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宗门实录》 第一章 “啊!阿娘,我好怕,不要......”

秦长醒循声望去,只见翻滚的黑雾里隐隐看到一个妇人野蛮的用手掏着一个七八岁小孩的腹部,满是鲜血的手骤的一扯,拉出来腥红的肠条,扔进汹涌的海雾。

随着小孩猩红的肠条被浓雾吞噬后,妇人也尖啸着被黑雾反折身子,脖子斜歪,冲向礁石上正在缠斗的眼冒黑水的渔民们。

礁石上鲜血淋漓,碎肉横飞,低洼的石头间,海水反复冲刷着凝结的血块,整个海滩仿佛开满了彼岸花般,变成了黑红的地狱。

他们互相攻击撕扯着对方身躯上最柔软的腹部,如获至宝般捧着那血淋淋的一团疯狂的奔向黑雾里,将湿漉漉的还冒着热气的内脏,献祭般扔向黑雾下的海面,海水里庞大的黑白两色的鱼群,交织欢腾,近乎疯狂的吞噬着渔民献祭的脏腑,继而又游向一片海水都无法到达的虚无。

海上的黑雾像鬼魅灵巧的猫科动物一样四处腾挪,淹没剩余的还在逃跑的渔民后,雾中的渔民立刻眼冒黑水,丧心病狂的打斗起来,哀嚎遍地,那些人,用鱼刀砍,用渔网勒,哪怕锋利的礁石也被当做武器,扎在正在用锄头疯狂的挖着面前的尸体的人的脑袋上。

放眼望去,皆是狼藉。

秦长醒顿觉汗毛炸立,毛骨悚然,被吓的僵在原地,不能动弹,四处观望时才察觉,整片内海都漂浮着断手、残躯、碾碎到几乎认不出来的人头,猩红的海浪裹挟着尸块,混杂着周围村民疯狂的叫喊,像在地狱里的一锅煮沸的肉汤。

而血海里还有一剩半截身子,眼白浑浊的老翁,正手握铜铃,挣扎着往黑雾里爬去,嘴中还念念有词。

“七政八......灵,太上......浩凶,素枭三神,斩邪灭踪。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急急如律令!”

语毕,紧接着便响起三声清脆激荡的铜铃声。

秦长醒愕然,这老者用的是祛水邪的术,他的师傅曾经也教过他。

黑雾中传来一声凄戾的嘶鸣,村民们立刻停止争斗,宛如恶鬼般前赴后继的奔向老者的所在地,顷刻间,老者就被厉爪分成数块,继而被吞噬干净,只留下那两个沾染着血迹的铜铃,和满地飞溅的血污。

村民将血肉喂给雾海后,继续搅打在一起,四周黑血溢溅,碎肉横飞。

本能驱使着秦长醒往内陆深处跑去,可刚抬脚就被一双满是污浊的手死死的拽住,是个满脸刺青,面目狰狞,只剩下一只手和半边身子的老媪,她神色痛苦的哀求道。

“捕鱼人!救救我们.....捕鱼人!”

然而话音刚落,满是腐臭虐杀气息的村民们就抵达了秦长醒的面前,刹那间,脚边的妇人已被嗜食,他也被裹入其中,雾茫茫的一片,只有混乱的脚步和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伴随着自己短促灼热的呼吸。

再看脚下的老媪,已同样眼冒黑水,咬向自己,秦长醒挣扎着想要逃离,突然无数的手毫无征兆的从雾中伸来,先是吞没老媪,随即朝他涌来,企图将他拉入海中,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下一滩烂肉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吟唱。

“今日祖上庇佑,明日生人积德。”

听闻熟悉的略显沧桑的声音,秦长醒瞬间惊醒,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古籍,而自己的手中还握着尚且滴墨的毛笔,居然又睡着了,还做了那么诡谲的梦,而面前那微微泛黄的宣纸,不知何时,写下了两行字。

“风止树林坳,水尽寒月坛。摩竭育子......”

后面的字被滴落的墨汁和汗液浸湿,模糊一片,就不曾知晓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自己的字迹,许是方才梦魇时所写。

想到这里,秦长醒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将毛笔丢在笔搁上,继而起身朝书房外走去。

然而他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黄梨雕花木门,就瞧见一身型瘦小的老头半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嘴里叼着烟斗,半白的头发潦草的用一根木簪挽住,蓝底白纹布包裹随意的搁置在脚边。

一旁的圆石桌上还架着一鼎炉子,上面的茶水如今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即便蒸腾缭绕的雾气挡住了那人的脸,秦长醒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全叔,咳咳,您怎么回来了。”

“我不来的话,你这小娃子怕是难以平安度过今夜啊。”

秦长醒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毫无血色,藏在一袭墨色真丝唐装下的削瘦身躯也微微发颤,连带着下唇也因为用力沁出了血丝。

又一个魁罡年魁罡日。

上一个魁罡日,在他深陷梦境之时,他的宗族亲人被屠尽,他的师傅也因护他搭上了一条命,那么这一次呢,又会如何?

“过来,陪老头子我喝杯茶。”

见全叔冲他招手,秦长醒回神,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随即伸出葱白的手指握住茶壶手柄,给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是山上的浮沉根,只取春季,他师傅的生前最爱的茶。

秦长醒眼眸潮湿,若有所思的摩挲着杯壁,半晌,直到泛白的指关节被袅袅茶雾熏的微红,才开口道。

“倘若我今晚熬过不去的话,还望全叔......”

然而还不等说完,就被一声呵笑给打断了。

“小娃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你只管做你的。”

秦长醒眉头微蹙,随即沉默。

其实他对于这个小老头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只知他本名王福全,是师傅的多年好友,而且也是受他所托才来照顾自己,不过他大半的时间都在外游历,平常倒是不怎么能见着人影。

但他既然都那么说了,那如今也只得信他。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间还是红霞满天,可近处,乌云却悄然而至,浓的像是研满了墨的砚台,明明是三伏天,刮起的风却异常阴冷。

秦长醒本就病弱的身躯禁不住这样的凉气侵袭,剧烈的咳嗽之下,白净的手帕上竟晕出了些许的殷红,脸色也泛着青。

后半夜鬼户大开,看着天色愈发怪异,秦长醒只得先回卧房。

管家已经烧起壁炉,点了灯,房间里泛着暖意,但秦长醒只觉得置身冰窖,因此只得哆嗦着躺回卧榻上,裹紧被褥,但丝毫不见好转,反而咳的撕心裂肺的。

在庭院里布置东西的王福全似是有预感般,推门而入,就见到了这幅景象,便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空白黄符,放出青铜猴面镇纸,笔走龙蛇间,黄符就被像是稻田和坟包图案的怪异符咒填满,随即用炉中火点燃黄符,来到秦长醒的面前。

黄符很快在王福全的手中化为灰烬,尽数落在少年浸满冷汗的额间。

一小会的功夫,咳声止住,秦长醒的脸上的青紫之色也尽数褪去,见他有些好转,王福全这才面色凝重道。

“还不到时辰,这些孽障就等不及要出来了。”

“要不还是联系一下宗门那边?”

“不用,你安心待在这休息,待会还有的你忙。”

王福全说完,又将三指置于秦长醒的脸颊与额间,默念一段安神咒,随即匆忙离开,去了院中。

夜色浓郁,混杂着暴雨,如同决了堤的洗墨池一般,尽数落下,而王福全那略显佝偻的身躯则划开了一道雨幕,正手握罗盘寻找方位。

卧榻上得了短暂护佑的少年如今也陷入了浅睡之中。

迷迷糊糊中听到全叔交代

“小娃子,一定要醒过来。”

待到寅时,王福全立刻开始行动,以先前找到的西南方为巽位设坛,手成狐手状,念咒。

“紫微灵篆,御史传宣。六宫魔领,拱听灵篇。誓同山,海,神鬼遵行……功成德备,保奏太清。”

话音刚落,王福全左手摇牛铃,右手握着短木剑在空中挥舞三下,随即用木剑尖端点燃烛火,点燃酆都大帝心印符咒,礼成。

顿时闷雷滔天,邪祟遍布。

睡于艮位的秦长醒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身体仿佛灌了铅动弹不得,伴随着耳边各种凄戾尖锐的声音,思绪也轻飘飘的往上扬去,似乎要穿破屋顶,刺透浓雾,直达苍穹。

不知是飘了多久,那股难熬的感觉终于消逝了,秦长醒深陷黑暗之中,周遭寂静无比,就在他无所适从时,一阵微凉的风轻轻的擦过他濡湿的鬓发。

秦长醒恍然转身,只见前方不远处,有抹微弱的暖黄亮光,忽明忽灭,宛如点缀着仲夏夜的萤火虫,细看之下,是一缕清澈的泉水,映照着发黄的穹幕,绵延而去,直至消失在远方。

但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沿着泉边的石路向前走去,没一会儿面前便出现个破旧的茅草屋,屋前搁着几张简易的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一个燃着柴火的灶台,不知在煮些什么,而一个面容慈祥,头发花白的佝偻老妇,正颤巍巍的用葫芦瓢舀屋旁的泉水。 第二章 “阿婆,这哪有人家?”

“人家?年轻人快些赶路,莫要忘了时辰。”

“什么时辰?阿婆,我人生地不熟的,还请你老人家指点。”

阿婆放下手中的葫芦瓢,沾着水渍的手在粗麻围裙上拍了拍,随即抬头,望着秦长醒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桥。

“过了这桥往东走,不要怕路上遇到的东西,扔点过路钱就行。”

说罢便递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黄纸,递给他。

“快走吧,不要在这误了我的生意。”

见老婆婆执意驱赶,秦长醒也不再多问,抓起那包黄纸便走过桥去。

老婆婆望着他远去的削瘦的背影,嘴角上扬道。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这次生这般模样啊,先前每次回来都会吃一碗再走。”

秦长醒过桥走了约莫三十多里路,来到了一处腥臭翻滚的红色尸沼,里面有狰狞的人脸,森白的尸骨,无数腐烂的手则伸长向唯一一条木桥的缝隙和边缘。

他看到有路人伴随着鬼哭狼嚎声被怪物拖拽下去,手脚被下面面容模糊的怪物扯下安在自己身上,得了新手的怪物挣脱开周遭层层叠叠的手网爬上桥来。再往前看去,有人向尸沼里撒了黄纸,那些浮在泥沼上的手拿到黄纸后,便沉入了沼泽间,不再袭击过路人,而那些人也得以平安通过。

秦长醒学着前人的模样,一边往脚下撒黄纸,一边缓步向前走,可是刚没走几步木板突然断裂,他也掉到池沼中。

秦长醒呛了几口污泥,还没顾得极嘴里的腥臭,就见尸沼中的手也疯狂朝自己涌来,连带着旁边的猩红色淤泥都翻滚起来,似是沸了般。他急中生智,将手中的包裹往上方抛去,黄纸顿时洋洋洒洒的散落在泥沼上,那些怪手和模糊扭曲的人脸也急切的跑向黄纸飘落的地方。

趁此机会,他快速朝另一侧游去,临近上岸时,看见岸边靠着一艘木船,船上伫立着一个手持锁链全身蒙着黑色斗篷的人,只见他微微侧身指向一个红木门,对秦长醒拱手作揖道。

“福生无量天尊,愿有接引。”

见周遭的尸手都不敢靠近木船,秦长醒顾不得多想,快速爬上小船,躺了下去,因为方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也还是觉得不够,而周围腥臭狰狞的尸手不断的朝木船涌来,拉着着船尾和秦长醒满是污秽的衣摆。

倒是那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一言不发的甩了下手中沉重的锁链,抽向那些尸手,断手顷刻间化为污泥,而黑袍人也将锁链当作桨往木门的方向划去。

临近木门前,秦长醒这才看清楚那门上挂着两个造型奇异的灯,外壳是掏空了脏腑的鱼干所制,肚里塞着灯油,至于那抹在远处就瞧见的暖黄灯光,正是从那破开的鱼肚和被挖了鱼眼后留下的窟窿里散发出来的。

凉风不断,透过门缝拂来,丝丝缕缕的绕在他的鼻翼间,不知为何,气味格外熟悉,似乎是想让秦长醒知晓什么一般。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门自己开了。

一瞬间刺眼的亮光惹的他睁不开眼,船缓缓的驶入门内,待他睁开眼睛湛湛回神时,才发觉门内竟是一汪寂寥宁静的海,镜面般印着穹幕上的黄昏晚霞,仿若鳞比的焰火藏于海下,而自己被暖洋洋的包裹其中,混沌如一,不知在天在水。

秦长醒只觉得累极了,眼睛酸胀不已,眼皮也上下打着架,即便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却无济于事,最终还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只剩下小船划破海面留下的逶迤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秦长醒被冰冷的海浪拍醒,周遭不再是宁静祥和的水面,而是汹涌滔天的巨浪,小船仿若飘忽不定的枯叶,挣扎其间,船下则是浓墨一般的黑,搅动着翻涌着,宛若要吞噬万物的深渊。

“我只能送你到这了,下船吧。”

身后传来了低沉沙哑的声音,还不等秦长醒作出回应,仿若雨幕一般的澜波竟垂直砸下,小船顿时化为碎片,而黑袍人则被锁链裹挟着坠入渊海,秦长醒企图抓住他的衣摆,可下一秒汹涌的浪再次朝他袭来,一瞬间昏天黑地,失去了意识,少年羸弱的身躯也沉入了刺骨冰冷的幽暗深海。

被海水挤压的身体不断的下沉,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意识也忽远忽近的,可不知过了多久,秦长醒发觉自己居然来到了一处浅海里,阳光澄明,海水温暖,沙滩柔软,暖意侵袭着他,使他愈发的迷糊。

秦长醒被迫灌了几口咸涩的海水,踉跄着站起身来,随即微眯眼眸望向天空,深蓝穹幕下几只通体雪白的海鸥在盘旋嘶鸣着,更远处则是许多腰挂钩锁的人,正灵敏的沿着高塔那端的索道向他滑行而来,最终将他团团围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不等开口,眼前就一阵眩晕。

待秦长醒再度清醒过来时,他正躺在潮热的竹席上,身旁还亮着散发着鱼腥味的油灯,身上黏黏糊糊的,骨头也仿佛散架了一般,稍稍挪动一下都会传来钻心的疼。

“醒了?”

