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底下》 我的一天 我站在一栋楼房的门口,左手拉着儿子,右手牵着闺女。旁边是宣传海报。海报的表面已经有了几道斜划下来的水痕,那一定是附着在海报上的水滴干的。天空灰蒙蒙的,共享单车的坐垫也盖上了一层水滴,人行道的低洼处已经蓄积了很多水,成为暂时的水塘。

下雨了!我心里一翻个儿。第一时间从背包里拿出伞来,递到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手里。还好出门的时候准备了。校车行驶过路面,激起一些水来,路过的水洼形成一层一层的波浪,向外扩展,随后又平息了。校车慢慢来到面前,热浪袭来。跟两个孩子打完招呼,看着校车缓缓驶去。我转身回去家里拿伞,但立刻又转过身来,直接出发上班了。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遇见下雨天,早晨出门,直接迈大步冲进雨里,对着楼房底下拿着伞的妈妈说:“伞嘛,小雨不用,大雨没用。就这么着去,没事的。”随即消失在雨中。今天我也来个如法炮制,只是不用再麻烦地回头喊话了。

就这么着往前走,到了地铁口就好了。进到地铁站里,早高峰时间挤满了人,摩肩接踵,我只能硬着头皮往里挤。就在我跑下电梯的那一刻,地铁合上了门,我直接傻眼了。我无奈地掏出手机,打车。等到车把我送到公司楼下,我才终于恢复了平静的面色。一路上,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流逝,就像看着沙漏里的沙粒一点点往下流,期盼着每一个路口都畅通无阻。

索性今天没有迟到,今天表现得还不错,也没犯什么错,想到这里,我稍微笑了笑。走进小区,四周很安静,抬头看看乌漆嘛黑的天空。长舒一口气。也算是把今天的事应付完了,回去可以见见宝贝儿子和宝贝闺女了。这两家伙还真不错,打小还没有怎么哭过,闹过。想到这些,我的脚步加快了些。小区的大门似乎有魔力,将一切的劳累隔绝在外。

我拐入一个商店,适才想起来:家里没有油了,幸好我记得,我得带一桶油回去,另外儿子说想吃泡面,面包,闺女要喝酸奶。再买一些啤酒,明天晚上老爸要从农村来住两天,说是想两个小家伙了,顺便检查一下身体,最近腿疼的厉害。挨近年边了,老爸七十大寿的日子也快了,这七十大寿肯定得过,自己结婚没请客,那么些年了,村里的老房子也还没掀了,盖新的。老爸一直被嚼舌根,偶尔喝多了,也似有似无地发过些牢骚。这个生日,他嘴上说着不用过了,说是一辈子了,也就满一岁的时候可以请人来,收了收份子钱。后来,没钱收了,还得花钱,就算了。不过也挺好。但是,今年回去过年的时候,夜深时,他从门缝里看见老爸开着台灯,戴着老花镜,在伏案写什么东西,应该是请帖吧。跟亲戚喝酒的时候,亲戚们打趣说道:“今年可以上你那吃回酒了吧,你家儿子结婚的时候都没吃上哟。”老爸下意识地瞟了我一眼,“哎,说这些,快喝快喝。”

付完款,出商店门,手机收到两条消息:是下一个月,两个宝贝孩子的幼儿园的缴费通知,这俩读的幼儿园是一个月交一次费用的。我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月底的这两天了。明天应该就发工资了吧,发了就直接把费用交了。虽然贵是贵了点,但是有校车接,有校车送,管午饭和晚饭。听两个孩子说,他们还挺喜欢里面的老师的。

站在门口,已经到家了,但是他还不想回去。看看手机,时间还早。再点根烟吧。是怎么就变成这样的呢?我和媳妇是高中认识的,为了爱,对抗过班主任,教导主任,闹过退学,转学,想过私奔。最后所有人都没辙了,媳妇成绩稍微好一点,但是为了海誓山盟,上了和我一样的大学。毕业那天我们结婚了,住在出租屋里,既然这个世界都不看好我们,那就走到底。我们没有告诉别人,只是在第二天,发短信通知了双方的父母。后来有了孩子,第一次带着大儿子回去就是参加妈的葬礼。媳妇在闺女出生那天离开了。自己拉扯两个孩子到今天。

