大脑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差错,明明该进行换弹衔接火力的他又一次将手伸向了腰间的手雷。这就导致当副队枪里的子弹尽皆出镗的下一秒钟,那头野兽即使想伪装自己恐惧实际上也没有了能对它进行虚假威慑的滚烫金属弹壳。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副队扭回来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之同时出现在端木研视野里的,是枪口对面骨骼之下的那头野兽猩红色的眼睛。背光的它在那一刻像极了从幽冥扑上来的屠夫,在那个淡黄色的早晨周身散发着带有浓郁血腥气味的漆黑。

那一刹那端木研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的眼睛就像是木讷的搬运工一样将之后发生的一切放置在了他的记忆之上。他丧失了自己的五感,只知道脑海之中似乎已经开始放映他短短二十七年的人生,他听到一个很轻很模糊的声音不停地徘徊。

副队同样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甚至没有时间将自己的头颅扭过去来尝试直面自己的死亡。

如果将一切放到影视剧的慢动作之中,张若汐此时或许成为了唯一的主角,她冲到两个人的前方,高举的右手之中似乎藏了一个小型的太阳。而在她的小太阳发光的同时,妖兽曾经蹲卧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暴怒的吼声。

张若汐垂在腰间的头发几乎同时被炸成一朵在空中飞舞的盛开的花,一层层的尘土向外扩去。原本已经高高跃起的豹子在空中一凝,紧接着像是突然失去重力一样狠狠地栽在了地上。

一道身影猛地冲进了几人的视野,狠狠地撞上了还未调整好姿势的妖兽。只见那个男人将其双手环抱,接着凭借惯性用敌人的身躯狠狠地清理了一条路的碎石。原本就已经有些破烂的西装现如今彻底被肌肉撑成了破布条子,但男人雄壮的身材却还在扩大,直到手臂上的青筋都比得过一条蜿蜒的小蛇。

半兽型的熊罢将那头豹子狠狠地压在了身下,硕大的拳头每次砸下都能带起一连串的血涎,甚至连整个地面都要让其三分薄面。而在熊罢出现的那一秒钟,张若汐便已经垂下了自己的右手,或者说,是背后传来的强大威压震得自己没有能力抬起自己的胳膊。与端木研想的恰恰相反,张若汐长至现在,早就已经看惯了大大小小各种场景,反倒是端木研自己,从孤儿院长大到如今考公干活的这平安顺遂的一生寡淡无味。但纵是如此,刚刚那一刻的恐怖,已经远远超过了张若汐所能承受的范围,她清楚的感觉得到自己一瞬间被惊出的冷汗甚至打湿了自己的衣物,直到现在都没有勇气去回头看一看对方的状态。

而端木研则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想这么多的事情了,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漆黑,直到最后只剩下了远处太阳那一个光点,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深海之中,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更窥探不到自己路程的终点。直到最后,扑通一声,仰面躺倒在了这个混乱而又令人胆寒的早晨。

在场并没有一个人知晓,熊罢势大力沉的每一次攻击,都只是愤怒地重复着无用之功。 第四章 端木研清醒的时候,正躺在熊罢的背上。厚实且温暖的触感像极了小时候孤儿院的妈妈精心准备的摇床,尤其是晃晃悠悠的每一个瞬间。那是乖乖听话,还要帮妈妈分担任务才可能会得到的奖赏。而他的发小钱子云就总是那个优秀模版似的孩童。说一点都不嫉妒肯定是假的。不过,今天这个床上面怎么感觉稍稍有点扎脸啊?不对,你说我这是在哪!

尽管熊罢三番五次表示那没什么,他身体一半以上的部位都被各种妖兽用尖锐的牙齿撕过咬过。但端木研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竟然失态到睡着时将口水留在了一个男人的背上。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他自己也相当奇怪自己骤然失力缘由,不过这显然并不是目前需要考虑的第一要事,在副队和张若汐的搀扶之下,跟在开路的熊罢背后,端木研仍是打算早一日回到幸存者的群体之中,这点几个人不谋而合。

路上,熊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几人正打算前往的小镇之中。虽然,端木研当时的表现的确让他有些难受,但是他也清楚现在这个时局之下他们妖兽的确会是首要被怀疑对象,同样他也真的是没有办法对自己的朋友不管不顾。别看端木研和副队两个人枪械手雷备的齐全,但要真是进了妖兽横行的森林之中那就真真成了案板上的羔羊,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份担忧也愈加浓重。最后拗不过自己,便顺着两个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来。好在端木研心切,规划的路线是那么的笔直不带一点转弯,加上对那些偶遇的幸存者后的询问,他们也的确见过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与众人背道而驰。各种信息叠加下来,成功在遇难之前找到了几人。

当时眼看着那头豹子大张着嘴巴就要把他们几个吞进肚里,熊罢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法子,出于野兽的本能,就好像老虎为捍卫自己的领土而吼出包含威胁意思的咆哮。这完全是死马当了活马来医,拼死了一试,没成想还真真起了作用,救了三个人一命。

听着熊罢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像极了他们周末在酒吧的时候,也是这种无所谓中又略带些搞笑的语气,仿佛在讲别人家的柴米油盐,而故事的内容大多是发生在他熊罢自己身上几乎可以说是没齿难忘的过去。端木研只是感觉惭愧,他辜负了一个人炽热的内心。另外他也着实有些愧疚,愧对于身旁搀扶自己的二人,自己的幼稚和鲁莽,导致副队和张若汐陷入生死一线的局面。如果他当时回应了熊罢的关心,熊罢大概率也会基于两个人之间的友谊而跟着一同前来,那一切的一切,怕是要再顺利许多。

四个人的小队,只有动嘴的熊罢的脑子一动不动。另外三人,端木研愧疚得巴不得挣开两人的手扑到前面给三人惊天动地地跪上一个。而张若汐的内心正挣扎于她人生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痛苦的一次纠结之中。至于现在不怎么言语的副队,他可以说是唯一一个从故事开始到结尾都仔仔细细旁观的第三人称。对于熊罢,端木研之前便跟他提过,所以即使熊罢展露出了和平时那种温文尔雅只是体型有点突出的贵族绅士极为反差的血腥暴力的另一形态,但也好歹是从死神刀下救下了自己的一贱命。他奇怪的是为什么张若汐要在那种危急关头冲到自己的前面,还有那个曾经在她手上闪闪发亮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最最最重要的是那一记不知道来自何方却将自己震得差点跪在地上的强大压力,或许真的是熊罢击溃心灵的怒吼?他头一次觉得那个经常和端木研待在一起,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女孩离自己那么的遥远。

副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如今端木研醒了他还踏实了几分,毕竟在如今这个世界,对方是自己仅有的还算可以依靠的人。同样,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端木研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候突然昏厥,但看着现在软绵绵得像是没有骨头的男人伏在自己的肩上,他又怎样都开不了口,甚至不敢问一问他有没有看清张若汐手中到底攥了什么,生怕一个刺激再让端木研抽了过去。

他们就这样一路的走,陪伴他们的是头顶之上高悬着的几把飞剑。那是几名已经跟了熊罢一路的道士,毕竟作为一个捕猎团里的重要人物,他理应得到道宗更多的“关照”。

由于端木研莫名其妙的虚弱,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趁着这个机会,副队重新扫视了下这座已经容纳了他几年的城市。自从警局遇袭以来,他和端木研几乎没有时间思考,一件件事情砸向他们的肩膀,更可悲的是弱小的他们只能咬着牙选择硬抗。

总体来说,这座城市的变化是那么的突然且巨大,那些已经塌倒在地上,有的甚至已经碎了一半却依旧有LED灯在闪耀的广告牌似乎是这个地方曾经极度繁荣的唯一证据。副队猛地感觉这一切都真的好假,只能任凭眼泪又一次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他的眼眶。而正因为他已经从那种末日之下极端的忙碌与麻木之中抽离,无穷无尽的疲惫就好像那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一瞬间扑进了他的梦境,好几次如果不是端木研的另一面还有张若汐帮忙搀着,他就要带着那个刚刚从昏厥之中醒来的男人再一次和沙石遍布的大地来一回深情的拥吻。

两人的疲倦,熊罢自然看在眼里。正好天色渐晚,熊罢在废墟之中找了个能勉强容身的地方,打算先这样凑合一晚,歇息歇息,明天赶路也更加快些。众人没有异议。而在几人停下之时头顶上的道士们也寻了个不远的地方歇息。

春天的夜晚到底还是有些寒冷,好在熊罢作为一个终日活跃于山林之中的猎户,随身带着些野外生存必备的物件,其中包括点火用的燃石。围坐在篝火附近,几个人分了分身上仅剩的粮食,定好了守夜的顺序,由看起来精力最为充沛的熊罢来值第一个班。而剩下的三人,除却张若汐外,几乎是着地就着,显然是累得够呛。

熊罢在左,观察着火苗的态势往里加着从附近搜刮来的能烧的东西。张若汐在右,木木地看着跳跃的火光发呆,赶路的这一整个下午她似乎都是这样,想来倒也稍稍有些暗自庆幸端木研的精神困倦到了一定的程度,否则路上和自己搭话,自己这个状态怕是会露出马脚。

两人的中间便是副队与端木研二人,微微的鼾声配合上几个木根在火焰之中噼啪的响,暖意包裹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底的温馨就好像是热乎乎的泉水,竟然让人还会有些感动。

熊罢又将一截木棍放进了火里,虽然它已经在火旁烘烤了有一段时间,但是仍是有滋滋的声响伴随着袅袅白烟生出,“你也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熊罢的声音低沉,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这或许也是端木研喜欢听他讲故事的原因之一?“我们这也算大难不死,后面只会越来越顺利的。”

张若汐笑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起身走到了端木研的身边。他像一个孩子一样侧着身子,一双长腿蜷到了身前,英俊的脸庞被跳动的火光敷上一层橙红色的面膜。张若汐伸手轻轻地抚摸,她感受得到对方脸上微小的痘痘,还有微微有些颤动的睫毛。火光在张若汐的眼睛之中跳跃,那对灵动的眸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们像两眼泉水,里面盛满了爱意,只是在那幽暗的深处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痛苦。

她和端木研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纵使不算上她单方面认识端木研的时间。只是这个平时洒脱自由的男人在面对感情问题时总像个懵懵懂懂的男孩,而恰恰张若汐又是个有点傲娇的女生,明明是自己先靠近的你,你却还这么磨磨唧唧,难不成真要我把自己送到你的面前?这就导致,明明两人对视的眼睛之中都写满了欢愉与喜欢,可事情却一直拖到了前不久才真正拍板钉钉。最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倒是副队当着全队的面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们俩不会在一起了吧。”算是替他们进行了正式的官宣。不过他们也都互相答应了,会为对方补一次深情的告白。

想着想着,大颗的泪滴从张若汐的脸庞滑落,砸到端木研的脸颊之上换来男人睡梦中的嗯哼。张若汐连忙抬头,吸了几下鼻子揩去了眼角的泪。

等端木研醒的时候天理应大亮,但由于夜间升起来的乌云,周围还是在一片暗沉之中。夜晚的值班任务大多是由熊罢完成,其中觉浅的张若汐起来替了熊罢,最后则是由因为梦到了家人惊醒的副队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虽然副队一直说熬夜熬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眼睛为何红肿。

简单收拾了下众人便再一次踏上了返回的道路,凭借着残缺的标志性建筑与熊罢手中的地图,几人选定了方向。经过了一夜的修整,端木研的身体与精神都已恢复了八分,除却对张若汐和副队有没有因为妖兽受伤的关心之外,他更多的还是和走在前面的熊罢并行聊天,有点像是为了防止驾驶员打瞌睡而存在的副驾。这也算是因为麻烦熊罢熬了大半夜而产生了愧疚的一种表达。如果不是周围杂乱的环境与阴沉的天气,他们几个倒还真有点像在参加公司组织的春游。

但,这种悠闲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很久。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睡了一夜的端木研,足够充沛的精神使他对周围的观察和对路程的感知相较其他几人更为细致,尤其是头顶道士们的突然提速消失在众人前方,使他的紧锁的眉头更皱几分。他将自己的所见所感分享给了众人,而在野外待惯了的熊罢自然也察觉到了一切的诡异,理论上来讲端木研恢复后他们的速度算不上慢,应该早就可以见到自己狩猎团的营地,可如今走了许久,四周除了藤蔓就是废墟,似乎连那些参天的树都变得少了。此话一出,众人的担忧不仅浓重了几分,但原地休息等待天晴显然是不太现实,因为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小丑狂笑着等着几人被困于马上到来的暴雨之中,而他们的物资也已到了告罄的地步。

端木研抬头望向他们既定的方向,远处似乎有一株巨树矗立,虽然很难去确定这到底是回家的信号亦或通往黄泉的路标,但这的的确确是他们最后的选择,就好像沙漠之中偶遇的一间木屋,没有人能断定里面住的到底是植树的老人还是杀人的恶鬼。

就这样,几个人又一次走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们再无了刚刚的悠闲,反而越走越快。因为端木研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棵巨木的高大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眼睛所反馈回来的一小段距离实际上却足够他们奔波一阵。而更让众人崩溃的是,他们在树旁翻找能提供位置信息的物品之时,副队发现的一面牌子。

“端木,我想,我们回到警局了。”那是一块已经碎成半面的秦晋区的警徽,原本,应该挂在秦晋区警局的楼层大厅之中。 第五章 风,越来越大。突如其来的闪电撕开了厚如小山的乌云,也照亮几个人的和天气一样阴沉的脸。紧随其后的轰鸣震得端木研的世界都有些天旋地转。仅仅一个夜晚,似乎所有的幸存者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倏地消失,而随着头顶盘旋的几柄飞剑离去,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孤零零的身影。

树叶哗啦啦地在响,聒噪的像是故事里地下拍卖会嚎叫的看客,而他们就是等待着被夺取灵魂的商品。天变得越来越暗,而也正是这时,那最让副队心烦的柳絮不合时宜的出现,最先受到波及的便是距离巨木最近的熊罢。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你还好吧。”这是熊罢第一次没有回答端木研的关心。

“喂。”这是熊罢第二次没有搭理自己。端木研显然有些着急,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有点太过诡异,他拨开了飘来的飞絮,打算再进一步去拍拍熊罢的肩。可是他连步子都还没来得及迈出,熊罢却在此时转过了身。

“没事吧,没事就好,我们现在地方躲一躲吧,等会儿下雨,站树下说不定容易被雷劈死。”端木研的嘴像极了一挺不会发烫的机枪,也只有不停地说,他心里的慌张才会得到一点点的安抚。

然而转过身的熊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低着头不停地喘着粗气,嘴里还念念有词,只不过声音模糊,端木研如何也听不真切。

“熊罢,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句话,就连端木自己说得都没有底气。

一道闪电猛地点亮了几人视野中的细节,紧接着的雷鸣之中掺杂着熊罢从喉口之中撕出来的咆哮,突然的一阵刺痛使他不得不仰起他的头颅,牙关紧咬,鲜血不断地从中渗出,这个对着端木研快要说了一本长篇小说的男人最后的两个汉字像是从齿缝之间撞出来的。“走啊!”

