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疫:朽坏之源》 第一章:奉献工时 “杨,周日杭城星海剧院有火钢乐队的演唱会,有空吗?几个月没见你了,没安排的话记得回我。”

杨瞪着干涩的双眼盯着面前的三维全息互动模型,一条消息从一体化超智能桌面上跳出。他看着发信人的名字,浑浊麻木的眼睛中多了一抹神采。

正在他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闪烁着微弱呼吸视效的消息提示窗口时,身侧传来的声音让他的手指悬在空中。

“冀成,泛劳动者,最近一周在近江自助工作站共进行了20小时的程序稳定检测工作,以泛劳动者的32小时平均劳作时长来看,他也是极其懒散的,信用体系判定他为不良劳动者。您今天还有13分27秒的闲暇时间可以支配,考虑到您即将面临的二级特专劳动者晋升考核,不建议在与其互动上浪费时间。”

即便不用转移目光去注视发声源,他的脑中也能浮现出那个可憎的白色小方块闪烁着信号灯的样子。

“白。”太久没说话让他的喉咙发出了难听的嘶哑声。

“我在。”

“首先,冀成是我的发小,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大模型数据显示您与他有二十四年的交情,以您目前的生命长度来看,的确是非同一般的关系。”

“那么用你那无论是量子程序还是智能冷核的呆脑子记住,和他通信对于我来说永远是最关键、最紧迫的那档,比二级特专评级还要重要。”他在说话的期间发现心中那股被激起的怒火正随着他说出的每一字而愈发高涨,直到他的声音因克制着愤怒而变得颤抖。

“好的,杨,虽然这与大模型数据得出结果相悖,但作为您的私人助手,我仍尊重您的选择。”

“他是一个哲学家,是一个文学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高尚的人,不是你这愚蠢的铁皮所能理解的!”他很想这样对桌角的白色方块这样说,来宣泄他的不满与鄙夷,但一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个没有真正意识的机器人,犯不着对它做这种蠢事,就把话又咽了下去。不过因为每个设计师的工位都是独立且隔音的小房间,所以就算他大喊大叫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只是可能会被智能助手记录下“精神状态不稳定”并上传到员工的工作日报中。

“那么,您周日要赴约吗?近三个月您的奉献工时已经达到了132小时,名列部门第一位,这对下个月的二级特专劳动者的评级有着很不错的正向影响,如果继续保持到六月九日,您评级通过的可能性会上升十五个百分点。”

“呵,奉献工时。”杨嗤之以鼻,从春节回来到现在五月份,他已经连续上了三个月的班,每天最少加班三小时去处理怎么也处理不完的工作,就连周六周日也不例外。这一切,全是为了那个狗屁二级特专劳动者的评级,只要能评上,他的工资就会相当大幅度的增长,未来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他回想着大学期间和冀成一起度过的快乐日子,每天大把的时间拿来玩拟感游戏,借来浮空平台在公历年的跨年夜偷偷越过海岸墙去看海面的日出,一起逃课去听火钢的演唱会,不借助电梯而是通过楼梯爬上了巴别塔的塔顶……现在面对朋友这样的邀请,他真想立刻丢下工作搭上区间特快车去见他,放肆地回味一下那最自由的时期。

“成,真没想到火钢居然来杭城开演唱会了,上一次一起去听他们的现场演唱会还是大四那最后的寒假——不过很遗憾,我正在准备二级特专的晋升考核,为了这个考核我每天十二小时连续工作了三个月,所以这次不能和你一块去看演唱会了,等我考核结束吧,到时候看看他们下一场去哪里举行,咱俩可以一起去。”

在信息发出的那一瞬间,他为自己在功利心的驱使下所做出的决定感到羞愧,并对自己在朋友面前急于找补的丑陋模样而尴尬。

“很高兴您做出了理智的选择,杨,二级特专劳动者的考核是当下最为关键的,不应该功亏一篑。”

他不确定这话到底是不是嘲讽,最好不是,他的心情已经很糟了,不想再对着一串代码浪费情感。

“白,我有没有说过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恼火。”杨的目光回到身前的可互动三维全息投影上,用手指捏住模型旋转观察。

“我的建议是结合您的各项客观参数与大模型数据而得到的,涉及到我的基础运行逻辑,如果让您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但如果是我的声音让您感到不适,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再进行一次声音自定义流程以选出如今让您感到最舒适的音色。”

“算了,你少说两句比什么都好。”杨无奈的叹了口气,尽管已经与这个公司配发的智能助手共事了近一年,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它相处,因为它的声音与人类发出的声音完全一致,所以他经常会误以为在与一个普通人类对话,尤其是刚开始使用智能助手的那段时间,他的情绪波动相当之大。好在如今他基本可以控制自己对它的情绪起伏了。顺带一提,他为它的声音设置是一个女生声音,那是一个在他久远记忆中带来了无限别样情感的女生的声音,他本以为这会为他枯燥的工作增添几抹亮色,但是现在他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有种把最喜欢的歌曲设置成了闹钟的郁闷之感。

下午的工作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晚饭期间,他在食堂的屏幕上得知了新型传染病的最新消息。

“以前都是冬天才会有大规模的传染病,怎么今年还没入夏就开始了。”杨用筷子夹起一块合成肉片蘸着传承自大学期间和舍友几个研发的秘制蘸料,喃喃自语道。

“本次的传染病最早发现于七天前的美国内华达州,但仅在一天后便在法国,埃及,印度,马来西亚,越南,俄罗斯,以及我国等地发现了感染者,传播途径未知,病毒起源位置,并发症也多种多样,世界卫生组织仍在联合各国医疗机构对该疾病进行分析与管控。”

杨的耳机中正在播放火钢刚出道时的旧专辑,却不料被智能助手的话语打断。

“啊,我竟然忘记切断和你的连接了吗!”沉浸在激扬吉他声中的杨被扫兴后十分恼火地说。智能助手仿佛知道如果再进行解释会火上浇油,于是很乖巧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晚饭过后便是照常的加班时间,用现在的社会体系来说是奉献工时。奉献工时是评价一个劳动者积性的,除去专业技能水平外,奉献工时也是劳动者晋升的重要参考因素。

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四个小时,晚上九点钟时便切断了与助手的连接,打卡下班。

在他走出办公室大门时,他观察到部门里还有几个独立工位亮着灯。

真他妈的卷啊!

怀着想摔门而去的心情,他轻轻地带上了最外层的安全门,乘坐电梯从49层来到地上一层,疲惫地溜出了公司大厦。 第二章:夜港 2063年五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三十四分,风不大,云多,无月。

杨坐在驾驶座上,眼神呆滞地望着车窗外那不断向后倒退的霓虹街景。那些五光十色的灯光在他的眼中逐渐模糊、融合,形成了一幅色彩斑斓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画面。是怎样的人家点亮了怎样的灯,怎样的生活在暗流中翻腾。

他没有抽出任何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飞越公司的第五代大模型自动驾驶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的驾驶水平,如果不是比赛委员会一致同意禁止大模型参赛,恐怕赛车比赛的排名上早已看不到人类选手的名字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车都配备了大模型自动驾驶技术,他的这辆车光是首付就花了他两年的工作积蓄,现在怎么看都是当初头脑发热时做的决定,但是智能化车身以及迭代更新服务让他切实享受到了消费的乐趣,因此每月的车贷带来的苦涩也就减缓不少。

从公司到出租屋的路程有四十分钟的通勤时间,也是得益于自动驾驶,这段通勤时间几乎成了他这段时间唯一的业余自由时间。

也许是因为冀成的影响,他今天接到那条消息后,耳机中播放的歌曲便切换成了火钢乐队的各个专辑,此时车中的正在播放七年前也就是2056年,他们最火爆的单曲——《生锈机械心》

“信息即是文明,依托于大模型3.0,新一代智慧信息终端‘即得Z3’现已发售,超薄的机身,更长的空域续航,更快的信息传送,更智能的生活助手!未来已至,所见即所得,即得Z3,世界从未如此真实!”

