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梦,你别窝囊》 第1章 这是一间明亮的问诊室。可能是8月阳光的缘故,也可能是墙刷得足够白,让人总感觉到特别刺眼。一个中年医生伸长腿坐着,正拿起CT影像图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嗯……结合病理报告,已经可以明确,你爸得的是恶性肿瘤,病灶在肺部,转移了。”中年医生叹口气,他的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头发干枯,戴一双厚厚的眼镜,眼角布满细细皱纹,像个快四十岁的人,微张着嘴望着医生,女的气色要好很多,看上去三十出头。

“不会吧,长平哥你再看看。”女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惊讶地问。

“你爸是我亲伯,这种玩笑我会乱开?一直以来他都在抽烟,这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抽烟非常容易得肺癌,我跟你爸也说过,跟勤奋也说过,要把烟给戒了,不听劝吧,最后怎么样了,谁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不能等事情真发生了才后悔啊!”

“那还剩多少时间?”女的小心问道。

“一个多月吧,不好说。其实戒烟不难的,我们医院有专门戒烟的疗法,之前完全可以试试……”

“哥你别说了,我知道是我们没做好,帮我们安排下住院吧。”那个叫李勤奋的中年男人在一旁插了句话。

“李勤奋你怎么不让长平哥把话说完呢,”一旁的女人声调高起来,气恼道:“我让你在家里说,叫你爸把烟戒掉把烟戒掉,你说了吗?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

“胡丽,我跟你保证,我说的。”

“你怎么说的?”

“我跟我爸说,你已经不年轻了,再抽烟身体就要垮的。这难道不算说?”

“这算什么说啊,李勤奋,你爸脸皮那么厚,你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他听得进去吗?你应该说你再一天三包烟这么抽下去,真要以后生病住院了,我们是不会照顾他的,这才是有杀伤力的劝阻。”胡丽厉声说着,仿佛在教训一个犯错误的学生。

“胡丽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我爸,他一个人把我带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到了晚年说这样没良心的话,这是做子女该说的吗?”李勤奋摊摊手。

“行,李勤奋,你有良心啊,你有良心就可以吞吞吐吐,就可以做事老牛拉破车,现在可以了吧,你爸得!癌!了!要住院,接屎接尿,再听他躺在床上痛得哀嚎、吐胆水、生褥疮,失眠……肺癌啊,最痛苦的一种病,你眼睁睁地看着能怎么办?还要花钱请护工,花精力每天晚上陪着你这个爸爸,你让我怎么办?这个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不对,你想要我们这个家就毁掉对不对?”

胡丽越说越委屈:“为什么你每次做事都这样,从来都不上心,从来都得过且过,从来……”

“行了行了,你们要吵到外面吵去,我这里是医院,安静!”李长平不耐烦道,胡丽流下了眼泪。

“李主任,7号病床有个病人情况很不好,王姐叫你马上去看上。”一个小护士慌张地从门口跑进来。

“好的,马上过来,”长平站起来,一边指尖敲着键盘,一边对李勤奋说,“手续我在系统里已经办好了,你们带着材料先到住院部大楼去。事已至此,节哀。”说完,他跟着小护士急匆匆地走了,诊室里剩下李勤奋和胡丽。

李勤奋听到手机有通知声,点开一看是直属领导马骏,马骏让他把昨晚讨论的 ppt发过来,接到通知,要马上和赵局找江市长汇报。李勤奋手忙脚乱地在荧幕里翻起来。

“你看看你表哥,比你大一岁,现在已经是医院处室的大主任了,你看看你自己,李勤奋,都工作 15年了,还是个小科员。”胡丽在一旁忍不住说,每次见到李长平,她都要吐槽下,让李勤奋好好向自己的表哥学学,李勤奋听得都快吐了,劝她不要说了,胡丽还是要说个没完,说到自己觉得没劲为止。今天这一次,李勤奋满脑子想的都是他那可怜的老父亲,忍着没有理睬,找到文件发送后,从桌上拿起住院单,确认了两眼,急匆匆地走出房间。胡丽白了他一眼,拎着包慢悠悠地跟出去。

李勤奋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掏出一看是马骏,犹豫了一会儿,接起来:“喂,马处……”

“李勤奋你他妈的是不是发错了,惠企政策兑现这一块在哪啊?”马骏怒吼道。

李勤奋把单子递给窗口,脖子歪着接电话:“什么……什么惠企政策,我不清楚。”

“当时会上分工时,明确由你和小蔡一起干的,小蔡说后面你们商量由你负责,不是你是谁?”

“李川国,李川国,拿错了,不是这个单子,另外一个给我。”窗口内伸出一只白手套,伴随着一个女人尖细声音喊着李父的名字,不断招呼着。

“当时我说了呀,我说惠企是企业的,我是负责个体兑现的,没接触过。”李勤奋略显委屈道。

“没接触过不会学吗?每次说话那么小声,谁听得到!你负责个人的政策兑现,也负责局里数字化系统建设,惠企政策兑现是线上的,和你关系密切,你是老同志,由你牵头是局里对你的厚望……”

“快点呐!”白手套用力地拍了一下玻璃窗。

李勤奋只觉全身被吓得失去知觉,手上的病历、化验单、缴费单像电脑桌面上的杂乱文件飘落在地面,还没等马骏说完,他赶紧挂掉电话,蹲下身捡起来。

“怎么这么慢吞吞的。”白手套没好气道。

随后依然排队、缴费、问路,请护工,带老父亲去病房,他忙得不可开交。终于空了,马骏电话又打来,李勤奋招呼起胡丽申请检查单,他舒了口气,接起电话,走出病房:“喂,马……马处……”

“妈个逼你这么拽,挂我电话还不接。”

“我已经坚持说我不懂的,就算让我做也需要时间啊。”李勤奋无奈道。

“你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我不跟你屁话,还有半个小时会议就开始了。你现在,把这一页 ppt补起来!”

“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做,做不了的。”李勤奋都快哭了。

“李勤奋你他妈不要以为你是我同学,就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你忙,你忙什么啊,家里死人了吗?我告诉你,要不想干了就直接说,我们走程序,该找纪委找纪委,该问责就问责。”

“我哪敢啊,马骏,凭我们俩的关系我够得着吗?”李勤奋在心里早已咆哮,他讨好道:“我爸得了肺癌,我在帮他办住院,真没时间。”

“行行,这样吧,我先圆过去,后天江市长还要听下汇报,你晚上一定要发我。”

“好,谢谢马处。”李勤奋疲惫地挂了电话。

“谁打来的?”胡丽走过来问道。

“马骏,叫我给个 ppt。”李勤奋没好气地说。

“那你给啊,态度那么差,是不是有病。”

“那个材料我给不了。”

“那你帮他出出主意也行啊。前几天他告诉我,你们单位这次要酝酿提拔一批中层,马骏向局领导推荐了你,你希望很大,等了十几年的副科这下终于有着落了,你看看你这样,一副不耐烦的样儿,你们局还敢提拔你?”胡丽质问道。

李勤奋听了困惑:“马骏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怎么什么事都绕过我跟你说?”

胡丽有些底气不足,眼珠朝边上溜去:“我哪知道,人家关心你吧。”

“是关心你吧,你可是她初恋。”

“李勤奋,你给我闭嘴。我们都结婚有 10年了,你怎么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不可理喻。”胡丽道。

李勤奋也不想搭理她,夺过胡丽手中检验检查回执,径直朝老父亲的病床走去。

前前后后忙好已经是深夜 10点,两人请了护工帮忙在医院照顾,驱车到家,一路上胡丽还在碎碎念叨着给马骏回电话道歉的事。

这是一个陈旧的小区,李勤奋的家在某栋楼的 6层。6层是顶楼,没有电梯,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爬到门口时,像往常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开了门打开灯,映入眼帘的是沙发上,茶几上、电视柜上凌乱的玩具、发夹、零食、充电线、绘本、小孩发烧吃的各类颜色的药和包装盒。

李勤奋瘫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缓口气,胡丽又开始念叨了: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小意考虑。他已经6岁了,以后上小学要去好一点的学区吧,现在我们根本买不起,如果你这次有机会提拔,工资高了,社会地位也会高起来,也许你就能找到关系把他送到好学校去,这可是他一辈子的事,你上点心吧。”

“我上心了啊。”

“那你给马骏打个电话,请他在这次汇报时多提提你的功劳,等下太晚了人家都睡了。”

“不打!”李勤奋气呼呼地说:“我在路上说了,他交代的就不是我的事情,什么负责数字化项目就要负责惠企政策,那单位还有其他方面数字化项目,说起来都是我的事了?把我的责任就这么无限扩大,以后在单位那什么活儿我都可以干了。”

“你就给他出出主意,也许事情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要我向他出主意?当初我就跟他说这事我干不了,他一定要把活儿推给我。现在好了,出事了,又是我的错,你不知道,我跟他在一个单位共事十几年,他经常针对我,找我麻烦。他没被提拔的时候,把我做的事说成他的事,他那张嘴那么厉害……提拔了之后,难的事,没人干的事,推给我不说,还骂一些难听的话,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受压迫你知道吗?”

“不至于吧,我们是同学,马骏不是这种人。”

“那是他对你好,对我可就算了。”

“你打不打?”胡丽瞪起眼威胁道。

这么多年,李勤奋和胡丽两人在一起经常吵架,每次吵到胡丽动怒时,李勤奋就知道她要开始拿出在高中当班主任的那种气势了,那是一种水淹在口鼻中不管身体如何干扑都会沉下去的气势。胡丽还特别发扬劳模精神,一个问题一定要说到李勤奋点头为止,仿佛只要李勤奋点头了,他就意识到自己是错的,李勤奋特别讨厌这种训人的口气,但每次都会识趣地退败下来。他似乎天生是个不喜欢争的人,从小和父亲在一起时,他喜欢数学,老师说适合读理科,李勤奋也喜欢理科,但是他听父亲的,读了文科。因为父亲听说当老师读大学有补贴,可以减轻家庭负担,对考公务员也有优势。毕业后,李勤奋就真的变成了公务员。他所有的人生重大决定,甚至于娶这么一个媳妇,一个自己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的媳妇,都包含着父亲的希望。李勤奋觉得母亲死得早,父亲一个男人,把自己拉扯到大不容易,对于老父的期望总是默默接受,他有机会反抗,但觉得这样会伤了老父的心,哪怕看到他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抽点几块钱一包的蓝西湖、哈德门,有时候一天多抽几包,也不忍心说狠话让他把烟戒掉。现在老父亲,这个从小到大生命中唯一的亲人倒了,还有 1个月左右的时间,他突然很懊悔,为什么不早点说些狠话逼他戒烟。他又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这么多年下来,过得很不真实,他活在老父的期待里,可是老父呢,却从来不听他的,把烟戒了,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李勤奋。李勤奋突然觉得很讽刺,对这世界产生了某种恨意,对眼前这个令老父满意的儿媳妇也产生了某种恨意,三十多年来,自己这么勤奋努力换来的是毫无存在感的生活,在老父面前,在胡丽面前,在单位面前,无论他怎么说,对方都显得那么不在意。李勤奋在记忆里摸索着,发现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居然是在超市里说服 6岁的小意过几天再买一种玩具。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这个女人也不是他深爱的女人,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世界。现在这个女人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对他颐指气使?一想到这,李勤奋火冒三丈起来:

“不可能,你要打你打!”

一个女人为了嫁的男人去求那个曾经被爱慕的另一个男人,这对她来说是种耻辱,特别是像胡丽这样天生骄傲的女人。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轻声问着:“你说什么,李勤奋?”

“我说你要打就你打去,我……我觉得没必要。”李勤奋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心虚,但也顾不上了。

“李勤奋!”胡丽撕心裂肺地呼喊起来:“你他妈还是男人吗?这种事你让我做?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了?是不要这个家了对吧!”

“家,你心里有过这个家吗?”李勤奋一听到她拿“家”这个字说事就全身反感,冷笑起来,“我当初跟你商量带我爸去医院戒烟,你不同意,你却说我没有跟我爸说清楚什么以后生病了不照顾他——当初我们搬进来的时候你又说不要让我爸搬进来,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农村住着——还有小意,平常吃点零食甜食怎么了,小孩子怎么就不能开心了?什么健康,什么护齿,小时候你妈要管你这么细?还有我的钱,说别人老公都是给老婆的,搞得我一点零花钱都没,我怎么在外面请客吃饭搞关系?不搞关系又怎么能提拔……你管这么多,最后什么都管不好。”

“好啊,你爸得癌最后还怪我啦,好好,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对,我跟你说李勤奋,你爸这个病,我是不会去医院照顾他的,因为是他活该!还有这个家,我也不想待了!”

“你走啊,你快点走吧!我们离婚!你去找你的马骏去!”李勤奋全身颤抖着。

“李勤奋,你又提离婚,你个神经病!”胡丽歇斯底里道,她慢慢蹲在地上,双手交叉着,咽呜起来。还好孩子这几天被外婆带去乡下避暑了,不然肯定会被这一幕给吓着。

“呜呜,我们总是这样!小意长大了会幸福吗?呜呜……他就不该被生出来……呜呜……李勤奋你作为男人就不配结婚生子……”

李勤奋一脚踢开书房的门,又把门重重关上,坐到书桌旁。他心里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应该说错话了,但是又觉得整个人很爽快,从来没有过的爽快,他觉得这次是为自己吵架,要是一开始,他做什么可以为自己活,而不是活在别人的期盼里,也许现在那么多的不幸就不会发生。

是啊,人要活到什么时候才明白,真正地为自己活着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也许在知道的那一天,也往往来不及了。

李勤奋打开电脑,他花了半小时,不情愿地完成那页 ppt。发出去后,戴上耳机,打起了《荒野行动》。

不开心的时候,李勤奋喜欢窝在书房打会儿游戏。这是胡丽唯一不怎么劝阻的时候,不但不劝阻,还带着他去电脑城采购了一台高配置主机,她可能也觉得男人应该有一两个自己的小爱好,李勤奋对此心怀感激。现在的他心烦意乱,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打得酸痛起来,他取下耳机,四周静悄悄,打开房门,狼藉的客厅里笼罩着一层阴影,胡丽已经睡着了吧,李勤奋走到隔壁房间,果然胡丽蜷曲着身子躺在床上。他回到书房,整个身子软塌塌地被椅子吸附着,大脑一片空白,一股睡意从内心深处袭来,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李勤奋在梦里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大学校园,那一年他正上大一,他又看到了父亲,年轻精神,满头乌发,送他去学校报到。在那里,他遇到了很多朋友,还有那个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女孩——陈颖颖,她没有离开,他们相望着,拥抱着,依偎着,微笑着,听风鸣起的长笛,看云蒸霞蔚缓缓消逝在黑夜……

“滴滴……滴滴……”李勤奋被一阵闹铃声吵醒,好梦总是短暂,他不禁有些愤愤不平,刚想闭上眼,再续上美梦,突然,在正前方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欢迎来到百代世界!在这里,您可以改变自己不喜欢的人生,快来和我一起重新开启人生冒险之旅吧!”

四周镶嵌的跑马灯红黄绿一遍遍来回闪烁着,照映着这一行醒目的大字,这土得掉渣的设计,给人一种廉价运营之感。李勤奋刚想关闭系统,看到屏幕上又突然弹出一个页面:

“免费畅玩,无需下载,立即加入全网最火爆的模拟人生游戏,尽情享受精彩的冒险和丰富的社交体验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李勤奋,是时候了,去体验自己主宰的乐趣吧!”

李勤奋眨眨惺忪的眼,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名字。他有些奇怪这款游戏怎么会知道的,难道现在数据泄密产业完全可以肆无忌惮了吗?他懒洋洋地点击开始,看看游戏里到底有哪些可以“重启人生”的料。

账号注册登录后,在正式进入游戏之前,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提示:

“该游戏为正经游戏,请严肃对待自己的人生,游戏保存后第二天凌晨3点准生效。”

屏幕上的视角由外太空中的地球迅速下沉切换到一座大学的俯瞰,又从俯瞰切换到某个人的视野。这是一个烈日如火的天气,游戏中的画面非常干净透亮,似乎能看到热浪翻滚,里面的人物无论从动作神态还是表情来看,不像是 3 d建模,倒像是一台摄影机在实景跟踪拍摄那样。耳机里播放起《香水有毒》,那哀怨又沙哑的声线是从游戏中传出来的。

“快看,有人倒在地上了。”

“是周韦。”

“周韦?”李勤奋一惊,周韦不是自己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吗?他打起精神一看游戏,画面中出现了一群人穿着迷彩服,围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这个操场和他读过的大学——渲州大学一模一样,操场后面写着的正是母校的校训:博学求真,明德笃行。这群人当中有很多……不,是所有!所有的人他都认识,因为这些就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李勤奋惊得失去了做梦的睡意,他不敢相信这款游戏运行着的就是他上大学时的场景——没错,这就是当年,2006年大一军训时,周韦因为体力不支中暑后,被同学们七手八脚送到校医院的情景。

李勤奋很快发现游戏视角也是当时自己的视角,是谁开发出了这款逼真的游戏?李勤奋一边想着,一边看到游戏中的自己向人群走去。

这游戏怎么玩,好像看电影一样没法操纵呀?李勤奋纳闷道。

画面中出现一个高马尾,皮肤白皙的女孩,这是李勤奋现在的老婆胡丽,只见她急切地喊着,招呼大家把一米八大个的北方汉子周韦抬到附近的器材室内,抬得最起劲的就是马骏了,只见他咬着牙,招呼一帮男同学“一二一”地喊着,周韦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据后来李勤奋得知,马骏在军训时就注意到了胡丽,胡丽微翘的小鼻子和美眸含笑的眼睛总是惹人注目,对于胡丽的要求马骏当然得好好表现一番。只听胡丽用清脆又急促的口气道:“你们谁有水?快!给他喝水,多喝点水!”

“等一下,不要让他喝太多的水,”一个平和而坚定的声音传了过来,是陈颖颖,那个让李勤奋魂牵梦萦的女人。他看见高挑的陈颖颖从喧闹的人群中挤出来,她张开双手拦道:“大量的水可能会导致肠胃痉挛,我们应该让周韦小口慢饮,同时用湿巾帮他擦拭身体,帮助他散热。”汗水顺着陈颖颖的尖下巴滴在军服上,同时透过眉毛渗透到她长长的睫毛中,逼得她不停眨巴眨巴眼睛,注视着准备灌水的马骏。

胡丽略显尴尬地站在一边,只见周韦一小口一小口喝下水后,脸色愈加苍白。糟糕,一定是身体里微量元素流失得过多了,再这样下去就会有生命危险。她转身去求助教官和代班主任曹军,请求把周韦立即送往校医院治疗。

曹军是个大二的同系学长,也是学生会干部,受系里安排担任 06政治本科班的代班主任。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摆出一个制止手势:“军训就是要吃苦的,这点小事不用大惊小怪,耽误了训练。你们先归队,我在这里会照顾好周韦的。”

胡丽看他一脸超然的表情内心就不爽,刚想张口反驳,发现被陈颖颖轻轻拉了衣角,示意不要冲动。陈颖颖将目光转向附近的教官:“吕教官,周韦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不能把同学的生命健康放在第二位吧。”

吕教官给曹军甩了个“让他们去”的眼色。

曹军刚想发作,见教官表态,又见一个个注视着自己的学弟学妹,收敛起了情绪。他这个代班主任其实一点都不想当,天气热,每天还要起得早,谁愿意遭这份罪呢,但是学生会马上就要换届了,担任代班主任能为自己竞选系学生会部长加分,竞选上学生会部长入党把握就大了,入了党考公务员就有优势,所以要把这个代班主任当好。他冷哼一声,留下一句“随便你们”,转身离开,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以前有人讲:大学就是社会。面对进入社会后的第一堂冷漠课,大家有些愕然。陈颖颖迅速拿起手机联系上了校医务室,很快一辆车派过来,胡丽和马骏还有另外2个同学护送周韦去了医院。

李勤奋想起当时陈颖颖临危不惧的平和感让他内心仰慕不已,想多看几眼,游戏里的自己早已回避到某个犄角旮旯,陈颖颖遥远得模糊不清,李勤奋心想怎么这么怂,每次见到陈颖颖有点做贼心虚的不安感。他双击鼠标看看能不能放大画面,这时屏幕弹出三个选项:

自动模式:回看自己的人生,品味您的猪狗生活。

驾驶模式:直接操纵主人公,请慎重使用,有精神分裂风险。

睡梦模式:在睡梦中暗示主人公自己的意图,五星推荐。请注意:游戏每天可免费快进 3个月,可累积,但不可回退操作。无限回放。

自动模式现在是灰白的,说明目前处于自动模式。驾驶模式是什么,点一下,弹出一个警告对话框:

“未检测到 VR设备,请接入后体验。”

好吧,VR设备好像有的,不知道放哪了。那睡梦模式呢,点一点,也弹出一个警告对话框:

“对不起,目前人物未处在睡眠状态,无法体验。”

行吧,李勤奋站起身,左翻翻右翻翻,找到积灰的 VR设备,准备就绪后,他发现自己魂穿到了十八年前的自己,无论声音、动作、表情都和游戏中的自己同步了,他“哇”地一声叫了出来,游戏中,附近一位同学大吃一惊,说同学中暑了,你干吗突然这么兴奋。

李勤奋刚想说话,系统又出现一个提示对话框:

“你已切入驾驶模式,为提升游戏体验,请为游戏主角设置一个昵称。”

“就叫……李有梦吧。”

接着又弹出一个对话框:

“是否设置驾驶模式为游戏默认模式?”

是。

李有梦调整好情绪,对同学道:“我是看到周韦及时地送到医院中去,为他高兴。”

说着,李有梦朝陈颖颖飞奔而去,没想到踩到鞋带,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磕破了一颗门牙,满嘴是血。李有梦只好捂着嘴找曹军请假。

“怎么又是一个,”曹军斜着眼,皱眉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有梦心想新生报到那天,你还向我借了 20块钱呢,怎么,现在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李有梦。”

“哦……用纸把血擦掉,洗干净等下午军训结束后再去。”

“可是学长,我真的很痛。”

“你们这些学生怎么这么娇气?军训是来吃苦的,你以为这是儿戏?”

“可是……”

“还等什么,快去洗!”

曹军吼得口沫横飞,李有梦想到自己摔跤被人知道特别是被陈颖颖看见有些难堪,不想把事闹大,他说了声“谢谢学长”,跑到草坪边上拧开了水龙头。

没过一会儿,教官发号集合,报数时发现少了一人。曹军看李有梦还在那蹲着,不耐烦地喊道:“那个谁,洗好没,集合了。”

“哦哦,来了。”一般有人发命令,李有梦第一反应就是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立即执行。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水龙头,刚要撒腿跑,发现嘴角又流出血来,他只好又蹲下打开水龙头。

“他妈的快点,摔了颗门牙怎么这么多事?”

“哈哈哈……”听到有人摔掉门牙,四周的方阵都哄哄大笑起来,可能陈颖颖也听到了。这种当众羞辱的方式让李有梦感到非常难堪,李勤奋早就知道这个曹军做人非常阴险,背后很多同学都对他不满,以前上大学时自己怕事不惹他,现在不一样了,反正是游戏,今天也让这小子丢丢脸。

“姓曹的,你骂谁?”李有梦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曹军有些发愣。李有梦继续走着,大声又略显结巴地说:“你身为学……学长,应该关心学弟学妹,作为班主任,应该照顾好学弟学妹。可是你呢,就知道把……把你的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的,好让你在系领导面前风光,却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你小子有种,侮辱师长。我这就告诉老师去,让系里给你处分,轻则全校通报,重则开除。”曹军没想到这人会这么直接地指责他,他气急败坏,朝政法系办公室走去。

“你跑什么啊,”李有梦手有些颤抖,他稳住情绪:“向……向老师告状,你以为你那些破事我不知道。”

曹军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阳怪气道:“哦,我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说出来给大家听听。”曹军心想,你一个刚来两天的人知道什么,想唬我没那么容易。

“军训是为了训练我们的意志,不是让我……我们在不合理的要求下受苦,周韦生命有危险你见死不救,大家都看到了,你做得不得人心,要告状也是我们告状,让系领导评评理,还有……”李有梦说着看了陈颖颖一眼,发现她的目光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他感到了一身的力量喷涌,凑到曹军边上小声说道,“还有你在黑市买驾驶证骑摩托,撞了人后想要肇事逃逸被警察抓住,还有在宿舍里偷偷看黄片,过了熄灯时间翻墙进来,这些事你作为学长够以身作则吗?是不是我也向系领导反映这个事?”

曹军没想到李有梦把自己老底给揭了,他脸涨得通红,头凑过去问:“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对于我你给不给我一个道歉都没事,”李有梦调整了下情绪,晃动了下身子,又与曹军拉开距离,对着同学们喊道:“但是对于周韦,你要上门去医院看望,为自己未尽到一个班主任、一个学长该做的道歉,同学们说是不是?”

大家默默点点头,有几个胆大的喊道:“是的。”

曹军犹豫了一会儿,不情愿地点点头。

李勤奋看着游戏中脸憋得猪肝似的曹军得意地笑起来。狗曹军,让你欺负周韦,欺负我!他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快凌晨 2点了,想到早上还要去医院看老父亲,恋恋不舍放下 VR设备,保存好游戏,斜躺在座椅上小睡了会儿。

李勤奋做了这辈子最甜最美的一个梦,以至于当早上 6点的闹钟响了半个小时后,他都没醒来。闹钟当初设定时小意还小,胡丽要求早上 6点醒来起床烧水泡奶,当然这事得李勤奋来干,胡丽起夜喂奶值得多躺会儿。后来小意长大了,胡丽按照学校要求当起了高三班主任,每早必须 7点到校,两人都是夜猫子,每晚 9点才感觉夜生活刚刚开始,刷个短视频一眨眼就 11点的生活是不甘的,胡丽心想反正李勤奋早上 6点醒的习惯已经养成,不如顺水推舟让他 9点陪儿子睡,早点起床烧水做早饭,这样自己可以吃好早饭去上班,不用急急忙忙。作为交换,自己下午回来烧晚饭。李勤奋叫苦不迭,心想自己失眠严重,晚上 12点后才睡得着,每天睡眠才 6个小时不到太短了,能不能 7点醒来。胡丽不同意,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加夜班的人生物钟都可以调整,你李勤奋的生物钟是高考的成绩改不回来的吗,李勤奋撇撇嘴,心想我在单位上班被一些定的虚头巴脑目标、计划、方案卷得行尸走肉,没想到回家还得体验这种反人性的起床计划,高考成绩怎么就不能改了,前几年ZJ省高考英语加权赋的分数不就改回来了。

醒来时已经 8点,胡丽出去了,估计上班了吧,李勤奋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漱。当他对着镜子刷牙时,忽然发现自己的一颗门牙变了,不是原生的,看上去变成了烤瓷牙。明明昨天还在的?他想来想去,脑海里回忆出游戏中自己急着找陈颖颖摔跤的场景,原来游戏里发生的真会变成现实!李勤奋觉得不可思议,他翻出手机,给胡丽打了个电话。

“干什么。”电话那头传来胡丽冷淡的声音,她正在办公室里批着试卷。

“胡丽啊,我问你个事,我们大一军训,就是周韦,周韦中暑那一次,有个学长,我们都讨厌他的,叫曹军,是不是后来去校医院去看望过周韦,还给周韦道了歉?”李勤奋语无伦次地问道。

胡丽满以为李勤奋会像往常一样向她低声说声对不起,特别是发生了昨天那么严重的冲突,在胡丽看来,责任完全在于李勤奋,似乎她的不厌其烦嘀咕与唠叨永远是正当的、正义的、正确的。但没想到李勤奋无厘头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她冷冷道:“是的。”

“好,那你忙。”说着李勤奋挂掉了电话,留下胡丽“嗬”的一声,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叉手愣了一会儿,又继续批改着试卷。

得到确认后,一个主意在李勤奋的脑海里冒出,他微微一笑道,胡丽,这次一定要跟你说再见了。

傍晚胡丽回到家,打开家门吓了一跳: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无论是小意之前乱丢的玩具,还是昨天吵架踢过的垃圾桶,都已消失不见。餐桌上,赫然摆放着一盒胡丽最喜欢的康乃馨,周围是已经做好了她最爱吃的辣子鸡丁、红烧肉、肉末茄子、盐水鸡二吃等菜,两双餐具、碗杯整齐地摆放着,在餐具的右侧放置了一瓶红酒,用几年未用的烛台装饰着。胡丽看到李勤奋在厨房里围着围巾烧着菜,听到开门声头朝向她微微一笑,傻傻地说声“你回来了”,她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但突然脸色骤变:

“李勤奋,你是不是有毛病,你爸刚得重病,你就整这一出,红酒、辣子鸡丁、红烧肉,满眼的红,怎么,庆祝他早日升天啊?”