我掐灭烟头,迈步上楼梯,楼道里的灯坏了,才进去,就被黑雾笼罩了。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往上看,从黑雾之中依稀看得到自己跟俩孩子贴的红春联,我加快脚步,俩孩子还等着我回去玩呢。 开学第一天 我叫张斌,四十二岁,中年男人,油不油腻不知道,但肯定一事无成。孔夫子言四十而不惑。我着实不惑,我很清楚:我可以为了俩孩子做一切事,包括去死。每晚躲在漆黑的夜空下抽烟的时候,我时常审视自己,不知何时,我发生了如此多改变。时间在我身上动了如此多的手脚,每一处都过于明显了。想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球鞋了,当初我会经常去商场的门店,看新出的球鞋,或者新出的配色。连火锅店也很少去了,在有孩子之后,因为这俩孩子碰到一点辣椒就哭。显然,随着年岁增长,类似的改变越来越多,很多曾经魂牵梦绕的事情,年少的梦想,往日的抱负,青春的闯劲,慢慢从自己的生活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我依旧难以接受,在我这两件我最喜欢的事情上面。别的事情不干就不干了,我是没时间运动吗?我的工作也不是每天都到深夜。我是过了三十,上个班回来,被媳妇说上几句,再没心情了。

曾经我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早在高中时期,男生宿舍每晚必开的卧谈会上,我就大声地喊出自己的主张:不要结婚!结婚有什么好的?我真不知道,无非就是找个人在慢慢人生路上一起走,而且很多时候都是互相拖后腿,根本不像某些文章和广告里那般夫妻同心,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再说了,多少人上岸,成名,挣钱之后很快就让本来的另一半滚了,爱滚哪去滚哪去。对于过往的这段感情,最好不要提,不得不提的时候,最好不要细说,不得不细说的时候,最好讲双方事先商量好的说辞。要是被绑了,拿刀架着脖子,非要你说,也可以采取最后的狠招:痛哭。不要问,问就是对那段感情执着过,伤透了心,问就是不堪回首,痛彻心扉。你让我讲给你听,就像直接拿刀剐了我一样疼,你们再逼,不如直接让我死了算了。总之,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事,不干。舍友对我的看法颇有不满,又是指责我不懂爱情的神圣,又是批评我不知道眼里全是利益。

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在床上翻一个身,脸面向墙壁,盖好被子,睡觉。最后还要留下一句:“爱信不信,结婚真没啥好的。我反正是不结。”我的日常和其他中学生一样。平淡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地往前走。很快我就升入高三。高三入学那天,我在校门口买了够用一个学期的文具,就在那位极其热情的文具店老板娘那里。老板娘背一个斜挎的小包,里面装着一块,五块的零钱,站在前往学校的必经之路上,面带微笑,对每一位路过的,背着巨大书包的学生讲:“同学你好,好辛苦呀,又来上学啦,要不要来买点文具啊?”一通嘘寒问暖,语速很快,语气很好。新来报道的学生有一些就被拿捏住了,半推半就,莫名其妙地买了很多用不上的文具。我则不同,我跟老板娘早就熟了,根本不会产生一丝愧疚感,要买就买,直接走进门,拿东西,付钱,老板娘估计也很少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人,给我抹了零。我拎着一大袋文具,走进校门,夏天才过去,下午的时候还是那么热,为了不让太阳继续灼烧我的皮肤,我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地跨进宿舍楼。推开宿舍门,跟宿舍里的孩子们喊一声:“想爸爸了吗?”骂街声立刻此起彼伏。

