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修仙乞丐》 第1章一个老乞丐和十二个老乞丐 腊月,飞雪。

木板门被推开,寒风夹着雪涌入,本就漏风的烂窑洞瞬间变得更加寒冷。

“嘿咻!嘿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衣不遮体,费力拖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进入窑洞。

待完全进入后,他将木板门推回原位。

窑洞内光线阴暗,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床,床上堆着高高的破布,破布下不时传来两声咳嗽。

“大哥,找到吃的了吗?”

弱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仔细看能发现,床边有十一个孩子,有男有女,最大的年龄同进来的少年相仿,最小的看上去三四岁,还需要人抱在怀里。

十一个孩子像一群小鸡仔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啊啊,人人。”

少年吐出一口白雾,指着地上那一大团,嘴里重复着简单的词汇。

“大哥,你怎么又捡了个人回来?”

十一个孩子中最大的是一个女孩。

她双手摸索着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去摸那个被他捡回来的人。

“大姐,这次大哥捡的是死人还是活人?”声音从孩子中传出。

“没死,但他身上都是血。”女孩回答。

“血!我害怕!”孩子中的一位小女孩说道。

感受到附近的恐惧情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直接“哇”一声哭出来。

“小午别怕,小午别怕。”

“妹妹别怕!哥哥姐姐们在这呢!别怕!”

以最小的孩子为中心,周围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孩子纷纷安慰她。

“咳咳!”

这时,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孩子们立马安静下来,连那个哭泣的孩子也止住了眼泪。

“小甲回来啦?今天有收获吗?”

躺在床上的是一名老人,消瘦似骷髅,气息虚浮,但语气中充满关切。

小甲指着地上那人说道:“啊啊,人人。”

“小甲又捡了个人回来呀?那人现在怎样?还活着吗?还活着就搬到床边来,这里暖和些。死了就埋后山雪地里去,等来年开春,地解了冻,再给他好好入土。记得埋深点,别让野狗叼了去……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

说完这一大段话,老人的气息似乎更弱了。

“爷爷,人没死,但他浑身是血,可能是遇到了仇家,我们还是给他扔河边去吧!”女孩皱眉说道。

“小乙呀!我经常跟你们说,人活一世,当积德行善,不求善有善报,但求问心无愧,同时无愧于天地,方能复返自然,逍遥自在。这样哪怕是我们凡人——”

“凡人也可以身近大道,死后羽化登仙。”

女孩接话。

这番话,自从她被老人捡回来后,便能经常听见。

同女孩一样,这里的其他孩子都是老人捡回来的。

老人是这片地区出名的乞丐,大概五十年前便在附近的村镇间乞讨。

和其他乞丐求爷爷告奶奶乞讨不同,老人从不会跪在地上,讨钱时说的最多的是:“好心人,可否施以援手?”

如果有人给钱或食物,老人会郑重许下承诺:“来日若有机会,我必涌泉相报。”

有人猜测老人可能曾是富家子弟或读书人,但老人从未透露过自己的来历。

其他乞丐认为老人是既要讨饭又要面子,给他取了个“秀才乞丐”的称呼,纷纷排挤他。

“秀才乞丐”真正出名的原因是老人捡了十二个小孩。

这片地区并不富裕,家里小孩生的多,结果养不起,然后卖掉或抛弃的事常有发生。

老人捡了十二个小孩。

这些孩子比正常抛弃的孩子还要惨:智力低下、双目被挖,砍去双腿……除了最下的孩子,没有一个正常人。

光是看他们身上的伤口,就能知道他们被抛弃前必定遭受过惨无人道的虐待。

从老人第一次捡到小孩,也就是小甲那天开始,便经常有人嘲讽他假慈善,甚至有人以老人能不能养活那个残废为赌注。

谁也没想到,这个以乞讨为生的老人不仅养活了小甲,还陆续养活了十一个原本注定早夭的孩子。

老人姓高。他取自己的姓,再以天干地支为这些孩子命名。

老大叫高甲,老二叫高乙……以此类推,如今最小的孩子名叫高午。

一个老乞丐和他捡回来的十二个小乞丐生活在一起,虽然贫困,经常吃完上顿没下顿,像如今的腊月更是挨饿受冻,但他们都顽强地活着。

十三条卑微的生命相拥在一起,努力地活着。

“大家去把他搬过来吧!”

在老人的吩咐下,几个最大的孩子将地上那人搬到床边。

老人费力举起枯枝样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上盖的破布披到那人身上。

“大家把火点上吧。”

“可是木柴不多了——”

老人语气坚决:“把火点上。再把我这床拆了吧!”

“爷爷,不能拆床,您还生着病呢!”

高乙,孩子口中的大姐,一个双目被挖的孩子。她听到老人的话,急忙劝阻。

老人摇摇头:“没事的,孩子。我这病,不是躺在床上就能好的。小甲,赶紧拆了床,给大家烧火取暖吧!”

“床,火,妹妹。”

高甲最听老人的话,安置好老人便开始拆床。

很快,火焰在烂窑中升起。

孩子们眼中倒映着火光,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时间过去一周或者更久,被高甲救回的那人终于有了动静。

“水——水——”

那人无意识呼唤着,声音沙哑微弱。

高乙看不见,双耳却异常灵敏。

“他醒啦!他说他要喝水。”

说着,高乙摸索着将一碗化开的雪水喂给那人。

冰水下肚,那人瞬间清醒不少。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孩问道:“这是哪?”

“这里是草瓜村。”

“草瓜村?属于星斗大陆吗?”

“星斗大陆?星斗大陆是什么?”

“星斗大陆……大陆……灵气……”

“灵气?诶!又昏过去了?”

旁边,老人听见高乙与那人的谈话,双眼睁圆,眼中闪烁精光,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全身不停颤抖,嘴里不停重复着:“星斗大陆!灵气!星斗大陆!灵气……”

高乙不明所以,连忙问道:“爷爷,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老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高乙的胳膊。

高乙能感觉到,那一刻老人抓住的不是她的胳膊,而是另一样无比重要的东西,关于地上那个人,关于他口中奇怪的言语,关于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门。 第2章引气入门 天地一色,目之所及皆是惨淡的白。

烂窑洞内,火堆噼啪作响。那人已经彻底苏醒,在一群孩子的好奇注视下闭眼打坐。

“爷爷,他在干嘛?”

“哥哥,他会发光欸?”

“他真的是神仙吗?神仙为什么会受伤?是被妖怪打的吗?”

过了一会,那人吐出一口浊气,清冷的视线从孩子们身上扫过。

孩子们感受到压力,纷纷捂住嘴巴。

那人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露出自己原本的面貌——一个样貌平平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向老人,淡淡说道:“你们救了我。为了了结这段因果,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件事。杀人、求财、治病……任何事都可以。”

老人按凡间的礼节,两手朝男人拜了拜,说:“仙人,我可以先问您几个问题吗?”

男人颔首:“可。”

“仙人可是修仙者?”

“是。”

“仙人可愿收徒?您看这些孩子……”

“我只是一介散修,修为低下,教导不了弟子。更何况——”

男人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些“残缺”的孩子:“修仙需要灵根。没有测灵石,我无法判断他们有无灵根,是什么灵根。

就算他们有灵根,这里灵气稀薄,也根本无法修炼。”

老人思考着男人的话,说:“那您能不能将这些孩子带去可以修行的地方?”

“我用神识探索过附近。这里大概率是某个凡人域。想从凡人域前往修真域必须横渡虚空。光是我一个人在虚空中便是危机万分,更不用说带一群孩子。”

老人陷入思考。

男人知道老人在想什么,说道:“修仙一途弱肉强食,危险重重,不如做个凡人,健康富贵一百年。你寿元将近,我可以治好你的病,还可以帮你延寿十年。”

老人摇了摇头。

“我也可以给你金银万两,保你和这些孩子未来衣食无忧。”

老人仍然摇头。

“我甚至可以让你们这个国家改朝换代,拥护你们成为皇族,世代荣华富贵。”

老人依旧摇头。

男人眉头微蹙,看向老人的眼神充满不满和不解。

老人开口:“敢问仙人您是为何修仙的呢?”

“我出生在修真域,生来便要求修仙。我若不修行,在修真域根本活不下去。”

“同样的,这些孩子如果不修仙,等我死后,他们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

“不一样。在修真域,大能抬手便可毁天灭地。不修行的话连自保都做不到。”

“在这凡世间,地主大户便可干涉农民穷人的生活,权贵富商杀一个普通人轻而易举,王公贵族更是视百姓如草芥。”

“所以,我可以帮助你们成为王公贵族呀!让你们站在凡人的顶端。”

“王公贵族,凡人的顶端。可就算是顶端,面对自言修行低微的仙人你时,不还是跟蝼蚁一样,说让一群乞丐替代就让一群乞丐替代。”

听到老人的话,男人心头一震,认真打量起眼前人,怎样看都只是一个凡人。

老人继续说道:“我想让这些孩子修行,一求自保,二求大道。我本不应该挟恩图报,但还是希望仙人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帮助这些孩子踏上修仙之路。”

老人说着,撑起身子,在男人面前跪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个头。

“求您帮助这些孩子踏上修仙之路!”

男人思考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一本书,书封上写有“引气入门”四个字。

“你们识字吗?”

老人点点头:“我儿时上过几年学堂,认识一些常见字,平时也有教孩子们识字。小己是孩子里面识字最多的。”

孩子中一个双腿畸形的小男孩盯着男人手中的书,目不转睛。

“足够了。”

男人将书递给老人。

“修行第一步便是沟通天地、引灵气入体。这里虽然灵气稀薄,但依然有可能引气入体。一旦引气入体成功,便可开始修行。

每年,一些修仙宗门会派遣弟子下山收徒,有时也会来到凡人域。

如果这些孩子能够引气入体,如果有仙门弟子收徒路过这里,那么他们便有机会去往修真域,开始真正的修行之路。

这本《引气入门》交给你们,能不能成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接下来,男人继续和他们生活了大半个月,为他们讲解《引气入门》中看不懂的地方。

离别前,男人留下一把匕首,说:“如果你们中有谁成功踏上了修仙路,并来到星斗大陆的话,可以凭这把匕首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还有,记住!我叫李旗中,是一名散修。”

冬去春来,万物欣欣向荣。老人终究没扛过这个冬天。

十二个孩子将老人埋在后山,埋的很深,以防有野狗将尸体刨出来。

老人坟前立了块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高爷爷之墓”。

字是高己写的。不写名字是因为他们只知道老人姓高。

一个老乞丐死了,没人在乎,自然没有人来吊唁或帮助举办葬礼。

那十二个孩子更不懂这些。他们唯一能为老人逝世做的就是在坟前哭了一天。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老人死后的第二天,十二个孩子的生活仍然要继续。

高甲作为大哥,但脑子不好,大姐高乙便成为了大家的主心骨。

高乙过完年后十四岁,本身确实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人。

她安排年纪较大的孩子去镇里讨生活,年纪不大不小地照顾年纪小的,用周全的心思带领着这个脆弱的家庭度过春夏秋冬。

老人的愿望他们也一直没有忘记。

每天清晨,十二个孩子便会聚在窑洞前的空地上,学着李旗中的模样打坐吐纳,尝试沟通天地,感受灵气。

一晃三年,十二位孩子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样貌上几乎没有变化。但像高甲和高乙如今已经十七八,整体上已经有了大人的感觉。

最小的孩子高子和高午也有六岁,不再动不动哭闹,开始为维持这个大家庭作出贡献。

某天,窑洞前的空地由于受雪水的滋润,草籽发力钻出地面,将空地染成浅绿色,奇特的是,浅绿之间竟然开出一朵朵米粒大小的花。

这些花五彩缤纷,如朝圣般围着正如往常一样打坐吐纳的高甲。

此时此刻,在高甲的冥想世界中,他看到自己周围零零散散地飘浮着一些淡蓝色光点。

他近乎本能地将这些光点吸纳进体内。

一瞬间,他那浑浑噩噩的大脑感觉到一丝清明,同时身体不停颤抖,像一块干裂的土地突然吸收到一滴水。一滴水转瞬即逝,但吸到水的感觉却令土地控制不住躁动呐喊。

他开始疯狂地吸收那些光点,直到将空地上的所有光点都吸入体内,身体仍意犹未尽。

高甲睁开眼,便看见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挤在自己面前。

一句稚声说道:“咦!大哥你好臭。” 第3章云海剑宗 “真是倒霉!来凡人域收徒的任务偏偏让我抽中了!”

某座山谷中,一阵强光闪过,一名看上去二十出头年纪的男子凭空出现。

男子身穿白色道袍。道袍袖口与下摆用金线绣有云纹和海波纹,领口处则是剑纹。

服装昭示来人是云海剑宗的弟子。

他环顾四周,深吸口气:“这是一个灵气稀薄、鸟不拉屎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颗黑色鸟粪精准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里是一个鸟专门拉屎的地方。”

他打出一道灵气。一只麻雀应声坠落。

“这个凡人域已经百年没有出过有灵根的人了,随便转转就回去交差吧!真担心在这种地方呆久了,境界下跌。”

他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飞剑,踏上飞剑向远处飞去。

没飞多久,他突然感觉到灵气波动。

“灵气波动?是灵气波动吧?凡人域为什么会有灵气波动?”

与此同时,乾坤袋发出阵阵白光。

他从袋子中取出一面铜镜,发光的正是此物。

“附近有人有灵根?不会吧?这孤镇偏村的。长老不是说,凡人的皇族才有可能拥有灵根吗?看看去。”

出于好奇心驱使,他调转方向,往出现灵气波动的地方飞去,而那正是烂窑洞的方向。

空地上,孩子们围着高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哥怎么了?是掉茅坑里了吗?”

“大哥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怎么会掉茅坑里?”

“大哥是打坐的时候突然变臭的。”

“哦!那就是大哥拉裤子啦!”

“大哥这么大的人还拉裤子,羞羞。我从去年开始就不拉裤子了!”

高己以手代腿来到高甲面前,观察了一番说:“大哥这是引气入体了吧?大哥他成功了!”

高甲听到高己说“引气入体”,高兴地摇头晃脑:“弟弟,气,气!”

大姐高乙是除了高爷爷,最理解高甲想表达的意思的人:“大哥说他引气入体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其他孩子兴奋大喊:“大哥成功啦!”

“大哥引气入体成功啦!”

“大哥是仙人啦!”

“呵!仙人?一群小乞丐也敢自称仙人?”

陌生男人的声音让所有孩子警惕起来。

常年养成的反应下,孩子们迅速聚成一团,年纪大的站在外围,年纪小的护在中间,大家慢慢向窑洞中退去。

高甲和高乙站在最前面,直面来人。

高乙听声辨位确定来人的位置,冷静问道:“你是谁?”

来人正是那名云海剑宗弟子。

他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手中铜镜。

铜镜发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他先将铜镜对准高乙,闪烁频率没变化。再对准高甲,疯狂闪烁的强光差点闪瞎他的眼。

“就是你了!那个男的,看起来傻傻的那个,你过来!”

高甲手里举着一块石头,心里只想着保护弟弟妹妹。

高乙听来人的语气,虽然傲慢但似乎没有恶意,问道:“你找我们大哥有什么事吗?他脑子不太好,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真是个傻子呀?这下有点难办呀!”