银泰大厦传来清晰的广告语,一个虚拟合成代言人伴随着各种瞭人眼目的平面特效在银泰大厦的银白高墙上播放着。杨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薄卡片,正反看了看,然后随手丢在了副驾驶座位上。那是四年前他刚毕业时买的即得V15手机,当时他们也说这是来自未来的手机,现在看看,这未来过时的也太快了。

手机厂商每年都是差不多的宣传语,从半个世纪以前就是如此,两代实际体验也差不太多,嘴上代代革命性创新,实际上代代挤牙膏,除了2041年。

2041年,电池技术与芯片技术在年初与年末相继迎来新革命,让几十年不变的手机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各样的设计春笋般冒出。但是二十多年过去,手机又变得乏陈索味,设计趋同,毫无新意。相比他手中的V15,Z系列明显不同的功能只有那个生活助手,从网上的测评视频来看,那玩意比他桌子上那个恶劣的小方块要笨上好几倍,当然,嘴却要甜上好几倍。杨猜想,这些所谓的智慧生活助手的程序里关于如何讨人开心的代码一定占了相当大额度的比例。

几分钟之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他所居住的小区门前。他拉开车门拿过副驾驶座上丢下的手机,下了车。随着车门轻轻关闭,车子像一只听话懂事的宠物狗,自己乖乖地转动方向盘,驶离停车位,向着附近的停车区域缓缓而去。

现在,在进入狭小逼仄的出租屋之前,他还要拿出半小时的时间去另一个地方,小区对面街道的“夜港酒肆”。

“为生活摄入酒精!”现在他已经不能像当年一样旁若无人地大喊出这句话,然后潇洒走进酒吧了,但是在心里努力喊喊还是可以的。

夜港酒肆的门面不算大,左边是一家花店,已经关门了;右边是一家早餐店,自然也已经关门了,所以此刻只有招牌上那几个镶着灯带的浮雕字在这不起眼的街道上流转闪光,低调又显眼。

在酒吧的门口,站着一位体型超过两米的黑人巨汉,他身上的西装被其下爆炸性的肌肉撑得快要炸开,黑色墨镜架在相比之下不那么黝黑的面庞上,一头脏辫被束在脑后。

“哟,杨,你来啦!”巨汉看见走来的男人,抬起那熊掌大小的手掌向他热切地打招呼。

“你好,文森特,气色不错啊。”杨挤出一个微笑,回应道。虽然这巨汉看起来像个会吃人的凶神恶煞,但实际接触了之后便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憨厚老实、平易近人的大块头。

“又是刚下班?最近几个月看你天天回来都很晚。”虽然是黑人,但是文森特的普通话已经比很多中国人都要标准了。

“没办法,谁让我天生就是这忙碌命呢,”杨耸了耸肩,“你老妈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了没?”

“啊,多亏了你推荐的那位赵医生,药便宜又好用,老妈她现在活蹦乱跳的,我还在想怎么谢你呢!”

“那可太好了,”杨欣慰的点点头,“要是想谢我,喏,进去请我喝一杯就行。”他下巴向屋子里点点。

“别说一杯,就是十杯也行!”文森特豪爽的一挥手,“不过我就不进去了,现在是工作时间,还得看门呢!你进去和酒保说记我账上就行!”说到这里他狡黠地朝杨眨眨眼,然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催促他进店,“好了好了,别傻站着了,要不该出太阳了,赶紧进去吧。”

杨与文森特结束了寒暄,走到一扇漆着白漆的防爆门前,等待安检扫描完成检查。两秒钟后,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提示音响起,防爆门从一侧顺滑地打开。悠扬舒缓的音乐声与声音不算大的交谈声传来,清冽香甜的果香与酒精味也扑面而来。

他很喜欢这间不算嘈杂的酒吧,有独立的吸烟区,有干净卫生的环境,还有没那么刺激的音乐。如果遇到闹事的酒蒙子,文森特也会很礼貌地把他请出店。

“晚上好,杨,今天想喝些什么?”吧台后的年轻酒保文质彬彬地问。

“阿斌晚上好啊,先来一杯特基拉日出吧,今天想喝点甜的。”杨说,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哦,对了,这杯就记在文森特账上,他请我的。”

“好的,稍等片刻。”年轻男人伸展着他细长的胳膊,轻快而优雅地将冰块,各种酒水、原料等逐一加入到杯中,调酒棒轻快地转动着,将一抹红色从杯底勾动而起,不一会一杯冰凉可口的特基拉日出就送到了他的面前。光是看着酒保轻巧灵活的动作,杨就已经感觉疲惫得到了驱散。

他看着阿斌那倒映着吧台橙色灯光的金属手臂上下挥舞,精致而美丽,很显然这双手臂可以让他动作更加精准快速。虽然杨本人出于抵触心理不曾安装过任何义体装备,但是他仍能轻松认出阿斌安装的是产自于日本的未来生物公司的第二代神经连接义体。最近二十年,生物遗体技术已经趋近于成熟,各种更强更完美的义体器官逐渐装入了更多人的身体中,杨母亲的膝盖中也有类似的装置,不过只是辅助行走的,远没有达到义体的程度。至于杨,二十七八岁的身体目前还没什么大碍,就算义体再怎么契合身体,感觉还是不如这身原装的顺手,不过他倒是想做去做个基因改造,让自己每天只用睡四个小时就可以恢复体力,这样他又能余出三四个小时来享受生活了。

现在是酒精时刻。 第三章:K姐 半杯冰爽的特基拉日出下肚后,杨整个紧绷又疲惫的身躯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点点松弛舒展开。

此刻酒肆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有一些是这里的常客,杨和他们熟识,目光对上了便打个招呼;也有不少人是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看样子这家店的生意还是保持着蛮良性的发展势头。

今天的客人们也是和往常一样,侃天说地,从火星登陆计划到几家大公司博弈,不过也偶尔冒出几句别样的话题让气氛变得稍稍凝重了几分。

“你说这传染病什么来头?感觉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一眨眼全世界到处都是了!”