上完晚自习,十一点,我慢慢走回宿舍,人挤人,索性站在旁边,等人群散去,再走。在学校的时光,会不自觉地看向天空,有时间就看,在教室里看晚霞,在操场看星空,天空那么漂亮,很难找到准确的形容词。一个人的时候,我总爱胡思乱想,幻想着成为NBA的球星,模仿他们的投篮动作,疯狂变向,然后撤步,空气投篮。四下无人的时候,我还会做一些招牌的庆祝动作,我至少还是心有廉耻,在人比较少的时候,我才会做这些在别人眼里很奇怪的动作。我想起那次,在宿舍旁边的公共厕所里,我面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很帅的投篮姿势,正在我沉醉其中的时候,门外进来了班主任,当时我正在做第二次投篮,全力起跳,整个人停留在空中,眼神紧盯着镜子中的我,从上到下看一遍,不能错过任何一处细节,只要稍微和想象中的球星形象不一样,我都会改正,再来一遍。就在我审视自己时,班主任进来了,我在空中啊,那一次,从感受上来说,是我在空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我多希望自己在空中可以直接一个转身,背对他,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钻到地板之下,暂时躲开亲爱的班主任。然而,现实是,我落地,和他四目相对,眼神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说啥好,毕竟,他又不打篮球,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动作出自哪位大牌球星,更无从谈起对我这个动作的评价了。班主任到底是班主任,就在我还不知所措,定在原地的时候,他率先迈出一步,并且报以微笑,“嘿嘿,你也在这里啊。”这句话就像是久旱甘霖,拂面春风,化解了我内心一切的不安和焦虑。我在脑海中思考了千万种可能,准确地讲,是千万种死法,包括听他阴阳怪气地指责,大声的呵斥,劈头盖脸的批评,直截了当的语言攻击。甚至,出于我的动作幅度大,他虽然看不懂,但他会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不可以在别的地方,尤其是人多的地方使用这种奇怪的动作,以免伤及他人,如果我据理力争,他会找到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如果把这种感情表达出来,让我明确地感受到,他必然要搭配上一次叹气。最后讲出那句经典名言:“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多年后,想起他的这句话,我会恍然大悟,哦!哦!哦!原来他是怕我在别人面前自信过头了,最后干出这种事,最后丢脸。

“走啦?”我的思绪被两个字拉回现实。“嗯,老师再见。”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并且原地启动,用巨大的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迅速逃离事发现场。

打开宿舍门,“儿子回来啦?”我回到现实,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你爹回来了。”骂街声此起彼伏。洗漱完,睡觉。我想,之后的高三,也是这样过的吧。 向日葵的暗恋 暗恋这事,真能成啊!张哥和王姐本来是不认识的。他们在一个高中,高中为了激励大家学习,在楼道里放两个公告栏,斜靠着墙,用最显眼的大红字体,把月考的前十名的成绩,从高到低,排列出来。不过,张哥和王姐都不在上面。而张哥注意到王姐,是在另一个公告栏上——九科成绩最高的学生照片。王姐是那个月的英语最高分。那一晚,才贴出来,张哥在去上厕所的路上就见到了王姐,的照片。

汤显祖说过:“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张哥在那个时刻终于读懂了这句话。那晚上,张哥显得异常兴奋,他跑回教室拉了一个要好的兄弟。再去看公告栏,整个人容光焕发,盯着照片发呆,虽然也没干什么,但就是开心。那晚睡觉的时候,我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说起这位王姐,男的注意到一个女生,一般都是从外貌开始的,这没有什么必要好装的。张哥,先喜欢上的,也是皮囊。王姐什么模样呢?我一句话总结:比较清秀。眉眼很好看。不算大美人。后来,吃饭的时候,张哥偷偷指给我看,个子比较矮,不到一米六。放人堆里,要不是张哥,一眼找不出来。当时宿舍里,高中生,荷尔蒙分泌得多,看校园小情侣一对对的,也都想找个姑娘。熄了灯,都在宿舍里聊。唯独你张哥,是一句话也不说,心里默默想着。直到带着我见了王姐,的照片,之后一个星期吧,你张哥在宿舍里忽然讲了一句:“我喜欢王姐。”霎那间,宿舍陷入了沉默,随即的另外五人,“垂死病中惊坐起”。

“什么王姐?”

“是我之前那个班的那个吗?”

“你们认识?”

“你喜欢她什么?”

怎么就问了四句呢?因为我没问啊,早问过了,陪着“惊坐起”就可以了。张哥说出来了,其他的就开始支招了,说明天直接别表白的,这一听就是没谈过的,有制造偶遇的,说找一个中间人送东西的......张哥都没听。往后的日子,别人问一句,“进展怎么样了?”他就回一句:“没怎么样。”

张哥也够有意思的,什么也没干。理由有二:你张哥觉得能想到的办法都太俗了(这是原话)。他认为这么好一个姑娘(他经常这样说),用这种办法去追她,让人家看着太低级了。人家可能喜欢高级的。张哥说了,“我不好意思去,我不知道怎么跟人家聊。”(我觉得这是主要原因)日子是一天天过去了,张哥跟王姐什么时候讲上第一句话呢?就是成人礼。那天晚上,举行晚会,吃点蛋糕啊,玩点游戏啊。

张哥是住校的,托班上一个走读的姑娘,也是好“哥们”,买一束花。什么花呢?纠结半天,玫瑰不合适,其他常见的,寓意也不行。到最后,姑娘不耐烦了:“那就买向日葵,有个印度品种,蓝色的,好看。”