噔噔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木梯那端传来,没一会儿便出现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条纹刺青的妇人。

秦长醒认得这样的刺青,和梦中那个老媪的极为相似,这让他起了几分警觉,满是倦意的浓郁黑眸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妇人,只见她身着元青色起底,脖领袖口处印有云气纹的衣服,而衣襟则是缠枝纹,再往下是漩涡纹的裤脚,乌黑的长发随意的盘在脑后,看起来朴素又利落。

妇人对于秦长醒好似小狼犊子一般警醒又防备的眼神毫不在意,将热腾腾的鱼粥和小菜搁在了窗边的小木桌上,继而说道。

“刚熬好的,趁热吃点吧。”

见秦长醒两只手撑着床榻,迟迟不肯动,妇人便又微微垂下眼睑,坐到了小木桌旁,说道。

“我有个弟弟,死在了年龄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如今你躺的就是他的床。”

“怎么死的?”

“海里面总会出现一个叫墟的东西,平日里的时候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掌管着一切,能够幻化成一切,每次出现,都会带来腥风血雨。而我们部族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则寓言,海的外面会来一个捕鱼人会为我们预测墟的行踪。可那东西狡猾的很,也知晓这则寓言,居然模仿成了海外来的捕鱼人,欺骗我们,借机在祭祀时吃掉族人的内脏,为此我们族人都付出了巨大的惨痛代价。”

“所以你的弟弟也是因为它去世的?”

妇人沉默良久,抬起湿润泛红的眼睛,望向了窗台。

窗台上挂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木雕小鸟,栩栩如生。

“他生前总爱摆弄这些小物件,说是想要变成鸟,这样就可以飞出海岛,飞到更为广阔的世界去看一看。”

“你就不怕我也是墟幻化成的吗?”

“你确实是海外来的不假,也不排除是墟的可能性,但你是头一个从深渊那处的海来的,所以哪怕是再渺茫的机会,我们的族人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尝试。”

“迄今为止没有等到过一个真的捕鱼人吗?”

“有一个,不过后来不知所踪了。”

顿了顿,妇人再次看向了秦长醒,伸手要帮他擦去脸上的污渍,却不料秦长醒下意识的就侧头躲闪开,妇人略显诧异,随即神色温柔道。

“好了,明天还有一场为你准备的雾海祭祀呢,正好粥也快凉了,喝完早点睡吧,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等妇人下楼以后,秦长醒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到了窗台旁,拿起木汤匙,舀了一口送到了嘴边。

如今咸涩的海风一起,那只头颅微扬的小鸟就轻轻柔柔的扑扇起那双尚且稚嫩的羽翼,似乎真的要飞离窗台,跌跌撞撞的奔向浓郁的夜色一般。

翌日一早,秦长醒是被海浪冲击着礁石的喧响声给吵醒的,先是缓了缓神,继而睁开尚且惺忪的睡眼,翻身坐起,隔着那扇小小的四方的窗户,他瞧见奔涌的浪从远处袭来,猛的砸向岩石和沙滩,继而迸发出绵延不绝的泡沫,仿若一团团浓厚的雷雨云坠下,被尖利的石头分割成数块,最终尽数湮灭。

而与海交融的天际,红日高升,霞光万丈,映的海面金光熠熠,似乎是个十足的好天气。

秦长醒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四下打量了一下,觉得露台那处很适合打坐冥想,便往那走去,结果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极为震撼。

整个渔村的建筑,红瓦赭墙,看起来像一群盘卧在水上的深红色蛇群。只见蛇腹状的楼梯盘绕着粗大的原木螺旋向上,楼梯通往的则是建在锯断原木顶端的巨大椭圆形的好似舌头一般的房屋,而那原木留下的盘结在水下的根部和两三米高的树干,甚至能瞧见冒出水面的几片嫩绿的新叶,而屋与屋之间,用搭建的木桥连通起来,木桥宽敞异常,大家在上面叫卖。

离秦长醒最近的一处是银匠,紧挨着的则是粥店,以及摆有木瓜、椰子各种水果的摊位,当然还有渔具店,而房屋下楼梯旁的水上也有船贩,正摆着奇怪的鱼骨售卖,大家在桥上楼下往来自如,村落看起来热闹非凡。 第三章 秦长醒眼眸微眯,正欲看清那售卖的骨头是何种鱼类的,一道清亮温柔的嗓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这儿是集市,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到这里采买。”

是昨日来过的妇人,只见她照旧将餐盘放到了小木桌上,又对秦长醒说道。

“先过来把早餐吃了吧,等会大祭司和其他神职人员要过来。”

秦长醒回到屋内,坐到了小木桌旁。

妇人准备的早餐算不上丰盛,但看起来是花了些心思的,撒了虾米的海带汤,烤的焦脆的淋上柠檬汁的鱼干,还有煎的金黄的荷包蛋和两个用紫菜包着的三角饭团,秦长醒先是喝了口汤,见妇人坐在他的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忧虑模样,便又问道。

“和你昨夜说的雾海祭祀有关吗?”

“除了传说中的那人,还没有人能在这场祭祀里活下来。”

秦长醒的心倏的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只是闷声不响的拿起一个三角饭团,埋头嚼了起来。

见他似乎不愿和自己多做交流,妇人便打算起身下楼,却不料这时秦长醒又开了口。

“饭团很好吃,谢谢。”

妇人眼里闪过一抹欣喜,忙解释道。

“馅料是蟹肉做的,我弟弟很爱吃,先前他每次要出海打鱼时,我就会给他备上几个。”

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逾矩了,妇人稍作停顿又偏过头去,解释道。

“抱歉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和你说这些,明明你和他除了年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

结果妇人话语刚落,一群人就如同鸦群般涌进了狭小的房间里,这群人均身披黑色正肩斗篷,头戴镶满银片的高挑罗锅帽,胸前也挂满了太阳和海水江崖纹的银饰,而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布满鱼鳞状刺青的老媪,头发花白,戴着的帽子中央还有一黑一白头尾相衔的两条鱼纹银饰,身形高挑健壮,神情威严,眼神锐利宛如一只正欲展翅的鹰,只见她手捧一团写满了经文的粗麻绳,走到了秦长醒的身前,说道。

“捆上手脚,带走。”

很显然这并不是对秦长醒说的,因为她身后一众人立刻乌泱泱的围了过来,七手八脚的用绳子将他捆成了粽子一般,绑的很紧,勒的秦长醒喘不过气,只模糊的瞥见了胸前绳子上的“上清地斗”几个字,待他想看清更多时,已经被所谓的神职人员给抬了起来,至于那大祭司,则走在最前方,出了房屋。

木桥上街道旁本就堵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们,如今正自发的散成两排,给大祭祀一众人让路。

而那些人均垂眉搭眼的,又忍不住想偷偷看两眼,似乎畏惧又好奇,可当秦长醒瞥向他们时,这些人又极为畏惧般将头埋的更低了,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哀求他放过自己和渔村。

明明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可秦长醒总觉得头顶上方有股怎么都挥散不去的阴霾,长久的笼罩着这个小岛。

秦长醒被抬着走过了细长的一直向上攀沿至一座圆形小沙丘的木质长廊,而长廊下的海水随着脚步的移动也渐渐变成了细软的好似无数黄金碾磨堆积而成的沙滩,明晃晃金灿灿的叫人无法直视。

最终她们走下长廊,走向了沙丘中央由石头堆砌而成的高塔前,塔的背面从上往下有一排排列整齐的凹槽,最上方的凹槽里嵌着一根碗口粗细的绷紧的缆绳,一直往东北方延伸去,不见尽头。

而塔后不远处则是一汪圆形青绿水潭,和一望无垠的大海中间隔着条数米宽的耀金沙带,阳光下仿若金镶玉般滑亮清透,潭水幽深宁静,却好似有意识般,叫人不敢沾染分毫。

大祭司如今正命人将一坛坛封存的酒水打开,醇香的液体被尽数倒入那水潭和海岸之间的沙滩上,而身后来时经过的海蛇一般细长蜿蜒的廊桥旁,众多村民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统一的印着蟠虺纹的墨染服饰,正将折好的纸船抛下,无数羽翼般洁白轻巧的纸船随着海浪不断的往返于岸边与海面,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海风轻拂,带来了一股奇异又熟悉的气味,秦长醒寻着味道寻去,只见高塔底层的隧道里早已摆好了燃烧着的香炉,而大祭司如今正面色森严,手持黄符,用香炉点燃,随即擒着燃起的黄符昂首挺胸,一言不发的走过了齐腰深的潭水,继而用手中还未燃尽的黄符引燃了方才泼洒出去的酒水,近乎透明的淡蓝色火焰顿时升起,横亘在潭水与海水之间,宛如一道冰墙,可那蒸腾的热气和刺鼻的醇香却昭示着这焰火的灼热。

然而面对这近乎涌入天际的熊熊火焰,大祭司却不曾退缩,反而是抬脚往左迈去,继而再往前,以一种诡异又坚定的舞姿在火中行进着,而她身后的一众祭司也学着她的模样,走过水潭,在蓝色的火舌里舞蹈。

面对这样的步伐,秦长醒再清楚不过,那是七星冈,记忆中是用于洞察和通灵的一种祭祀方式。

大祭司最终越过火墙,投入大海,身上的蓝色火焰也随即熄灭,只见她绷直身子,头颅微扬,抑扬顿挫道。

“九曜顺行,原始徘徊……元灵散开,流盼无穷,降我光辉!”

语罢,只见大祭司直挺挺的栽入海中,而她身后跟随着的一众祭司也在浅滩上大声的复述着方才的祭语。

“九曜顺行,原始徘徊……元灵散开,流盼无穷,降我光辉,……得驻飞霞,腾身紫薇……”

而在这宛如古老颂语般此起彼伏的吟唱声中,秦长醒只觉得缠缚着自己的写满经文的绳索也有些发热,就在此时,塔上扔下来一个钩锁,而它的上方则连接着一个滑轮,另一侧则降下了一条绳索,剩下的神职人员将钩锁钩到了秦长醒背上的绳子上,然后握着那端绳索不断的往上拉去,直至秦长醒被送至高塔最顶端。

而最顶端的仰星台上,则守着那个先前给自己煮过饭的妇人,依旧是那一身装束,但她的双手手臂上却戴满了银环,宛如古罗马的斗士般。

妇人将勾着秦长醒的钩锁的另一端绑到了高塔最上方的缆绳上,此刻海滩上其余的祭司也纷纷倒下。

“落海之前记得先憋口气。”

妇人说完以后,便松了手,明明是看起来利落干净,毫不犹豫的动作,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却不是假的,然而秦长醒如今却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他正在以近乎失重的速度往下坠,众人连同小岛也变的渺小模糊,耳边是凛冽的风割破空气的嘶鸣和愈发湛蓝汹涌的海。

秦长醒急切的寻找着能够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办法,可即便是闭上眼睛冥想,思绪也无法集中,情急之下,只好念起了清心咒。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我心无窍......”

