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巅1:人间世》 楔子 芥子岛是地处东海之滨茫茫汪洋中的一座孤岛,岛上风景秀丽无双。

芥子岛虽说叫岛,实际是一座山,山名为须弥。整个须弥山由九座高峰组成,气势雄伟,岚光变幻,云气离合,犹如仙境。从海上远望,整座须弥山山顶常年云雾流转,升腾不休,最高的一座山顶始终笼罩在云雾中,亦真亦幻。

芥子岛、须弥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在岛上山脚下居住的二十几户岛民也不甚清楚。也许是很多年前某一位佛教大德驾乘一叶扁舟路经此岛,见此岛犹如小小的芥子一样孤悬在茫茫大海之中,又见岛上大山山势巍峨,高耸入云,因此想起「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的佛教典故,遂把此岛命名为芥子岛,把岛上大山命名为须弥山,于是山、岛之名就流传了下来。

须弥山山势陡峭。沧海桑田变幻,海水万年侵蚀,临海一面更是犹如利刃一样,笔直插入海中,又笔直直冲入云霄,另一侧又如一个「卜」字斜斜的一笔,蔓延入海,在海和山交汇处形成一个港湾。

岛上的二十多户岛民就世代居住在山脚下、海之边。

海上看山,群峰攒簇,云雾缭绕;登山观海,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每当风疾波涌之时,惊涛裂岸,浊浪排空,迸珠溅玉,咆哮轰鸣。

芥子岛虽然景色绝奇,但因它距离陆地较远,差不多有150海里,因此旅游开发难度较大,加上山势陡峭难以攀爬,所以知者寥寥,平时也仅是偶尔有零星的资深驴友前来探险觅奇。

此时正是七月末,日尽中午,太阳已稍微偏西。阳光灼灼,在海面上犹如撒了一片片闪亮的碎片,金光闪闪。但深处须弥山中,却犹有点儿冷意,山风和海风混杂交织,让人在炙热的阳光下觉得浑身舒泰。

因为须弥山并没有开发,因此登山也只有随势而上。

山风猎猎中,此时正有两个年轻人往其中一座较矮的山顶攀登。

攀岩辛苦,但好在一路风光秀丽,群山如画,古木参天,谷幽涧深,偶尔竟也有摩崖石刻,笔法各异,字体不一,看起来年深日久,或许是不同时代的人攀登须弥山时所刻。

午时刚过,他们已身处一座高峰之巅,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处岩石上。中午的阳光有点炙热,但海风依然是凉的,即使如此,两人也依旧出了一身汗。

两人中身材消瘦的一个,朗目剑眉,面容白皙,长相颇为英俊,他用宠溺的眼神看着身边个子稍微低他一点儿但比他壮硕的青年,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汗。

壮硕青年接过,一边擦拭脸上的汗一边笑着说道:「哥,不虚此行吧?你看景色多美,赏心悦目。你说你这个工作狂,天天宅着,不是泡在办公室,就是躺在家里阳台看书,能比咱们现在出来走走有意思?」

这是两个亲兄弟。

弟弟是旅游爱好者,天生的玩家,旅游、美食、游戏样样精通,消瘦的青年不是,他更愿意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此次来到偏僻的芥子岛,是因为最近看弟弟总有点儿心神不宁,再三追问也不说,这次又是被弟弟软磨硬泡强拉硬拽,一直夸许此岛如何雄奇无双,因此也存了陪弟弟散心的心思,勉为其难来到这座岛上。

虽然来之前了无兴趣,但到这个岛上之后依然被秀丽的景色吸引。弟弟显然兴趣更大,一路上都情绪高涨,而且仿佛之前做了很多功课,对登山路线仿佛早已规划好了一样了然于胸,因此两人的登山颇为顺利。

弟弟在狭小的山顶四处溜达,一会儿举目眺望远方的海面,一会儿又低头俯视崖下的景色,像是兴趣昂然,又像是心神难宁。一不小心鞋边儿踩到了一颗石子儿,石子蹦了起来,恰巧打在他的踝骨处,他「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哥哥正坐在石头上喝水,听闻叫声立马窜了起来跑向弟弟,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看到弟弟脚踝被石子打出了一片红晕,哥哥心疼至极,赶紧去放在石头边的背包里拿出应急包,用棉签蘸了碘酒帮弟弟擦拭。

看着哥哥弯腰细心地帮他消肿,弟弟的脸色晦暗不明。

被石子打了一下并无大碍,稍微休息,弟弟终是坐不住,他又在山顶狭小的平台上四处观望。

他溜达到悬崖边儿,敞开的外衣被海风吹的猎猎作响。看着远处的风景赞叹不绝,他难掩兴奋,转身对哥哥招手道:「哥,快来看,这景色太美了。」

消瘦青年宠溺地看着这个弟弟,嘴里对弟弟说着「别离崖边那么近,危险!」,却又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悬崖陡峭如笔立,站在悬崖边放眼望去,群山如黛,被蒸腾的云海笼罩着,仿佛仙境一般,虽是八月未央,但悬崖峭壁下已是丛林尽染,仿佛被泼墨一般五颜六色。

看了眼身边的哥哥,那个一直以来对他宠爱、照顾的哥哥,悄悄地握紧了拳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伸头看着下方悬崖,对哥哥叫到:「哥,快看,那是什么?」

消瘦青年又向前一步往悬崖边站了站,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淡薄的云雾随风流动,悬崖下五颜六色的树叶被山风吹动,如同五颜六色的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疑惑地转头看弟弟。弟弟的脸上闪现一丝决绝,他伸头指了指悬崖下方:「那里,看,那里」。

哥哥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伸头看。蓦地,弟弟一个转身把手放在了哥哥的腰间,用力一推,消瘦青年本就伸头往下看,身体的重心已经不在双腿双脚,这时被弟弟猛推一把,身体已飞离悬崖往下直坠。

突然而至的下坠感让他惊恐莫名,脑子混乱一片,他绝望地想抓住什么,但只有风从张开的指缝间划过。他潜意识地回头往上看,悬崖上是自己一直宠溺的弟弟那张狰狞中又有一丝愧疚的脸,苍白而可怕…… 第1章 坠崖 七月正是初夏,白天的太阳已颇为炎热,但海岛上七月的早晨依然寒冷。凛冽的海风吹拂着须弥山蒸腾而出的白雾,雾气氤氲而出,与海面飘荡的白雾纠结在一起。

山朗水清。

对芥子岛上的二十多户居民来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芥子岛和须弥山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

远离陆地,独处孤岛,他们世代养家的渠道有两个。

一是进山挖草药,天然生长的药草要比人工养殖的效果好很多,即使是普通的山菊入药,也比陆地上的山菊效果要好,因此芥子岛的草药是有固定的销售渠道的,买家会定期乘船来收购。

二是芥子岛盛产一种叫做「青黄鱼」的鱼类。青黄鱼肉质鲜美,加上此鱼仅在芥子岛沿岸有,其他地方是没有的,因此也成了距离芥子岛最近的城市--山海市--的一道特色美食。

挖草药卖草药不知已经延续了几百年,岛上的居民从儿时起就已经跟着大人学会辨识各种草药。青黄鱼成为岛民的养家渠道倒不是太久,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一个叫杰哥的人来芥子岛游玩。

当时杰哥在阿囡家借宿,对阿囡的阿妈端上来的清蒸青黄鱼赞不绝口,有青鱼之鲜,有黄花鱼之嫩。听阿囡阿爸介绍这种鱼之后,就起了收购的心思,从此每周定期都会来岛上收购岛民捕获的青黄鱼。

杰哥此人颇有经营手段,在他的经营下,青黄鱼逐渐成为了山海市的招牌美食,据说外地人到山海不吃上一道青黄鱼,就仿佛没到过山海。而杰哥做生意又很公理公道,从不让岛民吃亏,再加上岛民们又感念他让他们除草药外多了一个挣钱的渠道,因此青黄鱼的收购竟被杰哥一个人独揽。

杰哥也为人仗义,早期向岛民收购青黄鱼相对便宜,但青黄鱼成为山海市的美食招牌后,杰哥给岛民的收购价格也是水涨船高,因此虽然也有其他眼红的商家来岛上采购青黄鱼,价格甚至比杰哥给的高,但岛民们反倒是更愿意卖给杰哥,图个买卖省心和交易长远。

相比青黄鱼,挖草药是岛民们家传的营生,依然是她们熟稔的手艺,所以,芥子岛的七月早晨虽然还寒冷,但勤劳的芥子岛土著们已经在天刚蒙蒙亮就进山采草药了。

阿囡也和家人一样早早就吃完早饭进山了。

她在山海市上高一,因为每次上学都要搭乘来芥子岛收购药草和青黄鱼的船只,很是不便,因此也只在寒假暑假回岛上。

此时正是七八月,恰逢暑假,阿囡每天上山挖草药已是惯例。

作为岛民,挖草药是手到擒来的事儿。采草药是芥子岛居民历来的主要收入来源,不知道传了多少代。每个岛民都对须弥山的草药了如指掌,哪里有什么草药,哪些草药最值钱,都是信手拈来。