端木研不愿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那个总是温柔地和自己说说笑笑的雄壮男人现如今痛苦得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凿碎了每一根骨头。他的双眼通红,像极了昨天死在他手下的野兽。反应最快的是张若汐,她招呼距离端木研最近的副队一左一右将他架住,并且在保证自己不会吸进飞絮的同时,伸手捂住了端木研的口鼻。那时候她的脑海之中只有一个想法,哪怕是拖也要尽快带着端木研离开。而随着他们一步步地走远,熊罢的身躯也一点点地膨胀,甚至到了昨天与巨豹搏斗的体型之后仍不见停滞。

路过的风笑得愈发猖狂,他们像是走进了大雪纷飞的隆冬。但幸运的是,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能量笼罩在了几人身旁,替他们融化着飘来的雪。仔细去看,张若汐脖子上一个平常不甚起眼的吊坠,此刻正散发足以与头顶雷霆争辉的光。

端木研再也没有张口,只是轻轻拍了下张若汐。而对方自然也懂得他的意思,接着与副队一同撤去了端木研腋下他们各自的胳膊。

自己再也不会表达出丝毫的留恋,端木研心想,这也是对熊罢最后的尊重。他想起熊罢曾经对他讲过的一个故事。主人公是熊罢和他那个一辈子都没有修成人形母亲,故事里的风景就好像今天一样,不过那是真真发生在了乌云低压的雪季。那时候的他刚刚修炼出了灵智,就像现在的端木研一样,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善意与好奇,明明该缩在洞里休息的一段日子,却偏偏闲不下来死命地要四处溜达。你猜怎么着,真真倒了血霉撞上了捕猎团留下的陷阱。那是一个偏大号的兽夹,很显然不是为了他这个年龄的妖兽准备的。各个捕猎团也都自觉遵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放走年岁浅的娃娃,也算是为自己提前积一笔阴德。而正常情况下机关被触发之后弹出的兽夹会锁住妖兽的腿,这样百分百不会破坏妖兽的兽核更有几率获得较大面积完整的兽皮。可这次,兽夹紧紧咬在了小熊罢的腰腹之间。而兽夹上斑驳的痕迹似乎在说这是一处早就被遗忘了的墓地。

那个雪夜,一头小熊的哀嚎和冬风一起弥漫在了整个山谷。小熊罢感觉自己的精神在配合着血液一点点地流失。到最后他甚至累的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时候他真真感觉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世界。不过好在,母亲终究是找了过来。纵然过去了很多很多年,熊罢依旧记得真切,母亲红着眼眶,但没有掉一滴眼泪。见面的第一句没有关心自己伤的是否严重,只是后悔自己为什么生了个如此天赋的孩子,如果不是小熊罢远超身边同龄人的生长速度,他决计是不会被这道陷阱夹住。

母亲想尽了一切招术,几乎折断了熊掌之上的每一根利爪,最终,用了个熊罢后来每一次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且侥幸的法子救出了自己的孩子。她剜向了自己的亲手骨肉,在兽夹的内侧为自己的孩子争取出一点可能逃生的空间。兽夹尖锐的锯齿从她的指尖划入,一点点切割着每一根手指。

小熊罢和自己的母亲贴的很近,他感受得到对方颤抖的呼吸。但母亲没有停手,她让小熊罢不停地蹭,从自己的两个手背之间靠着那一点小于兽夹锯齿的阻力磨离这个地狱。那天在酒吧,熊罢当着端木研的面脱下了自己西装的外套,他解开了白衬衫的几颗纽扣,从下方撩起,漏出了自己侧腹狰狞的疤痕。

那是端木研第一次见到这个至刚至柔的男人眼红,他说,他的母亲因为他的那一次顽皮,几乎废掉了自己的手掌。但那头要强的女熊不允许自己救出来的孩子为此感到难过,她总是对着小熊罢说道,“妈妈既然做了那样的选择,说明妈妈认为你要比它们重要得多。并且并不是因为你而牺牲了妈妈的手,而是在那时,妈妈就知道你会代替这双手而活着。”

熊罢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自己厚大的手掌,“其实有时候我很诧异自己竟然加入了捕猎团,明明它给我的童年留下了那么痛的教训。但人生好像就是如此,一代人为一代人的生计而奔波。我只是想让我的母亲过得好些。”端木研伸手搭上了熊罢的肩,两个人就那样沉默了许久。

端木研并没有见过熊罢的母亲。在他和熊罢相熟的时候,这位很刚强的女性已经离世了许久,但端木研知道她总是喜欢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挂在嘴边。她的坚韧与牺牲不仅影响着她的孩子,也通过她的孩子影响着后来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注定死去。你愿意代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吗?”当初在酒吧里,熊罢问的非常突然,或许是和妖兽搏斗惯了的他仍是不习惯人间的表达。一时间端木研的手僵在了那里,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手上沾上了太多的鲜血,母亲曾经说,善恶有报。”熊罢端详着酒杯之中晶莹的液体,用他惯用的像是在讲述旁人故事的语气接着说道,“我这种人,无论怎么死都不可能有理由去抱怨什么不公。”

熊罢或许早就已经等到了他的‘后福’,只是相比界限朦胧的福分。这令人痛苦的报应,总是显得那么地突出。

和熊罢有关的一切记忆像一场电影在端木研的脑海之中循环播放。他像是奔跑在一片荆棘之中,每远离自己曾伤害过的朋友一步,那痛苦的尖刺就会刺穿他的脚掌直抵心脏搅得他头疼欲裂。可如今的他却也只有逃命这一种办法,像当初弱小的熊罢,纵使滚烫的泪珠早就已经爬上了自己的睫毛荡着秋千,他也只能在母亲的双手之中一点点向上。

可悲的是,这一次熊罢要面对的敌人,要比当初捕猎团的兽夹强上千倍万倍。

他最终还是败倒在了那状如柳絮实则更像蒲公英种子甚至更小的飞毛之下。迎合着天空的雷霆与闪电,远古的巨熊在巨树之下仰天呼号。倾盆的大雨似乎在这一刻为它的到来而欢呼,双瞳的颜色像极了獠牙之下淌出的血水。熊罢的嘴中呼出浑浊的气体,它也将目标锁定到了前面奔袭的三人,紧接着,强大的腿部肌肉力量使它几乎和那出仓的炮弹一模一样,在巨大的轰鸣声之中撞破大雨构成的帘幕飞速接近几人。

端木研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用力,将身旁的二人推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力量的奇特。张若汐还算好的,只是在水坑之中湿了衣服,而另一边的副队却因为反应不过来端木研的动作而硬生生地摔断了一边的胳膊。

不过,端木研也的的确确救了两人几秒。因为随后而来的熊罢就好像当初抱摔妖兽一样大张着双臂,看样子要将三人一同锁死在自己的胸前。而端木研最后关头奇迹一般的爆发,导致熊罢只能将所有气力对准唯一还在攻击范围之内的端木。

大雨滂沱之中,熊罢似乎在脚掌之上装了两个长长的倒钉,使它可以一瞬间刹在端木研的身旁。而粗如一截古木的胳膊却不见减速,冲着端木研猛地便是一击。那个曾经将差一点吃了端木的恶豹打的血流成河的拳头,兜兜转转却落到了曾经守护的人身上。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的角色换了过来,端木研倒成了飞出去的炮弹。刚刚撞开的雨幕刹那间又重新合上,只见道路尽头的那堵厚厚的砖墙中央形成了一个深坑,袅袅的白烟不停地从中弥散。

“端木!”副队的眼泪跟随着他的吼声在熊罢刹住双脚的那一刻便已奔涌而出,可空中交织成布的雨滴使他这个凡人只能看得到一大一小两个相差极大的黑影。灾难降临之后他曾一度以为未来的重建的路,还要靠两个人互相扶持得过。或许是一个成年人无用的习惯,躺在地上的他用还算健康的右手盖住了自己的脸颊,而张开的五指之下是这个坚强的男人最近的第二次无声的痛哭。

张若汐有点发愣,她同样接受不了现在的结局,准确来说是难以理解端木研两次截然不同的表现,她没办法将已知的信息重合,将所有线索连接成一个闭环。或许,端木研真的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他只是个有些特殊才能的人类,这项工程从一开始就定错了方向?想到这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悲伤。她转头看向端木研的位置,那里仍然是没有一点动静。

暴雨之下,熊罢轰出去的拳头还没有收回。他的眼睛直直地向前望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浓痰,发出些不明意义的嘶哑之声。听起来,徒让人觉得哀伤。可他的痛苦并没有丝毫地削减,他只是侥幸从不间断地折磨之中捡到了两秒休息的时间。他像是具死了很久的尸体,僵硬地跪了下去。颤抖又一次像蛆虫一样顺着他的肌肉开始上爬,他的双臂不停地左右挥舞,去击打自己所能够到的每一寸身体,尖锐的利爪一次次划开自己的肌肤,不断涌出的暗红色液体与雨水在崩溃之中相拥。

他或许是想杀了自己,却又没有那个实力。只能像个旁人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不属于自己。

熊罢的肉体停了下来,紧接着依靠手掌撑地的力量以迅雷之势翻身跃起,腾出来的手掌袭向了一旁堪堪举起手中金光做防御姿态的张若汐。

“看剑!”只听这时,天空之上传来了一声响脆的劲喝。一柄桃木剑如无畏天气的飞燕一般冲破了一道道雨帘,它在空中绽放着一股夺目的光芒,仔细去看那竟是一把巨剑的形状。咔嚓一声,赶在利爪掀翻女子之前剁断了熊掌。

熊罢并未停留,一个转身扫向了另一面的副队。然而脑后破风的声音紧随而至,不过这次并没有直接破坏熊罢的攻击。可熊罢大力挥向副队的拳头,却直直撞上了桃木剑爆出的金光,巨大的力量险些折断熊罢的小臂。

这次的吼声听起来是那么的愤怒,熊罢血红色的双眼最终锁定了陷坑之中的端木。那是它能攻击到的唯一的活物。但没有思考能力的它不会想到,暴雨之下的闹剧,会因为它的这一个选择而落幕。

在熊罢冲向端木研的那一刹那,少年断喝一声,“合!”只见两把桃木剑倏地从地面弹出,剑尖斜指那道飞奔的身影,呈现出的金色剑芒更像是一种高速旋转的钻头,在阴沉的雨中显得格外突出。

然而,它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熊罢的拳风已然吹动了端木研的黑发。

“凝。”几乎要喊出声来的张若汐将端木研的名字咽进了肚里。她熟悉这一个字所给她的感觉,纵然她甚至没有见过字主人的真正面目,但那种令人膝盖打弯的帝王之气似乎能穿越千年亲临她的眼前,甚至可以让一旁哭到岔气的男人在一瞬间止住他的眼泪。

与他们有着同样感觉的甚至包括衣衫尽湿的少年,这个总是被师父和师兄们开玩笑说是个没有其他表情的笑面娃娃,竟然被一个字惊到大脑空白,险些从高空之上坠落,让暴雨为自己唱那最后一首送歌。

熊罢那边则像是置身沸水之中,张牙舞爪的白气势不阻挡,吞并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一抹白色迅速包裹住了熊罢的周身,它的嘶吼也一点点被暴雨淹没。

张若汐起身向那里走去,一步步越来越快,但也越来越冷,不自觉间就连她的身上也结起一层冰霜。她看到了一只张开尖刺的白色豪猪,大概由于落雨的缘故,一根根冰凌朝着天上不断地延伸,像极了对面同样被冰封的砖墙。透过豪猪的冰壁,熊罢的表情狰狞而恐怖,它的拳头几乎紧贴着端木研的下巴。

可被冰封不只是一头失去意识的巨型妖兽,准确来说,在它突袭至此的那一个瞬间,这片空间被整个丢进了冰窟之中。

那个男人半躺在专属于自己的张扬的王座之上,慵懒的姿态与高昂的头颅,仿佛厌倦了一世的征伐眯着眼去听雨落下的声音。 第六章 少年手握洞天镜联系了附近的道士小队一同将冰封的熊罢,昏迷的端木研和受伤的副队运回了道宗临时搭建的避难所,张若汐自然在其身后紧随,目光一寸不离端木研。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熊罢发作的那尊树上。茂密的树叶之中,一青衣男子俏立于树枝之上,头顶的枝叶尤为茂密将倾盆的暴雨防的是密不透风。

相当无奈的一声轻笑,“药劲还是不够吗?”

避难所选在了一座小学之中,端木研被安置在了校园角落的一个杂物间里,冰雕就静静地伫立在了他的隔壁,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

张若汐人在操场的看台之上,旁边站着位短发与胡子都花白的老人,遒劲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眼睛。老人的一侧候着那位背双剑的少年。操场之上人影重重,却在大雨之中岿然不动。

“汐儿,这瓷塑娃娃名叫燕连环,算是你的师弟。不过本事,可大得很呢~”最后一个‘很’字,老人语气中带满了揶揄。却见燕连环全然不理,脸上依旧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甜甜地道了句,“师姐好。”

然而对面爷孙辈的两人并没有舒展开张若汐的眉头,她纠结了很久,终究是问了出来,“二伯,所以端木真的是,,,,,,”张若汐并没有说下去,其实在她心中也早已有了一个答案。

被叫作二伯的老人长叹了口气,将身子转向了操场,几步走到了两人的前面。噼里啪啦的雨像极了小块的冰雹,打的看台顶篷不住地叫唤。“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今日的诸些事情凑到一起,我总是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他抬起手指向操场,“这些尸鬼,是你师兄弟们前前后后尽力搜罗来的,靠着符箓镇压于此。其中还有不少平民和我们自己的人。”

顺着二伯的手指望去,张若汐渐渐看清了台下的情况。这些生灵的情况与熊罢几乎一致,猩红的眼与看起来有些肿大的身躯。但数量之多着实令人震惊,很难去想象宗门中人为此付出了怎样大的代价。

“如果不是这场大雨,很难讲那飞絮又会残害多少人的性命。学习相关术法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尝试调制解药,为的是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不过,很难,事故刚爆发的时候我也第一时间研究起了那些杀人的梦魇。”讲到这,老人停了,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张若汐一眼,瞳孔之中平添几分黯然,“对方的实力,我捉摸不透。”

这无异于一道惊雷响彻张若汐的脑海,二伯的实力她再清楚不过,如果连二伯都败下阵来,整个道宗可能也只有那几位能在一对一之中面对巨树的主人不落下风。

“你明白的,宗门不可能明着派大量人手驻扎在秦晋区这个边远的地方。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正当理由对秦晋区发动如此大规模的突袭。原因只有一个,不单单只有我们知道那份情报。事情的发展和宗门世世代代所构想完善的情况截然不同。”

老人走向看台的边缘,张开右手手掌伸进暴雨之中,爬满天空的闪电照亮了他那张因岁月爬满褶皱的脸。一个圆形的水球慢慢在他的手心形成,吸收着过往的雨滴而逐渐变大,紧随着他猛地攥拳,顷刻间粉碎。

“丫头,很有可能,这一次我们都离不开这里。只求”这是张若汐印象之中的第一次,这个脾气上来敢叫板掌门的暴躁老头说出这么消极的话。

老人又走回了张若汐的身边,苍老的左手抚着张若汐的脑袋,咧开嘴笑了出来,“没想到我们汐儿这么大了,还是能被一句话唬得出神。放心,老头子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汐儿乖,你先跟着瓷娃娃去另一个避难所,那里更需要些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手。瓷娃娃,我们汐儿要是断了一根头发,小心我给你师父打小报告,看你以后还怎么偷学那老头的剑法。”

闻言,燕连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自然清楚老人的小孩子脾气,这种事说的出口就可能做的出来,“师叔,这不太合规矩。”

“哦?你小子还谈上规矩了,你师父为啥叫你跟我,你心里没点数嘛?”接着甩甩衣袖留下了句去加固结界咯,转头溜了。

老人没有说错,张若汐的确成熟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句话就可以哄好的女孩,“燕师弟,二伯他,,,,,,”

燕连环小脑瓜何等的快,张若汐一开口便已猜到了八成。不过仍是微笑着安安静静等她讲完,尽管她只说了六个字又恢复了沉默。“的确如师叔所说,这次我们所面对的情况非常严峻。不知师姐有没有注意,和巨树刚刚爆发之时相比,如今巨树的数量要少了许多。那是一种很难去理解的现象,巨树所生长的坑洞似乎有一种很强大的引力,他们仿佛一个个漩涡一般将巨树和周遭一切重新地拉了回去。而等整个过程结束以后,几株仍在地表的巨树变得异常高大,飞絮的危机也是从那时候爆发。师叔说,整个秦晋区已经彻底地沦为了对方的武器。按他老人家的意思就是,下一秒都有可能从地面突然钻出一根藤蔓将师姐勒死,所以年纪小些的师弟,师侄们都已经逐批牵离秦晋区,理论上来讲,我应该是以护送他们的名义和他们走在一起,至少要在最后一个站口徘徊。不过~”微笑着的少年摊了摊手。

“你说的最后一个站口,是我们即将前往的那个?”