修士打量了一眼高甲,又看了看手中的铜镜:“管他呢!只要完成任务,傻子也行。”

他直接走向高甲,一把抓起高甲的手按在铜镜上。铜镜不再闪烁,而保持稳定发光。

高甲被他突然的行为吓到,本能地举起手中石头向他砸去。

“啪!”

石头粉碎,一条血线从他额头上流下。

“他妈——”

他的脏话没说完,直直摔倒在地。

“大哥你杀人啦!”

“要埋后山去吗?埋深点,不让野狗把他叼走。”

“这发光的是什么?”

……

小孩们密集的说话声将他吵醒。

他站起身,揉揉脑袋,说:“他妈的手劲真大。我都筑基了还能被一个凡人打晕,奇了怪了?”

“活了!活了!他没死!”

“不会变鬼了吧?”

“鬼没有身体,这是妖怪!”

说话最多的那几个小孩看见他“活”过来,急忙躲到高甲和高乙身后,露出小脑袋,偷偷看着他。

“闭嘴!吵死了!老子是修仙者!不是鬼!也不是妖怪!”

所有孩子安静下来。

高乙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您是修仙者?是仙人?”

听见“仙人”二字,他心中的怒火立马消失得烟消云散:“诶嘿嘿!虽然我离飞升成仙还早,但迟早的事嘛!没错!我就是仙人!”

高乙面露喜悦:“您找我们大哥高甲,是想收他为徒吗?我们大哥很厉害的,他今天刚引气入体成功!”

他抬头挺胸,摆出一副仙人架势,说:“近日,我们云海剑宗开宗收徒。我恰巧路过此地,见有灵气波动,特意寻来,一眼便相中这位小兄弟高,高——”

高乙:“高甲。”

“对!小兄弟高甲身具灵根,在这凡人域就是明珠蒙尘,不如拜入我们云海剑宗,从此求仙问道,如何?”

高乙推了推高甲,说:“大哥,答应!”

高甲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孩子们,满眼不舍:“弟弟妹妹,我,保护。”

高乙不停将高甲往修士那边推:“大哥,你忘了爷爷的话吗?弟弟妹妹我会照顾的。”

“爷爷,修仙。”

“对!修仙!”

高甲低着头,默默坐到修士身边。

高乙没发现,自己空荡的眼眶中已经流出眼泪:“仙人,他答应了,您带他走吧!”

修士没有直接带高甲离开,而是用铜镜对所有孩子测试了一遍。

“嗯,都没有灵根。无所谓,反正任务了,就这样吧!”

在孩子们不舍的注视下,修士带着高甲消失在云端。

“大姐,大哥还会回来吗?”

“等大哥成为仙人就会回来了。”

“等大哥成为仙人,我要让他带我飞。”

“我也要!我也要!”

高乙耐心安慰着每一个孩子:“好好好!大哥这么喜欢我们,到时肯定会满足我们的心愿的。”

……

修士带着高甲来到他出现的那座山谷,取出阵旗和灵石以某种规则摆放。

高甲始终低着头站在一旁,闷闷不乐。

阵成瞬间,一阵白光升起,将修士和高甲包裹在内。

高甲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把他吸起,然后扔出去,再睁眼,眼前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重峦叠嶂,云雾缭绕。云雾间,亭台楼阁相映成趣。有仙女乘彩云翩翩,或仙人架仙鹤翱翔。目之所及,一派缥缈逍遥景象。

巨大的视觉冲击令高甲暂时忘记了离别的悲伤。

“欢迎来到云海剑宗!” 第4章杂役 长老瞥了一眼眼前憨傻的青年,在弟子登记册上的“高甲”两字旁写上——

杂役。

在云海剑宗,杂灵根的弟子会被统一送去做杂役。

极少数杂役在后面展现出除道法外,如炼丹、符箓、阵法等方面的天赋,有可能被某位长老看中,然后成为正式弟子。

绝大多数杂役都是在云海剑宗服役十年,而后被遣返回旧址。

可以说,成为杂役,那么这辈子几乎不可能踏上修行之路。

高甲不懂这些。

他老实地跟在管事身后,心里想着好好修炼,然后回到弟弟妹妹身边。

杂役管事是一个略胖的中年人,眼周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带着高甲来到山脚处,那里整齐修建着五排木屋,木屋前有一栋带院子的房子。房子的外观装饰明显区别于木屋。

“这里就是我们杂役住的地方,那间带院子的是我住的,后面那五排是你们住的。后面的屋子只要是空的没人住,你们就可以搬进去。”

管事身旁站满刚被选为杂役弟子的人,听见他的话,回应的声音稀稀拉拉。

管事也不在乎新人的态度。

他明白,所有人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都认为自己即将成为修仙界冉冉升起的新星,结果转头沦为杂役。落差导致心理失衡是正常的。

他也懒得去劝慰他们,继续说道:“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卯时前必须到我的院子里领取你们当天的任务。当天任务必须当天完成。”

“任务完不成,或者不做会怎么样?”一名杂役弟子问。

“除特殊情况,如生病、长期任务等,任务没完成的弟子会被扣去当月的薪水。”

“当杂役还有薪水?”

“有。每名杂役每个月的薪水是十块中品灵石、一瓶下品固灵丹和一百贡献点。灵石和固灵丹可以拿来修炼,贡献点可以在宗门内交易。”

“一定要干满十年吗?不能中途离开?”

管事斜眼看向那名提问的弟子,冷笑一声:“呵!你可以试试。杂役未满十年私自离开视为叛宗,会有正式弟子来追杀你。”

新来的杂役弟子们原本悲伤的脸变得愈发难看。

“好了!快去选好自己的房间吧!想点好的,十年眨眼就过去了,等服役结束,出去把灵石丹药什么的换成金银,当个富家翁多好。”

说完,管事不再搭理他们,慢悠悠回到自己的院子。

高甲对时间没有概念,听到管事说十年后就能离开,他很高兴。

他乐呵呵地选了一间木屋,将内外打扫干净,铺上宗门发的铺盖。

他发现木屋比大家住的窑洞要好,等他回去后一定要把窑洞做成这个样子。自己不会做?没关系,小乙肯定会,小乙什么都懂。

他憨笑着自言自语:“木屋,好。小乙,好。”

收拾好一切,高甲开始打坐吐纳。

从来到云海剑宗开始,他便感受到周围到处飘浮着淡蓝色光点。身体每寸肌肉都在不停催促他吸收这些光点。

他一进入天人合一状态,灵气就疯狂涌入他的体内,顺着经脉不断冲刷其中的杂质污秽。

灵气初次冲刷经脉的过程是痛苦的。体内杂质越多,这一过程越痛苦。

高甲在凡人域生活十八年,因为是乞丐,经常饱一顿饿三顿,摄入的五谷凡物比正常人要少的多,体内的杂质自然比普通凡人要少。

即便如此,灵气洗涤依然是无比的痛苦。

灵气仅是在体内流转了一个小周天,他便大汗淋漓、脸色发紫,打坐的姿势控制不住变形。

“好好修炼。”

高甲智商不高,但这同时意味着他心思单纯。

他无条件信任着高爷爷和弟弟妹妹们的话。

高爷爷和弟弟妹妹叫他好好修炼,他就好好修炼,不在意疼痛。

余痛还未消去,他重新打坐好,继续吸纳灵气。从最初的运转一个小周天到一个大周天,从一个大周天到两个大周天,一遍又一遍……

次日,距卯时还剩两刻钟——

管事看着眼前浑身黑乎乎的高甲,捂住鼻子,满眼嫌弃:“你这个傻子,修练完不知道去洗个澡再来吗?”

高甲憨笑:“嘿嘿,任务。”

管事掏出一本册子,翻开,说:“高甲,你今天就去砍竹子吧!砍竹子,懂不懂?”

说着,管事又拿出一把柴刀,比划了一个砍竹子的动作。

“砍竹子,砍一百棵。”

高甲接过柴刀,点点头:“竹子,一百,嗯!”

“去吧!”

高甲刚转身被管事喊住。

“等等。”

管事朝高甲施去一个清洁术,高甲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见自己不臭了,高甲很开心,对着管事傻笑:“好人!”

“看在你是第一个来领任务的新人份上,我把清洁术的法诀教给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管事有意放慢速度,十指结成一个固定姿势。

高甲一步一步学了起来,然后没学会。

管事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快去砍竹子吧!”

“好人。”

高甲又夸了管事一句,傻呵呵地离开。

“我可不是好人,真是个傻子!”

……

“那个傻子会是他吗?”

云海剑宗,某座内门弟子宅院,宅院的主人在屋内徘徊,神色焦躁不安。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眉眼与高甲有几分相似。

这时,腰间玉牌一震,他立刻摘下玉牌,将神识探入。

玉牌信息:

当年,我和你父亲将那孽种的灵根挖出后,便将他扔在了某个凡人域。那时他才五岁,受这么重的伤,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他立马回道:

昨天看见他之后,我总感觉心神不宁。而且,他的样貌确实有点像我们欧阳家的人。最关键的是,从昨天开始,我体内的剑灵根就一直隐隐作痛。我担心……

玉牌另一边很快回复:

冶儿,你放心。剑灵根是你的,欧阳家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找个机会将他解决掉吧!一个傻子杂役而已,死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收好玉牌,欧阳冶脸上愁云散去。

是啊!一个傻子杂役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第5章竹清师姐 竹林似海。

一棵竹子剧烈晃动后,沉入“海底”。

高甲手脚麻利,干起活来几乎不休息,半天功夫已经完成大半任务。

竹子不是乱砍,必须两个巴掌摊开粗的竹子才行。

高甲将刚砍倒的竹子枝叶削去,拖到一边和之前砍好的竹子堆在一起,接着继续去寻找下一棵合适的竹子。

左挑右选,高甲在不知不觉中走入竹林深处。

“竹子,好。”

他拍了拍自己新选的竹子,很满意。

余光一瞥,他看见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竹子围出来的小空地。空地上,一名身穿云海剑宗宗门服的女弟子正在那练剑。

高甲收回目光,挥动柴刀专心砍竹子。

在高甲进入竹林时,那名女弟子的神识便发现了他。

因为这片竹林经常有杂役弟子来砍竹子,所以她没有理会,即使现在高甲来到自己附近,她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心思全在练剑上。

如果换个人,或者来的是服役有段年头的杂役,他们一定会认出在这竹林练剑的,并非普通正式弟子,而是宗主亲传,云海剑宗所有弟子的大师姐——谭竹清。

谭竹清出身平凡,父母是云海剑域(云海剑宗所在的界域)中的一对普通散修。

幼年时,她随父母在云海剑域内四处游历,有幸遇到同样在外云游的云海剑宗长老。通过该长老举荐,她成为云海剑宗的正式弟子。

亲传、内门、外门统称正式弟子。

外门弟子期间,她的剑道天赋逐步显现,然后在弟子大比中击败多位长老亲传,一鸣惊人。

后,云海剑宗掌门云川真人(化神修士尊称“真人”)收她为徒。

成为亲传后,在云川真人的教导下,她的修为与剑道得到更快的提升。

如今的谭竹清刚过百岁便已是金丹修士,是云海剑域公认的天才。

修真域有一句顺口溜广为流传:十年筑基,百年金丹,千季元婴,化神凭天,合体靠命,渡劫精卫填海平。

大致意思是:十年修得筑基,百年成就金丹,上千个四季苦修才能达到元婴,能不能修成化神全凭天意,想成为合体大能必须靠命,而实现渡劫的难度就如同精卫神鸟衔石子想将大海填平。

境界越高越难修炼,如同天道设立的一道道越来越窄的门,见芸芸修士无情地拦在门外。

自从步入金丹以来,谭竹清对那些横在自己的面前的窄门感受颇深。

她依然如过去般努力,甚至更刻苦,却无法寸进。

修为上不去,她便练剑。在将自己的剑道提升至金丹层次后,她又开始停滞不前。

所以,这段时间谭竹清陷入了迷茫与焦虑。

她向自己的师父云川真人寻求开导。

“你太浮躁,需要静下心来。”云川真人只留给她这一句话。

静下心来!静下心来!静下心来!

谭竹清手握一把竹剑,在竹林间磨练自己的剑术。

她越想让自己静下心,心思反而愈发急躁。

原本附着在竹剑上的剑气因为她的情绪波动,同样变得狂躁,挣脱剑身束缚,向四周胡乱射去。

数十棵竹子倒地。

一旁认真砍竹子的高甲被突然倒下的竹子吓一跳,连忙躲避。

“咿咿啊啊!”

“你没事吧?”

谭竹清往高甲的方向看去,看见他安然无恙站着,松了口气。

高甲看着地上那些被谭竹清剑气砍断的竹子,指着其中一棵只有一个巴掌粗的竹子,大喊:“竹子,坏!”

谭竹清走上前,以为高甲的话是在指责自己,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没控制住剑气。我这里有一块上品灵石,就当作给你的补偿吧!”

她拿出一块上品灵石递给高甲。

“竹子,坏!”

高甲没有接,而是拍打竹身,一直重复这三个字。

谭竹清察觉到高甲的异常:这个杂役好像脑子不太好?

她观察高甲的动作,试图理解他说的话。她发现高甲执着于骂那一棵竹子。她又看了看高甲之前砍好的竹子。

“你是想说,这棵竹子不好?”

“竹子,坏!”

“这棵竹子太小,不达标。你是担心砍了任务外的竹子会受罚,对吗?”

谭竹清担心高甲听不懂,学着他的说话方式,将自己的话又说了一遍:“竹子,坏!管事,骂?”

高甲立马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点头。

“这竹子是我砍坏的,我会和你们管事解释清楚,不会处罚你的。”

谭竹清蹲下身子,拍打那棵不达标的竹子,指了指自己,又做出挥砍的动作。

“竹子,坏,我砍。”

然后,她指了指高甲,摆摆手,短暂思考后右手冲他竖起大拇指。

“你,没事,竹子,好。”

高甲看着谭竹清竖起的大拇指,半天不语,像是在思考。

突然,他咧嘴一笑,对谭竹清竖了个大拇指。

他应该是听懂了吧?谭竹清心想。

事情告一段落,谭竹清原本想将上品灵石塞给高甲,但转念一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将上品灵石换成十块中品灵石递给高甲。

高甲认识这些石头。

昨天,管事就给他们新来的杂役每人发了一块这种石头。

他不懂灵石的价值,只知道这石头很漂亮,他想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看。

他接过灵石,塞进怀里,冲谭竹清傻笑。

“好人!”