“行,向日葵可以。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算我支持你,送你的。”

张哥一笑,拍拍姑娘的肩,“还是我兄弟靠谱。那就辛苦你。”姑娘瞅了张哥一眼,出门了,“等着晚上我给你。”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张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转身飞奔出门,手里紧紧地攥着花。楼道的灯坏了,人挤人,张哥在人群里,愣是能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不到一米六的小姑娘。你就说是不是真爱吧。张哥往她那边生挤啊,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终于是到面前了。张哥伸手,轻轻地,(注意是,轻轻地,他每次都强调,也许在张哥心里,一巴掌拍上去,那就是要处兄弟,不是处对象。)轻轻地拍拍肩膀。到空旷地带,人流渐渐散去。王姐感觉到有人拍她,转身,停下,礼貌地笑了笑:“你好。”哎哟,这一下可是直击张哥的内心。张哥瞬间心花怒放啊。怎么听着那么温柔啊。再看王姐皮肤白皙,在蒙蒙的“黑雾”之中,对着张哥那么一笑,就像在茫茫沙漠之中,行走数日,饥渴难耐,漫天黄沙,没有尽头,将死之时,遇到了古希腊掌管新生的伊西斯女神啊。那真是久旱逢甘霖。张哥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心爱的姑娘,心里开心,手就开始抖了,情感小白是不是都这样啊?说话磕磕绊绊:“那个,我,我,我,我今天,今天是你的成人礼嘛,这个送给你,祝你成人礼快乐。”王姐看见张哥从背后掏出来的花,说:“哎哟,不用了,谢谢。”人家本来跟你是毫无关系的,收你花干嘛呀。张哥着急了,这可不是简单的花,他寄托了我对王姐的爱慕,日思夜想的,说不出的爱恋,再不讲,可就没机会了。送了,就当是讲了。说什么今天都要送。

王姐拗不过张哥,也许花确实好看,也许因为对张哥有意(这是他自己幻想的),收就收呗。再跟你耗下去,宿舍就关门了(我认为的)。回到宿舍,张哥上蹿下跳,挥拳振臂,告诉我们这个重大进展,这个光辉事迹,这个人生的重要里程碑。这是伟大爱情的萌芽,人类新一段传奇的开始。那一晚,张哥一反常态,聊了很久。毕业了,就没怎么联系。

再见张哥,是高中宿舍组织的小型聚会。大伙喝完两杯,就有人就问了:“诶,和你那个成没有啊?”张哥摇头,释然地笑:“后面没说过一句话。”讲完,我们先是进入和以前一样的沉默,然后这回轮到我问了:“花都送了,怎么不叫出来呀,玩呗。”张哥说:“当时时间太紧了,后来毕业了,怎么约都不来,看电影不去,吃饭不去,逛街不去。”宴席间,再没提过这事。

我单独和张哥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说:“别想了,人家也没理过你,天涯何处无芳草。”张哥笑笑,拿着啤酒罐喝一口:“你说的对。”“有了?”“我给你看。”“我知道。”我摆摆手。“你放的?”是怎么这样的呢?张哥睡在宿舍的床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还想说,但是我们已经熬不住了。他只能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翻来覆去。忽然间,腰好像被什么东西胳到了,他摸出来,是一封信。信上说,你的抽屉里有一束向日葵。他们念了同一个大学,第一天,他拿着一束向日葵等在她的宿舍楼下。看见是向日葵,她转身就走了。约人家吧,看电影不来,吃饭不来,逛街不来。“然后呢?”在张哥二十岁那天,他请了很多人一起吃饭,她这回到是来了。等到宴席散去,张哥主动送她回去,她居然答应了。在路上,她走得很快,张哥跟在后面。

张哥嬉皮笑脸地说:“我有礼物吗?”