李勤奋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她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旋转,他要通过游戏回去救他可怜的老父亲了。但一下子又不知道怎么合理解释这一切,只好端着炒好的青菜愣在一边,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爸出了事我当然很伤心……昨天我们吵架了,更加难受……这些菜不是你爱吃吗,我想弥补一下,让你开心一些。”说完,他看着胡丽,眼神中透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愧疚。

胡丽心中一动,但仍然保持着冷漠的表情:“哼,你觉得这样能弥补吗?你昨天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李勤奋放下菜,从后面轻轻抱住胡丽,用力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自己昨天态度很差,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我真的……算了,我不为自己找理由,我只希望通过我的努力,能够换取你的原谅,让我们的家依然变得温馨、快乐。”

胡丽知道李勤奋不是一个非常善于表达感情的人,看着一桌子的菜,内心有些动摇了:“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下次我就真的不原谅你了。”

“是,是。”李勤奋点头道。

“还有,以后吵架我们都不许说离婚,更不能说让我去找马骏,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明白了吗?”

“好的,明白了。”

“但是你还要和马骏问问提拔的情况,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家的事。”

“好的,我明天上班,到他办公室问问。”

“吃饭吧。”胡丽说道。

气氛随着晚餐的开始逐渐缓和下来,两人说了很多开心的事,他们在大学时第一次见面,他们结婚后吃的第一次早饭,少有的有着很多说不完的话。胡丽心里柔软的一面被慢慢触动了,她当初嫁过来不就是因为李勤奋吗,他虽然不帅,家里贫穷,他的父亲还非常固执,但是李勤奋有想法,他坚强,而且心里一直装着自己,为什么要把他和他爸分得那么清楚。

“你今天去看你爸,他情况怎么样?”

“还是咯血,但吃完药好多了,睡了一阵。”

“你昨晚几点睡的?”

“5点吧,睡不着。”

“今晚我去陪他吧,你在家好好休息。”

“真的?”李勤奋两眼放光,兴奋地握起胡丽的手。

“碗还是你洗。”

“胡丽,谢谢你。”李勤奋道。

等胡丽走后,李勤奋兴奋地反锁好门,进入游戏。他要尽快找到父亲,李勤奋记得读的大学就在本市内,加上游戏提供的快进功能,一会儿,李有梦就找到了待在老家的李川国,老李是个砖瓦工,10年前靠技术赚了不少钱,但是因为酗酒一次患上急性胰腺炎后,身体大不如前,酒不喝了,烟瘾却染上了,勉强能糊口,供李有梦读书。

“爸,你得赶快戒烟,你抽烟的习惯以后会让你得癌的。”

李川国皱起眉头,轻抿一口烟,平静道:“娃啊,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抽抽烟也无所谓了。”

“爸,这不是无所谓的事,这事可大着。你听我说,你的癌症就是因为多年抽烟造成的,如果你不戒烟,十八年后你就得癌,每天吐血,全身像被蚂蚁咬了一样疼痛,非常痛苦,而且治不好的。”李有梦的眼睛里透露着深深的担忧和不安。

“你这娃娃,怎么一回来就咒我呢?”李川国听了脸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才不信你这些鬼话!”

“爸,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你想想,吸烟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最终的结局都是很惨的。”

“死死死,人都要死的嘛,怕啥呢?你看你隔壁王叔,本来活得好好的,被他老婆劝了一通,好了吧,戒烟了,过几天人就没了,烟不能随便戒的。”

“我知道戒烟会有些戒断反应,但那个可能王叔本身身体就有毛病了,刚好碰上戒烟这个事,我们可以去找医院去治疗,科学戒烟的。”

“我不去,去医院不要钱吗?你也知道爸爸赚的都是血汗钱,供你读书都不容易,怎么能乱花呢?”

李勤奋一拍脑袋,想起那时自己还没工作,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拿来去医院戒烟,他想快进几年,看看自己参加工作的时候,系统弹出提醒:

“对不起,人生快进功能每天每账号只能快进 3个月,想要快进更长时间请点击充值……”

李勤奋迅速点进去,弹出一个充值框,可惜既不是支付宝、微信,也不是银联,paypal,visa,而是通过一种叫无忧金的东西充值。无忧金是什么?李勤奋网上搜索了下也没搜出端倪来,停下来想想,发现父亲和自己一样固执,硬来肯定不行,还得细水长流,争取在老父走之前劝动他。李勤奋又回退到游戏中。

“那好吧,如果你不戒烟,我每个礼拜周末都回来劝你,劝到一直戒烟为止。”

“你这娃娃,怎么能把学习丢掉呢,回来陪我一个老头子干吗?”

“我来就是劝你戒烟的。”

“好好,我以后少抽几根……你的门牙咋咧,漏风了?”

“哦,我前几天军训时不小心摔倒了。”

李川国双手支撑起腿,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床柜,掏出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中掏出一块包好的刺绣手帕,打开手帕露出一沓破旧的钱,“拿着,我听说补牙挺贵的,这里有 800块钱,你拿去补吧,不够再要。”

“哦,好的。”

“以后多注意点,身体最重要。”李川国道。

李有梦补完牙,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原来他补牙的钱是老父亲给的。还有,曹军去医院向周韦道歉,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胡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父亲的烟不是一下子就能戒掉的,那自己呢?当初自己喜欢计算机想报理科,因为父亲的影响选择了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留在本市准备将来当一名老师或者公务员,这是老父要的生活,不是自己的选择。以前,自己一直埋怨当初在大学那么悠哉的时光里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好好读书,多学几门计算机语言,早点考出CCNP证,还有CCIE证——国内顶尖的网络工程师证书之一,每年通过率不超过 3%,考上就意味着财富自由。

睡梦模式中,李勤奋告诉十八年前的自己,在未来自己过得如何不顺,做着不喜欢的工作,被老婆看管束缚着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没有自由,没有激情,没有希望。而这一切,将会由你——十八岁的李有梦,承载着十八年后的灵魂,永远地改变!

加油,李有梦,未来就在自己手上。

还有,这次你一定要追到陈颖颖。 第2章 10月的金风如同天空泻下的清泉,给人带来一丝凉爽。燥热的军训期已经结束,李有梦走到寝室楼门口,看见了久违的大学生活。

在李有梦的两侧,伫立着两栋男生宿舍楼,从右侧楼过去是第一食堂,再过去就是学校的后街——每个学校都有的垃圾街,网吧、台球、小吃、炒菜应有尽有。在他的正前方,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在不远处是一片宽阔水泥地,坐落着十余个排列有致的篮球场,篮球场的下面是400米的塑胶跑道,李有梦他们正是在此开启了军训。操场正后面是信电系教学大楼,这是全校最高的楼,集中着所有的计算机、网络设备,后面的图书馆、主教学楼被这栋大楼遮挡住了,侧目远视,能隐隐约约发现信电系教学楼西边建造的渲德桥白石栏,桥的尽头伸向一座长满红豆杉、榕树、杜鹃花的碧绿小山坡,山的后面就是女生宿舍区,山上有几幢楼,那是校医院。每到夏天来临时,夜晚会有很多萤火虫从山中飞出,发出绿豆大的光芒,照耀沿着桥栏走向宿舍的女生。从大二开始,无论是春天的轰雷,还是夏天的蝉鸣,抑或是秋天松软的梧桐叶和冬天的皑皑白雪,李勤奋踏着桥面,和胡丽并肩了两年之久,一直到大四毕业后分手。

那个时候,他们寝室住着四个人。一个是周韦,李有梦的好哥们,人是西安那边的,与陈颖颖是老乡,豪爽大气。一个是马骏,渲州本地人,父母做酒庄生意,喜欢眼珠上翻看人。还有一个是吴肚皮,真名叫吴独平,因为肚子大,加上喜欢理大背头发型,像老干部,大家戏称为“吴肚皮”,也是渲州本地人,和胡丽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死党。

李有梦走回寝室,这时,看见十八岁的胡丽正笑嘻嘻地坐在马骏的桌椅上,注视着电脑屏幕,手里捏着一罐花生乳准备喝下去。

“胡丽,过敏起来不怕痒死你。”李有梦情不自禁喊道。

胡丽和马骏听得一怔,他们看着门口的李有梦,胡丽又瞄了一眼手中拿着的花生乳,慌张地把花生乳推到一边:“哎哟,吓死我了,马骏你怎么啥都给我,我跟你说从小到大我对这过敏。”

李勤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进入游戏状态,可能还不认识胡丽。他低下头走向床铺下的木椅。胡丽眉头皱着,凑到李有梦面前:“李有梦,你怎么知道我对花生过敏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后,露出似乎明白的表情,朝背后的吴肚皮吼道:“吴肚皮,怎么我什么事你都往外说?我迟早要撕烂你这张破嘴。”

吴肚皮正在看漫画,吓得手直哆嗦,下垂着眉毛,无助地辩解道:“我没有呀。”

“是……是我自己知道的,因为你……看你笑起来有酒窝,一般酒窝的人容易对花生过敏。”胡丽那一声吼,把李有梦的本能也吓出来,低着头,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听到有人说自己笑起来有酒窝,胡丽得意起来,她抬高下巴,凑到李有梦面前:“你是李有梦吧?你说我长得好不好看?”

胡丽的天真烂漫在李勤奋的心里产生了波动,也许胡丽本性并非刻薄,正如 Word可以打开图片,但一张 jpg图片却永远无法被 word打开那样,打开方式错了,结果就乱码了。

“行啦,你别调戏他了,人家可是个乖乖生。”马骏在一旁打趣道。

“要你管,”胡丽瞪起了眼睛,又笑嘻嘻地问,“有酒窝的女孩是不是很可爱?”

“是是,很可爱。”李有梦低着头回答,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翻起高等数学来。

“我的竞选发言格式排好了吗?”胡丽看李有梦眼睛只盯着书本,深觉没趣,转过身问起马骏。

“还没呢,你坐在位子上,我怎么好操作电脑?”

“那你不早跟我说?”李勤奋感到熟悉又窒息的埋怨口气回来了,不禁打了个寒颤。胡丽屁股从椅子上挪开:“吴肚皮,你报什么部?”

“我啊,成绩这么优秀,只能报学习部。”

“你行啊,学习部的部长是曹军,他招人要求非常严格。”

“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品学兼优,曹军学长肯定第一个选我。”吴肚皮笑哈哈道。

“傻子。”胡丽吐槽道,她突然想到什么,冲李有梦说道:“李有梦你报什么,看你这么爱学习,我可好心提醒下,曹军这人很记仇的,最好别报学习部。”

李有梦正想着过两天吴肚皮你就该拉着全寝室在后街的饭馆里,一把泪一把鼻涕地诉说学生会黑暗了。听到胡丽的问题,他答道:

“我……我不报名。”就算没得罪曹军,过去参加学习部竞选也被他羞辱,何必呢?李有梦心想不但学生会,以后还有什么记者协会、英语角统统不参加,吉他也好、绘画也好,虽然可以为形象加分,但是跟未来无关。只有计算机,一心一意学计算机,才是想要的。鉴于目前薄弱的知识现状,他决定大一上学期争取把全国软考拿下,打好基础。明年冲刺 CCNP。

“有梦,我不得不说你是明智的……骏哥,你报哪个?”吴肚皮抬头道。

“搞好了,打印去,”马骏转过身,略显得意地拍着吴肚皮鼓鼓的肚子,“我你就不用担心了……关心好你自己吧。”

“那我们下去吧。”胡丽道。

俩人刚走不久,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正是周韦。他见吴肚皮背对着他陶醉地念着竞选词,将他推到一边,不耐烦道:“滚开。”

吴肚皮心想什么人这么没素质,一看是周韦,知道自己一米七零撞不过一米八三,皱着眉嘀咕:“我说周韦你注意下用词,你生病躺在医院里我可是去看过你的,别说话真难听,跟骂人似的。”

周韦拉出椅子,扑通一声坐下,呵呵笑着:“你承认那就是在说你了。”

吴肚皮觉得无语,耍耍手就当算了,懒得理这类人。李有梦想起周韦住院时自己一次都没去看过,过意不去,和周韦说家里有事,实在走不开来看你。周韦啪啪两下拍了李有梦的肩膀,笑道:“这没事,我这人最讨厌世俗的规矩,生病了人来看望我,其实也说不定只是迫于世俗的压力,你不来我就少说了一句谢谢,我还挺高兴的。”

这就是印象里的周韦,不拘小节,不在意他人和世俗看法的周韦。不过马骏对周韦不是特别感冒,经常在背后说周韦这种性格在社会上混不开,没想到十八年后,周韦成为全班第一个处级干部。

先到这吧,李勤奋保存好游戏,闭上眼,满怀期待地等着第二天到来。

和马骏交流提拔这事李勤奋压根就没想过,他和小蔡被马骏叫到办公室去的时候是早上 10点,那时他又显出了犹豫,毕竟和胡丽也是夫妻一场,马骏已经开口:“你们也听说了,局里要提拔一群中层干部,这次形式和以往不同,采用竞聘的方式,你们两个吧,局里都有意向,领导让我找你们聊聊,都报名参加下。”

“有这么好的事,主任您不说我们都要参加,既为自己将来,也为咱处室争脸。”小蔡兴奋说道。

马骏满意地点点头,已经发福的脖子肉抖动着:“小蔡是 95后,虽然年轻,但有激情有向前冲的干劲,赵局特别提到了你,是个好苗子,不像某些老同志,”说完他斜瞥了一眼李勤奋,缓缓道:“自以为过去对局里有过贡献,就渐渐把尾巴翘起来,这种风气是要狠刹的。”

“那天我家里有急事,信不信随你。”换作以前,李勤奋估计又结巴地辩解一番,有时说不过马骏,还会嘴巴里呼出“嗯嗯”声回应着,但这次他说得都很坦然,毕竟一切在未来都会变的。

“没说你,”马骏嘲讽地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马骏呷了一口茶,又缓缓道:“家里的事能比工作重要?我们都理解的。”

“主任说的是,我们应以工作为重,但也要合理地处理好单位和家庭的关系。”小蔡在一边轻快道。

“这里有两张表,你们拿回去好好看看,月底前给我。”

“好的主任,这张表是对我工作最重要的肯定,我今天就送过来,争取让您满意。”小蔡故意把“让您满意”四个字说得很重,听得一旁的李勤奋感觉到刺耳,他哦了一声,接过表看了看,这次竞聘需要做一个 8分钟的脱稿演讲。8分钟的演讲,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对演讲毫无兴趣的他突然想试试,他为自己心里涌现出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感到好笑。

晚上吃完饭,李勤奋走到胡丽背后,双手按摩起来:“你不是说今天很累吗?我给你按两下。”

“呦,对我这么好,有所企图吧。”

“是真怕你累着。”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不过还真是,医院里待了一晚上,不是我嫌弃,你爸不停地呕吐,痛得嗷嗷直叫,照顾好他真的需要足够多的精力和心理承受力的。”

“你辛苦了,晚上照顾我爸,白天还要带高三班,真怕你忙坏。”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和胡丽告别,也许连声再见也说不上,李勤奋心中有些不舍。

“哼,忙坏还不好,你可以再找一个。”胡丽笑道。

“没……没有。”

“哎你今天去找马骏了吗?”

“到他办公室说明过情况了,”李勤奋怕胡丽追问个不停,把事情重新“包装”了一下,“不过,马骏告诉我,局领导是有意要提拔的不但有我,还有其他人,所以近期要搞个竞聘活动,每个人上台讲 8分钟。”

“这就有点难了,从大学到现在,你从来没参加过演讲,怎么能竞争得过他们。这段时间,你在家多练练。”

“竞聘演讲只是一方面,平常工作表现领导也会考虑的。”李勤奋道。

“这倒也是……”胡丽若有所思,“我们还是再请个护工吧。虽然花点钱,但是这样你就有时间准备竞聘的事了。你去跟你爸说下,我们每天还是要去看他的,还有跟护工说好,有紧急的事一定一定要给你打电话……行了行了,你别按了,早去早回。”

“好的。”李勤奋走到书房,昨天玩得太累,生怕电脑没有关机,他看了一眼显示器,又环视了下四周,突然发现房间里少了些东西。

“胡丽,我的《乌龙院》漫画你看见没?还有我以前的吉他,明明挂在墙上了,怎么不见了?”李勤奋朝胡丽喊道。

“你发什么神经,家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些东西。”

李勤奋一拍大腿,肯定是十八岁的李有梦听了自己的话,一心一意扑在计算机上,苦行僧般断绝了本属于那个年纪的所有欲望、爱好。他翻了翻四周,网工证上的时间是提前了,但CCIE哪怕CCNP的认证书死活找不着。他知道游戏里的自己一根筋般陷入死胡同里了,隔离了青春的欲望,却依然一事无成。竞选干部、练吉他、看漫画、学演讲、练英语,难怪总产生一种和年纪不相符的蠢蠢欲动,不适合干这些,本应是在那个年纪就明白的道理,居然会拖延到现在念念不忘,可见当时的压抑有多深。看来,还是要回去,有些欲望,只有伤过痛过才能放下,有些道理,只有挥霍过才能明白。

在医院找到一姓刘的女护工,年纪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说话声音奇大,喜欢让人叫“小刘”。试用了两天,小刘干活利索,力气也大,给人翻身迅速,可以单手抱着李川国铺床单,李勤奋比较满意,和胡丽汇报后,胡丽也满意,这事就定下来了。看着瘦骨嶙峋的父亲,李勤奋心里一阵心酸。回到家乘着胡丽还没回来,李勤奋重新进入到游戏的默认模式——驾驶模式。

他加载到上次保存的最新进度,开始不停地筛选活动。10月份的运动会,自己没有运动爱好,不参加,当时有个仪仗队要在开幕式上走正步,自己和当时一个个子不超过 1米 6的男生被班主任孙老师叫出来淘汰掉,原因是经常驼背又低头,损害了班级形象,这事一度当被作笑话传开,李勤奋感觉很没面子,要不要魂穿回去再表现一次?算了吧,这种小事在人生里太微不足道了,现在还有几个人会记得,恐怕连姓孙的都忘了。乒乓球、记者、跆拳道这些协会,只是凑热闹,进去后发现啥也学不了,还特别费时间,不报也罢。男子篮球场啦啦队,这个怎么当时也要参加?是女生的特权吧,和集体荣誉感有关?不去也罢。吉他协会要的,漫画协会和周韦一起参加的,靠着漫画度过了很多有趣的时光。班干部竞选,哦当时竞选班干部,记得自己竞聘演说,拿错稿子,语无伦次,去一下?虽然肯定落选,但起码证明自己确实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废物。当时在班上好像陈颖颖是班长,胡丽是团支书,马骏是体育委员,自己和吴肚皮啥也不是。后面又说要竞选系干部,陈颖颖成了办公室干事,胡丽成了团支部干事,马骏成了社会实践部干事,李勤奋和吴肚皮依然啥也没成。整个大一,李勤奋在班上学习成绩中等,体育运动又不在行,还一度因为驼背的形象问题被大家当作笑话,就一透明人,没人注意。李勤奋想起来了,当时因为干部竞选这个事,马骏和周韦闹得很不愉快。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马骏和胡丽玩得火热,为了进一步拉动彼此感情,他决定搞次双方寝室间的联谊,无非就是吃吃饭、喝点小酒,最好酒后有点肢体接触的小动作。胡丽那边没什么意见,不就是玩吗?吃饭也是玩。吴肚皮是寝室长,这类活动向来很热衷,对周韦和李勤奋一顿劝说,况且马骏主动表态自己请客买单,这大家就不好拒绝了。那天中午,男女寝室共 8个人在学校后街的“湘味楼”包厢里聚餐,马骏看到进来的胡丽有些闷闷不乐,关心地问:“怎么了,丽丽?”

胡丽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气呼呼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自己在她面前,运气怎么老这么背?”

“什么事这么郁闷啊,让哥给你开导开导。”吴肚皮凑过来说。

“还不是因为这次系干部竞选,丽丽准备竞选办公室的,被挤下来,调剂到团支部了。”边上一瘦瘦黑黑的女生回道,她叫何悦。

“那有啥,团支部比办公室有前途。”吴肚皮劝道。

“滚开,你懂啥,我想将来竞选学生会主席的。”

“哦哦。”吴肚皮无趣道,“别想那么多了,今天咱多吃点,马骏请客,来点菜吧。”

“谁要他请了,我们大家说好都是 AA。”胡丽撇着嘴道。

“我看就是有些人长袖善舞,会搞关系。”马骏给胡丽倒了杯水。

“确实,别看她平常看上去憨憨的,其实是个人精。”何悦道。

“这种人社会上多着,别看是北方的,心里面弯弯沟沟的,以后少跟她来往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马骏在一边安慰道。

“你们别说了,哎……怪我自己……没啥好运气。”胡丽听得心烦意乱。

周韦一开始还没听明白“长袖善舞”的人指的是谁,一听到是“北方的”,联系起前面的对话,心里明白八成是说起他那个老乡,他不高兴地问道:“你们是在说陈颖颖吗?”

“说她怎么了,就感觉很假。”周韦满不在乎道。

周韦站起来,随后整理了下西服外套两边的衣领,慢悠悠道:“你们说陈颖颖假?”

“不能说啊,周韦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马骏不满道。

“陈颖颖是我老乡,也是朋友,你们要说她坏话那可别怪我不顾同学情义。”周韦抬起下巴道。

何悦听了不敢吱声,马骏可不怕周韦,就觉得对方是个傻大个:“周韦你别这么嚣张,我们就是觉得她利用关系欺负丽丽。”胡丽这时站了起来,劝马骏少说两句,不要随意评价新同学,马骏不听,说你别管,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

周韦环绕了四周一眼,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操你妈的。”随后迈起腿走出包厢,吴肚皮上前想阻止周韦,被一掌推开。

“那……那还点菜吗?”吴肚皮在一边不知所措道。

“妈个逼,当这里是菜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马骏重重地摔了下玻璃酒杯,怒气冲冲道。

胡丽皱起眉头,嘴唇一张一翕,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

那当时李勤奋是什么感觉呢?不好意思,李勤奋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胡丽甚至没注意到还有这号人坐在一边。

李勤奋又重新进入了当时的场景,剧情和过去一模一样,李有梦依然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尾随着大家静悄悄地离开了这场不欢而散的酒席。他先去找周韦,虽然这个时候周韦还不是他的好朋友,但周韦做得对,马骏他们话说得太难听,李有梦也要表达下正义感——尽管是在事后。他在操场上左顾右盼,扑面而来撞上一个戴着鸭舌帽,全身浅蓝牛仔的女生。

“哎呀……我的棒棒糖!”一个女生委屈地叫出来,她低下头看在棒棒糖滚落到她的白色三叶草球鞋正前方。

“颖颖?”李勤奋定睛一看,是陈颖颖,这是和她分别 14年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比起军训时的身影,现在的她,正撅起嘴郁闷,嘴唇泛着粉嫩,略显调皮地翘着,像是一颗梦幻般糖果,李有梦情不自禁地叫出来。

“什么?”陈颖颖瞪着大大的杏眼。

“这么……多年,你还好……好吗?”李有梦激动地问道,结巴起来。

“你哪个神经……”陈颖颖刚想说出来,一看对方暖暖笑着的表情,把这句话又憋了回去:“同学,你是?”

李有梦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对方和自己非但不熟,可能还不认识,他赶紧自我介绍道:“我是李有梦,我们一个班的,你……你是陈颖颖吧,我刚才看见你想起了一位老同学,她也叫盈盈……叫……任盈盈。”

“哦哦,你就是那个军训时掉了颗大门牙的同学。”陈颖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被宫田打了一拳后,可怜的三井露出掉了两颗大门牙哭着跟安西教练说“我想打篮球”的场景,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李有梦脑海里也浮现出满口漏风的三井形象,完了,第一印象全被毁了。

“你的棒棒糖掉地上了,我给你买个新的吧。”

“啊?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到系里拿些材料。”陈颖颖愣道。

“好的,那……那改天吧。”李勤奋还想再说点什么,又实在找不到话。

“哦……再见。”陈颖颖打破尴尬道。

“再见。”李有梦道。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走时陈颖颖抓挠着头,哎,不想了,太伤脑细胞。

李勤奋脱下 VR眼镜,将游戏调为自动模式,他呆呆地回味着刚才见到的陈颖颖,十八岁清晰可见的脸,每一个动作,甚至笑起来看不到眼的神态,都觉得亲切、自在。

李有梦是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中找到了周韦,他看周韦在读《西方哲学史》(上),他也拿来一本《西方哲学史》(下),他又看周韦拿来一本《纯粹理性批判》,他也拿来一本《实践理性批判》,他还看到周韦拿来一本《哲学的贫困》,他就拿来一本《革命的教训》,不一会儿,李有梦就睡着了。周韦看着他桌上被口水沾湿的书页,伸长手到李有梦面前,“哒哒”敲了敲桌子,笑道:“哟,你看得懂这个?”

李有梦清醒过来:“额……我高中开始对哲学感兴趣,就是它过于注重思辨,有时被绕得想睡觉。”

李有梦凑过来小声道:“刚才你没生气吧,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也觉得马骏他这人特别没礼貌……”

“我没生气。”周韦打断道。

“你都说操你妈了,还不算生气?”李有梦睁大眼睛道。

“爆粗口不是因为生气。”

“那是因为什么?”

“小老弟,你看不懂哲学是对的。”周韦起身离开,留下一脸愕然的李有梦。

“不过你这人倒蛮朴素的。”周韦呵呵笑着,指着李有梦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说。

又不知过了多久,李有梦迎来了大学里的第一次元旦晚会,作为大一新生,系里要求 06政本班要贡献 1个歌唱类还有 1个语言类节目。这事由班长陈颖颖谋划,团支书胡丽配合,文娱委员王菲菲具体落实。当时王菲菲想到了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就出主意说排练一个天南地北一家人的节目,凡是班上外地来的都参加一下。陈颖颖和胡丽正愁没有东西拿得出手,经班委开会讨论,纷纷表示这主意好。下课铃刚响,乘大家未离开教室,陈颖颖快步走上讲台,宣布了这个主意。

“反正大家有什么意见嘛,对活动的改进方面的,都可以提,虽然活动是自愿的,但建议大家都能参加下,集体活动嘛,高兴高兴。”陈颖颖笑嘻嘻道。

话刚说完,只见周韦站起来,双手收拾完书,准备往后门走去。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周韦,你到哪去?”身后的马骏厉声问道。

“我回寝室看书。”周韦头也不回。

一旁的陈颖颖深知这位老乡像徐志摩天边的那朵云一样,挥一挥衣袖,除了自由啥也不带走,也不和他较真,说道:“韦哥你是真闪啊,不参加的要罚款哦。”

“你站住,我说让你站住,你听不听,不是你什么意思,集体活动不参加,你这算不算班里的一分子,你以后还是什么活动都不要参加好了。”马骏站起来,无视陈颖颖“解围”,指着周韦的脊梁背滔滔不绝说着。

周韦转过身,白了马骏一眼,义正辞严道:“班长都说了,想参加就参加,不参加就走了。我走是我的自由,我喜欢看书,不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没兴趣。”

“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大学又不是高中,来这里是锻炼能力的,不是当书呆子的。”说完,他瞟了李有梦一眼,因为李有梦和周韦两人经常到图书馆看书,班级活动能不参加就不参加,他哼了一声道:“我就告诉你,你看不上眼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是将来左右你人生命运的东西,你以为科技是生产力,发展是硬道理,其实我告诉你,社交是生产力,关系是硬道理,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就是看他会不会搞关系。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周围同学纷纷转过头注视着周韦的反应,紧张的气氛在周韦和马骏之间升腾而起,两人身后层层叠叠围起了一波人,胡丽在一旁轻声嘀咕道:“这两人真是的,每次都要闹得够呛。马骏也真是爱管闲事,有这时间我宁愿去多谋划些新节目。”

李勤奋在屏幕前看到陈颖颖挤出围观群众一把拉住李有梦的衣角:“李有梦,军训时你把曹军学长骂得狗血淋头,口才不错啊,你又是他们两个人的室友,去劝他们几句,不要吵了。”说完,她抖了下李有梦的衣袖,算是一种“你现在就上”的怂恿。

李有梦天天钻研在计算机的世界中,哪会劝架,但既然是陈颖颖说的,他又不敢拒绝,他左顾右盼,底气不足道:“额……你们两个不要吵了,影响不好。”

周围闹哄哄的,两人似乎都没听见。

陈颖颖又推了李有梦一把。

李有梦深吸一口气,上前跨一步。大声说道:“周韦、马骏,有事好……好好商量,不……不要动粗。”

两人转过头,同时瞪了李有梦一眼,李有梦惭愧地低下头,摆弄着手指。

“你怎么又这么木讷了,话都说不利索。”陈颖颖沉着脸责怪道。

真是窝囊废!屏幕前的李勤奋也情不自禁喊道。

“周韦,我劝你你不要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马骏接着说道。

你算老几,竟敢指责我的生活?周韦刚想发飙,李勤奋一听到“不要太把自己当一回事”,立马想起前几天在马骏办公室当着后辈的面数落自己的窘迫,这一次他怒火中烧,抢在周韦前,开启驾驶模式。倏的一声,刚才还奄奄一息的李有梦热火朝天地大步走到马骏面前:“马骏,你不要总是用自己的标准来定义别人的生活。”话一说出,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马骏吃了一惊:“李有梦,你为什么替周韦说话?”