见高甲收了灵石,谭竹清不再说话,回到空地上继续练剑。

高甲也拿起柴刀继续砍竹子。

不知什么原因,谭竹清感觉这次练剑意外的顺畅,心境似乎也比往常平静不少。

竹剑在她手中挥出竹叶飘落的美感。原本只是附着在剑身的剑气融入剑内,与竹剑合为一体。

自结丹以来,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修为松动、隐隐要突破的快乐。

她完全沉浸在剑道中,等回过神,已是夕阳西下,整片竹林覆盖上一层金黄薄纱。

砍竹子声早已消散,谭竹清认为高甲已经离开,结果侧目便发现他正站在空地外围,手里拿着柴刀,模仿着她刚才的剑招。

高甲的动作很生疏,明显从未练过剑,却将她的剑招完整复刻了下来。

谭竹清双目睁圆,有点不敢相信。

在她走神思考时,高甲开始第二遍施展剑招,这次明显比前一次熟练很多。

更重要的是,忽视掉高甲手中的柴刀,他的挥剑之间竟然隐约有剑意。

谭竹清还未回过神。

“竹子,一百。”

高甲发现天色已晚,收起柴刀,扛着砍好的竹子向杂役处走去。 第6章比剑切磋 高甲的表现勾起了谭竹清的好奇,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在竹林中等待高甲的出现。

高甲每天认真砍完一百棵竹子,之后便看着模仿谭竹清练剑。

他喜欢剑,在看见谭竹清练剑的瞬间便喜欢上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喜欢,本能地喜欢,像蜜蜂本能亲近花朵一样。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柴刀当作剑,去挥舞,去刺砍。

那种感觉很奇妙,那些剑招仿佛在呼应他,热情地与他打招呼,融入他的身体。

短短几日,他的剑术就突飞猛进。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触摸不到的剑道也在他的柴刀挥舞间、脚步变化间、一招一式间初现雏形。

谭竹清起初假装不在意,在亲眼目睹高甲的剑道一天一变化后,心中控制不住掀起波澜。

为了试探高甲的天赋,在一日太阳西沉时,谭竹清拦下准备扛竹子回杂役处交差的高甲。

“我们较量一番,只比剑。”

说着,她右手持竹剑,左手背于身后,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练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高甲。

“剑?”高甲挠了挠头。

谭竹清晓得高甲脑子不好,没有过多解释,直接向他冲去。

竹剑下劈,直攻高甲天灵。

“锵!”

高甲本能举起柴刀格挡。包裹剑气的竹剑砍在柴刀上,发出金属撞击声。

“啊啊!咿咿呀!”

他对谭竹清的攻击行为气恼又疑惑,发出怪叫。

谭竹清攻势不减。她控制着剑气,让竹剑打在身上不会致命致伤,但会很疼。

好几次,高甲没能挡下她的攻击,被打中。疼痛使他上窜下跳。

于是,傻子生气了。

高甲握紧柴刀,眼神犀利,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从只能被动挨打到开始能接下谭竹清的剑招,然后一转攻势,用谭竹清的剑法和她打的有来有回。

谭竹清也全身心投入到比剑中。

她所习的剑法偏柔,讲究柔中藏重、以慢带快,相对而言比较适合女子修练。

可就是这样的剑法,被憨傻单纯的高甲施展出来竟然一点都不突兀,甚至比她施展的更加高明,隐隐压谭竹清一头。

谭竹清在比剑过程中学到很多,比如:没想到这招还能这样用、这招和这招拼接起来如此流畅、原来这里的步法可以这样变化……

同时,她也意识到:高甲明明只是一个学剑不到五天的人,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自己。

他才是真的剑道天才。

高甲剑道天赋异禀的事实激起谭清竹的好胜心。

她的剑势变的凌厉,剑招如漫天飞舞的竹叶向高甲袭去。

高甲变换招式,手中柴刀向谭竹清刺去,以抵挡攻来的“竹叶”。

电光火石之间,谭竹清剑招被破,高甲的柴刀却仍有余力继续刺向她。

谭竹清竹剑回防,一记横打,竹剑打在柴刀侧面,让攻击偏移。

堪堪躲过,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高甲诡异地无视出招惯性,将刺变为扫。

柴刀锋利的刀口直取谭竹清咽喉。

傻子是不懂什么叫点到为止的。

谭竹清果断不再压制修为,金丹威压释放,高甲连人带刀被震飞。

“停停停!比剑到此结束!”

高甲爬起身,举起柴刀还想冲上去砍谭竹清。

谭竹清见状,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扔给他。

“你赢了,这是给你的奖励。”

高甲拿着灵石,思考她的意思。算了!想不明白,砍了再说。

“停停停!我们刚才是比剑!比剑懂不懂?我是好人,不是要欺负你!好人!”

谭竹清说完,将手中的竹剑也丢给他。

“这把竹剑送给你。以后你好好修炼,好好练剑,争取早日成为我们云海剑宗的正式弟子。”

将好好修炼和好好练剑放在一起,这次高甲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嘿嘿,好好修炼。”

谭竹清看着抱着竹剑傻笑的高甲,嘴角微扬。

“真是个傻子。”

……

宗主殿,谭竹清走至大殿中央,恭敬地朝上首之人一拜。

“师父。”

云川真人坐在一块蒲团上,头发花白,褶皱的脸上布满深色斑块。

他很瘦,宽大的道袍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他的双眼始终闭合着,听见谭竹清的到来也不睁开。

“你的修为有所松动。”云川真人的语速缓慢,同谭竹清交流也不张嘴,而是靠传音。

“是。弟子发现一位剑道天才,与他比斗了一番。”

“哦?哪家亲传?”

“并非亲传,而是我们云海剑宗刚收的一名杂役。”

“杂役?”云川真人眼皮微颤。

谭竹清将自己与高甲的相遇和比剑告知给云川真人。

“杂灵根,神魂有缺,却在剑道上天赋卓然,有趣。”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弟子确信高甲的剑道天赋远胜弟子。”

谭竹清跪下,说出了这次来见云川真人的目的:“还望师尊给高甲一个成为正式弟子的机会。”

面对一个天赋胜过自己的人,谭竹清是既羡慕又嫉妒的。

但儿时散修的经历让她知道,一个再有天赋的人如果没有资源的扶持也是不可能成才的。

她大可以将高甲有剑道天赋一事瞒下,这样就能少一个修行之途的竞争者,少一个抢夺她“剑道天才”称呼的人。

可是,她不会这样做。

当初,云海剑宗长老举荐她入宗的事深深影响着她。

在成为宗主亲传后,她便一直有意识地去帮助那些有天赋却没有资源的弟子或散修。

她认为,修仙一途,有旧人有新人。

因为旧人的开拓,新人才有路可走。因为有新人的涌入,路才能一直延续下去。

这是谭竹清内心的“道”。

她遵循道,法自然,求无愧。

所以,她跪在云川真人面前,求他给高甲一个成为正式弟子的机会。

云川真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为师已知晓,自有考量。竹清,回去修炼吧!”

谭竹清退出大殿。

云川真人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合上眼睛。

……

这些天,欧阳冶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解决高甲的完美计划——

领取弟子任务,带上高甲,然后让他死在任务中。

修行一途,当知行合一。

于是,各大宗门都会设立任务堂,让弟子出去历练。云海剑宗也不例外。

云海剑宗的任务堂任务分四等:甲、乙、丙、丁。

分别对应:元婴、金丹、筑基、练气。

一般情况,弟子都会选取与自己修为对应的任务。

当然,也有弟子艺高人胆大,选择比自己修为高一等的任务。等级越高的任务意味着难度越大,越危险,同时收益越高。

欧阳冶目前的修为是筑基初期。

为了能绝对杀死高甲的同时不危及自己的性命,他在任务堂领取了一个筑基任务中难度最高的任务——

前往黄牛镇处理妖患。 第7章集合 这个任务是团队任务,必须有五到十名弟子共同参与。

领取团队任务的弟子并不总是能凑齐人数去做那项任务,便有人拉杂役来充人数。时间一长,拉杂役凑人数就成了任务堂的默认漏洞。

相比每天的固定任务,杂役们都很乐意去凑人数。

欧阳冶正是想以凑人数的名义将高甲拉入队伍,然后制造意外,让他死于任务中。

弟子在任务中死伤是正常的。一名杂役的死就更不会有人关心。

万一追究起来,他混在团队中也方便脱身。

综上所述,这是一个无比完美的计划。

杂役管事小院,欧阳冶坐在椅子上,嫌弃地接过管事递来的茶,浅抿一口。

“人都在这了?”

小院内站满杂役,他们都拼命往前挤,希望欧阳冶能注意到自己。

管事恭敬地站在一旁,回答:“除了外出采购的,人都在这了。”

欧阳冶的视线从杂役们身上扫过,就像在认真挑选。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高甲身上。

“那个大高个,你过来。”

高甲身高八尺,之前因为营养不良,站着跟竹竿竖起来一样。成为杂役后,生活比之前当乞丐时好太多,身体逐渐壮实,加上每日修练时灵气滋养,如今有了几分高大威猛的模样。

“傻大个,喊你呢!”

在杂役们的推搡下,高甲稀里糊涂地来到欧阳冶跟前。

他像一座小山,投下一大片阴影将欧阳冶罩住。

“嘿嘿。”

看着高甲傻笑,欧阳冶内心涌起一阵厌恶。

“就你了,明天辰时来任务堂集合。”

管事插话劝道:“师兄,他是个傻子,脑子不太好,挑他去做任务不太合适吧?”

欧阳冶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第一次当管事吧?我一个内门弟子会指望一个杂役来帮我完成任务?凑人数懂不懂?凑人数那人不添乱帮倒忙,我就谢天谢地了。这个傻子最合适。”

管事面露难色:“可是……”

欧阳冶打断:“这个傻子是你什么亲戚吗?推三阻四!又不是让他去送死!到了任务地点,我会让他待在安全的地方。没准等任务结束,他还能分一份好处。”

管事无奈答应。

次日,管事带着高甲前往任务堂。

途中,管事自言自语道:“之前每回有弟子或杂役得罪欧阳冶,他就会以做任务的名义将人带出去。那些人要么重伤,要么直接死在外面。也不知道你一个傻子怎么就得罪了他?

欧阳家势大,欧阳冶本身又是内门弟子,得罪了他,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欧阳冶自认为的完美计划,连一个杂役管事都清楚他的心思。

说着,管事拿出一张符箓。

由于杂役一般买不起乾坤袋,所以他将符箓塞进高甲衣服间的夹层,贴在心口位置。

“唉!这世道,连个傻子都不放过。”

管事将高甲送到任务堂后便离开了。

任务堂前空地上,高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进出领取任务的弟子都绕着他走,不时瞥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高甲,你怎么在这?”

谭竹清御剑来到任务堂,一眼就看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高甲。

今天她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长发盘起,腰间挂着利剑。

“任务。”高甲回答。

谭竹清知道有些弟子会拉杂役凑人数,便没有多问。

高甲眼睛直勾勾盯着谭竹清腰间利剑,拍了拍自己腰间——竹剑。

“剑。”听高甲开心的语气,是在说自己也有剑。

谭竹清莞尔一笑:“我知道你也有剑,可是竹剑可不适合做任务。”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长剑递给高甲。

“这是云海剑宗每位弟子都会有的制式剑,虽然只是凡器,但总比竹剑要好。”

器分四等:仙、灵、宝、凡。

凡器虽被称为凡器,却远不是凡间那些普通刀剑能比。普通刀剑统一归类为没有品阶的器械。

高甲接过剑。

他不知道为什么管事和竹清要塞东西给他,但他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嘿嘿!好人!”高甲对谭竹清竖起大拇指。

谭竹清不再言语,在一旁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闭上眼吐纳修炼。

她也是来等人的。

高甲抱着制式剑,继续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一直到巳时,欧阳冶和另外两名弟子才姗姗到来。

这两名弟子是外门弟子,也是欧阳世家的人,不过是旁系,平时经常跟在欧阳冶身后。

其中一名弟子开口说道:“冶哥,那个杂役还真是个傻子。还没靠近,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蠢味。”

另一人应和道:“是呀!冶哥,怎么找个傻子杂役,拖我们后腿怎么办?”

欧阳冶摆摆手:“无所谓,有我在,再来十个傻子也拖不了后腿。”

两人立马接话吹捧:“我们真该死呀!竟然怀疑冶哥你的能力。这次任务就仰仗冶哥你了。有冶哥在,我们必定旗开得胜。”

金丹修士神识范围广,欧阳冶三人的话,谭竹清听的一字不落。

“聒噪!”

金丹威亚释放,三人身体一震。

他们环顾四周,看见了角落里的谭竹清。

欧阳冶急忙上前,躬身道歉:“内门弟子欧阳冶不知竹清师姐在此,和同门闲聊打扰到师姐修行,实在抱歉。”

谭竹清对欧阳冶的品行有所了解,冷冷说道:“你确实应该好好道歉。不过不是打扰到我修行,而是关于迟到。”

“迟到?”

“你发布信息说辰时集合。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

欧阳冶恍然大悟:“之前我领取任务时,任务堂的人说黄牛镇任务特殊,所以会派一名金丹弟子来协助我们,没想到那名金丹弟子竟然是竹清师姐。有竹清师姐在,这次任务绝对万无一失。”

另外两名弟子附和道:“竹清师姐来了,这次任务就成功了!”

谭竹清冷眸微张,斜视欧阳冶:“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

欧阳冶脸上挂着笑容,内心暗骂不停:真倒霉,偏偏搭上谭竹清这个女人!明明长着一张漂亮脸蛋,性子却如此恶劣!该死!

“竹清师姐,师弟来迟是有原因的。你也知道这次任务特殊,所以师弟想尽量准备周全些,这样到时候——”

“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

金丹修士的气场将欧阳冶想好的说辞打断。

他阴沉着脸回答道:“巳时一刻。”

“你约定的集合时间是什么时辰?”

“辰时。”

“是不是迟到?”

“是。”

“任务结束回来后去执法堂领十鞭。”

欧阳冶低着头,牙关紧咬。

另外两名弟子想为他开脱:“竹清师姐,你这样做不太好吧?欧阳师兄只是迟到,又没有触犯门规。”

“根据云海剑宗律法门规,欧阳冶作为内门师兄有表率之责。迟到触犯此门规。还有你们两个,意图包庇,同样违反门规,任务结束后每人去执法堂各领五鞭。” 第8章鼠疫伊始 黄牛镇,归属于云海剑宗的一座边陲小镇。

这里位于山区与平原交界地带,土壤肥沃,水草丰茂。

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百姓们大多开展畜牧养殖活动,主要饲养一种当地特色的灵牛。

该灵牛肉质紧实鲜美,牛皮和牛角都可作为炼器材料。

牛身通体黄色,黄牛镇因此得名。

某个普通的清晨,孙郎中趁医馆还未开诊,走向圩场,准备买根牛骨回去煲汤。

圩场,即黄牛镇的集市。

商贩们聚集在这售卖吆喝。屠户直接在圩场上,当着街坊百姓们的面现宰灵牛,现处理现卖。

血水流入下水道,没用的牛内脏胡乱扔在地上,绿头苍蝇成群结队在一旁享受这盛宴。

一些大胆的老鼠直接爬出下水道,在人的脚边啃食残渣。

有只红眼老鼠沿着桌脚往肉案上爬,刚爬到一半,就被一只大脚踢飞。

“爷爷的肉是你这畜生能吃的?”

刘屠户满脸横肉,将斩骨刀钉在肉案上。

“孙郎中,我特意给您留了根牛排骨”,看见孙郎中走来,刘屠户脸上立马绽开笑容,“已经剁好了。”

孙郎中接过装着牛排骨的油纸,将一粒碎银递上。

刘屠户没接:“您经常免费给我们看风寒咳嗽什么的,这次的牛排骨就当我的谢礼了。”

孙郎中执意给钱:“看病治人是老夫的职责。风寒这种小病,老夫也只是顺手治疗,本来就不该收钱。但现在,老夫买牛排骨,你收钱,钱货两清,天经地义。”

孙郎中是一个凡人,花甲年纪,在灵气充足的修真域倒并不少见。

他的下巴留着一把山羊胡,打理的柔顺整齐,在说话时会随着嘴巴一抖一抖。尤其是激动时,胡子的抖动更加明显。

他激动地将银子往刘屠户手里塞:“你是不是瞧不起老夫!”