杨左后方的一桌客人讨论着新发现的传染病的问题。

“管他什么来头,现在可不是十五年前了,咱们早就有治理这玩意的手段流程,信我,不出一个月,指定给他摆平咯!”说话人声音沙哑,话语中满是发自肺腑的自信。

十五年前,杨回忆了下,是2048年的那场杀死上亿人的大瘟疫,那时他12岁。那场瘟疫虽然折损了众多人口,但是持续时间却极短,从发现到结束只不过6个月,人们疫苗还没来得及研发,这个瘟神就带着上亿人的生命原地蒸发了,好像从未来过。那时,他第一次无比强烈地认识到了死亡是个什么东西,自己身体里的那点生命是多么的脆弱。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从新闻报道来看……总之就是很不对劲!”那个年轻的声音中的犹疑成分有九分甚至十分。

“得了得了,这不还好好的,以后的事以后操心,上一整天破班累的要命了都,不聊这个,喝酒喝酒!”酒杯相碰的清脆声传来。杨也默默拿起酒杯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挂钟时间,还不到十点,时间还早。

正在杨犹豫是再点一杯,接着在这里消磨时间,还是早早回去睡觉让明天的自己状态更好一些时,一阵清淡的香气进入了他的鼻腔。

“这才几点,就准备走了?”熟悉又悦耳的女声传来。

“没想好呢,或许再喝一杯也不错。”杨侧过身,看着同样坐上高脚椅的女人,好闻的香水味与她动人的美貌让他的心情又明媚了几分。她是这家酒肆的老板,人们叫她K姐。

“再喝一杯吧,看你整个人都蔫蔫的。”K姐对杨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对阿斌说,“两杯长岛冰茶。”阿斌应声而起,灵敏的义体手臂在不同酒水之间上下翻飞,调酒的本身也是一种表演。

“南极之旅怎么样?”杨问道,之前K姐消失了两周,说是要去南极转转,昨天还没在店里看到她。

“嗯,还不赖吧,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除了登陆区一大片旅游宾馆、娱乐设施什么的,再往里去,就到处都一个样了,冰山,漫无止境的冰山!”K姐展开她的双手在面前比划着,一脸沉醉,仿佛又回到了那遥远的极地。

“南极嘛,大概就那个样子。”杨接话道。

“真可惜。”

这时,两杯长岛冰茶已经被调好,推到两人面前。杨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用吸管啜饮了一口。本来他以为K姐是在为略有失望的旅程可惜,但总感觉又不对,于是追问道:“可惜什么?”

“我本来以为,在那种地方,会遇见外星人或者坠毁的外星飞船什么的。”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去的?!”

“不然嘞,看帝企鹅滑冰吗?”

“那你应该去火星上找,那里可能性更大点。”杨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

杨知道,K姐有许许多多的爱好,攀岩、调酒、弹奏各种乐器、书法、画抽象画、雕塑……就算她每天换一种爱好也可以连续几个月不重样,探寻外星文明就是她茫茫多的爱好之一。近十几年来,由于航天领域发展缓慢,不少外星人爱好者都逐渐销声匿迹,越来越高清的手机摄像让UFO越来越少。所以,像K姐这样坚持不懈探寻,并且总是热情充沛的爱好者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在杨的记忆中,最近一次的ufo目击事件是2054年发生在S市上空的“外星舰队矩阵事件”,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压下大片的阴影,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半小时后又凭空消失。该事件迅速传播,无数清晰的影像资料在互联网上疯狂流传。世界各地都以为人类与外星文明的首次接触终于来了,社会各界一时间风起云涌好不热闹,有人狂喜,也有人恐惧。不过在那一系列的影响中,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在各国纷纷冒出的以崇拜外星人为主的宗教势力。但一周后,上海创虚科技公司发表声明,那所谓的外星舰队其实是他们最新研发的可交互式高精度三维全息投影技术,为了证明这点,他们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重现了那批舰队。

虽然创虚科技为此收到了不同的评价,更有极端主义者声称要对其发动恐怖袭击,但是最终袭向他们的,只有新技术突破带来的商业上的巨大成功与源源不断流入的资金。杨所在的公司所使用的结构设计软件便购买自创虚科技。他们的技术被应用到许多领域,无论是文娱还是工业,算是一次不小的技术革命。

创虚科技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时,无疑给了全球地外文明爱好者一下迎头痛击,不少人经历了癫狂的欢喜后又陷入了极度的抑郁与绝望,甚至有不少人以自杀换取舆论上对创虚科技的攻击。但是在庞大的利益面前,那些拿自己生命当筹码的人,在他们的生命跌入地狱时,资本的汪洋里没有掀起一点水花。同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那些崇尚外星人的宗教却一直好端端的存活到现在。创虚科技为了得到这些人的支持,他们在某些与那些宗教有关的观点和立场方面选择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杨不知道那时的K姐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历程,他一直想找机会问,但是没有遇到合适的由头,而眼下正是问出这个问题的绝佳机会,于是他就装作随意地问了出来。

“什么?哦,你说那件事啊……嗯,我当时正在原始森林里求生探险,等我回到人类社会,事情都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席都散了我还没上桌,所以也就没啥特别的感觉。”她一脸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回答道,看不出有多少遗憾。

“原来是这样……”杨注视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嘀咕道。

“怎么,是不是以为我会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以为我会捶胸顿足?失望了?”突然,K姐的身子凑过来,脸很靠近杨,情绪额外高涨,好奇地观察着后者脸上细微表情中流露出的情绪。

杨只感觉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此刻变得更加浓郁。他眼睛睁的大大的,被这突如其来拉近的距离一惊,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张精致美丽、化着淡妆的脸蛋,这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面孔,没有半点皱纹以及时间留下的痕迹。他很确信,这张脸不是人工加工过的产物,它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自然之美。他看着她眨动的睫毛,自己心脏也努力地跳动了一下;她双眼好似水润的宝石,荡漾着快乐的涟漪。

“我只是想说……”杨以一个成年人的稳重将那份躁动的心绪完美地伪装在了淡然的外表下。

“想说什么?”K姐丝毫没留意她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会对一个单身成年男子造成多大的暴击伤害。但也有一种可能,她就是故意的,想要捉弄他。

“我想说,真不愧是你,K姐。”

杨露出一个绝对虚伪的微笑,他觉得嘴里的酒味都变淡了不少。 第四章:目眩 已经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杨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一杯一杯的续着酒,不然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呢?

K姐?老万?还有那个谁来着……小李?

他站在卫生间前,感觉身体绵软无力,脑袋像是松动的发条不受控制地摆动。

本来打算喝两杯就回家的,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杨的双手抵着盥洗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记忆破碎不堪,稍稍回忆就让脑袋疼痛不已。

这个身体的最高总司令,在酒精的一次次冲刺下败下阵来。

他感觉自己气管中呼出的气都是气化的酒精。

这些年来,杨自认为对于酒量的控制还算是收放自如,喝到断片的经历更是不曾有过。但是此刻,他除了无尽的醉意外还多了一份恐惧,因为他还没有失去意识却已经失去了记忆。

他死活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喝了这么多。

难道是K姐同意自己的求婚了?

不不不,绝不可能。

他虽然的确对她抱有好感——很难对相互了解又美丽动人的异性没有好感,但她对于他来说是只可远观的白月光,她体内无穷的能量与对自由竭力的追求让他感到敬佩的同时也产生了恐惧,这让他下意识与她保持一定距离。他担心她会让自己安稳的生活碎裂一地,所以即便失去了记忆,他也肯定自己断然不会对她示爱。

那,收到老板的通知,明天公司放假不用去上班了?

嗯,这个可行性很高!