李有梦道:“你说周韦不要太把自己当一回事,那你又凭什么指责别人过他想过的生活?你以为就你最清醒,我告诉你,十八年后,你混得也不咋样,将来人家周韦已经是市局副处领导了,也许你还一直是停留在“副科”呢!你怎么就知道从现在就能看到未来,没有人能预测未来,但是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不是你觉得不搞社交的人就是差的,没本事的,没能力的,然后通过这种活动证明什么,还有什么现在会喝酒啦,会组织活动啦,会到校外拉赞助啦,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其实什么也证明不了,这和社会上的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根本不是你这类人能够想象的。”

马骏是又惊又气,妈了个巴子这怂货鬼附身了吗?他抖着肩膀冷笑道:“李有梦,你好意思说我吗?在班上透明人一样,平常弓着背走路连班主任都嫌弃的人,整天愁眉苦脸的,你和周韦一样为班上做过什么贡献,有什么资格过来指责我。”

李勤奋心想自己当初大一好像真的是喜欢愁眉苦脸,加上驼背低头的,这形象是蛮差的,这……这属于人身攻击啊!马骏刚说完,李有梦就硬气地抬起头,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李有梦站直后还是 1米 7都不到的样子,比 1米 75的马骏还矮了半个头,李有梦用眼睛霸气十足注视着马骏:“我皱眉因为我在思考深层次的问题,你也听不明白,我也不想讲给你听。驼背低头呢,是不想被打扰,我形象差影响到你什么了吗?这些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向你解释。你说我们对班级没有贡献,我承认现在是没有,但是大学还有 3年,这 3年,我也好,周韦也好,肯定有能为班级做贡献的地方,信不信随你。”

从大二开始,李有梦一边学计算机,一边为班上同学寝室电脑提供装机、购机、修机的支持,赢得了“电脑王子”的称号,周韦一直在研究演讲,掌握了表达密码后,借助看书积累下的海量知识,口出惊人,常常代表班级参加了学校、市级演讲,拿奖无数。

李有梦有这个信心跟马骏讲,是因为他现在有了知道未来的某种超能力。那如果当时的他不知道呢,就像过去的李勤奋确实不知道自己未来是怎么样的,李勤奋的心里突然悲哀起来,他应该还是一个透明人。

“李有梦,我们打个赌,你们要是在今后三年有什么能力能展示出来,得到班里的认可,我马骏发誓,到操场上裸奔三圈,但是你输了,也裸奔三圈”

“这个赌太小了,”李有梦一把拉住陈颖颖,“如果我们在今后三年得不到院里的认可,我们裸奔六圈。班长作证。”李有梦抬起下巴,眼神坚定,微笑地看着马骏,看得马骏心里有些发毛,看得四周同学有些惊诧。这个李有梦,真的好奇怪,平常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怎么今天变得这么自信霸气,像变了个人。

“裸奔六圈,马骏你敢不敢。”周韦轻蔑地笑道,充满了挑衅。

“六圈就六圈。”马骏轻蔑道。

“你们俩都别吵了,”胡丽忍不住高声道,“一点小事而已,周韦你就参加一次晚会又不会怎么样,马骏,你也不用这么较真,伤了同学之间感情,你们还一个寝室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不好。”

“是的,大家都是同学嘛。看在周韦是我们班上资深书虫份上,我作为班长就做决定了,这次晚会你就不来了。”陈颖颖心想这是什么终极对决呀,居然用裸奔这么刺激的方式,整个大学生活看来还是充满期待的,她笑嘻嘻拉起马骏的手臂,打趣道:“马骏,你再不停,我可要告诉全班,你是担心没人陪你演渲州吴彦祖才这么冲动的哈。”

被女生拉起手的马骏居然害羞起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女生这么亲切地拉手,他的脸红了起来。

“李有梦,你站住!”散伙后,胡丽从后面追了上来,快声道,“我还是挺佩服你刚才的勇气的,但你有些讲得不对,社交是一个人进入社会的基本技能,它很重要。”

李有梦知道胡丽又想教训人了,他拿出在家的那种态度,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都对。”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胡丽在一边嘀咕,这人好奇怪啊,不过很有想法,我喜欢。

开启自动模式后,回去后的当天晚上,李勤奋看到李有梦翻来覆去睡不好觉。李勤奋知道从小到大,只要自己接到一项任务,不管是别人交代的,还是自己主动要求的,脑海里总惦记着早点去实现?其实这是一种性格缺陷,一定要想办法克服。

第二天,《乌龙院》和吉他都回来了。医院里,李勤奋听长平用激动的语气和他说化疗后,父亲的癌细胞在减少,身体机能在恢复,这是难得一见的医学奇迹,不可思议。李勤奋心里笑了,自己每周一次的劝阻已经慢慢地发生了作用,事情正在慢慢变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过几天,李勤奋想起来 06年的全国软考成绩应该早已经公布了,他回看游戏发现李有梦已经在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查过了,不出意料,果然通过了。李勤奋看到当时自己冒着严寒去考试时,收到了周韦的祝福短信,说虽然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喜欢计算机,但是做喜欢的事情总不会错的,提前祝你考试成功,李勤奋心里暖洋洋的,以前自己在大三参加软考的时候,周韦也发了祝福短信,尽管内容和游戏中的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周韦是不会变的,李勤奋感慨道。另外还有一直想学未学的 C++和 java、数据结构、算法等知识,李有梦也在大一学期快结束时学完了,李勤奋心想,在喜欢的事情面前,自己真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

李勤奋想是时候更进一步了,他要计划学好计算机英语,因为思科认证的考试是全英文的,同时,他还要做另一件事情,另一件一直藏在心里,充满遗憾的事情。

在大一下的第一堂计算机课上,计算机刘老师喜气洋洋地指着李有梦道:“同学们,我发现了你们班上的一个计算机天才!我教学 20多年了,不管是文科班还是理科班,上学期的期末计算机考试,能考 100分的,只有你们班的这位李有梦同学。”话刚说完,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有梦,满眼都是惊叹的目光,这和当年李勤奋在班上被表扬的场景一模一样,那时李勤奋心里一下子就充满了自豪感,正是因为刘老师的这句肯定的话,让他奋不顾身地去热爱、去探索计算机,让他发现原来计算机的世界这么有趣,这么神奇,可以和哲学不相上下。但哲学毕竟思辨太多,产出不足,而计算机,你通过敲一段代码,把自己的思想让计算机去执行,就能构造出自己想要的世界,仿佛自己是造物主般,这种强烈自我实现感,让李勤奋兴奋不已。而这一切的引路人,就是当年的刘老师。可惜毕业之后,一直没什么联系,只记得刚考上编制回学校过一次,当时请刘老师吃饭的时候,还闹出因为钱带得不够差一百块最终让刘老师补上的笑话。刘老师眯着眼当时乐呵呵地说:“勤奋啊,再过个十年,等你出人头地了,你要付利息的哦,要请我吃一顿 1000块的大餐。”1000块的大餐虽然也付得起,但是出人头地的事还是算了,古人云“衣锦还乡”,自己现在啥都不是,羞于和老师见面。现在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决定要好好把握住,来报答刘老师的知遇之恩。

一下课,李有梦就快步走到刘老师面前,看着刘老师整理着教材。他腼腆地笑道:“刘老师,谢谢您。”这句话既是对现在,也是对过去说的。

“小伙子不错啊,是个好苗子。”刘老师道。

“那还是您教得好。”

“不不,主要还是你有天赋,要继续努力啊,不能糟蹋了。这样吧,我这里今年刚办了一个计算国家二级VF培训班,你有没有兴趣来报名参加下?”

“我愿意!”李有梦想多没想,就一口接受道。

刘老师停下来,托着他那厚瓶底的眼镜仔细端详了李有梦一眼:“这么快就答应下来,你不多想想?VF可是一门编程语言,对你们文科生来说可是很有难度的。”

“我不怕,”李有梦嘻嘻笑道,“这个我觉得还好,不难。”紧接着,他又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谋划的一个计划:

“您可以发动我们班上同学报名参加,我们班同学大部分是要考公务员的。我听说有些公务员岗位有条件限制,一定要有国家二级以上的计算机等级证书。”李有梦想,如果班上的同学能够提前半学期报名参加考试的话,那么刘老师的培训班就会提前招收他们。这样到了下学期,原本报名参加的同学被其他系的学生代替,刘老师至少可以多赚一笔钱了。

“这我知道,但是你们班今年刚开始学 VF,基础差交不了的。”刘老师摆摆手道。

“没关系呀,我可以当助教教他们。”

“你……”刘老师挺起胸脯哈哈大笑起来,“你连 VF都没学,怎么还好意思教他们呢,小伙子你不要太自信的。”

“是真的,刘老师,我有全国软考的中级职称了,去年考的。”

“什么!”刘老师脸色一变:“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全国软考的中级职称被你考下来了?”

“是的啊,网络工程师。”

刘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国软考主要是面向计算机专业的一种业务性极强的考试,既需要考试者具备一定的计算机理论基础、编程基础,还必须具备一定的实战经验,其中的中级职称不要说一个大学生,就连已经参加工作的社会人员也不一定会一次性通过,现在却偏偏被一个大一的学生,还是文科班的,一次性通过,看来眼前这小伙子今后在计算机领域的能量不可限量呀。

“你……你知道考上中级意味着什么吗?”刘老师问道。

“意味着已经具备一个大学的助教水平了。”这句话是以前刘老师说的,现在他又重新复述了一遍,当时他还说了另一半的话:高级意味着大学里的讲师水平,可惜大三过后,李勤奋忙着考公务员,已经荒废掉了,最终到现在都没有参加高级类的考试。

“没错,相当于讲师的水平。”刘老师反复念道。

“那我可以当您的助教吗?VF其实我已经在寒假学校过了,除了 VF,我还自学了 C++和 java,python也学习了一些。”VF其实并不难,无非就是 VB+SQL语言,VB在业界属于玩具语言,非常简单,微软的 office宏就是用的VB,直到 2023年还没更新,SQL就一些简单的查询语言,非常入门,李有梦几天就学会了。

“可以,当然可以。”刘老师有些手足无措,他问道,“有梦同学,你为什么要当这个助教呀?”

“因为我觉得您上课特别有趣,我希望更多的同学,有更多的机会能够上您的课。另外,我准备今年上半年考 CCNP,需要做实验,想用下您租的机房。”

“原来是这样,你真是一个积极上进的学生,好苗子!这样,你的学费就免了,工资呢,这次 500怎么样?少了一点,我这也是小规模培训。”

“那个工资什么的,就免了哈。我只要有场地就行了。”

“那好吧,你这孩子,心眼好。”

“刘老师,那您抓紧把传单发给我,我打印出来,给同学们发去。”

“好的,这个不急。等我下次上课时提一下再说。”

“刘老师,今后三年多的时间,您办培训班,我都来帮您,当您的助教,还请您多多关照。”

“那太好了,”刘老师高兴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第3章 马骏大学时在班上属于喜欢表现的一类人物,他家里做酒庄生意,父母总结了多年应酬经验告诉他当官最霸气,马骏将来的目标是考公务员走上仕途。大学里的各种运动会、文艺表演、五四青年节、干部竞选等活动,只要可以锻炼“能力”——就是能够胜任公务员实力的,他都参加。他还组织过几次篮球赛什么的获过奖,在班上有很强的影响力,为的是能够让班主任多看到自己的表现,早日入党,早日评优评先。那次和李有梦、周韦关于元旦晚会活动的争论,马骏指责李有梦是个透明人,是事实。李有梦自知无法辩解,因为他大一的定位就是这样,他需要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争论后,三个人的关系就有点僵了,马骏在班上向来喜欢以势压人,被李有梦快语连珠说得颜面扫地,同学们都看到了。他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而这一切,就是李有梦这个屌丝造成的。在寝室里,马骏看到李有梦就冷漠地转过头,李有梦本来就喜欢低头,也懒得搭理。马骏越看他越不顺眼,这么一个木讷的人不但对自己大放厥词,还要和自己“打赌”,肯定是针对自己的一种挑衅,是一种为了营销自我的挑衅!他的怨气越来越大,寝室里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

“李有梦,你的臭袜子能不能放在脸盆里,早点洗掉。”李有梦放下书,走去洗袜子。

“李有梦,这么晚了别看书了,我们都睡觉了,不要影响室友的日常作息。”李有梦放下书,寝室昏暗下来,开始洗漱。

“李有梦,培养点素质吧,洗脸倒水声音太大声了。”李有梦轻轻端着脸盆洗脸。

“马骏,你一个上大号不关门的人,还好意思说素质。”周韦在一边讥讽道。

“周韦不会说话你就不要说,起码我不会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洗漱。”

“也不知道以前是谁熄灯了半夜三更回来还要开灯。”

“我那是故意的啊?校护卫队查寝回来就是那个时间。”

“你不是故意的,李有梦也不是故意的。”

“很难说,谁知道他想干吗。”

“马骏,你这属实血口喷人了?”周韦起身道。

“你是什么意思!”马骏也掀开被子一跃而起。

“好了,两位祖宗,都12点过了,早点睡觉,明天上午再翘课被点名,咱们的高等数学就要挂科了。”吴肚皮双手握着被子在一旁苦苦哀求道。

李有梦也不想多惹事,希望自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也劝周韦道:“算了,别和他说了,听不进去的。”

“李有梦,你少装了,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就是非常看不惯你,你能把我怎么样。”马骏端坐在床上,朝底下吼道。

“马骏,你别逞能,有本事打赌不要输。”李有梦回敬道。

“呵呵,我马骏从小到大怕过谁,到时我就让你脱得心服口服。”马骏手指着李有梦道。

游戏处于自动模式。屏幕外,李勤奋注视着李有梦没有再搭理马骏,只是朝他挥挥手,爬上床盖好了被子。他感叹道,这就是没有自己干预时的大学生活现状,只闷头做自己的,不关心他人的生活,对他人的挑衅能躲就躲,躲不过也要躲。

所以,才会被马骏这样一个心胸狭窄又蛮横的人欺负!李勤奋感叹道。

这几天上班时李勤奋发现马骏看自己时流露出一丝不爽的表情,猜测是马骏已收到了顶撞他的新记忆,应该是自己打赌赢了,马骏哭丧着脸在操场上裸奔了三圈,真搞笑,李勤奋想着等下班后,一定要回游戏中好好欣赏欣赏。

“在吗?李哥。”微信里传来小蔡的消息。

“什么事?”

“马处让我跟您说下,惠民惠企直通车的数据请你抓紧时间编目后上架到公共数据平台,编目好和我说声,市领导这两天要听营商环境建设汇报,需要看到这个数据的调用量。”

“数据编目?做的人不是老吴吗?”

“老吴和领导打了辞职报告,要回银行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

“局里很多人都听说了,马处说老吴手上有些活找您对接。”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事啊。”

“那我不清楚了,麻烦这周五编制好后告诉我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老吴负责的数据管理工作怎么会到我手中?李勤奋低头皱起眉头来,这个数据管理工作是管理全市的数据,除了内容琐细外,对安全的要求也非常高,是一件既费力又高危的工作,负责的老吴十之八九是受不了才辞职的吧,毕竟比起银行的常年加班应酬,在这个局里工作已经算是比较轻松了。那他受不了就把工作推给我了?不至于,跟我不熟。李勤奋想去找马骏,想了想又懒得去,明摆着就是他想让我往火坑里跳。

但是同事告知的事情没有去做吧,李勤奋又憋屈得难受,从小到大李勤奋都有一种很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有人请他帮忙,他如果没有明确拒绝的话,就会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把这件事情做完为止。一天下来整个人神魂不定的。回到家中,发现胡丽正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回来了。”胡丽懒洋洋地说道,眼睛注视着电视屏幕。

“嗯。”李勤奋轻声地回复道,电视声音很大,盖过了他的回复声。

“跟你说话呢!”胡丽见李勤奋看到自己丝毫没有反应,像个透明人似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看了一眼李勤奋皱着的苦瓜脸,不高兴道:“一天天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到家里来,我也会被你这种焦虑的情绪感染的。”

“哦,知道了。”李勤奋心不在焉地苦笑道,依旧很轻声。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丽皱着眉,关掉电视教训道,“李勤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说话声音大声点,你有没有带耳朵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精神状态差也会影响到我的,你说我在班里,那么多学生要管,每天都忙得脚不着地,各种琐事烦都烦死了,回到家想休息下吧,每次爬个楼都要累死,完了回到家还要看到你这张苦瓜脸,你说是不是更烦,你钱挣得少我不买好的护肤品算了,你还一天天的,气我,我都老了十几岁了,你到底有没有关心过这个家?”胡丽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尖锐,好像天花板都要被刺出了一个窟窿。

李勤奋本来今天挺无助的,被这么一吼都想哭了,又委屈又愤怒,他冷冷道:“对不起,那我先到外面走走,调整好心态再回来。”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行了行了,你别走了,在家里吧,我马上要上晚自习了。”胡丽舒了一口气,喊住了他。她拎起包,咯噔咯噔地踩着清脆的高跟鞋下了楼。

李勤奋瘫在沙发上,双手按着太阳穴陷入了沉思。

老吴要走了,我怎么不知道?他手上的活到我头上,我还是不知道,这事马骏肯定非常清楚。系统建设、处室全部报表,马骏汇报的材料,李勤奋想想头都大了,每天和那些部门卷天卷地没完没了地扯不说,现在又加一个这么棘手的,自己是一个又大又臭的垃圾桶吗?不想做吧,不行,他作为领导一定会有办法,编一个你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你接受这些工作,什么其他人不能胜任了,什么这些工作和你有很大的关联了,什么你是局里重点培养的了,什么你作风不好,不要和同事搞孤立啊,总之就是希望你能把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包揽下来,连骂带PUA一顿,不服都不行。马骏就是这么一个阴险的小人!

他决定回到游戏中,找马骏,找到他,然后狠狠地揍他一顿!救赎下自己的焦虑。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马骏首先找过来,正式地向他道歉,提到了之前自己气量小的事。

原来吴肚皮把近段时间寝室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胡丽,他虽然肚子大,却极度容纳不了八卦的事。然后胡丽找到了马骏。

“你去给他们道个歉。”胡丽对马骏说道。

“凭什么啊?我又没错!”

“李有梦看着没什么能力,但他一讲起来就头头是道,应该是一个蛮有内涵的人,周韦,也是不爱说话,但一讲起来语出惊人,这两人以后说不定还真有前途,和他们交个朋友不吃亏。”

“什么前途啊,就两个死读书的,这么会读书,怎么不考清华北大,来我们这种十八线本科。”

“他们也是你的室友,难道你以后要天天这么面对他们?”

“我无所谓,大不了到时换寝室。”

“你到底去不去!”胡丽板着脸,拿出教训人的口气,样子像老虎似的,在李勤奋看来,就是一只活生生的母老虎,他就被这样吓了好几年,想不到在大学里这货就已经这么凶了。

马骏赔着笑脸道:“你消消气,别伤了身体,我去还不行,那我该怎么说啊?”

“这个容易,你请他们吃顿饭,喝点酒,再道歉握个手言和。”

“行吧,你可要来啊!”

李勤奋在屏幕里看到请客的那天,周韦、李有梦、马骏、吴肚皮、胡丽、何悦,还有陈颖颖都来了。陈颖颖是周韦邀请的,上次聚餐马骏在背后说了坏话,必须向她道歉,胡丽同意了。看到陈颖颖,李勤奋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

“我来点菜,”李有梦从马骏手上抢过菜单,把大家吓一跳,“请人吃饭当然要吃顿好的,对不对?”

“对对,有梦,你可不要心软,要狠狠地宰骏哥一次。”吴肚皮在一边起哄,摸摸肚皮,“我说你得快点哈,我这肚子快挺不住了。”

“就知道吃。”胡丽瞪了吴肚皮一眼。

“哈哈,我也好饿啊,一定要好好大吃一顿。”陈颖颖笑嘻嘻道。

一会儿菜上齐了,马骏把啤酒斟满,起身敬了一杯:“兄弟姐妹们,我为之前的一些鲁莽行为道个歉,希望大家不要往心里去,喝了这杯酒,依然是好哥们、好姐妹。”

“一杯哪够,听说马总喝黄的如喝早茶,得见识见识。”周韦起哄道。

马骏有些不痛快:“周韦,你先干一杯,我再干三杯。”

周韦立马站起来,“咕咕咕”一杯啤酒喝下肚,把杯口向下翻转,一滴未漏。

“我喝三杯,你们随意。”马骏爽快道。

“好!”吴肚皮带头拍起掌。

“哇,咸蛋黄土豆丝、奶白鱼头汤、椒盐烤猪蹄,怎么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陈颖颖在一边惊叹道。

李勤奋偷偷笑着,心想点的就是你爱吃的。

“谁点的,这么用心?”何悦呵呵笑着。

“哎,有梦啊,你怎么知道陈颖颖喜欢吃这些菜。”吴肚皮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

“我也不知道,除了一些我爱吃的,都随便点的。”李有梦装作一副随意的样子。

“我看是有心的吧……”何悦扮着鬼脸。

“哇——哦——”周围传来一阵起哄声。

陈颖颖脸一下子红起来,心想,我和这个叫李有梦的又不熟,你们哪里看出来是有心的,得,我先吃个猪蹄。

胡丽突然站起来,俏皮地凑到李有梦面前:“你说我们三个女生中,谁最好看?”

李有梦脑子飞快旋转着,这……这可怎么说好,说得不好,未来胡丽会不会撕烂自己的嘴,不……不……不要怕,这次回来就是要勇敢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他吞了下喉结道:“胡……胡丽,你和何悦确实长得好看,但是我觉得陈颖颖和你们不一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望了一眼陈颖颖。

“什么不一样,说话贼眉鼠眼的,你就是喜欢上了人家的美色,哈哈哈……”胡丽打断道,随即发出一阵铃铛般笑声。

李勤奋心里嘀咕,胡丽,这可是你说的。他继续说道:“她……看上去就特别的傻。”

陈颖颖心想,这个李有梦真奇怪,平常不爱说话,一说话就语出惊人,靠,吃错药了。

“你才傻呢,我爸说我可聪明着。”陈颖颖一边啃着猪蹄一边不服道。

马骏举起酒杯,走到李有梦面前:“李有梦,讨论元旦晚会那次让我很不爽,我承认自己度量不大,有几次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这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看到陈颖颖,所有的不开心都烟消云散。李有梦道:“没关系马骏,那次我也激动了些。”他也仰头喝完一杯。

“好,爽快!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马骏拍拍李有梦的肩膀。他又把酒斟满,走到周韦面前:

“周韦,这杯我干了,以前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

周韦站起来,点点头,一饮而尽。

“颖颖,我敬你一杯,”胡丽走到陈颖颖面前,双手举起酒杯,“喝完我告诉你个秘密。”

是不是爆炸新闻?这可要好好听下,陈颖颖站起来,把杯倒满,跟着胡丽一饮而尽:“什么秘密呀,快说出来我听听。”

“我也要听。”吴肚皮端起酒杯,跑过来也一饮而尽。

“你八卦个什么劲,无聊。”胡丽皱眉道。

吴肚皮拍拍肚子道:“我肚子大,天生喜欢听秘密,天生喜欢保守秘密。”

胡丽白了吴肚皮一眼,迅速凑到陈颖颖耳边,轻声说道:“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说完胡丽回到了座位上。

啥?这算啥秘密,羡慕我,羡慕我什么?我比你高?比你吃得多?上学期期末成绩比你好?什么跟什么呀!陈颖颖一脸茫然。

马骏不知道胡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走到陈颖颖面前,对着她一饮而尽道:“班长我也和你说个秘密,”他一把推开吴肚皮,轻声道:“我向你道歉,因为我之前说过你的坏话。”

“班长,我也跟你说个秘密,”何悦端起酒杯走过来,也是一饮而尽,一把推开吴肚皮,轻声道:“对不起。”

还没等陈颖颖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有梦也端着酒杯过来,“班长,我也有个秘密告诉你。”

他凑过来道:“希望有一天,你能去趟迪士尼。”

迪士尼,我在高中时就一直心心念想的迪士尼,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柔,和平常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人?还有什么道歉,什么说我坏话,陈颖颖只觉得头痛,她委屈起来,看了大家一眼:“哎呀,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一个说羡慕我,还有说向我道歉,什么背后说了我坏话,还有一个说对不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他们在捉弄你,”吴肚皮揉揉肚子道,“饭前,大家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一致决定等你来了,在你身上来次‘大冒险’。”说完,吴肚皮用胳膊撞击一下周韦,“韦哥,你的大冒险是什么?”

周韦顿了顿,他笑呵呵地说:“颖颖同学,他们说得都是真的,哈哈哈。”

“你们太过分了,愚人节还没到,就开这么大的玩笑。哼,我也要参与进来,也要让你们体验下被捉弄的滋味。”陈颖颖撅起嘴道。

“好呀好呀,那我们现在玩真心话好不好?”吴肚皮大声道。

“好!”大家都同意了。

“班长,你先来。”吴肚皮道。

“好,我问李有梦同学,你……你来这里干什么?”陈颖颖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迪士尼,但想到这个问题会很唐突,而且在这里不适合,想来想去,她不知道问什么,觉得就这个先。

“读书啊。”

“不对,除了读书呢?”

“还想谈一场不会后悔的恋爱。”

“哇……”四周惊叫起来。

“那你打算和谁谈?”陈颖颖问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心跳得像兔八哥在西班牙斗牛场般那样快,她没想到自己怎么会对着一个陌生人问这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班长,你已经第二个问题了。”吴肚皮在一边提醒,“有梦有权利选择不答。”

“班长大人,你是不是喜欢李有梦?”胡丽凑过来叽叽喳喳问道。

“他没有王力宏帅,才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呢。”陈颖颖脸红道。

李有梦有些郁闷,同时暗自吁了一口气,因为他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好,下一个,轮到我了,我问班长,你在大学时绝对不能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吴肚皮问道,他总喜欢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嗯,谈恋爱,因为我爸爸跟我说,大学时还要以学习为主,不能谈恋爱。”陈颖颖道。她爸是重点大学毕业,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上个重点大学,既然高考失利了,但考研还有机会,以学业为重,大学里自然就不应该做这些严重分散学习精力的事。

难怪以前总感觉自己是陈颖颖的男闺蜜,不像是恋人,原来她就没打算把自己当恋人啊,这可怎么办?李勤奋有些迷茫。

“好吧,什么家长有这么过分的要求,太不近人情了。”胡丽在一边道。

李有梦听到后,尴尬地看了一眼胡丽,心想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小意哭着不想上画画班你还非要给他上,从小就什么事替他做主,还自认为为他好,其实是扼杀孩子的天性,你这和陈颖颖爸也没区别啊。

周韦的酒量最好,这从上厕所频率可以看出,在他已经喝到 6两白酒时,吴肚皮早就上吐下泻了六次,拄着椅子嘴里嘟囔着“千杯不醉”,马骏也出去了一趟,回来后看见周韦依然岿然坐着面不改色,他一贯敬佩豪爽的人,虽然周韦喜欢独来独往,老是和他过不去,但今天第一次喝酒,周韦来酒不拒又能泰然处之,心想周韦确实够大气,他鄙夷地看着旁边的李有梦,醉得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心里哼道,这屌丝。当然李有梦不胜酒力,在他感觉快醉的时候,李勤奋耍了个心眼,装醉趴着,想着保存实力送陈颖颖回去,虽然几个女生喝点红酒,但也早已脸颊发红,她们有的解开领子上的衣扣,有的双脚架在椅子上,八卦着班上和系里的见闻,什么系主任好色了,现在的学生会主席在追系里的团支部书记了、系里今年这学期要发展的学生党员会是谁啦云云,饭局俨然变成了 06政本班的情报交流中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饭局终于散了。周韦拎着吴肚皮回了寝室,马骏走路有些摇摆,依然强撑着坚持要送女生,陈颖颖说还要去系里做个三八活动的 ppt,李有梦自告奋勇说留下陪陈颖颖一起去。陈颖颖心想大哥得了吧,你可别走到女生寝室再让我送回来,但她真的很好奇李有梦这个男生怎么会这么懂他,看着他一如既往温柔的眼神,她忐忑地问道:

“喂李有梦,你到底行不行的?”