她像当年一样瞅了一眼,“没有。送你,你转身就送出去了。看你那个大包,今天也没少收吧。不缺我这份。”

他从后面轻轻地拍拍她的左肩,“那你来看看。”

她转过身看,张哥已经手捧着一束红玫瑰,我没问有多少朵,这玩意儿,不求最多,但求有用。

她说:“咱们去看电影呗。”眼中带泪。

“不如先买向日葵。”张哥开玩笑。

“我给你买了。”她从包里拿出向日葵。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我叫张斌,今年十七岁,我喜欢打篮球,欢迎喜欢打篮球的人来找我玩。”我是最后一个做自我介绍的人,因为我个子比较高,老师安排我坐在班级最后一排的最左边,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当时,听到老师让我坐最后一排,我很惊讶,这个班没有比我个子高的人了吗?还有,我没有同桌了吗?前一个到无所谓,没有同桌让我很难受。我这么爱说话的一个人,忽然拿我去做闷葫芦,憋得慌。班主任的话就是天命,天命不可违。我乖乖地坐到那里,两眼发呆,随便拿出一本书,盯着它出神。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前几个星期,我一天和别人讲不上几句话。直到和几个男生比较熟之后,我才和别人找到一些共同话题,偶尔会有男生在休息的时间,坐到我旁边的空座位,跟我天南海北地聊。往往一个话题随着铃声想起就结束了,写一节课下课再换一个话题,总是意犹未尽,没能将自己的心中所想完全讲出来。

一次上课铃响了,我和一位仁兄(我对他的爱称,他也这么称呼我)刚要告别,依依不舍,想起是数学老师的课,这位数学老师有一个毛病,对他来说是毛病,对学生来说是福报。就是晚来一会儿。数学老师的课都安排到了每一天的九点半。数学老师的爱子,正好九点要去上学,每天,他最重要的事就是送孩子去学校。遇上路上堵车的时候,数学老师甚至会迟到整整一节课。为了保密,数学老师也早就给过我们封口费——连续两个周末没有作业。我们很有默契,尽量小声玩闹,不声张,不外传,慢慢等着老师来。

走钢丝还是出意外了。他怎么来了?班主任黑着脸站在后门,盯着我们看了整整十分钟(是他在破门而入之后跟我们说的)。作为最闹腾的,重点关注对象,我和那位仁兄被叫到办公室臭骂了一顿,从前天值日没有倒垃圾,到倒垃圾体现出的责任感缺失,回溯这几周的表现,再对我们的未来表达悲观的情绪。临走的时候,班主任胸中的怨气依旧无法舒缓,冲着我们大喊一句:“先别走,回来。”我俩转身又走到他面前,他上下打量一下我们,直接骂了一句经典名言:“爱读就读,不读就滚。你不读有的是人读。”自此之后,大家都害怕了,而且,就算不是上课的时候,班主任也会在意谁跑到后面去跟我讲话。久而久之,我又成为了孤家寡人。

我就在孤独之中,度过了将近半个学期。

我拿起笔,对着题冥思苦想,数学太难了,实在是想不出结果。放眼望去,四个选项,打心眼里说,我觉得都不对,必须选出一个,没办法了,逼到这个地步,我只能随手写一个答案上去。

就在这时,争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抬头一看,是前两排的一组同桌。我离她们远,也不知道这俩姑娘为了什么吵。全班都抬头看着她们吵,双方很快就动上手了,眼见事情不对,班长终于动了,把两个人先拉开,叫上一个人去找老师。想都不用想,班主任肯定会在的,他一般来说,会工作到深夜。

一晚,我们在宿舍聊得好好的,我下床上厕所,随手拉开窗帘向外面看一眼外面的夜色,从对面的教学楼直射过来的一束光打破夜的寂静,那么刺眼。定睛一看,是从我们的那一层的教师办公室射过来的,谁一天天的不关灯呀?大晚上的。我拉好窗帘,转身就去厕所了。蹲在厕所里,我拿着一本笑话书,这本书我买来就是专门买来上厕所看的。里面的笑话我都背的出来了,但是还依旧看,主要是因为我懒,不想买一个新的。你不得不说,东西看多了就产生感情了。我现在舍不得丢这本书了。我快速地一页一页地翻书,脑子放空,突然一个想法窜进我的脑海:不会还有人在办公室吧。我上完厕所,又拉开窗帘,细细地看那扇窗户,没过一会儿,我看见一个人影,这个时候,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谁啊?他在干嘛?我的脑海在放电影,凶杀案?我可不可以做证人?办公室恋情?又有这种瓜吃了?偷东西?不会吧,这个实在是脑子不好使,那里也没值钱的玩意儿啊。主要是偷东西这个事情实在是太无聊了,没有让我放肆遐想的空间。那个身影一闪而过,有点熟悉,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是谁。想不出算了,傻子才盯着看一晚呢,爱干嘛干嘛。