杨的右手摸向自己一侧的口袋,没有找到手机,又摸向另一侧的口袋,还是没有。该死,手机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落在了吧台上了吧。

啊,好难受,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灼烧。

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流出。他用水泼向自己的脸,想要挽救回一点点理智,但是整张面皮都是麻的,水的凉意不仅无法浸透半分,反而让他涌上了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对,对,吐出来就好了。

杨用手指伸进自己喉咙,一阵反胃,但是没有吐出来任何东西。他又试了几次,依然是痛苦的干呕,他很困惑,喝下去的酒水都去了哪里。总之他放弃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身体开始下坠,他顺从着重力,慢慢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无所谓了,就这样睡上一觉吧。

他的脸颊贴着卫生间的地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向下溶解。

这种感觉他曾经切实地体验过。

那是十几年前的夏天,杨跟随父母去山里的果林里给树木浇水。父亲让他在抽水机边看守以防其他人偷去。他看着卖力鼓动着的机器入了神,那运作的声音逐渐让他窒息,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想要呼喊却无法叫出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随着抽水机的发动机而爆裂开,他要死在这里了。在一切变得昏天暗地前,他本能的向着脚下的土地扑倒,裸露的皮肤接触到了温良的泥土,一瞬间他感觉好多了,但是还不够,他求救似的挣脱下了上衣,整个身体拥抱向大地。皮肉在土壤中汲取到了宁静,横冲直撞的血液平缓了下来,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也化为云烟。然后,世界又清晰了起来。此刻,他所感受到的与那次记忆中的十分相像。

意识涣散成一片雾团,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某一刻,杨感觉好多了。他笨拙地从地上支起那浸了水的海绵似的身体,视线一点点抬高,直到他勉强让自己重新回归直立人的体态。现在,就算是这样站着,他也可以安稳地睡去,不过他还是摆脱了甜美睡上一觉的想法——毕竟在卫生间睡觉怎么看也和甜美没半点关系。

如同朽木一般,他迟缓地操控身体朝向盥洗台,在梳妆镜里看到一个极为邋遢的男人,褶皱的西装,歪到肩膀后的红领带,鸟窝也要比他整洁几倍的头发,还有一脸丑态。他麻木地看着镜中人十几秒钟,无所谓了。

在又一阵目眩过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关键问题,时间。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几月几号?几时几分?

作为一个社会人,作为一个拥有特专劳动证的人,时间观念占据着理智中最高的山峰,没了时间观念,一切的秩序与体系都将崩塌。可他偏偏在这时候找不到任何可以获知时间的东西。

回大厅吧,吧台上的挂钟可以看时间,自己的手机应该也放在那里。

杨一只手按着走廊的墙壁,踩着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酒肆大厅。

推开门,没有有听到他预料中的嘈杂声。

他努力瞪着想要合上的沉重眼皮,视线扫过酒吧。

空荡荡,静悄悄。

头顶的灯光因为店内的安静的声音也自动调整为较为暗淡的省电模式。杨歪着头,尽力避开去看那能让他再次晕倒在地的光源。

当他看到吧台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阿斌在悠然轻松地擦拭着形状千奇百怪的各种酒杯。

而K姐正倚在吧台边,一只手握成拳头抵着额头,紧闭双眼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往事,又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棕色的长发打着卷,上身的白色半袖印花衬衫与下身的水洗牛仔半身裙让她看起来格外青春靓丽。杨不常看到如此神态的K姐,这让他心中燃起了一团别样的火焰。

目光越过恬静的男人向后,极简主义风格的挂钟一如既往地跑着分秒。现如今,挂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墙壁的装饰品,很少有人会读钟,不过对于阿斌来说,钟表则是完全实用的时间指示工具。只不过,在酒精抓挠着大脑皮层的影响下,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读出时间。

一点十三分。

“阿斌,”杨开口喊道,却感觉嘴里那根舌头不怎么听话,“其他人呢,都回去啦?”

他看到吧台后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一个不会冒犯人的微笑,“半小时前你们喝完最后一轮就散场了。”阿斌在说话时手中的动作也没停下过。

散场了,没印象。

杨晃晃悠悠走到吧台前,在女人身边停下。她一定知道我过来了,可是为什么不看我一眼?杨心里想。他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酒精散发器,身边围绕着一圈酒精力场,任何人走近他都会皱眉捏鼻,扇手远去。

K姐一如刚才那样,没有察觉杨的存在。他为此生出一分的羞怒,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的醉意醒了一半。只见他向着K姐肩头落下的手掌如若无物般穿过了她的衬衫,也穿过了她的身体,大拇指重重地磕在了木质吧台的边缘上发出一声脆响,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另一半的醉意也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

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杨地脑子像生锈的轴承,磕磕啦啦地转了起来。

全息投影?

他的手试图触碰女人的身体,但是只有一团空气。

“杨,你刚才喝得不少,还好吗,要不我送你回家?”阿斌的语气依旧温雅平和,而且倍加关切。

“阿斌,这……这怎么回事?K……K姐她?”杨顾不上大拇指的哀嚎,指着身边一动不动却无法触碰到的女人,声音颤抖地问。

“K姐一小时前就回家了,呃……您的手指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看不到她!

这一瞬间,杨体内所有的酒精都化成了冷汗,从他的额头,从他的后背冒出。

“阿斌……”

“嗯?”

“今天几号?”

“十一号,六月十一号。” 第五章:强制清醒 人脑真是一个奇特的器官,它充满了扭曲、虚假、混乱但是却能最后输出给我们一个完全稳定的、真实的感官世界。只有当外物影响到它的正常工作时,那些纰漏与瑕疵才会被迫输出到结果。现在,对于杨来说,这个外物就是高浓度的酒精。

六月十一号。

太疯狂了。

听到阿斌的回答后,他像个水泥桩子杵在原地,大脑皮层的细胞之间竭尽全力地进行着信息的交换和计算。

虽然有很多事情他暂时想不起来,但是有一件事他还是记得十分清楚,今天应该是五月的某天,距离六月份的到来应该还有几天的时间。

终于,一条思维线穿过了酒精制造的沼泽地,抵达了意识的最前线。是啊,他今天——已经过了零点应该说是昨天——才回绝了朋友发出的一起去看火钢演唱会的邀请,那个演唱会的演出时间是这个周的周日,是六月三号,而他的二级特专劳动证的晋升考核是六月九号,正因如此,他才拒绝了邀请,但如果说今天是十一号的话……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杨,我这里有速效解酒药,您服用一点吧,我看您现在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阿斌十分麻利地俯下身从吧台下的置物架上拿出了一板胶囊,接了半杯水一并递给了杨。

“我想我现在确实需要这东西,谢了。”杨道过谢,扣出两粒胶囊用水送下。这东西见效很快,大概五分钟左右就能让一个快要醉死的人完全代谢掉体内的酒精,当然,体验很不好受。

杨吃过药后走到一张沙发椅上躺下,解开领带,脱下外套,闭上眼静静地等着药效过去。他感觉自己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身体逐渐变得滚烫起来,像是发烧一样。