看着他快抖上天的胡子,刘屠户只好将银子收下。

“刘屠户,你有没有感觉最近的老鼠多了很多?”孙朗中问道。

“有吗?这里是圩场,天天杀牛的,老鼠一直很多。”说着,刘屠户将一只路过脚边的老鼠踹飞。

刘屠户的脚劲很大。

被踢飞的老鼠重重摔在地上,嘴中溢出鲜血,爪子扑腾两下后不再动弹。

孙郎中看着那只死去的老鼠若有所思,喃喃道:“医书有言,鼠多生疫。我必须去跟镇长谈谈。”

他提着牛排骨快步离开,留下一脸茫然的刘屠户。

……

镇长家中,一个中年人正与孙郎中交谈。中年人正是镇长。

“孙郎中,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张了?”

镇长并不将孙郎中的话放在心上,他深知孙郎中经常因为一点风吹草动便来向他提意见。

之前有一年,有段时间一直没下雨,孙郎中到处宣扬说会大旱,带领大家在镇里四处挖深水井,结果井刚挖好,天便下了场大雨。

又有一次,周边村镇传出匪患的消息,孙郎中认为土匪中可能存在邪修,组织大家集资从云海剑宗买来一堆制式剑,成立自卫队,结果匪患刚露出点苗头就被云海剑宗的弟子掐灭。

所以,这次孙郎中说镇里的老鼠变多了,可能引发鼠患和疫病,镇长心中毫无紧张感。

不过职责所在,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镇长说道:“孙郎中,要不这样,我们请王仙人巡视一遍黄牛镇,看看有没有问题。”

王仙人是云海剑宗派来黄牛镇驻守的修士,筑基初期修为,会炼丹懂医术,平时和孙郎中一起在医馆中帮人看病。

不过,作为修士,王仙人不屑于治疗那些风寒、跌伤、骨折之类的小病。

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馆后院中炼丹修练。看病诊断主要是孙郎中在负责。

听见镇长说请王仙人巡视黄牛镇,孙郎中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

医馆后院,一位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人怒吼:“什么?你们叫我去巡视镇子,就为了数数耗子有没有变多?你们当我是黄牛镇的更夫吗?要不要我今晚拿着锣,走在大街上边敲边喊——天干物燥,小心老鼠!”

也许是修为突破无望,或者什么原因,王仙人的脾气很暴躁。

镇长劝慰道:“仙人,仙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毕竟疫病不是小事,没有则好,如果发生了可是会出大问题的。万一疫病真发生了,将会影响到仙人您在宗门的名誉,到时就糟糕了。”

王仙人稍微冷静下来。

因为弟子的疏忽导致驻守地发生意外,会被执法堂严惩。

他不情不愿地放开神识,随意一扫。

“我已经用神识扫探查过了,无论地上还是地下都没有异常。”

镇长和孙郎中相视一眼,有点尴尬。

他们虽然是凡人,但知道一名筑基修士如果没有专门修练过神识,神识范围不可能覆盖整座黄牛镇。

王仙人说完便回到丹炉旁继续练丹。

丹分四阶三品。

四阶:天、地、灵、凡。

三品:高、中、下。

每阶都包含三品。

他将突破的希望寄托在自身丹道的突破上。如果他能炼制出灵品丹药,必定能受到云海剑宗重视,然后在资源的堆积下,将他的修为强行提升至金丹。

金丹修士寿命可达三百年,没人能挡得住诱惑。

看着王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镇长和孙郎中晓得,他们不可能再说动他巡视黄牛镇。

两人退出后院。

孙郎中忧心忡忡。

镇长拍拍孙郎中的肩膀,劝慰道:“孙郎中,可能是你想多了。既然王仙人都说没异常,那就相信他吧!就算出了事,有王仙人在,一群老鼠能掀起什么波浪?”

孙郎中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但愿是老夫疑神疑鬼。”

镇长也抬头看天:“哎呀!这天看着要下雨,我得赶紧回去收谷子。”

……

第二天,孙郎中刚打开医馆的门,一个身影就走了进来。

“咳咳!”

刘屠户声音有点发虚。

“孙郎中,我今天早上一起床就不停打寒战,估计是昨晚染了风寒,想麻烦您开两帖药。”

孙郎中引着刘屠户坐下,给他把脉、看下眼睑、看舌苔,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咳嗽,舌苔薄白,脉浮紧……确实是风寒之状。不过,也可能是疫病的先兆。”

“疫病?孙郎中,你不要吓我。”

孙郎中摇摇头:“老夫给你开三帖祛风寒的药,再加一帖预防疫邪的药。祛风寒的药,一帖一日,一日三次,饭后服用。预防疫邪的药,你现在就回去熬煮然后服用。”

说话的功夫,孙郎中已经将四帖药抓好。

刘屠户不明白为什么要加一帖预防疫邪的药,但还是拿药回去照做。 第9章疫病爆发 又过一日,孙郎中还未开门,就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咳嗽声。

等打开门,等候许久的五个人立马上前打招呼道:“孙郎中早啊!我们来找您开几帖治风寒的药。麻烦快点,我们还赶着去杀牛。”

五人都是镇上的屠户。

孙郎中将五人带进医馆,逐一问诊,发现都是风寒发热之症。

他为五人开药,都特意添了一帖药预防疫邪。

当天,不时有人来找他看病。他们的病症大多都是风寒发热。

一位带孩子来看病的妇人说:“诶呀!这季节交替的时候最容易染上风寒。孙郎中,有没有预防风寒的药帮我开一副?”

只是季节交替导致的风寒吗?孙郎中看着医馆内的病人若有所思。

他没有按妇人说的开预防风寒的药,而是也给她开了一帖预防疫邪的药。

夜里,孙郎中翻看着今天接待的病人的病历,发现他们要么是屠户之家,要么住在圩场附近。

第三天,孙郎中打算再找镇长谈谈疫病的事,刚洗漱好,便听见有人哭喊着敲医馆的门。

“孙郎中!孙郎中!您快出来看看吧!我家男人这是怎么了?”

孙郎中急忙打开医馆的门,出现在视线中的是刘屠户的妻子和躺在地上不停咳血的刘屠户。

“快!快把人抬进去。”

两名学徒将刘屠户抬进医馆。

孙郎中一边给刘屠户检查,一边向妇人问道:“你先说说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前两天,老刘染上风寒,来您这开了几帖药,吃过之后明显好了很多。但昨晚开始,老刘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越咳越凶,越咳越凶。我一摸就摸到被子上全是他咳出来的血。吓的我赶紧叫街坊帮忙把他给抬过来了。孙郎中,我家老刘他是怎么了?”

孙郎中眉头紧锁,胡子一抖一抖。

“这是疫病!这是疫病!”

他随便指派一名学徒:“你去把镇长叫来。”

转头又对妇人说:“你先去隔壁屋子坐着,没老夫的允许不准出来。”

妇人虽然慌张,但也知道疫病的严重性,没有多问,进入隔壁屋子。

孙郎中找来一块布捂住口鼻,对刘屠户全身进行仔细诊断,想以此找出他得的是哪种疫病。

这边镇长还未等来,就又有数人被抬进医馆。

他们的症状各异:有人同刘屠户一样不停咯血;有人颈部和腋部结核肿大,累累如串珠;有人神志不清,瞳孔涣散,嘴里不停说胡话……

似乎大家得的是不同的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所有人都有发热的情况。

孙郎中不敢随意用药,只能先熬些散热毒的药稳住病情,同时将与病患直接接触过的人全部隔离起来,并让他们喝下预防疫病的药。

镇长到来时,孙郎中正在查找各种医书。和镇长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被抬着的小孩。

之前那些病人身上有的症状,那个小孩身上全都有,而有一个症状是目前小孩独有的——

全身布满淤血形成的黑斑。

这一刻,孙郎中终于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何种疫病。

“是瘟疫,还是瘟疫中最致命的黑死病!”

“黑死病!”医馆内外陷入阴沉的安静。

“对!黑死病!就是黑死病!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作为医者,孙郎中一直到病情恶化才判断出病人得的是什么病。他为此感到愧疚。山羊胡不断颤抖。

镇长快速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安抚周围的百姓:“大家不要慌!黑死病是很可怕,但是我们有云海剑宗的仙人在这。仙人就住在医馆后院,我和孙郎中现在就去向仙人请示一下。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听到有仙人在,众人的情绪明显平缓下来。是啊!仙人可是有通天手段的,随便拿出一颗丹药就能包治百病。

镇长和孙郎中来到后院,敲响王仙人房间的门。

“又怎么回事?害我炼制的灵丹失败,你们这些凡人十条命也赔不起!”

王仙人怒吼着打开房门。

镇长率先开口:“仙人不好啦!镇上爆发瘟疫,许多人已经病倒了!”

“瘟疫?”王仙人收敛脾气,释放神识向外探去。

黑死病!王仙人心下一惊,但面上不显。

“瘟疫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镇长见王仙人不屑的模样,壮起胆子说:“可那不是一般的瘟疫,是黑死病。还望仙人帮助我们消除疫病!”

孙郎中也躬身说道:“还望仙人帮助我们消除疫病!”

王仙人摆摆手:“简单,等着吧!”

镇长见状继续说道:“瘟疫如虎,等不得呀!劳烦仙人现在就出手,等事后,我必带领黄牛镇全镇百姓为仙人您立生祠,日日供奉。”

王仙人点点头:“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去炼制一炉治疗黑死病的丹药,保证药到病除。立生祠日日供奉什么的就不必了,为民除难,我辈修士义不容辞。你们出去吧!别打扰我炼丹。”

有了王仙人的承诺,镇长和孙郎中退出后院。

“可算打发走了。”

关上门后,王仙人根本没有去炼丹,而是开始收拾家当。

面对大自然的一些特殊疾病,修士只有体内结成金丹后才能完全抵御。

王仙人发现黑死病后,便在身体周围展开了一道灵气罩,将自己与外界隔离,但还是离开这里最安全。

当然有丹药可以治愈黑死病,不过那需要灵阶丹药,他还炼制不出来。

上报给云海剑宗是不可能的。一旦宗门发现自己玩忽职守,他的修行生涯就毁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他找个地方潜心专研炼丹。只要他能炼制出灵阶丹药,便能将功补过,甚至宗门可能对他明罚暗赏。

毕竟,一位能炼出灵丹的丹师可比一群凡人有价值。

打定主意,王仙人御剑偷偷离开了黄牛镇。

离开前,他为了延迟黄牛镇瘟疫消息传出,特意将原本用于抵御外敌的阵法打开。

阵法启动,如圆罩将整座黄牛镇盖住。

这个阵法既是防护阵也是困阵,除了云海剑宗修士,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同时,瘟疫也被束缚在黄牛镇,无法向外传播。

五天后,负责收购灵牛的弟子发现黄牛镇多日没有提供灵牛,前往黄牛镇察看,才将黄牛镇爆发瘟疫的消息传回宗门。

宗门派出一名元婴长老前去探查。那名长老发现瘟疫根源是一只镇外来的筑基期鼠妖,认为没必要亲自动手,于是将黄牛镇妖患的事交给任务堂。

任务堂将它登记为一项团队任务,在任务栏公示。

直到半个月后,欧阳冶出于别的目的领取了该任务。 第10章初到黄牛镇 黑云压城。

黄牛镇外,一具尸体倒在防护阵的边缘。一只老鼠从尸体的嘴巴里爬出,然后从眼眶钻入。

谭竹清一行抵达黄牛镇。

望着死气沉沉的镇子,五人沉默不语,各怀心思。

谭竹清:这次任务也许能让我瓶颈松动。

欧阳冶:傻子,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吧!

那两名外门弟子:欧阳冶不就仗着自己是欧阳家嫡系,嚣张什么?谭竹清真漂亮,那细腰,啧啧!

高甲:嘿嘿。

谭竹清清眸扫过众人,冷冷说道:“根据任务堂提供的信息,黄牛镇异变由一只逃亡到此的鼠妖引起,我们的目标就是消灭这只鼠妖。进去之后,先将高甲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分开寻找鼠巢。

一个月前,鼠妖的修为达到筑基圆满,所以现在很可能已经突破至金丹。接下来无论谁找到鼠巢都先传信给其他人,集合后再一口气端掉。明白?”

“明白。”

说完,除高甲外,四人互留玉简通信。

进入黄牛镇,大街上空无一人。

满地纸钱,路边的人家门口大多数挂着白灯笼和白幡。空气中有股焦糊的怪味。周围一片死寂,偶尔能听见两声咳嗽。

他们用神识探查过,附近还是有活人的。

欧阳冶不满喊道:“黄牛镇的人都死光了吗?”

那两名外门弟子附和:“我们是云海剑宗弟子,快死出来迎接!”

听见他们的话,谭竹清眉头微蹙,呵斥道:“谨言慎行!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讨债的!”

欧阳冶和那两名外门弟子立马恭敬说道:“是是是,师姐教训的对。”

“咳咳!”

一个中年人蒙着面从大街另一头缓缓走来。

“诸位仙人好!我是黄牛镇的镇长,请跟我来。”

现在的镇长佝偻着背,脚步虚浮,一副重病的模样。

在镇长的带领下,五人来到医馆。这里终于有了点人气,不过都是些身上布满黑斑的病人。

他们躺在一张张木板上扭动哀号,不时猛咳一阵,吐出一大口黑血。

三个蒙面人在病人间来回走动,给这个人喂药,或给那个人擦拭身子。

药味、血腥味、汗臭等各种气味混合,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欧阳冶和那两名弟子看着这一幕,满脸嫌弃。

谭竹清眉头紧锁,眼中尽是不忍。她没想到黄牛镇的问题这么严重,也许这个任务再没人接,黄牛镇就真的会变成一座死城。

照顾病人的三人中的一位快步走到谭竹清面前,扑通跪下:“仙人,求求您救救这些病人吧!”

跪下的正是孙郎中。

本就清瘦的孙郎中,现在瘦的有点脱相。他的头发脱了大把,变得稀疏。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厚肿的下眼睑兜不住疲惫。

谭竹清将孙郎中扶起,对上老人殷切的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好撇过头,小声解释:“我不懂医术,而且我没有带治疗黑死病的丹药。”

一名修士自然会随身携带如回春丹这类万能治疗药。不过,这类丹药只能治疗外力造成的伤痛。

疾病接近毒,需要特定的解毒丹才能治疗。

孙郎中的眼神肉眼可见黯淡下去。

谭竹清给欧阳冶传音:“黄牛镇爆发瘟疫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竹清师姐,我们的任务是处理妖患、消灭鼠妖,又不是给凡人治病。”

谭竹清瞪了欧阳冶一眼,继续同孙郎中说道:“大家放心,虽然我们不是来治病的,但已经调查清楚瘟疫爆发的根源——鼠妖。这次,我们正是来为大家除妖的。”

镇长:“杀了鼠妖,瘟疫就会消失吗?”

谭竹清面露尴尬:“我只能保证,鼠妖死后,它无法再制造瘟疫。”

镇长理解她的意思,轻声叹了口气,说:“那就有劳各位仙人了。”

孙郎中盯着谭竹清追问:“那这些已经得了病的人就放弃吗?”