这个早晨和往常一样,阿囡穿过一片片依然挂满晶莹露珠的草地,走到了距家稍远的一座山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对于阿囡来说,虽然稍近的地方依然能挖到各种草药,但她还是希望能走远一点儿,挖一些能稍微卖贵点儿的药草。

她熟练地在茂密草丛中寻找草药,但走到一个峡谷时阿囡皱起了眉头。半腿高的草丛显然有被压过的痕迹,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滚落压过。

芥子岛可能是孤零零深处汪洋的缘故,须弥山没有大型野兽,根本没有野兽伤人的历史,而这么宽被压的痕迹,也不可能是山石跌落,因为山石都有棱角,滚落的痕迹也不会如此平坦。

她握紧手上的药锄,好奇地顺着痕迹走去。

没走几步,阿囡赫然发现,草丛中趴着一个人,不知死活。饶是阿囡平时胆子很大,也被吓了一跳,面色苍白。

她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慢慢儿走近,用药锄把手轻轻戳了一下这个人。这个人毫无反应。阿囡仔细打量,这人的衣服可能是被树杈挂了,已经褴褛如渔网,裸露出的身上血迹斑斑。

因为这人是躺着,阿囡能看清他的脸,这是一个陌生而年轻的男人,他脸上也被树枝刮伤,苍白的脸上有道道血痕,额头上也有大片血迹,让他本来眉清目秀的脸庞显出一丝狰狞。

阿囡的心突突跳,吓得一时不知所以。

芥子岛人迹罕至,阿囡作为一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个场面!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靠近,伸出一只手指放在他的鼻子处。

还好,有轻微的呼吸。

芥子岛这种事儿不常遇到,毕竟一年到头来芥子岛的陌生人屈指可数,因此阿囡一时慌张无措。让善良的阿囡犯难的是,这里离家有点远,昏迷的青年看起来虽然消瘦,但要把他背回家,以一个刚上高一的小姑娘的体力是不行的。

总不能见死不救。

阿囡看了看四周,慌乱之中突然想起来,距离这里最近的,是辉叔。

辉叔不是芥子岛居民,也和他们这些居民不一样,从阿囡记事起,辉叔就在岛上居住了。

他的住所不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而是一个人住在山谷中。平时养花种菜,也很少和村子里的居民打交道。但辉叔懂得一些医道,岛民们爬山采药下海捉鱼额,难免磕磕碰碰或者受伤,都是去找辉叔帮忙。

阿囡匆忙往山谷跑,到辉叔门口,急促地叫道:「辉叔,辉叔!」

听到阿囡的声音,辉叔打开门。他满头白发,但看起来身体强健如壮年。皮肤和岛民一样黝黑,面色红润、精神十足,满头白发反倒是显得他仙风道骨。

辉叔虽然和芥子岛的村民交往不频繁,但阿囡这个姑娘他是喜欢的,小姑娘自小就没事儿往他这里跑,帮他打扫卫生收拾屋子,陪他一起种菜、说话聊天解闷。

他是看着这个小姑娘从牙牙学语的孩童慢慢长成一个现在的大姑娘的。

在阿囡一路疾行的带领下,两人一起来到昏迷的人身边。

辉叔看了看四周,很显然,这人是从被云雾遮盖的悬崖顶上坠落下来的,坠落中应该是被悬崖上的树枝挡过几次,因此身上衣服都被挂烂了。也正因为崖上的枝桠阻挡了下坠的力道,这人虽然受伤不轻,庆幸的是没被摔死。

命真大!

辉叔犹豫了片刻,他把昏迷的小伙子抱起来,在阿囡的帮助下背到背上,走向自己山谷中的房屋。 第2章 失忆 山中不知岁月,对昏迷的人来说更是斗转星移。

这个昏迷的年轻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距离坠崖过去了八天。

已是傍晚时分,微弱的夕阳透过窗户偷偷跳进来,肆意地在墙壁上跳跃。山风毫无节奏地捶打着窗户,咚咚作响。窗外被山风吹动的绿叶在跳舞,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声音悦耳动听。

仿佛都在欢呼他的醒来。

他一时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阿囡此时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盆清水。看到他已经双手支起身体坐了起来,愣了一下,突然兴奋异常地转头朝门外高喊:「辉叔,辉叔,他醒啦,他醒啦。」

回过头,看到年轻男子困惑的眼光,小姑娘红了脸,腼腆地笑了。

「你醒啦?你可以叫我阿囡,我爸妈、辉叔和邻居们都这么叫。」小姑娘有点儿腼腆地说道。

小姑娘也许是帮家人劳作的原因,面如银盘,脸色小麦色,异常秀气。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让她看起来秀美可爱。

看着年轻男子迷惑的眼光,她补充到:「你已经昏迷8天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芥子岛?又是怎么从山上摔下来的----你是从山上摔下来的吧?」

「我……」年轻人一脸茫然。

他记不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他也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之前的一切仿佛在脑海中被抹去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看着他迷茫而又痛苦思索的表情,阿囡一阵心酸。

他应该是失忆了。

每个人都有名字。阿囡一直觉得,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人才是主体,但名字连同记忆一起丢失了之后,一个人却丢失了原来的所有——亲人、朋友、过往的一切,都丢失了,再也不是「原来」那个人。

阿囡把毛巾在清水里浸湿,拧了拧,递给他,让他擦脸。

他脸上还有枝桠刮破的血痕,虽在辉叔的医治下已经愈合,但依然留有红肿的痕迹,让这个本来瘦弱的年轻人给人一种特别虚弱的感觉。

辉叔自门外进来。这是一个满头皓发的男人,脸色红润竟似婴儿,神完气足,眼神精光闪烁。身穿一件灰色的中式长衫,左手上带一个乌黑色的手镯,无名指上戴一个同样乌黑色的戒指。

一派仙风道骨的宗师气度。

阿囡介绍说道:「这是辉叔。这里是芥子岛,你应该是跌落悬崖了,是辉叔把你山崖下背回来的。」

说着,小姑娘再次腼腆地红了脸。

是个爱脸红的姑娘。

她没有提及是自己发现坠崖的他,然后来回奔跑,和辉叔一起救起了她。

想起阿囡说是辉叔救下了他,消瘦青年就要从床上下地,以表达谢意,辉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拘言笑地点了一下头,示意青年无需多礼。然后,伸手拿起他的胳膊,按住他的脉搏,不言不语地诊脉。

起初他的脸色十分平静,但慢慢儿地,脸上竟然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他有点儿急切地抓起青年另一条瘦弱的手臂,不言不语地诊脉。表情竟又慢慢儿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站在一旁的阿囡看着辉叔,不明所以。待辉叔把手从他手腕处收回,阿囡才紧张地张嘴对辉叔说道:「辉叔,他……」

辉叔并没有回答阿囡,面容又变成了古井无波。

他对她摆了摆手,却对这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说到:「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跌下来,没死已是命大。你恢复的很快,身体已无大碍。其他也没什么事儿,应该只是轻微的脑震荡,相信等再恢复恢复,就会恢复记忆了」。

小姑娘听辉叔如此说,高兴地笑起来。

辉叔拍拍了床上年轻人的肩膀,说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阿囡会照顾你。」

顿了顿,他又说道:「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我们叫你“阿海”吧」。

说罢,他示意阿囡跟他出去。

阿囡一边跟辉叔走出门,一边回头对阿海叮嘱「别起床,好好休息」。

芥子岛上正是黄昏,山谷中因为群山环绕,光线早已经暗了下来。山风呼呼,吹的树叶翻飞,耳畔尽是山风纠缠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这是一个中式四合院,正好建在山坳里,三面都是山,房子依山而建,房顶和山崖融为一体,房檐上也长满了青苔。唯有院子的院门一侧空旷,以山石垒成了低矮的院墙。

外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这竟是有人居住的一座房屋的。

阿海居住的屋子是东厢房,门口对着一个凉亭,辉叔和阿囡就站在凉亭里,辉叔久久不语,仿佛心里颇为纠结。阿囡也不敢打扰。

沉默许久,辉叔才开口说道:「阿囡,阿海应该是失忆了,我对他说很快就会好起来,只是安慰之语。他自己要多久才能想起来他是谁,谁也说不好。」

阿囡吃惊地看着辉叔,心里有点替阿海难过。她这才明白辉叔对阿海说的所谓的「脑震荡」不过是安慰之词。

「那,我们请杰哥帮忙送他到山海市的医院检查一下?」阿囡焦急地向辉叔问道。

「不行。」辉叔斩钉截铁地说道。

面对充满疑惑的小姑娘,辉叔在凉亭的躺椅上坐下来。凉亭的石条上正趴着一只闭眼睡觉的白猫,白猫浑身雪白,仅有额头一点儿黑色毛发点缀。辉叔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白猫连眼睛都没睁,顺势趴在辉叔腿上惬意地继续睡。