燕连环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和师姐说这些,只是传达下自己师父的意思。看样子,他老人家应该和师叔在师姐的去留问题之上产生了分歧。师叔看样子并没有强求,我作为小辈更不好多说什么,所以只能将选项列在师姐面前。师父他的意思是,师姐留在他的身边,不仅仅是对整个道宗有利,更是为了师姐的安全着想。”

听完燕连环所说,张若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她已经想到了燕连环口中的师父是谁,一个常年待在藏经塔中眼神阴翳的老人,同样也是自己的大伯。和二伯不同,在张若汐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和大伯单独相处的画面。小时候,道宗中人对他的评价大多是此人为了道宗可以做到不择手段,常年的修行并没有感化他的人格,据说年轻时候的大伯在外执行任务之时极度的心狠手辣,如果不是出生在当下这个和平的年代,杀伐果决的他完全有可能坐上掌门的位置。后来,自己的爱徒遭人暗算,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似乎一夜之间塌了脊柱,钻入藏经阁之中,整月整月不出来一次。燕连环能作为他的门生,想必天赋已经强悍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

张若汐很纠结,二伯对自己的呵护她几乎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当初掌门宣布自己来执行这项任务之时,也是二伯主动请缨留守在秦晋区。她心里清楚得很,整个道宗上下都是在赌,谁又敢断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绝对安全。但大伯却又将这件事上升到了一个不容她拒绝的高度。加上自己在相处过程之中与端木研的羁绊一点点地加深。她并不是惧怕死亡,从小接受的教育使她即使腿肚子打颤也可以大无畏的走向刑场,只是太多的情愫纠缠其中而自己恰好有一条不一定那么光明的退路。

“可是,,,,,,”她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被巨大的声响打断。

少年笑出了声,悠悠地说道,“是他的方向喔。”话落,看着张若汐又一次冲进了雨中。

就在不久之前,道宗医者的离开了端木研的房间,门外左臂被绷带挂在脖子上的副队就好像等着自家女人生娃的丈夫,三步并两步迎了上来,渴望从这些人嘴里听到一句平安。

“他没事,身体的所有创伤都在以一种极其恐怖速度复原,不出意外的话,过一会儿便可以醒。可以和他交流,但不准越过这道红线。”说着,男人将手一招,一条红色的小蛇从他宽大的袖口之中飞出,缠绕在了门框之上。

“那,道长?隔壁那位病人什么情况?”副队只是觉得别扭,他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学着武侠小说叫了一声道长,却只给一种中气不足的感觉。

但见那人摇了摇头,说道。“这我也无能为力,不过好在仍旧可以感受得到那头熊妖的体征。怎么跟你解释呢,施术者拥有很强的控制力,并且对他没有很强的敌意,导致熊妖周身的冰块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强制他进入了冬眠。我们一没有办法去将它们融化,二来冰块化掉之后我们也很难讲会发生什么,保持原状等待救援或许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好在,那冰倒是没什么自然消退的迹象。大概就是这样,不必操心。”

副队像是在看他儿时的偶像,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医者的尊贵地位在三界通用,更何况仅仅是人间的两个派别之间。而在得到医生的回答之后,他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窗台上摆放着张若汐为他而拿来的盒饭,现在也已经放凉。张若汐刚刚放下一次性的筷子便被叫了出去,大概是遇到了什么熟人,毕竟那个小男孩好像是叫她师姐。而他则从医生进去的那一刻开始,便一直守在门外,不住地踮着脚往里张望。这次是端木研救了他一命,他的脑袋好累,不想再想那么多了。无论张若汐是谁,也不管端木研有怎样的背景。如果熊罢也可以被治好,他们几个就在找一个城市生活,那样应该就算对方更珍贵的朋友了吧。不过等端木研醒了,自己必须好好吓吓他,好好质问质问他。副队一边想着,一边靠着墙壁坐到了地上,往嘴里扒拉着盒子里的米饭。

期间里屋传来了几次端木研的呻吟,惊得副队连忙放下盒筷起身观察。可每每他想冲进去之时却总是被小蛇嘶嘶的叫声逼得手足无措,大雨之中出去找人举目四望只剩灰蒙蒙的一片。最终湿着身子,恨自己无能恨到锤墙。也就是这时,转角走来了一位灰袍道士,身高体长,面容姣好,乌黑的头发端端正正地扎在头顶。一见他这副德行,匆忙上前几步摁住了他的拳头,“先生这是为何。”

副队心焦得都要哭了出来,见此道士,像是攥住了根救命的稻草,连忙道,“道长,我兄弟他似乎疼到要命,您快去看看吧。”说罢,拉着道士的手腕就走向了端木研的方向。只不过到了门口,那人却说什么不肯再进一步。

“先生万万不可,此处已有前人放置哨蛇,你我门外观望即可。”看着副队紧张的表情,灰袍道士笑了一笑,“不必担心,你们的事情我已都听人说过。他算正常现象,试问谁自己接上全身的断骨不疼到昏厥。安心等待便可。”道士很有耐心,操着徐徐的声音如春风一般,为副队解释了许多。在安抚下副队的情绪之后,于门口立了好久,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端木研汗珠爬满的脸。离别时,对着副队说自己手头仍有些工作亟待处理,如若端木研清醒过来,只消告知钱子云还会再来看望。最后,互道句珍重。

望着那人像相遇时一样,消失在了转角,副队琢磨起了那人的名字,钱子云,端木的发小叫钱什么来着?

就这样,副队又一个人等了一阵。端木研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看样子身体并无什么大碍,不过上半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被医者脱了下来。只是副队的命令相当地强硬,不允许他下床,否则自己直接喂蛇。端木研也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

隔着不锈钢栅栏组成的防盗窗,两人颇有一种监狱探监的感觉。简单对了下信息,副队帮着端木研补完了他记忆之中缺少的所有场景。

“不久前有个叫钱子云的人看望过你,他说提他的名字你自然知道是谁。”

“那是我发小,之前好像说过一次。”端木研木木地,显然还是没能从副队的话中缓过神来。

“你和若汐,到底还瞒了我些什么东西?”

“啊?”本来就有点走神的端木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发问,并且自己也的的确确不知道自己身体变化的缘由。

“我说,你和若汐到底还瞒了我些什么?”副队的双手抓着铁窗的栅栏,低下去的额头抵着两条铁棍之间的空隙。他原本是想吓一吓端木,想象中,他把铁窗摇的框框直响,质问的字眼一连串从喉咙之中冲出,旁边的红蛇嘶嘶吐着信子。但当他看到端木研清醒过来失神落魄的样子,一股莫大的无力感弥漫在了自己的内心。或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一无所知的端木和自己不过都是悲哀的一粒尘土。

“我,,,,,,”端木很想解释,可越焦急反而越出错,支吾半天刚刚开口却又被副队剥夺了说话的机会。

“我刚刚想了好长一会儿,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我,若汐还有熊罢。我们换一个人烟更少的城市,相比这里的铁饭碗,以后谋生可能要辛苦很多。但你和若汐可以安安稳稳地组成家庭,如果上天垂怜我和熊罢,那就赐我俩一人一段姻缘,可能会有孩子,那今后他们也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甚至是夫妻。可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我无比清晰的感觉刚刚不过是一场自己搭建的美梦,仅仅是道宗的一条小蛇便可以像天堑一般斩断你我的往来。我不过是擅自借你们的人设,为自己搭建了一个能够苟活的乌托邦而已。”副队越说越激动,鼻涕和眼泪齐齐留下,“我只是想骗过自己,给自己一个接着活下去的理由。就像我家人还在的时候。”

端木研愣住了,他倒不是不会安慰别人,只是千言万语一同涌出齐齐堵在了自己的胸口,像是一块巨石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搜寻了所有字眼却都感觉是如此的轻绵,写尽了敷衍。他下了床,一步步挪向窗边,却又被副队竖起的手掌定在了原地。自己多年的兄弟就在眼前,可自己就连抱一抱他都是奢望。

副队用另一只手胡乱地在脸前揩了两下,吸吸鼻子,接着说道,“不必过来,我们需要遵循规则,像巨型机器中的一个齿轮。我只是有些难受,缓一缓或许就好了。端木,你当我在说胡话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死亡,也会是一种解脱。”

副队的脸上挂着微笑,但眼泪却不住地顺着他的脸颊划下。端木研又向前走了一步,伸出的左手好像要够到铁窗,但他没有想到,那是他见副队的最后一面。

他的左臂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疼痛,但自己的瞳孔之中刹那间换了风景,再也没有了那个喜欢夹着嗓子开他玩笑的男人。扛得住地震的墙体在巨树的冲击面前显得那么得脆弱,不知是幸运与否,大块大块的天花板落到了端木研的四周。房间之间的隔墙轰然倒塌,原本完整的冰雕却已经被砸成了一块一块。

耳鸣充斥着端木研的大脑。他的正面被滚烫的鲜血染红,很难去区分是他的断臂亦或他的残肢,整个人显得癫狂而又怪异。他颤抖着将头扭向了隔壁。一步步走的很慢,却又那么艰难。不知是大脑的驱使,身体的本能亦或只是被一块石头绊倒,端木研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他伸手就可以扶起一块不小的冰块。他的身体觉察不到一点的寒冷,反倒是内心好像是在一瞬间变得那么脆弱。厚厚的冰层之下,是熊罢三分之一的脸。脸颊之上那道暗红色晕开的痕迹是那么地明显,像是一把铁锤一下下砸得端木研喘不过气。他甚至想象得到暴雨之下,熊罢脸庞之上汩汩的红色泪水。但他不敢去代入熊罢是靠着如何的毅力,像自己母亲割开手指一样用自己的利爪划破了自己的眼球。

“啊!”端木研的怒吼震荡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散。同时也震住了踏剑而来的张若汐,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所包含的杀戮与痛苦。可就在她仍要铁了心前去之际,另一声怒喝紧跟而来,“都给我回去!我看谁敢再踏近一步!”二伯是说给避难所所有道士不假,但凌厉的眼神却又紧盯着张若汐一人,丝毫不顾女孩眼中的泪。

而这,也给了身后燕连环追上的机会。不知道故意与否,少年像极了一个大人,伸手轻拍着张若汐的肩膀,喃喃地说,“师姐不必忧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也是他们几人命里避无可避的一劫。”

这次的巨树明显比熊罢当时那株更为庞大,不知是否因为暴雨,并不见飘飞的浮絮,但那一条条枝干仿佛生出了灵智一般在阴云之下张牙舞爪,鞭挞着自己所能触碰到的一丝一毫。可无论它再怎么疯狂地去甩动自己的武器,却仍旧没办法扑灭身旁逐渐扶起的一个小小的白点。

男人所爆发出的巨大能量以他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切割着巨树的每一次攻击。而自头顶如瀑布之下的暴雨就好像要冲刷掉他一直以来经受的所有苦难一般,竭尽全力去洗涤他身上所留下的血渍。消失不见的左臂如今已经被寒冰取代,缥缈的白色寒气如一道道游龙盘旋在他的周身,而白气之下,窥得到男人矫健的身躯。原本的长裤因为连番的折磨如今已成了条残破的短裤,最后经由血水染色,暗红的样子说不出的诡异。他的身形不断上升,好像在走一道称帝的阶梯。身后耀眼的雷霆,成了勾勒王者的最佳背景,轰鸣的滚滚雷声,就真的好像他麾下冲锋陷阵的千万铁骑。而当他达到天地的高点,俯瞰身下的众人,凛如寒冰的白色双瞳之中察觉不到一丝的情感,似乎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起,万物的生死便被他的手指左右。

“破。” 第七章 端木研似乎站在三界的终点,嘴中轻飘飘吐出的一个字眼好像都成了天地的准则。

只见他傲立于苍穹之上,右手五指张开对上身下狺狺狂吠的树枝藤蔓,一个“破”字落下,头顶的阴云被以为他核心所爆发出的强大气浪轰地炸开,皎洁的月亮高悬在他的身后,清冷的寒光如仙女的纱幔霓裳将端木研包裹其中。地面与低空的众人几乎要被雨水糊的睁不开眼,却依旧不愿放过这场对弈的一分一秒。

冰碴悄然落在了呼啸而上的植物尖端,紧接着像是烈火攀附上了枯草,刹那之间向下蔓延。可这些本应被定格于天空之上的冰塑却好像被那月光轻轻一点,碎成了漫天晶莹的琉璃,如雪花一般缓缓飘落,,,,,,

东方广赶到之时,险些要被眼前的一切惊掉了下巴。

不是说好,轻轻松松的一场妖兽叛乱,自己顶多过去辅助辅助下界的一帮道士,顺道当历练历练自己的能力。然而眼前这一切却又与轻轻松松毫不搭嘎。

地面上的道士已然陷进了包围之中,暴雨前被飞絮剥夺心智的人和妖兽,从来不只有操场之上的那么一点,更不会仅仅只局限于秦晋区这一寸天地。张道乙千算万算却仍是没料到这场灾难竟被他人准备了如此之久,对面的尸鬼之中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相比熊罢这个小小的捕猎团团长实力不知强上多少,在秦晋区周遭的森林之中,个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看样子,红着眼的它们感觉不到一丁点的错觉,纵然双腿被齐齐斩断仍旧要靠着双手爬向自己的猎物。除此之外,身旁的巨树更是一大威胁,若没有自己法器的保护,随便来上一鞭,便足以叫的一个稍弱的师侄化作肉泥。若是张道乙孤身一人,那他完完全全可以在尸鬼潮之中杀他个七进七出,纵使带上张若汐与燕连环也丝毫不怯。然而现在却是所有没来得及转移的道宗医者与法器铸师统统被围困在了小学这一亩三分地之上。张道乙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与之相抗,争取多带一人拖到救兵的到来。

除此之外,周围竟生长着许多与环境极不相符的巨大树木。若不是神识所反馈的位置并无差错,东方广真以为自己误打误撞走入了什么远古的森林之中。东方广自然看得出这便是此次出征最初的敌人,但它们的生长倾向与枝干活动却让东方广好生诧异,除却少部分藤蔓袭向了地面的道士,更多地却像飞蛾逐火一般刺向暴雨之中的天空。

待东方广再走得近些,原本因为天气与不见跪迎之人的抱怨荡然无存,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在自己噩梦之中反复徘徊的威压。

那已经是一千年之前的事了。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神兵。

神族并不需要像人妖两界一样用各种刻苦的方式去日复一日地修炼,化形。他们由天地神木孕育而生,体内有一种被称为神识的物质,以一个恰到好处的速度为他们的天神本源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再加上没有死亡的逼迫,他们的生活悠然而又惬意。相比实力,天神的资历更为影响他们的职位。作为三界唯一的霸主,天神很少会参加什么大规模的战争,职位的变化大多是因为老一代人的隐退,新生代则自动补上前辈们留下的空缺。据说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前,一位天神正式拥有神域的神职之前,要下界去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到东方广那个时候,考验的具体内容早已模糊不清,可下界的传统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只是难度大概率是不复当初。

先不说那时的他们大多经历了不知多长时间神识的沐浴,自身实力本就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单单是他们天神的名号与其所代表的势力,便足以让两界避之不及。与其说是修炼,倒不如说是一场体验生活的毕业旅行,于修炼不起一丁点的作用,算不上什么最低级的功勋,顶天了在自己履历中记上一个逗号。而在下界,似乎自古便流传着人妖不两立的说法,其中大多数方面不及妖兽的人类凭借着自身的悟性智慧与天神在法器方面的帮助,堪堪守护住了自己的领土,虽然自视甚高的“盟友”不允许他们自己亲自踏入两族之间的征战,人类依旧与妖兽达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稳定局面。

为了方便天神在巨大变故发生之时号令两界,在人间与妖界各设有一座建筑,人类称之为登天梯与流火阁。但与人声鼎沸,万众敬仰,坐落于都城中心的登天梯不同,流火阁距离妖帝的明阳宫可有一段距离。包括东方广在内的几位天神,在历练之前收到了一份很是奇怪的命令,要他们自登天梯下界之后,大张旗鼓地前往流火阁,途中若遇强势阻拦之人,可立下处决。一听这话,几人好不高兴。相比于其他天神,他们本就要年轻许多,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而几位互相之间并未察觉他们又都是好斗恋战的主。只不过终日拘泥于天上与规则之中,涨了实力却并未涨得什么人情世故。东方广又自恃天神本源为天上金炎,更是觉得下界之中无人可敌,巴不得真刀真枪打上一仗,试试自己的水平。就这样,一场赤裸裸的针对拉开帷幕。

那时,新妖帝刚刚上任不久,各种改革雷厉风行。凭借着自身强悍的实力,带动着整个妖界焕然一新。而东方广几人竟全然不惧,一路上速度极快,杀伤无数妖兽,其中不乏妖界守城的将领。他们赶到流火阁之时,早已惹得群情激奋。明阳宫也已靠着正规流程派人前去交涉。可东方广几人,不见一点尊重,最终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以此为理由,天神派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火神将朱烽领兵直抵流火阁。明阳宫不知道的是,在朱烽的部队之中隐藏着几位天元神将。因此,纵使妖兽们集结了周围几城的兵力仍是在流火阁下吃不到一点的甜头,反倒是越来越猖狂的天神部队似有蚕食其他地区的苗头。而在天神们沾沾自喜之时,他们的噩梦也悄然开始。

那时候正值酷暑,可偏偏那天火神部的众人竟觉察得到丝丝寒意。是时,阁外放哨的神兵飞来禀报,说妖界似乎又派了使者。诸神心下奇怪,这肖冰声势不小,怎么如此惧怕,三番两次派使者前来却不见其本人驾到。可还未等几人起身,只见另一人跌进几人视野。那人的一条腿早已消失不见,断口处稍微靠上的部分仍是冰霜冒着白气。众神对视一眼,当下不敢犹豫,噌的一声飞了出去,悬浮在了城墙之上。

来人一身黑衣,孤孤零零的身影在其身后绵延不绝的白色冰原衬托之下显得格外刺眼。肖冰每走一步,那冰霜就随着他前进一点。众神见状连忙催动体内本源,霎时间不同的烈焰将天空染得变了颜色,七彩纷呈。一上一下,似是进入了两个不同的季节。颜色反差,像是一位癫狂画家的画布。

肖冰又走了几步,在城楼之下站定。但闻朱烽开口说道,“久闻妖帝大名,只是不知为何手下之人竟如此不识规矩,敢于流火阁生事,袭我天神。未得合理解释,还恕我等下手不知轻重。”

肖冰没有答话,只见其左手一挥,那冰霜刹那之间依墙而上,逼得众神连忙发功,可就是这么一个瞬间。肖冰腾地而起,竟然立在了比众神更高之处,头颅微低,帝王的威压随着寒冰在那一刻彻底爆发开来。

“滚!”