“当然可以。”李有梦自信道。

陈颖颖还是有些担心对方的状态,她大手一挥:“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再回走一趟。”

“哟,这么小瞧人呐,那我今天非送不可了。”李有梦挺起胸脯道。

“李有梦,你要是让我姐有什么闪失,我可要拿你是问。”胡丽醉醺醺地说了一句,跟着马骏走了。

南方 3月的风依然有些凛冽,两人走在操场上,听着不远处稀稀疏疏打篮球声,酒醒了不少。

“哎,颖颖啊,我好像还欠你一根棒棒糖呢。”李有梦含笑道,目光注视着远方,他不敢想象,这就是他和陈颖颖再次相聚时的场景,这么真实,这么寒……寒冷,但是他心里一团火热,是对生活重新燃起的熊熊烈火。

“李有梦同学,那个,我们其实并不熟,你可以不用叫得这么亲热吗?”陈颖颖小心问道,她感觉李有梦对自己很熟悉,但是相处起来,又很奇怪。

李有梦哈哈大笑起来:“没事,你会习惯的,你就当我有点傻好了。”

“你是神……”陈颖颖刚想把“神经病”完整说出来,又感觉这样不太礼貌,重新憋了回去,“神猜测哈,居然知道我想去迪士尼耍,我记得自己没和任何人说过。”

“因为我觉得我们很有缘,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就像我喜欢吃的菜,也是你喜欢吃的,还有我喜欢看漫画,我猜你也喜欢看漫画对不对?”

“是的,我超爱看《七龙珠》,”陈颖颖眼里放光,又狐疑道:“你怎么又知道了?”

“那当然了,我感觉你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想象力丰富的人都喜欢看漫画,比如周韦,他也喜欢看《七龙珠》《银魂》。”李有梦当然不能告诉陈颖颖他被十八年后的自己魂穿了,否则第二天说不准就被送进精神病院。

他说的是真的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陈颖颖心里琢磨着这事真不可思议,比柯南破案还不可思议。

“所以颖颖你知道吗?从我撞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熟悉的故人,我就特别喜欢你。”说出这句话时,李勤奋是下了决心的,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着,既然陈颖颖表示大学时不谈恋爱了,那自己就要把以前一直没说的这句话说出来,不让自己这辈子再遗憾了,不管以后和她变成什么,闺蜜也好,备胎也好,炮友也好……不对不对,怎么能和她成为炮友呢……啊炮友怎么了,炮友也有感情啊……不是,不要留着遗憾在自己将死的那一天,不要再体验每天被胡丽板着脸教训的那种窒息感。

喜欢我?陈颖颖酒完全醒了,完了,这人疯了,绝对疯了,我就说他是个疯子,我怎么会跟一个疯子在大晚上走在一起,好可怕。

“可是我不喜欢你……我……不是,我爸说,我不能在学校里恋爱。”陈颖颖道。

“谁一定要让你喜欢我了,我只是表达下此刻的感受而已。”李有梦笑嘻嘻道,完全没把陈颖颖的话放心上。

“哼,我也可以喜欢你的。”陈颖颖不服气道,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来上这么一句。

“那你喜欢呗。”

“我干吗要喜欢你,你长得又不帅。”陈颖颖嘟嘟嘴道,她的理想情人是王力宏那样的,李有梦长得矮不说,还是张娃娃脸,气质相差太大。

“哈哈,”李有梦自嘲起来,“对对,我长得是一般。”说完,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薄纱般月光泻下,在梧桐树影间婆娑跃动,他回过头看着后面的陈颖颖,用略显严肃又诚恳的语气说:“颖颖啊,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感觉困惑、错愕,我暂且也无法给你一个清晰的解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我绝对不是坏人,我所做的,对你也好,对我也好,都源于对一个幸福的未来的追求,让生命不再有遗憾,而是在美好的青春中变得开心、自由。”

“哦。”陈颖颖睁着大眼睛,心想说得这么正经,怎么像个 60年代的老干部似的,你咋不说,同志你好,我想认识下你。

“刚才听说今年这学期,系里最可能要发展的党员是隔壁法学班的林研。”看着陈颖颖愣在一边,李有梦转移了话题。

“是啊,林研上学期成绩是我们系第一,还是学生会办公室干事,人不但形象好,做事也特别老练,系里的领导老师表扬他都好几次了,外面沸沸扬扬的,说这次已经定好是他。”

“那你也想不想入党?”

“想啊,我的外公是一名共产党员,打过小日本和美国佬,我特别崇拜他,他希望我能像他一样入党,但这个东西光想有什么用,我可比不过人家。”陈颖颖道。

“不一定哦,结果还没出呢。”

“你有啥招儿?”

“这种事我能有什么招儿,就是想给你打打气嘛。”

陈颖颖白了他一眼:“谢谢您哈,我现在是走得越来越没力气了。”

李勤奋记得陈颖颖入党是在大二时期,大一那次的机会确实是输给了林研。陈颖颖将来要准备跨专业考研,入党有个条件就是学习成绩要保持在全班前三名,颖颖一定在大一大二花了很长时间学习专业课,好让自己成绩保持住,如果她能够在大一入党,那她在大二时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复习了,未来是不是就可以考更好的大学?把陈颖颖送到寝室后,李有梦登录到校园网内,用 vpn+漏扫工具+木马,黑了系主任电脑,查看入党资料。李勤奋感叹道,虽然游戏禁止了买彩票买房这些“短平快”的发家致富的方式,但允许运用未来学到的知识比如windows xp漏洞搞些后门操作,这多少令人欣慰。

刘老师的国家二级VF培训班在新学期 3月份如期举行。除了政法系政本班、马原班、法学班的同学外,还有经管系、机械系等其他院系同学报名,与李勤奋当时上课的情形相比,人数足足多了一倍。那时刘老师在两个教室上课,现在却有四个教室。上课的第一天,教室里的窗户被料峭的春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刘老师在 1号班上指着站在讲台上,略微有些驼背的李有梦道:

“同学们呐,我们这次培训与以往有所不同,不同之点在哪里呢?就是这位同学。这位叫李有梦的同学来给你们当助教,别看他刚读大一,还是文科班的,但是他已经考了计算机领域非常难的一个证书——国家软考的中级职称,这个在专业领域也是很难考的,足可以见这位同学水平之高。虽然李有梦同学目前还未取得我们这次考试的证书,但他已经非常熟悉包括VF在内的如C++、java、SQL等流行语言,有他给大家当助教,相信我们这次培训班一定能取得非常好的成绩!”

说完,刘老师让李有梦到 2号、3号、4号教室溜达一圈,打个照面。看到同学们投来一个又一个羡慕的目光,特别是在 2号教室发现陈颖颖注视着自己时,李有梦的心里甜蜜蜜的。

上课期间,李有梦坐在自己位子上认真听讲,课后,他就忙起来了。同学们会提出各类问题,有些是VF本身的,中文的冒号和英文的冒号分不出来,有些是鼠标不灵敏的,那时大家用的还是机械鼠标,久了里面滚球容易积累污垢,需要清理下才能流畅滑动,还有些是电脑本身的,有课都上完了还说电脑开不起来的,一问原来是上课前怕耽误学习,共享隔壁的屏幕了。现在的电脑很少开不了机,以前主要是因为灰尘多,内存沾灰就罢工,常常会发出特殊的响声,刘老师一般喜欢把内存条拔出来时,“呸”一声,用沾满唾沫的手指擦一下金手指,再插进去就开机了。李有梦看了觉得不太卫生,经常让同学们给他一点橡皮擦或矿泉水。这样一通弄下来,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叫李有梦的人,不但计算机语言学得好,还会修电脑。电脑坏了,大家纷纷找他到宿舍帮忙,男女不限,院系不限,年级不限,连政法系的老师都听说了,班主任那姓孙的老师因为看片被病毒感染过几次office文件,找到李有梦后就轻松恢复。

李有梦在培训班辅导时注意到那个叫林研的瘦小男生。林研留着一头三七分,四四方方坐在 3号教室中,永远专注着前方屏幕,很少提问题,但是模拟考总是又快又准确。

李有梦跑到陈颖颖位子边,搬了条凳子坐下。

“哎颖颖,我看到林研也过来了,他怎么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陈颖颖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难道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再说了,男生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是很正常,就你这么爱八卦。”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是不是可以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这样让他的心思从某些地方转移下,比如入党……”

陈颖颖上下打量了他,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道:“李有梦啊李有梦,想不到你平时看上去挺本分一人,居然喜欢出这种歪门邪道的点子,先不要说人家现在有没有,万一有了女朋友后更加热爱学习呢,你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嘛。”

是啊,自己在陈颖颖面前,脑子灵活,怎么在胡丽还有其他人面前,怎么就是一潭死水呢?

“女朋友肯定没有。我们给他找个特别喜欢玩,不爱学习的女孩子,带着他出去浪,消耗掉学习斗志。”

“哈哈哈,你不知道吧,他的高考成绩是足以进入重点大学的,只是家里人不同意去外地,他气不过才报考了我们学校,人家的志愿是要考研的,你能把他学习的斗志耗掉吧,我觉得你李有梦可没这本事。”陈颖颖轻轻地拍了拍李有梦的手臂,然后转头到另一边,意思是说,兄弟,别傻了,收手吧。

“咱们试试吧,我跟你说,坐在他边上经管系有个女生,打扮得特别洋气,而且因为林研教过她几次练习,对林研也很有好感,曾经下课时问我林研的一些情况。”其实更具体一点的是,林研大三时曾经为了这个女生和校外的据说是这女生的另外一个道上混的男朋友打架,差点被开除。如果自己能够现在促成这段姻缘,那么林研以后也不会有被开除风险了,一箭双雕,对,简直是一箭双雕。

李有梦继续神秘道:“像他这样的好学生,一般对这种校啦啦队式的女生没什么抵抗力的,如果抵抗住,那他也算是经受住了组织的考验。”

陈颖颖哈哈笑起来,推了一把李有梦:“哟哟。就你这样,还能代表组织!”完了,她顿了顿,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像他这样成绩好的男生,经受不住那些外向的、热情的女生的追求的?”

这个道理是结了婚后,胡丽告诉他的,以胡丽的天生姿色,加上她读书时喜欢和男孩子打成一片的成长阅历,做李有梦的恋爱导师可以说绰绰有余。不过李有梦可不能告诉陈颖颖事实,他随口说道:“这是我的EX女友告诉我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呀,李有梦,你还有X女友的啊,现在已经谈了多少个了,26个字母刚谈完吗?”陈颖颖心想,这个李有梦,这大尾巴狼,难怪初次见面,就对我制造一些好感,果然是有套路的,我得看好自己了,坚持守身如玉,可不能对不起我可怜的老爸呀。

“不是,不是,那个是前女友,E——X——前,不过她吧,可爱教训人了,我可实在受不了。”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望了附近的胡丽一眼。

“看什么!”胡丽发现李有梦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怒怼道。李有梦赶紧低下头。

“哦。”陈颖颖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心想,哼,鬼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

“不过就算林研放弃入党,我也不一定有机会,比我优秀的人还有很多,其他班的不说,我们班就好几个。”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素质过硬,思想端正,心中对党充满向往,就肯定会在未来不久入党的。”李有梦看过系支部的文件,目前确定的重点培养对象有三个,林研,陈颖颖,还有胡丽。林研如果放弃了,那胡丽在李勤奋的记忆中,大二时是输给陈颖颖的,所以关键是林研肯放弃。

“这是对我的打气吗?”陈颖颖问道。

“嗯嗯。”李有梦点点头。

“谢谢您呐。”陈颖颖大手拍了拍李有梦的肩膀。

接下来,为提高机试成绩,刘老师决定开展 1V 1帮扶,一个好的学生带一个差的学生。由于李有梦比较了解同学们情况,这事就具体落到他头上。李有梦把林研,和那个经管系女生编成一组。没过多久,这个叫婷婷的女生就主动追到了林研,又没过多久,林研开始喜欢上了打游戏、抽烟、打台球等各类活动,用他自己的话说,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不是父母规定的、行尸走肉般的人生。最令李有梦不可思议的是,林研居然纹身了,而学校里是明确规定的,纹身不允许入党。

“林研,你……你怎么纹身了?”李有梦小心问道。

“好看吗?”婷婷缠着林研纹身的那只手,幸福地问道,“为我纹的,是我的生肖。”

李有梦定睛一看那手臂,原来是一只粉色的小兔兔。

“这……好像不太好吧。”李有梦脱口而出,他有一丝罪恶感。

“有什么不太好的,我又不是上军校,学校不会开除我的。”林研大声喊道。

“哦哦,行行行,你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李有梦往后退了几步。

“我大声又怎么了,这是我的自由,懂吗,自由!”林研有些生气道,似乎他不太喜欢别人对他的纹身有看法。

“小李老师,你别介意,昨天弄的,他第一次,有些激动。”婷婷在一边解释。

过了几天,系里党支部召开会议,公布了发展对象的初步人选,名单上只有陈颖颖和胡丽两个人,最终是哪一个,从这两个人中选出。

接下来就是班级满意度测评、个别同学谈话、征求班主任、辅导员意见,重点是征求班主任、辅导员的意见,政本班的班主任和辅导员是同一人,据说胡丽也在和系领导拉关系,这个该怎么办好?李有梦在脑海里思索着,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第4章 这一天晚上刘老师上完课,李有梦按照惯例在每个教室溜达,有同学举手,他就要过去看看是计算机出了问题,还是刚才上课的内容没有理解。李有梦转到 2号教室陈颖颖边上,看她正盯着屏幕做题,像往常一样搬了条凳子道:“颖颖,上次你让我下的 mp3都好了,给你,还有,这有些草莓味的棒棒糖。”

“哦,谢谢啊,都是些什么歌?”陈颖颖拿着 mp3看了看,把糖分给胡丽他们吃。

“王力宏的,陶喆的,还有可米小子的,所有专辑,都是你爱听的。”

“不会吧,这么多,有梦你从哪里下的呀?”吴肚皮在一边不解地问,“我在百度里只找到几首热门的。”

“Verycd呀,还有一些 bt种子。”李有梦心想,那个年代真好,啥东西都能免费下载,现在迅雷真是一点用都没了,什么资源一下载就提示违规。

“要不帮我也下下呗。”吴肚皮拿出 mp3,笑嘻嘻道:“我喜欢听女生宿舍的,还有梁静茹。”

“吴肚皮你凑啥热闹啊,人家是专门给班长大人下的。”马骏在一边起哄道。

“就是啊,除非你立刻变成女的。”胡丽笑哈哈道。

“还要长得和颖颖差不多。”后面的何悦也凑过来道,“不对,比颖颖更漂亮才有竞争力。”

“哎呀,你们别拿我寻开心了,”陈颖颖的脸红起来,“他爱给谁就给谁下,关我什么事。”

“吴杜平你把 mp3给我。还有谁要下的?”李有梦环视道。

“我我我,”何悦急忙拿出 mp3:“潘玮柏的,还有小猪罗志祥的。”

“好的,明天周末,你们来机房练习时来拿。”李有梦道。

晚上下课后,李有梦收拾教室椅凳,关闭电源,他见陈颖颖像往常一样做着练习,直到最后熄灯离去。

“还不走啊,明天周六机房开门的,也可以过来练习。”李有梦道。

“嗯,把这道题做完。”陈颖颖全神贯注道。

“好啦,终于结束了。”不一会儿,陈颖颖开心地说道,她伸了下懒腰道:“李有梦,真有你的,把林研给教坏了。”

“嗐,我可没教坏他,是他自己没有经受住组织的考验。”李有梦拿着拖把骄傲地冲陈颖颖笑道。

“得了吧,你算哪门子的组织,可别玷污了组织这两个字。”陈颖颖道。

“哈哈,其实我是外貌协会的,比如说你吧,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看。”

“无聊,老子当然好看了,还要你说。”

“请我吃顿饭,感谢下我。”李有梦开玩笑道。

“不要,我又没求你帮我……不过吧,看在你尽心尽力辅导我学 VF的份上,等考试结束后,给你带杯烧仙草。”

第二天机房里稀稀疏疏来了些同学过来练习,也有些像胡丽、马骏这样的,过来一下又走的,说是系团委有五四活动要谋划,陈颖颖和吴肚皮在教室里练习。

“香港回归 10周年之际赠港两只大熊猫。”吴肚皮看着屏幕慢悠悠地念出了一条新闻。

“熊猫?”李勤奋突然一激灵,他想起来现在是 2007年的 3月份,那年出现了一种熊猫烧香的病毒,传播速度非常快,短短十几分钟就在机房里蔓延,所有被感染的 office文件、可执行文件变成了熊猫烧三根香敬拜的图标,很多人的重要文件没有及时备份,再也打不开,电脑、网络也陷入了瘫痪,无法正常运行,当时刘老师花了一天一夜时间,才重装好新系统。李有梦想,乘着病毒还没有入侵必须得写个专杀工具预防和检测出来,这个虽然可以对着现在已经透出来的技术一个代码敲出来,但也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来编译、调试。正当李有梦开始编写代码时,机房里有人高声喊道:

“哎呀,我的文件打不开了。”

李有梦凑过去一看,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只见屏幕中赫然出现了一个熊猫烧香的图标。

完了,肯定来不及了,快快,让大伙儿断网,不要再插入 U盘了。

他嘱咐陈颖颖、吴肚皮把自己的,边上同学的网立刻断掉,然后飞快地跑到其他教室去。

中午时,胡丽和马骏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胡丽刚坐下,一看到自己的电脑屏幕,突然大惊失色。

“谁把我电脑的网线拔掉的!”她喊道。

糟了,刚才拔网线时光看主机忘记看屏幕了,陈颖颖倒吸一口气,是不是胡丽什么东西没有下载完?她停下手中的键盘想着,讪讪笑道:“是我拔的,刚李有梦说电脑要中一种很厉害的病毒,让我们把网络关掉,我……”

“你拔的?”胡丽打断了话,朝陈颖颖瞪起眼睛,暴跳如雷道:“陈颖颖,你是故意的吧,你没看见屏幕上王皓学姐正在用 QQ给我发入党的资料吗?这个入党资料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磨了她很久才发给我看的。系里就一个入党名额,陈颖颖你是不是想刚好借这个机会让我看不到,就你和我竞争,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踢下去,好让你成功入选对不对?平常我看你人蛮坦率的,没想到关键时刻你果然是个阴险的小人!”

我他妈的太委屈了,什么入党资料,我拔网线时是在主机上拔的,当时情况那么急,压根就没看屏幕啊!陈颖颖很想辩解一下,但她看见胡丽急得都快哭了,只轻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难道做错事说声对不起就好了吗?”胡丽继续吼道,“那要法律干吗?要警察干吗?”马骏和边上的同学见状都凑过来,宽慰胡丽。

“丽丽,你看能不能和学姐再说下,重发一遍。”吴肚皮在一边劝道。

“怎么可能?她说只发我一次的。”说着,胡丽把网线重新插好,再 QQ上点了半天,始终没找到重发的按钮,看来学姐用的是直接发送,不是离线的。

“啊呀,我的文件,这里面有我的照片,本学期、上学期的所有活动资料,怎么都打不开了。”胡丽突然又失声叫起来,原来刚插上网线后,熊猫烧香病毒就通过网络传播到了电脑上,插在电脑上的 U盘上所有文件都被感染了。

“染上病毒了,熊猫烧香,听说这个病毒感染后,文件就没了,怎么修复都打不开。”人群里有人说道。真是祸不单行,胡丽听得腿都软了,抽搭起来。马骏推了下那个人,瞪了一眼,示意他闭嘴。

“怎么了?”听到喊叫声,李有梦从外头赶过来。

“那个……胡丽的电脑文件中毒了。”陈颖颖在一旁小心说道。

“文件是在哪儿?”李有梦问道。

“U盘里。”

“没事没事,胡丽,你把 U盘给我,下午给你恢复过来。”李有梦道。

“真的吗?”胡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场面了。”李有梦得意道。

“那你能把这个 QQ传送文件恢复传播吗?”胡丽进一步问道。

李有梦摆摆手:“额……这个就不行了,点对点传送的,再厉害的电脑高手也需要邀请对方发起才能完成。”

“好吧。”胡丽叹口气道。

整个下午,胡丽在机房里都无精打采的,但她感觉自己特别焦虑,觉得跟着这个陈颖颖真的事事都不顺,她把位子挪到了何悦的右边,这样就可以和丧门星隔得远远的。

突然,胡丽的眼睛感觉到正前方视野中,屏幕里王皓学姐又发起了一次文件传送,她激动地胡乱按鼠标,接收到了文件。

“谢谢学姐。”胡丽答道。

“不客气,你谢谢陈颖颖吧,本来不打算发了,我这个小老乡一直在电话里求我,发吧发吧。”王皓学姐在 QQ里回道。

胡丽望了陈颖颖一眼,她正做着习题,似乎还不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

傍晚时,李有梦把 U盘还给了胡丽,他揉着已泛红的眼睛道:“你看看,是不是都恢复了?”

“是的,太谢谢你了。”胡丽又一次激动起来,她指了指李有梦的眼睛:“李有梦,你这眼睛怎么了?”

“哦,这中午没休息,盯着电脑时间太长了,没大事。”

“真的再次感谢,李有梦,你真是一个好人。”

“没事没事。”

李勤奋心想,哈哈,给我发好人卡,那你以后应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李勤奋记得当初是胡丽先追的自己,但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呢,算了,她也没说过。

李有梦又递给陈颖颖一个 U盘:“班长大人,这个 U盘集合了熊猫烧香扥近期流行的专杀工具,如果你发现哪个老师电脑中毒了或者电脑慢了,就插入 U盘,自动执行,既可以杀毒,也可以恢复各类办公文档。”其实这个 U盘还集成了未来 4年出现的各类病毒木马恶意软件插件专杀、卸载工具,一插进去,系统里各类妖魔鬼怪全部杀光,还自带一键清理功能,让 00年代的十几 G的小 C盘秒瘦身。

“哇,你果然是电脑高手。”陈颖颖赞叹道。

“还用说,本人可是电脑小王子。”

“你咋这么不要脸呢,王子殿下。”陈颖颖忍不住讥讽道。

也就在你面前会这样吧,李有梦在内心感叹。

晚上结束前,胡丽和何悦打了声招呼,又把位子挪回陈颖颖右边,看着陈颖颖像往常一样自顾自地走了,小心翼翼地跟上。

走出教学楼门口,陈颖颖感觉后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发现低着头踢脚的胡丽。

“胡丽?你怎么在我后面?还以为撞上抢劫的了,吓我一跳……”陈颖颖道。

胡丽满脸笑容地迎上来:“颖颖,中午的事不好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看来是胡丽准备和自己道歉了,她赶紧拍拍胡丽的肩膀:“没事没事,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你怎么脾气这么好,我这么凶你都不生气。”

“哈哈,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老师家长都夸我,谁跟我犯倔都不急,可能是跟我爸学的吧,他也是一个整天笑眯眯的人。”

“颖颖,王皓学姐有没有……把入党资料也发你一份呀?”胡丽缓缓问道。

“没有呀。”陈颖颖一头雾水,发我干吗?

“那你不想入党吗?”

“想呀。”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资料包里面有很多思想汇报,还有系里支部一些过往不成文的入党规定,是历届学长学姐凝结了血与汗总结出来的经验,很宝贵的。”

“可是我觉得这些并不重要,我觉得吧,入党是一种荣誉,是组织对我追求进步,追求理想的肯定,能入最好,入不了也没关系啊,还可以继续努力。”

“像你这样的入党动机纯粹的人已经不多了,有蛮多都是为了考公务员,考老师,我们班这种情况就有很多。你敢说你入党不是为了考公考编吗?”

“不是啊,我从小崇拜我外公,他是一名共产党员,我入党是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现在能入也好,不能入以后也有可能。”

“那你就没想过,入了党对考公务员很有帮助吗?”

“也许有的吧,但我不打算考公,我想考研,我爸说的。”

“啊,那你为什么要当学生会、班里的干部,还有成绩这么好,还有学这没用的 VF呀?”胡丽惊诧道,问了一连串问题。

“喜欢呗,我从小就喜欢和人打交道,当干部要做事情呀,做事情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大家一起玩了吗?而且我也喜欢学习,至于 VF吧,我蛮喜欢我们计算机老师的,他大大的肚子,圆圆的脑袋,说话又很搞笑,听他上课蛮有意思的。而且,VF也是一门编程语言,多学学,以后也有可能用得着的嘛。”

胡丽听得目瞪口呆,在她看来,大学里做每件事都要有意义,这种意义不是说为了玩,为了当前的某种追求的状态,而是为了未来的前途,要谋划好现在的事情,找工作,找男朋友,都是为了将来。所以她的内心始终都有一股焦虑感,总感觉从现在到将来之间并不是直线的,而是弯弯曲曲的,有时候她想控制,难以控制。而眼前的陈颖颖,似乎不太关注未来的事,只是觉得目前喜欢了,好玩了,有趣了,就够了。

“看来我和你不一样,我来这里是有明确目标的。”胡丽道。

“我也有目标,考研。”

“那你会焦虑吗?”

陈颖颖挺起腰杆,一手叉腰,一手冲胡丽摆摆手:“NoNoNo,我一定能考上的。”

哪里来的自信呀,胡丽低着头,小声郁闷道。

两人走到离宿舍楼不到十米时,胡丽放慢脚步,在靠近一棵榆树下,伫立着一个方形旧衣回收箱,上头是一个宽大的投递口,镀着一层浅白色,箱体下方用墨绿色油漆涂上,点缀着“衣物回收,温暖他人”八个字,并预留了一排手机号码。大一的学生经常把军训后的衣服塞入里头,也不知道这些衣服最终流向西部还是非洲。胡丽有时好奇会把脑袋探入投递口看看有些什么衣服,比如说这次,当她情不自禁地翻出一件大概九成新的灯笼连衣裙时,不禁啧啧感叹又是哪个富二代把这么好看的衣服塞进去的。

不巧的是,这件衣服是陈颖颖前几天丢的,一同丢下去的,还有几件碎花裙和亮片衬衫,都被胡丽翻了出来。

“你看,这件是不是挺适合我的,刚好我胸大,穿出去可以不那么明显,”胡丽双手把一件蓝色碎花衬衣比划在胸前,“好看吗?”

“好看,是真美。”陈颖颖看了看,啧啧赞叹道。

“你说这些衣服丢掉多可惜呀,还不如送给我呢。”胡丽道。

“也许她觉得穿这些碎花啊,印花啊,亮片啊,太娘了吧。”陈颖颖尴尬道。

“哈哈哈,”胡丽尖锐地笑起来,“她是女的,还怕娘啊。”

“我就是这样的人,比起那些艳丽皮草,更喜欢白T、衬衫、牛仔、卫衣、球衣,越简单越好。”

“好中性啊。”

胡丽放下衣服,单手握拳叉腰,摆出电视里模特的造型,俯身注视着陈颖颖,眉毛上扬:“颖颖你不会是那个吧……”

“什么那个吧,哦!”陈颖颖恍然大悟,竖起娥眉,堆起粉嫩拳头,朝胡丽挥去,“胡丽!”

“啊~陈颖颖打人了,救命啊!”胡丽哈哈大笑,一路喊着,小跑到寝室,后面追着怒气冲冲的陈颖颖。

星期天下午,李有梦又和往常一样回到家,看见老爸正在桌子上吃着面条,他刚干完活。

“有梦啊,你帮爸爸看看怎么这手机怎么又要停机了,20块钱话费冲下来还不到几天。”李川国一边咀嚼一边把手机递给他。

“哎,你定动感地带干吗呀,用神州行就行了。”李有梦打了客服电话后埋怨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动感地带,店里的小姑娘给我办的。”

“我给你调回来了,你最近有没有抽烟?”

“烟还是要抽一下的,不然心烦,你看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想也得去想的,你不要每次回来都问我这个事,哎你这娃,怎么管得这么紧,还有那个什么肺癌晚期的照片,打出来给我看什么呢,那个肺又黑又红,像地里露天厕所里的大便一样。”

“那些都是真的,抽烟就是要得肺癌,你要多小心点,一定要坚持下去,以后都不要抽了。”李有梦一字一句道。他真的无法想象父亲走的那天会怎样的,虽然父辈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但不能因为抽烟抽的吧,应该自然的生老病死才对。

“好啦好啦,你要说这些也说了,没有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爸,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这次来他想找父亲商量下 CCNP考试的事,天杀的 CCNP认证考一次要 700美金,折合人民币 4000多元,在李勤奋的大学时代绝对是一笔巨额的数值,巨大到李勤奋想放弃这次考试,可是其他认证的考试费用同样也很贵,李勤奋很纠结。

“啥事你说嘛。”

“你……你手上还有多少钱啊?”

“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学校里要收钱啊?”李川国关心道。

“不是,你就告诉我,你现在手上还有多少钱?”