此时夜色已经慢慢弥漫开来,月亮虽已升起,但光线昏暗。小院中的地上树影斑驳,被山风吹动,疯狂地扭动,如一头怪兽跃跃欲试。

辉叔对小姑娘解释道:「我们芥子岛单纯来旅游的人不多。既然来旅游,肯定不会是一个人,至少要两人作伴吧?因为旅游一个人就太寂寞了。」

辉叔点燃了一根烟,烟头一闪一闪,仿佛是辉叔思索的映射。「那,现在阿海坠崖,一起来的人呢?」

小姑娘显然吃了一惊,急切地问道:「辉叔,你是觉得阿海坠崖这事儿有问题?」

辉叔沉吟了一下,说道:「只是我的直觉。因为有很多疑点。」

阿囡想起,刚救下阿海,辉叔帮他涂膏药的时候就对他说过,这年轻人的衣衫虽然因为坠落时被树枝刮烂的只剩寸缕,但一看材质就知道很昂贵,而且应该是定制的。

阿海坠崖的第二天,有两艘直升机在山间盘旋,绕着小岛飞来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低飞,仅仅是盘旋了一圈就离开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应付。

第三天,岛上的居民每家每户都有几个人来敲门,询问是否见到一个年轻人,或者,有没有见到一个年轻的……尸体。

很显然,这都是在找辉叔屋子里的年轻人。好在辉叔背阿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交代她,这件事儿暂时谁也不能透露,包括阿囡的父母。因此岛民们对此当然一无所知。而辉叔的房子从山上往下看,因为与山崖融为一体,再加上房顶同山崖一样被青苔覆盖,因此也不虞被发现。

「辉叔,我想不明白。既然有人来找,那说不定是阿海的家人们来找他。任何一个人找不到了,家人都一定很着急吧。可你为什么不让说,也不让来找的人知道呢?」

他沉吟片刻,对阿囡说道:「把阿海背回来的那天上午,我就去了一趟他跌落的悬崖。悬崖上什么也没有。正常情况下,如果阿海是失足跌落的话,那身上应该有背包之类的随行物品,但你也看到了,他跌落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如果是休息时意外跌落,那行李应该在山崖上才对,但山崖上空无一物……」

「那说明?」阿囡疑惑不解。

「阿海坠崖,绝不是意外!」辉叔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看着这个闪亮的小姑娘,目光充满慈爱:「阿囡,我们要做一个好人,但不能用好人的眼光看这个世界」,辉叔说道,「人心要比大海复杂,大海多变,风平浪静有之,惊涛骇浪有之,但远不如人心难测。」

辉叔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不能透露给来找阿海的人。也许,透露就是害了他。」

透过窗户,阿囡看着一直坐在床上迷茫困惑的阿海。阿海仿佛是在努力思索自己是谁,他脸上写满了困惑甚至痛苦。

阿囡一阵心酸。

辉叔看着这个善良的小姑娘,安慰说道:「我们现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据我猜测,阿海应该是受人陷害,因此才会坠崖后被人弃之不顾。」

他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溺爱地说道:「你放心,我会着人查清楚。」

辉叔一口一口地吸着烟,烟头一闪一闪,仿佛想灼破这浓密的夜色。

他叹息着:「有时候,忘记也是一种解脱。」

这时,夜色中月亮的光辉逐渐明亮起来。小院中也亮堂起来。

天朗地清。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尔虞我诈,该多好。 第3章 上山 不知道是阿海身体素质好还是辉叔医术精湛,阿海恢复的很快,醒来2天后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人,除了身体上依然有因跌落被树枝刮出的伤疤。

这个早晨阿海走出所住的房间,看到的是一个中式的四合院,依山谷的山崖而建,灰色屋顶、青色砖瓦,与黛青色的山谷仿佛融为了一体。

宅院中装饰的也很好,一处从山谷中流下的溪水被接引至院中的小池塘,然后再流走不知向何方。池塘不大,但中央建有一座凉亭,红瓦棕柱,古色古香。

凉亭通过一道小桥与院中相连。凉亭旁边有一个仙鹤的雕塑,通体洁白,红顶黑脚,栩栩如生。仙鹤一条腿直立于水中,一只腿弯曲抬起,显得十分灵动,振翅欲飞。

池塘中水质清澈见底,水面上飘散着几片绿叶,随溪流缓缓而动。院子边缘的山崖上伸出无数翠绿的枝丫,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其中叽叽喳喳地叫嚷。

很美好。

辉叔坐在凉亭里抽着烟,烟雾氤氲,让他的脸看起来不太真切。

这个老人头发已经花白,长长地垂在肩头,但眉目看起来很年轻,判断不出他的岁数。

那只白猫依旧躺在他的腿上睡觉,阿海的出现也没让它睁开眼睛。

辉叔对阿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阿囡从西厢房中走出,端着稀粥和馒头,外加一碟咸菜。她看到走出来的阿海,高兴地打招呼:「快来吃早饭」。

她从辉叔身上把白猫抱起,轻轻拍着白猫叫道:「白长老,吃饭啦。」

白猫懒散地伸了个懒腰,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线,看了阿海一眼。此时阿海正好也好奇地看向这个叫做「白长老」的白猫,与白猫的眼神相对,顿觉身上像被利剑扫过一样,遍体生寒,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莫名其妙,被一只猫吓着了。阿海心里想。

辉叔坐在凉亭里吃着早饭。他对阿海说:「你自己也知道了,你从山崖上摔了下来,身体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但可能是暂时失忆了。小岛闭塞,加上你身上没有任何能知道你身份的物品,没儿法联系你的家人。」

看着阿海黯然的神情,辉叔一生虽也经历不少风浪,但依然心里有点酸楚。他接着说:「你就在这里住下来吧。」

阿囡也笑着向阿海点点头:「辉叔已经给我阿爹阿妈说了,你平时可以去帮我们打渔、挖草药。辉叔说着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今天你就跟我一起上山挖草药。」

待小姑娘说完,辉叔补充说道:「对外,包括阿囡的爹妈在内,你都说你是我的亲戚,来照顾我的。我也跟阿囡说过了,你的事儿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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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早饭,阿囡帮阿海背上竹篓,递给他一把药锄,一起向山上走去。

走出大门,阿囡把一个香囊递给他,让他挂在腰间。香囊一股浓浓的艾草和雄黄味道,清新扑鼻。

阿海疑惑地看着她。

小姑娘边走边用药锄扫着脚边的青草,一下一下的,随着她的动作,她的马尾辫也一起晃荡。她对阿海解释说道:「须弥山上从来没有大型野兽,豺狼虎豹从来没有见过。但须弥山有一种蛇,可比豺狼虎豹可怕多了。」

小姑娘露出害怕的神色,继续说道:「这种蛇我没有见过,听说有一尺多长,通体乌黑,它能释放一种毒雾,人和动物闻到了就会四肢僵硬,动也动不了,只是头脑还很清醒。这种蛇在人四肢僵硬的时候,会通过鼻孔或嘴巴钻进人身体里,然后一口一口吃掉人的脑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清醒着却无法动弹,眼睁睁被一条滑腻腻的蛇钻进身体,一口一口吃掉脑子,其凄惨可怖程度,果真比死都不如。

说到这里,连小姑娘自己都打了个冷颤。

「听老一辈的人说,这种惨事儿发生过很多次,所以我们出门都会带上香包。蛇怕艾草和雄黄的气味,出门就比较安全。」

「这种蛇我们叫它「吃魂蛇」,专门吃人的魂儿。哎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小姑娘说起吃魂蛇,把自己也吓着了,一副心悸后怕的感觉:「别说我们出门要带香包,我们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堆满了艾草,洒满了雄黄呢。」

这个早晨,山清草幽,清晨的空气中飘散着青草和野花散发出的恬静香味。须弥山被薄纱似的淡雾笼罩着,恍如仙境。但听阿囡说吃魂蛇,瞬间觉得原本美好的景色,由恬静美好的仙境变成了危机四伏的险境。

小姑娘看着阿海心有余悸的脸色,咯咯直笑:「吓着了吧?嘻嘻,没事儿,香包带好,吃魂蛇就不敢靠近咱们。」

阿海紧了紧系在腰上的香包,问道:「吃魂蛇这么可怕,那我在辉叔家怎么没看到院墙上堆满艾草、撒有雄黄?」

小姑娘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吃魂蛇从来没有在院子周围出现过。」

阿海下定决心,以后香包绝不离身,就连睡觉时也要带着。

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

为了调节情绪,阿海说道:「我给你讲个须弥芥子的故事吧?」

「唐代有一个江州刺史,名叫李渤。这个李渤也是个诗人。有一天,李渤遇到了智常禅师,就向智常禅师请教:“佛经上所说的‘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我看未免太玄妙离奇了,小小的芥子,怎么能容纳那么大的一座须弥山呢?这实在是太不懂常识了,是在骗人吧?」

智常禅师听了这个刺史的话后,轻轻一笑,转而问他:“人家说你‘读书破万卷’,是否真有这么回事呢?」

“当然了!我读书岂止破万卷啊!”李渤显出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智常禅师又反问道:“可是你读过的万卷书现在都保存在哪里呢?”」

李渤抬手指着自己脑袋说:“当然都保存在这里了。”」

智常禅师双手合十道:“真奇怪,我看你的头颅也不过就只有椰子那么大,怎么可能装得下万卷书呢?莫非你也在骗人吗?”