谭竹清扫视了一眼医馆内的病人,眼瞳微颤。

她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用神识沟通腰间玉简,向自己认识的几位丹师发去消息。结果,要么无人回复,要么以各种理由推脱。

他们是修真域炼丹师的缩影,傲气十足,从心底鄙夷凡人,不愿为凡人炼丹治病。更有甚者将自己炼制的丹药被凡人服用视为侮辱。

此刻,谭竹清很苦恼:为什么自己是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她生硬地扯开话题:“这是高甲师弟,修为太低,而且脑子不太好。我们不打算带他一起去寻找鼠妖,就让他留在医馆给你们打下手吧!”

孙郎中还在介怀病人无法得到医治的事,整个人看上去失魂落魄。

镇长接话道:“没问题。我带四位仙人熟悉一下我们黄牛镇。”

离开医馆前,谭竹清将高甲拉到一旁,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根烟花棒递给他,指着烟花棒一端的细绳说:“有危险就拉这根绳。”

高甲接过烟花棒,一脸茫然。

谭竹清又结合手势解释了一遍:“拉绳,然后‘咻嘭’,我就会来保护你,‘唰唰’打败坏蛋。听懂了吗?”

高甲认真地点点头:“拉绳,坏蛋!”

镇长带着谭竹清四人,路过一口井。

井口呈方形,井边站着四个拿着制式剑的中年人。四个中年人被一块块缝合在一起的碎布从头包到脚,只露出眼睛。

镇长解释道:“黑死病爆发后,孙郎中发现河里和一部分浅水井里有死老鼠,便让大家不要喝那些地方的水。那些水里有疫毒,喝了就会染上黑死病。

这口井是唯一从老鼠手上保下来的干净的井。这段时间,镇上的用水全靠这口井。

说起来,这口井还是孙郎中当初担心大旱,组织人挖的。”

接着,五人在镇子外围转了一圈。

谭竹清站在一个土坡上,坡下是一个深坑,缕缕黑烟从坑中飘出。

一名外门弟子惊慌喊道:“坑里都是人!”

镇长苦笑道:“是的,都是人,都是得了黑死病死掉的人。

第一个死掉的是刘屠户,他媳妇原想安葬他,但被孙郎中拦下。孙郎中说得瘟疫病死的人不能埋进土里,否则死者体内的疫毒会进入地里,然后污染井水。

得瘟疫死去的人应该火化。”

另一名外门弟子不解:“肉身被烧毁的话,魂魄在轮回前就没有寄宿地,可能会沦为孤魂野鬼。你们竟然会同意那个姓孙的说的话?”

镇长看着坑内没烧化的碎骨,神情麻木:“染上黑死病,三天就能杀死一个人。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活着的人总要想办法继续活下去嘛!

那天孙郎中说出火化时,当场挨了刘屠户的媳妇一巴掌。

孙郎中说,现在是特殊时期,无论谁死了都要火化,他自己也不例外。

刚开始大家还不接受,后来镇上死的人越来越多,烧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也就习惯了。”

谭竹清突然想到,路上看到过十几处相似的土坡,只不过坡下没有坑。

“镇上还剩多少人?”

“两成。” 第11章狡猾的老鼠 最后,镇长将四人带到圩场。

自瘟疫爆发后,圩场上就再没有人来出摊卖东西,空荡的摊位上覆盖着一层薄灰。这里成为老鼠们的乐园,看见有人到来也只是抬头观望,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

“一群畜生!”

欧阳冶忍受不住,向四周打出数道风刃。

发现同类被杀死,老鼠们终于有了点警惕心,四散而逃。

镇长连忙说道:“仙人,这些老鼠杀不得啊!它们特别记仇。瘟疫刚爆发的时候,我组织过大家灭鼠,结果那天晚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一大群老鼠。

它们和我们平常见的老鼠不一样,个头比刚出生的孩童还大,两眼放红光,牙齿跟刀一样,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腿。

那天晚上,参与过灭鼠的大部分人都被这些老鼠给咬断手或腿,紧接着就全身起黑斑,两个时辰不到人就没了。

从那之后,我们看见老鼠只敢赶走。”

欧阳冶轻哼一声:“呵!我就怕它们不敢来找我。”

谭竹清点点头:“镇长别担心,我们本就是来除鼠妖的。”

镇长见他们胸有成竹,也不再多说什么:“孙郎中根据病历发现,最早染上瘟疫的人都来自圩场附近。各位仙人要调查鼠妖的行踪,我建议从这里开始。我还有事,就不陪各位仙人了。如果需要我效力,仙人们回医馆就好。”

“多谢。”

告别镇长后,谭竹清和另外三人商量分头行动,众人没意见。

谭竹清留在圩场,欧阳冶等人各选了一个方向离开。

两个外门弟子原本方向不同,在确认离开谭竹清神识探查范围后,立马调转方向相聚在一起。

“我们不去调查真的好吗?”

“谭竹清可是金丹修士,什么问题不能解决。换句话说,如果连她都解决不了,我们两个练气又能做什么?”

“有道理。”

“所以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安心等任务结束就好。”

“那整两口?我带了觅花楼的花露。”

“觅花楼的花露?你小子还有这种好东西?那必须整两口!”

……

欧阳冶这边,他的心思一直不在任务上。

现在任务由谭竹清主导,而且她似乎有意照顾高甲。想下手就必须绕过谭竹清,可惜自己修为只有筑基,该怎样做才能避开一位金丹修士的注意?

除非,有什么能困住谭竹清的事?或者有一个与谭竹清修为相当的敌人缠住她?

鼠群暴乱?鼠妖大肆屠杀凡人?似乎不错。

他摸了摸乾坤袋。

在来到黄牛镇前,他特意联系家里人买来能使妖兽狂暴的药粉。只要将这个药粉撒进鼠巢,黄牛镇便会被一群发疯的老鼠淹没。

高甲,死于鼠群暴乱。很合理。

为了计划万无一失,他打起精神,释放神识,一寸寸检查脚下土地,寻找鼠巢的蛛丝马迹。

又一次,欧阳冶出于别的目的,巧合地推动着事件的发展。

……

谭竹清在圩场中走了一遍,神识深入地下并没有发现鼠巢的痕迹,鼠妖的妖气也没有感受到一丝。

没有妖气外泄的原因一般有三点:

鼠妖的修为比她强,收敛气息后她感受不到;

鼠妖已经离开黄牛镇,并且至少十天;

鼠妖来到黄牛镇后就没有动用过妖力。

根据长老的信息,第一点和第二点不成立。

可是第三点有些地方存在疑问:如果不使用妖力,它是怎么引起瘟疫的?如何隐藏起来的?

她调动灵气,凭空抓起一只偷看的小老鼠。

“吱吱吱!”

“啪!”

谭竹清毫无预兆地扇了小老鼠一巴掌。

小老鼠懵了,立马变得沉默乖巧。

“去跟你们鼠王告状。”

她放开小老鼠。

得到自由的小老鼠,上下蹦跳,冲谭竹清“吱吱”叫个不停,似乎很生气。

谭竹清举起手,做出扇巴掌的动作。

见状,小老鼠调头就跑,随便找了个洞钻入。

谭竹清的神识紧跟着小老鼠。

只是等了半天,那小老鼠始终在交错复杂的老鼠洞中乱窜。路上,它还和另一只老鼠打了一架、捉弄路过的蚯蚓、扑母老鼠的背……

谭竹清收回神识,感到头疼。

紧挨着圩场有一条小河。

现在非汛期,河水较浅且平缓。河水浑浊,河面上漂着十几只老鼠,是淹死的。

老鼠会游泳,一般不容易淹死。

谭竹清看着那些已经泡胀的老鼠,若有所思。

她用灵力包裹住一只老鼠尸体,在灵力切割下,老鼠的组织结构呈现在她面前。

“这老鼠有妖化现象,不剖开检查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她又将河里其它老鼠也解剖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一样。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谭竹清抓来几只活着的老鼠进行解剖。

“这些活老鼠又没有妖化?为什么?”

谭竹清思考着,突然想起镇长说过的话——

它们和我们平常见的老鼠不一样,个头比刚出生的孩童还大,两眼放红光,牙齿跟刀一样,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腿。

这说明活的妖化的老鼠是存在的。它们肯定跟那只鼠妖脱不了关系。

可是在不使用妖力的情况下,那只鼠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疑问越来越多。

谭竹清揉揉眉心,有点想放弃思考。

不如将活着的镇民们聚集在一起,然后自己用爆炸符将整座黄牛镇炸一遍,这样总能找到鼠巢。

她甩甩头。

不行!不行!这个想法太粗暴危险,实在没办法时再说吧!

河水缓缓流动,因为被老鼠尸体污染,河面上仿佛漂浮着一层略带腥红的油。

水、淹死的老鼠、妖化……

一道惊雷在谭竹清脑中炸响。

“我明白了!”

谭竹清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跳入河中。

她用灵气包裹住自己快速下潜。在河底,她看见十几只被淹死但没能浮出水面的老鼠。

她想明白一切:鼠妖想让自己的同类妖化不一定需要使用妖力,可以用自己的血。

妖血同样蕴含妖力,不过相比直接使用妖术要微弱许多。

那只鼠妖还特别谨慎,用河水稀释自己的血,引普通老鼠来喝。喝下稀释妖血的老鼠只会在体内发生一些细微变化,不深入其中,神识根本探查不到。

真是狡猾的老鼠!

不过,想更方便地将血投入河中,肯定要在河附近。

河附近,谭竹清都用神识找过却没找到,那说明一定有地方她忽视了——一个会让人下意识忽视的地方——

河底之下! 第12章无能的医者(一) 一道灵力打在河床上,顿时淤泥四起,河水翻滚。一道漩涡在刚才灵力击打的位置形成。

谭竹清跳入其中,漩涡随之消失,河水恢复平静。

动静不大,但还是引起了欧阳冶的注意。

“谁发现鼠巢了?”

欧阳冶循着声音,御剑向河边飞去。

一间堆放稻草的民房中,那两个外门弟子躺在稻草上,睡的四仰八叉。

医馆内,一刻钟前又有人死去。

除了死者的家属在一旁哭泣,其他人都神情麻木,他们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看着死者被抬走,抬去镇外的坑中火化,那些活着的病人眼中甚至透露出羡慕。

黑死病是恶毒的。它会迅速破坏人的身体,然后折磨病人,直到死亡。

病人们太痛苦,起初还盼望着能有治疗之法,现在他们只一心求死,求死亡来早点,自己能少受点罪。

那些没得病的人同样不好受,看着至爱亲朋一个个逝世,整天还要担惊受怕自己是否染上瘟疫。

巨大的精神压力下,黄牛镇仅剩的活人早就忘记活着的感觉,他们活着只是出于本能。

唯有一人依然全力活着,并希望更多的人活下去——

孙郎中。

他拦下正要被抬走的死者,眼含热泪,哽咽着对死者家属说:“等等!让老夫检验一下他体内的情况!老夫一定能找出治疗黑死病的办法!”

死者妻子:“姓孙的,你给我让开!之前你让大家火化,大家答应了,现在你竟然想分尸!连火化都不得先留个全尸!

你没有心吗?”

孙郎中跪在地上,不断朝死者磕头:“让老夫试试吧!老夫求求你了!如果能有所发现,说不定就能找出治疗这些还活着的病人。”

死者妻子恶狠狠地将孙郎中推开:“姓孙的滚开!不是我说,你只是个凡人郎中,根本没有那个治好黑死病的本事!”

高甲将孙郎中扶起,生气地瞪着死者妻子。

死者妻子畏惧高甲的修士身份,朝孙郎中吐了口口水,悻悻离开。

夜里,医馆灯火通明,一个学徒在大堂内照看着病人,另一个学徒则在隔壁屋子里趴在桌子上睡觉。两人轮流值夜。

医馆后院,孙郎中正在根据刚研究出来的方子熬药。

泥炉中散发出火光驱散一方黑暗,小药锅不停冒出白汽顶的锅盖当当作响,白汽带着药香融于夜空。

消瘦的老人坐在炉边,强忍睡意。

实在忍不住时,孙郎中便用脚去碰炉子,用烫伤的疼痛使自己保持清醒。在他的长袍下,小腿上都是一道道烫出的伤疤。

“连翘加一钱,柴胡减半钱……以生药代熟药效果会不会好点……也许可以辅以治疗血斑的方子……”

“爷爷,睡觉。”

高甲来到孙郎中身边。

也许是孙郎中和高爷爷身形相像、又都是老人的原因,高甲见到孙郎中后,开口便是喊的“爷爷”。

孙郎中刚开始也是如称呼所有修仙者一样,称呼高甲为“仙人”,但被高甲喊“爷爷”喊多后,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亲切感,将他当作了自己的晚辈。

“小甲,你不是在房间里修炼吗?怎么出来了?”

“好好修炼。”高甲点点头。

“你说你有好好修炼吗?真是个好孩子。”

孙郎中虽然与高甲相处不久,却能轻松听懂高甲简单的话中想表达的完整的意思。

“爷爷,睡觉。”

高甲扯了扯孙郎中的衣服。

和高甲站在一起,清癯的孙郎中显得更加瘦弱。

“老夫还不能睡,外面还有病人等着老夫治病呢。”

高甲见孙郎中不动,不再拉他的衣服,一屁股在泥炉前坐下,摆出一副“你不去休息,我就坐在地上不起来”的架势。

孙郎中嘴角微扬,温和地说道:“那小甲就坐这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吧。”

于是,夜色下,一壮一瘦两个身影围坐在药锅旁。

孙郎中嘴里念叨着各种方子,高甲一脸纯真地看着他。像极了寒冬晚上,火炉旁,孙子好奇地听爷爷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

药熬好后,孙郎中从怀中掏出一块带血的手帕。血是一位黑死病病人的血。

孙郎中用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如注。

“啊啊啊呀呀!”高甲急的大喊。

“小甲,没事的,没事的。”说着,孙郎中便用那块带血的手帕为自己包扎好。

见孙郎中的血被止住,高甲才安静下来。

高甲不会理解,孙郎中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染上黑死病。

孙郎中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验证这锅熬出的药有没有效。

喝下药后,孙郎中拿起笔和纸开始记录自己身体的变化。

染上黑死病后,一般要两到三天才会发病,但喝过妖血的老鼠携带的黑死病可以让人在三四个时辰内死亡。

那血的病人正是染上的后者,由于杀了只老鼠。

孙郎中握毛笔的手一直在颤抖,不是黑死病引发的,而是因为害怕,害怕死亡。

他深呼吸,朝一旁担忧的高甲投去一个安抚的笑容。

“老夫没事,老夫不会有事的,老夫明天还得治病救人呢。”

这话是说给高甲听的,也是说给孙郎中自己听的。

四个时辰过的很漫长。期间,孙郎中逐渐感受到身体的不适——

咳嗽咳到胸仿佛要炸开、大口吐出黑血、头疼的令人想劈开头骨将脑子搅碎……

每当孙郎中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时,便会有一股生机从他的腹部涌向全身。每当他以为可以喘口气时,就会有一股死气在他体内东突西撞。

生机如火,温暖,富有活力;死气如风,冰冷,拥有无穷破坏力。

两者在孙郎中体内争斗。

四个时辰后,孙郎中变得苍老的失去人形,不过——

“我还活着?我成功了!”

孙郎中忘记了身上的伤痛,高举着一张药方冲进医馆大堂。

“我成功啦!我找到治愈黑死病的药了!”