“3000多点,你也知道我一个月打工 1000多点,500块给你生活费,其他的存着等新学期给你交学费,你有啥事啊,你不用担心啊,真缺钱爸爸会出去借的,你老爸我这张老脸还是有点用的。”

“我……我想参加一次考试,这个考试报名费很贵,要 4000多。”李有梦吞吞吐吐道。

李川国一下子站了起来:“娃啊,什么考试这么贵呀,非考不可的吗?”

“这是一个计算机考试,国外一家权威的公司组织的,考过去之后就可以拿到证。有了这个证,以后出去找计算机方面工作就可以一年挣好多钱,大概有 10万光景。”

李有梦发现李川国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大声吼道:“谁叫你以后做计算机的?”

“为什么呀,为什么以前选什么专业要听你的,以后做什么工作也要听你的,我喜欢计算机,我想做计算机的工作,难道我就不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吗?”看见李川国凶巴巴的样子,李有梦也有点委屈,他抱怨道。

李川国点开一支烟,吸了一口后,长长地呼出一串浓烟:“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你妈在你 2岁时就走了……我们周围的那些邻居们,哎……我跟他们有些过节……”

“不会呀,王叔李伯张婶他们……从小对我都挺好的,我回来几次,都看到你跟他们经常坐在石凳上聊天,他们怎么会欺负我们家呢?”

“你过来。”李川国手一挥,示意他来到东边厨房。

李川国走到厨房中间,抬起头,看见上头破碎的瓦混杂着尿素袋编织起来的屋顶:“这个厨房是你爷爷手上的,解放前造的泥瓦房,每到下雨就漏水,瓦匠过来说补不好了,你读小学时爸爸身体好还没生病,家里有点钱想重新建一个新的厨房,我们后面的老王就过来了,说你要盖新房子可以,但是要把整体墙体往里面缩 5寸,这样他的儿子过年可以开车开进来了。”

“凭什么呀,凭什么让我们缩这么多?”李有梦脱口而出。

“我没同意,老王就不让造。”

“不会吧,这样我们就不能造了?”李有梦惊讶道。

“你可以造啊,你一造他们说这样会影响到风水。你拆了他们就到村里闹,到镇里闹。”

“那村里,镇里都听他们的吗?”

“村里镇里会劝我们各让一步,镇里还说农村里造房子要四邻同意才能建的,不然手续就办不下来。我当时不懂,问镇上的人都是爱理不理的,讲也讲不清楚,也不知道到底该问谁好。后来,上面的瓦掀了一半又贴回去了。”

“啊?当时如果有个人在政府里上班就好了,把政策问问清楚,还可以帮忙协调下也说不定。”李有梦情不自禁道。

接着,李川国又带李有梦去了西边的院子边上,告诉他隔壁的李伯造房子打地基时,越过了边界线两尺,等李川国发现时墙体已经砌上去了。

“我们家就这个情况,上面问不到人,村干部又和稀泥,这事也就过去了。”李川国继续吐了一口烟。

“那些干部不合伙起来欺负我们已经算不错了。”李有梦感叹道。

李川国又把李有梦带到村外的田地里,指着一块四四方方地说道:“这块地本来是我们的,可是当年在分地时,你爷爷不认识字,稀里糊涂地划给了我们前面的老方家。”

“但是我不懂,平常看你跟邻居们也是有说有笑的啊?”李有梦道,心想以前待在家里感觉是岁月静好,现在看起来真是四面楚歌,别看农村表面上大家和和睦睦,其实也是暗流涌动。

“我在你小学生病的那次,得急性胰腺炎,当时医院里没医生,是西边的王叔叔托关系找了个朋友开刀的。我住院的时候,你在李伯伯家待了几天,他们给你烧饭吃,还记得吗?”

李有梦想起来了,他读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得了急性胰腺炎送去医院,当时是晚上 7点多,开刀的医生有事不在,情况非常危急,在医院刚好碰到在工地里摔伤住院的王叔叔,他在医院里打了一个朋友的电话,托这个人找到另一个医生赶过来,才给自己的父亲开刀动了手术。父亲住院的一个多月里,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那段时间,他的吃喝都在李伯伯家。等父亲回来后,把仅剩的一些钱当做饭票还给了李伯伯,还买了当年很流行的龙牡壮骨颗粒送给王奶奶。

“既然邻居们都帮助过我们,那我们也不应该记仇。”李有梦对着这块正方形农田道,心想农村的关系确实很复杂。

“娃啊,这事一码归一码,而且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也不是记仇的人。你现在长大了,以前担心影响你学习我没说,现在告诉你了,是想让你知道,其实农村的事很复杂,像你爸这种穷出身的,又比较直的人,在农村里真要发生点事情,如果外头没有人来帮你,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家还算好的,有些农户被什么村干部、邻居弄得更过分,这不是因为我本分哩,我一喝醉酒脾气就很冲,胆子很大,什么事都敢干,大家在这个时候有些怕我。但喝酒总归不是一个办法啊。”

李有梦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父亲总是爱喝酒,一喝酒就要出去闹事。从这一点看,李有梦和他爸是挺像的,忍不住的时候就会大发脾气,摧枯拉朽般,让周围的人心惊胆颤,唯一不同的是,这个觉醒技李川国需要酒来激发,而李有梦,或者是李勤奋则是在被别人憋屈到忍无可忍时并且坚信自己特别有理时才会爆发。

“所以你就想让我考公务员,这样在农村里真发生什么事,我就可以作为外面的人来帮忙了。”李有梦道。

李川国点点头:“这也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等你以后年纪大了,城里住得腻了,回到村里住,也住得舒心。”

“可是我不喜欢公务员这份工作,我觉得很枯燥,而且以后我要出去,到上海,到BJ去,不想回到农村住了。”李有梦反感道。

“你要到哪?”李川国一下子怔住。

“不……不是,”李有梦语无伦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等我到了大城市后,赚大钱了,我就把你接过来,我们爷俩一起住,农村有什么好的,这么复杂,谁稀罕住。”

“你赚个屁大钱,”李川国正色道,“你从小就胆子小,不是赚大钱的命,农村怎么了,农村就是我的根,我跟你说,管你以后怎样,我都不会跟你去其他地方,我就待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听到李川国贬低自己,李有梦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那你自己想好了,钱你到底给不给的?”

“不给,而且我也没这么多钱,你以为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李川国怒吼道。

“不给我自己挣钱,我就告诉你了,这个公务员我是不会考的!”说完,李有梦甩身就走,留下刘父一脸怒气地待在田中。

李勤奋摘下 VR装备,快速关闭游戏,一拳狠狠地砸在书桌上:“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选择自己的未来,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不过没钱怎么办?大学里能赚钱的项目有勤工俭学、家教、学校后街送外卖,但都来钱慢。对啊,我可以借助 github+大模型,“轮子”多,在威客上接点私活,有些报酬还蛮高。李勤奋感觉这条路还行。

躺在座椅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看看胡丽还没回来,他又进入游戏,这次是回放模式,快进到李有梦和周韦下课后捧起书往图书馆走去时,想到很久没看到周韦了,放慢了节奏。

只见周韦淡淡道:“老弟,最近在看什么书?”

李有梦道:“最近忙 VF考试,没看啥。你看了啥书?”

“我最近在看《梦的解析》,还有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

“怎么研究心理学了?”

“呵呵,都看看,有好处。”

“韦哥,我刚好昨天做了个梦,你帮我分析分析。”

“你怎么了?”

“我昨天梦见自己进入一片黑暗中,然后在不远处看见有个人举着自己的遗像,你说这代表什么?”

周韦不吭声,低头想了想,缓缓道:“你最近是不是和家里人闹别扭了?”

“你怎么知道?”李有梦吃惊道。

“所有的梦都是愿望的满足。人有生和死的本能,你看到自己遗照说明你潜意识里认为亲人希望看到你死亡,那不就是因为你觉得你和家里人之间有很深的矛盾。”

李有梦点点头,把自己和父亲的冲突告诉了周韦。

“你说说看,凭什么我将来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个我可无法评理,”周韦道,“但我觉得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们有一天总要好好谈谈的,不然就是一道不定时发作起来的疤。”

“说起来,从小到大,这也是我第一次敢这么顶撞的,以前他可凶了,我很怕他。现在可能他变老了,我就有脾气了。”

“呵呵。”周韦笑道。

“韦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韦道。两人走进了图书馆,等电梯的时候,周韦顿了顿,又说:“这个心结,你和自己和解,或者和你爸和解,总要和解,不然没得搞。”

“我最近不想去找他,看见他心里就烦。”李有梦道。

“看好你。”周韦道。

第二天早上,李勤奋翻了半天,发现自己房间里并没有出现 CCNP证书,看来,19岁的自己如果没有资源,没有开窍,未来的生活依然翻不起一丝波澜。如果这个时候游戏进不去了,那半年多的时光也只不过是一场灵光乍现的狂欢罢了。

他有些泄气,走到单位办公室上班,刚准备泡茶,小蔡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李哥,想问下数据编目的事怎么样了?”

李有梦放下茶杯道:“不是说周五吗,还有三天吧。”

“也不是我急,是马处急,他急着给赵局,想尽快看到编目后数据调用的情况,你也知道,编目要数据局那帮人审核好几天的。”

李勤奋一听感觉不对劲,他脸对着桌子自言自语道:“这事也没说一定是我做啊。”

“哎其实这也没办法,单位里除了你也没人懂这个数据编目了,我跟马处也汇报过,他说让你来先接一下。”小蔡小声道,似乎怕激起李勤奋的反感。

“我来?我可来不了,这活很难干的,而且我没有数据管理的基础,只是懂一点计算机而已,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李勤奋不满道。

“那谁叫您是我们单位唯二懂计算机的,像我们这些学经济的,中文的都不懂这个,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小蔡赔笑道。

“我也是略懂啊,本质上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文科生。”李勤奋大声道,心想你们还真会找理由,不就看我好说话吗?

“那不能啊,”小蔡甜甜地笑道,“您可是有网工证的人,都说很厉害了。”

“这是两回事,那个是计算机网络,这个是数据管理,是不同领域的。”李勤奋辩解道。

小蔡摆出苦瓜脸道:“反正领导都定下来了,我也很难做哎,这个给江市长的汇报我负责的,其他材料都好了,就差这个数据调用了,如果这个地方出了差错,赵局肯定是要发火的。”

赵局管人事的,这次中层竞聘就是他谋划的,小蔡这时搬出这尊大佛,李勤奋心想,行啊,连你小蔡都会对我来先软后硬这一套了,难道我就吃这一套吗?这块工作怎么就是我的了?局里班子没跟他说,马骏也不跟他,这是小事吗,如果是小事老吴怎么就受不了走了呢,无非是看我李勤奋一直好说话,派个小蔡就可以打发,这次我偏不。

李勤奋叹了口气,不一会儿,他缓缓道:“小蔡啊,这个事情吧因为要和江市长汇报,是关系到局里的一桩大事,你也知道我这人一直服从组织的领导……”

听到这句话时,小蔡心想,大哥啊,该你的就是你的,怎么每次你都这么别扭,你看最后你不也是接下来这活了。他面露喜色:“我就知道李哥你一直是个讲大局,高风亮节的人。”

“那我就要先问问马骏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做这个事,他到底清不清楚这里面牵涉到的复杂点和风险点的。”说着,他迈开步,准备往马骏办公室走去、

“哎哎哎,等等,”见李勤奋突然转了个 180度大弯,小蔡有点不懂,好在他及时拦住了李勤奋:“你不用找他了,马处今天下乡了,不在单位。”

“哦,那等他回来再说吧。”李勤奋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拿起热水壶开始泡茶。

“李哥,你这……这样不好,有人会在背后议论,说你是刺头的。”小蔡笑里藏刀道。

“谁说我是刺头的,让他出来!”李勤奋大声说道。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时间越来越紧,连赵局都催得很急,实在不行我也只能和赵局说了。”说完小蔡怔怔地斜视着李勤奋。

“我还是那句话,这事工作量大,复杂有风险,我压力大,没法干。”李勤奋喝着水道。

“我也没办法,实在找不到能编目的人,李哥,你再考虑考虑下吧。”说完,小蔡走出了办公室,心想,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下午上厕所时,李勤奋碰到了马骏,马骏仰着头,面无表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马骏回到办公室,李勤奋走了进来,他冒冒失失地说道:“马骏,我问你,老吴走了为什么要把他的工作给我?我做不了的。”

“李勤奋你有病吧,在机关里有你这么和领导说话的吗?直呼其名!我提醒你啊,要不是看在同学一场,我接下来就要好好收拾你了,劝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马骏整理了下自己的行政夹克,指着李勤奋喊道,心想你个老屌丝,老喜欢这么横冲直撞,总有你倒霉的那天。

“老吴手上的事局里还没定给谁,你急什么?”马骏继续说道。

“小蔡都跟我说了,说我管项目的,和数据关联很高,你定好了给我做,这事很复杂,我接下来会很有压力,做不了的。”

“小蔡跟我说赵局给江市长的一个汇报材料要用到惠企政策数据调用情况,老吴不在,我说你先找李勤奋让他先做一下,我没说让你接老吴的活。”

“那我这次做了,以后不都是我的了,局里都喜欢这样的套路,先接起来,以后就是你的了,我身上都被加了很多活。”李勤奋忿忿道。

“数据管理是件很复杂又有风险的事情,这个我也清楚的,老吴手上的活到底给谁做,会由赵局找其他领导班子沟通协调好定下来的。而且,赵局的那个汇报,惠企这一块有数据调用支撑最好,没有相关工作成效在材料也体现得很扎实,很生动,这是属于锦上添花的。”

“不是,我从小蔡听到的是,这个数据编目是非编不可的。”

“人家小蔡多上进啊,工作想要做到 100%完美,跟你这老油条可以比吗?”马骏不满道,“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这种拖拉机、推土机似的作风,对你竞聘中层是很不利的。”

李勤奋心想我当什么中层啊,都要跟你们说 ByeBye了,还和你们一样卷在这里,每天做假大空的报告吗?

周五的时候,小蔡鬼魂似的出现在李勤奋面前,那时他正在为如何圆上报给省里的一处数据漏洞绞尽脑汁。

“李哥,编目的事弄好了吗?”

“没。”

“既然非要这样子的话,那我如实和马处说了。”

“说什么?”李勤奋望着他。

“数据支撑不起来,也不知道赵局怎么和市长汇报。”

“马处已经跟我说过了,调用的事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可以汇报。”

“其他地方的表述不扎实,”小蔡顿了顿,“调用的数据才有说服力。”

李勤奋感觉到一股压力从双肩涌向他那脆弱的肠胃:“可是他并不是这么说的。”

一会儿,马骏电话果然打来:“你就把这个调用做下……我跟你保证,这事他妈的以后还不一定会是你干的。”

陈颖颖本来就是性格很软的人,在系里已经很受欢迎了,自从带上这个 U盘后,更是大受欢迎。碰上病毒肆虐的季节,系里这些行政干部、老师面对着满眼的熊猫烧香,眼里总会透出深深的绝望。但是不要慌,只要她一插入U盘神器,不超 10分钟,电脑不但恢复如初,运行还变得异常迅速,仿佛一个年老体衰的人服了一味中药后,药到病除的同时重新焕发活力。大家纷纷表示惊叹:

“颖颖,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嗯……我们班上的一位电脑天才,叫李有梦,他这人是蛮热情的。”陈颖颖道,现在她依旧李有梦有时候很奇怪,但是做的每件事都蛮地道的。

胡丽手上也有一个李有梦给的U盘,相对于陈颖颖的,功能就差多了,用了几次,大家都围在了陈颖颖边上,这让胡丽有些郁闷:为什么每次我得到的东西都比她的差一点。

只是孙老师的电脑,用专杀工具杀了好几次,还是会出现熊猫烧香的病毒,孙老师就说算了,我打电话叫那个李有梦过来。

“他的电脑为什么老是中熊猫烧香的病毒?”陈颖颖不解道。

李有梦晃晃双手:“他每天都要浏览一些不良网站,想不中招都难。”

“那你过去帮他装一个什么网络防护。”

“那个东西没用,”李有梦道:“我特意为他开发了一套新工具,可以解决他的问题。”

“特意……李有梦,你干吗要巴结我们班主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你说!”陈颖颖装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叉着腰道。

“我能有什么秘密,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又是我们的辅导员,和他搞好关系对我在系里混总不会差。”李有梦可不能说想在班主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能够早日入党,这样陈颖颖肯定会不高兴。

“哟,你还知道什么叫混,可以啊李有梦,以后你肯定混得开。”陈颖颖敲敲李有梦的后脑勺道。

“别,这样会变傻的。”李有梦傻笑道。

“好了,以后您就不会再被病毒啊,木马啊攻击了。”李有梦装好工具,对孙老师道。

孙老师走过来有模有样地对着屏幕看了看。

“您电脑的本地邮箱客户端也中招了,我这有个黑名单库,导进去就不会再接收到病毒,比如现在我发您一个带病毒的附件,您看,我在您的客户端中把我的邮箱地址设置成了黑名单,这样您就收不到了。”李有梦继续演示着。

虽然孙老师看不懂李有梦装的东西,但还是满意地点点头:“李有梦同学,没想到你的计算机技术这么棒!”

“是的哈,您看我刚来大学时,因为我形象差,老是驼背,又不会踢正步,运动会那次还被淘汰了。”李有梦叹口气,旧事重提。

“你那次表现真的状态不好,或许刚读大学,各方面都不太适应,不过我现在看你走路都不驼背了。”

“那是的,老师您知道吗,后面我在班里受到一个人影响,就改变了自己萎靡不振的心态。”

“哦,是谁?”

“陈颖颖呀,首先她身上的气质深深感染了我,那么阳光自信,那段时间,我刚来大学,真的极度难过,心想我高考怎么就考砸了,来到这么一个地方。是陈颖颖同学多次找我谈话,鼓励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在哪里一样都可以成才,她还举了几个省里其他普通二本高校出来的杰出校友例子,我听了很受鼓舞。”

“这个陈颖颖,是蛮会做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看来我没看错她。”孙老师笑道。

“那当然了,她在我们班特别会团结同学,人气很高的,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她平常课外都爱干点什么?”

“不太清楚,不过有一次我看到她在班上上课前用 mp4看《建国大业》电影。”

“《建国大业》是什么电影?”

李有梦心想,我晕,嘴瓢了:“哦,我记错了,是《开国大典》,他说他特别敬佩周恩来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哈哈,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还会崇拜周恩来,不是真的吧?”

“怎么不是真的?我就很崇拜周总理,觉得他特别伟大,特别无私。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了,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应该都从革命先辈中汲取那一代人的智慧和力量。”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觉得你这句话用来形容那些利用魅力和能力来获得好处,又在表面上保持礼貌和风度的人,概括得非常好,李有梦,看来你的政治觉悟很高的嘛,下学期要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啊。”孙老师津津乐道。

李有梦心想,这不是因为三十多岁的自己经历了太多社会毒打,至于觉悟有多高,也谈不上,想起自己刚进体制内,虽然不乐意,但也想着和周总理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谁知自己光干活不看天,每年评优评先是有的,但到提拔时单位总会忘了自己,慢慢地,看着周围比自己能力差的,比自己进来晚的,比自己年轻的,都摇身一变成了领导,自己呢,还在苦命地干活背锅,心理落差巨大,居然变成了像小蔡口中说的阻碍工作推动的“刺头”,想想都讽刺。

“我呀,觉悟不高,还是算了吧。”李有梦尴尬地笑笑。 第5章 这天周五,是国二 VF培训班的最后一天,上完课后,刘老师清了清嗓子:“后天就要考试了,今晚大家再捋一下老师说过的重点,像笔试的数据结构,机试的 SQL合并查询语句,再多复习复习,明天呢,有梦还是把机房打开,想来练习的同学可以继续练习。考试前大家要保持心情舒畅,每次考试前,总有同学会打电话过来问我,老师我饭卡丢了失眠严重怎么办,老师我被小汽车碰了一下不算重伤就是突然心情不美丽了,怎么办?这些老师也不是心理老师,只能说人生所盼,皆难圆满,心情还是要靠自己调节,好了……大家继续练习吧。”

话说完后,李有梦突然意识到今天陈颖颖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丝的悲伤,难道刚好她有什么心事?他挠起头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陈颖颖即将要面临人生中的最大一次危机。

李勤奋记起来,当初大一下学期,有段时间陈颖颖上课时整天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是她不小心知道了父母离婚的事。男女离婚在现在这个开放的年代,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偶尔有少数人,觉得这是一件丢脸的事,但在零零年代,对一个家庭,特别是孩子来说,是一件晴空霹雳的事,更凄凉的是,陈颖颖的父母早在陈颖颖高考后就协议离了,只是一直没告诉她。那次陈颖颖捐了旧衣服之后,又让家里寄了些新衣服来,不知是陈妈不在家还是什么缘故,又寄来一些碎花衣裙,陈颖颖把它们收拾打包,乘着胡丽一人在寝室,递给她说是家里又寄来一些不喜欢的,懒得退回去,送给她穿,胡丽僵了一会儿又推了回去,陈颖颖说扔了也浪费还是拿着吧,来回几次,胡丽收下了,她把衣服一件又一件拿出又摸摸拍拍,折叠回去,发现里面夹了一本户口本,陈颖颖打开一看发现了没有妈妈名字的户口本。她旁敲侧击问陈爸是怎么回事,陈爸支支吾吾,她猜到了大概,撒谎说妈妈都告诉我了,陈爸果然忍不住抱怨起陈妈来,陈颖颖就慌了,她无法相信最最信任的老爸竟然背叛了自己。周韦是她的老乡,也是好友,陈颖颖在图书馆楼梯用家乡话和他聊了很久,碰巧被李勤奋听到。后来陈颖颖有几次找周韦吃夜宵,李勤奋是周韦好哥们,也一起去喝酒闲聊。一开始,李勤奋只是默默陪着,喝了酒后和他父亲一样,话也多起来,三个人就一起吹牛大笑发呆打闹,聊过去、漫画、宿舍的阿姨、渲州的破烂、毕业后的豪情。那是陈颖颖最孤独的时光,每当她想起三个人在深夜里撸串吹牛时,心里就感到一丝凉意涌上心头,李勤奋在那时成为陈颖颖的好哥们。

陈颖颖只觉得整个人委屈,憋得难受,练习结束后,起身要走。李有梦快速走上前,拦在陈颖颖面前:

“你能晚几分钟回去吗?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唔。”陈颖颖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点点头。

“你过来。”没过多久,李有梦一手拎着陈颖颖的书袋,一手握着陈颖颖藏在墨绿卫衣衣袖下的手,带她走上信息楼的顶楼天台。在那里,周韦带着2听啤酒、锡纸包着的各类烧烤串刚等候未久。

陈颖颖惊讶地看着李有梦,又望着周韦,只见周韦道:“妞,还等啥,今晚咱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三人围坐在一起,对着 4月的春风,头顶着满天繁星,放松地笑着,拉开啤酒罐,呼哧呼哧地吃喝起来。没过多久,李有梦和周韦发现陈颖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然后慢慢啜泣,她想说点什么,但感觉说什么都累,李有梦只是默默地一张又一张递纸巾。

“我现在好多了,谢谢你们。”过了一会儿,陈颖颖站起来,用衣袖擦擦脸,破涕为笑。

“昨晚周韦为什么会在天台上?”第二天上午,李有梦的手机收到陈颖颖的短信。

“我告诉她的,说你心情很差,带点喝的来。”

“为什么?”

“想听听你们北方人喝完酒是怎么用北方话骂人的。”

“狗屁,老子才不是那种人。”

没过一会儿,陈颖颖又发来一条短信:

“你们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了?”

“有什么好问的,想说一定会说,不想说再怎么问也问不出。”

“你猜猜。”

“我猜你家里出了什么事,主要是在你父母那边,而且他们都没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有梦想说你父母早就离婚了,还有这么大的事既没有跟你商量,也没立即通知你,你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家,还被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骗了。但他知道这些说出来之后,可能陈颖颖会当场吓傻,而自己,逃脱不了送去精神病院的命运,不过自己现在这么回复,已经够直白了。

短信发出去很久,一直没有回应,李有梦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另有隐情?这时,滴滴一声,手机响了,显示“您收到一条陈颖颖发来的短信”: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另一个人很懂你,这么巧的事吗?”

“有的,肯定有的,”李有梦回复着,又加上一条凭他毕业十余年被坑拐骗熬炼出的感悟:“我很庆幸能够遇上。”

这一天,李有梦没再收到任何短信。陈颖颖未来机房练习,估计在醒酒吧,李有梦在机房教室打扫卫生时想到。

第二天,李有梦早起赶往考场,坐上公共汽车时收到了陈颖颖的短信:“今天考试加油,争取通过!”

这可是李有梦乃至李勤奋这辈子第一次收到陈颖颖的短信呐,李有梦他看着四周车上麻木的人,就像十几年后麻木的自己,永远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在去上坟,不,上班的路上。他一个人打破车厢上扭曲的画风,仰起头乐呵呵起来,看着天空中冉冉升起的晨光,内心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肯定通过,我可是电脑小王子。”

对方回复道:“哇喔,殿下威武,一起冲呀!”

考完后的某天晚上,吴肚皮坐在床上,问大家:“五一大家去哪玩?作为寝室长,我有个建议,我们去杭州耍一耍好不好?离得近,网上评价也很高。”

“杭州?还行,我去过,看在兄弟们的面子上,再去一次也可以,”马骏道,“不过,都大老爷们没意思,我叫下胡丽,让她多带几个女生一起。”

“胡丽肯定参加,”吴肚皮兴奋道,“韦哥,你要去吗?”

“我不去。”周韦手里拿着书,淡淡道。

“是有安排了吗?”

“这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和不喜欢的人出去玩没意思。”

“周韦,你这话中有话的,什么意思!”马骏瞪了周韦一眼,周韦没理他,依旧翻着书。

“去一趟要不少钱吧?”李有梦问道。

“我查下,”吴肚皮跳下床,在电脑上搜索道:“一个人来回 338,如果我们住青旅,一天也就 40,我们玩三天住两晚,拼桌一起吃饭,再买点当地小吃,应该不超过 800块。”

李勤奋想到,以前自己没这么多钱拿来旅行消费。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缺钱。那个人就是胡丽。胡丽家庭条件一般,但她在学校从不提家里情况,除了吴肚皮多少了解点外,其他人都不清楚。胡丽本来就是个爱面子的人,有一次她去步行街买衣服,标签上的价格少看了个零,结账时被服务员提醒,她强作镇定地买下,回去后把李勤奋一顿骂,说怎么不提醒自己看清标签的。大学时,胡丽就开始当家教了,但架不住女生的消费观,常常捉襟见肘,五一前夕买了台电脑,已经穷得叮当响,借钱这事比花生还敏感,胡丽找了个借口,那次原定的五一厦门之行就取消了。

这次李勤奋不想错过和陈颖颖一起旅行的机会,虽然最好最好是他能够和陈颖颖两人蜜月似的出行,但这个目前难度太高了,最接近也是在大三时,和周韦、陈颖颖去了一趟广州的国际漫画节。他必须叫上周韦,还有胡丽。

“韦哥,五一期间杭州刚好在举办国际动画节,好像会签售朱德庸的《绝对小孩》,要不要去看看。”

周韦转过身笑道:“朱德庸的作品不值一看,但是《绝对小孩》我喜欢,可以去。”

“行,那我问下陈颖颖,她也喜欢动画片。”李有梦对周韦道,周韦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李有梦去学校ATM机取了 800块钱,这钱是他从威客网中给人写office脚本赚来的,现在自己账号里余额已经有 5000多了。他又到学校小卖部买了一个褐色信封,跑到食堂边上抹了点煤灰,回到寝室。

“马骏,你今天要不要去找胡丽?”李有梦问道。

“找她做什么,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是真想见我,会来找我的,你瞎操什么心。”马骏不紧不慢道。

“我刚在食堂吃早饭,碰见了胡丽他爸,说让我把这个信封给她。你不去,那我自己送过去好了。”

“胡丽他爸?”马骏一把夺过信封,狐疑道,“怎么会碰上你的,他认识你?”

“见过一面,这学期刚开学,他爸也是找胡丽,是我把他带到女生宿舍去的,但今天他好像赶着什么急事,把东西给我就急匆匆地走了,嘱咐我一定要把东西送到胡丽手中,看起来蛮贵重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行了行了,我知道,放这里吧。”马骏不耐烦道。

李勤奋决定帮人帮到底,他对马骏的反应视而不见,凑过去道:“不要说是我给你的。记住,他爸留着白了一半的山羊胡,身上穿一件褪色的解放服。”

“还需要你说。”马骏一把推开李勤奋,手里扬了扬信封,轻笑道。

“这信封是我爸给你的?”胡丽拿着信封左看右看,皱眉道。

“千真万确。”马骏笑嘻嘻道。

“你见到他了?”胡丽神色凝重道。每个月的零花钱,胡父一般通过银行卡打过来,但有时候胡父也会过来看看胡丽,给她带点从煤厂多挣来的钱,这是这次很奇怪,怎么把钱给了马骏,他好像不认识马骏啊,倒是认识李有梦,而且来都来了,怎么不见自己一面?