第二天,我得知,班内的一位仁兄半夜被救护车抬走了。班主任走进来,郑重其事地跟我们讲了整整两节课熬夜的危害,说是那位仁兄半夜偷偷玩手机,结果突然间不舒服,立刻人就不对劲了,好在兄弟们动作快,立刻叫了救护车和班主任,这位仁兄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好危险,不要熬夜。

下课,班主任走了,另一个宿舍的兄弟们开始发表演讲,关于昨晚如何救助那位仁兄的故事,短短下课十分钟,我就听到了三四个版本,夹带私货是肯定的,每一位仁兄或多或少多说了自己的贡献。然而,班主任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在这几个版本之中都是不可替代的。一位仁兄,也不知道是哪位,总之,是一位仁兄,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告诉他这个紧急消息,班主任说:“好,叫救护车就行,你们别慌,我就在教学楼上,我两分钟就到。”噢,那个身影是班主任啊,正工作呢。这个答案让我感到无趣,我昨晚的幻想全破灭了。同时,我感到无比意外,别的老师,白天都把工作做完了,他做事那么勤快认真的一个人,怎么会把工作留到晚上呢?并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班主任肯定是在办公室的,跟着班长就来了,把俩姑娘拉出去,就在后门,我看得,听得清清楚楚,问了问她俩,也没有骂人。班主任领着俩人进来,宣布一个事儿:一个姑娘永远坐在第一排靠门的那个桌子的右手边,一个姑娘坐在倒数第二排(因为最后一排只有我一个人)靠窗的那个桌子的左手边,相当于是天南海北,是理论上相隔最远的距离了。我看着本来坐在我前面那个姑娘跟同桌告别,嘴里骂骂咧咧的,嘟囔着各种不满的话。那个新来的姑娘,还没坐下来,就问我:“你的桌子另一边的抽屉,用吗?”

“不用啊,怎么了?”

“我的书比较多,我可以放一些到你那里吗?”

“行啊,你放呗。”

“谢谢。”她说着,就往我旁边的那个抽屉塞书,书是真多啊,五颜六色,看书名,也是五花八门的,也不知道内容是啥。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块巨大,巨长的巧克力,“你吃吗?”我也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掰了一块,一小块,不好意思多拿。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吃巧克力,我拿起桌子上的一瓶水,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先随便嚼上两口,随即往嘴里注入半瓶水,就着水,刚好可以将巧克力咽下,完美。就当没吃过巧克力。

很快来到周末,又到了放半天小假的日子,最后一节课虽然是班主任的,但是我已经上不下去了,我的心思早就放到了下午的火锅店里(哥几个昨晚就说好了),让店员先帮我涮一涮毛肚,土豆早点下,其他的菜不必多说,多来米饭,我吃火锅就爱吃米饭,最后用吸满汤汁的白菜收尾,完美。

下课铃快响起,不只是我,通过一节课的开小差,我已经掌握了全班人的思想感情,我打赌,除了少数连小半天都不放过,硬要拿来学习的同学,其他的早就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什么作业,考试,成绩,放到下周一再跟我说。我呢,整节课,按着顺序,从第一排靠门的第一个观察到自己这里,倒也算是有趣。正值快下课的时候,我没心情再看别人了,我低头看看试卷,抬头看看拿着试卷讲题的班主任,别被他发现,一切都好说。这时,我的眼神忽然注意到抽屉里面的异物。这什么玩意儿?黑色的包装。我抬头瞥一眼班主任,他没在看我这边,伸手进抽屉,拿出来,放在抽屉和我之间看,是一长条巧克力。我没买啊,这玩意儿打死我我也不会买,又贵又不好吃,主要是我不爱吃。

“这是你的吗?”下课了,我没有按计划飞奔出教室,拿着巧克力向她问。

“是我的呀,你要吃吗?你要吃就送你了。”她看了一眼,随口说道。

“我不是要吃,你怎么放我的抽屉里呀。”我解释道,我明显有点不耐烦了,你居然还误会我要吃你的东西,我是那种人吗?