然而这却起不了丝毫作用,倒是秦长醒,气血翻涌,心脏剧烈的涨缩着,只觉得自己体内无数的血管都好似绞成了一团,不安和疼痛同时侵袭着他,使得他甚至无法闭上眼睛,可就在这时,却瞥见了下方无边无际的蓝色绸缎间那墨绿色宛若八卦图一般的建筑,又像是两个躺在拥挤的床榻上,头脚相对而眠的人,海水则被隔绝在着奇怪的建筑之外。

而当秦长醒掠过这新奇的建筑,想要再回头观望时,却瞥见了更为诧异的景象,在它的身后,不知距离的地方,是一个浩瀚飘渺的虚无空间,好似要吞噬掉这世间的万物,又仿佛是寰宇的尽头。

随着绳索越来越低,直至快要攀附海面,秦长醒身上绑着的经文绳索也愈发滚烫,几乎要将他的肉体连同灵魂灼烧殆尽,可外表看起来却毫无异样,只有秦长醒能意识到,自己的神识仿佛离体了,身躯变的空空如也继而又被整个世界填满。

海底未知巨物的低吼,混杂在鱼群中的惊恐的望着捕食者的沙丁鱼,洋流往来反复,阳光下沙滩上翻腾的细浪拍打着寄居蟹的新壳。

感受从四面八方涌来,侵袭着他的耳膜和神经,使得他的身体愈发的灼热焦躁,腹部几乎要贴近水面,可思绪却越飘越远,最终竟回到了来时的海岛上。

在重新瞥见那枣红色的蛇形建筑和守在高塔旁的那群祭师时,秦长醒体内那股好不容易被压抑下去的躁动以更为汹涌澎拜的模样涌现出来,就仿佛早就饥肠雷鸣,迫不及待的俯冲直下捕食鱼的鱼鹰一般。

他犬齿微露,双眸赤红,饥肠辘辘的视线扫过了人群,银匠身旁瘦小黝黑的胆怯学徒,打扮的风情万种的茶伺,一身腱子肉任劳任怨的船坞工......最终秦长醒那如隼一般目光停留在了离大祭司最近的那名少女身上。

少女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惊恐万分,面色苍白,肌肤里微微沁出的汗香,鼻翼间急促杂乱的呼吸声,薄薄的胸腔下仿若鼓点般的强烈节奏,无一不激发着秦长醒那没由来的弑杀欲望,想将尖锐的爪牙刺入她雪白修长的脖颈,想取食那鲜美多汁的心脏,想嚼碎她漂亮饱满的头颅。 第四章 就在秦长醒那尖利森白的獠牙即将刺下去的瞬间,他的腹部却传来了一股冰冷的刺痛感,而那勒着皮肉的灼热绳索非但没有减轻分毫的寒冷,反而和那股寒冷缠绕交织着,竟如同无数锋利尖锐的刀刃,毫不客气的扎入他的皮肉,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带着那飘忽的思绪也瞬间被拉扯回身体内。

秦长醒坠入了深海,咸涩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侵袭着他的鼻腔,口腔,耳膜和手脚,四肢渐渐变的毫无知觉,绳索那滚烫的温度消失殆尽低同时,心律也跟着减慢,只剩下刺骨的寒冷,身体的麻木失温和溺毙的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和意识,眉睫下只剩漫无边际的象征着死亡恐惧的暗蓝。

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下坠落,秦长醒也认命的阖上了双眸,可看见的却不是一片幽暗,而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充满着粘腻的绿色液体的房间,甚至能嗅见那辛辣刺鼻的气味。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心脏瞬间急切的跳动起来,一股酥麻的暖意也从原本僵直的四肢传来,秦长醒惊的陡然睁开双眼,不知何时他居然浮出了水面,仿佛被捕上岸的鱼一般狼狈的吊在绳索上,浑身湿漉漉的,肺部也灌满了水,那股痛感压的他要喘不过气,但他如今全然感受不到这些,只想永远被这温暖耀眼的阳光包裹着。

而早就守在这处的神职人员见状则快速从岸边游来,将他解救下来,吊上了另一根缆绳,送他回了来时的高塔,这会儿倒是慢悠悠的,可秦长醒的身子本就赢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因此在半空中便迷迷糊糊的,即便想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却也无济于事。

隐约间,他听到大家喧闹着说要将他抬下高塔,伴随着钩锁在索道上摩擦的声音和朦胧热切的欢呼声,秦长醒彻底的昏睡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的半截身子居然泡在那澄澈如玉一般的水潭里,脑袋则枕着柔软细腻的金沙,自己的周围围着众多的不知是看热闹还是怎么样的渔民和神职人员,而大祭司就站在水潭的对岸,如今见他醒了,立刻蹚过水潭,将他扶了起来,先是将一旁早已备好的立肩斗篷披在他的身上,随即眼含热泪的望着他,仿佛透过秦长醒在告知那些曾经付出了千百倍努力甚至是生命的先人们一般,嗓音颤抖,一字一顿道。

“我们!迎来了!新一任的!捕鱼人!”

众人人先是愣怔了片刻,随即所有人的情绪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纷纷掬起黄金一般的细沙和碧绿的潭水,抛向秦长醒,扔向对方,拥抱哭喊,一派喜极而泣的景象。

家家户户宰鱼烹蟹,燃起篝火,放起鞭炮,不论男女老少,纷纷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戴上精致漂亮的首饰,互相祝贺着,敲着腰鼓,跳起了舞,往海水撒起了燃烧的黄纸,整个小岛都陷入到了巨大的欢腾之中,就连上方长久笼罩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而秦长醒则被先前的妇人接回了家中,照旧躺在那沾染了一丝属于他的气味的阁楼内,虽然身体格外疲惫,可似乎是被这股热烈欢腾的气氛传染,他也失了眠,索性坐到了露台上。

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浓郁漆黑的穹幕上挂起一轮崭新的银月都不曾停歇,巨大璀璨的烟花在海面上被引燃,火花四溢,星芒流泻,可不知怎么的,秦长醒眼前却浮现了那布满绿色粘液的房屋,直觉告诉他,记忆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种东西,可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小捕鱼人,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妇人端着托盘跨上了露台,在秦长醒的身旁坐了下来,见他眉头微蹙,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脸上原本因为小岛寻求到了捕鱼人的喜悦也跟着消散了许多。

“不开心吗?”

秦长醒摇了摇头,早已饥肠辘辘的胃也因为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一抹绯红瞬间就沿着他的耳根蔓延上了那苍白的面颊。

妇人见状便将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

“累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吧。”

托盘里搁着一条烤香的熏鱼,清水煮过的蔬菜,浇了酱汁的米饭,木瓜,妇人甚至还贴心的给他煮了一碗驱寒的姜茶。

秦长醒盯着那碗姜茶陡然陷入沉思,记得他师傅还在的时候,每当他淋了雨,就会给他备上一碗姜茶,当然如此辛辣的茶水他并不爱喝,师傅就把煮姜的水换成了可乐,哄着他一点点喝下,不过随着他逐渐长大,他的师傅对他也愈发的严厉。

见秦长醒迟迟不肯动筷子,妇人便又说道。

“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岛上的人来说,大米和蔬菜可都是少有的食物,只有这座日奇岛上的女性能种出一些,大部分青年都是捕鱼为生,至于这条石斑,是我弟弟带回来的,这片海域最好吃的一种鱼,而这些这都是大家送给捕鱼人的礼物。”

妇人说着,眼眶又泛起了红,话音里满是心酸和难过。

“抱歉,我知道了。”

秦长醒夹起一块石斑,尝了一口,虽然他不爱吃腌制过的食物,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味。

见他肯吃东西,妇人倒是宽慰不少。

秦长醒吃了几口饭,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追问道。

“我今天在高塔上看见你了,你为什么要当祭司?”

妇人微微愣了下,随即解释道。

“我想找到捕鱼人,想让我弟弟这样的事情不再重蹈覆辙,想让岛上的乡亲父老不再受墟的迷惑和虐杀,想让她们不再遭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就去了往生殿,找到了大祭司,可一直寻不到捕鱼人,甚至八年前还出现了百年一遇的风暴,我的弟弟就是在那场风暴中丧命的,不过我们现在找到捕鱼人了,你可以为我们预测风暴和墟的动向。”

秦长醒望着妇人小麦色脸上那略显狰狞的刺青和与之相反的亮晶晶的充满希望的黝黑眼眸,一时间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间一般,叫他哽咽,这种痛苦他同样也遭受过。

结果这时,妇人却站起身来,故作轻松道。

“对了,突然想起来楼下晾的床单还没收呢,我先去了,你慢慢吃吧,还有以后叫我乌达就行。”

……

隔天一早,大祭司再次来到了这狭小逼仄的阁楼,以至于秦长醒一醒来,就对上了那双老鹰一般锐利肃穆的双眼。

“跟我来,捕鱼人。”

秦长醒双手撑着从简陋的竹床上坐起身来,睁着尚且惺忪的睡眼,有些疑惑的问道。

“去哪?”

“往生殿,接下来你工作和居住的地方。”

秦长醒穿上鞋,便跟着大祭司出了阁楼,木桥上,街道旁已经围满了村民,如今瞧见他出来,顿时欢腾一片,齐声高呼道。

“捕鱼人!捕鱼人!捕鱼人......”

“他们把你当成了救世主。”

“可是......”

秦长醒本想说自己担不了如此沉重的名称,但大祭司只是面色凝重的望了他一眼。

“捕鱼人不止是某个人,更重要的是这个名称所承载的精神寄托和信仰。”

秦长醒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而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竟冲出人群跑了过来,大着胆子将一串糖葫芦塞给了他,随即又害羞跑开。

望着手中红宝石般的糖葫芦,秦长醒不再言语,只跟着大祭司穿过人潮,一路往北,来到了日奇镇的边缘一个插着两面大旗的码头。

码头旁停靠着一艘红棕色的大木船,而船上那群身披墨染斗篷的神职人员似乎已经等待多时了。

桅杆上还停留着一排海鸥,许是秦长醒登船的动作惊动了它们,海鸥们顿时四散开,在船上方的蓝色穹幕下嘶鸣盘旋着。

见秦长醒和大祭司上了船,那群神职人员便吃力的划起了巨大的船桨,船离岸越来越远,日奇岛也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最终就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海水,可这群人那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和村民无异的那满是希翼的眼神,却压迫的秦长醒无法呼吸,连带着精神也一直紧绷着,因此只好偏过头去,避开了和这群人的交流。

不过好在晴空万里,海面无风,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味道,只剩下了船过之后的片片鱼鳞般的水纹。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茶青色石制建筑,两侧还有两个椭圆形的小室和一个立起来的扁平椭圆状大室组成的房屋。

秦长醒和一众人上了船埠,径直走进了由奇怪房屋和石块构成的诺大的庭院,他记得这个地方,先前雾海祭祀时,他被挂在缆绳上时曾匆忙瞥过一眼,只是他没料到长满了浓绿蔺草的院子中央,居然蜿蜒流淌着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水下同样是绿丝绸般闪着光芒的轻盈草海。

海水从左侧椭圆小室的下方低洼处流经庭院,又从右侧小室的上侧流走,左侧的房屋像侧躺在水面上熟睡的人,右侧的则像沉入水底一般,被灯心草铺满的河五色交辉,还能瞥见几条慢悠悠的在水下徜徉的纯黑或纯白的小鱼,阳光下一切都若隐若现的,不见鱼的倒影,只见微漾的水纹,和摇曳多姿的绿色绸缎,如梦似幻。

秦长醒盯久了只觉得神情恍惚,便又侧身问向了身旁的大祭司。

“这是什么鱼?”

“太和鳞,它们源于浮猋岛,会不断的穿过这里,游往归墟,而只有捕鱼人能抓住它们。” 第五章 大祭司伸出那布满皱纹和刺青的双手,探向了河中,然而那条纯黑色的小鱼却径直穿过了她的手掌心,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朝前方游去。

“你看,我们根本无可奈何,只有捕鱼人能接触到它们,而你的工作就是每七日捕捞三条鱼,分别记录下它们出现的黑白顺序,再对接一下浮猋塔那边的信息,为我们带来准确的天气和墟到来的时间预报。”

大祭司话音刚落,一位年轻的祭司就手捧竹简,递了过来,然而还不等他发出疑问,大祭司已经接过竹简快速看了下,随即阖上,对秦长醒说道。

“方才根据我们的听风使传来的最新消息,今天的风暴出现在正东方,那是任何人都不曾到达过的海域,现在我们需要你进行占卜预测。”

秦长醒对于大祭司的话将信将疑,但还是试探性的伸出了手,然而那修长瓷白的手刚一入水,掌心就传来了滑腻冰凉的触感,等他将手收回时,手心已经躺着三条活蹦乱跳的纯黑色太和鳞,而这时,一位端着陶瓷鱼缸的祭师也走上前来,示意他将鱼放进去。

三条黑鱼,上坤下震,复卦。

解了卦的秦长醒倒吸一口凉气,一脸认真的对大祭司说道。

“八年前的特大风暴今晚还会再来一次。”

大祭祀瞬间了然,转身对身后跟随的一众祭司说道。

“快去通知下去,禁止出海,火速昭回已出海的渔船,提醒大家备好物资,随时准备对抗风暴。”

似乎是昭示着秦长醒的预言一般,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也被浓墨般的乌云覆盖,没一会儿的功夫海面上便燃起了道道烽火,一缕缕黑烟从无数小船上升起,又被那昏暗的阴霾吞噬。

因为事出紧急,大祭司带着一众人去了月奇岛上的乡绅堂商量关于风暴的各项事宜,只留下了乌达成为秦长醒的助手,协助他处理关于往生殿的各项工作事宜。

“既然风暴快要来了,那我就先尽快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布置吧。”

乌达率先走在前方,领着秦长醒来到了庭院后的一处高塔前,只见整个塔身呈现一种鲜红色调,木质塔檐上雕刻各种栩栩如生的神兽,看起来古朴又庄严,塔檐连接着通往各个方向的缆绳,只见她指着正南方的那根索道说道。

“我们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都来源于这个方向,由对岸的日奇岛提供,有什么其它需要的你可以跟我提。”

“想要茶叶。”

“茶叶?”

乌达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只是没料到你看起来年纪挺小的,居然会喜欢喝这个,茶叶一般是月奇岛产的,往日里都是供给给大祭司和村长她们,而岛上跟你一般大的小孩都爱喝些椰汁芒果汁之类的。”

秦长醒薄唇微抿,面色微微有些难堪,虽然他确实还未成年,却不太习惯别人这样揶揄他,之所以喝茶也只从小在家养成的习惯,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好奇的盯着庭院侧壁同样由石头搭建的往下延伸的台阶,疑惑道。

“这是通往哪里的?”