“见到了,他留着白了一半的山羊胡,身上穿一件褪色的解放服。”马骏答道,他又兴奋地问起五一出行的事:“丽丽,我们五一组织去杭州玩,要不要带上你的好姐妹一起呀?”

“都哪些人?”

“我们寝室的,你们寝室的,还有陈颖颖,李有梦一定要叫上她,说要一起看什么动画展。”

“他们怎么老是这么幼稚,杭州我还没去过,行,去吧。”

其实陈颖颖一开始并不想去,她更想回趟老家,问下老爸,为什么一直要骗她?问下老妈,你们离婚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哪怕闹个鸡飞蛋打世界末日也在所不惜。可是他们离婚了,真的离婚了,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这个还嗷嗷待哺的小鸟现在是属于他们中的哪个家呢?我还能任性最后一次吗?我还是他们的女儿吗?是不是其实早有一个小三,像电视剧里的那种妖艳歹毒的坏女人,活生生地拆散了我原本幸福的家庭……不对不对,老爸是体制内的老干部,没职位没钱没气质,谁看得上他呢,真是汗颜。那难道是我那个事事要强的亲妈?有个怪叔叔勾搭了她,然后单纯的亲妈受到蛊惑抛弃了她那聪慧又美丽的女儿,也不对,她一个快退休的高中老师能认识什么男人?那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婚,他们还爱我吗?陈颖颖越想越害怕,她有点不想回去了,好吧,去杭州逛逛,杭州还没去过呢。

“何悦怎么没来?”上火车前,马骏问道。

“她回老家喝喜酒了,说让我们回来给她带份礼物。”

“好吧,那就我们 6个人,出发!”吴肚皮高喊道。

李勤奋看着自己背靠在硬座上,对面是陈颖颖和胡丽相互倚靠着闭眼打盹,窗外是一棵棵飞快流逝的桧柏,远处的河流波光粼粼,反射着暮春的明媚。李勤奋想起大学毕业后,有一两年,和胡丽分手的日子,自己有工作了,有点钱,有点时间,有些精力,对旅行充满着一股来自生命底层的狂热。那也是移动互联网崛起的开始,李有梦用着新买的 1000多HTC手机,在“马蜂窝”、“豆瓣一刻”上找攻略,用谷歌地图导航,到了景区再用 500万的像素疯狂拍照留念,吃完饭后在“大众点评网”评价美食。那时兴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很多文青和伪文青们挤在通往XZ的 315国道上大口吸着氧,在厦门曾厝垵的民舍里对着大海泪流满面,在敦煌莫高窟中听着导游讲解,一边又疯狂打“愤怒的小鸟”,李勤奋也是,他太喜欢那种下午在单位疯狂加班,晚上飞到丽江大口喝扎啤,大声打嗝的痛快了,自由是清爽,刺激、辣在当下的味道。只是这一切非常短暂,现实的重任很快就压迫过来,买房结婚生娃,一个人在三十岁之前如果这些没做到,似乎可以被定义为失败,甚至于说是一种不孝,当他在那段时间相亲了近十个对象开始彷徨时,胡丽再一次出现,他突然觉得胡丽特别温柔,不急躁也不严厉,但是结婚后没多久,一地鸡毛的生活把她打成原形,她因为极小的错就无端地指责他,严厉地批评他在买房、带娃上的粗心大意和决策失误,甚至对自己的父亲表达过牢骚和讥讽。从毕业后到现在,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是对于 07年的自己而言,一切还未开始。

5月的空气中已透着一股湿热。下了火车后,马骏擦擦汗提议:“我们先去旅馆把行李放掉,然后集合去西湖看看。”大家纷纷同意。

“我看从断桥这里开始,绕着西湖走一圈吧。”马骏指挥道。

“你来过,听你的。”胡丽道。

“可是我看西湖蛮大的,走得玩吗?”李有梦在报刊亭买了一张杭州城区地图,那个时候没有导航,就流行这个,他还买了本《青年文摘》,这杂志好久没看了,吃完饭可以翻几页。

“能有多大,跟我们学校差不多,”马骏不屑道,“李有梦,到时你走不动,坐路边的宝宝巴士。”

宝宝巴士是一种类似于敞篷观光车的车型,大家听后哄堂大笑。

吴肚皮和马骏在前面走着,胡丽和陈颖颖走在中间,李有梦和周韦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会偏离主路,到附近的孤山、秋瑾墓看看。

“有梦,你觉得我们班这学期新来的英语老师怎么样?”周韦突然问道。

“蛮好的,教学深入浅出,不过我的英语水平似乎没提高多少。”李有梦道。

“不会吧,难道你没注意到她身上一股,像巴尔扎克见到的卡斯特里夫人那样优雅的感觉?”

“什么卡斯特罗?”李有梦困惑道。

“她的眼睛,你仔细想想,她的眉宇间,有一种母亲般的温情,在注视着你,让你的胃疼、肾绞痛、心悸都会变好的感觉。”

李有梦仔细想了想,这个英语老师平常留着一头乌黑的大波浪,喜欢穿一套素色的连衣裙,但是涂着嫣红的嘴唇,眼神单纯似乎是含着什么东西,那种感觉难道就是周韦认为的温情吗?好像是的吧。

他恍然大悟:“韦哥,你不会喜欢上人家了吧?”

“有梦,不要这么直白嘛。”周韦淡然道。

“可是我听说人家刚订婚啊。”李有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李勤奋随后想起来,周韦在大学时是跟他说过喜欢一个已婚英语老师,只是后面这事无疾而终了。

“这就是爱情,激情又盲目,只有勇者才能体验到这种惊世骇俗的浪漫。”周韦得意道。

“好吧,那你有没有和她接触过?”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问你,你觉得她是不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是……是的。”李有梦不想打扰了周韦的美好梦想,也许他有天会明白的。

这天太阳特别大,快走到岳庙的时候,吴肚皮首先受不了了,他一屁股坐在树池盖板上,顶着大大的肚子,满身是汗。后面两位女生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胡丽喘气道。

马骏左右看看,又往前走了几步东张西望,指着雷峰塔方向道:“那前面好像有几家饭店不错,我们去看看。”

“不是,马哥你来过杭州吗,这地方不熟啊。”吴肚皮把白T往上翻,露出一个雪白的圆滚滚肥肉。

“我只来过一次,杭州这么大,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马骏辩解道。

“我们去看看吧。”胡丽继续喘着气道。

靠近西湖边上有一条马路,开着五六家打着杭帮菜的饭店,几个人走过去想探下头看看,只听门口的一胖女人高声喊道:“来来来,进来吃饭,东坡肉、叫花鸡、西湖醋鱼都有,绝对正宗。”

这胖女人像见了梦中小白脸似的满脸春风朝马骏迎过来。几个人前后比比,发现人流都差不多,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朝外看去,透过一片水杉林,能隐隐约约看到西湖水光潋滟的样子。

马骏抢过菜单点菜,有东坡肉、西湖醋鱼、宁式鳝丝、牛肉莼菜汤、炒二冬、呛蟹、油麦菜,李有梦觉得有东坡肉,陈颖颖爱吃,没有提什么意见,他只是说道:“西湖醋鱼口味很清淡,我们那边的人可能吃不惯,要不换个醉虾。”

“来杭州当然要吃最有特色的,况且上次我吃的这菜还不错。”马骏没好气说道,懒得看李有梦。

下单后不久就上菜了,李有梦心想糟了,肯定是预制菜。大家饿得七倒八歪的,纷纷拿起筷子,没过几秒,吃了西湖醋鱼的吴肚皮,“呃”的一声,差点将鱼吐出来,胡丽尝的是呛蟹,只感觉一股浓浓的酒味瞬间上头,直冲天灵盖,周韦吃的也是呛蟹,倒觉得还行,就是白酒味偏浓了些,陈颖颖的是东坡肉,含在嘴里感觉肥肉甜腻,整个舌头都被一股甜酱裹住难以下咽,马骏的是西湖醋鱼,他直接吐了出来:

“呸呸,这鱼怎么和我上次吃得不一样,腥味好重。”

“你上次在哪里吃的?”陈颖颖也尝了一口,吐出后问道。

“龙井村,我爸带我去的。”

“这种饭店生意还这么好。”胡丽忍不住抱怨道。

“不能怪老板,这西湖醋鱼啊,在杭州本来就是一道随缘的菜,鱼要新鲜,不能速冻,不然就腥了,还有勾芡汁要能把鱼肉调出蟹肉的清甜味,烧好还要赶快拿上来,不然凉了后就又腥了,而且,因为用的是草鱼,刺也很多,凉了之后再吃那是鱼腥味是鱼腥味,勾芡汁,刺是刺的,特别难吃,这种菜,杭州的店里能烧好的不出 5家。”李有梦侃侃而谈。胡丽白了李有梦一眼,李有梦见状也懒得说了。

“殿下,没想到你还懂美食哟。”陈颖颖嘻嘻笑道。

李有梦心想我来杭州出差每年 2次,十几年了差不多快 30多次了吧,杭州什么菜好吃不好吃,当然更清楚了。要不是刚才听到大家说“要体验下特色的”,他也不会懒得再开口。

“殿下?”大家疑惑地看着陈颖颖。

“对啊,他在机房里不是老自称电脑小王子吗?我喊他殿下没记错啊,”陈颖颖哈哈笑着,一字一句道,“王—子—殿—下。”

“哇,李有梦,你真够自恋的。”胡丽哈哈笑着。

吃完饭马骏跑去结账,看着给的菜单,马骏傻了眼,七个菜加米饭居然要 850多块,算下来,人均消费了 140多,这也太贵了吧。

“怎么了?”胡丽快步走上前去,拿过菜单一看,顿时火冒三丈:“老板,你这西湖醋鱼是金子做的吗?要 199一条。”

那个刚在门口招呼客人的胖女人走进来,一脸不高兴:“哎呀老板,你去外面任何一家饭店打听打听,这个西湖醋鱼要一百多的啊,没贵你们的。”

“那也不可能要 199一条吧?”胡丽故意把 199说得很大声,吓退了几个刚想进来点餐的小青年,里面的人看到顾客和这老板即将发生冲突,也收拾了下随身带的包,匆匆离去。

只见后厨方向急匆匆跑来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在他身后,站着两个细杆高个,手里分别拿着棍子,好像是擀面用的,大汉气冲冲道:“谁他妈敢在这里闹事!”

马骏和周韦迎上前,护住胡丽,马骏直勾勾地说:“是小爷我,怎么样啊?”

眼看要闹起事来,陈颖颖走到周韦前,对着大汉质问道:“我们就是想问下你们,这西湖醋鱼就是要 199块一条吗?”

“是的。”大汉不懈道。

“那我打电话给工商所,请他们帮忙做个证不过分吧。”

那胖女人心想现在是吃饭的高峰,工商局的来影响生意,就推了大汉一下,满脸笑道:“这样吧,这西湖醋鱼算你们 130一条。”

“其他菜呢?”胡丽在一旁不依不饶道。

胖女人低声凑过去跟胡丽道,“我给你们整体减 200,不开票,算是成本价给你。”

“那可不行,偷税漏税是犯法的。”胡丽又高声道,胖女人都想捂住胡丽的这张快嘴。

“行行行,那给你们减 150,开票,算我今天倒了血霉,碰到你们这帮人。”胖阿姨没好气道。

“不行,180。”胡丽双手兜在胸口道。

“哎呀,你这人,当这是菜市场卖菜,在这讨价还价的,我真是服了你。”胖女人装作生气道,“150,不然我就报警了,说有人在我饭店寻衅滋事!”

黑胡子大汉突然撞了一下马骏,马骏一推大汉,刚要打起来,陈颖颖赶忙推开两人道:“你们打架了,还怎么做生意,我们无非就是想要个合理的价格,反正警察要来,工商局的刚我打电话了也要来,还不如在这安心等着,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谁要是动手了,大家看到都可以作证的啊。”

马骏和大汉感觉这人手劲还挺大,这是因为陈父自视陈颖颖生得好看,怕她受欺负,一直给她报拳击班的缘故,真打起架来,对面这三位恐怕几分钟内就能被撂倒。

“那这样好了,小姑娘,你叫工商的人不要来了,我把钱减给你们。”胖女人心想派出所我有人,可是工商所的就不好说了,原先有个熟的刚好调到其他区块去了,哎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减多少?”陈颖颖问道。

“180就 180。”

“我们现在付,再打电话。”胡丽道。

“行行行,真是服了你们了,奇葩。”“奇葩”二字说得比较轻,还好胡丽没听到。

李勤奋心想,胡丽你占点理就咄咄逼人,不依不饶,其实 130一条的西湖醋鱼也不算很贵,杭州的物价么,算了算了,反正这家店有不对的地方,我可不乱说,到时要被你喷死。

六个人从饭店里出来,陈颖颖突然笑道:“吴肚皮,殿下,刚你们躲哪里去了?”

“还说呢,”胡丽笑道,“吴肚皮早吓得缩在后面了。殿下大人,你在干吗呀?”

“我不擅长解决这种吵架纠纷,实不相瞒,没帮上什么忙,就在边上看着。”李有梦道。

“我也是。”吴肚皮摊摊手说,“我嘴笨,又体格弱,打不过他们。”

“你不是我们这边最胖的人吗?”马骏逗道。

“虚胖虚胖。”吴肚皮停下来摸摸肚子道。

“好啦,我们开玩笑的,”陈颖颖搞怪道,“这种小事还没到惊扰殿下大人出手的时候,哈哈哈。”

大家都跟着笑了,吴肚皮继续摸摸肚皮,也傻笑起来。

吃完饭又吵了一架,每个人都表示疲惫,不继续绕着走了,在附近的公交车站等着,坐车去雷峰塔看看。

十几年前的五一长假依旧充斥着“人从众”的模式,大家好不容易挤上一辆公交车,随着车辆的起步晃晃悠悠起来,心想原来挤公交也有比走路还累的情况。吴肚皮忍不住吐槽道:“这杭州,怎么人这么多,把我都挤扁了。”

“我不喜欢杭州,物价也高。”胡丽嘀咕道。

“也许十几年后,等经济发展了,就不会这样了。”马骏道。

李有梦默默笑着,十几年后?杭州就是新一线的网红大城市了,人流量少是不存在的,物价低更是不存在,不过胡丽倒蛮喜欢来杭州,在银泰、杭州大厦看看衣服,觉得款式新颖就杀到淘宝、拼多多,家里掏了好多件。

正想着,听到有人说:“Excuse me,May I ask how much is the bus fare?”原来有 7个老外想买票,但是不知道票价多少。

“十四块。”司机师傅转过头,看了一眼道。

“What?”老外一副问号脸,看样子听不懂。

热心的吴肚皮转头朝几个老外喊道:“Forty,是Forty RMB!”

“Oh,yeah!”其中一个老外从口袋里开始摸钱,掏出四十块钱,把司机师傅看呆了。

“哎呀吴肚皮,你胡说什么呀,是Fourteen啦。”陈颖颖拍了吴肚皮一下,挤到前面纠正道。

“哈哈哈。”大家笑得弯不起腰。

“你这学渣。”胡丽道。

从雷峰塔转回来之后,天色已晚,这一次吸取了教训,李有梦一行人跑到吴山广场附近的知味观,点了一些小吃和盖饭,吃完后再到清河坊轧马路,李有梦想起有家店竹伞不错,以前胡丽经常来光顾,买来自己遮阳,也送给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他又悄悄地找到马骏,提醒他记得跟胡丽说给何悦带礼物。

“我知道了。”马骏不耐烦道。

“你们两个大男人在嘀咕什么呢?”胡丽在一旁高声问道。

“哦……没……没什么……丽丽呀,我发现前面有家卖竹伞的很好看,要不要去看看。”马骏有些不知所措。

众人来到竹伞店,果然胡丽看了对款式和价格都很喜欢,简单砍了几次价之后当即决定给自己买了一把,又给何悦买了一把,马骏想抢着付钱,但被胡丽拒绝,淘到好宝贝,胡丽特别开心。

“你为什么要帮我?”马骏不解地问李有梦。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李有梦道。

“不会是对打赌没有信心,想要我放你一马吧。”

“马骏,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哼,我不会手软的。”马骏眼里露出一丝不屑。

逛完清河坊,个个都脚软得人仰马翻,打了的士回到旅馆,约定明天胡丽、马骏、吴肚皮先去灵隐寺,李有梦、陈颖颖、周韦去杭州国际会展中心,结束后大家再会合。没过一会儿,大家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李有梦三人赶到国际会展中心,令李有梦没想到的是,这地方成了他的爱情滑铁卢。

《绝对小孩》绝对是当时纸媒时代销量火爆的书籍之一,签售现场人满为患,络绎不绝。三人排着队,周韦在前,陈颖颖在中,李有梦在后,一手拿着娃哈哈纯净水,一手捧着书。

“其实我不是特别喜欢这本书。”陈颖颖惆怅道,“小孩‘披风'说他长大后的梦想是离开家,可是我想永远待在家里。”

“是的,小时候的我们想早点离开家里,摆脱父母的约束,但是长大后又想回到他们身边,陪伴终老。”李勤奋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亲,上次吵完架后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月时间了,他突然有些想念,还有在未来,身患癌症的他,希望能真的一点点好起来。

“不是的,我从小就不想离开家,因为我……”陈颖颖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种忧伤,她嘴角颤抖起来。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突然很难过吗?”

“我只能猜到你家里发生了比较大的变故,具体是什么就不太清楚了。”李有梦小心地说道。

“我爸和我妈早离婚了,而我是最后才知道的。”陈颖颖伤心道。

“所以你很难过,因为他们离婚时没和你商量,特别是你爸爸,一直那么疼你,却在一年之后才告诉你这事,让你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可是,颖颖,我觉得,既然你爸爸从小到大都那么在乎你,为什么这一次要欺骗你,也许在他们这些大人看来,隐瞒离婚反而是因为爱你,为什么你寒假回去没有发现呢,就是因为他们离婚不离家,怕你担心,怕你难过。大人和我们不一样,有他们人到中年的难处和考虑,他们只是在解决自己的问题而已,并不想伤害到你。你要相信,他们永远爱你,永远把最好的情绪留给你,不让你看到他们的悲伤和难过。我们也要学会和他们一样,坚强勇敢,不要让混乱的情绪一直支配我们的生活,希望你能够尽快走出来,重新找到自信和快乐。”

陈颖颖听得目瞪口呆,李有梦把她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重新梳理了一遍,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让她瞬间豁然开朗,仿佛有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腹部一波波地冲向心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懂自己的人吗?这个平常看上去木讷又不爱讲一大堆话的人,为什么和自己在一起都会说得头头是道?他知道我爱吃的菜、我爱看的书和我从未提起过的迪士尼,他能分析出我的想法,甚至于连我自己都无法发觉的心思,他到底是谁?

李勤奋看着她目瞪口呆的表情,心想你不要吃惊,这都是以后你对我说的话,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了,他又说道:“颖颖你放心,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在这里,和你一起面对。”

“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陈颖颖稳住哆嗦的手,微笑道,用力地拍了拍李有梦的手臂:“那当然,你是我最好的哥们,感谢在这最好的时光,最美的青春里,遇到了你,还有周韦,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哥们。”

李有梦你这个大尾巴狼到底是谁,你让我有些害怕,你又知道吗?陈颖颖在心里默默想着。

周韦转过身,哈哈大笑:“妞,跟哥客气啥,必须的!”

李勤奋一脸尴尬地笑着,哎,还是逃脱不了做男闺蜜的命运。这破游戏,怎么不开发一个功能,能够让我知道里面的人物心情值、关系值,多少让我有个参照呀!他用鼠标在屏幕四周点着,果然系统出现了一个提示:

“检测到您需要增值服务,是否开启人物属性功能?”

对对,就这玩意儿。李勤奋赶紧点了个是,系统又弹出一个对话框:

“需要 1000无忧币,检测到您的无忧币为 5,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开通。”

我晕,到底什么是无忧币吗?怎么来的?李勤奋注意到在对话框边上有个很小的问号,点了一下又看到一个提示:

“无忧币来源于您的生活,又高于您的生活。”

看来赚钱还是一门艺术,难道是做善事吗,过几天要不去寺庙赚点钱,到基督教堂做个礼拜,再到福利院做几天志愿者?我看行。

李勤奋又拧了拧精明穴,自己回去的目的干吗,不再让自己的人生再留下遗憾,也许陈颖颖注定是自己得不到的人,但是自己却证明了自己的努力,这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再纠结最后的结果呢,想到这他又有些释然了: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和陈颖颖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有一丝的不甘呀!

李勤奋又重新进入游戏,李有梦三人在六和塔下找到了胡丽等人。

马骏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再看胡丽也是一脸乌云密布,两人好像是吵架了,李有梦拉着吴肚皮轻声问道:“咋回事啊?”

“还不是马骏,惹丽丽生气了。”吴肚皮有些愤愤道。

“为啥呀?”

“那灵隐寺的大雄宝殿,明确告示不能随意拍照,马骏举着相机一定要拍,丽丽怎么劝都劝不住,结果被几个和尚发现,马骏和他们吵了一架,我们被撵出来了。”

“这么严重啊?”

“那可不,太丢脸了。丽丽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发起火来能把这钱塘江给整沸腾了,她一路上都在责怪马骏做事鲁莽,不考虑后果,还说了一些之前在学校里发生的事。”

“哦哦,”李有梦点点头道,“这马骏肯定受不了了,也指责了胡丽对不对?”

“那倒没有,马骏一开始嬉皮笑脸的,想哄哄丽丽,没起作用呀,他也不高兴了,在生闷气呢。”

“小妞,怎么了?”看到胡丽无精打采的样子,像学校草坪中晒蔫的野草,陈颖颖关切问道。

胡丽瞅了她一眼,唉声叹了口气,脑袋倒在陈颖颖怀里:“我太累了。”

“太累了就回去吧。”陈颖颖轻轻抚摸着胡丽的额头。

回到学校后,李有梦决定开始精心准备CCNP考试,争取一次性通过,没想到胡丽找上了门,那天,李有梦正在寝室自习,回头看见胡丽走到身边,后面跟着的,是自己的老父亲。

“爸,你怎么来了?”李有梦站起来道,将近一个月未见,他发现父亲老了很多,看到李有梦时精神又好了不少。

“刚在食堂看见你爸追着人问说找李有梦,被我看到了,就把他带过来了。”

“谢谢你啊。”李有梦道。

“不用客气。”胡丽笑嘻嘻地说完就走了,走之前和李川国打了个招呼:“伯伯,再见!”

李川国也露出笑脸,挥挥手:“谢谢你啊,小姑娘。”

“这孩子真不错。”李川国望着胡丽背影不由自主地夸奖着:“特别朴实,没架子、”

呵,再过几年你就要说她怎么这么鸡毛了,人生啊,只如初见。

李川国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这里有 5000,你数数,够不够?”

“爸,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李有梦惊诧道。

“这你就别管了,娃啊,爸爸不反对你学计算机,你还是听爸一句劝,能考公务员就考,实在考不了那也……算了,爸爸也想通了,现在你也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李川国有些落寞道。

“爸,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真的不适合做公务员,我……”屏幕中的李勤奋很想说其实自己在未来十年中早实践过了,他顿了顿道,“公务员需要跟人打交道,你儿子我真不是这块料,你看在学校里,连个学生会干部都当不上,也入不了党,这真的没办法。”

“哎,随你吧,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只要你身体健康,就一切都好。”李川国说着看了看李有梦的床:“你这被子多久没洗了,取下来我带回去洗吧。刚好我也把换的也带过来。”说着,李川国准备爬上床脱被套枕头套。

看到父亲佝偻的身躯,想起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的,李有梦心里一阵心酸,他制止道:“不用了,我自己会洗的。”

“你以学习为重,没关系的,我从工地里回来反正也空的。”

李有梦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自责,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但是这个时候放弃自己的梦想也不可能,不然自己回来干吗呢?陈颖颖没有追到,CCNP没考上,也许父亲的病是治好了,但那只是一部分,他不想让自己后悔,起码自己能决定的事情绝不能后悔。

李有梦赶忙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钱:“你看,我现在已经可以用学到的计算机知识挣钱了,不是小钱,是一万多,这是这次新取出的 6000,是真的,我可以挣大钱的。连着你给的这些都给你,我那还有一半呢。”

李川国看着李有梦手里拿着的钱愣住了,他颤颤巍巍接过钱,老泪纵横道:“看来你真的长大了,爸爸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第6章 几天后的周五,李勤奋和胡丽拎着香蕉、火龙果到医院看望老父。站在门外,阳光分外刺眼,李长平指着手上一沓化验单,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这真是医学奇迹啊,一个晚期肿瘤患者,通过免疫PD-L1抑制剂、抗血管增生标靶药、化疗药治疗机制的联合治疗,没想到肿瘤消失得非常快速,各类指标恢复得像个正常人。勤奋,再过一个礼拜,伯伯就可以出院了,不过我必须警告你们:要记住,千万不能让他再抽烟了!”

胡丽眉开眼笑:“我们会注意的,谢谢长平哥。”

李长平刚走,胡丽就立即板起脸,对李勤奋训斥道:“你听见没,李勤奋,等你爸出院了,你要多和他说说吸烟的危害,不是每次都有医学的奇迹,人要居安思危,这种病是有可能复发的……长点心吧,你不要做什么事情都当无所谓,像你上次那个竞聘演讲稿,我说了几次了,写好给我看下,你到底现在写好没……”她絮絮叨叨半天,李勤奋感觉像窗外的麻雀般没完没了,这么俊俏的一个人,怎么就偏偏长了这么一张嘴呢?

“总而言之,现在你就是问题的根源,你一个男人要负起家的责任,记住了吗?”胡丽最后强调。

傍晚,李勤奋回到家,伸伸懒腰后进入游戏。

李有梦打算目前要全身心地投入到CCNP的考试中,大学毕业前他要获得计算机网络行业内最顶尖的认证,然后遨游在代码世界,去做想做的任何事。

要说李有梦的电脑王子美名随着国二VF培训班的结束就开始远扬了。上课打瞌睡时,自习做题时,寝室吃饭就寝时,他的绿屏诺基亚总会收到各种短信电话,邀请他帮忙。有xp蓝屏要重装系统的,有U盘坏了要恢复数据的,还有找大四的学长学姐买二手电脑的,这里面有胡丽、陈颖颖、班主任这些本系的同学和老师,还有外系的,隔壁院校的,十五里远外养猪场的,李有梦常常显得兴致勃勃,他可能孤独太久了,当对方在电话里犹豫地说起“你是不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电脑高手”时,他的内心油然升起了一股使命感和荣誉感,李有梦在女生寝室闻过臭袜子,在系办公室一个人对着庞大的教学资料发呆,在校外租房里被扑上来的橘猫吓得缩手,每当忙得头昏眼花时,望着收到的苹果、冰红茶、后街的炒米粉,这些代表着同学们心意的礼物,李有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身怀绝技的侠客,在大学的江湖中来回穿梭,施展绝世武艺驯服一台又一台电脑,连宿管阿姨对他都退让三步,深藏功与名。

马骏气呼呼地走进寝室时,李有梦和周韦也刚从英语老师宿舍下“蹲点”回来。下午时,他们坐在宿舍楼下一块柔软的草坪上,等到了捧着被子出来后挂在附近体操单杠上的英语老师,她那牛仔裤下包裹着的修长直腿引得周韦深思,英语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到周韦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原来他们早就约好的,自己的作用是当话题中断时挺身而出,讲几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以防现场气氛尴尬,李有梦心想。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和老师告别,周韦满意地认为这次见面是“划时代”的,接下来将会有更多“划时代”的大事发生。可是在李有梦看来,周韦和英语老师聊得全是毫无营养地客套话,周韦甚至连她住在几栋几楼、是否愿意接受开房都不清楚,还怎么为接下来的破门而入的“大事”作准备呢?但是如果从周韦口中抛出皮亚杰和井上雄彦时会让英语老师特别迷茫,因为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深沉的还是幼稚的人。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温情,是每个男人自从断奶后,苦苦寻觅着的略微发烫但柔美至性的温情。”路上,周韦感慨道。

“胡丽这婊子,装个鸡毛。”马骏斜靠在椅子上,忿忿道。引来李有梦和吴肚皮诧异的眼神。两人相看一眼,分别摇摇头。

“胡丽来了啊。”周韦招呼道。

马骏赶紧抿起嘴,将头转向卫生间一侧,擦干眼角的泪痕,露出一张笑脸,转过身,发现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门。

“周韦,你他妈消遣我。”马骏咬着牙。

周韦举起手机照照:“刚她来电我没接,怎么了?”