“哦,那我放错了,我以为这边是我放书的抽屉。”她从我的手里面拿过巧克力,“抱歉啊,这个请你吃。”又把巧克力递给我。

“我不吃,我不喜欢吃这玩意儿。”我摆摆手。

“你不喜欢吃吗?我以为你喜欢吃的。”她很惊讶。

“我也不是讨厌吃这个,就是吃不吃都无所谓。”我又解释道,我真的不耐烦了,她满脸不在乎的样子,放错了就算了,我跟她解释一遍可以,再跟她解释我为什么不喜欢吃,真的很烦,很浪费时间。没等她再讲话,我就拿起包往门外走。

不得不说,等待美食是值得的。“起码比等待爱情值得。”我在吃火锅时跟他们这么讲。火锅是真的好吃,自从宿舍几个混熟了之后,我们就形影不离,除了在班上的时候,这也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白天的难受。按照我构思了一节课的顺序,我们先毛肚,再涮菜,服务员端来一大钵米饭,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一位仁兄,敢为人先,拿起勺子,舀一勺爆辣锅底的红汤,浇在米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了一口,我敬他是条汉子,但是这个完犊子的玩意儿,你自己吃就自己吃,不要吃完说,没感觉啊,然后把一钵米饭都浇上红汤,你爱冒险,我想好好活着啊,吃个火锅也互相骂街,虽然有点小插曲,我们还是以吸满汤汁的白菜结尾了,完美。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回味下午的火锅,已经开始计划下一顿火锅了。她忽然转身,笑着对我说:“看看你抽屉里面有啥。”我被拉回现实,看见她我就有点不耐烦了。

“你准备干嘛?把我赶走,用两个抽屉是吧。”

“没有啊,这些是买给你的,你不是不喜欢吃巧克力嘛。”

“买给我,买给我干嘛?”我不解。

“吃啊。你不喜欢吃巧克力,就吃这些呗。用你的地盘,总要给你点好处嘛。”她露出微笑,看起来是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假扮得很狡猾,实际上在我看来,装得一点都不像。我还是接受了她买的东西。虽然我也不知道为啥接受,她的理由似乎有种魔力,让我拒绝也不好,不拒绝也不好。总之,零食看着多,吃起来可快了,我一晚上基本上就吃完了。

往后的日子,我不无聊了。我发现她挺能聊的,莫名有一种能和别人聊到一起去的能力。我们经常下课聊,不对,我们每节课下课都聊。说不上为什么,她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力。

“诶,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啊?”宿舍的几位仁兄在我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按住我,四个人把我直接按到床上,就开始逼问。

“什么事啊?”我很懵,我和谁?什么事?

“你和你前面那一位的事。”主打拷问的仁兄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和她没什么事啊。”“没什么事?没什么事?没什么事?”这位仁兄听完我的回复,显然不满意,一脸坏笑,一拳接着一拳地捶着我的胸口,力道适中,没有绵绵软软的,也没有一拳致命,更像是一种辅助表达的肢体动作,必须要配合着这个动作,才能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

拷打无果,他们悻悻离去,我从留下来的一位仁兄口中得知,他们,还有她们从某个星期的某个时候就开始关注我俩的关系,我俩下课就聊,下课就聊,不理别人,这种种表现在那些好事者看来无异于官宣:我俩在一起了,睁大你们的狗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用我们多说了吧,也不必麻烦我们官宣了吧,本来也没加你们的什么好友。

深夜,我打开窗帘,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我思绪混乱,不知道一开始想的是啥才导致我半夜还睡不着,打开窗户,伸出头去看那一轮冷月,这个时候,我也可以讲对影成三人,我在想什么?影子想什么?月亮想什么?月亮当然不会想了,她在想什么?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三) “我叫徐璇。”是的,我的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就这么短,我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我才坐下来,同桌就和我说,“你怎么讲那么短啊,我真的服了,你不会指望人家来求着了解你吧。”我无所谓,瞅了她一眼,作罢。

这个同桌真的差,习惯差,脑子差,情商差,没有必要跟这种人多讲一句话。浪费时间的事我不做。

那天,我和她吵架了,因为啥?哼,不因为啥。她嘴贱了一句,我直接生气,倒也没真的怒气上头,我只是借这个机会骂她两句,而且,最后也是她先动的手。

班主任单独和我聊了一下,我把感受一五一十地说了,对她的鄙夷我毫不掩饰,在其中,我用了一些难听的字眼,班主任几次纠正我,我都反驳回去,糟糕就是糟糕,我不想给什么宽容和耐心。他把我安排到靠窗边的倒数第二排。同桌是一个正常人。至于后面那位嘛,具体也不清楚,他把桌子的一半让给了我,是个心不错的。

周末,我妈来看我,给我买了很多零食,她显然是忘了,我不喜欢吃薯片和饼干。那一大袋子东西,我翻来找去,能吃的只有几条巧克力。其他的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噢,对了,那谁说他不喜欢吃巧克力,他喜不喜欢别的?都拿给他算了,就当做是谢礼。完美。

