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往事》 最是一抹地瓜香 或许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童年的记忆往往是一种醉人的味道,那种味道沁人心脾,渗入心底。之于我而言,那一抹萦绕在心头的味道,莫过于地瓜香了,直至现在,碰到烤地瓜的摊位,总会忍不住买下一块,边走边吃,浓香溢于两颊。

爹妈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孩子,在农村的普通家庭,两个男孩意味着家庭的压力会大一些,所以爹妈从我们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便去工厂做工,爹妈的工作常常是早出晚归,两天一个班,第一天爸妈凌晨三四点便离开家,妈妈下午五六点钟会回家,而爸爸会在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第二天,老妈往往会在夜里两三点去工厂,老爸则会在上午九点十点去工厂,而后完工回家后往往是下午一二点钟。所以爸妈往往会顾不上我们哥俩,而这也很让我们俩比一般的孩子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照顾自己,照顾爹妈。

爹妈虽然没有多少时间放在我们身上,爱却一直没有停下。老妈早回来的那天下午,路过商店集市时,总会给我们俩带东西,总是一些吃的,时间长了,便是一件衣服。所以每天下午放学后,我把饭坐在炉子上以后,便搬了板凳,在门口写作业,眼睛瞅着老妈回来的方向,低头写作业时还不忘支着耳朵,好好听着动静。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吧,自己的字从小就没有写好。突然,胡同口传来老妈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而此时的我早已经放下作业,箭一般的跑了过去,然后便拿着老妈的包,便往家里跑,生怕别人把里面的好东西抢走了,而老妈笑了笑,推着自行车慢慢地朝家里走着。

小时候,总以为老妈的包好神奇,里面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前一天没了,第二天又出现了。而这里面总会有我爱吃的烤地瓜。拿在手里的地瓜,还是烫的,当然对我来说,也管不了那许多了,拿起来便要往嘴里送,刚到嘴边停了下来,因为我知道,老妈买地瓜,从来都是只买两块,我和哥哥一人一块,从来没有见老妈多买。每次这样,我便走到正在择菜的妈妈身边,把地瓜往前一递:“妈,你吃!“老妈抬头看了看我,一推递过来的地瓜,说:“你吃吧,妈不吃,妈还得赶紧做饭哪!“说完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事情,我知道老妈特别喜欢吃烤地瓜,家里有地瓜时,有时都不吃饭,就吃地瓜,现在就怕我不够吃吧!每每这时,我便从地瓜上扯下一块皮,故意带着很多地瓜肉,一伸手到老妈面前,“妈,我不吃皮,都烤焦了,不好吃!“老妈一抬头,看着我略有些狡黠的眼睛,抿嘴一笑,接过地瓜皮说:“好,我吃!你这个小鬼头……“说完还不忘在我脑袋上轻弹一下,看着老妈慢慢地剔掉烤焦的部分,一口口地吃下地瓜,我便在一遍傻乐,一会儿地功夫,一块大地瓜便消灭干净,当然晚饭还得正常吃,谁让我从小便饭量大呢!

于小时候的我而言,有地瓜吃的日子是快乐的,而我与地瓜的缘分,从那时开始结下便再没有断过,一直到了那年……

薅草 日落黄昏时,晚霞散满了天空,映照着路上的一家四口,拉下来长长的影子,两个男孩在前面跑着打闹,还时不时不忘啃一口手里的桃子,转头就跟母亲抱怨了一句:“再也不要拔草了,都快被蚊子吃了。”说完还不忘挠挠胳膊上的红包,前面推着手推车的父亲闻听,“那你咋不说桃子有多好吃呢,不拔草,怎么有那么好吃的桃子呢?”说完放声一笑,笑声在桃园间的小道上久久回荡……

记忆中,童年的时光似乎总也离不开桃园,家里有片桃园,约摸有四亩地的样子,是承包地,具体的承包过程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父亲曾经多次提起:“小时候你们哥俩都喜欢吃桃子,索性便承包了桃园。”当然,那时说来也只是哄我们两个开心罢了,而在我们哥俩,听闻父亲的话,却可以开心好一阵子。