马骏狠狠瞪了一眼。

“马骏,多大的事也不能骂人家是婊子吧。”想到自己的老婆在十几年前被人骂,李勤奋忍不住让李有梦说了一句。

马骏没有理睬。

“骏哥,到底出什么事了?”吴肚皮在一旁道。

“走,咱们喝一杯去!”马骏站了起来,招呼吴肚皮走出寝室,两人沉默地一路走到后街,找到经常吃的那家菜馆,一杯啤酒下肚,马骏忍不住掉起了眼泪,他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呀,为什么胡丽就不懂得我的心意?”

原来几天前系里公布了党员发展人选,当胡丽看到自己被陈颖颖刷下来时她心里涌起一股恨意:一开始,我要当班长,陈颖颖入选,算了,只是我运气不好。后来,我竞选学生会办公室干事,又被刷下来,陈颖颖却进去了,好吧,也是我运气差。现在呢,我为入党准备了这么久,无论是班上的成绩还是在系里的表现,我都力所能及地去努力,还让马骏的父亲找到系主任一起吃饭,可是为什么还是被这个陈颖颖挤下来?胡丽越想越恼火,心想陈颖颖明明说她不在意去争取这个名额,为什么还是她?也许她真的没在乎,但是她身上就有一股魔力,能让大家认可她,相信她,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差距真的挺大,胡丽心中泛起一股醋意,同时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受同学和老师的欢迎,她闷闷不乐。今天本来是马骏的生日,马骏把胡丽约出来陪自己,胡丽不想去,但毕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不忍心拒绝。两人见面后,胡丽一看就问道:“吴肚皮呢?”马骏腼腆地低头笑笑,说这个生日就我和你。胡丽也没多想,吃饭时,她把自己的一肚子烦恼倒了出来。马骏连连点着头“嗯嗯”哼着,心思却早飞到了十万八千里。

马骏认识胡丽已经有快一年了。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哥们。可是胡丽这么好看,又心思缜密,会照顾人,马骏不想永远都这样,每次胡丽一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内心就充满了一种踏实感,觉得胡丽时刻都可以依靠。过去,同时他又害怕有一天,胡丽会突然离开。他为她拍了很多照片,他把这些照片用网上学着的教程,笨拙地修饰,选材,制作成了 12张明信片,寓意着一年 12个月,胡丽都美美地、开心地活在马骏心中,连同今天买来的一件皮衣外套,马骏想在生日晚餐快结束时,让服务员送过来,给她一个惊喜。也许胡丽今天有些不开心,但是没关系,这种惊喜一定会冲刷掉她内心的悲伤。马骏吃着饭,嘴角不经意上扬起来,令自顾说着自己不幸的胡丽很不爽。

“喂,你有什么好笑的。”胡丽用勺子柄打着马骏,没好气道。

“没……没笑呢。”马骏有些不知所措,深情地望着她。

这时,包厢的门被打开,两个服务员推着蛋糕徐徐走进来,满脸笑容地唱着生日快乐歌。

“我想许个愿。”马骏站起来道。

“今天本来就是你生日。”胡丽道。

“嗯……我的愿望是希望胡丽能够做我女朋友,我会永远地疼她爱她,让她幸福。”没想到,马骏大声地把愿意说了出来,并且满眼期待地看着胡丽。

“哇,真幸福啊!”角落里两个服务员忍不住拍手称赞。

马骏接过服务员手上的用礼盒包装的明信片和皮衣,单膝下跪,看着不知所措的胡丽道:“丽丽,接受我吧。”

“我……”胡丽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烦躁,她过来是想请马骏帮她捊捊比不上陈颖颖的关键点在哪里,没想到马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搞这一出。

“马骏,现在不行。”胡丽叹口气道。

“为什么?”马骏困惑道,同时困惑的还有边上两位服务员。

“你先站起来。”

马骏站了起来。

“我今天心情不好。”胡丽冷冷道。

“那我向你表白你不高兴吗?”马骏傻傻地问道。

胡丽心想马骏你今天你怎么了,你不是情商很高吗,怎么在我烦躁的时候让我做这么重要的决定,我今天特别郁闷,你看不出来,为什么还要火上浇油?

“不高兴。”

“丽丽,你不觉得我们每天在一起很开心吗?我可以让你每天都笑。”

胡丽轻轻摇着头,冷冷道:“马骏,我很感谢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但是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严肃的,我现在还不想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中。”

看着周围两位服务员目瞪口呆的目光,马骏感受到了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刺痛,他大声说道:“胡丽,你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今天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就要你做我女朋友。”说完,他按着胡丽的高马尾,准备狠狠地亲下去。

胡丽用尽全力推开了他,两人站着愣了一会儿,胡丽大声吼道:“你太令我失望了,给我滚!”

“哼!”马骏不甘心地踢了下桌脚,自顾自地走了。

“她为什么要玩弄我的感情!”马骏涕泪交加,拉着吴肚皮的手,将头塞进手腕中痛哭起来。吴肚皮只感觉一股温热的黏液在自己的手背流淌着,他哭丧着脸,忍着恶心,轻轻地拍了拍马骏。

这天下午,李有梦跟着周韦蹲在英语老师的宿舍旁,伺机等着那个熟悉的充满温情的身影出现。

“李有梦,你们在这里干吗?”听到胡丽的声音,李有梦吓了一跳。

“我们在晒太阳。”李有梦强作镇定道。

“你们有病吧,6月的太阳都能把鸡蛋烤熟,怎么你们也想把自己晒熟啊。”胡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找英语老师这事肯定不能说出来呀,李有梦尴尬地笑着,低下头。

“说得好。”周韦跷起大拇指道。

胡丽甩甩头,不想搭理他们,她突然想起什么,问李有梦道:“上次马骏给的信封是你的吧?”

“不……不是。”李有梦道。

“你别不承认,马骏都告诉我了,我回去问过我爸,他那时没来过学校,李有梦,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胡丽用那冷峻的桃花眼注视着李有梦,用指甲撩起耳边的头发,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每次胡丽要和李勤奋做那事前,她都是这个表情,这个动作。

“我知道你注意我很久了,虽然你比较内向,但是有内涵,稳重,其实我蛮喜欢你的。”胡丽呵呵笑道。

“胡丽,不是那种喜欢吧?”李有梦胆怯地问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管不着。”

“走了。”胡丽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有梦一眼,扬长而去。

“这娘儿们好像对你发骚了。”周韦手托起下巴道。

“对,她肯定对我发骚了。”李有梦惊恐道,深感大事不妙。

大一的暑假伴随着李有梦的 CCNP认证失败而到来。李有梦是在期末考试的前五天知道成绩的,那时的天蓝得纯粹,仿佛每一丝微风都会被吞噬,让人有些心慌,学生们午后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焉瘪瘪地划着老师口中说出的考试重点,通宵后的网吧和杂乱的图书馆自习室,沉闷又发臭的气味令人忍不住吞口水。收到短信通知时,李有梦在后街吃盖浇饭时丢了 50块钱,闷闷不乐地回到寝室,吴肚皮的电脑里正放着蔡淳佳的《对不起,我爱你》,当唱起“那时候还记得那时候”时,李有梦打开网站,当“我用回忆温暖了想你的每一刻”想起时,李有梦查到了自己未通过的成绩。那一刻,他头脑一片空白,就像不远处的卫生间脸盆、撑衣架被晒得发白那样,他手一直哆嗦,嘴巴微微张着,不相信半年多的努力会化为幻影,他的意识模糊,已经不知道这首歌什么时候结束了。当天晚上,李有梦的右脸侧突然起了一个大脓包,他的高烧直奔 39度8,被紧急送往医院。

陈颖颖是首先过来看他的,那时他躺在床上打着吊针,迷迷糊糊睡着,只闻到一股清冽的森林香味,这是陈颖颖身上特有的味道。他下大力气睁开眼,看她把几盒保健品费劲地提到坐凳上后,半蹲着,眯着眼注视李有梦那烧得跟猴屁股似的脸,用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摸了摸,李有梦只感觉到一股夏日的清凉,他艰难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颖颖,你最好离我远些,病毒会传染给你的。”

“没那么可怕,”陈颖颖挥挥手淡然道,“我今天来代表班上来看你,你是我们 06政本班的技术支柱,我们的王子殿下,要尽快好起来,加油!”

“这是我们班费买的蛋白粉、脑白金,还有什么红枣,药店的说补脑补身子的,我也不太懂,反正对你有好处。”陈颖颖一本正经指着凳子上的东西说道。

“还有,”陈颖颖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毛概邓论划的重点,生病了也要好好复习。”

“饶了我吧,生病还让我看这个,我看得进去吗?”李有梦叫苦道。

“你真看不进去就会很快睡着,多睡眠对你康复也有帮助啊。”陈颖颖用手尖轻轻顶了一下李有梦的太阳穴,嘻嘻笑着。

陈颖颖又掏出几颗棒棒糖:“草莓味的,吃了心情好。”

李有梦刚想说声谢谢,他盯着棒棒糖看了一眼:“颖颖班长,不对吧,这不就是我上次买给你的吗,怎么你一颗都没吃啊?”

“嘻嘻,被你发现了。你买的是徐福记的,像我这种专业的只吃真知棒,不过对你这种普通玩家是没区别的。”陈颖颖用舌尖顶着脸皮,从包里掏出一颗真知棒,排在徐福记后面:“这颗给你体验下,下次你就记住了。”

李有梦认真地点点头。

陈颖颖走后,胡丽和何悦过来了。

“李有梦,你还好吧?”胡丽注视着李有梦问道。

李有梦不说话,微微点点头。

何悦看了一眼桌上的保健品,吃惊道:“这是谁送的?”

李有梦答道,陈颖颖。

胡丽扫了一眼床上的棒棒糖,沉默一会儿,说:“李有梦,平常我看你整个人精神状态就比较萎靡不振,没想到还真生起恶病来。这样吧,等病好了,早上,我们约你一起跑步,以前何悦有段时间也身体不好,我们……”

李有梦忍住全身的酸痛,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注意下就好了。”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大清早的,二女一男每天约在一起跑完步,荷尔蒙噌噌往上冒,这谁顶得住。

“这也是我们班团支部正在组织的一项互帮互助活动,你还是接受吧,等你身体好了,随时可以退出。”胡丽开始苦口婆心劝道。

李有梦知道胡丽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做事风格,你要给她一个诸如明年我就转学之类信服的理由,否则,或者你和她大吵一架,或者她一定会要求你按照她的意思去做,有时候大吵一架后,你还是得按照她的意思干。

李有梦无奈道:“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那就一言为定了。”胡丽兴奋道。

“是啊,李有梦,你要相信自己能够坚持下来。”何悦在一旁打气道。

李有梦烧了三天后身体基本上恢复了,考完试的当天,他长吁出一口气。第二天,寝室里所有人都回去了,除了李有梦,他昨晚通宵在网吧看新出的《圣斗士星矢·冥王篇》,在凌晨四点左右睡着,没想到六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李有梦,出来跑步。”胡丽在电话里喊道。

李有梦哈欠连连道:“怎么是你啊老婆,不去不去,我都没睡醒。”

“喂,你叫谁老婆呢?”电脑那边急促道。

李有梦一下子惊醒过来,心想完了,又嘴瓢了:“没……没,没有叫你。”

“李有梦,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喜欢我?”胡丽大声道。

“胡丽,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李有梦急道。

“那你为什么要以我爸的名义给我钱,你怎么知道我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不是经常关心我,你还能怎么解释?”

“我……我……”

“如果说这个不算的话,那前两天你为什么发短信说‘我爱你’,跟我表白。”

“什么我爱你,你不要瞎编剧情好不好?”

“你自己看短信。”

李有梦挂掉电话,翻开短信,他发现在自己生病期间,确实给胡丽发了“我爱你”这个短信。没道理啊,难道自己烧糊涂了,他又一页一页翻着,发现除了给胡丽外,还给陈颖颖,隔壁系的一个经常找他修电脑的女生也发了同样的短信,他一下子头都大了。

仔细想了想,记起来了,那天发烧的时候,是吴肚皮送他到医院的,还陪他守了一夜,当时手机也在吴肚皮手上,难道是吴肚皮发的,是他搞的恶作剧,对,发送的时间都是凌晨 12点后,那个时候自己早就睡了,除了他还会有谁!

李有梦立刻给胡丽打电话:“胡丽,这是个误会,是那天晚上我发烧住院,吴肚皮过来陪我,他用我手机发的短信,不信你问他。”

“好。”过了一会儿,胡丽回电:“吴肚皮跟我坦白了,是他干的,但是他说,因为平常看你很关心我,又不太主动,就帮你捅破这张纸,你有什么好说的?”

李有梦心想他吴肚皮怎么不说我平常关心好几个女生呢,没事多管闲事干吗:“胡丽,反正事情不是你想得这样,第一,我不喜欢你,而且我可以保证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第二,昨晚,我通宵了,没有精力跑步,而且我也不会跟你去跑步。”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胡丽被李有梦的直白给说得有些发火,哼,这个李有梦,什么我永远也不喜欢你,嘴巴硬,身体又很诚实,那你早那么关心我干嘛?还粗暴地挂我电话,哼,就是一个害羞的人,我喜欢,你可到时不要来找我。想着想着,她会心地笑了出来,朝何悦使了个眼色,两人朝操场跑去。

胡丽之前为什么会喜欢我?屏幕前的李勤奋,摸着几天未刮的络腮胡,思考道。

还是问下她?不了不了,都说了,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自取其辱。

抓紧把 CCNP认证考出来吧,李勤奋把游戏设置成睡眠模式,在睡梦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李有梦,CCNP很重要,尽快考出来,尽快考出来……

基于之前每天游戏登录的积累,目前可以将游戏快进到大四时期,李勤奋决定将游戏快进到大二下学期,也就是一年后,2007年的 12月份,他发现,自己的 CCNP认证终于下来了,到了08年的 6月,CCIE也下来了!李勤奋兴奋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要真正开始逆转啦,辞掉编制指日可待!

再过两个月就北京奥运会了,李有梦记得去年 4月份北京奥运会门票开始预售时,自己抢到了三张开幕式的门票,以前陈颖颖一直在李勤奋和周韦面前念叨着暑假想去BJ看鸟巢,苦于资金和技术问题没有实现,现在好了,自己有能力,有时间,有资金,还有精力,可以满足陈颖颖这个要求。想到这,李有梦不禁得意起来。

周韦摆摆手道:“我姐已经安排暑假去德国游学了,很遗憾,你们玩得开心。”

陈颖颖舔着棒棒糖道:“那就剩我们两个呀?”李有梦点点头。

“如果你也有事不去,那我只好把票退了。”李有梦笑嘻嘻道。

“别啊,我有空我空的,百年一遇的盛会,每个能在现场的中国人都会感到自豪的。”陈颖颖一把夺过票。

李有梦为这次旅行做了一个非常周密的计划,他们在开幕式的前一天到达BJ,住在广渠门附近的酒店,第二天就在附近逛逛,下午去鸟巢,然后接下来几天去故宫、八达岭、颐和园等著名景点游玩,前前后后大概可以玩 7天,吃的安排就多了,铜锅涮羊肉、炒肝卤煮、门钉肉饼、烤鸭等等,早中晚三餐安排得满满的。

陈颖颖听着李有梦口沫横飞地介绍,疑虑地望着他:“干吗要玩这么久,开幕式结束后我们就回去吧。”

“可是你第一次来BJ啊,不趁这个机会玩个痛快吗?”

“我主要是担心这样很耗钱,光住宿就一大笔费用。”陈颖颖想了想,还是觉得把顾虑说出来好。

“没事没事,哥我有钱。”李有梦道。

“那是你的钱。”陈颖颖嚼着棒棒糖,心想李有梦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对我搞腐蚀啊,陈颖颖,你不是一个肤浅的人,可不能被糖衣炮弹所击倒啊。

“算我借给你的。”

“这么多钱,我可还不了。”

“那你毕业后再还吧,随便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你不怕我赖账?”

“赖账我就打 110,让警察来抓你。”

“哈哈哈,我先问下我爸吧。”去年暑假,陈颖颖回家,终于搞明白老爸的泄密是一场意外,在陈颖颖的苦心劝说下,陈父和陈母居然复婚了,不知道真假,但之后的陈颖颖变得越来越开心。

整个大二,胡丽没有等到李有梦的关心,倒是等到了马骏的道歉。当马骏在大二的某天走到胡丽面前时,他忐忑地说:

“丽丽,上学期那次事是我糊涂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胡丽开玩笑道:“马骏,我还以为你从此之前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不会不会,丽丽,那次的事,我太冲动了,其实我不是那种人……我是说,其实我不该那样粗鲁……对你肯定造成了伤害,是我不好,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只要你觉得没关系,我也觉得没关系。”胡丽云淡风轻道。

“但是,你一定要改下自己急躁、轻浮的毛病!”她像几年之后训斥自己的学生那样最后严厉地警告马骏。

“是是。”马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点点头。

这个李有梦,到底在卖什么药。胡丽每次上课时都会注视着他,心想这人为啥总是这么害羞。

真是奇怪?胡丽一直纳闷着,直到大三时,她听到了一些传闻,关于李有梦和陈颖颖在BJ看奥运的传闻。

临近出发的前一天清晨,李有梦收到了陈颖颖发来的一条短信:“对不起啊李有梦,我外公去世了,BJ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看着闪烁的绿屏,李勤奋陷入了沉思,他记得陈颖颖的外公早在半年前就去世了,撒这个谎,是为了躲避自己?

“知道了。”李有梦想到一个办法,他迅速回复道。

陈颖颖呆呆看着屏幕,她恍惚地把手机丢到一边,抱起空调被,像个婴儿般蜷缩在床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滴滴,滴滴”的声音,陈颖颖拿起手机一看,惊坐而起,李有梦在短信里告诉她,他已经来到了西安——陈颖颖的老家,问她要不要出来请她吃肉夹馍?

“你在哪?”写好短信,陈颖颖看了会儿,抿抿嘴,又把它删除,她说:“我不在西安。”

“我已经在你小区楼下了,要上来吗?”李有梦继续用短信回复道。

陈颖颖心里有些波动:“你不要上来,等我十分钟,我下来找你。”

陈颖颖迅速洗了个头。

“爸,我不在家吃中饭了。”临走前,陈颖颖喊道。

“你怎么过来了,还有怎么找到这里的?”看着永远一脸木讷的李有梦,陈颖颖有些不自然地问道。

“周韦跟我说过你家地址,我……我想过来陪下你。”李有梦说,由于出来得急,陈颖颖只穿了一件宽大白T和牛仔热裤,她那露出的修长小鸟腿恍如一段优化过的代码正在执行,光滑流畅,李有梦情不自禁地吞了口水,他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吃饭了吗?”陈颖颖以为李有梦饿了,用关心的语气,轻声问道。

李有梦摇摇头。

“走吧,吃完下午我去殡仪馆。”

陈颖颖轻盈地走在李有梦前头,她说这条街叫做兴学巷,因为民国时在这里办过学堂,所以大家就这么一直叫下来。进入一条宽大的马路,两人向北走去,附近隐约能看到一所学校,陈颖颖告诉李有梦说这是XA市第四十二中学,虽然她没有在这里上过学,但是当年上小学,回家路过时,夏天的时候经常和好朋友一起在这里买五毛钱一包的水蜜桃冰块。李有梦若有所思地听着,奇怪的是,一路走啊走,似乎陈颖颖并不着急带他去填饱肚子,8月的西安,午后异常燥热,阳光把地面切成一块又一块,白云呆呆地停在上空,陈颖颖带着李有梦沿着街铺边上走着,指着说着她经常逛的店铺、小吃摊、玩耍的公园、下雨天时积水的洼地。街上的小汽车懒洋洋地开着,陈颖颖越说越起劲,慵懒又略带俏皮的声线和小车发出的咕咕声混杂,似乎在挑逗聒噪的知了,一掠微风拂过她清澈的眼眸,空气刘海如同音符轻盈舞动,她从摆了 20年摊的阿婆手中接过冰峰汽水,递给李有梦,伸直的手被光与影斜切成两半,一半晶莹,一半细腻。李有梦仰起头咕噜咕噜地把整瓶汽水一饮而尽,然后全身哆嗦地打了个响嗝。

“好爽。”李有梦摸摸肚子不好意思笑道。

陈颖颖像往常一样拍拍李有梦的肩膀:“现在请你吃凉皮和肉夹馍。”

他们来到一家装修陈旧的面馆,陈颖颖说这家店她小时候也经常光顾,特别喜欢这里的凉皮,因为加了西红柿做成的酱,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很爽口。李有梦仔细听着,不断地点点头。

“你知道我怎么发现这家店的吗?”陈颖颖神秘地问道。

李有梦摇摇头。

“不,你一定知道。”

“为什么呀?”李有梦非常疑惑。

“因为我一直感觉你是我心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我……我真不知道。”李有梦挠挠头。李勤奋心想,这个游戏地图只能围绕我身边的场景展开,我得充钱才能突破你在老家生活场景的调取限制。

“好吧,那我告诉你,是我爸带我过来的。嗯……我记得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下雨天,我爸带我回家,路过刚才那个四十二中附近的一家书店躲雨,我发现一套《机器猫》,就是那时在电视里热播的漫画,想让我爸把这套书买下来,可是我爸说口袋里没有那么多钱,我就忍不住大声哭,让我非常奇怪的是平常笑吟吟的他突然发起火来,那是我见过最凶的样子,他说我长这么大还不懂事,我哭得更厉害,那感觉就像动画片里的山坍缩了一样,于是我爸就硬拉着我离开了漫画店,走到这家面馆,点了凉皮,吃到一半时,我爸他摘下眼镜,低着头向我道歉,说他今天不应该发这么大的火气,让我难受了,漫画算欠着,过几天就买回来。我当时吃着面,觉得这面怎么这么好吃,原来是加了番茄。”

“那他为啥发这么大火?”李有梦不解道。

“谁知道,大人的很多事都不会向我们解释得很清楚,他只是说是单位里的事,后面听说是裁员闹的,那段时间 97、98年,正是国企改革最凶的时候。”

“不过呢,”陈颖颖继续道,“从此以后每当我有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来这家面馆吃这种凉皮——虽然那套漫画他已经忘记给我买了。”

李有梦点点头,他还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他鼓起勇气道:

“颖颖,BJ真的不去了吗?”

一阵沉默。

俄尔,陈颖颖抬起头,静静问道:“李有梦,你知道我外公没有去世?”

李有梦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你外公是半年前去世的,不是现在。”

“李有梦,你到底是谁?”

“我是十六年后穿越来的。”这个问题有点超纲,李有梦左想右想,坦白道。

“穿越?”陈颖颖疑惑道,“你真是穿越过来的?”

李有梦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十六年后,我在哪里,在干什么?”陈颖颖凑上前,有些兴奋,她一直觉得自己毕业之后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漫画家。

李勤奋想了想,对啊,毕业之后就再没和陈颖颖联系过了,她现在到底在干吗?在哪里?

李有梦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难道不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漫画家吗?”陈颖颖惊诧道。

“应该不是,我只听过夏达,有妖气,没听说过你哎。”李有梦不好意思耸耸腰道。

“你骗我,夏达现在就已经是漫画家了。”陈颖颖泄气道。

“我偷看过你的日记。”李有梦只好换了一个借口。他知道,陈颖颖从小爱记日记,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往里面记,像个大脑知识库一样。

“不可能,我的日记都是锁着的,而且你说到迪士尼的时候,那还是我高中时写下的愿望。”陈颖颖把这个也否决了。

“我踩过你的QQ空间,在老乡会里打听过你的情况,所以对你很清楚。”李有梦又找了另外一个借口。

“对哦,空间里是写过外公的事,但那是加密的日志啊,而且迪士尼是没写的。”陈颖颖困惑道。

“颖颖,为什么要纠结迪士尼的事?”李有梦道,“这难道不应该是一种碰巧的事吗?”

“为什么会碰巧?李有梦你知道吗,你这么了解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碰巧,这种碰巧你知道让我多害怕吗?”陈颖颖脱口而出,怔怔地问道。

“那只有一种可能,”李有梦道,“除去不可能的,不管多么不合情理,但那……”

“就是真相。”陈颖颖条件发射地说出柯南那句名台词。

“对。只有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才可以合理地解释。我一直觉得无论在爱好上,知识结构,性子上,我们都很像,才会产生这么多的碰巧。我所知道的,除了你外公这样的事是破解空间知道的外,都只是你心里想的,为什么?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你想的就是我想的,只是因为我喜欢你,爱你,发疯一般想更了解你,你的过去,你的现在,我所要保护的软肋,我所要珍惜的点点滴滴,哪怕真有一天我们什么都不会发生,那当我死的那天我也能够释然,因为我爱过了,珍惜过了,我什么也带不走,但是对你的那份热爱,会一直留下来。”

36岁的李勤奋借着 20岁的自己,对着同样 20岁的陈颖颖,说出了他这么多年来最想说的一句话。那一刻,他感觉无数兵荒马乱,山崩地裂在自己身上经历,留下来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陈颖颖感觉自己的胸脯跳得厉害,她口干得咽下一口水,大脑一片空白,这一次是真的表白了,他真的说出口了,我能拥有吗?还是结局依旧如同那套一直没收到的《机器猫》?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动,抖动着被李有梦轻轻握起,抖动着不听使唤地把手贴在他的脸上,感受到他满脸的胡茬和刺痛。

“颖颖,我们在一起吧。”

陈颖颖的脸泛起一抹红晕,一会儿,她开口道:“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在毕业之前,我们不要公开恋人的事情。第二,除了身体上的抚摸,不能有其他更出格的行为。”

看着屏幕中李有梦有一次紧紧地抓住陈颖颖的手,李勤奋释然道:“我的未来,真正的未来终于要来了。”

还有一件事要做。CCIE已经考出来,财富自由应该不是大问题。那现在这份工作还有必要待下去吗?当然没必要,我已经受够了这卷天卷地的生活,李勤奋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地打开word,他其实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用写的,但是太压抑了,他要在写完辞职信,这样的一种仪式感中结束现在的生活。李勤奋想起了进入体制内满怀憧憬的自己,也想改变社会,然后一个身影走来,他定睛一看原来不是人,而是手头上无数天天要报送的报表、计划、要点、既要、总结一份又一份飞来,几个数字套上不同的表达翻来覆去地修改,而这就是自己每天在干的具体工作。李勤奋写到自己每天与数字和材料打仗,已经体会不到工作的乐趣到底是什么,整天面对的是过了一遍又一遍催着部门报送材料还要咬牙切齿地回复着“谢谢”的心情。然后他脑海里浮现出马骏,蛮横的马骏,马骏不是总是在指责他,辱骂他,轻视他,说小李啊你就没什么工作影响力,说你这王八蛋材料写得跟狗屎一样我都没法用,说李勤奋你他妈的话能不能跟小蔡一样做个敢于担当的好干部,呵呵,一个马骏,画饼大王,一个小蔡,内卷高手,两人活该在单位被封为“卷饼先锋”。李勤奋在信里控诉马骏自大傲慢,批判他布置材料每次都要等他写完一稿才骂,而不是一开始就告知提纲,让自己白费力气。他又嘲笑马骏画大饼忽悠他干那些脏乱类的活儿,说自己早已不年轻,对这份工作就像窗口服务人员一样,一眼望到退休,真的没必要再使用这种拙劣的伎俩,就像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对PUA毫无波澜一般。他决心要走了,毕竟工作了十几年,其实……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他不喜欢这份工作,还有这里的大部分人,他要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一种能找到工作乐趣的生活,而不是陷入无尽的材料报表中那样,要说这十几年的经历收获也有,那就是自己终于明白:当迫不得已去做一件你不喜欢的事情时,哪怕最开始你是无感的,谈不上讨厌,也始终会庸俗得一事无成。

“完美。”写完信,李勤奋恶作剧般把信名改成“竞聘演讲”,线上发给马骏。 第7章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床上时,李勤奋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眼。那时是 7点半,他还是睡眼惺忪的状态。他松弛地爬下床,拉窗帘,回头的时候看到了近处的床头柜,上面漂浮着一些小水泡,他又眨眨眼睛,试着朝外头清澈的蓝天望去,眼前漂浮出更多小水泡和游丝,它们随眼珠跃动着像是跳舞,李勤奋揉揉眼睛,戴上眼镜,再定睛一看,依然如此。

李勤奋打开房门,看见胡丽正坐着低头吃面。

“你怎么在这里?”他失声道,东顾西望。

胡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向下撇着,又转回去继续吃面。

“这是哪儿?”

胡丽起身把碗筷放到洗水槽,又推开李勤奋进入房间,准备换好衣服去上班。

“这是哪儿!”李勤奋不安地吼道。

“眼睛真看不见了?”胡丽机械地问着。

“眼睛怎么会看不见?”