他一晚上就吃完了,看来胃口不错嘛。该说不说,看他看多了,觉得他还蛮帅的。一个人坐在后面,孤孤单单的,也不说什么话,之前还是说的,也不知道现在说不说。明天试试他,我安然睡去。

这家伙还挺健谈的,没想到他和我玩一个游戏,正常来说,很少人玩那个游戏。怎么说呢?挺有意思的一个人。下手?下手!一段时间后,我约他吃饭,离学校两公里的地方,在门口见面,走过去,半路上,我直接牵了他的手,快到的时候,经过一个桥洞。他就在那里,终于忍不住了,给我表白。我就说嘛,他又不是石头。

不向任何人官宣。

高三下学期开始,别人都在为了高考紧张,我俩却没有,另外的活动消解了大部分焦虑。我每天早晨,赶在他起来之前,给他的抽屉里放一瓶牛奶,有时候还放一个苹果,他不吃早饭,总之,到了教室有得吃。作为回报,他会在傍晚,大家都往食堂跑的时候,往旁边的抽屉里放一条巧克力,偶尔还会有一盒酸奶,不需要看,我一伸手,肯定摸得到。

别的?没有别的。除此之外,我们没做过其他的事情,连接吻都没有。甚至没有手牵手在月光下散过步。也没有吃饭,除了那天。我俩总说,那些小孩子才玩的东西,不感兴趣。我们是独一无二的爱情。

某个星期天的早上,张斌进来,吃完我给的苹果,还没上课,拍拍我的后背,跟我说:“今天下午咱们去吃火锅吧。”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难不成,非得等我叫他去是吧。

下课铃响,我让他稍等,飞奔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承受着校园里行人的意料之中的眼光走出了校门。我一路上都和他吐槽周日早上的课有多么难熬。他情绪不高,我不知道原因。走到那个熟悉的桥洞底下时,他声音忽然大起来。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分手。

我们吃完那顿火锅,回到教室。从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起,我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来自高三备考的焦虑,承载着自己也不知道多重的期许,殷切地等待每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我们说好做朋友,他时常送我一些巧克力,我也还像以往一样,给他一些牛奶。日子迫近高考,我紧张到了极限,他时不时给我舒压,我很感谢他。

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我都分手了,过期的玩意儿也要拿到班主任那里说。这下好了,一个多月以来,我俩第一次挨得那么近,班主任表情严肃,讲了一些想都想得到的无聊话术。他甚至还要把我俩的事情当着全班讲,我素来不管别人怎么对我,这次我绝不允许,我和他极力争辩,大致意思就是,我俩就算谈了恋爱也没干啥,更没有当着全班的面秀什么本来就没有的恩爱(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班主任最后被我们劝住了。我松一大口气。只是,他通知了我俩的家长。哼,果然,今晚回家指定不好过了,他倒是住校,过两天回去,家长兴许不提了,我怎么办呀?

时间真快,成人礼就到了,其实也没啥特别的活动,吃吃零食,拍拍照,穿什么衣服好呢?我很纠结,明天的成人礼,我穿什么衣服拍照?试了很多,拿不定主意。睡吧,累了。真烦,那家伙让我帮他弄一束蓝色的向日葵,那个店好远啊,打车去又好贵,早知道我就敲诈他一笔了,谁让我当时发了善心。他也真是脸皮厚,我说不要钱,他就真的不给啊。好歹认识那么长时间,请我在路上喝瓶水都好啊。

我只能下课就走,坐上出租车,到了店里,是一个装修得蛮漂亮的小店,之前来过一次,我拿起两束包装好的向日葵,“老板,结账。”

我买了一条巧克力,贿赂,啊,不,送礼。百般恳求之下,他终于答应帮我办这件事。“你先回宿舍,把东西放到他床上就好。”他答应了。等结果吧。

第二天,他来得最早,跟我说,昨晚熬着夜观察了好一会儿,事办了,成不成就看缘分了。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宿舍门口,脸上带着莫名的自信,抱着一束玫瑰花。我的天呐,丢脸死了,谁去谁尴尬,我反正不去,但是他招儿还挺多的,等急了,居然开始喊我了,这下确实把我逼出来了,那又怎么样,让他见见我得了,见到就跑,要多快有多快。

他说:“不如先买向日葵。”

我从包里拿出来一束,蓝色的,很好看,是我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