东方广并不在空中几神的队列之中,却仍是看到了肖冰的脸庞,那双看不到一丝情感的白色瞳孔与如今的端木研如出一辙。那种被人紧紧攥住心脏的恐慌又一次切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然而并不等他做出任何的反应,找到了猎物的端木研已然行动。但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便已经出现在了东方广的身后。端木研在空中扭转着身子,猛地一记鞭腿袭来。东方广靠着自己身体对危机的本能反应与神识的帮助才勉强抗下一击不致落地。然而他胸前交叉的双手甚至来不及放下,端木研又一次欺身而进,蓄满了力量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东方广的腹部,强大的劲力硬生生将他砸进了地面被冰封的巨树底座之中。

东方广到底不再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流火阁之后的三界大战他虽然出不了什么力气,但好歹也算亲历者一个。当下本源之力尽皆释放,金黄色的粗壮火柱冲天而起,极度的高温几乎能将空中的暴雨蒸干。一时间无数的火球飞出,一个个像极了一颗颗小型的太阳,笔直冲向了空中的端木研。借此掩护,东方广亦是腾空,赤金色的头发根根直立,高大健硕的身形也透着几分威武,双手之上一圈圈火焰盘旋飞舞。虽说挨了两下,但他却也大概猜出了端木研的实力。当下找不到任何的办法,他能做的除了在混乱之中送出一点火苗去求援之外只能祈求自己赌对。掐好时间,又是几个更大一些金色火球飞出,自己则在其后,准备等着端木研应对火球之时发起突袭。

端木研却是丝毫不惧,身影爆冲。那些火球擦身而过,似乎顺手捡起一片落叶,端木研呼出的寒气将它们尽皆撕碎。转瞬间,便已到了东方广的面前。这一回,两人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拳拳相撞,不见一丝退意。绚烂如烟花一般的赤金色火焰与极寒之地惨白色的冰晶交错纵横,在黑漆漆的天空之上谱写着属于冰与火的战歌。

瞅准一个破绽,东方广右手之上的金光暴涨,狠狠一拳袭向了端木研的肋骨。然而此时的端木研反应速度早已达到了这具身躯的极限,身体微微一侧,一个手刀下劈,抵住了东方广的胳膊之上。刹那之间,两个之间的威压节节攀升,似乎都要将全部的力气修为,灌进抗衡的右手之中。只听一声轻微的爆鸣,两人尽皆向后飞了出去。只是东方广明白,此次交锋自己没占得上一丁点的便宜。对面那人却没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机会,刚刚在空中稳住了身形就又一次冲了过来,左手化作一把冰刃,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直劈而下。

东方广不敢大意,双手前顶,两团烈焰前后冲出。他压根不指望这火能将对方的玄冰融化,不过是接着反推之力,暂时拉开一点距离。东方广的双手不见停歇,一道道火墙火柱,作势要点亮这整个夜空。硬碰硬的爆发东方广不占上风,自然打算依靠天神本源之中源源不断的神力来对端木研进行消耗。这也的确起到了一丝作用。端木研看起来的确有些畏手畏脚,周身升腾的白气愈发浓重。

东方广心生奇怪,却也不敢多想。借着这个间隙,双手一拍,只听一声大喝,再张开之时便已有了一团火焰盘旋在了自己胸前。那团火焰像是流动的金水,只是表面跳动着几条火蛇。眼见着端木研已经冲出了天上金炎的围困,东方广当下打出了此招。原本明亮的火球在暴雨之下发着嘶嘶的响声,化作了一头昂扬的雄狮,伴随着一声怒吼扑向了对方。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又令他久久不能消化,在被自己几堵随手抬起的火墙困于原地的男人,也只是用了一个抬手击碎了威力强上百倍的奔涌火师。

这一次,东方广再没了机会逃跑,甚至不待自己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端木研的双腿已经挡在了他的眼前。可是端木研又安安静静地站在了那里,一句话不说,一个动作不做。东方广放下格挡的双臂抬头看去,对上的只有那双凉薄的白眸。

“你什么意思?”东方广问了出来,却也更像是问他自己。而端木研的沉默似乎又一次在告诉他,他甚至挑不起对方动手的欲望。那是一种极端的蔑视,而放在这些自尊心比万物生灵都重的天神身上,这种蔑视只会被无限放大,不停地在他们的心上来回践踏碾压。怒火越来越盛,东方广似乎也成了地面之上杀红了眼的尸鬼。他直起了脊背,升到了端木研一样的高度。不成任何体统,对着仍然无动于衷的男人一个把世界全部灭掉的头槌。

端木研被打飞了出去,然而一个翻身又稳住了身形,紧接着冰霜四起,无数的冰锥浮现于他的身侧,随着他的手指一定,尽皆朝着怒目圆睁的东方广疾驰而去。而东方广此时也已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实在想象不到这是一个拥有良心的人能在决斗之中做出的事情。他这边是背水一战,虽说不愿将命落在这里,也绝对要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实力。对方却悠哉悠哉仿佛只是陪自家狗狗出门散步。作为一个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还并不知道自己死板的天神,东方广见此是暴跳如雷,气血上涌,生死都顾不上了还在乎这点小冰。他也跟端木研似的,梗着脖子往前冲。周身的能量漩涡被火焰覆盖,倾其一切去对抗着端木研闲庭信步般的一击。

两个人之间的元素对轰从一开始就超出了自然界正常现象的范畴。纵使东方广的火焰已是世间少有,却也仅仅只能缩小几圈端木研射出的冰锥。一个不留神,脸颊便被那锋利的冰刃划开了一条浅浅的口子,以其为中心的冰霜渐渐覆盖住了他的一小片脸颊。但这并不能直接地打断东方广的逼近,胸腔之中的天神本源像是个没有底的漏斗,疯狂地燃烧着神识传出来的每一毫能量。他化作了烈焰风暴的核心,不停地撕裂着周围的乌云与暴雨。

与此同时,端木研的周身亦卷起了阵阵疾风。两种颜色的巨型陀螺在空中狠狠地撞到了一起,风暴与风暴之间互相侵略吞噬的同时,也为两人创造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没有了太多拉扯的距离,这就是独属于两个的八角笼,四周的墙壁镶满了荆棘,无论谁挨到都不会觉得痛快。

盛怒之下的一根筋东方广以为这会逼得对方全力一战。实际上却是,端木研像是在照顾一位蹒跚学步的儿童,若无其事地接下了东方广的每一记杀招。接着在东方广门户大开之际,贴近他的身子,却又不进行下一步行动。木头一样的脸庞在东方广赤金色的瞳孔之中似乎被写满了轻视。

丧家之犬几个大字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开,炸的自己甚至有些耳鸣。很当年相比,对方似乎并没有很强,可他却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想来自己的负隅顽抗在如今的他的眼里也不过是幼犬的撒泼打滚罢。

白色的风暴一点点压将过来,对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甚至不愿动一动手指。东方广感觉自己的世界就好像这被分成两色的天空,在一点点裂开。寒意,像是闻到血腥的鬣狗,一边徘徊一边缩小着他们的包围。他感觉自己愈发的无力。

今天怕是要折在这了。东方广对神识的感觉越来越模糊,他也学起了端木研,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脑袋透过风暴的顶端去望向天空。一种慷慨且悲壮的感情在他的眼底弥漫,他想让自己走的辉煌一些,至少对得起自己难得一见的天赋。

温暖,从东方广的胸口开始扩散知道包裹住他的整个身躯。那是一种不甚刺眼的金色亮光,紧贴着东方广的肌肤像是生了一层薄薄的毛发。纵然自己刚刚所释放出的火焰风暴已在玄冰的紧逼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他自身的温度却仍然在不停地上升,与之同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朦胧,反倒是中央跳动的火苗显得愈发耀眼。

那是东方广的天神本源,天上金炎。

东方广腾地向上冲了出去,这一次他真真正正的凌驾于众生之上。他左手食指高举,天空之中砰地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烈焰圆盘。强烈的能量波动使陆地之上的张道乙也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火焰的形状不停变换,最终聚合成一个巨大的火球。作为背景,完完全全盖住了它身形缥缈的主人。

天空之上,东方广的胸脯剧烈起伏,显然这一击消耗了近乎所有的体力。伴随着一声怒喝,他的左手猛地下压,巨型的火球速度却是那么的快,笔直冲向了下面刚刚抬起头颅的端木。

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或者说根本没有时间去准备什么应对的措施。端木研张开双臂,在空中仰着身子和表面仿佛流淌着黄金的火球紧紧相贴。强悍的冲力将他死死压在了身下。与之相比蚂蚁一般大小的端木研一个人在空中根本做不到阻止它的行进。他们不停地下坠直到狠狠砸向了地面,而碰撞所掀起的浩瀚的能量冲击,直接透过张道乙用毕生功力所驱动的法器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一口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但也正是因为他反应的及时,已经撤到自己身后的一众年轻孩子并没有受到太过严重的创伤。

“可恶!”东方广暗暗唾骂了一声,虽然已经提前说服了自己,但仍是被对方变态的承受能力所震惊。端木研这只渺小的蚂蚁,双脚钉在大地之中,整个上半身几乎要漠进了自己的天神本源里面,却仍是顽强不死。当即心下一横,本着杀不了也要拼死换他一身重伤的理念,东方广调集了体内所残留的全部天神本源,硕大的火球又一次出现在了阴沉的天空之上。

“跑!”张道乙甚至还没有从地上站直身子,扭头冲着身后的众人喊道,紧接着双手飞舞,调用来能够出些力气的每一件法器。

整个天空似乎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太阳从浩瀚的宇宙之中滚滚袭来,荡开所有的阴云风雨,砸向了端木研身上的那一颗火球。

接踵而至的两次冲击几乎要把端木研摁进泥土,双瞳的白色在一点点褪去,疼痛的感觉愈发强烈,但他分不清楚是来自天火的灼烧还是骨骼的破碎。

他紧咬着牙齿,吼声撕裂了他的喉咙。“给老子滚啊!”排山倒海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开来,他的双手之间在没有任何的阻碍重重的拍在了一起,刹那之间天空之中飞满雨水打不落的萤火小虫,金黄色的它们飘飘荡荡各自带着恐怖的高温。端木研的腿仍旧插在土里,支撑着他飘摇的上身后仰。他仿佛陷进浩瀚的星河,一个人如此的圣洁且孤高。 第八章 从一开始,东方广就没有等到救援的可能。在他动用天神本源试图给予端木研重创之前,天元神将朱烽便已经察觉到了丝丝的怪异,放心不下的他撇去了手头的任务飞驰而来。而当他遇上眼前之人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之中都有了一个大概的解释。

腾渊一身青衣,立于树梢之上,仿佛在等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指尖还夹着一点赤红。

“好久未见了吧朱将军,不知可得晋升?”腾渊缓缓抬眼,棕褐色如树干一样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狡黠。手指稍一用力,东方广用来传信的一点火苗荡然消逝于这个雨夜。

朱烽自然知道对方所提何事,千年前如果不是肖冰以绝对的个人实力打乱了三界的格局,他大概率会在出征流火阁之后便得以晋升为天元神将,而不是因为流火阁失守将这一切拱手让给一位实力资历皆不如自己的天神。没有天神不是生来骄傲的,更何况天元神将这一职位是大多数天神所能攀登到的最高位置。他的确因此愤愤过一段时光。但那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星河的流转与旁人的冷落逐渐洗淡了他的自满,让他得以相对冷静地去观察这个世界,观察自己的对手肖冰并接受自己的弱小。也正因如此,他的谦逊之心并没有由于晋升而覆灭成为了极少部分仍然将修炼安排在日程之中的天元神将而不是单单依靠神识滋养。如今再对上腾渊,他想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全力以赴。

朱烽双掌于胸前合十,刹那间气息陡增,九轮黑日自其背后升起,边缘泛着橙黄色的辉光,巴掌大小,连接成一个圆圈盘旋在他的脑后。

“真是鲁莽呢。”腾渊笑骂,不过却没有一丝轻敌,脚下的树干蹭地抬高像是树梢之上又被种下了一粒种子。无数的飞叶随着他的青袖一样,宛如箭矢一般从郁郁葱葱的绿色之中嗖地飞出,直奔朱烽而去。

朱烽伸直左手相对,背后的黑日轮盘向前推进,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它的范围也在一圈圈变大。最后宛如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立在朱烽左手七寸之前,将腾渊的所有攻击灼烧成为漫天的黑炭碎屑。

“去!”朱烽一声断喝,九轮黑日宛如炮弹一般向着腾渊逐个飞轰而去,在暴雨之下的夜空之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流星。

却见腾渊身子轻轻一抬,离开巨树的同时,右手却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藤条,看似毫无章法的几次挥砍竟引得周遭的空气泛起层层的涟漪。几道罡风更是直扑朱烽面门。朱烽眉头一皱,身子一震,一层橙黄色的光芒泛起将他笼于其中。但闻铛铛铛几声脆响,犹如小僧撞钟一般回荡在这一片天地久久不去,腾渊的剑气被其尽皆阻挡。

然而,自古妖兽捕猎不会给对面喘息的机会,几根木桩排着队从地面突升,每一下都刚刚好长在腾渊每一跳的落点。几个腾挪之间,竟已飞到了朱烽的面前。腾渊微侧上身,左掌向后一震,一股薄如蝉翼的青烟弥散开来看似柔弱却是结结实实挡住了朱烽回防刚猛地黑日。同时右臂横挥,软趴趴的柳条在腾渊的手中竟打出了一连串的音爆,大有一击便使对方脑袋搬家的势头。

一阵奇香袭来的同时,朱烽抬手格挡,然而纵使其周身的橙黄又盛了几分,丝丝的裂缝却也已如蛛网密布。不加迟疑,朱烽左手做爪擒向腾渊的肩头。却见对方身形骤然后退,接着轻飘飘地一落,悠悠然的样子仿佛出门散了场步。

“朱将军,若再不使出些真本事,别说东方广了,怕您自个儿都不一定能走得出这秦晋区的地界。”腾渊昂头微笑,眼神却愈发阴翳。他并不需要斩杀什么天神,但如果能留下一个,那的确是大快己心。只见他双眼一闭,青色的龙卷围绕周身而起。一条条宛若幽灵一般的青狐踏空而行,和朱烽所释放的黑日撕咬在了一起阻断它们的前进。

朱烽不敢大意,一掌拍下,一面巨大的黑色掌影凭空而现,周遭的火焰扭曲着附近的空间。其劲力之猛压得腾渊周遭的大地塌陷了几分。

狂风骤起,青色的龙卷越扩越大,席卷了一地的砖瓦碎石扶摇直上,与朱烽的火掌正面相撞。强烈的爆炸荡开了周遭一切可能遮挡两人视线的东西,一面硕大的狐狸脸庞如幽灵般于爆炸之处浮现开来,透着微微的青光。而那灵狐之下,腾渊已然睁开了双眼,原本棕褐色的瞳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对亮着翠绿色光芒的双目。

腾渊脸上泛着极阴的笑意,双脚一蹬,徒留地上的圈圈尘土,身形早已从天空狐狸的嘴巴之中杀将过去。不知何时,他手中的藤条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寒光凌冽的长剑。右手一转,使出一记漂亮的剑花,荡开了周遭的烈火。最后剑尖直指,刺向朱烽的胸口。

几乎同时,一轮黑日闪到了朱烽胸前。腾渊眉头微皱,却仍不卸一丝气力。锐利的长剑破空而至,只听叮的一声轻响,腾渊已然刺中了朱烽心口。只不过此刻那黑日已经与朱烽的肉体紧紧贴附,一经变化,成了一具大体漆黑的胸甲,其上流淌着几道橙黄色的纹路。