这个李渤刺史听了老禅师的话之后,立即幡然大悟,豁然开朗。」

阿海的这个故事,干巴巴的,说教意味很浓,远没有吃魂蛇惊险刺激。阿囡听完,并不评价这个故事,只是有点惊喜地看着他:「你……你……恢复记忆了?」

阿海神色黯然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能记起这些乱七杂八的东西,可就是想不起来我的名字、我的经历。」

「你说,这个世界多么神奇,那么小的芥子,能藏一座须弥山。人的脑袋那么小,却能装下那么多的东西。」小姑娘边走边说,「相信总有一天,你是谁,你来自哪里,都会从你的脑袋里重新蹦出来的,你现在记不得,只是脑子装的东西太多了,它像电脑一样需要检索。」

小姑娘看向不远处的须弥山:「我们芥子岛很美吧?你就安心住下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你能开启一个新的人生呢。」

是的,芥子岛很秀美,如芥子身处一望无际的沧海;须弥山很雄浑,让人为之心潮澎湃。人心比芥子大,芥子都能藏纳巨大无比的须弥山,人又何必事事耿耿于怀呢。

随遇而安,未尝不是静心之道。

两人一起向山脚走去,好像突然间忘却了还有吃魂蛇的危机四伏,只觉生活灿烂如洒满海面的朝阳。 第4章 下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海就被阿囡叫了起来,让他跟着出海捕捞青黄鱼。

朝阳初升,岛上的小鸟们早已醒来,沐浴着朝阳欢快飞翔,叽叽喳喳地唱歌。

两人一路听着鸟儿歌声走向渔村。

渔村临海而居,因地处山脚,房屋、院墙均是石头砌成,各家房屋均显得年深日久,青苔斑斑,海风侵蚀的痕迹显而易见。正如阿囡所说,各家低矮的院墙上都堆满了干枯的艾草。

八月正是艾草生长的季节,艾草也是药材,因此阿囡家院子里也堆满了正在晾晒的艾草,艾香沁人心脾。

阿囡的爸爸姓张,阿海叫他张叔。阿囡还有一个弟弟,叫做张思贤,而阿囡……就叫张阿囡。

阿海都觉得,张叔夫妇是不是重男轻女啊,儿子名字不错,女儿名字就随意了。

……

张叔此时正在整理渔船准备出海,看他们到来,对阿海也丝毫不客气,立即指挥阿海跟随阿囡一起准备船上备用的清水和食物。

因为青黄鱼是在芥子岛沿岸洄游,出海可以当天往返,因此船上只备淡水和干粮即可。

阿海此时脸上的伤痕已经褪去,又回复到白净而又文质彬彬的消瘦模样,书卷气十足。他费力地和阿囡一起每人搬一桶清水走向渔船,搬桶的动作笨拙而滑稽。

阿囡边走边嗤嗤笑着对阿海说道:「阿海,你之前是不是就从来没有干过活儿?」

说完阿囡就后悔了,她不能提起阿海的「从前」,他已经记不得了。于是红了脸,接着说道:「手臂别支棱那么大,你不怕你那细胳膊断了啊。两只手臂使力,水桶别离前胸那么远,要前胸支撑一下水桶,三点用力才省力。」

张叔也微笑着看着这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这一看就是个从小没干过活的孩子,听说这孩子是来照顾辉叔,能干啥活?

张叔招呼阿海和阿囡上船。他的渔船是个木船,年深日久,木头之间的铁铆已经锈迹斑斑,面对海水的冲刷,渔船已是划痕满身,看起来历经沧桑但又给人很厚重结实的感觉。

渔船开动了,慢慢儿远离岸边驶向远方大海。此时朝阳已跃出海面,朝霞满天,映衬得海水也是一片红色。

海水共长天一色,似梦似幻。

这一幕美景阿海看呆了。

江山如画,扁舟一叶飘荡在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上,阿海恰似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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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青黄鱼正是最肥的时候,但休渔期刚结束,青黄鱼依然正是洄游产卵之时,芥子岛的二十几户岛民也不做竭泽而渔之事,因此张叔捕捞也不多。三人中午时分即准备返回。

小小的渔船漂浮在茫茫沧海,回望眼,芥子岛也尽收眼底,须弥山如一柄利刃从海中插出直冲云霄。海面风平浪静,犹如天地间的一面镜子。

张叔收了渔网,双手合十,跪在船头虔诚地磕了个头。

阿囡也跟张叔一样磕头。站起身来向阿海解释道:「这是我们的传统,每次收网后感谢海龙王的庇佑。」

阿海尊重他们的信仰。但,海龙王?宇宙飞船都上天了啊,AI机器人都能帮人做家务活了啊。

阿囡看阿海的模样,也笑了:「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见过。我小的时候有一次跟随阿爹捕鱼,看到渔船前方的海面突然如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幸亏离我们的船比较远,但我能看到海里有一条长长的龙在游动……我们都赶紧跪下磕头呢,好一会儿水面才恢复平静。」

「不光是我和阿爹,我们很多人都看到过呢。有人说,他们有一次近距离看,水里的龙身体有水桶粗细,根本看不到有多长。」

「这就是海龙王,虽然好多人都遇到过,但它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

……

也许,真有龙这种生物?阿海想,阿囡不会说谎,而且他们真的是虔诚拜谢,不是在逗他开心。

真的很神奇啊。

渔船在两人聊天时已经开始返航。

海面平静无波;渔船驶过,一圈一圈的涟漪在船尾荡开,把海面的阳光打碎。阿海看着操控方向盘的那个黝黑又憨厚的张叔,看着船舱里弯腰忙碌着整理渔网的阿囡,父女两个的身影是那样的让人心中温暖而又安心。这一刻,这几天来一直让阿海纠结、痛苦的「我是谁」突然减轻很多。冥冥中,这好像是自己一直盼望的生活,淳朴而又简单。

虽然醒来后和阿囡及辉叔相处不过短短几天,但他们对他的态度,让他很「温暖」--是的,温暖,是人与人之间虽然可能身体距离很远但又觉得心与心很近的那种暖暖的又有依靠的感觉。阿囡对他的照顾也让他充满感激,听辉叔说,是阿囡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跑了很远的路找到辉叔,一起把他背回了家,昏迷的日子里也都是阿囡照顾他,为他清洗、给他喂水和稀粥。但很显然,小姑娘这么做不是为了「感激」,仅仅是她发乎内心的「应该这么做」。

这是一群淳朴而又善良的人。

是啊,生活给自己关闭了一扇门,让自己失忆了,好的坏的往事,都关闭了起来,不再能回忆到。但同时,又给自己开了一扇窗,有芥子岛的美景,有自己可能从没接触过的生活,更有人与人之间淳朴的温情……

过往的自己是谁,又有怎么样的生活,在阿海心里,已不再重要。与其纠结于此,不如踏踏实实地过好现在的自己。

此时此刻,在茫茫大海上,在一叶扁舟里,在彩霞漫天中,阿海突然释然地开心笑了。 第5章 猴子 阿囡确实看出阿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了。事实上,阿海不仅仅是手脚笨,实际更是什么活儿也不会干。砍柴生火不会,炒菜做饭不会,铺床叠被不会。

什么都不会。

也不知道一个小伙子过往是怎么生活的。

幸好阿海愿意学习,一教就会。因此帮张叔打渔很快就成行家里手。跟着阿囡挖草药几次后也认识了上百种草药,名贵重如龙涎香、何首乌等,普通如葛根、细辛、车前草等,均已熟知。

一年四季无闲农,岛民也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整天出海、上山,待到八月底阿囡出岛回学校时,阿海已如其他岛民一样了,和之前消瘦的模样相比,壮实了不少,皮肤也变成了小麦色,一改之前肤色白皙、文质彬彬的样子。不过,衬上他的剑眉朗目,反倒是显得更英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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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夜晚草虫喓喓,山夜已凉,更显清寂。

窗外山风穿过纱窗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气。忙碌一天的阿海躺在房间里,一边享受着夏季夜晚的清凉,一边胡思乱想着。他一直好奇,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岛上,辉叔是如何建造一个隐蔽的、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而且看样子也花费了不少心思,这个白发老人是如何做到的呢?