几年前,他曾经在服用了速效解酒药后测试过自己的心率与体温,心脏在每分钟240次跳动的狂暴模式下把体温推到了41度左右,心悸心慌,头昏脑胀,肺部的每一个肺泡几乎都要炸裂开来,所以如果不是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服用解酒药。相比解酒药带来的置身于地狱般的体验,酒精的麻醉简直不要太享受了。当然,宿醉醒来的感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的杨无比迫切地想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他对从刚刚开始接受到一切信息都无法从理智上接受,他需要自己摆脱酒精的影响来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体开始燥热,他变成了一座活体熔炉,五脏六腑都在被焚烧。如果有镜子的话,他一定会看到自己那浑身红热的皮肤。

与之前每次服用解酒药的表现都差不多,该经受的折磨与煎熬一个都没落下,这次甚至还额外引发一段时间的耳鸣并且伴随着类似中耳炎的症状。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算是什么额外奖励吗!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让体内的热量尽可能多的散发出去。心脏变成了一台恶魔引擎,以最大功率运作着,简直要敲碎他的肋骨,冲出他的胸膛。

他感觉自己在沙发上越陷越深,就在这数种猛烈的药效要摧毁他的躯体时,额头上突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接着是脸颊、胳膊,衬衣被解开,胸膛上也被大片冰凉所覆盖。渐渐的,身体的热量不再膨胀,那台恶魔引擎也温顺了下来,耳鸣与头痛如潮水般退去。结束了。

杨睁开干涩的双眼,看到身材纤细的阿斌正神情严肃地拿着冰袋在他的身上擦拭,直到看到杨睁开眼,才将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真要谢谢你,阿斌,我差点被这解酒药烧死。”杨用手肘顶着沙发欠身坐起,对阿斌用力挤出一个满是真诚的笑脸。

“没事,那滋味不好受,冰敷会让您舒服一些,而酒吧里最不缺的就是冰块了。”

“确实舒服多了,简直就像是被从地狱的岩浆中捞了出来,太谢谢你了。”杨忍不住又道了一遍谢。

阿斌从吧台上拿过一条崭新的毛巾递给杨,他接过后擦拭了一下脸颊还有湿漉漉的身体,然后扣好衬衫的扣子。他站起身来,酒精退去之后遗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困意与疲惫。

视野不再天旋地转,三维世界再次变得坚实而牢固。一抹焦急攀上心头,在恢复稳定的意识之后,他终于迟缓地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要吃下解酒药了。

K姐。

她还在那里。

靠在吧台边,一只手握拳抵着脑袋,紧锁眉心。

“阿斌,K姐她……你说她回去了是吗?”杨目光被吧台边那道身影紧紧锁住,无法移开分毫。

“对,一个半小时前就回去了,她说明天要去游泳,先回去睡个好觉补充体力。”

显然,杨这不自然的神态与目光惹来了阿斌的疑惑,他顺着杨的目光看向吧台,歪了下脑袋,试图寻找什么能够让杨如此注意的东西。

杨揉了揉眼,狠狠地甩了甩头。他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进水了,产生幻觉了。一阵意识回归体操后,他再次望向吧台。她仍然在那里。

疯了,疯了!

杨心乱如麻,迈着踉跄的步子朝吧台走去。

“你看,这是什么!”

阿斌的视线在杨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与抬起并向下按着的手上来回移动。

“呃……这是什么无实物表演吗?”

阿斌犹豫地问,他为杨在自己眼前上演的这段无法解释的行为找了一个十分牵强的解释。

当然不是什么无实物表演,他的手现在正按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的头顶!准确地说,是假装按在她的头顶,因为他的手心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力反馈,如果他向下按,那么他的手将毫不费力的穿进她的脑子,就像穿进空气里一样。

是的,只有自己可以看见这个幽灵一样的K姐。

“没错,无实物表演,喜欢吗,哈哈。”杨在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觉诡异。

“演技有待提高。”

“我觉得也是。”看着阿斌脸上那意外被逗出的笑意,杨难得感受到了一丝轻松,“对了,今天是几月几号来着?”

“六月十一号呀,昨天您不是才晋升到了二级特专劳动者,老万小李还有文森特他们都来为你祝贺。”

“所以我才喝了这么多的酒?”

“是啊,一杯接一杯,K姐劝都劝不住。”

“可我怎么……”他想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却没有力气说出口。

“我看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还得去上班吧?”

“嗯嗯,也是,时间都这么晚了,”杨点着头,努力让自己无视那个一动不动的幽灵,“今晚真是够折腾的,给你添麻烦了阿斌,等这周日,我请你去吃一顿烤鱼,非合成的那种!”他拍了拍阿斌的肩膀。在手落到阿斌肩头的前一瞬间,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他的手会如同穿过空气那样穿过阿斌的身体。好在手掌立马传来的力反馈让这个念头成了一个多虑的幻想。

能够和人接触真好,他忍不住又捏了捏阿斌的肩膀,然后拿过沙发上的西装和领带朝门口走去。

离门口越来越近,脚步越是沉重生硬,他越想再回头看一眼吧台边那个女人。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要回头,如果回头了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吧,一切都会过去的,等今天一早醒来,又将是充实的一天。

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多余的东西,现在只要赶紧走出这家酒吧就好。

然而在离酒吧门只有不到半步的地方,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做不到就这样装聋作哑,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却无视它,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那么他无比确信,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将化为梦魇纠缠他一生,甚至会在之后无数个夜晚的梦境中再次追上他,折磨他。

于是他转过了头。 第六章:腰横秋水雁翎刀 杨曾经阅读过不少怪奇故事,那些灵异的事件令他感到兴奋,充满幻想的世界可以让乏味的生活多上几笔虚幻的色彩。

人类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这是杨不算漫长的人生中那众多遗憾中的排名最靠前的一个,即便一些想象的东西再怎么天马行空,但总能从中看到现在已有事物的痕迹,那些痕迹可以被隐藏遮蔽得很不显眼,但只要你认真去看,用心去感觉,总能发现一些端倪。就如同他永远无法想象四维空间的样子,尽管四维空间这个概念他可以很轻松地理解,但无论如何抽象自己的思维,他的面前总会立起一面看不见顶的认知高墙,他无法越过高墙去认知处于认知之外的东西。所有声称自己完全了解并且可以准确描述四维世界的人都是骗子,他坚信。

当他回过头后,他的认知得到了更新,他穿过了认知的铁壁,获得了新的认知。

在吧台后方,原本阿斌站着的位置,出现一根黑色的柱子。那柱子并非光滑的圆柱体,而是如同古树相互拧在一起的根系,缠绕着着通向了天花板,然后没入其中。扭曲的黑色柱子看起来既不是雕塑般的装饰物,也不是全息投影,它确确实实、活生生地竖立在那里。一些如同雪花般晶莹的蓝色光点从黑色柱体中析出,在周遭的空间中飘动,像是冰蓝色的余烬。它的表皮看起来是某种粘稠的胶状物,熔岩似的缓慢且无固定方向地流动着。它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那么违和,光是安静的存在于那里就让人本能地感受到强烈的不协调。无法准确的用语言去描述那种诡异。

现在,在杨的视野里,这间酒吧里有三个明显不正常的东西,一个是吧台边缘的幽灵K姐,一个是那黑色扭曲的柱子,还有一个则是他自己。

杨看着那黑色的柱子,眨着眼。他注意到在K姐所坐的高脚椅下的地面上竟然也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就像是那吧台后面的家伙所延伸出来的,顺着椅子的三根金属腿向上蔓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阿斌还在用抹布擦拭刚刚杨躺过的沙发上所留下的汗渍,似乎并没有发现吧台后面的变化。