借着腾渊攻势被阻,朱烽双手火焰疾生,双掌前拍,不说碾碎对方于此间天地,亦求给予其不可挽回之创伤。腾渊自是不愿多留,一个翻身脚尖轻点,拉开些许距离的同时,手中长剑宛如瀚海游龙将青色的剑气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拦住了剩下八轮黑日的围攻。紧跟着背后一阵凉意袭来,腾渊暗道不好,回头瞥见两轮黑日借着他的打击已然回到了朱烽身旁。

只见朱烽双手一握,化作了一把劲弓与一只长箭,紧接着拈弓搭箭一气呵成。冷峻的眼神就好像捕猎的雄鹰,其间寒意不输见血的干戈。腾渊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听到嘣的一声,那只闪电一般的白色光矢便已贯穿了自己的后背。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朱烽攥紧手中仿佛由红色光芒组成的劲弓转身一劈,堪堪荡开腾渊刺向自己后心的一剑。

腾渊一声轻笑,接着冲力一个翻转,紧接着又是几剑同时刺出。若不是早有一轮黑日等在了朱烽的身后,附上他的脊椎化成一面乌黑的双翼猛地一挥,带他暂时脱离战场,腾渊的此番攻势却是他难以化解。而被光矢所贯穿的那个,已在下坠的途中被灼成了爬满缝隙的木炭。

两人对立,中间是大雨瓢泼。悬浮在朱烽周遭的黑日自然替他燃尽了天降的雨水,托起腾渊的青色气旋亦吹得他长发飘扬。

“你猜,你面前的我究竟是不是我。”腾渊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朱烽的背后响起。朱烽稍稍扭头,一个衣着与腾渊无异,脸部却被一张青狐面具覆盖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他的双眼和腾渊一样透露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怪。也正是这一刹那的破绽,破风之声竟从自己的正面传来。朱烽连忙抬手,两团黑日在前闪出了耀眼的光芒。靠下者化作臂甲卡住了对方青气覆盖的长剑,靠上那团变作一护腕随着朱烽前顶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结结实实打在了腾渊胸膛,只见对方如这雨中败絮骤然降落,陷进泥土不见踪影。

“猜错了。”朱烽下意识地回身打击,先前两轮黑日所化作的铠甲亦覆盖了自己的右手手臂。然而身后的青狐面具竟然动也不动。却是原本两侧的位置杀将来两位一模一样的腾渊,同样的青狐面具,同样的长剑如今一前一后正对着自己的心脏。

当下,朱烽双翼急震猛地高飞,另有两轮黑日飞向他的双腿,化作了裙铠与战靴,自己则在高空之上猛地转身,凭借着腰腹之力与黑甲之坚硬使出一记鞭腿,震碎两名腾渊的长剑的同时将其再次打进地面。而那最后一轮则盘旋在朱烽脑后,一阵亮光闪过变作了兜鍪。自此,九轮赤鸦尽皆归位。朱烽不等迟缓,箭搭上弦早已对准了视线之中的最后一名,也就是先前自己身后的那名腾渊。

“我有说过,我不会出现在你的上面吗?”腾渊幽幽的话语之间带着丝丝嘲弄的意味,像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恶鬼惊得朱烽都有些汗毛直立。但手下动作并不见迟缓,当即攥紧了光矢,双翼一震,转身将箭头插进了腾渊的脑袋之中。

这一下,腾渊避不可避。但更准确地说,他也没有躲掉的念头,因为葬送在朱烽箭下的不过是一节枯木。等朱烽再回头时却已经晚了,那个一直站在下面的腾渊挥出了排山倒海般的一剑,其劲力似乎要让雨水倒流。明明剑气距离朱烽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却已经逼得他近乎睁不开眼。

只剩这一招了!“天神相!”朱烽大喝一声,一个数十倍于自己的黑色虚像凭空而生,九轮黑日所化盔甲一个不少,橙红色的光芒在其表面愈发强盛。巨大的赤鸦翼轻轻一挥,虽然位于高空之上,竟也能够扇得地面走石飞沙。再度张弓,虚影所持白色光矢正对腾渊,矢尖倒映在其眼底好比一颗小型的太阳。嘣的一声巨响动天彻地,光矢仿佛穿越空间一般牵扯着周围的一切倏地出现在了腾渊面前。可骇人的白光却仅仅只是点亮了腾渊狰狞的笑。

没有想象之中腾渊滔天的青雾腾升与之相撞,没有光矢贯地所引起的巨大冲击波将大地掀成一层层的海浪。朱烽引以为傲的一击就那样静止在了对方面前,腾渊甚至还可以用手指轻轻触摸,然后就像是被其上所裹挟的力量撕破一个小口一样将手指慢慢放进嘴里品尝着自己的血液。他甚至都不想动一动脚步,与之相反的是天空之上的朱烽此时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相当的安静,没有指扣住中指接着对准光矢轻轻一弹,耀眼且骇人的武器顷刻间化作了阴云之下的漫天星光。树木从土中爬出的声音渐渐开始响起,它斜向前伸就好像是登天的长梯,顶端像是个蘑菇一样长出了小小的平台,郁郁葱葱只局限于刚好落脚的那一小片地方。腾渊就站那里,任凭自己的树将自己送向自己的敌人。

天神们自认为毁天灭地的天神相如今在腾渊的面前不值一提,仿佛是一层纸糊的窗户,只需他手轻轻一拨,便可分开径直走了进去。

“呜~,布这个局真的是费了我好大的气力。”腾渊一边摇头一遍擦着额头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水,接着伸手搭在了朱烽肩头,青色的雾气薄薄一层替其阻断了朱烽体表自然释放的高温。“啧,你的实力,我认可了。”

朱烽怒目圆睁,对上的却只有腾渊真挚到甚至有些可怜的棕褐色瞳孔。

“想知道为什么?”腾渊侧头,像极了一位资深的幼师,“傻孩子,再好好看看不就知道了。”腾渊抬手,像弹光矢一样给了朱烽一个小脑瓜崩儿。而朱烽所处的真实境地也就这样浮现了出来,那几乎是一株真正意义上的参天巨树,巨大的树冠隔绝暴雨撑起了整片苍穹。朱烽的身上整整齐齐地穿戴着自己的赤鸦九甲,同时也爬满了泛着青气的粗壮藤蔓,他的整个身体已经陷入了树干之中。

“千年不见,你实力真是让我有些害怕。”朱烽并没有接话,成王败寇一瞬之间,身处此般境地,他自然接受了结果,亦断不可能求饶。“你我相识千年,算不上什么朋友,一剑杀了你着实让我有些于心不忍,仿佛家门口一株很老的古木一夕枯萎。你和他若都还活着,我居家出门便可看见渐成习惯,游历四海目所不及,心意却可抵至。我活至今日并无几个朋友,今日你兀地消逝,倒像自己心里平平白白让人剜去了一块。”

朱烽自然明白对方所叹何意,曾经那场可以被称之为的战浩劫役与千年间的日升月落,怕是让对面这个俊美的青衣男子看遍了太多的离忧。“多愁善感,是为战场大忌。”这句话不带一丝的同情,反而更多地却是一种自怜。千年来,朱烽身旁亦并无一伴,其中孤苦亦是常人所难当。人间的闲话之中,总将天神描述得如此幸福,相比于他们自身无穷的寿命,千百年的时光似乎弹指挥间,然而实际上时间的流速在天地之间并无差异,大多数天神只是在日复一日完全相同的作息之中为保护自己的心智摒弃了喜怒等情欲,任凭一具麻木的身体游荡在这穹宇之下。

腾渊倒是没有想到对方面对着死亡竟能说出来这样的一句,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可惜啊,若没有这妖神的鸿沟,你我说不定还可以纵情饮上几杯。”话音未落,腾渊更不待朱烽回答,长剑直抵对方喉口。

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附近的黑夜似乎动了一动,登时一位包裹在夜行衣之下的身影窜出,白光忽闪,仍是一柄长剑挥向腾渊剑身。腾渊手腕受力,却也不与之相抗,顺势扬起,接着手臂弯折,犹如插花一般长剑刺进了黑影的肩头,当下长剑一震竟生生截断对方一臂,而他对于身后那一声苍老的“前辈请慢”罔若未闻,一个剑花甩去剑身污血,傲然道,“何人给你的胆子,敢在我身旁偷听如此之久。”

对面那人不敢答话,一面暗暗念着口诀不至于昏厥堕地,另一面用手按着自己肩头大穴暂起一个止血的功用。这时,另一道声音再次从腾渊的背后传来,相较之前那人明显沉稳了许多,“晚辈张道一见过腾老前辈,只是这朱烽上神,自有不能任前辈取其性命的道理。”话刚出口,腾渊便微微侧头,一双棕瞳再次蓄满了杀意瞥向不远处的道家众人。但见那须发尽白的老人躬身行礼,声音却也不卑不亢,一头长发随风荡漾在脑后。“人间自与天神交好多年,东方广上神已然深受重创,若再折上一个,怕整个道宗只是难以交代。而若天神大军再度莅临地界,想来亦不利于前辈所行之事。”

腾渊轻哼一声,悠悠答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到手的鸭子总不能别人刚一张嘴自己便要送去。”

“前辈尽管开口,道宗定不竭余力。”

闻言,腾渊缓缓叹了口气,“朱烽上神可真是命好呢,能借着旁人从我手里跑出去。那便后会有期了,再见时我可不会嗦里吧嗦说这么多了。”腾渊一招右手,一只庞大的幽灵一般的青狐越阶而上,接着点地而起,稳稳坐在狐背之上,“老头儿,我们很快便会再见的,到时候别忘了你现在说的话。”言毕,任由青狐驮着自己奔向远方,而束缚着朱烽的巨树也随着腾渊的离去而一点点消退,逆生长一般又缩回了地下。

余下的众人与朱烽望着原本承载擎天树干的空洞在一点点吞噬着周遭的废墟,地面隐隐传来震动似是受伤的皮肤在慢慢愈合,无不惊叹于腾渊这通天的本事,就是想破了脑袋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凭借何种手段让整个秦晋区匍匐在自己脚下。

朱烽并没有多留,遥遥地向地面众道点头致意,身影一虚便已飞向了东方广与端木研争斗的地方,留下的一句感谢宛若轰轰雷鸣响彻于此地久久不去,“诸位的恩情,朱烽没齿难忘。然此事事关重大,不得已只得通报完全,望各位体谅。”张道一习惯性紧锁的眉头如今又皱了几分,他自然知道朱烽口中的‘通报完全’便是指的道宗与腾渊之间的关系未必向表面那般简单,而腾渊又与肖冰关系紧密,自然是危及三界的一件一等一的大事。但从千年之前祖辈剑走偏锋的一招开始,道宗便以赌徒的身份进入了这盘棋局之中,后辈们能做的也不过是那个巨大的框架之下苦心经营,尽可能以最小的损失来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我们也走罢。”张道一回头望向那具被绷带缠满了的木乃伊,他的担架一旁是心焦如焚的张若汐。但愿,但愿。 第九章 一间房子,一张长桌。坐着的老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好像一个小型的风暴在屋顶盘旋,狠狠地压得一众小辈不敢稍稍大声呼吸。长桌的一头坐着现如今道宗的掌门,左手首位便是眼神恶毒到可以杀人的老道张道一,苍白的长发与并不打理的胡须,很难说是潇洒还是邋遢。张道乙与他的哥哥之间隔了两位老人,把这对兄弟放到一起,不看发型衣着,单论五官的确是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是如今短发的张道乙与他哥哥一般紧皱着眉头。

长桌的另一头却是一截树木,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不依靠任何土壤单独生长于座椅之上。唯一的信息便是监控视角之中一片叶子千转百回钻进了这间不大的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来者是谁,一个个如临大敌却不知道腾渊这酒葫芦里装些什么古怪,只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树木一点点长成一个人的模样。随着树人的眉眼愈发的清晰,大部分站着的小辈们都已将手摁在剑柄之上。

“小人腾渊,不请自来多有冒犯。”树人突然开口,不带一丝的敌意却仍是惊得几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身形一动险些拔剑出鞘。

“晚辈不敢,只是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何吩咐。”掌门答道。

树人微微一笑,缓缓张开了双眼,似乎因此,它在刹那之间变得生动。每一个从秦晋区撤回的同袍都不会忘了这副脸庞。尤其是这双泛着青光的诡谲的漂亮眼睛。

“呦呵,这么多人,原本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稍稍谈谈,了事便走。”腾渊感叹归感叹却教人听不出一点惊讶,反倒是像极了个捉弄别人得手的孩童,“吩咐倒是谈不上,不过来兑现一个承诺。不知阁下可还记得?”整株树木连带着枝杈上的叶子一颤,仿佛将头转向了垂眼沉思的张道一。

“自然记得,张道一与道宗一同在此愿为阁下尽一点微薄之力。阁下大可以亲自前来,不必如此大费周折。”白发老人抬头与树人相视,狠厉的眼神和语气却配上了一通极为温柔言辞。

听闻此言,腾渊的笑声渐渐放纵了起来,“往昔曾在人间的一个节目里听到这么句话,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正面实力暂且不谈,我很难劝自己去相信道宗作为人间第一大宗自己家门里面不会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逆天法器与屠妖大阵。到最后要是狐狸没逮到,反倒惹了自己一身骚那我找谁说理去。”腾渊的语气越发轻佻,全然无了刚刚恭敬知礼的模样,“不必费那心思人力去找我到底在哪了,隐匿行踪混淆视听这点本事,鄙人还是拿手的。”道宗这边的情况也的确与腾渊所说无二,每一个方向的探测法器全都捕捉到了甚是细微的能量波动,将信息整合一起竟是好比千千万万个腾渊的影子将整个道宗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这要求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既然诸位道友有胆量将疑似肖冰的东西带到这里,那想必是琢磨好了如何应对天神那帮老头儿。但是,到底是和我们妖帝相关的东西,老是存在你们人间怕是多有不妥。我呢,则拜托各位赏脸,把这东西安安稳稳送回我们妖界。”腾渊说得相当轻巧,但在场稍有些年纪的人都知道此事的难度。秦晋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保不齐天神那边会派下几个鼎鼎有名的大将来镇守人间的关隘。可是腾渊却仍是自顾自地言说,尤其是接下来所提这一要求,更是让急性子的张道乙拍桌而起,若不是身旁众人阻拦,那势头显然是要骂出声来。“对了,烦请诸位莫要送到妖人两族交界一处便匆匆了事,还望将那东西,送至明阳宫。”

拦下张道乙之后,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不提若有天神相阻,单是将端木研送出人间便是件一等一的难事。就算安安稳稳进入妖界,从版图边缘到妖帝帝宫的这一段距离更是危机重重,毕竟端木研不是千年前甚至可以说是传说里的肖冰。可若将端木研藏匿与道宗之中,腾渊倒是可以简单应付,如今妖族式微,大概率难以集结一众好手掀起什么太大风浪。反而是天神那边不好糊弄。似乎从面前这个出现开始,一切事情的走势都在向着道宗众人所设想的方向之外发展。从秦晋区震惊三界的暴动到现如今进退两难的处境,无一不是出自腾渊手笔。当时端木研硬抗东方广两记杀招丧失意识,东方广也因为某种原因化作一点星火飘荡在半空之中,这是张道乙等驻守秦晋区的众道亲眼目睹。后来张道一千里驰援,一行人横穿秦晋区未见阻拦而理应更为隐蔽的朱烽却行至一半险些被杀想必掌管着秦晋区一草一木的腾渊早已察觉了众人只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过去。张氏兄弟汇合之后商议了一番,端木研是断不可能留在原地的,毕竟他不仅是计划中的核心人物和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肖冰位一举一动可以牵扯整个三界的狠人。同时,亦也做不到随便找个地方将他暂时藏匿起来,所有人都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谁都不敢打包票这次端木研醒来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将他带回道宗主门再做打算。同时,去信一封联络当下掌管明阳宫的妖界丞相,欲要借此来谋求些许利益。但是众人提心吊胆等来的并不是妖界的使者反而是眼前这位处处透着诡异的木人。或许那封联络明阳宫的信件,从一开始就没有送到妖界丞相的手中。

“对了,还有一点。”纵使在座的各位老人在腾渊现身之前便已做足了心里准备,仍旧是没有想到对方竟在这等恶劣的的条件之下继续提出要求。“我要护送端木研的道人都和他差不多年纪,可以小,不可大。比如,她就不错。”随着腾渊话音落地,一片树叶轻悠悠的脱离树人脑袋上的枝杈飞了出去,最后在张若汐的眼前旋了两旋落在了地上。

一刹之间,众皆哗然。纵使张道乙两旁的老友因愤怒而下意识加重了摁在他肩上的单手力度,却仍是没有拦住这个眼睛喷出火焰的老头,“你这也忒欺人太甚了些,此行如何凶险你不是不知。叫几个娃娃和不人不妖,难以捉摸的定时炸弹一起,这不纯是送死!”老人的怒声盖过了所有人的讨论,整个房间在张道乙言毕的那一刻又恢复了寂静。

不过这一次,树人隔了很久才再将腾渊的声音传来,是几声阴恻恻的冷笑,“半人半妖,难以捉摸的定时炸弹。阁下总结的相当到位。可是这步棋,不是诸位先落得子嘛。”腾渊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得屋内设计那个计划的众人一身冷汗,就连时时沉稳的张道一此刻也是猛地抬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概就是这样了,诸位,有缘再会。”腾渊像是一个识破了对手一切手段的胜者,在最后留下了一段放纵的笑声。徒留并未回过神的几人木讷地看着眼前的木人一瞬枯萎。

“散了吧,各自忙各自的。”张道乙扫了眼不声不响的几位老友,冲着身后大多一脸疑惑的小辈们挥了挥手,“汐儿,你也先走吧,我和你大伯他们再商议商议。”

张若汐点点头,跟在了队伍的末尾,离开房间。

“我们早该想到的,”随着小辈们的脚步渐渐走远,坐在掌门右手首位的老人缓缓开口,“腾渊与肖冰两人关系匪浅,这回两个人的力量在秦晋区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想来也绝不是巧合。祖辈们所传的信息差让我们有些大意了。腾渊估计也是一直在关注着端木研的成长。不过好在目前看来,天神和明阳宫那边应该是突然了解,否则不会这么久没有动作。但我们也得提前做些应对之策了。”

居中的掌门点头应和,接着向左问道,“师兄可有什么不错的法子?”