而且,他明显和其他岛民不一样,他不用出海打渔,仅是偶尔上山采药,但也只是自己制作草药,用于帮助那些偶尔受了外伤的岛民。他独居小院中,每天大多时候都是坐在凉亭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白发飘飘,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他是谁?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阿海胡思乱想之际,已是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间,蓦地听到「咔嚓」一声,是树干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声音突兀响起。

阿海一骨碌坐起来,就又听到似有重物坠地的声音,是什么坠落到院子里了。

他透过窗户往外看,昏暗中已看到有三个人站在庭院中,刚才树枝断裂的声响应该是他们越墙而过踩断了树枝。

黑夜中他们的身形紧绷着,站在距离凉亭里躺在竹椅上乘凉的辉叔五步之外,似乎对辉叔颇为忌惮。

无形中他们站的位置仿佛围拢住了辉叔。从凉亭走出的唯一一条小桥口也站着一个人,一副戒备的模样,竟然好像随时准备着出手。

「顾老头,这么多年,你倒是逍遥啊。」站在最右侧的人阴阳怪气说道。

山上的夜色本来就浓,三人又穿着深色的衣服,因此在小院昏暗的灯光下阿海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但这时听出来,这是一个女人,声音清亮中又透着一股沧桑,听起来应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辉叔往阿海这边看了一眼,看阿海没有出来,脸色放松了很多。

「山中孤寂,难得老友来做客。只可惜家中清贫,再无多余的椅子供三位坐下聊了。」辉叔依旧闲适地躺在竹椅上,摇着手中的蒲扇,淡淡地说道。

他好似对深夜「到访」的三人毫不在意,或者已经预料到他们的到来,仍是悠闲地坐在躺椅上,右手一下一下地撸着趴在他腿上睡觉的白猫。

深夜造访的三人终于在昏沉的夜色中看到了白猫,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改刚才的态度,竟然对着辉叔鞠了一躬,态度恭敬。

阿海在一旁窥视,并不知道他们是对一只白猫恭敬鞠躬,只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前倨而后恭,这是闹哪样?

白猫毫无反应,自始至终,三人的深夜造访也没有让它睁开眼睛。依旧只是沉睡。

刚「后恭」完,他们又恢复了强硬:「别废话,这么多年我们费力找你,不是为了叙旧。你这么多年一直做缩头乌龟,不问世事,我们可心中不忿。拿来!拿了我们就走,绝不再打扰。」

屋里的阿海明白了,这真是一个俗套的故事。一个老头儿隐藏行踪在山中隐居,同仁找上来了。老头还有一件重要的物品是他们一直惦记着的。

这不都是起点上重生穿越文的设定吗?或者,是武侠文烂大街的故事。但阿海确定自己虽然坠崖了,可依然生活在自己原有的世界,因为虽然自己失忆了,但现在的语言文字、生活习惯都和原来一样。

想不到,无论异世界还是现世界,人世间的故事都是相同的。

一直以来,阿海对辉叔的身份都充满疑虑,现在听出了头绪:辉叔应该是某个组织的领头人,但不知为何隐居在了芥子岛,而且一住好多年。

「顾叔,您老人家看淡了,但我们心有不甘。如果您决定依然不出山,那请您把它交给我们,我们定然不会让您失望。」站在左侧的人说道,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和刚才说话的女人不一样,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站在中间、也是站在小桥口的人始终未出声说话,只是一副戒备的样子,仿佛是对辉叔深有忌惮。

辉叔看了一眼说话的年轻人:「你是小晓吧?一转眼也30多岁啦。真快。」言语中充满了感慨。

「您……您知道我?」叫小晓的青年人明显有点错愕。

「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但这些年我虽然不问世事,可心中难免牵挂啊。所以一直知道你们的消息。」辉叔并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屋脊,怅然说道。

顿了顿,辉叔说道:「你们回吧。规矩不能破。」他挥了挥蒲扇,「做好自己的事儿,做人规矩一点儿,否则定会被群起攻之。」

女人恨恨地哼了一声,接着说道:「顾老头,你别拿出原来的派头来。像你这样躲起来你就认为对得起大家吗?对得起这么多年一直追随你的小杰他们吗?别废话,拿来。」

她仿佛没有丝毫耐心,只是盯着辉叔,仿佛这件「东西」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力,只希望马上拿到。

「小珊,这么多年了,你的野心还是没有变,脾气也没有变。还是当年那句话,你不合适。」

「你们走吧,以后别再来了。如果再打扰我的清修,我就不会客气了。」

「你既然不听劝,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女子依然恨恨地说。

站在小桥口一直未说话的人此时也稍微弯了一下腰,抱拳对辉叔说:「得罪了,海涵。」

声音粗粝沙哑。阿海听出来,这是一个男人,应该也是五十多岁的样子。

两人身形蓦地一沉,双腿微微弯曲,身体前倾,就要弹射而起冲向辉叔。

这是要硬夺了。

唯有刚才叫辉叔为「顾叔」的年轻人身形未动,仿佛迟疑不决。

辉叔依然躺在竹椅上轻轻摇动着蒲扇,仿佛对他们的到访完全不在乎。但阿海却紧张万分,他也看出来了,今晚闯进来的三人肯定不得手誓不罢休。

他正欲拉门冲出去,这时却听得一声轻啸,是辉叔抬起右手,右手小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并不大,犹如我们平时吹的口哨,但霎那间小院四周山崖的树枝上一阵响动,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仿佛什么东西穿过树梢飞越而来。

三人相顾失色,不明所以。但为首的女人并未停止身形,起身一跳便已站在辉叔面前,伸手就要抓住辉叔的手臂。

叫「小珊」的女人还未碰到辉叔手臂,一团黑影已经从树梢落至辉叔身边,伸出右手手臂就要抓挠女子的脸。但凡是女子,下意识的就是保护自己脸部。女子大吃一惊,急忙缩回要抓辉叔的手臂去格挡,哪知黑影迅捷地伸出左臂,手掌已掴在女子脸上。

女子脸部被挠,昏黄的庭院灯光下,女子脸部正好侧向阿海。阿海此时看出,这女子杏眉丹目,颇为秀气,看起来五十多岁了,额头上有一深深的川字纹,显得面相沧桑凄苦。此时女子脸上五条血痕清晰可见,可见不仅是掴了一下,还被抓了。

一掴之后这团黑影停住身形,阿海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猴子,看样子已经成年,身强体壮。猴子对着三人不住地捶打胸脯,龇牙咧嘴嘶嘶不已,似在恐吓。

女子也看清了是一只猴子,骂了一声「畜生!」,犹是不死心,对另一男子示意继续逼近辉叔。猴子愤怒地吱吱叫了几声,霎时间院子三面的树上都是猴子叫声,几十只猴子瞬间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挤挤攘攘地围在了辉叔周围。

其中十来只强壮的猴子则直接冲到了女子和男子的身畔,爪子已伸向他们,迅捷地对着两人一阵抓挠。

两人大骇,寡不敌众,急忙护住头脸往后急退。奈何猴子身子灵活,加上数量众多,对两人紧追不放,爪子锋利,一阵抓挠后,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狼狈不堪。

为首的女人衣衫褴褛,更是羞恨不已。

诸多猴子围住辉叔,有些猴子依然往前冲向两人。还有猴子对一直未动的那个叫小晓的年轻人龇牙咧嘴。

辉叔挥了挥蒲扇,吹了声口哨,猴子们立即安静了下来,追逐两人的十几只猴子也停下来了动作,齐齐地站在了辉叔周围,似护卫一样把他围拢了起来。

辉叔对狼狈不堪的两人说道:「你们走吧,别再来了。至于这件信物,将来你们一定会再看到的。到时候希望你们遵守规矩。」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看了屋子里的阿海一眼。

「小珊,一转眼,我们都老了,往事如烟,你也别太介怀了。」辉叔对眼前狼狈而立的女子说道。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顺其自然,顺应时势,善刀而藏,这并不是缩头乌龟的作为。」他叹息道,「几十年过去了,你的脾气还是没改,所以我说你不合适。」

女子恨恨地看了一眼辉叔,并不答话。

猴子众多,他们寡不敌众,两人眼见此次已经无望,虽然犹有不甘,但还是扭头从小院大门走了。走之前仍不忘对着那只白猫鞠躬致敬。

那个叫小晓的年轻人则对辉叔鞠了一躬,跟着转身离去。

最先跳下来偷袭女子的猴子吱吱叫了几声,几十只猴子瞬间跳上树枝呼朋引伴叽叽喳喳地离去,唯有领头的这只猴子留了下来。除去由近及远的树叶沙沙声,小院又回归了安静。

夏夜清凉,平安无事。 第6章 辉叔 山夜清幽。除了山风无聊地翻动树叶的声音,小院中已重归静寂。

猴子亲昵地依偎在辉叔身边,但好像很是惧怕白猫,只敢站在辉叔身后。

阿海这时才推门而出。猴子看到阿海,呲牙咧嘴地发出「呜呜」声,似在恐吓,辉叔看了它一眼,才做错事儿似的老实下来。

辉叔微笑着看了一眼阿海,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他挥了挥蒲扇说道:「我的事儿,会慢慢儿说与你知道。小珊他们并不是要对我不利。反倒是你,在能力达不到的时候,自保是首要的,这是我不让你出来的原因,而且,我也不想现在让小珊他们知道你。」