所有人的目光向孙郎中投来。

镇长也刚好在医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孙郎中手里那张薄薄的纸,问道:“孙郎中,大家真的有救了吗?” 第13章无能的医者(二) 按照孙郎中的药方,一碗碗药汤被熬出,然后送到病人嘴中。

看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汤,病人原本麻木的双眼中重新闪出光芒。

孙郎中在高甲的搀扶下,挨个检查病人喝完药后的情况,与自己的记录逐一对应分析。看着病人们有明显好转,他的山羊胡激动的一抖一抖。

愉悦的心情作用下,身体会本能地放松。稍稍放松,孙郎中便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孙郎中灌下一口茶水提神,内心自嘲道:真是老了,等忙完这阵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孙郎中,你快来看看啊!我媳妇这是怎么了?”

一声焦急的呼唤将孙郎中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寻着声音看去,角落里有一位得了黑死病的妇人,染病超过三天,随时可能被病魔折磨死去。

喊话的是妇人的丈夫。这些天,他一直不顾感染陪在妇人身边。在瘟疫刚爆发时,他的孩子就染上了黑死病,成为黄牛镇第一批死者。

妇人是他在世的唯一亲人,结果不久前也染上了黑死病。当他心灰意冷时,“奇迹”发生了——孙郎中带着药方出现。

他立刻帮忙熬药,亲手喂妇人喝下。看着妇人不再痛苦、呼吸变得平缓,他开心的泪流满面。

可是,命运最喜欢捉弄人,常以给人希望又掐灭希望取乐。

妇人在喝下药一个时辰后,原本稳定下来的症状突然爆发。她的眼鼻口耳都涌出大量黑血,全身疯狂扭曲,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孙郎中行针刺穴试图挽救。

最终,妇人瞪大着眼睛死了。

“孙郎中,我儿子……”

“孙郎中,我闺女……”

“孙郎中,我家那口子……”

孙郎中还未从妇人的暴死中反应过来,病人家属的哭喊声接连响起。一时间,医馆内的几乎所有病人都开始七窍流出黑血,身形扭曲——

他们都死了。

在短暂的安静后,病人亲属们发疯般向孙郎中扑去。

“他妈,姓孙的王八蛋!”

“狗郎中!你该下地狱千刀万剐!”

“是你还害死了我媳妇!”

孙郎中被人群推倒在地,拳打脚踢。镇长高声劝阻,试图拉开人群但无济于事。

高甲目前的修为勉强达到练气二层,只能算一个身体素质强点的凡人,无法用灵气威压去震慑失去理智的人们。面对众人的围攻,他能做的只有将孙郎中护在身下。

怎么会失败呢?

孙郎中没有反抗和解释。他陷入深深的内疚和自我怀疑。

不该出事的,明明老夫已经亲自实验过。

孙郎中一遍又一遍思考药方上的那些草药药性与份量,回忆自己服药后的所有反应。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针对大家染病时间的长短、身体状况的不同,老夫还特意调整了药量。

染病时间的长短!

孙郎中在染上黑死病后,第一时间便服用了药汤。

事实也确实如此,医馆内有三个病人是今天刚送过来的,他们在喝下药后身体有明显好转。身上血斑消散,没有任何黑死病反扑的迹象。

孙郎中的药是有用的,不过只能救那些染上黑死病没多久的人。

那些喝下药汤后死去的人本就会随时死去,能救他们的只有专治黑死病的灵阶丹药。

“是老夫的错!都是老夫的错!是老夫害死了他们!”

孙郎中意识到这点,大哭起来。

“嘭!”

“老鼠来了!”

一声巨响后,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停下拳脚看向医馆外,便看见无数红眼老鼠从地下涌出,扑向看见的所有活物。

……

谭竹清进入河底之下后,发现下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斜向下通往地底更深处。

她施展变形术,将自己变作一个五岁女童,才勉强在通道中行进。

为了防止暴露,谭竹清没有施展灵气赶路。通道很深,她走了一个多时辰仍没到底。

通道的尽头,鼠巢中,一个球状阴影翻滚了两圈表达愤怒。

阴影之上正是鼠王。

鼠王并非谭竹清所想的一只老鼠,而是一群老鼠,接近百只。它们的尾巴纠缠打结在一起。一只老鼠缠一只老鼠,形成一颗半人高的鼠球。

“他妈,这些人类修士怎么总喜欢多管闲事?”鼠球上的一只老鼠问道。

“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一群鼠头起哄。

“安静!我们好不容易靠吸收那些病死的人的怨气将修为提升到金丹中期,要是因为跟她斗法修为下跌就得不偿失了。”

新开口的老鼠似乎很有威信,一说话,其它老鼠便立马安静下来。

“那现在该怎么办?这个地方被阵法封锁,我们又出不去。”

“那个女人背着剑!她是剑修!我们跟她打肯定会吃亏的!”

“事到如今只能加快计划了。原本想让那些凡人被慢慢折磨死,产生的怨气足够支撑我们修为突破元婴。现在把小的们都放出去,一部分去破阵,一部分去杀人,我们加快修练,让她顾头不顾尾。

等我们突破到金丹后期,就去把她吃掉!嘻嘻!”

“吃掉!吃掉!吃掉!”

谭竹清快步在地道中穿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鼠王算计。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抱怨道:“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么短的腿走路了,太累啦!”

这时,她感觉到周围有震动声,而且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大。

她放开神识一扫,便发现周围无数老鼠集结,纷纷向地上钻去。

“不好!它们的目标是黄牛镇上剩下的活人!”

谭竹清在想明白它们的目的后,转身准备向地面飞去,却猛的停下。

“不对!那鼠妖已经发现我。它就是想让我去救人,而且肯定还有其他目的!”

犹豫再三后,谭竹清解除变形术,恢复原样,用灵气在周身形成利刃,快速向地道尽头钻去。

谭竹清毫不吝啬地释放灵气,灵气利刃将拦路的或过于狭小的石壁直接碾碎。

她决定擒贼先擒王,至于地面只能寄希望于欧阳冶他们能拿出点本事,保护好凡人,抵御鼠潮。

毕竟,欧阳冶等人作为修士,至少能有点任务意识吧?

地面鼠潮爆发后,那两名喝醉的外门弟子差点被鼠潮吞没。

他们死里逃生,躲在房梁上吃力抵挡着老鼠们。

“哪来的这么多老鼠?”

“我怎么知道?”

“救命呀!谁来救救我们!竹清师姐,冶哥,救命呀!”

另一边,欧阳冶在河边找了半天没找到入口。

鼠潮爆发后,他御剑来到空中躲避攻击。

看着如黑色潮水一般的老鼠们,他满脸兴奋:“高甲,你死定了!” 第14章对战鼠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目前的情况正是欧阳冶想看到的。

他拿出药粉撒向鼠群。

本就疯狂的鼠群在药物的刺激下变得狂躁,不再只咬活物,凡是能啃得动的都要冲上去啃两口。鼠群所过之处全部化为废墟。

欧阳冶御剑向医馆飞去,一边飞一边大喊:“乡亲们,别害怕!有我欧阳冶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不停地这边扔一个火球术,那边甩一发冰箭,偶尔撒两张爆破符。

从地面看,欧阳冶似乎真的在四处对抗鼠群救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通过法术攻击将老鼠们全部往医馆所在的那条街道上赶。

医馆里的人压力不断增加而不知。有人朝天上的欧阳冶大喊:“仙人!快救救我们!”

欧阳冶正义凛然地说:“我先去救那些落单的人,你们先撑住!”

“我家孩子就在城东那边,麻烦仙人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听到欧阳冶的话,医馆中的众人只好继续苦撑着。

在鼠群刚暴动时,镇长便将附近的人全部集结起来,将制式剑分配给力气最大的几人。其他人也拿着菜刀火把等工具守在一旁。

高甲也拔出自己的剑站在最前面。

众人将所有窗户堵死。高甲和其他拿剑的人守住门口,对来袭的鼠群先放火,在门口构建出一道火墙延缓老鼠们的攻势,再用剑去收割那些冲破火墙的老鼠。

孙郎中也暂时收起愧疚,用草药制作杀鼠药往鼠群中投掷。

生死关头,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对抗鼠群上,没人发现孙郎中行动时一瘸一拐。

在众人的配合下,医馆与鼠群勉强形成微妙的平衡。

随着欧阳冶赶来的老鼠越来越多,这个平衡总有一刻会被打破。当这个平衡被打破,也就是医馆沦陷的时候。

另一边,谭竹清终于来到鼠巢。面对眼前恶心的鼠球,她拔出腰间的宝剑。

剑锋出鞘,单单是剑身上的寒光便将鼠球上的一颗鼠头削下。

“没想到你这个人类如此果断,就不怕外面的人死光,而你也死在这吗?”鼠王放狠话道。

妖兽需要修为达到化神期才能口吐人言。

鼠王的狠话在谭竹清听来就是一串“吱吱”。

“聒噪!”

谭竹清冷哼一声,周身剑气激荡,劲装衣袍在剑气中猎猎作响。剑气化作片片竹叶环绕在她身旁。

鼠王不甘示弱,身体极速翻滚向谭竹清撞去。

竹叶剑气与鼠球相撞,如同一绿一黑两个飓风撞在一起,不断碰撞、撕咬、破坏!

冲击之下,鼠巢开始不停震动摇晃。石壁分崩坍塌,有落入“飓风”中的直接被碾碎成粉末。

对撞并未持续多久,在鼠巢坍塌大半时,鼠王一个后弹卸去力量,钻进地道中。

“不愧是剑修!哪怕我们比她修为高一级也完全讨不到好处。”

“鼠妖休走!”

谭竹清果断追了上去。

进入地道,狭小的地道迫使谭竹清不得不先用剑气破开岩壁再前进。

鼠王则是来去自如,借着地形优势不时出来咬谭竹清一口,或抓她一爪。

不停戏耍谭竹清的同时,鼠王疯狂挖洞,没一会,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便形成。

谭竹清被困在迷宫中。

“无聊把戏!”

谭竹清展开神识,迷宫的全貌在她脑海中显露无遗,很快她就捕捉到鼠王的位置。

没有浪费时间走迷宫,谭竹清直接以蛮力打穿迷宫来到鼠王所在位置。

只见剑光一闪,一方地道坍塌堵塞。不过那个位置并没有鼠王。

“假的?”

谭竹清扩大神识范围寻找鼠王的踪迹,什么也没发现。

“凭空消失?要么是躲进虚空,要么是有躲过神识探查的手段。”

“吱!”(猜对了!)

鼠王突然出现在谭竹清身后,所有鼠头同时发出尖叫。

音波直接攻击谭竹清的识海。原本光滑平静的识海如镜子般裂开一道缝隙。

现实中,谭竹清因识海受创鲜血从鼻子中流出,更严重的是她感到头痛欲裂,眼前事物变得模糊且颠倒。

谭竹清强忍不适,挥剑砍向鼠王的重影。

“吱吱!”

“好机会,上去干掉她!”

“等等她万一是装的怎么办?人类都很狡猾。”

“地面上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们以拖住她为主。”

鼠头们达成一致,没有继续攻击谭竹清,而是重新钻入地道中。

谭竹清从乾坤袋中取出回春丹服下,眼中的世界快速变的正常,但头痛依然没停止,这只能等事后修复好神识才能消失。

大意了!修真界生死交战时,稍有松懈便可能丧命。自己竟然忘了护住神识,犯下如此大的错误。

谭竹清平复好心情,全神贯注地应对鼠王的攻击。

鼠王不再攻击谭竹清的神识,继续打一下就跑地缠住她。

在多次砍不中鼠王后,谭竹清取出十几张符箓,当鼠王出现时就扔一张符箓。

鼠王动作迅速,轻易躲开袭来的符箓。那些符箓全部贴在了通道上。

最后,谭竹清手中的符箓全部用完,鼠王再次向她扑来。就在要咬中谭竹清时,鼠球表面突然结出一层冰霜,鼠王的移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

“吱吱!”(那些符箓有问题!)

“抓到你了!”

谭竹清提剑向鼠王刺去。

鼠王果断放弃鼠球最外围的老鼠,来了个金蝉脱壳。

被舍弃的老鼠们被谭竹清的剑气钉死在石壁上。

一个瘦了一圈的鼠王出现在谭竹清面前。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层!”

鼠王将那些石壁上的符箓破坏,身体不再结冰。无数鼠头张开嘴,吐出滚滚黑雾。

鼠王一边吐雾一边绕着谭竹清转。

“怨气?”

看着那些黑雾,谭竹清皱起眉头。她终于知道鼠妖制造瘟疫的目的是什么:

吸取怨气。

“一只妖竟然吸收怨气修炼?”

世间生灵无数,想修炼都必须吸收灵气。人吸收灵气,体内便会产生法力。妖吸收灵气,体内便会产生妖力。法力和妖力在本质上并无区别。

物竞天择,自然法则。人与妖自诞生起便一直处于竞争关系。两族之间大大小小的冲突屡见不鲜。

如果,那只鼠妖制造瘟疫只是想杀死黄牛镇的人,那算是两族之间的又一次冲突,很正常。可是,那只鼠妖制造瘟疫是为了吸取怨气,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世间会吸取怨气的东西唯有一种——魔。

魔,诞生于万年前,出现的很突然,一出现便大肆屠杀一切生灵。魔,修为往往极高,又没有理智,只会杀戮。

魔的诞生仿佛是为了毁灭一切。

面对魔时,人与妖罕见的放下仇恨,一致灭魔。现在魔几乎灭绝,但近千年来却出现很多魔化的生灵,或人,或妖。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吸收怨气修炼。

谭竹清眼神冰冷地看着魔化的鼠王,淡淡说道:“那你就更该死了!” 第15章天注定的剑神 黄牛镇上空,欧阳冶居高临下地看着鼠潮摧毁一切。

“竟然撑到现在?看来我也得加把劲才行。”

欧阳冶装模做样地大喊:“不好!老鼠太多了!我快撑不住了!不行!哪怕与老鼠们同归于尽,我也要保护好大家!”

说着,欧阳冶手中亮出一个黑镯,镯子上雕刻有火焰花纹。

“去死吧!老鼠们!”

欧阳冶将黑镯向下一抛。黑镯随风变大,眨眼就从巴掌大变成能圈住大半个黄牛镇。黑镯上升腾起熊熊烈火,形成一圈火墙将老鼠们困在其中。

一些不怕死的老鼠朝着火墙挑衅,结果一触碰到火墙瞬间化作黑灰。

接着,黑镯慢慢变小,火墙的范围也随之缩减。被困住的老鼠们只好向更深处跑去,而那个位置正是医馆。

医馆中的众人只听到欧阳冶正气十足的话语,然后看见火光冲天,无数老鼠发出死前的哀号。他们以为欧阳冶真的在拼尽全力消灭鼠群。

一人喊道:“大家撑住!仙人没有放弃我们,我们更不应该放弃!”