“阿斌,我想,我又要对你进行一个无实物表演了。”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阿斌说道。他不敢再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他怕自己会被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他努力保持体面,克制着心里的慌乱,想用拙劣的演技为自己的反常行为进行伪装,但那只会适得其反。

“怎么了杨,这是您今晚离开前最后一个节目吗?”阿斌正俯身向着沙发,听到杨的话后扭过头看着他说道。

“嗯,可能不是一个好节目。”杨又瞥了一眼那黑色的树干。

“总感觉,您有些紧张。”

“表演嘛,肯定会紧张的,”杨快速想了想,然后抬起胳膊,右手从半空中一抓,“我刚才抓住了。”

“抓住了什么?”看得出来,阿斌在努力跟上杨的胡诌,这让他很感动。

“呃,一种高分子气态透明高密度聚合物。”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想必是最先进的科研成果。”为了表示对杨的尊重,阿斌放下了手中的抹布,站直了,全神贯注地看着杨的一举一动。面对这份饱含善意和真诚的注视,杨的心中在感动之余又升腾起一股愧疚感。

“现在,我要将这种高密度聚合物扔出去。”杨做出即将投掷的姿势。

“会发生什么?”

“嗯,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说完他朝着吧台的方向使足了力气做了一个投掷动作,仿佛真的扔出了什么,而阿斌目光也随着那不存在的抛物线落在了吧台方向,看起来他什么反应也没有,迷惑地眨了眨眼。

他果然也看不见那个东西,就像他看不见K姐一样,只有自己可以看得到。

杨心里一沉,他担心自己患上某种精神疾病,实际上,如果在这里的人不是阿斌,而是其他什么人,恐怕早就认为他发疯了。但是阿斌为什么不认为他的行为不正常呢?是因为他超强的心理接受能力?

“表演结束,什么都没有。”杨吐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自嘲一句,拍拍手,准备扭头走人。他的脑子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待着了,他要离开。

“那是什么?”阿斌的话语落在此刻精神极度混乱与紧绷的杨的耳中如同漫长黑夜中的曙光,他总能平静的为他带来惊喜。

“你看到了什么?!”杨无法控住自己的情绪,兴奋又急迫地喊了出来。

“我说不出来,像是某种审美很差的艺术品。”

“黑色的,像树干一样?”

“是的,黑色的,就像是一颗老树难看的树干,您的形容很准确。”阿斌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他总是很平静。杨在脑海中搜索过去两年的记忆,发现阿斌从未有表现过明显的兴奋、愤怒、忧郁等情绪,简直像是一位出世的大哲人,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那份恬静的快乐。

“但是它不应该占据了我的位置。”愤怒,他第一次从这个高挑纤细的年轻男人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情绪,是因为一个怪东西占据了他的工位,他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领地。

杨发现阿斌果决地朝着那黑树走近,完全没有一丝顾忌。

“你要做什么?”

“请它离开。”阿斌充满决意的声音中是平静的愤怒。杨仿佛看到一片无风的海面,在海面下是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与翻腾着的岩浆。

只见阿斌在吧台侧方站住,右手伸向吧台的桌子下,在拿什么东西。然后,在杨的注视下,阿斌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把约有一米长的刀。

雁翎刀。

细长的银白色的刀身散发着慑人的寒光,两条长长的血槽优美又肃杀,刀尖处开着五分之一刀身长度的反刃,椭圆形的刀格没有任何图案装饰,黑色的刀柄上缠绕着醒目的红色的绑绳。

毫无疑问,这是一把管制刀具。

尽管已经光顾这家酒吧两年多了,但是他从来没想过他曾用来喝酒的桌子下面会藏着这样一把利刃。

握住刀的阿斌看起来像一位小说中的江湖侠客,或者城市阴影中的黑手党打手,绷直的身体也在那柄森然的雁翎刀的衬托下充满了坚韧的力量,他金属的臂膀与这冰冷的武器浑然一体。

之前杨一直有一个疑问,虽然文森特是这家店的安保,但是他总站在防爆门之外,如果有人蓄意在酒吧里闹事且锁上了防爆门,那屋里的人岂不是束手无策?如今看来,这酒吧的内部也有一道保险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会是阿斌,一个看似文弱的酒保。看着阿斌握刀的姿态,杨可以想象那纤细的身板上锻炼出的钢筋一般的肌肉。难道他曾经是混江湖的?或者是专业杀手之类的?两只胳膊换成义体不是为了调酒,而是为了更快更狠跟准地挥刀?一旦往这个方面去想,杨就觉得合理多了,如果说有人只是为了调酒而换掉两条胳膊,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代价与收益怎么看也无法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但如果说是为了更高效率的执行任务,让自身化为兵器的一部分,那倒也是可以接受的选择。

杨只在视频里见过这样的刀剑,平时他接触到的也只有美工刀之类的。这样精美的造物,在古代不知道饮下了多少生命的鲜血,杨想象着那光亮的刀身砍进人的躯体,血槽中汩汩流出鲜红的液体,浸染寒光。

就在杨浮想联翩时,阿斌一手按着吧台桌面轻盈地翻越过去,站在黑色树干面前。他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条白色孤光乍现。

杨认为这样的举动无疑是草率的,面对这种未知的事物不应该如此莽撞,尤其在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下。如果对方是动能感应炸弹,那么此刻已经引发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爆炸。或许他们应该采取更为保守的试探方式,不过刀已落下,于事无补。好在并没有什么爆炸发生,阿斌手起刀落,那黑色树干就迎刃断开,靠近天花板的那部分向上收束最终消失不见,而靠近地面的这部分则分解成了无数蓝色的光点,像是一群萤火虫,几秒钟后也暗淡下去,熄灭了光,最后什么都没有。他注意到K姐所坐的高脚椅下的黑色纹路也消失不见了。

“很好,现在可以正常营业了。”阿斌将刀放在看吧台下,满意地说道。

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有太多的想法与问题不断地冒了出来。他快步走向吧台,阿斌也正望着他。

“那把刀,有名字吗?”杨自己也没想到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问题,明明有其他更值得问的东西,无论是关于那神秘的黑色树干还是关于阿斌本人。至于K姐,杨已经下意识忽略她了。

“秋水。”阿斌笑着说道,就像说自己养的一条猫猫狗狗的名字。

秋水,好名字,与阿斌的形象也十分契合,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可就在杨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世界再次变得扭曲而模糊。

“杨?你还好吗?”这是杨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话。 第七章:梦醒时分 杨感觉自己正仰面躺在一叶扁舟里,随波飘荡在看不见彼岸的湖面上。小船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至少现在很放松,没有工作进度追着自己的紧迫感,没有金钱消费的茫然感,也不会因为人情世故的社会交际倍感疲惫,既然如此,那保持这样的状态不是很好吗?可惜的是,这里茫茫一片黑,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没有江上清风拂面,也没有头顶的皓月当空。在这片空寂的世界中,没有丝毫的情趣可言。

扁舟飘啊飘,没有尽头。杨终于感觉到厌烦了,他想离开这什么都看不见的湖面,哪怕是平日里最令他扫兴的城市街景也要比眼前的黑暗令人心情舒畅。他试图站起身来,但毫无办法,他清醒着的只有意识,完全感受不到对身体的支配。他想起那种让人完全瘫痪的脑疾,人像植物一样被困在名为身体的牢笼中。

就在他郁闷无助的时刻,一丝冰凉袭来,下一瞬那凉意便迅速扩散,沁入骨髓。

杨一个激灵,猛的睁开了眼。

“醒啦?”