“下面就是我现在要带你去的地方。”

秦长醒跟随乌达的脚步,下了台阶,让他没料到的是,庭院下方居然别有洞天,藏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制建筑,按照河道分割的曲线,一侧为黑,一侧为白,而上方本来被灯芯草覆盖的地方,从草茎的缝隙间透进来丝丝缕缕的无数的光,明晃晃的,风吹草动,整个大殿就变的流光溢彩的,粼粼波光在秦长醒瓷白的指尖和漆黑的瞳眸里流转绕动着,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若置身晴天海底的游鱼。

而他猛的抬头,就瞥见上方的晶石殿顶上刻着往生殿三个大字,两侧黑白石壁刻着两条巨大的首尾相衔的鱼纹,和一些彩绘的关于捕鱼人传说的壁画,中央则放置着一个高达两米的赤麟色实木坛,至于两侧则是往远处延伸的红木楼梯,乌达见他满眼疑惑,便又领着他往右侧那则楼梯走去,边走边解释道。

“这里是一年一度用于祭祀的地方,平常不会有人来这,现在我们要去的是流水经过的文渊阁,你抵达船埠时应该也见到了,那里是用于存放记录每一次的风暴去向和捕鱼人的预测结果,当然捕回的太和鳞也要存养其中,隔壁的小室则是你用于休息洗漱的地方,而左侧河水流出的则是案牍格,里面保存着从古至今的十方岛群所发生的各种案件和反常事件的卷宗,以上这些都是你需要负责的工作,而我就住在案牍格旁的小室内,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乌达顿了下,又耐心的问道。

“小捕鱼人,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

秦长醒摇了摇头,乌达见状便又说道。

“那你先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马上风暴要来了,我要去往生塔那里拿一下这两天所需要的食材和灯油,对了,厨房也在案牍格旁,以后我们要在那里吃饭。”

想着外面已经狂风大作,黑云滚滚,秦长醒便走上前来,提议道。

“我去拿吧。”

“不用,你本来身子就弱,一旦着凉染了风寒,反倒是会耽误工作,你可是我们盼来许多年才迎来的捕鱼人,可不能出事。”

见乌达执意如此,秦长醒也不再多说什么,等她走后,便一头扎进了文渊阁。

只见整个房间都是由胭脂红的木头打造而成,正对面木板堆砌而成的书架上放满了竹简,剩下一侧则摆放着众多的乌达所说的用于存放太和鳞的陶瓷鱼缸,而今天捕获的那三条黑鱼已经被养在其中了,但吸引秦长醒视线的却是另一侧那落满了灰尘的一众古籍。

秦长醒有些灼热的视线一一扫过那泛黄破损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了那本藏在角落里的洞灵经上,随即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般,瞳孔紧缩,就连呼吸声都变的颤抖起来。

记得家族覆灭的前夕,他的师傅还在给他讲解洞灵经。

他说不可执着于术,还说要向内求索,精进感悟,......可最终无数的教诲却只变成了临死前的那一句。

“为师所做一切,都只为求你存活。”

他死在了那场动乱中,再后来社会也跟着动荡,那些人四处搜罗焚毁古籍,那本洞灵经也不曾读完。

如今书就近在眼前,师傅却回不来了。

秦长醒睫毛微垂,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即沉默了半晌,这才伸出因为用力而泛起淡青色脉络的手,覆上了那破旧细腻的羊皮书封,随即如获至宝般轻轻的翻开。

因为看的入迷,以至于乌达准备好晚餐,过来喊他,秦长醒这才回神,随即发觉自己居然在这文渊阁站了一下午,甚至殿里如今昏暗一片都不曾察觉。

乌达默不作声的瞥了眼他手里的书,随即将灌满鱼油的长渊灯放到了一旁的灯台上,随即点燃了铜质上翘鱼嘴里衔着的灯草芯,伴随着那股熟悉的微焦鱼腥味,原本暗沉沉的偏殿内也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晚上要点灯,不然眼睛熬坏了,而且这里的古籍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翻阅,现在先去吃晚饭吧。”

“好。”

秦长醒阖上书,仔细的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上,结果刚和乌达踏出文渊阁,身后原本燃着的烛火就咻的一下灭了,周遭瞬间再次陷入幽暗之中。

明明这殿中只有他和乌达两人,可方才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秦长醒似乎嗅到了一丝湿漉漉的陌生人的气味,可又想着应该不会有人能够在这样的暴风雨天气跑来这里,加上感受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因此也没有再多想,跟着乌达去了案牍格旁的厨房里。

厨房空间算不上很大,但却一应俱全,入门是一个四人的小方桌,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旁建着三个灶炉,旁边堆着木柴,而上方的木架上则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厨具,而其中的一个灶炉上放着铜锅,里面的羊奶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另一个锅里还有煎的滋滋冒油的羊排,芹菜,番茄和土豆块。

“奇怪?”

乌达记得走之前锅内明明是有五块羊排的,可如今却莫名其妙的少了一块,但她又觉得是风暴天气导致自己的精神也变的紧张,记忆出现了误差,因此也没有说什么,往锅内烹了点岛上酿制的果酒去腥,随即将羊排和蔬菜一一盛出来的时候,而秦长醒也将浓郁醇香的羊奶装入了陶瓷杯中,甚至还不忘摆放好餐具。

殿外已经响起了撕心裂肺的雷鸣,但狭小的厨房里却暖烘烘的,两人就这样围坐在小方桌前,默默的吃起了晚饭,结果吃到一半,乌达却又面露担忧神色。

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秦长醒困惑道。

“有什么事吗?”

“也不知道浮猋岛上的那个观测风暴的孩子怎么样了,本来那里的条件就很艰苦,如今这样的天气要怎么捱过去。”

秦长醒心念一转,太阴逢杜门,落坤宫,思索片刻便说道。

“他大概率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不用担心。” 第六章 深夜,整个海面好似一锅煮沸的浓汤,汹涌的海浪和漆黑的天空不停的碰撞着,仿若两头陷入厮杀的巨兽,如墨的云层好似无数石碑林,被风暴裹挟着黑压压的朝往生殿倾压而来,藏匿其间的闪电时不时撕扯着,将那磅礴的大雨和狰狞的夜照的透亮。

冰冷咸涩的海水不断的朝庭院中灌入,又从右侧殿涌出,整个往生殿好似漂泊海上的渔船,摇摇欲坠,而在此时,一只绑着符咒的木箭划破厚重的雨幕,深深的扎入了鲜红色的木质高塔,同时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也提着尚且在滴水的草鞋,蹑手蹑脚的遛入了装着资料的案牍格,先是从怀里掏出早已凉掉的羊排,三两口嚼完咽下了肚,随即将裹着的藤黄斗篷解下,像只小猴子似的手脚并用爬上了书架,用包裹当作枕头枕了上去,没一会儿便沉睡过去。

至于秦长醒正躺在文渊阁侧室的小床上,脑袋旁还搁着那本还未翻阅完的洞灵经,他那浓密微垂的睫毛随着头顶不上方断晃动的铜鱼灯,在眼眶印下了忽明忽暗的倒影,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明明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惊恐夜晚,可他却莫名没了往日睡前时会有的那股惊悸不安。

暴风雨一直持续到了黎明也不见停歇,但秦长醒却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见乌达还没醒,他便自己去了厨房。

秦长醒从搁着调味品的架子上找到了小半袋米和一筐鸡蛋,索性生上炉火,煮了锅粥,又用案台上还有昨晚煎羊排剩下的一些羊肉和胡萝卜之类的,便简单的做了点凉拌的小菜,用铜锅煎了些蛋饼。

因为熬粥需要些时间,秦长醒便趁着这空档去了庭院,视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好记录在册。

而另一边秦长醒前脚刚踏出厨房没多久,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偷溜进去,先是抓起两块拌羊肉塞入嘴里,又拿了一半煎的金黄的蛋饼,重新躲回到书架上。

雨虽然比起昨夜小了些许,但依旧滂沱,轰隆沉闷的雷声从上方覆下来,却不见那本该预警的狞恶闪电,即便撑了油纸伞,但秦长醒的大半衣裳却还是被打湿了,倒显得那肩上绣的往日里并不明显的水蛇愈发的红。

铺满庭院的灯心草在狂风下朝一边倾倒,好似柔软的绒毯,被石墙隔绝的海浪也时不时的攀上来,但蜿蜒其间的河道却完全不受影响,依旧安静的流淌着,秦长醒贴着墙绕了一圈,最终驻足在了那即便是如此规模的风暴,也依旧屹立不动的赤红高塔前,心里也跟着莫名生出一股异样感,好似有酥麻微刺的电流从他的脊背直窜后脑。

秦长醒顿时警觉,昂首抬眸,往上眺望,果不其然在那距离地面三米多高的塔身上扎着一只箭,见状他便丢下伞,脚踩连接着一条条缆绳的塔檐往上攀爬,取下了那只制作精巧的木箭。

回到文渊阁的秦长醒顾不得换掉湿透的衣衫,连忙拿起搁在灯架上的长渊灯,仔细的观察起箭身,上面贴着天蓬咒,而箭头的地方则用细密的小字刻了一圈,他眼眸微眯,又将往鱼灯处贴近了几分,这才看清写的是太阴星君神咒,用于藏匿气息。

秦长醒顿时了然,为何昨夜骤雨如幕,雷奔云谲,他却可以安然入睡了,可如今知晓缘由的他却只觉得万分惊恐,一股寒意也跟着涌上心头,就连呼吸都变的有些急促。

这是个同样会术的并且能够在风暴夜潜入往生殿的人,那绝不是什么善茬。

然而秦长醒正思绪万千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温柔嗓音。

“捕鱼人,想什么那么入迷呢?”

秦长醒默不作声的将符箭拢进衣袖里,随即回头,对乌达说道。

“没什么。”

经过几日的相处,乌达显然已经习惯他这幅冷淡疏离,什么事都憋着不爱讲的模样了,因此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厨房的粥是你煮的吧,闻起来很香。”

“嗯。”

秦长醒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样回答有些不妥,便又补充道。

“因为醒的早,正好又去庭院里巡视了一下。”

乌达扫了眼他湿淋淋的衣裳,随即微微皱眉,叮嘱道。

“怎么不换身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不用,去厨房吃饭的时候顺便烤会儿就干了。”

吃完早饭以后,秦长醒就回到了文渊阁,翻出了往生殿的布局图。

上面显示往生殿内设有九宫八卦,八卦改换,八门易形,门遂宫动。

秦长醒跟随布局图的指引,来到殿内,这才发觉那正中央的赤麟色实木坛下方地砖上,赫然顺布着文王八卦机关,东北方是浮猋塔所在地,而临近的正东方除开一座孤塔,就是捕鱼船捕捞的玄海,东南方是关押囚犯和用于葬人的司圜岛,至于正南方乃是遍布村落的日奇岛。

想来想去此人不知从何而来,但本月为庚戌月,开门旺相,秦长醒料定此人必然会趁居住在西北方的祭司们外出时从开门逃往九幽殿。

景门落南方,南对应数字三,就是日奇岛,补给通过它送往往生塔的第三层,秦长醒顿时了然,先让乌达往东南方司圜岛传去书信,让他们随时准备迎接“贵客”。

而开门则属西北,对应数字一,此人会从塔一层逃跑,想到这里,秦长醒又寻来金属制的鱼竿稍转环,凿断西北角最下方的阳爻,八卦顿时缓缓转动起来,与此同时,往生塔上勾连缆绳的塔檐也跟着转动,直至杜门停在了西北角,而西北对应乾,乾是一,也就是过往去司圜岛的塔层从五变成了一,此人一旦出逃必然被擒。

然而那藏于案牍格的男孩丝毫不知晓自己已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被人给盯上了,只见他如今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截灯芯草,掐着手指悠哉悠哉的盘算着,还有六日才到下一次观测时间,等那时候再遛回去也不迟,而且这往生殿上有吃有喝的,安逸的紧,在这多捞几天的饱饭,也算补先前在那鸟不拉屎的破岛上亏空的身子,想罢他又阖上了双眼,倒是惬意至极。

而此时,已经测出七八分的秦长醒则向乌达大致交代了事宜,告诫她紧闭殿门。

乌达倒是颇为紧张,双手交握在胸前,担忧道。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会有什么贼?”

毕竟岛上向来民风淳朴,物产富饶,加上法律严明,倒是不大有概率会发生这种事。

秦长醒不想向乌达透露此人会术这件事,因此只是叮嘱道。

“此人多次盗取食物,说明自己并没有什么物资,而且如今真值风暴天气,他被困殿中无法下海捕鱼,就只能继续靠偷食维生,所以劳烦你这几日守着厨房。”

至于秦长醒则带上符箭,搬去了往生塔的二层。

就这样接连过了两日,风暴已经离去了,只剩下绵绵细雨,而因为乌达终日守着厨房,根本找不出一点的空档偷食的男孩依旧躲藏于案牍格,他也明白过来是被发现了,这伙人正等着他自己出洞好捉个正着呢,没想到这儿居然有人能识破他的术。

如今早已饥肠辘辘,他有些愤懑的将包裹里藏着的最后一条小鱼干当作磨牙棒叼在嘴里,解解馋,随即翻出水壶,结果一个没拿稳,铜质水壶顿时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而听到响动的乌达寻着声音来了案牍格,只见资料古籍散落一地,便蹲下去整理,而藏在暗处的男孩则火速收起包裹,偷溜去了厨房,胡乱搜刮一通,便撒腿朝往生塔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大祭司手下的人正在巡视风暴过去后的浮猋岛,结果就发现一片狼藉的灯塔楼梯口赫然写着歪七扭八的几个大字。

肚皮咕咕叫,下海捉条蛟。

他们见怪不怪,这小孩平日里总是吊在连通往九幽岛和浮猋岛的缆绳上,靠在这片海域捕鱼和过往的渔民的施舍填肚子,而按照惯例,还有三日他该去乡绅堂,和村长回报核实一下最近海上的天气,可如今却不见他的人影。

男孩一路狂奔,此刻发现异样情况的乌达也追了出来。

“站住,别跑!”