如今,张道一本就苍老的脸庞像是面被揉皱了的纸张,幽幽地说,“事已至此,汐儿是肯定要跟着端木研的。当下道宗的处境大家也都清楚。我并不认为留在这里,要比随着妖帝闯荡妖界安全多少。而随着他们闹出的名堂越来越大,天神和明阳宫必然有所行动,除非天神再度大肆入侵,那么只要他们越往妖界深处只会愈加安全。”

“我同意张师兄的法子,我们都了解过祖辈所留下来的卷宗,自三界大战之后天神苦于几乎没有肖冰任何信息而受我们些许牵制。秦晋区事变导致我们定要与天神交涉,他们依仗着自己的实力骄纵许久,圆一个谎想来并不算太难。”左边另一位老人补充道。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一阵,大多数都对张道一的想法表示认可。眼看着这场会议到这里就要结束,张道乙站了出来提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反对意见。虽然他的年纪已然不小,但每每对上他哥,他总是局促的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这事儿,我们还是再谈论谈论吧,毕竟一杆子买卖,送出去了说不定就收不回来了。”老人看起来相当的难过,似是一不留神就能从眼里掉出泪来。其实大部分人也都是如此,张若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丫头,心里早就认定了当做女二,若不是这个计划,怕是很多老人要为了抢张若汐作儿媳而吵得吹胡子瞪眼。

“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腾渊不是天神那帮傻子。”张道一声音冰冷,斩钉截铁,紧接着撂下句“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便转身离开,不给任何人,尤其是张道乙一丁点反驳的机会。

可是这次,他没能像以往一样将自己的弟弟留在原地。

“张道一!”须发尽白的老人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管汐儿的身份是什么,也不管你要打算打造什么年轻小队去出这次任务,但我明白你这么干就是彻头彻尾地把他们往火坑里推!”张道乙一扥袖子甩开了身旁老友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站到哥哥的面前,怒目圆睁,高声咆哮,“现如今什么局面你不明白?!头顶有天神虎视眈眈,身旁更有科派那帮疯子紧盯着我们出错!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因为一只狐妖的话,一个所谓的狗屁承诺去把道宗的有生力量,在多方势力监视之下,送到那个早就不复当年巴不得多来些三界把柄的明阳宫去!”

弟弟突如其来的发威着实是惊到了这位长时间将自己困于藏经阁中,遍览经书出谋划策的哥哥。几十年的印象与几秒钟的现实所产生的极大反差冲击着张道一的大脑。周围的一切因此而变得虚化,只有自己面前老人那苍老嘴巴仍旧在不停地一张一合。他怔怔地向前望着,张道乙倒映在他脑海之中的眉眼在一点点地淡化,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不爱说话,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

因为那件事情,张道一想尽了一切办法去阻断他的七情六欲。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这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到底对修炼亦或指挥有没有帮助,而他自己也压根没有探究的时间。他用着最笨最笨的办法,去践行自己所认为的正道。他从来都没有在自己所尝试的道路上体验过拥有天赋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如今面对和自己一同经历了无数风雨飘摇的弟弟,一个年迈的弟弟,自己用来鞭策自己的枷锁就好像那些从他自己的香炉之中飘出来的阵阵白雾,随着藏经阁顶的风声化到天地间荡然无存。他感觉自己鼻子一酸,那阔别许久的液体似乎真的要从自己的眼眶奔出。

好在,凑过来的掌门间接止住了张道一内心的澎湃。虽和张氏兄弟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但是掌门的脑袋上却扎着一个标准且规整的道士发髻。他从侧面介入,微笑着用手格在了两个人的中间,对着张道乙说道,“小乙啊,这也不必那么动怒。师兄如此安排自有他的打算,汐儿不仅仅是你我看着长大,同样也是除你外师兄唯一的亲人。他不疼爱谁还会疼爱,师兄一次次救道宗于水火,此刻定然已经有了个完美的法子。”掌门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虽说不能掩去张道乙心中的怒气,却也是搭起了面恰到好处的石墙使他没了继续深究下去的道理。更何况身后的众师兄弟们也正纷纷发声,对掌门的话表示赞同。

原本事情到了这里也就该结束了,按着众人对张道一的了解,他应该会一声不吭甚至不多留一个眼神,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依着墙沿孤孤单单地走回自己的高阁。但是这次,他做出了件令包括面对面的弟弟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诧异的一件事情,他的眼里再没有了刚刚那一瞬间的动容,面无表情地说着冷冰冰的话语,“你说的没错,我的所作所为的的确确是将整个道宗架在火上去烤。”张道一似乎是看不到周围人眼神里的震惊,甚至忽视了弟弟眼里的怒火,他就那样昂着头盯着对方自顾自地说着,“你觉得不妥,那就请告诉我一个更好的方法。你也知道天神虎视眈眈,那如果不是千年前肖冰的横空出世,人妖两族怕是早已类同猪狗成了奴隶。没有当年老祖不顾一切地奋力一搏换来的一点关于肖冰的消息,整个道宗又该用什么来与天神拉扯,来在这三界之内存活壮大!科派!科派!一个科派吓得你是不敢出门还是怎样!一帮年轻气盛的娃娃已经将刀剑横在了你我的脖子之上!你却仍是畏畏缩缩是等着对面真正拿大炮轰开道宗的大门的时候,你才知道晚了是吗!说句难听的话,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这句话的道理你我都懂,可我道宗上下又有多久没跟上那天下之势时代之潮,反观科派,何以其势力可在短短二三百年之间突飞猛进,而我道宗又为何如此之久未再更上层楼!我道宗现如今又与那明阳宫何异!”张道一的情绪就好像朝圣的信徒,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上升兴奋。随着他愈发的激昂,手上动作亦不免多了起来,或指或挥,乃至说至此处,动情到右手攥拳扣到了门框之上。不知是自己豪横的气场亦或是走廊中过堂的劲风,掀得他的长发荡在脑后,好生威武。

张道一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这不仅仅是各种势力之间的相互倾轧,这是一场以种族为棋手的三方棋局。千年前,你我祖辈所下那子,在守住自家阵地的同时也为后世提供了大致的布局方向。千年间,无数的先辈为此赴汤蹈火,让我们在场上的局势尽可能地变得好看。很可惜,我不是什么旷世奇才,没能力破开祖辈留下的套路去寻找一记神之一手。从如今局面来看,暗地里联合明阳宫已经是我这个愚人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至于腾渊,按照如今现有的线索,我妄加推断,可能他是和肖冰单独联系,两个人的计划并不被明阳宫所得知,因此,腾渊可以在秦晋区兴风作浪,可以来我道宗高谈阔论,而我们至今并未见到过明阳宫的使者。同时,腾渊目的明确,或许就代表着先祖所行之事并没有完全瞒过肖冰,但肖冰也没有借此发难。所以,这一次我们大概可以理解为我们在跳过明阳宫众妖族大臣,直接与妖帝肖冰达成合作。除却天神与科派,剩下的难点则是我们双方之间的信任禁不禁得住这一次考验。我承认,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但同样也是我们有可能抓住优势的唯一机会。端木研是我们的唯一砝码,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他不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张道一说完,似乎又苍老了十岁。道宗进退维谷的处境像一根插进他肺部的尖刺,折磨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他话中的所有愚人等自称没有一点谦虚的意思,他始终是这么认为,像是把自己拘于藏经阁一样,他将笨蛋,普通人等标签牢牢地扎在了自己身上。他停了一会儿,像是给屋子中的所有人一个缓冲消化的过程,接着慢悠悠的转身,像往常一样一点点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掌门拍了拍张道乙的肩膀,喃喃道,“师兄总是如此,他好像将尘世间的万物扛在了自己身上。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发生了一丁点的纰漏,他都会认为是自己做的不够。他明明是我见过最天才的人,却经常说自己不过一个只会傻努力的笨蛋。”

没有人知道,转过墙角走到一处寂静地的张道一此时正用右手撑着墙壁,整个身子几乎要弯到了尘埃之中,左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它扑通扑通跳的异常猛烈,每一下都仿佛一道怒雷响彻于他的躯体之中。

张道一终究是咳出了血,不过他的嘴角却是带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第十章 夜晚的梦境就好像是绕过手指的溪水,体会的过程之中沁人心脾,但每当你试图抓住,换来的只有掌心余下的一点粼粼波光与眼前看不清纹路的屋顶。端木研就那样睁着眼躺着,像是言情小说中的人物在追忆着年少所遇的那位惊艳的姑娘,他在脑海之中咀嚼着那一场让他放下一切疲倦甚至于情感的想象。

如今已经很难凭借已有的碎片将梦中的环境完全地还原,那时的他仿佛遨游于云海之中,又似乎置身于密林深处。他应该有走了一段距离,像是穿越那道隔绝桃花源的山洞。他的面前坐着一位白衣男子,剑眉星目,拈指拨琴。就连路过的风都要为了他而驻足片刻。

两人很是默契,都没有开口。就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自顾自地演奏,自顾自地欣赏。弦音婉转,仿佛一缕丝线飞入端木研的大脑,在梦境之中勾出他的无数记忆。

瓢泼的大雨,阴沉的天空。一具具尸鬼像是无数悍不畏死的杀手,密密麻麻,前赴后继。梦中端木研脑海里的画面随着男人的琴音变得愈发的清晰,微笑着的副队和正流着眼泪的熊罢。赤金色头发的男人宛若一个小型的太阳,擎天的巨树仿若地狱之下爬出来的恶鬼。端木研的灵魂仿佛在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他木讷地抬手蹭掉脸庞的冰凉,他不敢低头细看,怕自己分不清是血是泪。

他理应痛苦,自己的世界天塌地裂。可在琴声的簇拥之下,他成了自己的旁观者,在不见灯光的影院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某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的几天。他看到自己周身的白雾,透过雾的朦胧有着若汐手中泛着金光的宝剑,咆哮着挣扎着,看样子是为了接近自己的钱子云与他头顶散乱的黑发。

在梦里,他的躯体或许哭哑了嗓子,流干了眼泪。可能会跪倒在地,拳头不断地向下锤击。如今逐渐清醒过来的端木要已经统统记不清楚。白衣男子或许轻吟了一阵,最后大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深深地望着自己像是位知心的长辈听自己倾诉了许久的崩溃。他也没了印象。现在他睁着的眼睛正一点点适应着周围的黑暗,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之中。回忆完了刚刚的梦境,他的大脑再也找不到了下一个目标。就这样,又空空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端木研坐了起来,在他昏迷的时候衣物已经被人换了一套,除了曾断掉的左手,如今仍被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而衣物和被褥之间摩擦所产生的沙沙声响亦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点缀。

“你醒了?”听起来对方的年龄并不算小。但是端木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人以礼,只是很简单草率地嗯了一声当做回答。

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到端木研竟能淡定到一种过分的地步,隔了有一段时间才说得出口第二句话,“此处乃是道宗的牢狱,老朽我已在此蹉跎了千百,万年的光阴。孤苦伶仃,难得近几日频频有人来访。”像是觉得天数太少,苍老的声音在千百之后,顿了一下添了声万。不过这些并没有太过引起端木研的注意。他兀自坐在床上,嘴中暗暗地念叨,“道宗吗?”

“你不想知道都有过谁来拜访?”对方的语气中虽是仍保留着大部分的稳重,却仍是能让正常人听得出其中的几分焦急。显然,他是很想有一个生动的人可以陪自己说些话的。只不过,此刻的端木研既不正常更不生动,仍是简简单单在喉咙里模糊地嗯了一声。换来了对方一声苍白的长叹。

“罢了,罢了。老朽说与你便是。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可谓是声势浩大,许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争先恐后往我这个破屋里钻。那可真是万万年难得一遇的景观啊。”对方年迈的声音不停地从阴暗之中传来,没有任何征兆的在时间的齿轮之上又进了一位。“后来一段日子,人就渐渐稀了,不过相比此处之前就老朽一个人的日子,到底是多了些活味。来的最多的是一对男女,不过他们俩并不同时到来。长得都挺俊俏,不过男娃娃个子高些,有时顶着副不小的黑框眼镜。他给老朽种胸有成竹的感觉,为人温柔谦逊,看模样也是个道士,不过竟然也敢经常与老朽沟通些许,是个不错的孩子。女娃娃就要差上一点,修炼之人最忌情绪外露,三界都是如此,女娃娃甚至都将担忧与着急写在了脸上,难成大器。”

端木研的头脑渐渐转了起来,对方口中的男人大概率就是钱子云了,十有八九是刚从工作中抽出身来。他和一般的道士不同,并没有很高的修行天赋,相比那些几岁便开始从童子功练起的孩子,他属于是半道出家。其实端木研一直都不太理解,在他这种外人眼中看起来高深莫测像是爆米花电影中的魔法学院一样的道宗,为什么要招收许多像钱子云一样的科技人才。他有向钱子云寻求过大概的答案,得到的是钱子云淡淡的微笑,和几乎听起来很浮于表面却又很像他能说得出口的解释,“上头说是道宗要与时俱进,我没什么想法,有口饭吃就行。”

至于另一个经常来探望自己的女孩,肯定就是张若汐了。他们明明是很亲近的关系,并且如果舍友描述无误,张若汐也的确像从前平凡的他们一样仍旧将自己放在心头。可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尤其是梦中对所有一切细节的补充。他得以越来越清晰地体会副队当时的无助。他就像是马戏团里的牲畜,每个人都看得到他的丑陋,他以为可以依靠的头狼,不过是扔给自己最廉价腐肉的团长。他相信了对方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恐怖且荒唐,他习惯了熏眼的火圈与沾着水的长鞭。但是马戏团的帐篷被自己的同伴张若汐手里的道士剑划开了一道缝隙,习惯了昏黄与黑暗的端木研看到了野外的绿地。他很明确外面大概率存在着剥皮的猛兽与杀戮的梦魇,他很了解踏出一步后自己的骨头甚至有可能在最后拼不成一具完整的身体。但是眼眶中的热泪会在那一刻像血液一样滚烫,本性中对真正自由的渴望在那一刻冲塌了自己的理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要向自己隐瞒而不再去考虑得到所需要付出的一切惨痛的代价。他和张若汐之间生出了一道看不见边际的屏障,像是副队和他中间的那条哨蛇。

或许,这便是梦里的他在得知所有抱头痛哭的时候,眼泪之中所宣泄的一切情感。但现如今剩下的,唯有一具有着些许冷漠的躯壳。

“喂,小娃娃,你怎的一句话不说。”端木研并未回答,只是扭着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或许是经过了白瞳冰雪的洗涤,他原本沉重的黑眸如今有了些许的棕色点缀。