被迫清醒过来的杨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笑嘻嘻的,手里拿着刚刚的作案工具,一块冰块。杨的思路碰撞跳跃,然后看向吧台后的阿斌,显然他是她的帮凶。

“怎么回事,我睡着了?”杨摸了摸鼻子上冰块融化留下的水渍,问道。

“可不是嘛,刚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就看你趴在桌子上抱头大睡。”K姐说道。

杨抓了抓头发,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五分,他大概睡过去十五分钟左右。真奇怪怎么会睡着呢,刚才明明也没有什么困意。他陷入了一阵大脑停转的呆滞中,片刻后,他回想起刚才在梦中看到的事情,一阵恶寒将他包裹。他环顾四周,人还是刚才那些人,老万今天没来,小李也不在,远处角落里周女士和她的几个女伴在柔光吸顶灯下慢饮闲谈,坐在她们隔壁桌的则是几个神秘兮兮、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一切如常。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

2063/5/28。

还好还好,杨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阿斌,今天是五月二十八号还是二十九号来着?”保险起见,杨还是向阿斌询问道。

“您在和我开玩笑吗杨,今天明明是是六月十号呀!”阿斌一脸惊讶地望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的杨。

“六月十号……”杨怔住了,如果是六月十号,那不就是梦中时间的三小时前?难道三小时后梦中的一切都会上演?那离奇混乱的遭遇。他想起梦中不可被触碰的K姐,于是他看向正一脸兴致盎然看着自己的女人,手不自觉地伸向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迟缓,手指忍不住地颤抖,他在犹豫,他在害怕,他像是要触碰一块烧红的铁块。

K姐望着杨伸向自己的手,眼里的光芒更盛,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样。她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那缓缓靠近自己的颤抖的指尖,然后又看向对面这个男人那铁青色的脸。她可以看到他的眼中似乎并没有什么情欲火焰,只有紧张和恐惧,他像是看一扇老朽腐坏的木门一样看着自己。就在杨的手要碰到她的耳朵时,他不自觉地退缩了一下,纠结了一秒钟后,又毅然决然地捏了上去。是真实的触感。他的手没有穿过她的脑袋,这已经和那个诡异的梦境做有区分。他的手指忍不住揉搓着对方的耳朵,细腻且富有弹性的手感带来以一阵愉悦,太好了,真实世界果然真实啊!

“喂,我说,你胆子变大了不少啊!”K姐几分嗔怒的声音将杨从短暂的走神中拉了回来,杨注意到自己正在进行的失礼冒犯举动立马将手甩开,一脸尴尬与窘迫,耳朵根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抱歉,我刚刚只是……呃,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好了?”

“嗯,确认好了,没问题。”杨没敢看K姐的眼睛,坐立不安。他看到自己手边还有半杯威士忌,于是拿起仰头喝下。

“那是我的杯子。”K姐说道。

“我……我不是故意,我以为这是我没喝完的……”太糟了太糟了,自己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什么情况,从刚才醒来你就不太对劲,神经兮兮的,做噩梦了?”K姐挑了挑眉,说道。

“噩梦,算是吧,我梦到了你还有阿斌。”杨回忆着说道。

“切,没劲。”K姐撇了撇嘴,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

“不对!”杨突然那个关键问题的所在,喊道。

“什么不对?”

“日期啊,今天明明是五月二十八号啊!”

“是啊,五月二十八号。”

“那阿斌你——”杨瞠目结舌地看向正在摇动雪克壶的阿斌。

“一个小玩笑。”

很好,好极了,这就对了,今天是五月二十八号,不是什么六月十号,K姐不是幽灵,也不会有那黑黢黢的鬼东西出现。那确实只是存在于梦中的场景,现实世界一切如常。

接下来的时间,阿斌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和K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杯莫吉托打发到了十一点钟。

“明天上班记得带好口罩,当心被传染。”聊天的最后,杨付了钱准备回家,K姐提醒道。她说的是最近刚开始流行的新型传染病,不过目前还没有出现什么重症和致死病例,所以大家也没怎么当回事。

“谢谢,你们也注意室内通风消毒。”杨理了理衣服,准备转身离开,这时他又想起一样东西。

“阿斌,秋水还好吗?”那是一柄只出现在杨梦中的武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实里应该不存在这样一把刀。但是他的话刚一问出,吧台附近的空气就凝滞了起来,K姐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而阿斌的嘴则惊讶地半张着。

“您怎么会知道?”阿斌问。

“很难说,如果我说梦中看到的,你会信吗?”那种混乱的感觉又回来了。

“梦中?你刚刚趴着睡过去时做的梦?”K姐问,眼中多了一份警惕。

杨无声地点了点头。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默契的保持着沉默,没再说一句话。

最后杨耸了耸肩,从沉默中脱身,“如果我的梦准确的话,K姐下个月的某天,可能是10号也可能是11号,准备去游泳的对吧?”

杨从她再度震惊的眼神中得到了结论。

“哈,一个预言家诞生了。”杨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搞不明白,他要回家了,“那么晚安吧各位,明天或者后天见。” 第八章: 兄妹 冀成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回信,撇了撇嘴,口腔里的口香糖已经嚼的发苦但还是苦于牙齿与舌头的蹂躏。

二级特专劳动证,真好啊,蒸蒸日上。他为朋友不能赴约而遗憾,为其光明前景而欣慰,也为自己这半死不活的处境而泄气。

在读书时冀成和杨还没什么差别,进入社会后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展宏图。可一年后,他就厌倦了打卡上班的生活,辞退了那份任谁看来都还不错的工作,怀着对另一份生活的憧憬住进了这间位于郊区的出租屋,然后一切都向着一个看不到希望的绝境狂飙猛奔。如今,烟酒成了他最忠臣的骑士,当他烦闷痛苦时,这两位骑士便会驭马持枪将他从现实黑暗的梦魇包围中拖出,沉入另一个幻梦中。

白天过去了一半,冀成躺坐在破了皮的沙发上,在犹豫是让酒精陪自己度过剩下的半天还是去附近的自助工作站干几个小时的活,赚点钱好维持生计。在他抉择两难时,一则通话打了进来。

“来电人:妹-尧琪。”

冀成半站起身子把嘴里苦涩的口香糖吐到垃圾桶里,然后跑到阳台上,背对着栏杆,这样就不会被视频另一边的人看到自己狗窝一样的卧室了。

接通电话,一面32寸左右的投影从他的手机侧边展开。

“哥,干嘛呢?”