顿了顿,辉叔指了指猴子,说道:「我叫它『小山』,是我15年前上山采药时碰到的,当时它还很小,那时候它的后右腿应该是被石头碰伤了,我把它抱了回来上药、包扎。」

辉叔抚摸着小山的头,眼神温柔:「这十多年来,虽然它还是和同类一起生活,并且好像已经成了群猴的首领,但它一直在院子周边生活,带着一帮猴子帮我看着这个院子,不允许其他动物们靠近,我才能安然地住在这里。否则须弥山林深雾重,虽然没有豺狼虎豹,但也有各种凶物,我哪里能悠闲这么久。」

小山仿佛对辉叔对它的夸赞十分得意,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斜眼看着阿海咧嘴而笑。

辉叔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乌黑的戒指。沉吟了很长时间,他才说道:「你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我会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以后你每天除了去阿囡家帮忙外,都要跟着我练习。以后你会用得到。」

辉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

他示意阿海坐下。阿海坐在凉亭的石条上,伸出手去想要摸小山的头,但这个调皮的猴子已经警觉地后退,对着阿海龇牙咧嘴,又用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脯,以示警告。

阿海真的很喜欢这只猴子,奈何小山对他并不亲昵,阿海只有悻悻然收回手。

又听辉叔说道:「你坠崖的事儿我已在派人查了,还没有结果。」

阿海对此已经看的很淡了。但他仍是站起身来对辉叔鞠了一躬。他打心底里感激这个老人对他的照顾和关爱,以及,救命之恩。

「辉叔,如果我想不起来,那就当作是一场前世的经历吧。我现在觉得自己过的挺开心。」

辉叔赞许地看着阿海,含笑点着头,柔声说:「夜了,早点儿去睡吧。」

阿海回屋躺在床上,感觉依然如梦似幻般。一个孤岛上,一个神秘的老人,一件发生在电视剧情节中的夺宝故事,仿佛是生活在起点的大神故事里一般奇幻。

而自己,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呢?阿海记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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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阿海便听到窗外有谈话声。他透过窗外往外看,晨曦中辉叔依旧坐在竹椅上,此时身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阿海。而小山这只猴子不在院中,应该是已经回归山林。

「顾叔,珊姨他们这样做,您应该考虑出面教训一下了。」站立的人愤愤地对辉叔说。

「小杰,当时我这么决定,原因只有你知道,小珊他们并不清楚,也不能全怪他们。」

小杰?想起来了,应该是那个收购青黄鱼的杰哥吧,阿海已经听过他的名字很多遍,只是一直没有见过。

原来,昨晚叫做「小珊」的女子口中的「小杰」就是杰哥。可是,为什么一个做生意的杰哥会和辉叔如此熟悉?而且昨晚听「到访」的那个「珊姨」的口气,两人是早就认识?

为什么在珊姨口中,辉叔是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杰哥?

而那件他们追讨的信物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顾叔,您真应该考虑出山了。40多年时间,外面早已不是原来的状况了,物是人非,我们重新召集兄弟们,一定能重振山海。」杰哥说道,语气中满怀希冀,并充满了信心。

辉叔看着这个跟着自己从牙牙学语,再到青葱少年,如今变成智珠在握的沉稳中年的小杰,温声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们都憋着一口气,但他们不清楚,当时我们这么做,实在是无奈之举,只能避其锋芒,对方的后台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顿了顿,辉叔瞥了一眼房间里的阿海,接着说道:「是该考虑重振山海了。我再思量思量。」

杰哥闻言顿时握紧了拳头,使劲儿晃动几下手臂。应该是很开心的样子。

「阿海的事儿,先放一放吧。过段时间,我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他跟你去一趟山海市。」

「还有,我会把这个给他。」辉叔抬起胳膊跟杰哥说道。

阿海的视线正好被杰哥挡着,他看不到「这个」是什么,但是杰哥明显吃了一惊,话语中充满了震惊:「顾叔,这……这……您老人家考虑清楚了?」

辉叔并没有回答杰哥,而是叹息着说道:「当初跟阿囡一起去山脚救下阿海的时候,我当时确实犹豫了。但总不能见死不救,否则有愧于心呐。我也清楚,此举会打破我现在的生活。果不其然呐,你珊姨先找来了。后面就热闹喽……」

阿海一阵愧疚,原来,是自己的到来打乱了老人的生活。

只听辉叔继续说道:「我在这里几十年,都是你照顾我。包括阿囡的老爹老张也不清楚,当初你哪里是来旅游,又哪里是真的看上了青黄鱼的市场,你只是找一个能正大光明来芥子岛的理由而已,为的是不会让外人发现我的踪迹。甚至对阿囡的阿爹老张你都会说,是来的多了才认识的我。」

「这么多年,你也劳累奔波,快五十的人了,你也该歇歇啦。」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你说的对,我啊,是应该重新去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杰哥一阵伤感,声音都有点哽咽了:「顾叔,当年是您把我这个快死在大街上的孤儿捡回家,辛苦把我养大的。哪里会劳累奔波,都是我应该做的。您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只是,他能担起这份重担吗?」

「这不是还有你嘛,你办事,我放心。」辉叔这个不拘言笑的老头儿,竟然打趣起了杰哥。

两人再无他言。

杰哥鞠躬对辉叔说道:「那我走了。」

辉叔对他挥了挥蒲扇。

阿海看到,走出大门的杰哥好像是觉得远离了辉叔的视线,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门几步后就跳了起来,如同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童一样雀跃。

这时芥子岛的晨曦洒满了整个庭院,亮堂堂的,但阿海心里的谜团却越来越多了…… 第7章 授艺 第二天早上,阿海被一阵毫无规律的敲门声叫醒。他睡眼朦胧地拉开们,看到猴子小山站在门口,呲牙咧嘴冲他笑,并指了指躺在凉亭里竹椅上的辉叔,示意他过去。

经过夜袭一事之后,辉叔对阿海严厉起来,此后均是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就叫他起来传授他所谓的「强身健体」的功夫。

所谓「功夫」,辉叔竟不是教他拳脚,而只是让他每天静坐调整呼吸,教授了他一些气息吐纳的诀窍,何谓凝神入气穴,如何意守关元、意金导入,并传授了他一些静坐的姿势。静坐时须端坐在椅子上,两腿垂地,两手放在膝盖上。把两目张开,向前平视,把目光凝视于两眼之前的正中处,眼珠尽量保持不动,慢慢地收回目光,不偏不依地随心意放在两眼中间袓窍穴里,半睁半闭,外闭内睁观看鼻端袓窍穴内的「空虚之光」,用意不用力、似观非观,直到能观到袓窍内发胀、发紧,并且感到祖窍内暖洋洋为止。

其实阿海对炼气并不以为然,武侠小说中高人传授武功才需要炼气呢,网文中修炼仙法也需要炼气,但这都是小说里的故事,这个时代哪里还有武功传承?只是一是辉叔盯得紧、催得急,二是阿海又怕辉叔失望伤心,因此每日依然遵照辉叔的教导勤加苦练,呼吸吐纳功夫丝毫不敢耽搁。

起初阿海虽坐但并不能静,思绪繁杂,加上猴子小山在一旁闲不住,一会儿上蹿下跳,一会儿又站在他眼前歪头看他,更觉烦躁,根本做不到「外闭内睁」。

枯坐实际很无聊,但辉叔督促越来越严,阿海怕老人失望,因此坚持每天静坐。几天后竟然静坐时已不暇外物,即使小山这个调皮的猴子在旁边故意捣乱,也能做到如若无物,同时感觉自己神识敏锐,体内一呼一吸,绵绵若存,生生不息,如同自己能看到一般。

辉叔说,这就是「内观」,人体是一个单独的小宇宙,自有生生不息循环之道,所谓炼气,就是存神固气于身,形神结合,水火相容,阴阳相济,才有「道自虚元生一气」。人体犹如气机的一个丹炉,体内气机生机盎然,人体自然百病不侵,体健康泰。

确实,阿海觉得这段时间体内生出无穷的劲儿,精气神儿饱满,每天神清气爽。

辉叔对阿海的进展颇为满意,此时又拿出一本《龙门秘旨》,此书据称是道教长春真人丘处机所留,但辉叔说,这本书共七章,恐怕也只有其中的《小周天火候口诀》一章是长春真人所写。《小周天火候口诀》字字斟酌,直泄天机,其修炼真诀如皓月当空,山河都归笼其中,波澜壮阔,气象不凡,应该是长春真人悟道之语,需要字字熟读精思。