对于儿时的我来说,桃园很大,干活总也看不到尽头。上小学的时候,夏天的周末大多是在桃园里度过的。那个年代是没有什么辅导班、兴趣班的,农村孩子的周末往往是在河边、地里撒欢、干活,而我们哥俩往往被安排去桃园里除草。夏天天热,所以薅草最好的时间是清晨和傍晚,没有太阳晒,偶尔还能能享受一点凉风,对于在地里干活的人来说,那就是上天最好的恩赐了。周六早上太阳还未升起,天已大亮的时候,我们哥俩便早早地来到了桃园,一人一行,便开启了我们的周末模式。彼时人小,还没有个锄头高,只能依赖于手薅。薅草还是要讲究技巧的,要想干得快,就必须蹲下来,手掌张开,虎口朝前,抓住草的底部,用力拔出,两手交替进行。脚下还得随着薅草的进度随时挪动脚步跟上,桃园处于一块岭地上,地里满是碎石头,尤其是岭地中央还有大块的石头,土壤相对结实一些,所以薅草的难度就增加了,往往薅了没一会儿,就累了。最恨的是碰到一种叫做“灰菜”的野草,这种草根扎的很深,大一些的三四十厘米,小一些的也得十几厘米,遇到这种草,得站起来,弓着腰,双手抓住贴近地面的根部,两脚扎实,憋住一口气,两臂用力,斜向上薅,稍不注意,就容易因为惯性坐在地上,薅完后还得大喘几口气。往往没多久就得休息会儿。

我哥打小就闲不住,家里人都说他“腿长”,转眼就不见人影,干起活来也是麻利,而我似乎总是在想着怎么偷懒,一起开始的,基本是没一会儿我便落在了后面,开始还想着加油干,不能落下了,便接着呼哧呼哧地闷头干活,但是时间一长,又被落下了好大一截,反复几次,索性便摆烂了,慢悠悠地干着,还时不时借口“喝水”“尿尿”偷个懒。每每这个时候,我哥总会说:“赶紧的吧,你干不完我可不给你帮忙,下午爸妈回来就凶你!”“凶就凶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边嘟囔着,边不屑地把刚薅在手里的一把草随手一撇,散得到处都是。但是手里的动作依然是没有加快,因为次数多了,我也知道,最后我哥总是会给我帮忙,即便是爹妈回来给告状,顶多也就是被爹妈说两句,带回的零食也不会少了我的份。

休息的时候是我们最享受的时候,爹妈早上走之前会给我们留几毛钱,让我们热得时候可以买根冰棍解解渴、消消暑。买冰棍的活儿往往是我去,这样就可以不用薅草了,还可以在路上多墨迹会儿,当然时间也不能长了,要不然冰棍就化了。那时的冰棍,一毛钱一根,好一点的两毛,我们吃一毛的,可以多吃几根。冰棍很简单,就是水里加上香精、糖精冻成的冰块,但于我们而言,是难得的解暑佳品。哥俩坐在父亲在果园里搭建的茅草屋里,扇着扇子,不时舔上一口冰棍,那一股冰凉,由口入喉,慢慢滑进去,蔓延到身体的各个地方,最后在肚子里慢慢消去,那感觉就两个字:舒坦。

薅草最难熬的时候是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这个时候爹妈也已经放工回家了。而我也有了更多偷懒的时间。此时太阳虽已落山,但是热气还未散尽,而蹲在桃园里,地上有草,上面有浓密的树叶,就像处在一个大蒸笼里,很闷热,所以没一会儿汗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手上还蛮是土,擦不得脸,只能用胳膊来回地蹭蹭,以免流进眼睛里,辣眼睛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可是原本就因为薅草,被草叶拉了一道道红印子的胳膊,当碰到汗水的时候也是吱燎燎地疼,所以即便再热,也得穿着长袖的衣服。最可气的是蚊虫在这个时间也慢慢地开始了活动,稍不注意,便会被花蚊子在脸上、腿上,凡事露肉的地方叮上,一下便会出来一个大红包。这个时候的我总会一遍遍地念叨着:“回家吧,回家吧……”爹妈他们全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干着活,时不时我妈还丢给我一句:“你再磨叽,就揍你,赶紧干活!”没办法,我也只能继续在那个蒸笼里继续煎熬着……

而今,离家在外已多年,桃园依旧在,只是好多年再也没有薅过草,只有电话里时常还听妈妈说在薅草。每当此时,我总会看见,那个傍晚,晚霞散满了天空,映照着路上的一家四口,拉下来长长的影子,笑声在桃园间的小道上久久回荡……

打农药 晌午,无风,太阳,热辣而又耀眼,似乎要将大地炙烤得一毛不剩,抬眼望向远方时,便会看见那阵阵热浪,不断地涌来,让喘不过气来。桃园里虽是浓郁的绿茵,却也因为厚厚的树叶,使得热气无法散出,待一会,便觉得闷热难当。