“小,娃娃?你,看得到我?”这回的声音之中带满了疑惑,的确正如对方所料。整间小屋暗的出奇,只有两人中间墙壁的上方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月光堪堪挤了进来。但对方却仍是躺着休息在阴影之中,尤其是身体还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对方的迟疑却为端木研指明了道路,他依然没有说话,那样冷冷地盯着,似乎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天道规律,甚至可以说是现在的端木研特有的身体本能,他的眼眶之中微微亮起了几分白光,而以他为中心的四周荡起层层的涟漪。

对面的被子动了两动,然后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可是突然定在了那里。猛然间端木研看见一道白影闪过,一只通体银白的瘦猫立在自己床上,尖锐的利爪伸出手掌停在了自己的眼球近旁。“说!你是谁!”对方的声音或许由于焦急褪去了伪装的苍老,隐约间甚至听得出来些许的颤抖。

在白壶的眼中,端木研沉默不语,只是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自己的爪子,然后稍稍侧头对上了自己的双眼,周围的气旋和他眼中的白光一并缓缓消失。甚是有王者风范,而这一切,都让白壶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他坚信,自己曾经绝对有见到过类似的人,甚至有可能那个人就是面前的男人。但他再也想不起来一点,仿佛他的过去被人用枷锁拷在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但端木研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他还没有能力自由地操纵体内的能量。准确来说,他都惊讶于自己竟然可以改变周遭空气的流速。而白壶凑过来后他所做的一切动作基本都是出于一个人的本能,实际上在白壶反着月光的利爪刺向自己眼球的同时,他的脑海之中甚至补完了一部宁死不屈的逼供大戏。他逐渐褪去了梦的冷漠,稍稍恢复了些许人气,或许带了一丝丝的恶趣味,他想试试对方和自己究竟谁更耐得住性子。同样,直视对方装大神也是他在这逼仄的空间并且没有对方任何信息的情况下所能做到的唯一的事。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下去。只听他不卑不亢地说道,“晚辈端木研,见过阁下。”

“端木研?”猫的眉毛并不那么明显,何况对方的颜色相当的干净。但是端木研仍是从他的表情之中读到了不小的疑惑。白壶咬着牙思考,显然是用了相当大的力气,然而最后眼睛中的失望诉说着这一次的失败。他仍是想不起来关于自己过去更多的线索。除了自己名叫白壶,和一条不知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在欺骗自己的过程中慢慢相信的种族归属,他白壶其实应该是一只凶悍威风的老虎。而这一切,他也都在自己垂头丧气返回自己床铺的途中,倾吐给了望着他背影的端木。

端木研没来由地觉得伤心,白壶的颜色像是一个银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耀眼,至此,一人一猫各怀情愫,一夜无话。只有白壶时不时面对着自己那面的墙壁进行着起卧,稍稍有些刺耳的声响大概是他伸着自己的一只爪子刻着什么东西。

和他们一同对着月亮皱眉的,是藏经塔塔顶的那位老人。微风轻梳他的长发,像是他从来都不存在的一位伴侣。他右手握着一卷经书耷拉在木椅一侧,前方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衬得月亮格外的遥远。身后是他现在唯一的徒弟,燕连环伏案执笔,跳动的烛火为他细细勾画的物件染上橙红的颜色。

“环儿。”

“弟子在。”

两个人一个没有起身,一个没有抬头。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愿意陪你师姐出一趟远门吗?”张道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悠悠地传来,但听在燕连环的耳里却是相当的别扭。似乎从那次和腾渊的谈判开始,自己的师父变得不像从前。他跟了师父很久,或者说,师父是这几年来陪自己时间最长的一人。师父的眼睛从初遇的悲怆黯然到后来的冷漠疏离如今却好像是平添了几分柔情,像是黑白水墨画中另外点上的几点红梅。

燕连环停下了手里的笔,将其端端正正地放到了笔架之上。“师父安排,弟子自然从命。”

纵使燕连环并没有扭头,但老人仍是摆了摆自己空着的左手。“不是安排,不是安排,单纯问问你的意见。去与不去,这次一切听你的安排。”

闻言,燕连环的头低得更深了。像是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委屈孩子,不能走动与摆手更找不到人诉说,只能拼了命的低头然后用指尖揩去忍不住的眼泪。相比同龄人,他的经历使他过早的成熟。虽然师父并不直接告诉自己近期所发生的一切,但作为大多数同袍眼中张道一门下的唯一弟子,很少有人拒绝他的询问。或许是受师父的日夜熏陶,他对局势信息消化理解得很快,自然明白如今道宗与师父所处的境地。虽然很多人说他和师父很像,只不过老的是从里到外一致的冷酷无情,小的则总是挂着张人畜无害的瓷娃娃笑脸,净说些风凉刺人相当刻薄的话。但他远比所有人想象的依赖自己的师父。

“弟子,”燕连环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愿意待在这藏经塔中,为师父整理卷宗。”

张道一笑了,朗朗的笑声在晚风之中飘了很远。“不愧是师父的好孩子,师父很是感动啊。”张道一将手中的经书放到了案几之上,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嘎嘣嘎嘣的骨头响声像是欢歌的乐队。张道一又笑了,“其实,活着相当美好对吧。”

燕连环望向自己师父高大的背影,一边点头一边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张道一转身,右手揉着肚子踱到了燕连环的身旁,左手搭在了徒弟的肩上。“看来今天晚上吃的是有点少。”言罢,老人长长叹了口气。

“的确如此。”燕连环仍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之上,没有抬头没有其他的动作。很多年间,师父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藏经塔。收留了自己之后脚底更是像在这塔楼之中生了树根。与外界的联络和每日的起居,大多都要靠着燕连环跑前跑后。很多时候都是掌门等人将信息写在一封信上,托人放在藏经塔门口的一个特制的小框之中,再经由自己带给师父,而等着师父将答复也写在信上,再由自己带给每一位长辈。师父每日所食都是些蔬菜水果,不沾一点荤腥。但是这几日师父的饭量像是减了许多,偶尔甚至会吐槽几句蔬果单调。总是剩了些许在瓷碗之中。

张道一猛地将头凑到燕连环的耳边,悄声说道,“徒弟,要不今天晚上咱俩加餐一顿?”这是燕连环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句疑问,殊不知在他点头之后,张道一所说只会让他更加震惊。

“我其实有点想吃肉的。”

那是燕连环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道眼神。可怜,祈求,痛苦,兴奋,,,,,,无数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情感掺杂在了一起,那一刻他的师父距离他是那么地近,那也是他第一次那么直接地面对师父的苍老年迈。 第十一章 牢狱中的生活虽说无趣,但是端木研也已经没了什么更高的追求。对周遭的一切谈不上厌烦,不过也绝对没了乐观向上的激情。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自己的舍友白壶稍稍有点神经质的感觉,总爱老朽老朽地称呼自己,不过做出的事情却仿佛一个初出茅庐的孩童。作为一个在科技时代长大的人类,端木研适应日落而息这种生活作息的能力出人意料的强大。每每夜晚,无论白壶用指甲刻在墙上如何地呕哑嘲哳,端木研总能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于腹前,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 期间,包括张若汐和钱子云在内不少人来探望过自己。端木研感觉自己彻头彻尾成了动物园牢笼里的展品,每天还会有工作人员为自己送来食物。最一开始,的确有些别扭。不过后来却是也慢慢习惯。他的心智仿佛真的在向猿猴退化,无论栅栏外的人影如何闪动,他和白壶两个在栅栏内悠哉谈笑。 白壶那面的墙上几乎刻满了字,零星几个端木研倒是认得出来,大多数却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某种语言。但是整体来看,似乎以一种特定的方式排列,像是提前有人规划好了一般。端木研问过白壶,对方只是说这是他脑海之中频频闪过的画面,没有纸笔他只能先将这些立刻雕在了墙上。说这话时,白壶冲自己讪讪一笑,大概是在为自己所造成的噪音对端木研道一个谦。端木研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他本质应该算是个善良的人。刨去近来的一段时间,他二十七年的人生虽然算不上顺风顺水,但从孤儿院的妈妈到工作后身边的同事,他很幸运地一直活在了爱中。白壶现在又是真真正正的和他同病相怜,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看着眼前这只毛发没那么柔顺的白猫心里免不得生出一丝同情。白壶虽是妖兽,不过似乎并没有熊罢那样逆天的身体素质,他的利爪无非比之人类锋利些许,面对石墙却仍旧还是肉体。端木研经常可以在他刻字的时候听到白壶倒抽凉气的声音,这只白猫的爪子附近的猫总是要比身上其他的部位显得更为的凌乱与污浊。仔细去观察那面墙壁,总是能在各种地方发现许多深浅不一的血迹。 白壶看起来是很渴望与人交流的。虽然他经常故作深沉,但当他坐在端木研的床上,面对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回答着身旁端木研提问之时,他瞳孔之中闪过的流光总是能被细心的端木捕捉。端木研自然也很喜欢和身边这个总是自诩奸诈狡猾却又时时令人发笑的猫咪交流,很多时候,白壶开心一些,和他一同起居于这三寸之地的端木研也觉得心头放松了许多。很难去评价白壶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其他人来窥视端木研的时候,白壶总是要咋咋呼呼仿佛吸引关注的小丑。说来也有些唏嘘,那些人很早之前便认识了白壶。或许是出于那一点残存的好心,他们大概在初见时对待白壶的态度还算的上中规中矩,可那一点再正常不过的善意到了白壶这里却是仿佛要成了友谊的象征,他的活泼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一只猫科动物应该拥有的范畴。端木研很难去理解白壶那巴掌大点的脑袋瓜里到底有没有些个弯弯绕绕,有那么几次对方甚至都要将嫌弃些在了脸上,白壶却仍是在他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当张道乙之类在道宗之中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时,白壶又变得特别自持,知书达理的样子像是对方一位博学且隐居的稀世好友。钱子云来时大概相同,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发小过于温和,易于沟通。最为特殊的大概就是张若汐来探望自己的时候,白壶往往坐在自己的床上一言不发,有时甚至还会盖着被子,只咧开一点的缝隙,像是他们第一夜相见时的样子。 有次端木研实在是有些难忍,或笑或骂问了白壶一句,得到的答复只有那只猫咪透过墙上的小窗遥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很有氛围地吟唱了一句在人间各种读物之中频频出现的诗词,堵得端木研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端木研不是看不到张若汐对自己的情感,虽然他尽可能地去避免和张若汐水汪汪的眼睛对视,但这并不影响自己注意到了对方充血的眼眶和那丝丝的红。说来也怪,或许是因为那场大梦的缘故,端木研对张若汐并没有什么怨恨。而细细想来,自己很大概率也保留着曾经对她的喜欢。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像这件事发生之前一样,可以很自然地站在张若汐旁边去和她有任何亲昵的动作。然而望着那随着对方离去而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一角道袍,他经常莫名其妙的发呆,好像自己曾经很爱的一款游戏,后来的结局也只是忘记了将它放到哪里。 探监的人除了有名有姓的那几个老人,其他一律地不允许进到栅栏以里。张若汐很是思念对方,却也在面对面之时表现出了极度的克制。眼泪,大多都是在无人的夜晚尽情宣泄给了自己。她骗了端木,甚至骗了他很久,这是一件不争的事实。这种时候,纵然自己有千般万般的理由都只会显得苍白而又无力,像是位被判处了死刑的囚犯最后极为怨毒的几句叫嚷,绵软得犹如春风拂面叫人察觉不到威胁反而可能会觉得啰嗦。她很是希望可以得到端木研的原谅,纵然这件事在她的眼中看来是那么地困难且缥缈。她万般情愿,自己可以像那些溺坏了孩子的母亲,扑到正常人探监室的电话面前,饱含热泪的用手抵着玻璃,隔着空气抚摸监狱之中那人的脸庞。但每逢她得以站在端木研的面前,她的腿就好像被灌满了铅水一般沉重,压根迈不开步子,更不要说去将手握住冰冷的铁栏。那一边的端木研温和而又礼貌,就宛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般绅士。如今张若汐看来,两人间几步的距离却是写满了生分与疏离。 端木研的话语与动作之中看不出一丁点的怨怼,但是加上他自己在内的整个环境倒映到张若汐的心里却常常叫她痛苦得难以忍耐。三界内的每一只生灵或许都应该体会一次分别,犯下一次过错。因为往往这个时候,才会通入心扉地体会到自己已经将一些的人与物烫进了自己的骨髓之中。张若汐心里是何等地怨恨自己,甚至等不到端木研的回答便因为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汹涌而逃离了原地。爱,到了最后,总是要演变成其他的什么东西。如今在张若汐这里,想来大抵是满满的亏欠。 张若汐一次次的往来不仅端木研和白壶看在眼里,同样与端木研关系匪浅的钱子云也和她时常碰面。最开始是钱子云撞上了遮着脸庞跌跌撞撞跑了出来的女孩,他们很早之前便在端木研的安排之下见过一面,只是当时的两个男人都不知道张若汐的真实身份。如今时过境迁,男主人公受了牢狱之灾,女主人公又因为相思而日渐消瘦,只剩下钱子云倒是还好。他在道宗工作了有一段时间,虽说接触不到什么太高层的决策,但是可能或多或少受了公司文化的些许影响?他本就是个淡淡的人,这次张若汐也并没有直接对端木研造成什么伤害。所以他对待张若汐倒是和曾经别无二致。 张若汐见到了他,有点像是落水的可怜人抓住了岸边的稻草。她自然也知道端木研和钱子云之间的深厚感情,她并不奢求可以通过钱子云来换得端木研什么原谅,只是想与他一同前去探望,沾着多年发小的光渴望再见一见那个曾经的端木。 “师兄,会不会师父从一开始就错了。”张道乙望着树下愣神的女孩,眼里说不出的难过与担忧。 道宗的掌门慢慢地走了过来,将手搭在了自己这位性子暴躁却只对着自己哥哥发过一次火的护短师弟肩上,“事已至此,你我再说些什么都是无用。”其实张道乙问出这话,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在掌门的记忆里面,自己的这位师弟若是看到他的人受到了任何的委屈,哪怕是被丹炉的火星燎到了一下汗毛,他都是要从这几层楼高的窗户之中跳将出去,满嘴骂骂咧咧地去找人算账。难道你也老了吗?掌门自己在心里暗暗地想。这样倒是也好,能看到你成熟许多,高兴地绝对也不止我一个老头儿。掌门抬头,遥遥望向藏经塔的方向,自从那次争执之后,两兄弟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就在这时,几声敲门打乱了两人的思绪,门外的人脆生生地报了名号。两位老人闻言对视了一眼,燕连环终于来了!这就代表着自上次和腾渊谈判之后便将自己锁在塔阁之中的张道一终于提出了下一步的动作。 掌门发自内心地笑了几声,自己虽然统领着整个道宗,但在这项任务之上,他们这一代一直是由师父点名认定的师兄张道一跟进。其实自己倒是捡了个不小的漏子,因为当时道宗上上下下,无一不认为张道一最有希望继承掌门之位。无论是个人实力亦或是所创功绩,同届之中鲜有人可以望其项背。任谁都没有想到,师父临终之时却是将张若汐一案交给了师兄,掌门的位子却是兜兜转转落到了自己头上。那时的他深感自己难以服众,再三请求冷面师兄接过自己的职位。师兄尽皆拒绝。 想来倒是有些好笑,那时候的张道乙更是一惊一乍,作为一众师兄弟之中的老幺,年纪虽然已经不小却是只有师兄在时他才能安分一会儿,小时候他们一同练剑的时候便有听说过两人自幼无父无母,只二兄弟相依为命,初遇师兄之时的确感受的到对方身上薄薄的那一层悲伤好像一阵迷雾将其笼罩其中任何人不得接近,但张师弟却是像极了位家世优渥,在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隔辈宠爱之下和恩爱父母的良好教育之中安稳盛开的公子一样。青年时候的他热情得让人有些害怕,人缘同样好到夸张,不仅山上的同袍待他如亲生兄弟一般,他下山出一趟任务,经常吸引着些许同龄人上山出家,其中自然混杂着些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而甘愿颠沛流离的痴情男女。那时候推让掌门之位,这位小师弟每次见到有人讨论这事便要凑过去掺上一脚,像是见风使舵的墙头小草,正经的意见一个不出,无论发言者说些什么观点自己只管支持起哄。 那天真的是相当的有戏剧性,张道乙故意佝偻着身子隐藏在人群之中,身旁的人大概都以为这是个扫地的老工。就连自己都被他唬了过去。张师兄本是路过,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太过嘈杂的氛围,那回竟是阴差阳错地瞥了一眼,只是一眼,拽开步子便走了过去。他的威名在整个道宗传得很广,周遭当即安静了下来。只见师兄一伸长臂,咚噹一声指关节砸到了张道乙师弟背着脑壳一声,那一下之猛之烈,就连自己远远看着都不由得龇牙咧嘴,像是疼在自己身上。师兄揪着师弟的衣领,像是将他提了起来一样。不过实际上,张道乙师弟要比师兄高上一些,尤其是那时候年龄都也不小,师兄只会更缩一点。但师兄仍旧是高高举着自己的胳膊,张师弟仍旧是含肩驼背,却又将脚尖掂起。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自己是头一次体会到为什么有师兄弟会说,张师弟会在师兄面前乖得像个婴儿,就连惩罚都是如此得配合。师兄像是示众一样拎着师弟站在那里,由于皱眉的习惯,师兄的面相看起来很凶也正因如此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威慑力。师兄朗声对着众人说道,“此事不必再起争论,否则莫怪老道无情。”师兄总是这样,说出来的话像是另一个门派的来客,给人一种门内和谁都不亲近的感觉。 那天晚上,燕连环就像如今这般叩响了自己的房门,送来了封师兄的亲笔信。其中内容甚是真切,读完热泪盈眶之余几乎让自己怀疑是不是有人模仿了师兄的笔迹。但转念一想,这位老人好像一直如此,表面上冷冷冰冰像是四周各有一面天然的屏障,却又无时无刻将道宗和天下生灵装于心中,只是少人所知,且因为“凶名”已然在外,免不得教人看他有一层心理因素影响。师兄既然能在两年前的战场收留燕连环这么个娃娃,自然不会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如今回忆起当初的师兄的一字一划仍旧是如在目中。 等掌门回过神来,张道乙已经将燕连环引到了屋里,接过其手中信件递了过来。掌门接过师兄的信,小心地拆开细细地看,钩折撇捺仍是师兄的风范。只是越往下看不由得眉头皱得越紧,一遍看完心中竟是升起老大的讶异。上下反复,颠来复去又看了几遍才终于一脸沉重地将信纸交给一旁忧心忡忡的张道乙的手中。 张道乙说话向来不怎么过脑子,一边看着一边问了出来,“环儿,你可有提前拆开这信封看过里面内容?”掌门听得此言也是将头微侧,直直地盯着一旁的素衣少年。 “弟子万万不敢。”燕连环仍旧是挂着那副瓷娃娃一般的笑脸,不过他向来尊敬师父又怎会可能做出如此逾礼之事。今日一早师父便云淡风轻地将信交给了自己,他猜到可能是与张若汐师姐和端木研有关,却没有料到信上的内容能让两位见惯了风雨的师叔如此惊诧。 三个人就这样对立而站,一同沉默了好久,直到最后掌门摆摆手示意燕连环可以离开。 “师兄这,” “小乙,就按师兄所说的做好了。” “那要是出了纰漏!”张道乙急的将手按住了掌门的胳膊,却见对方只是微微地笑着,眼睛之中竟是闪烁起了年轻之时的几点星光。 “那便不成好了。” 第十二章 这个春天,似乎注定不能平凡。