辉叔一字一句为阿海解释,何谓「静极而动兮一阳来复」,又如何做到「神凝气穴兮再侯阳生」。外人如果只是诵读《小周天火候口诀》,只是觉得神秘莫测,但经辉叔逐字讲解,阿海顿觉奥妙无穷,神鬼莫测。因此修炼愈加勤奋了。

如此勤修不坠,自不多言。

有一个夜晚阿海依旧在凉亭里静坐,此时已将近九月末,夜晚的须弥山已经颇为寒冷,但阿海觉得自己浑身暖洋洋的,体内奇经八脉通畅无碍。一道气息自神庭生出,过人中,走紫庭,穿天府,过会阴,如此游走不休,最后纳入丹田。

阿海体内犹如有一只眼睛,视线跟着这道气息游走,仿佛在游览名山大川,看气海之壮阔,观会阴之幽深,实在是人生前所未有的经历。

起初这道气息犹如涓涓细流,等一周天一周天往复不休,最后竟然犹如滚滚波涛奔腾不息。阿海渐渐到达忘去身体的感觉,只感觉周身如婴儿似的柔和轻软,非常安适妥帖,若存若亡。进入几同完全忘我的境界,只有头顶“泥洹宫”“百会穴”部分,感觉如开启的天窗,如和煦的阳光透射而入,豁然开朗而呈现无比的清凉之感。一股乘虚而下的清虚之气,下降而遍洒及于全身,周身舒泰。

阿海闭眼享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感觉,蓦的,脑子「轰」的一声,这股清虚之气直冲脑海,使他顿觉清明无比,似有灵魂出窍的感觉。

竟然达到了道家修炼所谓「醍醐灌顶」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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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睁开眼睛,看到辉叔已经从竹椅上坐直了身体含笑看着他。他看着阿海清澈、恬静的目光,莹莹然、湛湛然,及其欣慰:「想不到,想不到,炼精化气的境界好多人修了一辈子也没有达到,而你这么快就突破了。我果真没有看错啊。」

「当时救你回来,我给你诊脉,就发觉你是一个修炼的绝佳胚子。但当时我还不确定,因为你从悬崖坠落,不仅有外伤,内腹受伤也很重。等你昏迷醒来,你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再给你诊脉,很是吃惊,你的素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老人呵呵而笑,仿佛很是自豪。

「辉叔,除了炼精化气,还有其他层次?」阿海好奇地问道。

「那当然了。炼精化气又叫做百目关、小周天,只是修炼的第一个层次,也是最低的一个层次。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这是道教修真的四个层次。你呀,这才刚刚入门,一定要勤加修炼,可别浪费了你天生的好底子。」

辉叔继续说道:「世人追求长生,但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到达炼精化气的境界,可也能强身健体,百病不侵,自然长寿。」

阿海追问道:「道家追求长生,可历史上从来没有听说有长生的人。辉叔,修炼真能证道成仙吗?」

辉叔仰头远望,目光穿过屋脊,在浓密的黑夜里望向高高的须弥山:「证道成仙,何其难啊,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穷极一生追求长生,最后不都是竹篮打水?」

「那,是说长生是假的了?根本不可能有这回事?」阿海又问。

辉叔轻轻撸着趴在他腿上睡觉的白猫,转头看向他,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当年秦始皇不惜耗费国力出海寻仙,意图长生,后世史书也说他只是被方士蒙骗了。可是,阿海,这个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如果真的如此好骗,他能成就一统中国的伟大功业吗?他啊,只是接触到了我们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秘密,因此才不惜人力物力追求长生。可惜啊,数次东海巡游,最终也没能达成心愿,还暴毙在寻仙的路上。」

「不过话说回来,始皇帝到底是不是暴毙在寻仙途中,谁知道呢。史记记载,始皇帝暴毙后,随行亲信装了一车烂鱼回去,只为掩人耳目。你想啊,天下都是始皇帝的,即使是暴毙途中,为了遮掩尸臭,一个皇帝也不至于拉一车臭鱼掩盖吧?这有损始皇严威啊。也许他当时已经证得仙道,羽化而去,说不定哪一天始皇帝神仙做腻了,重回人世,唤醒千百万的兵马俑,再续帝王梦呢?」

阿海哈哈大笑。这个老头是「我,秦始皇,打钱」的段子看多了吧?不过,现在的他心情很好,从之前的不拘言笑到现在开起了玩笑,阿海也为之高兴。

辉叔继续说道:「始皇帝之后,有多少帝王依旧千方百计追求长生?哪个帝王都不是凡夫俗子,之所以如此做,还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果真有证道之路?」

阿海点头。辉叔说的有道理。秦皇汉武,那些皇帝老儿哪个不是丰功伟绩、雄才大略?怎么可能轻易就会被方士所骗?他们一定是知道某些证道长生的密辛,因此才致力于追求长生不老。 第8章 群蛇 这个夜晚,也许是老人看阿海不负所望,老怀大畅,因此一改往日的不拘言笑,竟是和阿海侃侃而谈。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在阿海心里,两人又亲近了许多。

此时夜色已深,芥子岛上林深露重,阿海起身回屋拿了一件外衣给辉叔披上,并问他道:「如果真能证道成仙,为什么世上从没有谁去过仙地?」

辉叔呵呵而笑:「怎么会没有凡人见识过?只是啊,儒家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即使有人写,也没人信,只会归为怪谈。所以很多人要么不说,说的,也都是以做梦为由写一下。」

顿了顿,他又说道:「历史上有太多的游仙诗了,最著名的应该是诗仙太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写自己在梦中游览名山仙府。可,真的是梦吗?」

他轻轻用右手有节奏地拍着右腿,吟哦道: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吟哦完,辉叔赞叹道:「真是好诗啊。」又低声一遍一遍重复「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脸上堆满倾思仰慕的神色。

阿海不敢打扰辉叔的思绪,坐着没有说话。两人各自沉思之间,突然听到山崖上猴子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阿海在这里住了将近两个月,偶尔也能听到猴子在山崖上打闹发出的吱吱声,但从没有见过猴子如今天一样惊恐甚至凄厉的嘶叫,因此「腾」的站了起来,想去院墙边看个究竟。

这时「噗通」一声,竟是猴子小山慌慌张张自崖上跳了下来。这猴子平时除了惧怕一直睡觉的白猫,从来没有见过它像今天一样如此慌张惊恐的样子。

小山慌里慌张地跑向辉叔,也不顾白长老还在辉叔腿上睡觉了,拽着辉叔的袖子吱吱叫着,声音急促惊慌。辉叔还是一副镇静从容的样子,但阿海不明所以,顺着小山手指的方向看去。

自从阿海炼精化气之后,不仅觉得自己气息流畅,就连眼神也更好了。此时星光满天,但月牙似钩,毫无亮光,芥子岛上没有灯光,漆黑一片,可阿海现在在黑夜中也如白天一样目能视物,此时他顺着小山的手指看去,发现一团团黑色的东西快速涌过来,瞬间挤满了山崖。

竟然是一条条一尺多长的黑蛇!

无数条黑蛇源源不断如潮水一样涌来,瞬间覆盖了一侧山崖,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多少条。小蛇还在不停地增加,不仅是一侧山坡,另一侧山坡、屋顶上,包括一侧的低矮院墙上,瞬间都爬满了蛇,黑乎乎地层层叠叠,不停蠕动。成千上万条小蛇「嘶嘶」吐着红芯,看的阿海恶心地想吐。

这应该就是阿囡说的「吃魂蛇」?它们吐出的毒雾能麻痹人的神经,使人四肢僵硬无法动弹,然后在人清醒着的时候钻进人的身体里,一口一口吃掉人的脑子。

阿海摸了一下腰间,阿囡给的香包他放在屋子里没有带。当初阿囡说起吃魂蛇的时候,阿海决心要每天佩戴,可是时间一长,阿囡提及吃魂蛇时候他的那种恐惧淡去,他就忘记随身携带了。

猴子小山的急促叫声让阿海也莫名惊慌起来。如果遇到一条甚至几条吃魂蛇,那还可以闭着气息与之搏斗一番,可这成千上万条蛇,一下子涌上来的话,这还不得瞬间就尸骨无存?而且可怕的是,这是吃魂蛇,就是死,也是残酷无比,活生生被一口口吃掉啊。

阿海越想越怕,手足无措,看向辉叔。可辉叔依然静坐在竹椅上,一下一下撸着白猫,真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而白猫依旧对周边的状况毫无反应,沉睡不醒。

辉叔也看向他,仿佛没有群蛇这回事儿一般,跟他说起了修炼:「人身犹如一片小天地,你要学会掌控,体内气息在周身游走,你也要学会掌控,就如你想让你的手指动一下,它就会动一下,你运用气息也应该如此。」