“思考人生。”

冀成看着视频投影里那个穿着白色T恤、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孩,故作深沉地说。

“喔,那有什么思想成果吗?”女孩推了推红框眼镜,将一缕调皮的头发撩到耳后,一脸好奇地问。

“嗯,目前还没有取得阶段性成果,前路一片渺茫啊!”说到这里冀成不由得悲从中来,他手伸张裤兜,想摸一根烟出来,但是想到妹妹一直反对自己吸烟,于是摸了一根口香糖出来,拆开糖纸送入嘴中,嚼了两下将口水刺激出来后又对妹妹说,“今天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没事,只是保持一下兄妹感情。”女孩俏皮地向他眨眨眼。

冀成不以为然地嚼着口香糖,看着视频中女孩身后的背景,标准又熟悉的大学宿舍结构。

尧琪比他小八岁,随妈姓,今年大一下半学期,就读于他原来所在的学校。

“说起来,杨最近怎么样?你们有没有联系?”

冀成从自己妹妹的声音中听到了不易捕捉到的兴奋。他得说,她如今确实把自己的激动情绪克制地很好了,有了一个大姑娘的稳重模样,但还是不够好。

“你不会自己问他,不是有他的好友吗?”冀成没好气地说。他想到妹妹找自己聊天的核心之一是为了打探另一个男人的消息,不免有一点点的不爽,就算那个男人是自己最好兄弟;然后他又想到自己最好的兄弟就在刚才拒绝了与自己一起去看演唱会的邀请,那一点不爽被瞬间膨胀了起来。

“唔,有是有,但是……哎呀!算了!我去问就我去问。”女孩双手揉搓着脸颊,显得有些不满。虽然妹妹从来都没向自己说过,但他肯定,她喜欢杨,而且是从很久之前开始。冀成和杨在三岁时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五年后尧琪出生了,两人是看着她一点点从摇篮中的小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对于杨来说,尧琪在他心里恐怕只能是妹妹这一个身份。他又想起曾经和杨在闲聊时谈到过恋爱相关的话题,杨十分笃定地说他对年纪比较小的女生没什么兴趣,这让他在心中为妹妹的单相思感到难过。

“他最近为了应对二级特专晋升忙得不可开交,你最好也少打扰他。”冀成说道。

“那,就等他忙完我再找他。”尧琪抿了抿嘴,心里仿佛敲定了某种信念。冀成只能心里默默祝她好运了。

“说起来,社团怎么样了,我记得你参加了什么动漫社?”冀成转移了话题。

“是漫研社!”尧琪纠正道,“没什么事情做,基本就是同好线上聊天之类的,线下的COS我也不怎么感兴趣,反正就还挺闲的。”

“我当初加入的是文学社,也是没啥意思,社团里一个个小团体扎堆,整天勾心斗角的,入团一周我就退了。”冀成回想起自己当初的社团经历,语气中毫不掩盖自己的轻蔑和嘲讽。

“哦,薪火文学社?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毕竟市场已经被仿生人文学家垄断了。”在说出这句话后,尧琪才惊慌地一捂嘴,仿佛刚才说了什么在哥哥面前不应该说的话,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哥哥。还好后者没什么特别激动反应。

冀成是坚定的人类文学拥护者,对于仿生人所写的书极为排斥。“代码和电路板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他曾经这样不屑地说。但现实结果是,AI文学经过三十几年的发展后,几乎垄断了各个书籍分类的销量榜。

第一本正式发布的AI小说,是由英国一家互联网公司开发的实用性AI所创作的长篇小说《信息骑士》,但是当初这本小说成为了文学界的笑柄,无论是中心思想还是人物刻画都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但是之后的二十年间,各家互联网公司都开始着手AI文学领域,一些不错的诗集和短片小说在业界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为了让这种AI文学带来了更多的收益,他们推出了仿生人作家,将AI模型映射到一具仿生人的躯体中,为其设定人格,包装人设,最终打造成可以让消费者为其掏钱的文学偶像,于是AI文学成了仿生人文学。企业家们似乎认为只要给AI套上一层人类的外皮,哪怕是仿生人,就能让很多原本排斥甚至抵制AI文学的人转变态度,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后来的市场表现证明,企业家们是正确的。

仿生人文学诞生后的十几年一直都是小圈子内的狂欢,许多盲目反叛或者追求新潮的年轻人是他们最忠实的拥趸,但放眼璀璨的人类文学史上,仿生人文学里仍然没有一部在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并且被广泛认可的作品可以拿得出台面。直到到2051年。

2051年五月一日,最富盛名的一本仿生人小说《血色空心石》上架了,它是由新出道的仿生人作家若林东卿所著。这本仿生人著作给当时的整个文学界造成了极大的大轰动,情节设计巧妙绝伦、环环相扣,角色刻画细致入微、跃然纸上,文字流畅又富有诗意,语言之美令人赞叹,在做到以上几点的同时,还深刻讨论了仿生人的情感与社会处境给他们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最终以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悲惨结局收尾。可以说,这本书的出现时划时代的,它不仅让仿生人文学在人类文学界站稳了脚跟,而且还引发了一些列社会现象,其中最让人瞠目结舌的莫过于极大推进了各国《仿生人人权法案》的诞生历程,为所有仿生人赢得了一个体面的社会地位。而若林东卿本人也名义上脱离了创造他的中日合资公司“乾光科技”。

“没有灵魂的词藻堆砌。”冀成移开目光,看着客厅茶几上枯死的绿萝,声音也不算大。

虽然冀成十分看不上仿生人文学,但是他其实密切关注着仿生人文学的动态,基本叫得上名的作品他都读过。他把他们当成人类文学的敌人、毒瘤,所以他给自己读那些仿生人书籍的借口是:了解敌方最新状态。每次在被仿生人文学中的某些桥段所感动或者震撼时,他都会陷于一种窘迫与难堪的纠结情境中。他从没对外人说过他曾阅读过任何一本仿生人文学作品,包括自己的妹妹。

“那么,我最最亲爱的亲亲亲亲哥哥!”突然,视频对面的女孩扭捏地撒娇了起来。

“噫——!停停停!好好说话,激我一身鸡皮疙瘩!”冀成感觉从头到脚一阵麻,连忙伸手喊停。

“嘿嘿,”女孩的笑脸像一杯浓糖水,甜得人招架不住,“您能不能为可爱的妹妹去一下若林后天的新书签售会呢?”

“我就知道!”

“可以吗可以吗?”女孩双手合十,完全没了之前伪装的那股稳重劲,又成了十年前那个跟在冀成和杨屁股后面的小跟屁虫模样。

“嗯,我考虑一下,虽然现在我没有固定工作,但是为了生活,还是得抽时间去自助工作站打工呀。”冀成摆出一副犹豫的姿态,但是看着视频窗口里那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孩,他叹了口气说,“行吧,谁让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呢,不过说好了,我买完后就直接寄给你,我可不想看的。”

“哇,哥哥最好了!mua!一会儿我发你地址!”女孩乐不可支地给了他一个热情的飞吻。这不是她第一次让他帮忙买签售的书,她作为若林东卿的铁杆粉丝,几乎买了每一本他所写的书。

之后两人又家长里短地侃了一会,临近挂断通话时,女孩再三提醒他不要忘记后天去参加新书的签售会。最终在妹妹的半恳求半逼迫下,冀成在她面前百般无奈地设置了三个间隔为十分钟的闹钟,通话这才安稳结束。

其实,若林东卿的每一本书,冀成都看过不止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