秦晋区,肖冰,暴乱,这些字眼惊动三界所导致的余震尚未褪去。道宗,端木研,奇袭,就宛如浅波之后连接天海,横贯东西的白浪一般再次轰击着大多数生灵的认知。

“谁这么大胆,敢挑这么个时候跑去道宗找茬,这不纯纯火上浇油嘛。”

“还能有谁,肖冰呗。你想啊,前一段时间他刚刚出山便在秦晋区闹出那么大个动静,道宗天神加起来没制得住他。这道宗再强,不也总会疏忽嘛。”

从他们下山开始,类似的讨论就已经将端木研几人的耳朵磨出了茧。好像有人故意造势一样,故事已经在整个人间传成了千年前独自一人傲立于三界之上的妖帝肖冰已经转世,原本不愿显山漏水,只求安安静静栖于人兽两族边境,却是让几个不开眼的家伙扰乱了那位老人家清修隐居的美梦,当下怒上心头,不仅让得那些在秦晋区作威作福的天神大败而归,如今又为了自己的红颜,一路追到了道宗,本要与之结盟,却遇上了天神偷袭,自然又是一番苦战。总而言之,故事中的端木研被塑造成了一个爱憎分明,惩恶扬善的英雄形象,道宗成了他在人间坚实的依靠,反倒是天神当了剧本之中人人口诛笔伐的反派。

他们一行四人一猫只是暗暗地听,不敢多说一句评论。其中要属钱子云年龄最长,不过他们的起居和行进路线却是都由最小的燕连环来决定。纵使他们真的已经距离道宗越来越远,端木研却仍是感觉自己仿佛还在梦中。事件前后的走向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设想。

那本是一个万里无云的特大号晴天。即使是到了夜晚都可以透过小小的栅栏窗户,一遍遍地数着天上浩瀚且明亮的星辰。但是,大雾生的特别突然,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可能出现在春季的天气。白雾透过铁窗弥漫进端木研和白壶小小的房间之中,一个眨眼的功夫,两人的床铺之间就好像被挂满了一层层的纱幔。如今想来,一切发生得真的巧妙到如同一部小说。按照他们歇息时钱子云的说法,他是在监狱的门口遇上的张若汐。那时候的夜晚还是正常的夜晚,张若汐一个人在门外来回走动,却是迟迟不肯进去。待得钱子云一步步走进,她才猛然抬头。第一个瞬间大概是误以为自己挡住了一个陌生人前进的路线,急促几步让了出去,低着头像是个只会说对不起的机器。而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正是端木研的发小之时,眼睛却又像天上的星星一般明亮,扑闪扑闪,看起来很是激动。她深吸了口气很庄重地询问能不能拜托自己一件事情。钱子云猛地以为是件上刀山下火海方可达成的艰难成就,没想到女孩却只是稍有些羞涩地举起了一根手指,问他,自己可不可以跟在他的后面去探望监狱之中的那位。

钱子云稍稍有些尴尬地撑了撑自己的眼镜,那时他才幡然醒悟,如果不是有关端木研的事情,以张若汐的身份自然不会求到他的头上,前面还有无数更为优质的人选。他转过神来,温柔地笑了一笑,道了句当然可以便在前迈步走了进去。

如今逃亡途中钱子云和张若汐都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挑在那晚前去,端木研却也没有多问。在他的视角之中,钱子云和张若汐只要不是二十四小时蹲在自己的大牢外面,就都还算情有可原。除了他对两人习惯的了解和自己与张若汐间的爱意之外,钱子云对他的照顾他也是悉数看在眼里。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帮他,端木研的第一反应只会是钱子云,这个在孤儿院时期就愿意蹲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玩抓石子的高个孩子。

最最让端木研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之后燕连环的突然驾到。大雾升起的时候白壶明显有些害怕,尽管他用尽全力地伪装得淡定泰然。但其实即使是身旁的一个黑影闪过,他都会下意识地龇牙咧嘴接着大跳而起。纵然那个黑色身影,只是凑过来表达慰问与关怀的端木。就是在这个时候,墙外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只听砰地一声,一人一猫的一面牢笼轰然倒塌,刺眼的光芒直射逼得几人睁不开眼,但隐约间还是可以看到对方的大致体型。那很像一台坦克,钱子云说那是道宗比较新的项目之一,他也就负责类似的模块,将道宗兵器心法与科学技术互相融合,进而创造出威力更加巨大的新型战斗装备已被不时之需。

趁着几人发愣的功夫,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铁皮盒子之中传来。那便是张道一的弟子,道宗之中前途相当光明的小师弟燕连环。他的意思非常简单,这是端木研和白壶甚至于钱子云和张若汐唯一的机会,这次如果仍然被道宗扣在这里,很难去判断接下来他们又会被封锁于何处,又会承受怎么样的非人虐待。燕连环的话语之中没有立场,没有计划,就好像这漫天的大雾一样让人一眼望不到底。但是钱子云和张若汐却在第一时间表示了赞同,接着就像是赶鸭子上架一样半拖半拽拉着表情茫然的端木研和白壶钻入了铁盒之中。

端木研记得非常清楚,他望向这里的最后一眼,是道宗铁盒车头大灯激射出来的光柱穿透几乎宛若固体的大雾,照亮了白壶墙壁上的一连串的石刻。

他们并没有离开很远,便已经在燕连环孩童般声音的指挥之下放弃了这尊勉强称得上是“车”的物件。虽然经过了道宗中无数类似钱子云的工作者的改造,它的速度并不算非常的慢,但是如此庞大且造型别致的东西无论是行进在道士们常用运输货物上山下山的斜坡亦或是山下人来人往的民用道路之上都难免引人注目,进而暴露行踪。所以他们选择了依靠双腿穿行在下山的密林之中。

四人一猫之间安静地有些诡异,只有端木研和脖子上用爪子扣着自己上衣的白壶小声地交流。他回头瞥了一眼,道宗的楼宇像是陷入了一场浩大的烈火之中,随处可见的警报器的红色与不停交错的被拉长的人影。嘈杂的声音盖过了他们脚尖的每一次落地,就这样,他们在瞬息之间奔出去好远。

那时候的道宗,宛若一个已经掀起了红色幕布的巨大舞台。舞台暗红色的地毯犹如倾泻而下的一地血光,台上的演员是一位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台下的观众,是忙前忙后却不知道真正该做些什么的万千徒子徒孙。

掌门最先,拽袍登场,一明一暗的红色灯光渲染着他苍老的脸忽明忽暗。他登上了万众瞩目的楼台,表现得很是焦急。他东安排,西指挥,可颠来倒去大部队仍是不停地在大厅正前方的空地之上来来回回兜着圈子。他捶胸顿足,他摇头嚎哭,他说道宗在他的手上碰上了千年来未曾有过的一场大灾大难,他说他有朝一日到了那边无颜面对自己的师父,更不要提除了上任掌门外,千千万为道宗舍身赴死,鞠躬尽瘁的烈士忠魂。

第二个登场的是很受小辈们喜欢的老人张道乙,他并没有选择和自己的师兄同台竞技,反而是皱着眉头,步履急促,双手不停在人群中扒拉,拨开一条通往监狱的道路。他在端木研和白壶的牢房,开始了他的演绎。同样的灯光,稍有些不同的布景,衬得他刚毅的脸庞愈发阴森。他的怒火像是要从眼中和喘气的嘴巴里面喷射而出,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但是一起一伏的身子好像是刚刚将几个缩在他的背后的值班小道士喷了个狗血淋头。“哎!那边的几个过来!”他猛地抬头,如金刚怒目,声似洪钟叫住了几个看模样打算顺着车辙下山的孩子。“你们几个这次值班?”

那几个道士着实让这位平常挺好说话的直性子师叔吓了一跳,刹那间竟是忘了张嘴回答,只记得站在原地连连摇头。

“师,师,师叔祖,今天,是我们几个小辈,,,,,,”怯生生的声音就好像夏天蚊子的低语,幽幽地从张道乙背后传来。只听老人“嗯?”了一声,扭头时紧拧眉毛的劲力不见放松。那几位小辈自然害怕,扑通跪下便是连连认错磕头。一直听到张道乙长长叹了一声,才缓缓停了下来。剩下的几人自然也是不敢远走,尽皆笔直地戳在原地等着这位老人的下一句吩咐。

张道乙不看他们,兀自环视了小屋一周,接着手臂一挥,招呼身边的孩子们全部凑了过来。“我问你们,观察这周围情状,可能得出什么线索?”

小辈们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却是不敢躬身退去仔细观察,就连扭一下头都要暗地里再三斟酌。稍过一会儿,随着第一个人提出的第一个观点,一时间七嘴八舌,像极了一群嗷嗷待哺的乌鸦,说得却是各种无足轻重的观点。

本来倒是还好,现如今反而整的张道乙像极了在台上高歌着莎士比亚的优秀男演员抬眼一看底下全是些正坐着“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的”三岁儿童,更可怕的是还理直气壮地将声音调到了最大,万丈邪火是心中高举,也不知是从哪里觑见一个空隙,一拳轰在了墙壁之上才堪堪解气。这一下,惊得周围众人是同时噤声。张道乙让他们搞得燥乱的内心却也是平复了许多。

哥哥,师兄,如若道宗子孙各个如此。复兴大业,的确称得上是任重而又道远。张道乙在心中暗暗地想。

警报的红光在白雾之中显得格外耀眼,幽幽吹来的春风竟像是在为白雾祛暑供凉,全然撼动不了对方一分一毫。几个舞台之上傲立着几位有头有脸的名角,有的发自肺腑演绎得惊心动魄潸然泪下,有的心怀诡事,时时走神,全凭仗着攒下的名头苦苦支撑。就这样,道宗的调查追捕行动一直拖到了次日凌晨,从东方晃悠着飘起的金阳终究是刺穿了雾气的一道道防线,所有人心头上压着的那一块巨石似乎在那一刻轻了几分。掌门站在大厅之上,遥遥望着藏经塔顶飘荡着袅袅轻烟,似是刚从梦魇之中挣扎而醒,再不见夜晚的疯癫反倒是微微一笑,抬手将各类事务细细地安排了下去。

日出之前,端木研的小队已然跑到了山脚。眼看就要到了平地,不多几时,便可以辗转至现代社会。却听一声剑鸣,打头的少年手中此时横着一道寒光,举着手掌叫停了身后的三人一猫。端木研也是此时才忽地注意,这位曾用双剑拦下熊罢,后又在尸鬼之中犹如陀螺一般七进七出的少年背上只有一柄看起来相当普通的道士长剑。

“不能再往前走了,这几天就先在这山中与道宗的长辈们稍加周旋罢。”燕连环又重新将长剑收了起来,刚刚一下无非是借助剑的声形,在白雾之中众人兴奋之时起到一点警示的作用。

燕连环这突然的一下,不仅仅是端木研心下疑惑,就连身旁的张若汐和钱子云也是大感不解。两人不动声色地各退了一步,单手摸向了自己的武器。

浓重的白雾似乎是阻绝了视线和风,但这并不影响春天夜晚特有的寒冷。尤其是众人一路狂奔未曾歇得片刻,加之心里各种情绪作祟,免不得一层薄汗上身。如今又教冷夜一冻,不自觉地便会打一个哆嗦。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端木研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噌噌两声,两柄寒剑不带一丝迟疑同时刺出,恰恰将端木研护在了三角区以里,剑尖直指那在白雾之中凸显诡异地瓷娃娃的笑容。

“是白壶。”燕连环骤然开口。而听到“白壶”二字的张若汐亦不由得心神一分,当下便觉中计,可仍旧是晚了一步,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一切都是发生在她的大脑之中,除了她的剑身被外力一震,手腕即刻失力,当啷一声脆响,剑便落在了地上。

燕连环仍旧是那般笑容,好像从最一开始,无论是他的嘴巴还是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没有动上一动。几声爽朗的笑声扩散开来。端木研正对着他,明明应该是观察得最为仔细之人,却仍是捕捉不到半分半毫的纰漏破绽。钱子云见状,身形一动,脚步微调,换了招起手式,剑横身前,将端木研和张若汐护在了身后。

“哎呦,老朽这把骨头到底是老了许多,竟然如此不禁摔了。”白壶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钱子云三人的脚下响起,对面的燕连环在听到此话之后也是轻哼了一声,好像傲娇的小娃娃终于靠着固执的等待迎来了自己的胜利。

原来是扒在端木研脖子上的白壶在颠簸之中发现了自己不仅不会被甩掉,反而像极了卧在一张摇床之上。原本由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而变得一地鸡毛的睡眠在此刻仿佛得到了无上的良药,迷迷糊糊间便飘到了周公座前。但端木研此时的衣服质量着实一般,一路未掉属实是难得的奇迹,刚到山脚之时已然只有一根爪子仍旧钩着一块勉强称得上完好无损的衣皮。然而随着端木研的一个哆嗦彻底败下阵来,白壶也自然而然地摔落在地。

“你们信不过我,总不能信不过白壶前辈。前辈既然醒了,劳驾您多跑一趟,看看这都市之中是不是街头巷尾贴满了我们四人的通缉告示。”燕连环乘胜追击,直捣黄龙。

剩下三人隔着迷雾对视一眼,暗暗交流两句,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若不是燕连环突然地变卦,他们三人绝对是对其言听计从,毕竟端木研和白壶的命与自由,实实在在是由眼前这人所救了出来。

白壶在几人之间扫了一眼,大概猜了七七八八,直起身来拍拍胸脯,打了张保票便飞奔下山。等他回来的时候,整只猫像是刚从蒸笼之中端出来一样冒着热气,“那娃娃说的的确不错,只是有些奇怪,底下并没有老朽的单子。”

“一切都是师父的安排。”白壶说完,一旁坐在巨石之上的燕连环慢慢地补了一句。

话已至此,三人纵然是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