欧阳冶每次做错误的事,总能在阴差阳错下产生正确的效果。

疲惫的众人再次振作,奋力抵抗鼠群。

高甲斩杀的老鼠最多。在杀鼠的过程中,他的剑术愈发熟练,之前在谭竹清手中学的剑术已经跟不上他的进步。

但高甲又没学过其它剑术。他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慢慢修改他唯一会的剑术。

在与鼠群的对战中,他将谭竹清的剑术改的完全失去原本的模样,其中复杂累赘的剑招被一次次剔除、精简。

高甲挥剑的动作也越来越普通,完全没有之前的眼花缭乱。

修改到最后,高甲的剑术只剩四招。

但凡学过剑的人都能看出,高甲那四招不是别的,正是每位剑道初学者都会接触的基础剑法——

点、刺、斩、削。

按照正常的学剑流程,应该先学基础剑法,再学进阶的剑法,但高甲却正好相反。

更重要的是,高甲近乎本能地反推出基础剑法。这是一种大道至简的体现,是无数修道之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此刻,高甲虽然在修为上只有练气二层,但在剑道上已经达到筑基期修士的水平。

每十只老鼠中,就有一只喝过妖血的老鼠。它们体型如两三岁的孩童,双眼猩红,牙齿锋利,具有极强的破坏力。

鼠潮暴乱后,这些异变的老鼠分散在四处屠杀人类,后被欧阳冶的黑镯困住聚集在一起。

它们的智慧较普通老鼠更高,能感受到在医馆位置有一个人类很不一样,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它们的平均修为达到练气五层,但单个上的话肯定不是高甲的对手。

于是,这群异变老鼠们始终不露面,在暗处盯着高甲,静静等待一个时机。

鼠群源源不绝,时间一长,医馆中的众人逐渐体力不支。

原本还能轮换着守住门口,火墙升起后,抵抗压力骤增,所有人都必须拿起武器对付鼠群。就连孙郎中也捧着药炉,跟在高甲身后收拾那些落单的老鼠。

似乎是注意到孙郎中的行动不便,又看出高甲和孙郎中的关系不一般,那些异变老鼠指挥普通老鼠集中攻击孙郎中。

局势悄然发生变化。

医馆中其他的压力减少,高甲的压力猛增。

高甲不知道鼠群针对他,咬紧牙关不停挥剑。他只知道,要保护好爷爷。

可惜高甲现在的力量终归有限。

看见高甲逐渐力不从心,潜伏的异变老鼠们瞬间出动。它们冲向孙郎中,却在高甲每次要保护孙郎中时突然转头攻击高甲。

它们的目标从来都是高甲,威胁孙郎中是为了让高甲露出漏洞。

三番四次下来,孙郎中意识到自己成为了高甲的累赘,便打算撤回医馆内,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去。

孙郎中默默后撤。

一只异变老鼠突然冲出,张开尖嘴,露出四颗斩刀般的门牙。

那只异变老鼠的行动不算隐蔽,孙郎中清楚地看见它向自己冲来,原本可以躲开,但之前被病患家属的打断的腿拖累了他的动作。

孙郎中躲闪不及,被异变老鼠一口咬在腿上。

看着高甲奋力斩杀老鼠的身影,孙郎中不想因自己的事让高甲分心,强忍疼痛,举起手中的药炉砸向那只异变老鼠。

异变老鼠吃痛跳开,同时从孙郎中的腿上咬下一大块血肉。

孙郎中始终一声未吭,默默退回医馆中。

不过,高甲还是通过余光发现了身后动静,孙郎中受伤使他气愤不已。

“保护,爷爷!老鼠,死!”

一瞬间,高甲仿佛变了一个人。

剑气缠绕剑身,普通的制式剑仿佛变成一把能开天辟地的仙剑。

老鼠们没能接触到高甲的身体就被剑气斩成两半。

与此同时,欧阳冶感觉到体内的灵根变得无比躁动,不停挣扎,想脱离他的身体。

欧阳冶调动全身灵气去压制灵根。

“给我安静!你本来就是我的!你也只能属于我!”

灵根仍不断挣扎,搅的欧阳冶全身气血逆流。

气血逆流的痛苦令欧阳冶压制灵根出现一丝松懈。

抓住这个机会,那灵根将一部分自碎为光点,冲出欧阳冶的身体,向高甲涌去。

欧阳冶喷出一口鲜血,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光点,怨恨喊道:“不!你们是我的灵根!不准离开!不准!”

光点涌入高甲体内,扎根进丹田最中心的位置,接着长出一点嫩芽。那点嫩芽一出现,高甲体内的五行灵根就主动去呵护那点小小的灵根。

有了新的灵根,高甲的身体疯狂吸收灵气,修为不断提升:练气三层、练气四层、练气五层……最后定格在练气圆满。

练气圆满的修为加上筑基层次的剑道,原本难缠的异变老鼠不再是高甲的对手。

半空中,欧阳冶目睹高甲的变化,不再管杀了高甲会不会留下证据。

欧阳冶激动到面容扭曲,持剑俯冲向高甲杀去:

“把我的灵根还给我!” 第16章师姐打坏蛋 “锵!”

高甲反应敏捷,挡下欧阳冶突如其来的一剑。

剑锋相交,冲击将附近的老鼠切成血雾。

欧阳冶用的是一把宝剑。高甲的凡等制式剑在硬接一剑后,剑刃开裂,剑身出现一条几乎拦腰的裂缝。

高甲看着一脸气愤的欧阳冶,挠了挠头,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不过,欧阳冶弄坏了谭竹清送给他的剑,高甲很生气,骂道:“坏蛋!”

在高甲简单的思维中,坏蛋等于欺负他的人,欧阳冶是欺负他的人,所以欧阳冶是坏蛋。

而竹清师姐说过,如果有坏蛋就拉那根绳子。

高甲从怀里拿出烟花棒。欧阳冶以为是什么大杀器,向后退。

“你耍我!”欧阳冶看他拿出的是烟花棒,顿时气急败坏。

“一个傻子也敢耍我!”

欧阳冶持剑刺向高甲。

高甲将烟花棒对准欧阳冶,拉动引火绳。

欧阳冶下意识躲避。

“咻——嘭!”

一朵绚烂的烟花在欧阳冶眼前爆开。

“他妈,你又耍我!”

欧阳冶气得双眼通红,剑光如雨点般落向高甲。

欧阳冶作为云海剑宗内门弟子,身上确实是有点真本事在的,凌厉密集的攻击令高甲一时间难以招架。

高甲身上的杂役服被割烂,粗布条下是一个个看着瘆人的血洞。

得益于高甲和欧阳冶的打斗,鼠群无法靠近医馆。医馆中的普通人得以喘息。

“两位仙人怎么打起来了?”

“打起来肯定是有矛盾呀!”

“刚才两位仙人不都在杀老鼠吗?哪里来的矛盾?”

“仙人的事是我们能知道的,说那么多干嘛?”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孙郎中脸色惨白,简单包扎了一下腿上的伤口,眼神迷离,看上去精神有点恍惚。

鼠巢内,谭竹清以灵气护体,防止怨气侵害。她手里的剑身上鲜血不断顺着剑刃滴落。

长时间的战斗让谭竹清浑身沾满尘土,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再看看鼠王的状态,它不知道舍去了多少层老鼠,原本有半个人大,现在只有一个石墩大。

谭竹清可以确认,那只跑来黄牛镇的鼠妖就在鼠球的核心。

“吱吱!”(以下为鼠语翻译)

“这个人类真难对付。”

“没关系,虽然那些人类迟迟没被杀光,但困住这里的阵法就快要被打破了。”

“只要出了这个镇,我们就有重来的希望。”

谭竹清可不想听一团老鼠闲聊,持剑又杀了上去。

“咻——嘭!”

谭竹清停下攻势。

高甲出事了?鼠潮爆发时,他都没有放那根烟花棒,现在却突然求救,一定是出了大事!

谭竹清没有迟疑,脱离战场向地上飞去。

留下鼠王呆愣在原地。

“吱吱!”

“那个人类怎么走了?”

“肯定是被我们威武霸气的气场吓跑了。”

“蠢货!她肯定是发现阵法快破,去维护阵法了!跟上去阻止她!”

……

与高甲交战数十招后,欧阳冶逐渐发现不对劲:自己的招式被高甲看透了。

高甲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在剑道上的学习分析能力极强。起初,面对欧阳冶的招式只能狼狈防守。现在,他已经摸清欧阳冶的套路。

高甲使用基础剑术将欧阳冶的攻击一一挡下,甚至能找到破绽反击。

欧阳冶嫉妒的咬牙切齿:这就是天生的剑仙吗?

“我不信!明明我才是注定成为剑仙的人!你只是旁支生出的孽种,凭什么超过我!”

欧阳冶愤怒到剑招变形,像一个疯子一样挥剑乱砍。

高甲没听懂欧阳冶在说什么,他的心思全在剑上。

高甲能感受到欧阳冶的剑和谭竹清的剑是不一样的:欧阳冶的剑凌厉却虚浮,谭竹清的剑杀机暗藏却有点毛躁。

在高甲的世界里,欧阳冶的剑也好,谭竹清的剑也好,它们就像一个巨大花园中的两朵不一样的花,都是极美的。

可惜花园现在只有这两朵花,其它的花,高甲还没遇到。

高甲依靠四招基础剑法的轮换使用就将欧阳冶打的节节败退。

“你只用基础剑法是想侮辱我吗!”

欧阳冶怒吼,然后念出一段法诀,将黑镯召回。

“给我去死!”

欧阳冶向高甲扔出黑镯。

眼看黑镯要将高甲圈住,一声清喝传来。

“欧阳冶,住手!”

一道剑气袭来将黑镯打飞。

谭竹清来到两人中间,横剑直指欧阳冶。

看到谭竹清的瞬间,欧阳冶终于清醒过来,解释道:“竹清师姐——”

“锵!”

竹叶剑气将欧阳冶击倒在地。

谭竹清冷冷说道:“我一来就看见你在打高甲。你想狡辩什么?”

欧阳冶咽下嘴里的腥甜,捂着胸口站起身,心里恨不得将谭竹清千刀万剐,但脸上依旧笑嘻嘻地说:“竹清师姐,你看这里鼠群暴动,我奋力杀敌被杀气浸染,一时失控误伤了高甲。”

欧阳冶指向一旁,却发现许多老鼠都死在刚才他和高甲的交锋中,活着的都躲了起来。

原本暴动的鼠群此刻安安静静。

谭竹清冷眼看着欧阳冶,表情仿佛在说:你继续编。

“轰隆!”

正当欧阳冶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为自己开脱,鼠王带着残余的老鼠们抵达地面。

“咔嚓!”

接着一直罩在黄牛镇上空的防护阵上出现蛛网般的细纹,应声破碎。

“吱吱!”(兄弟们,让我们离开这,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鼠潮拥护着鼠王向黄牛镇外跑去。

欧阳冶立马御剑追去:“不好!鼠妖要跑!竹清师姐,我们快去拦住它!”

谭竹清知道事情缓急,飞身跟上:“等任务结束,我会在任务堂等你!”

欧阳冶微笑点头,心中直呼臭女人!

一直躲藏起来的外门弟子两人看见谭竹清和欧阳冶,心中立马有了底气,同样跟上。

“竹清师姐,欧阳师兄,我们来帮你们!”

高甲没有加入对鼠妖的追杀。他回到医馆,焦急地寻找孙郎中的身影。

有了欧阳冶和两名外门弟子的加入,鼠王为数不多的优势也被抹平。

普通老鼠在战局中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欧阳冶又特意表现自己,在战斗中十分勇猛。

最后,欧阳冶使用黑镯将所有老鼠包括鼠王困住,谭竹清则使出蕴含剑意雏形的一招——

如青竹拔地起,蓄而不发,发而迅猛的一招——

整个鼠球被切开,中心的鼠妖在剑意下身首分离,妖丹被完整保留——

魔化生物需要上交宗门。

剩下的老鼠全部被黑镯烧成灰烬,滚滚黑烟与黄牛镇废墟中燃起的数道浓烟相呼应。

处理黄牛镇妖患任务——结束了。 第17章死亡与传承 谭竹清、欧阳冶和那两位外门弟子扛着鼠妖尸体凯旋。

幸存的黄牛镇百姓们自发走到街上迎接他们,欢呼、庆贺、相拥哭泣。

有人拿出鞭炮锣鼓。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担心有人染病了!”

“感谢仙人们!我要为仙人立生人牌位,世代供奉!”

“黄牛镇活下来的人永远不会忘记云海剑宗修士的恩情!”

……

一个孩子将自己舍不得吃的糖饼塞给谭竹清,甜甜说道:“仙女姐姐你真好看。”

谭竹清当着孩子的面咬了口糖饼,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谢谢。”

那孩子看了一眼跟在谭竹清身后的欧阳冶,又拿出一颗糖双手捧给欧阳冶:“仙人叔叔,你也很好看。”

欧阳冶看着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强忍恶心,用控物术接过糖。

“嗯?”

谭竹清甩给欧阳冶一个眼神。

欧阳冶不敢反抗,假装将糖送入嘴中实际藏进袖子里,摆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谢谢。”

谭竹清看见了欧阳冶的小动作,但不再管他,而是向人群中张望,寻找高甲的身影。

此时,高甲在医馆后院找到了孙郎中。

孙郎中倒在他平日熬药的位置,全身布满黑斑,呼吸微弱,如那些被黑死病折磨的病人一样。

不过,如今瘟疫源头被灭,黄牛镇染病的人尽数死亡,只剩下孙郎中。

高甲跑过去扶起孙郎中,嘴里咿咿呀呀,神色焦急。

孙郎中的双眼流出黑血,导致他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小甲,是你吗?”

“爷爷,爷爷,病。”高甲急切想表达出内心不安的感受。

“外面是在放鞭炮吗?瘟疫是结束了吗?”

高甲听不懂,他只知道爷爷现在病了,需要治病,治病需要请厉害的人,竹清师姐是厉害的人。

高甲想出去找谭竹清,却被孙郎中拉住。

孙郎中枯瘦的手握住高甲宽厚的手,仅仅是握住就几乎耗尽孙郎中所有力气。

“没用的,老夫跟黑死病斗了一个月,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老夫无能啊!没治好过一个病人,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老夫无能啊!”

生命尽头,孙郎中依然在想那些死于黑死病的病人。他愧疚,他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没能做到那句——

医者,当救死扶伤。

“咳咳!”