桃园里简易的棚子里,我们一家人正在避暑,板凳是没有的,随手搬来几块石头,便是座位,因为是岭地,所以座位是很易得的。地上放着一壶水,没有杯子,旁边还有一个打包带编织成的提包,包里只有一个红色塑料袋,是装冰棍用的。此时冰棍正拿在我们的手中。

吃着冰棍,脸上的汗水还是在不断地流着,父亲母亲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衣角,也在滴答着。父亲有意地在逗着我们哥俩,把冰棍放进嘴中,不是直着放入嘴中,而是从一边的嘴角,慢慢地往里伸,边伸,一只眼仅仅地闭起来,显出很难受的样子,“咯嘣”一声,咬下一口冰棍,在嘴里来回地倒腾着,嘴里还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但是嘴角的黠笑却出卖了他。我们哥俩见状,忙不迭地跑上去,一人揽住父亲,一人捧住父亲的两个腮帮,好让他无法挪动嘴中的冰块,惹得父亲这时,也真是被结结实实地给“冰冻了”一回。母亲见状,好笑又好气地说道:“爷仨都没一个正行……”说着,便装模作样地在我的屁股上拍了我一巴掌……

这是我们在桃园里打农药的休息时刻。在农村,没有给庄稼、果树打过农药,童年是不完整的。我们家更是,因为桃园,所以每年的春夏季,都要给桃树打好多次农药。

春天的时候打农药还好,难受的是夏天,本来天就热,再加上桃园里几乎密不透风,所以极其闷热,很容易最中暑,有些时候,因为空气不流通还容易轻微中毒。所以,我们一般都是选择在清晨早早地去,这样打完的时候刚好十一点钟的样子,还没有到一天最热的时候。

小的时候,打农药完全是人工。在桃园的中间选一块平坦的地方,放好两个大塑料桶,每个能盛两百斤水。全部桃树打完,需要四五桶。然后放好喷雾器,捋好水线,一直延伸到桃园的边缘,水线很长,得有七八十米,果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到达。打农药时,一般都是母亲在水桶这边压喷雾器,父亲负责往果树上喷农药,我和哥哥就负责捋水线,父亲那头多了,我们要收回来,少了就要往那边送,还要防止水线被桃树挂住。

水是从果园里的水塘里打上来的,在邻家的田园里,有一个水塘,那时节一年四季都有水,有下雨存下来的,更多的还是底下的泉眼冒出来的。水很干净,一眼便能望到底,当然这也是因为水塘比较浅的原因。打水用的是塑料桶,每个能盛二十斤水。父亲和母亲一人两个桶,提起来风风火火地,似乎感觉不到累。我们哥俩人小个矮,提着桶,桶还在地上拖着。

所以,我们便用一根棍子来抬水,饶是如此,也是走一段便停下来换另一个肩膀。两趟下来,便已是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偷懒起来。这个时候,总想着啥时候也能像父母亲那样,提着两桶水还能在岭地上如履平地,好厉害哟。

打农药中最辛苦的是父亲,因为桃树的高低不同,所以要时上时下,还要不断地从大树枝里穿来穿去,以便每棵桃树的每一个枝叶都能被喷上农药。这时的父亲,就像是灵活的猴子,手里的喷雾杆一下在树顶上伸了出去,眨眼间便又到了树下,刚才还在踮着脚,甚至站到树杈上,这下又弯着腰。右手拿着喷雾杆的同时,左手还要随时扯着水线,视情况而拉长或放短,两只手配合地天衣无缝。在这一过程中,往往会因为不留神,便会撞到树干上,父亲也顾不得揉揉,继续穿梭在浓林密叶中。我和哥哥看着父亲的身影,时不时地扯扯水线,当然很多时候玩起来,便把扯水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桃园里时不时地便会传来父亲的喊声:“赶紧扯线子啦……”这时,在压喷雾器的母亲,便会暂时停下来,扯水线,还不忘把我们两个喊一声,我和哥哥只好放下手头的玩意,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上。

后来,人工打农药换成了半人工半机器。机器发动起来后,父亲母亲一人一杆喷枪,速度要更快,否则便会多喷农药,容易把枝叶“烧死”,我和我哥谁在家谁就去帮忙,还是扯水线,只是更为频繁,也更要留心,自然没有了小时候贪玩的“事故”。这个时候打农药的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倍,自然也就没有那么累了。

桃园依旧在,老两口也住在桃园里,农药每年还是都要如常打,放假回家遇上打农药,我依旧还是帮着老两口打,只是工作依旧不变,还是扯线子,父亲说:“你不懂桃树,不能乱打……”我倒也不争辩,我知道,侍弄了桃树三十年的父亲,对每一棵桃树都了如指掌,甚至哪一棵桃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