“昨天陪你去医院,检查出来了,你看到的闪光是视网膜外围变性,破了好几个洞,说发展下去就要失明,医生给你做了光凝手术。你一回来就和我吵架说我不关心你,什么怪我之前老是让你搬桶装水弄成这样,哼,你倒忘得挺快。”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你天天盯着屏幕学计算机,这样眼睛当然要看坏,你已经不是学校里的学生了,我劝你多放点心思在工作上,你们局里的中层竞聘马上就开始了。”

李勤奋一阵眩晕,他扑向隔壁书房,从柜子里翻出了CCIE证书,这是真的。又慌乱地掏出手机,发现昨天发给马骏的“竞聘书”,这也是真的。

“医生跟你说,你的视网膜像一件破烂的衣服,只剩下缝缝补补,一直到破烂为止,每天看屏幕时间尽量不超过 1小时。你以后还是别学计算机好,否则真瞎了,我可不伺候你。”胡丽站在后面道。

“什么,我以后不能再用电脑了!”

“我先上班了。”胡丽踩着高跟鞋“哐当”一声关掉大门。

大三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李勤奋手忙脚乱地打开游戏。

原来大三伊始,胡丽就在班上听到一股传言,有人在BJ看到了手拉手逛鼓楼大街的陈颖颖和李有梦。那位同学在教室后面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陈颖颖不但在鼓楼大街和李有梦吃着一个盘子里的菜,还在鸟巢附近的公园里拍上了大头贴,另外一个同学凑过去说不对,北京奥运会我也去了,那个机器是用来制作纪念品的,不是拍大头贴的。前面一个同学就不高兴了,说我明明看见他们从机器里面出来时手上拿着大头贴,而且出来时还在扮鬼脸。他们在争执着,让胡丽感觉到这次奥运会的焦点不是博尔特和菲尔普斯,而是他们渲州学院政本班的这对情侣。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疼痛起来,那是一种被嫉妒和不甘点燃的胃灼热痛感。

为什么我总比她差一点点?胡丽反复问着。

那天下午,是政法系换届竞选的日子。10月的天烟雨蒙蒙,凋谢的桂花四处飘扬,沉落在政法系大楼前的马路上,灰黄相间,被行驶来的汽车碾压出两道浅浅的花泥。胡丽做了充足的准备,学生会主席不指望,团委书记势在必得,竞聘会上她看到了马原班、法学班的干部,独独没见着陈颖颖。陈颖颖大一是学生会干事,大二是学生会副主席,大三就……不干了,毕竟准备考研更重要。当陈颖颖坦白地告诉孙老师时,她想到湘北也没有打到全国总冠军,喜欢的事并不一定要有个完美的结局。孙老师苦口婆心地劝解、开导陈颖颖,陈颖颖带着俏皮的微笑回应着,讲述着,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确,很多年后,孙老师和陈颖颖都忘记了那个平淡的烟雨蒙蒙的下午。最终,孙老师轻叹一声,点点头。

在经过短暂又激烈的讨论后,系领导最终形成了新的组织与人事意见。于是,胡丽激情昂扬地发表了团支部书记竞选演讲,顺利当选为学生会主席,台下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掌声。

胡丽双手插兜,闷闷地走出政法系大楼。那时,雨还没下完,路上拥簇着一对对有说有笑的学生,她遇见了打伞的陈颖颖。陈颖颖把手上的伞给了胡丽,那把伞本来是送给在图书馆复习的李勤奋的。

“颖颖,你为什么不竞选学生会主席?”胡丽停下来,单枪匹马问道。

“我不想,我要考研,感觉复习很耗时间。”

“你知道吗?他们把这个位子给了我。”

“是吗?恭喜恭喜。”

“其实我不想当这个学生会主席。”

“为什么呀?你不开心吗?”

胡丽点点头:“因为这是你不要给我的。”

陈颖颖感觉哪里不对劲,她睁大眼睛眨巴眨巴道:“胡丽,我怎么了?”

“你知道吗,入党你比我早,成绩你又比我好,在系里班里老师们更认可你,我得到的,不是你已经有的,就是你不要的,我从来没有堂堂正正地赢过一次,证明我比你优秀。”胡丽把话说出来后,她瞬间感受自己的胃痛缓和了很多。

“证明我比你优秀……哦不是……是证明你比我优秀?”陈颖颖心想人比人气死人,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姐您不知道吗,这得活着多累呀。

胡丽直直地看着陈颖颖:“陈颖颖,你是不是喜欢李有梦?”

“我……”陈颖颖迟疑道。

“以前你说你在大学时不谈恋爱的,还说李有梦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都是假的吗?”

“我……”陈颖颖依然迟疑着,她脑海里浮现出李有梦,寻找着和他在一起时是否有的那种感觉。

“你不要说了,陈颖颖,我想告诉你,我欣赏李有梦,喜欢李有梦,这一次我要和你竞争,从你手上夺得他。”胡丽正色道,她把伞递给已经呆住的陈颖颖,转身离开。

“你站住!”陈颖颖追上来,“不需要和我争,他是你的。”

胡丽回过头:“我说了,你不要的给我,我不喜欢。”

陈颖颖回到图书馆时,雨已经停了,夕阳斑驳地撒在桌前一堆大学英语六级复习资料上,自习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埋头苦读,李有梦饥肠辘辘,味同嚼蜡般背着书中的单词。

“吃饭去吗?”李有梦问。

“我不饿。”

“好的,那再等等。”

李有梦拿起书看了会儿,又放下:“我刚听到一个笑话,后排那两哥们,讨论 windows系统,说现在 Vista已经落伍了,都装win 8了,哈哈哈……”

陈颖颖淡淡笑着,她看到窗外的桂花,其中有一片茫然地向上飘荡,似乎在追寻最后的日光。

“李有梦,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吗?”

“是的。”李有梦还沉浸在刚才的笑话中。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也还是好朋友吗?”

李有梦感觉有些异样,他停止那傻乎乎的笑脸:“是……是的吧,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不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为什么……”

“我们分手吧。”陈颖颖打断道,声音低沉。

“啊?”李有梦大声喊了出来,陈颖颖情不自禁地伸手拍了下他的手,他抓住这双白皙的手背,小声问:“凭什么呀?”

“我想了很久,我们不适合。”陈颖颖把手缩了回来。

李有梦木然中带着些尴尬,他注视着陈颖颖的目光,试图寻找着自己想要的目光,看到的却是宛如一潭静谧湖水般的眼睛,没有涟漪,没有流泻,直直地注视着桌面。陈颖颖默念着,你会拒绝的对不对?李有梦,你一直都懂我的对不对?等到这束光从桌面上消失前你一定会说不可能,我不同意,对不对?

李有梦卑微又可怜的微笑着,缓缓站起来,收拾好课本和复习资料,重新装入书包,推开椅子,自习室里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声音。

“我肚子饿,吃饭去了。”他低着头小声说道,消失在门口。

对不对……陈颖颖默念着,闭起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流逝下来,自习室变得越来越昏暗,仿佛被一层雾霾笼罩着。

不久之后,很多受过国二 VF培训的同学在学校的食堂、图书馆、操场、后街的奶茶店发现了成双结对的李有梦和胡丽,他们想今非昔比,现在流行的是技术性感路线了,就像热播美剧《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那样,拥有一个聪明的脑袋就可以追到漂亮的高马尾桃花眼女生。胡丽跟着李有梦去男女生寝室重装系统,成了李有梦最引以为豪的爱徒,他只要稍作点拨,聪明的胡丽就会知道如何解决突然出现的麻烦。由于长期盯着屏幕加上 1000多度的近视眼,李有梦已经感觉到飞蚊症越来越严重了,胡丽给他带了枸杞、决明子,每次见面都监督他是否带着泡好的保温杯。有一种叫电纸书的设备,阅读pdf显示如纸,胡丽推荐李有梦看看,还陪着他和李川国去一起去南方最好的医院检查眼底。胡丽从李有梦的计算机天赋中看到了隐藏在木讷外表下的理性、坚持,她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她终于赢了陈颖颖一次,也赢得了李有梦的心。大三一年,他们变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医生说飞蚊症是不可逆的。”李有梦苦恼道。

“那你以后注意用眼,少用点电脑。”胡丽道。

“我太失败了,没有了眼睛我什么都没了。”李有梦丧气道。

“不会的,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是个很有才的人,你喜欢计算机,在哪里都一样。其实你也可以考公务员,有些岗位事情不多,你可以在空的时候继续做计算机的事,压力也不会太大。”

“真的吗?我还有未来?”

“是的,我相信你的未来有计算机,还有……我,是不是?”胡丽羞涩得低下头。

屏幕外的李勤奋怒了:

李有梦你这什么狗屁情商啊,没我真干啥啥不行!

胡丽,你真是太残忍了,棒打鸳鸯这事都干得出来!

“李有梦,你去把陈颖颖追回来!她心里还有你。”睡梦模式中,李勤奋气势汹汹道。

“我不想强人所难。”李有梦道。

“不要听胡丽的,她是因为嫉妒和虚荣心。”

“我不信,她很关心我,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女孩。”

“未来的她就是头蛮横的母老虎,你现在没经历过,别被她的表象蒙蔽了。”

“我觉得未来的她不会变,是不是未来的你变了,才让她苛刻起来?”

“你信我还是她?”

“我信现在的我,现在的我是真实的,未来虚无。”

第二天一早李勤奋就开启了驾驶模式。当一束朦胧的光从地平线沿着主教学楼、图书馆、信电系机房一路穿入这逼仄的寝室时,李有梦没来得及收拾被子,几乎用跳着的速度下了床,“哗哗哗”地打开生锈的水龙头一阵洗漱,换上球鞋打开门,门发出往常那样的“嘎嘎”声时,只听马骏不满道:

“李有梦,你他妈能不能小点声。”

“马骏,你现在立刻穿好衣服下来。”

“干什么,你要单挑!”

“下来!”

“吃错药了吧,要打架等老子睡醒,别吵我。”

李有梦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胡丽的手机。

“喂……干什么?”胡丽打着哈欠,语气有些抱怨。

“胡丽,我们分手吧,”他一边看着马骏的床铺,一边说,“分手”说得特别大声,“我们不适合,我想明白了,其实我真的不喜欢你,你的蛮横和虚荣我一直无法理解。”

“什么?”胡丽的脑袋炸了。

“我们不适合,不要再打扰我了。”说完他挂下电话,马骏早已坐起在床,嘴巴张开,直愣愣地看着李有梦,李有梦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没过几秒他就一把掀开被子,骂骂咧咧地穿好衣服,又骂骂咧咧地洗了把脸,走到李有梦面前,吼着“你这个神经病”,一把推开李有梦,骂骂咧咧地跑了出去。

“有梦,丽丽是哪得罪你了吗?”吴肚皮睁着睡眼吃惊道。

“梦哥,真男人。”周韦打了个哈欠,起身竖起大拇指。

远处的湖面映衬出徐徐升起的日光,苍白朦胧。几只候鸟在湖面上掠过,找寻着可以饱腹的食物,一直盘旋到附近的图书馆屋顶,下面是开阔的广场,稀稀疏疏地,有些同学朝李有梦站着的图书馆门口走来,他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塞进垃圾桶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颖颖,我和胡丽分手了,我们在一起吧。”

陈颖颖被吓了一跳,就像第一次见面被李有梦撞到时那样:“是你啊,李有梦,你别开玩笑了。”

“我说得是真的,以后我再也不会自己先走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陈颖颖想轻轻地甩开李有梦的手,却被强有力地抓着,她只好把另一只手放在抓着她的手腕上,叹口气道:“你先放手吧,有点疼呢。”

“知道吗?那天当我说完时,心里一直很平静,我看着那本被阳光照出一个大斑块的六级红宝书,心想在这个斑块消失前,只要你对我说一句,哪怕问我一句为什么,我就会笑着拉你的手说,其实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哈哈哈……知道吗?那个斑块消失了,最后你早走了,你说肚子饿去吃饭,没有回来,你为什么不勇敢一些?我看见了,看见你勇敢地和胡丽走在一起,快一年了,现在你又回来,你说其实你不喜欢胡丽,李有梦,你是在逗我玩吧,我会信吗?傻子都不会信。”陈颖颖委屈道。

“你这个窝囊废!”李勤奋在心里把李有梦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我错了,颖颖,”李有梦道,“我一直以为只要别人对你好,也是一段感情,后面我想明白了,真正的感情一定是我发自内心地去喜欢,去追求,在那个喜欢的人自由地做自己,我来,是来告诉你这些的。这段时间我经常会想起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你知道它有多美吗?它美到从午夜的梦中醒来,美到你看着我的一瞬间恍然而过,我是多么想抓住,哪怕再为我停留一秒?我害怕许多年后你忘了,忘了那个莫名而来的人,又莫名地离开,你只知道他应该动过情,像无妄的潮水,竭力拍打,追逐在荒漠中骄傲的白杨,可是你不知道……”

“不要再煽情了,你回去吧。”陈颖颖哀求道。

“除非我们在一起,不然我不会走的。”李有梦双手握在陈颖颖的双肩,双眼正视着她。

陈颖颖咬着牙,把头偏向一边。

“你有男朋友了吗?”

陈颖颖摇摇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自习,一起考研,一起上当初约定的大学,我一点都不喜欢思想政治教育。”说完,他拉着陈颖颖朝图书馆门口走去。

陈颖颖一把甩开李有梦的手:“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是,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怎么是两个世界的人?”李有梦急得辩解。

陈颖颖没有说话,她还在寻找着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李有梦满眼通红地看着自己把手缓缓伸回,他抬起头,天空已经泛红,太阳已经升起,秋天依然清爽明亮,这真是美好又灿烂的一天。

“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普通朋友。”陈颖颖轻声道。

“不,绝不可能!我不会和你做朋友,从此以后,陈颖颖,我会删掉你的所有联系方式,电话、QQ、人人网、微博,我们将变成两条平行线,没有关联,就像在毕业之后,我们不会再知道你在哪,在干什么,活着还是死了,和谁结婚了,不会再有念想,不会,永远不可能!”

说完,李有梦大踏步地离开,远处传来了教室上课的铃声,一只几天饿肚子的乌鸦在树枝上被惊得掉落在地面上。

陈颖颖终于找到了那种心动,不,确切地说是看见一张欣赏的海报撕得稀烂的痛心感觉,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苦涩的微笑。

马骏找到胡丽时,她一口气给李有梦回了 22个未接电话,丧失理智的她急匆匆离开房间,她太想问清楚了,李有梦这是一句玩笑话还是一个早有预谋的阴谋,她在陈颖颖宿舍扑了个空,告知陈颖颖已经去图书馆自习,手里拿着的是往常的是一个记录本、一支笔、一壶水、一包餐巾纸,似乎不像是复合的迹象。在她通往图书馆的路上,找到了马骏,马骏看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丽丽,丢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不知怎么的,胡丽拉着马骏一起去图书馆,马骏心想你不会是到图书馆捉奸吧,这时响起了教学楼的打铃声,胡丽在图书馆里扑了空,她看着陈颖颖两边、前面后面坐满的不认识同学,疑惑地问道李有梦呢,陈颖颖淡定地说不知道。胡丽又快步走出图书馆,走向男生寝室,男生寝室里也没有人,她走出宿舍大门时又折回来想爬上去,然后又走出又折回来,马骏也跟着徘徊,像《尼尔机械纪元》中,跟着 2 B做任务的 9 S,来回追逐跳跃。突然,胡丽抱起头蹲下哭了起来,她说李有梦一定是哪里想不开寻短见去了,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没得治了,才会对自己这么狠。马骏在一边好言相劝着,把她扶起又走回男生宿舍,她呆坐在李有梦的座位,听着马骏的安慰、咒骂、嘲讽、解释,一直等到天黑,又呆呆地离开。

李有梦去了一趟老家,爬到卧室的床上狠狠地睡了一天一夜,他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躺下,床头柜上贴满了小学时买来的动画贴纸,那时只要打雷暴雨,李川国在工地里还没回家,李勤奋就一个人蜷缩在被子底下,发抖地感受电闪雷鸣,直到李川国回来,穿着打湿的布鞋,掀开被子,看着惊恐的李勤奋,蹲着用满手起茧的大手抚摸着李勤奋的后脑勺,然后起身去厨房烧饭,烧完饭,李勤奋洗碗,李川国洗衣服。李川国今天烧了丝瓜炒蛋、排骨玉米汤、豆腐干炒肉片,在外头喊着吃饭时,李有梦没有回复,李川国也不再喊叫,把菜焖在锅里热着,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静静地吸烟。李有梦在想未来的安排,他实在不想考公务员,自己死也不是这块料,但整个大三由于胡丽的干预,他又重新答应了父亲大四准备考公,现在又怎么说服他,还有以后做什么,未来眼睛已经像个破衣裳,随时会被扯烂。他决定还是摊牌,喜欢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最终一无所有,这种一条路走到黑的倔强劲像极了他的父亲。

但他没有立刻摊牌,因为国考、省考的报名时间都没开始,他决定在明年开春时再说,那时的几个重要考试已经结束,而他或许也找到了满意的公司。

一天之后,李有梦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他不但冷冷地对待陈颖颖,胡丽,还有其他如吴肚皮、马骏等同学,除了周韦。一时间蜚声四起,有人说他家里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导致他性格大变,有人说不是,他一直在外面靠技术赚钱,现在其实早就是个百万富豪了,这种高冷的态度是富豪的标配,带着一种阶层的俯瞰,有人说不对,他穿的球鞋怎么还是洗得发白,不像是有钱人,他们又说会不会只是李有梦失恋了,其实胡丽一直是个小三,然后有一天被原配发现了,气得胡丽听了破口大骂,但无论胡丽怎么找李有梦,他都不为所动,恰好系里举行赴外地实习 2个月,胡丽忙着失去了耐心,暂且听之任之,马骏想乘虚而入,被一口拒绝,他憋了一肚子气。

来年开春的时候,李有梦被一个又一个大厂office拒绝,面试结果给出的理由不是说看起来太傻,就是说文科生不适合搞 IT,其实是面试官对非名校出身的一种习以为常的鄙夷,这种不屑的眼神令李有梦恨得咬牙切齿,他决心干一票大的,自己注册公司,抓住当下最火热的移动互联网风口。政法系看在他将近四年的贡献,为领导和老师们装了无数次系统,修复了无数次难题,顺便无偿开发了学校网站并运维了一年,决定给他推荐一个全市优秀高校毕业生,而马骏得到的,是一个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约定兑赌的日子到了,周韦在寝室里质问马骏:“明天要不要请陈颖颖过来,聊一下赌约的事。”

马骏一脸不服气:“我马骏不是一个退缩的人,来就来。”

“好,就明天傍晚,在学校塑胶跑道上的主席台。”

李有梦决定把毕业后的打算告诉老父亲。他回到家时看着老父正站在厨房里烧饭,浓重的辣椒味呛得他佝偻起腰,李川国招呼他去打点黄酒回来。一路上,李有梦满脑子想着的是刘老师在班上夸他时同学们投来的羡慕目光,还有在安装一个又一个软件中获得的满足感。吃饭时,李有梦小心地告诉李川国自己想好了,还是想做计算机的事情,李川国停下举起的筷子,顿了顿,继续夹着菜吃着,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夹杂着欢笑、斥责、讨好、打诨。

“川国,这个厨房限期五天,你自己拆吧,还有每平方 20块钱的补贴,等区里拆迁队来,不但补贴没有,还要付一笔拆迁费。”门口进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李有梦看到是村主任李江河,他后面跟着会计、村两委的几个干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草帽,灰夹克白衬衫的高个子男子,双手搭在腰后,看了李川国一眼,李有梦感觉那眼神自己像是待价而沽的奴隶。李江河在一边笑道:

“张书记,这是最后一家了,全村附属房违建的总共 11家,这家户主叫李川国,家里条件不好,只有他和他一个儿子。”

“只要是违反集体土地使用条例的,就是违法行为,如果生活上真有困难,可以向镇里提出申请。”

“是是是。”

“你们村 700多户,只有 11家违建吗?隔壁孙家村 402户就有 18家。李书记,你再核实核实,明天报我。”

“额……好的。”

镇村拆迁团走后,李川国和李有梦相对着坐在桌子上,继续默默地吃着饭。

“爸,我……我还是做计算机的事,想开家小公司,再慢慢发展,等我挣了大钱,到时再建一个新的厨房……”

“什么大钱,你这就是挣不了大钱的命。你要真为爸好,真为这个家,能考公务员就考公务员。”李川国大声喊着,透着悲伤。

“你不能老打击我。”

“从小到大你就是一个木讷的娃,你是瞎子进学堂,看不到输的那一天。”

“我就试试。”

“要试试以后就不要回这个家了。”李川国强硬道。

“你要不让我做,我明天就退学。”李有梦拍案而起。

李川国不屑地看了李有梦一眼:“好,你去退学。”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李川国对着厨房的墙壁拍着脑袋想到了有一个差了两辈的亲戚好像在市住建局,他拿来一本灰旧的电话本,戴起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在磨损的字迹中苦苦寻觅,终于被他翻到一个久远的名字。他直直又缓慢地挺起身准备到相隔百米的小卖部打个电话,看看自己能否撞大运。就在走出庭院的大门时,被一个女孩从后面叫住,回头一看,高高的马尾有些熟悉,想起来了是那天带他去李有梦寝室的女孩,胡丽,她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李伯伯,还记得我吗?我是有梦的同学胡丽,有梦去哪啦你知道吗?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在学校了。”

李川国大吃一惊:“这孩子,他不在学校好好待着,到哪里鬼混去了。”说完他想起了那天李有梦赌气的话,把当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和胡丽说了一遍。

4月的风有些冷峭,但胡丽几次用衣袖擦着头上的汗,胡丽起初是在邮箱里收到了李有梦的退学信,当即急得跳起来,问了男生寝室也说几天没见他回来,一个礼拜眼看过去了,依然没消息,她着急了,又打了 22个电话心想李有梦你是死鬼啊,宁愿不上学也不想见我。迫不得已,她找到陈颖颖,陈颖颖也收到了信,陈颖颖担心他是不是被抓去搞传销了,退学信正是他在黑心老板的逼迫下写的。胡丽只知道千万要在老师知晓这封信前把李有梦这个死鬼抓回来,即使大四不上课吧,最多也就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说是去外面找工作,再长一点那起码要回来拍毕业照吧,被发现就得挨处分。她们约定对这封信要保密,瞒着男生寝室请他们把全城的网吧酒店旅馆、公园都翻了遍,也没发现李有梦这个死鬼。她和李父一同分析李有梦可能的去处,两人抓破头皮也没辙,胡丽只好回去。

看着胡丽离去的背影,李川国心中充满了愧疚,他无力地将电话本扔到一边,坐回原先的凳子上,弯着腰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有梦啊有梦,你这娃是真长大了,现在会跟你老子对着干了,想到这他嘿嘿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亲生的,脾气和自己一模一样,他又被烟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喃喃说着好好好,你长大了,你有想法了,你不在乎我这个爹了,以后还有那么多的事都靠你自己了,我这个爹非但帮不上忙,还给你添堵了,你是不是怪我恨我了是不是,好好,你恨吧,你也应该恨我,我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想到这的时候,李川国眼神黯淡了下来,他用一支烟接着另一只快抽完的烟火,最后脚下全是烟屁股,跟秋天干枯的橘树叶那般,直到无烟可抽为止,他掩面而泣,这时天上的太阳已经挂到西边,黯淡的身影被拉得越来越长。

这样又过去了一个多礼拜,或者两个礼拜,李川国记不得了,他只记得厨房的墙壁被拆迁队的八磅锤子敲碎时一块碎石扎进了他的手臂,疼得他直咬牙,拆迁队的一个络腮胡大汉推着他回到堂前,怕他冲过来拼命。李川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是沉默地坐在堂前吃饭的桌子上,招呼着拆迁队喝茶。拆迁队都夸李川国,说他们见过当场喝农药的,拿着斧头凶巴巴冲过来的,还有叫上堂兄表弟围栏上来不让动的,就是没遇到过像李川国这样招呼喝茶的,为防有诈,拆迁队捧着茶杯只是讪笑,不敢下嘴。拆完后,他们向镇里反映,说李川国很配合,是不是可以把补助发给他,再把区里的报社拉过来,以弘扬榜样的力量,但是拆迁费还是要按照标准出的,不能坏了规矩。

李有梦是在一个月后回到老家的,当他注意到圆明园似的断壁残垣时,想到了小时候和老父一起在这里烧饭洗碗,还有下雨天上墙补瓦的场景,鼻子一阵心酸。他这次是去了上海,杭州,想到小公司再试试,没想到被碰了钉子,有几家当表现出意向时纷纷要求他提供学历学位证书,他才知道自己那时冲动了,他撒谎说自己还没毕业,等毕业后再拿证,随后他入职了一家公司,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 996似的生活,每天眼睛酸痛到躺在床上都疼,他感觉自己的飞蚊症加重了,干了不到一个礼拜就辞职回家,什么都没学到,只知道一点:纯粹搞计算机对于自己来说就是找死。他看见了家里满地的烟屁股,还有弓着腰出来的老父。当李川国抬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时,突然目光变得明亮起来,他张开嘴巴,随后快速走上去,想给这个不肖子打一耳光,举起的手悬在了半空。随后他转过身挥挥手,说你不是退学了吗?消失了吗?离开我了吗?你走吧。这时的李有梦,或者说游戏外的李勤奋低下头,向李川国道歉,说自己冲动了,已经想好了不搞计算机,还是专心考公务员。

“这是你的事,不用和我说。”李父冷漠道。

“我说的是真的,至于为什么你别管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李父突然问道。

李有梦一阵沉默。

“算了,能回来就好,中饭吃过了吗?”

“还没。”

“等会儿,我给你烧点。”

李有梦回到自己的卧室直直地躺着,李川国走到小卖部给胡丽打电话,随后又拿了一瓶酱油回来。一个小时不到,胡丽过来了,还有紧随其后的马骏、吴肚皮、周韦等人,他们来是以防李有梦再次逃跑的。其实李有梦也给孙老师发了退学信,不过李有梦的邮箱地址一直躺在他的黑名单里,这封信被分配到了垃圾邮件中,只是很多天后他准备清理邮件时才看到。孙老师看完后大惊失色,立刻电话给陈颖颖,陈颖颖在自习手机静音没接,胡丽倒是接了,她说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想当面汇报,到了孙老师办公室,看着发送日期,她灵机一动:

“你看这是 4月 1号,愚人节发的,逗你玩的。”胡丽哈哈大笑。

孙老师一脸雾水:“说得跟真的一样,不像吧。”

“不信你问陈颖颖。”

刚巧这时陈颖颖电话打来,孙老师一问,陈颖颖就说:

“那是李有梦的玩笑,我和胡丽都收到了,他就是逗我们玩的,其实他是去杭州啦,上海啦,这些大城市参加IT面试,已经和我请过假了,晚点我把请假条送过来。不过李有梦太过分了,开玩笑没有限度,您可别憋着,给他一个大过处分,给我们出出气。”

“那倒不用,毕竟给我也重装了几十次系统,还有,学校里推荐他市优秀毕业生的证书也发下来了。”

胡丽舒了一口气。刚巧李父电话打来,她跑到外面接听,立马叫上陈颖颖还有男生寝室的一起过去,陈颖颖说她还要自习就不去了,当胡丽看到李有梦的那一刻,她显得特别激动,激动地一把抱住李有梦,李有梦和马骏都看不下去,一个把她推开,一个把她拉开。马骏不怀好意道:

“李有梦,我早看出来了,你肯定是逃学了,不然那天你也不会失约。逃学肯定是要取消打赌资格的,你输了,是男人晚上就到操场上去,小爷我等你。”

“马骏你别胡说,我哪里逃学了,我只是跑到杭州去实习了几天又回来了。胡丽这样不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而是她……”隔着屏幕的李勤奋看着乐开花的胡丽,不情愿地说,“因为她喜欢我,在乎我。”

看见马骏咬着牙满脸怒火地看着自己,李勤奋心里别提有多爽。

“不过那天我失约了,我也有错的地方,我承认,韦哥你说这要怎么处置。”

“失约是对赌约的极度不尊重,李有梦你输了。”周韦无奈道。

“马骏!”胡丽瞪了马骏一眼。

“丽丽,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不要插嘴,”马骏道,“李有梦,今天下午 6点,操场上不见不散。”

李川国一个劲地挽留,依然没有留住他们吃饭。望着远去的背影,李川国指着胡丽说:“这小姑娘对你真不错。”他又把那次胡丽过来找他的事说了一遍。

李勤奋很想反驳,但又怕伤了老父的心,他什么也没说,从李川国的身边走开。

“哎!”李川国叹了口气,回到厨房中,猛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听天由命吧。”李勤奋丢下 VR设备,闭起眼睛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