听闻声音有几分熟悉,男孩回头瞅了一眼,这才认出来是他刚来这儿时遇到的给他食物的好心姐姐,但如今他却顾不得这些,反而是跑的愈发卖力了,眼看着距离往生塔越来越近,憋了一口气,三两下便蹬上院墙,纵身一跃,攀上了塔一层的缆绳,随即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鱼皮绳子和钩锁,挂了索道,脚下往红木塔身上用力一蹬,身子便滑向了幽蓝的大海,结果刚逃出往生殿没多久,包裹就因为先前慌乱之下没有系好,偷来的米面肉蛋这些尽数掉入海中。

男孩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可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认命的朝前方滑去,可没一会儿又意识到太阳所在的方位不对劲,霎时心如死灰,他明明是规划好了逃亡九幽殿的路线的,可如今索道的方向却直奔瘴气横生的司圜岛。

“呸!”

男孩暗骂一声,果然是中了贼人的奸计了。 第七章 虽然很是郁闷,但男孩只得握紧鱼皮绳索,认命的奔去虎嘴。

岛上风暴已经过去了,但海上还是阴雨绵绵,狂风不止,等他滑至终点时,已冻的四肢发麻,涕泪纵流,而岸上的典狱长则早已带着一群狱卒守在那处,嬉笑围观着他这幅滑稽的乞丐模样,等着将他抓回去。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回做这种离谱的事了,早前就已经是十里八乡闻名的落魄户,最离奇的当数雾海祭祀那次,他半道竟直接解了经文绳索,潜入海中,偷偷藏入了路过渔船船舱内,可算是激怒了大祭司和村长她们,要知道祭祀是整个十方群岛最为庄严重要的事,不然也不会将他发配至浮猋岛那种凄风苦雨的地方。

男孩就如他自己所料那般,被丢入了监狱中。

典狱长这边刚将人抓获,就给秦长醒传去了竹简告知此事,等他收到消息和乌达坐船来到司圜岛时,已是晌午。

因为秦长醒对这座岛了解的并不多,因此在来的路上乌达便向他大致讲述了一下情况。

司圜岛并不大,终日雾气缭绕,仅是沿海的一小片区域能够被阳光照射,而这里则居住着典狱长一行人,在此处看押囚犯,而岛的内部布满苔藓绿植,湿漉漉雾蒙蒙的,终日被瘴气笼罩着,十方群岛的人和兽在死后都会埋在此处,只有二月二壬龙抬头,浊气自散,才能去祭拜。

而秦长醒和乌达刚抵达岛上,就受到了典狱长一行人的热烈款待,一到住所就纷纷拿出捕来的最好的鱼虾,还张罗着从酒窖拿出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百年陈酿,乌达见状连忙上前阻止道。

“他还是未成年的小孩呢,不能喝度数这么高的酒。”

典狱长先是一愣,随即又仔细的打量起秦长醒,见他白齿青眉,神清骨秀,便忍不住赞叹道。

“好好好,那就吃烤鱼,喝米酒,没想到捕鱼人你居然如此年轻,多亏了你的准确预测,及时让船舶回了港湾,这次风暴我们才能将风险伤亡降到最低。”

“这些本就是我的份内事,对了,那偷东西的贼是谁?”

典狱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吹胡子瞪眼,气极反笑道。

“跟你一般大,是岛上出名的落魄户,四处偷东西,而且还只偷吃的,日奇岛上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家家喊打,若不是他有个追风使的身份,那早就是司圜岛的常客了。”

“能带我去见一下他吗?”

秦长醒倒是一直精神紧绷,丝毫不敢松懈。

“当然没问题。”

因为十方群岛民风淳朴,加上时不时要遭受墟的血洗,因此并没有太多的囚犯,所以监狱并不大,就在他们住所的里侧,一推门就瞧见一条狭窄幽暗的走廊,而牢房则分布在走廊的两侧,不过里面却不见关押着多少囚犯,多数是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锁链耷拉在地,环境算不上恶劣,但却格外潮湿阴冷。原本每五个牢房就有两名狱卒看守,但如今大家都听闻捕鱼人的大名,一窝蜂的涌过来想要一睹他的真容。

秦长醒显然不太适应被人围观的情况,然而还不等他说什么,身旁的典狱长就先扯着大嗓门骂道。

“看什么看!赶紧滚回自己的位置上去,擅离职守像什么话?”

众人顿时又乌泱泱的散去,而典狱长则领着秦长醒他们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只见隔着铁栅栏,一身裹藤黄斗篷的精瘦少年盘腿坐在一个锥形大石坑中。

很显然这个牢房和其它的有所不同,典狱长似乎也看出了秦长醒的疑惑,便又解释道。

“本来我们是不会这样对待犯人的,可这落魄户每次都能想出些稀奇古怪的鬼点子越狱,这做法也实属无奈之举,不过也不会关他太久,毕竟海上的天气情况需要他去观测。”

典狱长说着,又命人打开牢门,丢了根绳子下去,原本还在假寐的少年见状连忙抓住绳子那端,麻利的爬出石坑,秦长醒刚一抬头,就和他那双炸毛小狼一般乌黑敏锐的双眸对视上了,然而仅仅是一瞬间,他就极为狼狈的被狱卒押去了审讯室。

审讯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上方开了一个小天窗,如今风暴过去,一道刺眼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毫无保留的射下,明晃晃的打在了他饱满的额间,晃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睛,而落座在他对面的秦长醒则完全隐入了阴影间,冷漠又防备的盯着眼前这个悠闲的翘着二郎腿的少年。

“你为什么要趁着风暴潜入往生殿?”

少年撇了撇嘴,没好气道。

“浮猋岛上亏的慌,三无两事克扣我吃的,没办法只能自食其力,而且这可是多年难遇的风暴,当然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秦长醒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顺手起了个时空局,男生所处方位处离宫,伤杜二门皆落空,看起来此人确实没有行凶谋害之意,倒是戊土临旺,就如他自己所说那般,只为求口吃的。

然而就在他想的正入神时,少年却陡然站起来,随即弯腰,隔着审讯桌凑到了秦长醒的面前,就连语气都软了许多。

“喂,你就让他们别为难我了。”

秦长醒微微挑眉,顺势问道。

“不为难你也可以,只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只符箭是怎么回事。”

少年泄气的坐回到椅子上,随即摆手。

“不能讲,不能讲。”

秦长醒也知晓一般情况下,术要遵循背盲原则,术师不愿多讲也实属正常,但如今已确定他没什么恶意,加上预料到早晚有一天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这些,因此不再多问,起身便出了审讯室。

另一边典狱长他们已经备好了焦香的烤鱼宴,正等秦长醒开席,如今见他出来,立刻招呼道。

“捕鱼人,快来吃饭。”

秦长醒走过去,在乌达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而典狱长也顺势递过来一条热腾腾的烤鱼,随即试探性的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嗯。”

“害,一开始我们也以为这小子是憋了什么坏水呢,结果时日久了才知道他就是嘴馋,除了偷鸡摸狗,倒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抓来这的次数多了跟他也熟络了起来,偶尔这岛上闹些怪事还要靠他处理,所以平常也会管他一顿饱饭,你呀,也别罚他罚的太重了。”

很显然典狱长是在为他求情,而这时乌达也默不作声的用棕榈叶包起一条烤鱼起身离席,朝审讯室走去。

很显然这人人缘不坏,秦长醒本意也没打算怎么为难他,因此便顺势答应了下来。

因为风暴导致司圜岛上的缆绳出了问题,需要检修,少年没法从这里直接回浮猋岛,因此吃完饭以后,秦长醒便押着他和乌达一同坐到了船上,准备先回往生殿,而典狱长在得知男孩将秦长醒他们的食物尽数弄丢以后,又极其大方的赠送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和米酒水果,等将行头都安置妥当,这才出发。

风暴过去,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天烧起来了一般,盘踞着好似美人朱颜酡的云雾,而那妄图沉入海下的夕阳,透过云霞缝隙,迸射出缕缕辉光,照在潋滟朦胧的海面,竟如同溶化的细碎金鳞。

咸湿的海风轻拂着秦长醒耳鬓处的发丝,连带着藏在其间的细密汗珠也挥发殆尽,冰冰凉凉的,好不惬意,虽然因为抓到了犯人,情绪缓和了些许,但他却还是脊背绷直,假装闭目养神,实际上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偷听男孩和乌达的聊天。

从中得知男孩名叫江止符,也是外面来的,不知怎的飘到了日奇岛的沙滩上,被采椰子的乌达发现并救下了,而且先前多次给他煮过吃的,甚至在他被发配至荒无人烟的浮猋岛的时候还经常用缆绳给他递食物,只不过后来忙于祭祀和风暴的事,一直不得空,还没来得及给他送新的。

等抵达往生殿的时候,夜色正浓,而对岸的日奇岛居然放起了烟花和长明灯,乌达说他们是在庆祝劫后余生。

确实是该庆祝,生命是何等庄严又神奇的存在,而能够活着是如此值得庆幸的事。

倒是江止符,仗着和乌达认识,居然赖着不肯走。

“这黑灯瞎火的,我害怕,谁知道海上会刮什么妖风。”

秦长醒想搞明白符箭的事,加上距离下一次的观测还有几日,因此也没拒绝。

可他却得寸进尺起来,一上岸就扛着典狱长给的食材直奔厨房,还义正言辞的冲秦长醒嚷嚷着。

“既然大家都在庆祝的话,那我们当然也要了,再说能够躲过风暴,可有我一半的功劳!”

乌达只笑着应声,问他想吃什么,结果他就恬不知耻的报起了菜名。

“我要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我还要啃一头牛......两只羊......三盘烤乳猪四锅鸡......” 第八章 虽然江止符报了一大堆的菜名,可等真的进了厨房,他却是最手忙脚乱的那一个,倒不是不会煮饭,只是他嘴馋这一大堆食材,恨不得今晚就将它全部填进肚里。

乌达对于他这副秉性早已见怪不怪,因此便笑着提议道。

“我们今晚就吃干炸带鱼配薯条,再来一道白灼虾怎么样,正好还剩些果酒。”

秦长醒对于吃的并不怎么感兴趣,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倒是江止符,连忙摇头道。

“不够,不够,还要烤鱿鱼,煎小黄鱼,最后再煮个鸡汤面加个蛋。”

江止符说罢,又舔了舔唇,咽了下口水,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直勾勾的盯着那堆食物,模样看起来倒像个十足的馋猫。

虽然这一大堆吃食煮起来有些麻烦,但因为乌达给他们做好了分工,因此用时也不算太久就做出了一顿还算丰盛可口的晚餐。

不过厨房生了火的缘故,有些潮湿闷热,因此乌达便提议道。

“我们把小桌子搬去外面吃吧,还能瞧见日奇岛放焰火嘞。”

“好哇。”

江止符似乎很喜欢这个提议,连忙应声,随即又看向了一旁的秦长醒,毫不客气的嚷嚷道。

“喂,呆木头,和我搬桌子。”

秦长醒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喊自己,虽然对于这种没礼貌的称呼很是不悦,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声不吭的和江止符合力将小方木桌抬去了庭院里,而拎着小烤炉和果酒的乌达则紧随其后。

正如她所说的那般,远远的海面上正升起无数流光四溢的烟火,甚至有一两个长明灯飘到了往生殿的上空,往皎洁温柔的月色跌去。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还不等乌达将串好的鱿鱼放上去,江止符就迫不及待的点燃了小烤炉,至于秦长醒则端起面前的陶瓷小酒杯,尝了口果酒,不知是被炉火烤的还是什么,原本毫无血色的苍白面颊如今泛起了一抹红。

而这时乌达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望向了秦长醒,说道。

“对了,明日一早我要回趟日奇岛,有些担心种的水稻和玉米,正好还要锄下草,顺便再拿些食物回来。”

“那我送你。”

“不用,风暴刚过去,你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做呢。”

一旁边狼吞虎咽边听着他们谈话的江止符见状便问道。

“那管饭吗?管饭的话我去帮忙。”

乌达笑眯眯的往他面前的餐盘里夹了块炸带鱼,又问道。

“对了,止符,王二溜子家的瞎眼鸡,你还了没?”

“后面总是要还的,还有阿姐,你别老是这样叫我,止符,止福,福气都止没了。”

“好好好,那以后叫你来福怎么样?”

乌达话语刚落,一旁沉默寡言的秦长醒却咳了起来,而江止符脸上却青一块红一块的,很是难堪,乌达也意识过来说的话不对劲,索性又给他递了两串烤好的鱿鱼,三人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般,绝口不再提此事。

翌日一早,秦长醒送走了乌达,便回了文渊阁,伏案记录此次风暴的详细经过和预测结果,而江止符填饱了肚子,自觉无趣,在秦长醒的身旁闹了他小半个时辰,见他一直忙于工作,不肯搭理自己,索性搬了个藤椅,跑去庭院里晒太阳睡大觉。

然而没一会儿秦长醒的耳边就传来了他的喊叫声,虽然不太想管,但他实在是太聒噪了,秦长醒不得已放下毛笔,去了庭院,结果就瞧见江止符的脑袋上顶着一坨鸟屎,模样万分狼狈,饶是他也有些憋不住笑了。

江止符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鸟拉屎?”

“嗯,没见过。”

秦长醒板着脸,一本正经回答的样子,倒是让江止符有气没处撒了,索性回了厨房去打水洗头。

至于秦长醒倒是好奇的四处巡查了起来,果不其然,在往生塔的第三层找到了一个灯心草和枯木枝搭的鸟窝,里面还有几个椭圆鸟蛋,鸟妈妈应该是捕猎去了,而他也大抵明白江止符为何会招鸟记恨了,因为前几日的符箭就扎在鸟窝旁的木塔上,不过那时正下暴雨,倒是没瞧见鸟窝。

然而刚度过一天还算闲暇的日子,就又出了怪象,东南方归墟方位不断涌来淡淡的黑雾,秦长醒顿时警觉,连忙回房着手起局。

螣蛇临旺,又见己土癸水,落离宫。

秦长醒立刻去了案牍格,只见江止符正站在露台上瞧着雾气发懵,甚至少有的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如今见了他,便率先开口道。

“你也瞧出来不对劲了?”