情绪激动之下,孙郎中咳出一滩黑血,喷的脸、胡子、衣服上都是,糟糕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无能的失败者。

高甲哭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用剑如神的本能此刻毫无用处,低下的智商又不足以支持他做出应对之法。

高甲能做的只有一边哭,一边给孙郎中擦去身上的污血。

医馆外,活下来的黄牛镇镇民们为了感谢仙人,同时冲去瘟疫带来的晦气,所有人行动起来当街开桌摆席。

各家的食材凑一凑,活下来的没染病的鸡鸭全部拿去烹饪。

黄牛镇以灵牛闻名,可惜大部分灵牛都死在鼠潮中,活下来能吃的只有些出生不久的牛崽。

不过为了款待仙人,牛崽也宰了做成烤全牛。

谭竹清四人本不想参加,但架不住镇民过于热情,还是上了席。

谭竹情已是金丹,辟谷多年,夹了两筷子意思意思。欧阳冶对凡人食物满心鄙夷,尝了些灵牛肉,心思全在该如何解决高甲上。那两名外门弟子还只是练气,平时为了修练只吃辟谷丹,今天在席上大快朵颐。

黄牛镇上空阴霾散去,阳光洒下,充满欢乐与希望。

医馆后院的气氛与外面格格不入,安静祥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高甲孩子般的哭声给后院增添了一份悲凉。

孙郎中说了很多话:童年学医时的艰难辛苦、学成出师后的意气风发、被病人误解时的愤怒布不满、见惯生死后的无能为力……最多的还是愧疚。

做了一辈子郎中,越老越对自己过去没能救下的病人感到愧疚。而突如其来的瘟疫更是让孙郎中无时无刻不陷入愧疚中。

“老夫无能啊!小甲,老夫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吧!小甲,你还在吗?小甲,能陪陪老夫吗?老夫……害怕……”

病情恶化到现在,孙郎中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死亡临近的恐惧将他包裹。

高甲紧握孙郎中的手。他感受到一股他很不喜欢的气息在孙郎中身上蔓延——死气。他本能地将灵气输入孙郎中体内,去抵抗那股死气,但作用微乎其微。

孙郎中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混乱,说话毫无逻辑。

声音越发微弱,到后面能看见孙郎中的嘴在闭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高甲几乎感受不到孙郎中的呼吸。

突然,孙郎中以往日给人看病的语气说:“瘟疫过后,人精气受损,老夫这里有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孙郎中死了。黄牛镇最后一位染上黑死病的人死了。

高甲又死去了一位爷爷。

……

孙郎中的丧事很简单,他没有子嗣,葬礼由镇长操办。医馆的两名学徒充当孝子贤孙为孙郎中守夜。

需要提一下,那两名学徒不是孙郎中的徒弟,而是那位至今不知道躲在哪里炼丹的王仙人的徒弟。

说是徒弟也不准确。当初王仙人来到黄牛镇,无数凡人慕名将自己的子女送来想拜他为师。做修仙者的徒弟,即使不能修行也受益匪浅。那两名学徒正是因此被他们父母送来的。

王仙人当时为了打发走这些凡人,随手一选,选中现在这两位。

王仙人整日研究如何炼制出灵等丹药,从不管那两位弟子。

两位学徒又不好直接回家,于是留在了医馆。

期间,孙郎中从不隐藏提防,主动教了很多关于凡人医术的东西给他们。从这个意义上讲,孙郎中才是他们真正的师父。

葬礼的最后,应孙郎中的要求,他的遗体被送去火化。

火化后收集的骨灰将和所有死于黑死病的人的骨灰一起,埋葬于黄牛镇后山的墓冢中。

黄牛镇后山上,高甲倔强地要看着孙郎中的骨灰被送入墓中。

原本,五人任务完成便该回去,但高甲犟着不肯走。

谭竹清劝不动,只好陪着他。欧阳冶原本想丢下队伍离开,但被谭竹清威胁,也留了下来。那两名外门弟子无所谓,随大流。

封墓后,两位学徒来到高甲身边,递给他一支尖端有点分叉的毛笔。

“虽然你和孙郎中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们能感受到你对孙郎中的感情。这支毛笔是孙郎中平时拿来写药方的,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高甲呆呆地接过毛笔,一言不发。

谭竹清好奇问道:“孙郎中去世了,你们也要回家了吧?”

两位学徒对视一眼,说:“如今黄牛镇要从头开始,难免会有人生病受伤。我们打算继承医馆,接替孙郎中——不,师父的位置,继续在这里治病救人。

虽然我们的医术还比不上师父,但我们会努力的。”

两人说到“治病救人”时的神情和孙郎中是一样的,充满热忱与关怀。

五人离开前,高甲将杂役管事给他的符箓送给了那两位学徒,比了个大拇指,用尽全力喊道:“好人!” 第18章外门弟子 回到云海剑宗,在任务堂交完任务后,欧阳冶和两名外门弟子找了借口准备离开。

谭竹清拦下他们,淡漠说道:“你们还记得出发前,我跟你们说过什么吗?”

那两名外门弟子改变方向,垂头丧气向执法堂飞去。

欧阳冶看了谭竹清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同样飞向执法堂。

飞出没多远,欧阳冶脑中响起谭竹清的声音:“你和高甲的事,我之后再处理。”

包含威胁的话气的欧阳冶咬牙切齿,加快速度离开任务堂区域。

谭竹清猜测欧阳冶与高甲之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可惜她没有直接的证据,欧阳冶所在的欧阳家又是一个大世家,她能做的也只有以修为和宗主亲传的身份威胁一下欧阳冶。

谭竹清看着一旁闷闷不乐的高甲,想知道一个傻子杂役为什么会让一个欧阳家少主这么关心呢?

算了,看在你是个不错的陪练份上,能帮则帮吧!

心里打定主意,谭竹清拉着高甲来到宗主峰。

谭竹清用手指弹了一下高甲的额头,说:“嘿!傻子,打起精神来!我知道孙郎中的死对你影响很大,可是现在有关于你自己的更重要的事。如果孙郎中还活着,他肯定是希望你好好修炼,不断变强保护好自己的!

好好修炼!”

听到这四个字,高甲一扫沮丧。对!好好修炼,弟弟妹妹还等着他回去保护。

“好好修炼!吼吼!”

谭竹清嘴角微扬,心想:心思单纯的人就是好哄。

“现在我带你去拜见我的师父,也就是云海剑宗的宗主”,说到正题,谭竹清立马变的严肃,“如果被他老人家看中你的天赋,你就有机会成为正式弟子,修炼资源也能更多。咦?你练气圆满了?”

谭竹清将自己的灵气送入高甲体内检查他的身体。

“确实是练气圆满,而且很扎实。杀老鼠让你提升这么快吗?”

谭竹清嘴角抽动。她知道高甲的剑道修炼提升很快,没想到修为提升的也这么快。想她当年修至练气圆满用了整整三年,然后又用了两年多时间才筑基成功。就这样,她被云海剑域的人称作天才。

现在对比高甲,自己“天才”的称呼显得无比可笑。

高甲的妖孽程度差点令谭竹清道心动摇。不过幸好,谭竹清早就知道世间存在这等妖孽。

云川真人曾在教导谭竹清修行时多次同她说过,一些修士是不能以正常眼光去看待的。他们是妖孽,只要不夭折,就注定会成为整个修仙界最耀眼的存在。

那片所有修仙者心中的圣地——中央大域,便是妖孽频出。据说在中央大域,金丹修士不敢出门,元婴尊上活的小心翼翼,化神真人多如家犬,合体真君才有资格上桌吃饭,渡劫仙君中更是有十岁就渡劫飞升成仙的存在。

万年前,云海剑宗本也是中央大域的顶尖势力,可惜中间发生了些变故,只能退回到故地云海剑域……

扯远了……

谭竹清收回思绪,继续向高甲叮嘱道:“待会你除了跟师父问好,就不要再说话。我会全力向师父争取的。听懂了吗?”

高甲点点头。他只听懂了“听懂了吗”。

宗主大殿外,谭竹清恭敬行礼,高甲学着行礼。

“弟子谭竹清有要事拜见师尊!”

过了一会,沧桑的声音从殿内传出:“进。”

两人进入殿内,站定,又行了一次礼。

“师父。”

云川真人依旧是那副雕塑般的模样,双眼紧闭,气息似无。

“竹清,他就是你上次说的杂役?”

“是的,师父。高甲在剑道上天赋远超弟子。弟子认为他不应该浪费天赋在杂役上。弟子斗胆恳求将高甲收为云海剑宗正式弟子。”

一阵沉默。

云川真人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淡淡说:“你打一套剑给我看看。”

谭竹清立马推了推高甲,小声解释说:“剑,展示一下你的剑。”

高甲呆愣原地片刻,取下腰间的制式剑,扔到云川真人面前。

“不是这样展示!”

谭竹清拍了一下高甲的头,将制式剑捡起递还给高甲。

“师父,他脑中不太好。请允许弟子与他切磋来展示剑道。”

“准。”

谭竹清同样取出一把制式剑,将修为压制到练气圆满,对高甲勾勾手,说:“剑,比剑。”

这次高甲听懂了,也拿起剑摆出架势。

前者的剑招时而华丽时而刚猛,后者则只是简单的基础剑法,但后者完全不落下风,甚至有压前者一头的架势。

谭竹清也很意外:高甲什么时候学的基础剑法?而且,为什么基础剑法能挡下自己的剑法?

两人对战正酣,都没注意到云川真人什么时候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对浑浊的双眼露出诡异的光芒。

“好了,停下吧!”

两人被云川真人的灵力分开。

“从即刻起,高甲暂为我云海剑宗外门弟子。”云川真人又恢复到闭眼状态。

谭竹清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思索片刻后,硬着头皮说:“师父,弟子认为以高甲的天赋入外门有点……额……”

“竹清,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以高甲的天赋完全可以成为宗主亲传,但为师收徒不是只看天赋的。

一年后,多宝秘境将与云海剑域擦肩而过,到时附近的几大修真域都会派弟子前去探索。

高甲必须在这一年内突破至筑基,并从一众筑基弟子中脱颖而出,获得前往多宝秘境的资格。

只要他从秘境中活着出来,我便收他为徒。”

谭竹清面露难色:“一年成功筑基,获得前往多宝秘境的资格,还需活着回来?师父,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若他真有那等天赋,这要求便不高。”

“师父……”谭竹清还想再为高甲争取一下。

“出去吧。”

话音刚落,谭竹清和高甲已经被云川真人送到殿外,面对紧闭的殿门。

谭竹清恭敬作礼拜别。

接下来,谭竹清带着高甲去领了一套正式弟子服饰和玉牌,给他换了一把新的制式剑。见高甲什么东西都喜欢往衣服内塞,她还送了一个乾坤袋给他。

这么多东西拿在手里,高甲开心地不停喊谭竹清“好人”。 第19章开始真正的修行 登记好外门弟子身份后,谭竹清和高甲一起来到杂役处。

看见谭竹清,杂役管事立马出来迎接,行礼道:“见过师姐。”

谭竹清没有废话,将高甲成为正式弟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管事的眼神中充满羡慕:没想到高甲看着傻乎乎的,竟然天赋异禀,被宗主看中收为外门弟子。这才几日,家鸡就摇身变成了凤凰。

羡慕归羡慕,管事办事毫不马虎,将高甲的名字从杂役册中删除,又主动为他收拾好家当。

高甲的家当很少:一床铺盖、一把匕首和几块塞在铺盖下的灵石。

离开杂役处时,高甲想起自己将管事送他的符箓送给了别人,应该回礼。

高甲从乾坤袋中找出一张符箓,一张千里传送符,是成为外门弟子后领取的宗门福利。

“好人!”

高甲乐呵呵地将千里传送符塞进管事怀里,像当初管事把符箓塞进他怀里一样。

管事没有细看,以为高甲给的是他送出去的宝阶金钟符。

符箓等阶与法器一致:仙、灵、宝、凡。

那张宝阶金钟符是管事的多年珍藏,一直作为保命符随身携带。那天送高甲前去任务堂时,管事一时头脑发热,将金钟符给了出去。

管事没想到一个傻子这般有情有意,送出去的东西知道还回来。见惯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高甲的单纯真诚显得无比可贵。

看着高甲离开的背影,管事摇摇头,叹气道:“可惜,修仙界不适合好人。”

……

外门弟子住处,谭竹清帮高甲挑了一个灵气最足的洞府,又亲自布下聚灵阵。

周围的外门弟子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那是竹清师姐吧?她怎么来我们外门这了?”

“竹清师姐身后的那个大高个是谁?被师姐亲自接待,身份肯定不一般。”

“师姐不会有道侣了吧?不!我的竹清师姐!”

作为金丹修士,弟子们的交谈,谭竹清听的一清二楚。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高甲神魂受损,智力不高,如果没有靠山,极可能被其他弟子欺负。而谭竹清今天做的,就是让其他人知道,她就是高甲的靠山。

收拾好洞府后,谭竹清留下一句话:“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来检查你的修炼。虽然多宝秘境在一年后开启,但进入秘境的弟子选拔将在三个月后开始,所以,好好修炼吧!”

高甲认真地点点头,回答:“嗯!好好修炼!”

至此,高甲终于开始真正的修行。

刚开始的几日,谭竹清尝试让高甲去听授课长老们教的修仙基础,结果高甲除了剑术课,其它的如丹药、符箓、阵法,甚至法术,全部听不懂。

谭竹清也试过自己教导高甲这些知识,同样没用。

高甲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他去理解那些复杂的事物,除了剑道。无论多复杂的剑招,他看两遍就能学会,释放剑气剑罡对他而言如同本能。至于最难掌握的剑意,他仅是施展基础剑法,便仿佛有剑意流露。

教剑的长老第二天便说,云海剑宗只有宗主能教高甲。

没办法,谭竹清决定让高甲主攻修为提升和剑道。

吐纳灵气,提升修为,高甲有自己的理解,不用谭竹清再教导。于是,谭竹清便天天陪高甲练剑。

在谭竹清不压制修为的情况下,高甲每天都只挨打的份。偏偏高甲在剑道上格外执着,失败无数次,反而越战越兴奋。他的剑术肉眼可见的变强。

一晃三个月过去,高甲现在已经能与日常状态的谭竹清交手十招。十招后,高甲依然会被谭竹清无情打飞。

练气对战金丹,练气在剑道上再有天赋也弥补不了修为的鸿沟。不过,只有练气期的高甲在超人剑术的加持下,对抗筑基修士完全没问题。

今天便是检验高甲真正实力的时刻——秘境试炼弟子选拔比赛。

多宝秘境不算稀有秘境,里面资源丰厚,危险程度较低。当年初次发现多宝秘境后,云海剑域便和附近各大修真域协商,将其设为弟子的试炼地,只允许筑基和练气的弟子进入。

云海剑宗作为云海剑域的顶级宗门,分得进入多宝秘境资格二十个。

也就是说,高甲需要在选拔比赛中获得前二十名,才有资格进入秘境。

外门弟子都是练气修为。他们也可以参加比赛,不过没有人会报名。规定是说筑基和练气都能进秘境,但练气怎么争得过筑基呢?所以每次的选拔,都是那些筑基的内门弟子之间的较量。

当高甲站上擂台时,立马在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中引发不小的动静。

外门弟子更多的是钦佩:

“高甲,太强了!我们看好你!”

“不愧是竹清师姐看中的男人!你就是我们外门之光!”

“高甲师弟,输了也没关系!从站上擂台那刻,你就已经赢了!”

内门弟子则多数是不屑:

“已经很久没有外门弟子敢站上选拔擂台了,这位师弟估计不知道内门弟子为什么是内门弟子。”

“听说竹清师姐很关注这位师弟,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

“不自量力的小鬼罢了,估计撑不过十招。”

欧阳冶在内门中水平中等偏上,也参加了选拔。他看见高甲站在擂台上,两眼喷射怒火,心中不断盘算如何解决高甲。

谭竹清隐蔽在远处,观察着擂台上的一举一动。

监赛长老喊下开始,高甲的对手还想着放两句嘲讽的话:“高甲师弟,我劝你主动认输,免得待会被我打下去,就会很难看——”

话未说完,他被高甲打下擂台。

监赛长老:“高甲胜。”

那名内门弟子控诉:“长老,我话还没说完,他搞偷袭!我要求重赛!”

监赛长老淡淡说道:“这要是生死战,你早死了。下一个!”

那名内门弟子在观众的吁声中,脸色难看地离场。

选拔比赛采用守擂制,比赛时间半年,期间守擂台成功次数最多的二十人获得进入多宝秘境的资格。

第一天的比赛,高甲作为擂主打了十场,守擂成功十场。第二天,打十五场,守擂成功十五场。第三天,打二十场,守擂成功二十场。期间,有一场的对手是欧阳冶,他只在高甲手里撑了十招。

三天下来,再也没有内门弟子嘲讽高甲。

高甲的守擂之路直到第四天的下午才中断,因为他迎来了内门弟子里顶尖的那批弟子中的一员——筑基圆满修士年华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