「你不仅要试着控制它在体内的游走,还应该试着控制身体这方天地,让气为你所用,这是炼气化神。」

「现在你静坐,试着控制体内的气息,把它运到手掌上,再试着挥出去。」

辉叔的镇定自若让阿海安心不少,好在群蛇只是在山崖上、屋顶上、院墙上簌簌而动,仿佛是惧怕什么,并没有游到院子里。这让阿海稍稍放心。他依言坐在石条上,进入「炼精化气」境界,内观体内的气息翻滚奔流不休,冲刷着各个穴窍。

阿海试着如辉叔所说,努力去控制气息的流动,奈何抽刀断水水更流,根本无法掌控,更别说心随意指,把这气息聚集在手掌了。

此时群蛇虽然没有进入院子,但已经拥挤在山崖上、屋顶上开始嘶嘶吐气,气若有型,一缕缕的白色气息从吃魂蛇嘴里吐出,成千上万条蛇吐出的丝丝白气氤氲在一起,形成白雾,竟然如一个包围圈,慢慢儿向他们所在的凉亭侵来。

这毒气要是让凉亭里的他们嗅到,那岂不是变成四肢僵硬但依然保持清醒的僵尸,只能看着吃魂蛇钻进他们的口鼻而无法动弹?到那个时候,他们眼睁睁看着滑腻冰冷的小蛇钻进自己的鼻子,在体内一口一口吃掉自己的脑子,何等惨绝人寰啊!

此时辉叔看阿海正在依言修炼,没有打扰他。只见他抬起右臂,闲适地挥了挥手里的蒲扇,坐在旁边的阿海顿时觉得一股强劲气息扑来,脸上的皮肤犹如被腊月的寒风刀割一般。

随着蒲扇扇动,那团白雾竟然像被风吹散一样四处散去。

此时辉叔腿上一直睡觉的白长老仿佛是被激怒了,终于睁开了眼,两只眼睛在黑夜中熠熠发光,犹如每月十五的圆月一样。

白长老从辉叔腿上站起,跳下了地,穿过小桥从凉亭走到了院子里,低低地「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成千上万的吃魂蛇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顿时蛇群翻涌,惊慌失措。

蛇群挤挤攘攘地涌动,其中几条蛇被挤得掉到了院子里。白长老仪态悠闲地走着虎步,走向了这几条蛇。

随着白长老走近,掉下来的几条蛇如僵死了一般,毫无动静。白长老走向其中一条,伸出右前爪按住了蛇身,可怕的吃魂蛇竟然丝毫不敢动弹,任凭白猫一口咬成两截,三下五除二吃了下去。 第9章 白猫 吃完第二条蛇,白长老舔了舔爪子,洗了一下脸,这才施施然走向凉亭。

掉下来的其他几条蛇待白猫走离,原本僵直如枯枝的身体这才恢复,蜿蜒着快速爬上山崖离去。成千上万的吃魂蛇如蒙大赦,瞬间全部溜走,仿佛刚才恐怖的万蛇围堵根本没有发生过。

阿海此时对白猫充满了好奇,远胜于对辉叔的好奇。辉叔一个人隐居在孤岛上,小院中布局虽然简单,但经过精心设计,说明辉叔胸中自有丘壑;会给人诊治,手段高明;刚才抬手挥挥蒲扇,就可以驱走毒雾,修炼不知已到第几层。但辉叔这样的老头,文学作品里见多了,世外高人嘛,没啥奇怪的。可是对于这只叫做「白长老」的白猫,那就不仅仅是好奇了,还很吃惊。

阿海记得,第一次见白长老时,它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线看了他一眼,阿海顿觉浑身如刀割;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小山也对它畏惧如虎;刚才低呜一声,竟然吓得掉下来的蛇僵死过去,被吃掉也不敢动弹;它不再搭理蛇群时,群蛇如获大赦匆忙逃离……

这白长老,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阿海决定要问问辉叔。但还没等他张嘴,却发现白长老并没有回来趴在辉叔腿上继续睡觉,而是房檐下后腿蹲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一侧的山崖。

阿海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山崖,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唯有山风调戏着崖上的矮草,拨弄得它们东倒西歪。还没等阿海收回目光,山风突然大起来,隐隐约约有股腥臭传来,连辉叔都用蒲扇在脸前扇了扇,而站在他身边的猴子小山则明显紧张万分,似是非常害怕。

山风逐渐大起来,吹得山崖上的小石子乱跳,腥臭之气也越来越浓烈。一颗如脸盆大小的蛇头「嘶嘶」吐着红芯,出现在白长老凝视的山崖上。

阿海大吃一惊。一般即使是一条很大的蛇,头也很小,这条蛇的蛇头和脸盆一样大,那得多大啊。

还没等阿海反应过来,大蛇已经游向院子,身子长达2丈,如水桶一般粗细,通体墨绿色,散发着巨大的腥臭气味,让人闻之几欲晕倒。

大蛇蜿蜒而下,速度极快,转眼间硕大的身躯已经在院子里盘成了蚊香形状,高高扬起三角形的头颅看向他们,眼神阴冷,红芯一伸一缩,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嘶嘶」声。

今晚家里成了蛇窝了啊,阿海恐惧之中愤愤然想,这要是被大蛇咬上一口,或者只是被它水桶一样庞大的身体扫一下,那还不直接嗝屁啊?

辉叔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他看到大蛇的蛇头后仰,似要发力准备攻击,抬起双手,竟然对白长老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

白长老依然蹲在原地不动,却抬起了右前腿,高高举起,忽地落下。阿海看到,原本高高昂起的蛇头「扑」地砸在地上,激起尘土一片。

「这……」阿海吃惊呼出声,诧异异常。这白长老,也太……太逆天了吧?竟然只是隔空挥了挥它可爱的小爪子,就解决了?

蛇头砸在地上,竟然无力再次抬起,白长老如一道白光,瞬间窜到了巨蛇旁边,伸出它可爱的小爪子在大蛇水桶般的身上划了一下,巨蛇吃痛,哆嗦着扭曲了一下,但依然无动于衷,可见白长老这一挥之力是何等恐怖。

白长老用尖利的爪子划开大蛇盘在中间的蛇身后段,右前爪插入,掏出一颗椭圆形的黑色蛇胆来,也不咬破,直接吞进肚子里去了。

吃完蛇胆,白长老蹲在地上舔了舔掏蛇胆的那只腿,把腿上的蛇血清理干净,这才施施然走回凉亭,跳到辉叔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

巨蛇刚出现就出师未捷身先死,莫名的挨了一爪子,就死翘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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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在芥子岛上两个多月,奇怪的事儿听过、见过不少,可都没有今晚的事情诡异,先是万条吃魂蛇包围院子,后又巨蛇狂暴来袭,虽然雷声大雨点小,都是云淡风轻地被解决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群蛇为什么来?

看了看院子里巨大无比、占了小半个院子的巨蛇尸体,阿海终于沉不住气了,问道:「辉叔,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就是来捣乱的。」辉叔说的云淡风轻,「大蛇小蛇的,明知没什么用,但还是来了,只是为了恶心和警告我一下吧。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辉叔呵呵而笑,笑声中充满嘲讽。

「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了,你去屋里拿件外衣披上,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你不是一直对我充满好奇吗?也是时候给你说了。」

阿海为人敦厚,他知道这个老人一定有故事,但辉叔没有说,他虽然满腹疑问,可也从不多问。难得今晚老人主动讲起,阿海赶紧依言回屋拿了件衣衫,坐在老人身边等他开口。

「清朝乾隆年间,如今的山海市有一个县令,名字不知道。这个县令有一天收到一个渔民上交的鼎炉,是渔民在海上捕鱼时打捞出来的。鼎炉锈迹斑斑,满身绿锈,一看就是在海里泡了好多年的。这个县令收到后,并没有上缴,而后竟然携带着这座鼎炉一起消失了,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毕竟是一个县令失踪了,不是小事儿。官府、县令的家人都查了很久,也丝毫找不到县令的踪迹,因此只好作罢。这件事你现在还可以从山海市的县志《山海志》中查阅的到。我说县令的名字没人知道,是因为历史也没有记载,《山海志》中也只是说『县令』。」

阿海搞不懂辉叔本来是说自己的故事,怎么扯到二百多年前的县令了。但他并没有打断辉叔,反而捧了一下哏:「然后呢?」

辉叔看了一眼阿海,似乎被他逗乐了,笑着继续说道:「几十年后,山海出了一位真人,道号『妙乐』,妙乐真人道骨仙风、绝尘出世,心怀悬壶济世之志,法术、符咒、卜筮、堪舆无一不精。据说当时山海发生了一次瘟疫,死伤不计其数,最后还是妙乐真人施展大神通拯救万民于水火,因此妙乐真人受万民拥戴,皈依着众多,居士更是不计其数。」

辉叔看着他笑吟吟地说道:「你聪慧非常,一定猜到了,妙乐真人就是这个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