“嗯。”

江止符纵身一跃,跳下露台,跟秦长醒一道回了文渊阁。

望着昏暗灯光下的置闰全图,饶是吊儿郎当的江止符也皱起了眉。

“事件落宫见九天,冲星,大概率是墟要来了,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秦长醒同样面色凝重,说道。

“我根据以前记录的墟每次出现的时间,逆推过置闰局,找不出任何重叠的准确的信息,这次也一样,无法预测具体的墟来临的时间和地点,只知道来势汹汹。”

“我去九幽殿通知大祭司她们回日奇岛。”

“那我去请坛,应该还有时间。”

商议完事情后,江止符便乘上索道滑去了九幽殿的方向,而秦长醒则来到了往生殿,往那赤麟色实木坛上供起一柱长香,随即抽出坛上的符纸,以一点朱砂雄黄粉为墨,开始请符。

约莫过去了两个时辰,秦长醒手中的符纸已有几百张,准备妥当后,便只身前往日奇岛。

索道上的秦长醒远远的就瞧见了被黑雾吞噬的日奇岛,甚至归墟处依旧不断的升腾起新的弥漫着虐杀气味的浓雾,像是有自主意识的怪物般源源不断的朝岛上涌去,瞧着这样的情形,他的心也跟着揪紧。

很显然又是一场浩劫,也不知乌达现在怎么样了。

雾气快要吞没大半个日奇岛的时候,秦长醒也抵达了那处,只见一团黑雾正快速朝几个渔民袭去,霎时渔民倒地不起,抱着脑袋痛苦的抽搐着,而雾却化作触手般尽数朝他们的眼鼻耳口灌入,不一会儿那些原本倒地的渔民均眼冒黑水,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仿若行尸走肉般撕打在一起。

秦长醒来不及撤下腰上的钩锁,连忙从怀里掏出先前备下的符纸,朝下方撒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七政八余,太上皓凶......长颅拒收,手把帝钟......”

那些浓雾顿时如同触电般四散开来,而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渔民也稍稍恢复了神智,趁着这个空隙往岛的另一侧逃命去。

可接下来秦长醒所见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就如同最早的梦境那般,整个日奇岛,雾气所掠之处,往日里和善淳朴的众人如今均眼冒黑水,面露狞色,尖啸着扭打在一起,而最先倒地的人又会被其余人围攻,被掏空内脏,撕碎身体。

疯魔的丈夫,将镰刀挥向了曾经相敬如宾的恩爱妻子,癫狂的青年,用斧头把曾尽孝的老母亲剁的血肉模糊,黑雾所过之处,皆是恶鬼荡行,尸横遍野,曾经安宁祥和的日奇岛如今仿佛人间炼狱。

人人皆是犯罪者,人人皆是受害者。

秦长醒取出一张符咒贴定大椎穴,再定神阙,安保神智,做完这一切以后,便独自朝岛内走去,乌达并不在她的住所,而先前热闹的街道,如今鲜血四溅,肉骨横飞,不见人际,一直走了许久,才瞧见远处巷口有一拄着拐杖来回缓慢踱步的老翁。

见他活动如常,不像被黑雾侵蚀,秦长醒便想走近去问一问情况,可刚走近,才发觉他的面颊也赫然遍布两道墨色泪痕,而那双黑水满溢的双眸,则直勾勾的盯着他,嘴里还在叽里咕噜的不知在念些什么,随即便像是发现了猎物般,朝秦长醒伸出了枯槁的双手。

只见秦长醒一个侧身避闪,躲开了老翁伸来的手,随即毫不犹豫的掏出符纸,贴到了他的大椎穴。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待秦长醒念完咒,老翁顿时口吐污血,等他恢复几分神智,秦长醒便将他扶往屋内,随即问道。

“老人家,知道乌达在哪吗?”

老翁颤悠悠的抬手,虚弱的指了指不远处桥对面的茶坊,随即便昏死过去。

秦长醒简单的安置一下老翁,随即便赶往茶坊,结果刚一过桥就瞧见了一堆乌泱泱的人挤在茶坊门前,均是失了神魂的行尸走骨,见状秦长醒拿出随身携带的果酒,兑上一把雄黄粉,洒在了桥上,掏出火柴引燃,继而撒了一把符纸,随即抬脚跨过了迅速燃起的橙红火舌,而那些人也见鬼般纷纷避开噼啪作响的蜿蜒火蛇。

可秦长醒还没走过桥,火酒就已经燃的差不多了,无数的利爪见机也朝他袭来,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烂,沁上了道道血痕,这时咻的一声,一道贴着天蓬神咒的符箭划破穹幕上方的黑雾,订在了他的脚旁,随即耳后传来了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原以为你是不爱吃饭,原来只是口味独特,爱吃些果酒烤墟傀,你早说我就带些孜然辣椒粉出门了。” 第九章 秦长醒抬头,只见一袭藤黄身影从上空的索道划过,最终落在了茶坊屋檐上,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同样快速朝茶坊内跑去,等他跑上二楼时,江止符也解开钩锁,落在了露台上,见秦长醒气喘吁吁的,面色苍白,上好的真丝唐装也破烂不堪,洇着血,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便又一个跨步来到了他的跟前,将肩上披着的斗篷扯下来丢给他,随即像是邀功般,凑近问道。

“你说我是不是来得很及时?”

秦长醒没心思和他打趣,只焦急的问道。

“你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瞧见乌达,原本我以为在茶坊内,但是却不见她的踪影。”

江止符拧着眉,沉思片刻道。

“可能在田埂上,先前她说要去稻田锄草来着。”

江止符说罢便跃上露台,沿着檐上悬着的雨水链滑下,秦长醒也紧随其后,随即发觉稻田就在茶坊后方,原是自己会错了老翁的意思。

沿途,均是一派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他们见人便用之前的法子,将符咒贴在众人的大椎穴,待他们清醒过来便让伤势不重的人去救治重伤患者。

而在江止符到达日奇岛没一会儿,另一边得了通知的大祭司也带着一众祭司和乡绅匆忙赶去了岛那端的石塔旁金镶玉一般的水潭。

传说中水潭是前任捕鱼人率人凿开的,最初是用来对抗墟的,后来也做为日常的重要祭祀使用。

大祭司按照先人留下的办法,命人在水潭周围的金沙滩上倒满酒酿,随即引燃,火焰顿时如同冰蓝的高耸屏风,圈住了那冷清清的碧玉,而众人则在大祭司的带领下神色肃穆的走进了那冲天烈焰中,待醇香浓烈的火舌爬满全身,原本澄澈的绿谭也染上了墨色,而她们也再往前一步,踏入水潭,随即取下身上系着的葫芦,灌满潭水。

“跟我走!我们只有一个任务,尽可能多的救下乡民。”

大祭司说罢,便快速走出水潭,加紧步伐朝岛内赶去,众祭司紧随其后,仿若进攻的英勇鸦群,往岛内闯去,遇见黑雾便泼出潭水,而那原本翻涌肆虐的雾团,在沾上潭水的那刻,竟如同触电般快速退去,颤抖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随即消散。

此刻秦长醒和江止符,也赶去了稻田,原本的嫩绿稻海如今满是杀红了眼的乡民,刚结穗的稻谷被踩的东倒西歪,遍布猩红鲜血和破碎残肢,如同扯烂的绒毯,而上方是水蛇一般腾挪妖矫的浓雾。

秦长醒二人火速给他们都贴上符咒,一路往稻田深处赶去,结果就瞧见两块大石头间塞满了熙攘疯狂的人,江止符见状不假思索的抽出一支符箭,舔湿箭尖,粘上符纸,随即往人堆里射去。

待这些宛如恶鬼般张牙舞爪的人四散逃命,秦长醒这才看清石头缝最深处居然是手持镰刀,浴血奋战的乌达。

“你们来了。”

说罢,乌达便泄气的瘫坐在地,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丝笑,而她的双手,还紧握着沾满鲜血和碎肉末的镰刀。

很显然躲于石头缝中的她逃过了黑雾的侵袭,却没能躲过乡民的围猎。

江止符快速冲过去,蹲下身来,关切的问道。

“阿姐,你没事吧?”

乌达摇了摇头,这时一旁的秦长醒也接过了她手中的镰刀,放到一旁,继而大致的给她检查了一下伤口,看起来只是些抓咬之类的皮肉伤,并没有伤及筋骨,这倒是多亏了她机智的躲进石头间的缝隙里。

秦长醒帮她进行了简单的伤口包扎处理,见她能自行走路,又和江止符一同处理完剩下的被黑雾侵染的乡民,随即原路返回,结果半道就遇见了大祭司她们。

两方交换了一下各自获得的信息,得出的结论是情况仍旧不容乐观,但还是勉强能控制住,大祭司则依旧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道。

“只是适逢渔市交易日,正是集市人流多的时候,但我这边着急处理雾煞,抽不开身,那边的情况还需要捕鱼人你去探查一下。”

“没问题。”

秦长醒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毕竟这是他身为一个捕鱼人最基本的职责所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大祭司给了秦长醒一个装满潭水的葫芦,用于驱逐黑雾,而秦长醒则给了她一些符咒,并告知用法,以便处理遇见的被侵蚀的乡民。

交代完事情后,秦长醒就和江止符以及乌达三人去了渔市。

然而等他们抵达渔市,才发觉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一切如常,摊贩们吆喝叫卖,顾客们挑货讲价,一派其乐融融的欢腾景象,并没有任何的异常,甚至于岛上已经凶雾肆虐,被瘴气笼罩,而这里却阳光和煦,微风习习。

可不知为何,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却涌上里秦长醒的心头。

过于正常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异常。

同样察觉到不对劲的乌达则拦住了一个老伯,疑惑道。

“岛上如今正在闹墟,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老伯死鱼般浑浊的双眼聚焦了那么一秒钟,随即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顿时如同蜘蛛腿般快速收缩起来,倒是平添了几分诡异。

“不怕,捕鱼人布置过这处,墟不会来的。”

乌达扭头,纳闷的看向秦长醒,只见秦长醒摇了摇头,言下之意和他无关,那么老伯口中说的就只可能是传说中的前任捕鱼人,可乌达从小生活在岛上,而且这渔市就在她家的后街,却未曾听说过这种事。

虽然疑点重重,但三人也只能沿着街道继续往里探去,肉铺老板正在用磨的锋利的刀剁肉,还在和身旁的学徒抱怨最近的货难进,而隔壁的银匠铺,银匠正手握城头锤敲敲打打的按照客人的要求修改银镯的款式,而再走几步是一家排满客人的海鲜摊,摊前的老板居然从人群里一眼瞥见了秦长醒,随即热情的喊道。

“喂,捕鱼人,来串鱿鱼吧!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过上这安逸的生活。”

秦长醒想拒绝,奈何围满的客人尽数将热切的视线投向了他,他顿时觉得浑身仿佛针扎般刺挠,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因此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接过那串烤的焦香的鱿鱼,不知为何,那股怪异感愈发的浓厚,以至于有些反胃,这时从进了渔市便一直一言不发的江止符却笑眯眯的开了口。

“既然是好心给你的,就吃吧。”

周围人和海鲜摊的老板居然也附和着催促起来。

“吃吧!吃吧!吃吧......”

秦长醒只觉得怪异至极,先是瞥了江止符一眼,随即看向了乌达,张嘴示意她跑,这时肉铺老板剁肉的声音愈发的暴躁急促,海鲜摊老板的眼神也愈发狰狞,围来的客人面容扭曲,直至眼白溢出丝丝缕缕的黑雾,瞳孔漾着猩红,剜着他们的眼神仿佛饥肠辘辘的饿狼在盯猎物,霎时,肉铺老板再也忍耐不住一般,流着口水,尖叫着跳上案板,冲了过来。

“有货了!有货了!是上等肉猪!”

与此同时,一抹矫健的身影已从自己的面前闪过,很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不对劲,时刻伺机逃命的江止符,而乌达在先前秦长醒的示意下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如今和他同时拔腿,朝渔市外跑去。

秦长醒边逃边往后撒符纸,倒是给自己和乌达争取了一丝逃生的机会,而另他更为惊奇的是,这些人居然不会踏出渔市一步,不过也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偏偏这时,早已逃出来的江止符又凑上前来,怪声怪气道。

“怎么着,捕鱼人,鱿鱼还合胃口吗?”

经他一提醒,秦长醒也察觉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便低头看向了还握着的东西,哪是什么鱿鱼,分明是一截尚在滴血的孩童手指,秦长醒惊诧之余,丢了手指,而原本徘徊在渔市边缘的众人顿时疯魔般朝手指扑来,出了渔市的这些人也眼冒黑水,身姿扭曲,与外头那些无异。

而他们三人只得继续逃命,偏偏这时,本就受伤的乌达却有些体力不支,小腿也湿漉漉的冒着热气,很显然是之前的伤口又撕扯开了。

江止符见状将腰间挂着的酒壶丢给最后方的秦长醒,大喊一声。

“洒酒!”

秦长醒接过酒壶,往身后撒去,适时,江止符也掏出火折子,点燃符咒,贴在箭身射入酒中,顿时烈焰漫天,焰墙后的众人也停下脚步,回到了渔市中去,一切又恢复成了热闹和平的模样。

帮乌达重新处理完伤口后,秦长醒抬眸,眉头紧锁,望向了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警惕周围的江止符,冷声道。

“你早就知道有问题?”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知道像什么吗?”

“什么?”

江止符挑了下眉,似乎毫不在意秦长醒望向他的有些愠怒的眼神,反而是坐到了乌达的身旁,继续说道。

“往年跟我一起混迹街头的狗也是这么看早餐店的肉包子的,怪不得你能当捕鱼人呢,一般人再心善也做不到以身伺傀。”

“是狗还是你?” 第十章 见二人似乎要吵起来,乌达轻拍了下江止符的肩膀,连忙转移话题,对秦长醒说道。

“往日小符在我家打秋风时,就爱说些以前流浪街头的事,我倒觉得怪有趣的。”

秦长醒自然知晓乌达的意思,加之如今情况紧急,也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因此不再争论,三人稍作整顿,便往前街走去。

此地和后街热闹非凡的渔市倒是大有不同,整个街道寂静无比,好似不曾有人生活过一般,直到走了约莫四里路,才瞧见一个正蹲在桥下洗涤小孩衣物的妇人,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异常,可那浸湿衣物的水却是血红色的,江止符冲到了妇人的跟前,大呵一声。

“妖婆,还不快快现身!”

妇人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吓的蹲坐在地,连忙苦声哀求道。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一旁的秦长醒抿着唇,一言不发,浓墨般的眸子直勾勾的锁着妇人,很显然并不相信她。

倒是向来心善的乌达,走上前去,要掺扶起妇人,而那妇人脸上闪过的一抹窃喜自然也没能逃过秦长醒的眼睛,在妇人拿出藏于袖中的剪刀,要刺向乌达的瞬间,秦长醒已健步向前,拽开了乌达,而江止符则迅速拿起一旁的板凳,往妇人的小腿上砸去,妇人哎呦一声惨叫,再次痛苦的摔倒在地。

可这次尝试了半晌,也不见她爬起来,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如今在薄薄的衣衫下以一种蛇一般诡异的姿势舞动着,就连折断的小腿也咔嚓着绷直,随即便四肢着地,撑起身子,像只发疯的野兽般,嘴角狞笑着朝江止符冲了过去,喉咙间还溢着咕噜咕噜的怪声。

饶是见过再多猎奇场面的江止符也有些被唬住了,先是愣怔了下,随即撒开腿疯狂逃跑,而秦长醒和乌达也紧随其后,结果跑着跑着,就误入了赭黯的仿佛群蛇盘踞的建筑间,依旧渺无人烟,清冷诡怪。

一股无法言喻的诡谲压迫感笼罩着秦长醒,寒气直逼天灵盖,抬手一摸,竟是腥臭暗红的粘稠液体,却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芮星落艮,此地还是怪相。

秦长醒面色凝重,拿出北极驱邪院印,咬破手指,以血为印泥,双手扶印震地。

只见周遭祥和岑静的气息伴随着景色一并褪去,随之浮现的是那盘旋的蛇尾楼梯上,悬满尚在滴血的孩童头颅,触目惊心,不见尽头。

放眼望去,屋檐横梁,一片姹紫嫣红,皆是和楼梯间一样的面露惧色的稚童脑袋,其间还掺杂着些幼猫幼狗的头颅,鲜血淋漓,阵阵腐臭,好似过年家家户户高悬的喜气洋洋的红灯笼。

三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惊骇与沉默中。

而在瞥见那曾送自己糖葫芦的羊角辫小女孩如今也在其中时,秦长醒再也难以忍受,竟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剧烈的干呕起来。

半晌,才平复下来心绪的秦长醒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所谓的墟并不像文渊阁的藏书中记载的那般简略,它不是某种人为也不是所谓的自然灾害,也不是只会通过怪异的黑雾让人自相残杀,如今的它甚至可以通过制造幻象来迷惑人,它是肉眼可见的表象之后的更为隐匿的存在,可以根据人的反应和抵抗作出适时调整,因此秦长醒通过过往的对墟的描述和记录来制定的策略并没有很好的成效。

和江止符稍作商讨后,秦长醒便决定去和大祭司碰面,一方面是乌达的伤势需要救治,另一方面是需要重新制定寻找祛除墟雾的方法,但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大家都一筹莫展。

而对于秦长醒描述的渔市和前街的景象,一向肃穆威严的大祭司也少有的陷入了迷茫悲痛中,沉思半晌,才对他说道。

“或许前任捕鱼人留下的东西里有线索。”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江止符如今也有几分焦灼,连忙追问道。

“在哪?”

“九幽殿,正好乌达受伤行动不便,追风使你又路熟,就负责当捕鱼人的新助手吧。”

“谁要给这呆木头当助手,当初说好了我只负责观测风暴的。”

“以后每周的伙食追加半扇牛排,一条羊腿。”

“成交!”

将乌达交给大祭司身旁跟随的巫医后,秦长醒便和江止符二人火速赶往了九幽殿。

这还是秦长醒第一次来这处,只见岛上遍布着繁茂的阔叶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而那粉墙黛瓦的九幽殿群就隐匿其间,只不过大祭司一行人如今都在日奇岛上,这里倒是不见人影,更显寂静,只剩数不清的鸟群盘旋嬉戏。

江止符对于这里倒是轻车熟路,带着秦长醒就直奔主殿去,殿内只供着一尊石像,是一只长有四翼盘踞而立的大蛇。

秦长醒伫原地,有些愣怔的望着它,而江止符已趁着这空档从案台下扒拉出一个蒙尘的木箱,递给了他,随即寻着秦长醒的视线瞥去,又解释道。

“这是鸣蛇,传说中它的出现预示着大旱。”

秦长醒顿时了然,为何殿内会供奉它了。

毕竟在别处是灾蛇,在此处可算不上。

木箱是前任捕鱼人的,但并未留下太多东西,里面除开一两本耕种气候相关的书,就是些手工编织的藤条小动物,倒是箱底埋着的一个陈旧的玄青色木盒,吸引了秦长醒的视线,他盯着木盒上似曾相识的蟠虺纹,愣怔了片刻,随即轻启木盒,里面只存放着一张破旧的羊皮,上面绘制着的是十方群岛的地图。

地图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下方藏着一行蚂蚁大小的字,秦长醒扯过江止符手中的油灯,眼眸微眯,半晌才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南冠除尽,墟雾自无。

一旁的江止符有些茫然的挠了下脑袋,疑惑道。

“什么意思?”

秦长醒望了他一眼,随即颇为耐心的解释道。

“南冠指有罪之人,而南冠除尽应当指清剿完所有的罪人,只是不知道所谓的墟和这个有什么关联。”

“总不可能墟还是什么审判官吧?这也太扯了!再说就算大人都有罪,那那些被悬在屋檐楼梯上的小孩和猫狗幼崽呢?”

江止符不以为意,然而秦长醒经他这么一提醒,却茅塞顿开,随即兴奋起来,原本墨一般黑的眸子如今也熠熠生辉。

“回往生殿。”

“诶?”

江止符自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快步流星的朝殿外走去,也只好追上前。

待二人赶回往生殿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万物归寂,仅剩一抹似血般染红了天际的红霞,这时大祭司通过缆绳送来的竹简也到了。

大致内容就是墟雾没有任何征兆,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和以往一样,而岛上的重建和治疗伤员的工作交给她们就好,秦长醒只需要专心调查墟的线索。

得知此消息的江止符倒是格外开心,笑意萦绕弯弯的眉眼。

“太好了,我又能安心吃饭了。”

即便如此,秦长醒也不曾松口气,他总觉得事情还远不止这些,关于墟的一大堆的疑问都还没有搞清楚,结果刚欲抬脚踏进案牍格,耳边就响起了几声嘶哑的啼叫,随即便有些困惑的抬起头来,结果就猛的瞥见一抹玄青身影从上空急速掠过,飞往的方向正是往生塔,而一旁的江止符这时却没好气的叫骂道。

“死鸟!这就把你捉来烤了吃。”

是只乌鸦,很显然正是在塔上筑巢的鸟妈妈,但秦长醒却无暇顾及这些,眼瞧着江止符居然掏出符箭,欲往那边跑去,索性抢先一步,扯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揪进了案牍格内,随即催促道。

“快找。”

“找什么?”

“记录罪犯的卷宗。”

望着书架上一摞摞蒙尘的卷宗,江止符泄气道。

“那么多,猴年马月才找得完,再说墟不是都解决了吗?”

“当真?”

秦长醒似是有些不悦,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微抿,神色漠然的盯着眼前因为奔忙一天已格外疲倦饥肠辘辘的少年,岛上的人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很正常,但他一个会术数的人是不可能察觉不到那股依旧四溢流窜的危险气息的。

面对秦长醒有些咄咄逼人的质问,江止符也不好再辩解,只好做出了垂眉搭眼的模样,解释道。

“好吧,我只是饿了,着急吃饭,不过就像你说的,事情远没有解决,所以还是先找东西吧。”

说罢,江止符便埋头翻看起卷宗,倒是秦长醒,瞅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随即便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便折返回来,往江止符的怀里丢了个牛皮纸包裹。

江止符放下卷宗,有些好奇的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鱼干和馒头。

见状江止符嘴角一撇,颇为感激的望向了秦长醒,然而他已经背过身去,抽出了离自己最近的卷宗,随即冷声道。

“吃完赶紧干活。”

江止符狼吞虎咽的消灭完食物后,便开始干活,然而没过一会儿,又小声嘟囔了起来。

“好奇怪?”

“什么事?”

“按理说案牍格里归纳存放的卷宗都会贴上封条日期的,为何这本没有?”

秦长醒听闻便走了过去,端详起卷宗封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只不过比起其它的要崭新些,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便心领神会,一同坐在地上翻阅起来。 第十一章 秦长醒逐页翻开卷宗,第一页便是渔民王岩违反定量捕鱼法,至今潜逃未归,旁边是一张颧骨微突,胡子拉碴的颓废中年男人画像,下方还附有注释。岛上渔民应遵循定量捕鱼的原则,以此确保生态平衡,此人多次超额渔猎,且拒不伏法,畏罪潜逃。

第二页则赫然是一个圆脸细眼,笑眯眯的微胖青年人形象,名叫王全,是个鳏夫,同时也是个鱼贩,苟合茶楼茶伺李寡妇,为满私欲,克扣乡里斤两,多次赠予李寡妇金银财物和食粮,已伏法,受鞭刑并罚修缮石路三里。

第三页倒是不见罪犯肖像,只记载着刘德省,乌牙宏等数人,流窜各岛,偷盗成性,后合谋刺杀乡绅乌竹未遂,逃往玄海,并拉帮结派,发展成达百人的海盗团伙,抢劫过路船只,极其凶残。

“好怪,这伙人我遇见过,听闻我孤身一人在浮猋岛上没吃的,还送了我一大堆鱼货,看起来也并不像上面描述的这般不堪。”

“是吗?”

秦长醒心中生疑,继续往下翻阅,第四页陡然出现的女子模样倒是让他颇为震惊,是那日雾海祭祀他神识离体时妄图袭击的少女,神职人员刘青,挑拨离间祭司索罗和巫医汪岚的关系,致使双方曾在工作对接中出现失误,造成多名人员伤亡,情节恶劣,如今神职任期未满,满后受罚。

……

秦长醒二人翻阅完整本档案,皆是千篇一律的记载着各种罪状,倒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江止符阖上卷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即揉着惺忪困倦的睡眼说道。

“好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我要睡了。”

说罢,江止符就随手扯过一本卷宗,垫在脑袋下,似乎是生怕听见秦长醒又说些什么一般,立刻就传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

秦长醒自然知道他是装睡,但如今已是夜半,月明星疏,也是该歇息了,但他如今睡意全无,加上胸口有些淤堵烦闷,便想着去庭院里透会儿气,结果就莫名其妙的闲逛到了往生塔。

这时头顶传来了一声略显沙哑的嘶鸣,秦长醒有些惊愕的抬头,就瞧见了傍晚的那只乌鸦,如今它正窝在巢穴之中梳理毛发,见有人来,便停下了梳毛的动作,随即微微侧头,漆黑犀利的鸟眸警惕的盯着他,不过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恶意。

即便如此,秦长醒也不想惊扰到它,因此从怀里摸出几条小鱼干,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塔檐上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翌日一早,大祭司便派人用竹简传来了岛上的伤亡情况,死亡人数达百余人,大半皆是孩童。

秦长醒只觉得胸闷气,却还是去了案牍格,仔细的翻阅起剩余的成人死亡名单,渔民王岩,刘德省,乌牙宏等都赫然在列,而其余的死者也全在那本记载罪犯的卷宗上,甚至于和王全有牵扯的李寡妇和她的孩子也死在了这场墟雾动乱之中,可有意思的是鱼贩王全本人却只是重伤。

而另一位逃过一劫的是那位名叫刘青的祭司,甚至都不曾受伤。

望着这些名字,秦长醒思绪繁杂,由于刘青尚且活着,所以也无法直接断定墟和岛上的犯罪者一定存在联系,可倘若只是巧合的话,那也太过离奇,正苦思冥想时,江止符也醒了过来,恍惚间瞥见了面前站着一个人影,先是一惊,随即缓过神来,没好气的问道。

“呆木头,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见秦长醒如今正陷入沉思,似乎完全没听见他的问话,江止符便又打着哈欠站起身来,蹑手蹑脚的走到了他的身后,有些坏心眼的想吓他一下,却不料早已察觉的秦长醒顺势就抄起手中的竹简朝他的脑袋上丢去,江止符吓的连忙蹲下,躲过了砸来的竹简,随即昂起头来,嬉皮笑脸道。

“干嘛那么生气,真的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你......”

秦长醒恼的面红耳赤,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对付这种泼皮无赖,而江止符也知晓再闹下去就不好收场了,因此又站起身来,故作好奇的盯着他手里的竹简,问道。

“这是什么?”

“伤亡名单。”

“有什么问题吗?”

秦长醒见状便将自己的疑虑一五一十的告知他。

江止符本意是想转移话题,好让秦长醒对自己不那么生气,然而没成想居然会被告知这些,先是有些难以置信的咽了下口水,随即问道。

“也就是说,墟真的是所谓的审判者?”

“还不能确定,因为目前来说卷宗上还有一人活着,而且并未纪录在案的李寡妇也死了,还有就是那些小孩......”

秦长醒神色凝重,那些悬满街头巷尾的稚童脑袋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而江止符也陷入缄默,双手抱胸,思索半晌,才说道。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刘青。”

商定以后,二人便简单的收拾下行头,重新返回日奇岛。

天光海色,交相辉映,只剩下满世界的蓝,近处是几片随着海浪摇曳的破旧竹筏,远处是盘旋的通体雪白的海鸥,时不时嘶鸣几声,似乎在哀悼死去的亡魂。

而岛上浓雾已然褪去,到处可见碎瓦颓垣,一派荒芜景象。

秦长醒找到大祭司的时候,她正在组织乡民修整房屋,分发食物,便趁着休息的空档和她讲述了自己的推断。

大祭司觉得秦长醒说的不无道理,加上刘青身为神职人员的任期还有几日就满了,本来也该接受审判,因此即刻命人将刘青带去了石塔关押保护起来,并留下四名神职人员身浸潭水,轮班换岗看守,然而一连几日,都无比宁静,并未发生什么怪异之事,但秦长醒总是心神不宁,索性去往石塔见了刘青一面。

眼前的少女虽然脸色憔悴,但一双漂亮的眸子却熠熠生辉,只是那其中却毫无对生命的期待和尊重,甚至对于秦长醒的到来也并不诧异。

“捕鱼人,来找我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卷宗上记载,你挑拨离间祭司索罗和巫医汪呈,致使出现数名村民伤亡。”

“牵扯额外的人进来并不是我的本意。”

顿了顿,刘青突然轻蔑的笑出了声,随即愤恨道。

“原本该死的是他们才对。”

“原因呢?”

“难道对于捕鱼人你来说,做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原因吗?”

“嗯。”

“可对于我来说不是,就是单纯的想这样做而已。”

秦长醒自然是不信她这套说辞,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由来的恨,因此在出了石塔后,就顺手起了个时空局。

年柱天干冲克刘青所在宫位,似乎是和管理阶层存在利益冲突,又见太阴,天蓬,其中另有隐情,而且事件宫位也见了丁癸冲,同样克她,此人甚至有自戕的打算。

待秦长醒离开后,刘青便半倚着冰冷坚硬的石墙双手抱膝蹲坐下来,咸涩的海风和浓郁安宁的夜色透过狭小的窗户闯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外面的窃窃私语。

“你说这害人精不会真的又把墟给招来吧,那我们岂不是都要出事?”

“大祭司都这么安排了,又不能不接这份苦差,不过捕鱼人已经给了符咒了,加上有潭水在,应该没事。”

“可我怎么听祖父说,她家祖上好像在一百多年前就妨碍过祭司工作,也因此在墟来的时候造成了巨大损失和人员伤亡,真搞不懂都是怎么想的,这么自私。”

“闭嘴吧你,我记得你姐当初在田里干农活摔断了腿,还是她帮忙将人给背回来的吧。”

“我姐受了她的恩惠,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犯了那么大的罪,害死那么多人,我还不能说她一句不是了?”

……

石墙这侧的刘青听着这些谈话,内心却毫无波澜,只是那双澄亮的眸子却随着升上树梢的月牙,渐渐变的黯淡无光。

是啊,不管怎么说,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是个不争的事实。

而另一边,还不等秦长醒查出个名堂来,就被告知因为岛上的重建工作已经步入正轨,伤员也都安置妥当,所以大祭司她们忙着返回九幽殿准备接下来的祭奠死者的工作,而普通罪犯按理说应当押往司圜岛,但刘青是神职人员,因此要先随同她们回殿受审。

因为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因此和江止符商议过后,便决定和她们一同回去九幽殿,好随时防备着刘青做出出格的举动。

然而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原本只有祭司和少数神职人员知晓,如今就连日奇岛上的村民也知道了刘青曾做过的恶,直接围满了码头,原本还只是垂眉底眼,窃窃私语,可不知是谁往刘青的身上扔了把烂菜叶,这些刚刚经历过墟的侵袭,精神极度紧张压抑的乡民也顿时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般,皆是怒目圆睁,臭鸡蛋,破抹布,手里有什么就丢什么,将长久以来积蓄的满腔仇恨发泄到了这个身型娇小的女生身上。

“这人怕不就是引来墟的脏东西吧。”

“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道,到处讲人闲话,故唇弄舌,搬弄是非的。”

“我爹娘就是被你给害死的,你也去死吧!”

“我家男人也是,就因为她,早起捕鱼,站着出门,横着归家。”

…… 第十二章 人群议论纷纷,躁动不安,秦长醒和江止符见状分别站在了刘青的两侧,挡住了乡民扔来的一堆垃圾,众人瞧见了秦长醒,知晓他是捕鱼人,受过他的照拂,也有所收敛,倒是另一侧的江止符,平常就爱偷鸡摸狗的,一时间反倒惹的乡民们愈发愤懑,抄起一桶泔水就要往他的身上泼去。

江止符如同受到威胁的小狼一般下意识的就要往秦长醒那侧窜去,而这时大祭司也赶了过来,厉声训斥众人道。

“安静!”

人群顿时鸦默雀静,江止符有些诧异的瞥了眼四周,随即有些愤懑的对秦长醒小声嘟囔道。

“果然还是老太婆的话管用,这群刁民。”

大祭司宛如昂首挺胸的鹰一般,先是凛冽的扫视一圈,继而沉声道。

“对于神职人员刘青所犯的错,我们九幽殿会查明缘由,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然而大祭司的话还未说完,站在码头上,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刘青却趁着众人不备,陡然跳入了海中。

一时间祭司们和乡民乱作一团,离刘青最近的秦长醒也第一时间跟着跳了下去,然而这处虽是码头,但海下暗流涌动,地形复杂,找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海水冷的刺骨,秦长醒游着游着,便觉得凉意开始沿着四肢一点点的侵袭而上,可他却心有不甘一般,执拗的想要继续下沉,往更深处找,毕竟他已经卜出来这人有自杀的可能性,却还是一时疏忽没能防住,可此刻寒意已经涌上了胸腔,肆意的麻痹着继续下坠的身体,就在他视线模糊,意识也有些涣散的时候,手腕处却陡然传来了收紧感,紧接着自己就被一股力道拉扯着往上。

被捞上岸的秦长醒呛了几口水,紧接着痟瘦的后背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呆木头,你不要命啦?”

“咳咳......”

秦长醒颇为狼狈的咳了几声,继而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睨了同样满身水渍而且还气呼呼的江止符一眼,随即催促道。

“快捞人。”

“在捞了,在捞了,你下去的时候,这些人也像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的全都跳下去了。”

江止符微微歪头,拍了拍进水的耳朵,继续说道。

“不过我看呐,人是死了,捞不到的,尸体也已经被冲远了。”

即便大祭司已经命人出海搜寻,但最终一无所获,而且卦象上也显示壬丙冲落坎宫,隐干见己土,情况就如同江止符所说的那般。

可人没了,不代表事情就已经结束了,反而更加的扑朔迷离,而仅剩的线索就是先前时空局上显示的,刘青和九幽殿的管理层存在某种利益冲突。

因为想一探究竟,秦长醒便和大祭司她们一同上了岛,而江止符也跟了过来,到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九幽殿的伙食是整个十方群岛最好的,他也在晚餐如愿的吃上了岛上特有的青蟹。

因为所有的神职人员全都回来岛上为那些在墟中丧命的生灵准备后续的浮船海葬,因此并没剩几间客房,而秦长醒和江止符也不得已住到了一间卧房里。

吃撑了的江止符一进门就哼哼唧唧的捂着肚子躺到了竹制卧榻上,而秦长醒本就不习惯与人同住,正准备出门去找负责后勤的阿姐要张竹席好铺在地上时,换了身常服的大祭司却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那个前任捕鱼人留下的先前藏匿在案台下的木箱。

对于大祭司的到来,秦长醒倒是颇为诧异。

“这么晚了,有事吗?”

“这是前任捕鱼人留下的东西,现在理应由你这位现任捕鱼人保存。”

秦长醒有些迟疑的接过木箱,前些日子他上岛时已经翻看过里面的物件了,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由他保管也不是不可。

然而大祭司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寻了个竹椅坐了下来,先是睨了眼依旧翘着二郎腿仰躺在榻上的江止符,随即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秦长醒,说道。

“想必你已经预测出来一些东西了,而接下来我要讲述的事情,跟刘青的死有关,也跟九幽岛的由来相关,不过这件事我希望不要再有更多的人知道。”

听罢,江止符顿时坐不住了。

“我肚子痛,要蹿稀,就不听你们讲了。”

毕竟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他才不想掺和进来。

借着那股子机灵劲儿,江止符翻身起来便要往外走去,却在即将要抬脚踏出门槛时被秦长醒给拦了下来。

“回去。”

江止符捂着肚子,龇牙咧嘴的做出一副难受模样。

“我憋不住了,你个呆木头快放我出去,逼急眼了我可就直接屙这里了啊。”

然而秦长醒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似乎是要绝了他逃走的念头般,砰的一声,阖上了门。

见这招没用,江止符也不吵着嚷着说肚子不舒服了,泄气的转身回去,不满的一屁股坐到了卧榻上。

据大祭司所讲,九幽岛在三百七十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像现在这般枝繁叶茂,密林丛生,而是乱礁遍布,荒无人烟,而那时的刘氏一族是岛上有名的富商,最初靠捕鱼发家,而在他们出海时,那些海鸟总会给他们提供鱼群所在位置的信息,而他们也为此获得了极大的益处,便想报答海鸟,而通过占卜得知,海鸟们苦于没有一个安稳的栖息地。

刘氏一族知晓后,便四处奔波走访,最终找到了这个落坐在西北角的有一眼清泉流出的岛礁群,他们出资向十方群岛当时的统治者买下了这座不大的岛屿,并带来了土壤,将搜集来的树苗种在此处,用清泉浇灌,精心养护。

经过三代人呕心沥血,前后花了将近一百多年,才让这遮天蔽日的阔叶林遍布了每一个原本贫瘠不堪的角落,而海鸟群也飞到了此处栖息,这片繁茂安宁的土地也被取名为长林礁。

而在两百一十年前,刘氏一族第四代家主继任,此人极度热爱海鸟,为此也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带领着众族人一同来到了长林礁,开始修筑园林,名曰长林苑。就此,这里成了刘氏家族的祖先和海鸟共同生活的乐园。

然而闲暇安稳的日子未能持续多久,时间又来到了一百七十年前,十方群岛风暴不断,墟患也日益频繁严重,当时的统治者们在一次墟的大清剿中尽数覆灭,彼时群龙无首,大家极需新的领头人带领他们渡过这一次次的劫难,而这时,一位懂得预测,知晓风暴动向的祭司出现了,她开始教授众人这方面的知识,并选出了相对优秀的一群人,有些负责看病救人,有些懂得修建房屋,有些知晓祭祀耕种,还有几个学会了预测和观测天象,诸如此类,她们共同组成了神职人员,来应对处理这些灾难。

最开始祭司带着她们居住在乡绅岛,可那处位置实在是太过偏远,每次灾害来临时,都不能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去处理,也造成了很多本可以避免的伤亡,而且先前的殿群早就被毁,也急需建造出新的用于祭祀供奉,最终经过商讨,得出只有长林礁才是适合的选址的结论,为此她们便决定去和刘氏一族谈判,承诺划分出一块新的土地供他们生活。

本来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刘氏一族也准备搬迁,可当时的家主刘颉却得知,出于术数层面的考量,她们不止是搬至此处居住,还要砍伐大量的树木用于修建曾经损毁的殿群,刘颉是个遵循祖制的人,因此断然拒绝了这个请求,后来祭司又不死心的尝试过几次,都吃了闭门羹,就此,长林礁和外界也断绝了联系。

然而没过几年,就闹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墟患,那时的十方群岛仿佛人间炼狱,所过之处皆是生灵涂炭,偏偏所谓的长林礁却安然无恙,这也惹怒了那群饱受墟的侵扰摧残的乡民,他们当中的激进者,也就是索罗和汪岚的祖先,集结了一批人,冲到了长林礁,砍伐树木,烧杀抢掠,就连栖息此处的海鸟都不放过,刘氏一族奋起抵抗,最终却无济于事,望着再次变的狼藉的礁岛,和所剩不多的族人,刘颉深知家族几百年的心血已经毁于一旦,额蹙心痛下投了海,而族人也纷纷随他而去,只剩下几个不明所以的幼童。

此后,长林礁便被神职人员接管,但因为岛上的树群被破坏殆尽,风浪肆虐,无法居住,她们只好再次组织人员,按照先前刘氏一族的做法,运来泥土,栽种树木,最终形成了现如今的九幽岛。

当初的刘青,也就是刘氏一族的后人,提出要加入她们的时候,大祭司以为是冰释前嫌了,便让她进入了九幽殿,因为她的体内流淌着刘氏的血,因此依旧可以和海鸟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也正因此,便让她负责通讯联络工作,可这恰恰方便了她暗箱操作,挑拨了祭司和巫医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