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员》 第1章 贾勇考大学的时候,外贸专业是文科录取分数最高的热门专业。贾勇的高考成绩离外贸专业的录取分数线差得比较远,他在BJ的一所农业院校就读于农业经济系财务管理方向,本科毕业。

贾勇的同学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为农业银行定向培养的,他们当中的大多数是农行系统的子弟。当时,大学已经不包分配了。为农行定向培养的同学毕业后能够进农行,工作不愁,学习上不那么努力,混到毕业能拿到毕业证就行了。

其他的同学面临着毕业后自己找工作的压力,学习还是很刻苦的。因为学校的牌子不硬,同学们觉得自己学校的毕业证不值钱,拼命准备即将推出的注册会计师执业资格考试,打算凭借这个证书在薪酬条件好的大企业找到一份做会计的工作。贾勇就是其中之一。

贾勇能进外贸公司工作,全靠老岳的帮忙。老岳是贾勇父母在山西一家国营工厂工作时的老同事。老岳家和贾勇父母家是门对门的邻居。老岳看着贾勇从小长到大,贾勇管老岳叫岳伯伯,管老岳的爱人叫岳伯母。贾勇小的时候,老岳就很喜欢贾勇聪明伶俐。

老岳和贾勇的父母前后脚调动回了BJ。老岳在外贸公司华艺公司下属的安置转岗人员的三产公司做经理。贾勇临近毕业的时候,贾勇的父母试探着问老岳,能不能帮忙安排贾勇到外贸公司工作。

老岳埋怨贾勇的父母说:“贾勇都这么大了。他又不是跟我不熟。有什么事,你们让他直接找我。别什么事都你们替他张罗。像贾勇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在BJ长大的,说话都冲着呢。咱们的孩子在山西长大,太本分。你们该让他多锻炼,免得让人家笑话咱们孩子是怵窝子。”

怵窝子是BJ方言里窝囊废的意思。

贾勇按父母的意思,拎了些水果去看望岳伯伯。岳伯伯一家回到BJ以后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岳伯伯的老丈人离休前在BJ的一所高校管后勤。他帮岳伯伯在高校的后勤仓库里借了两间平房。贾勇去看岳伯伯的时候,岳伯伯一家就住在那里。

条件虽然简陋,但岳伯伯岳伯母一定要留贾勇吃饭。岳伯伯家没有厨房。做饭就在平房外搭的一个小棚子里。凭本供应的罐装煤气不够使,他们还要买高价罐装煤气。

吃饭的时候,贾勇说明了来意。

老岳问:“简历带来了吗?”

贾勇把自己准备的一页纸的简历递了过去。老岳很快地看了一遍说:“你想到我们华艺公司工作?”

贾勇说:“要是能进华艺公司就太好了。”

老岳问:“你想具体从事什么工作呢?”

贾勇说:“会计。”

老岳拿着贾勇的简历,低头看着不吱声。

贾勇赶紧补充说:“从出纳干起也可以。”

老岳把贾勇的简历小心地放到身后的床上,说:“当什么会计啊。外贸公司的主业是做外贸,到外贸公司做外贸,就要当外贸员。”

贾勇第一次听说还有外贸员这么个职业。不知道该怎么表态。

老岳说:“咱们国家的外贸一直是专业经营的。一般的企业不能直接和国外的公司做生意。要通过外贸公司。做出口,只有外贸公司能够在业务中收外国的货币,也只有外贸公司能在银行把收到的外国货币兑换成人民币。其他企业收外币,兑换外币都是违法的。

“做进口,就更得通过外贸公司了。外国人卖东西给咱们,人家不接受人民币。企业要买外国公司的产品,先要把自己的钱换成外国货币,才能支付给国外厂家。一般的企业拿着人民币到银行兑换不了外国货币。只有外贸公司能到银行把人民币换成外国货币。

“改革开放以后,外贸专营在逐步放松。华艺公司以前是一个行业管理公司。也是刚取得外贸经营权不久。公司正是要大力发展外贸业务的时候,需要培养一批外贸员。

“外贸员是一种执业技术资格,跟你了解的会计员是一个意思。取得会计员资格要经过财政系统的考试。取得外贸员资格要通过外经贸系统组织的考试。外贸员资格考试不对外,只面向外贸公司有一年以上从业经历的人。

“外贸公司的外贸员,收入高,经常有出国的机会,职业前景比你做会计强多了。在外贸公司里提拔干部,也会从外贸员里提拔,不会从会计里提拔。你应该进我们华艺公司,做外贸员。“

老岳极富煽动性地表述让贾勇动了心思。贾勇有些心虚地说:“可是我没学过外贸业务啊。”

老岳鼓励道:“边干边学嘛。那些干外贸员的,也不都是外贸专业科班出身的。别的都好说,就看你的英语怎么样了。在外贸公司,英语不过关混不下去。只要语言关能过,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贾勇在大学里的最后一次英语六级等级考试中,顺利通过,取得了英语六级证书。贾勇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的岳伯伯后,岳伯伯就把安排贾勇进外贸公司的事应承了下来。

贾勇按照老岳通知的面试时间,到长安街边的一栋写字楼找他。老岳在门口等着贾勇。老岳中等个人,身材消瘦,穿一件夹克不是夹克,中山装不是中山装的上衣。有人管这种衣服叫猎装。据说是从外国人打猎穿的衣服演化而来的。小开领,有兜。从小开领处可以看出来,他里面穿了一件岳伯母手工织的棕色毛衣。

一脸倦容的老岳简短地跟贾勇打了个招呼,带着贾勇快步往写字楼里走。

贾勇紧跟老岳,目不暇接地看着写字楼内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高档装修说:“岳伯伯,这楼装修得真高档。”

老岳说:“盖这个楼用的装修材料都是从西班牙进口的,电梯是从德国进口的。大楼建成的时候,是长安街边上最高档的写字楼。建好以后就有人写信告状说造价过高。还有人说,总经理办公室豪华得超过了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有卧室、卫生间和淋浴间。为这事还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也不知道查出什么没有,处理的结果就是,这个楼有AB两座,后来B座被没收了,只剩下了A座。”

老岳又嘱咐道:“公司好几年没有进新人了,有些青黄不接。今年为了做大外贸业务,一下进了九个大学生,其中有七个人是外经贸大学毕业的,一个是广州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另一个就是你。这都定下来了。你一会儿要见的人是负责外贸业务的公司副总季平平,她问什么你答什么,走个形式。他们看过你的简历,本来打算把你分配到财务部工作,我没同意,这才安排你去业务部的。你先跟着他们学业务,将来争取出国常驻。在公司工作,记住一条,多干活儿少说话。”

季总是一位四十出头精明干练的女领导。她见老岳亲自带着贾勇来面试,很客气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快步迎上来跟老岳握手。老岳跟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季总简单聊了两句就走了。

季总让贾勇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贾勇学习过哪些专业课程,英语水平怎么样。在聊到家庭情况的时候,季总很关心地问家里和老岳是什么关系。

贾勇说:“岳经理是我父母在山西工作时的同事。”

季总问:“我看你的简历里面介绍了不少会计方面的学习经历,我感觉你这个小伙子稳重踏实,我们公司在财务方面也缺人,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做一些财务方面的工作?”

贾勇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先学习一些业务方面的知识,不过我还是服从公司的分配。”

季总说:“好的,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回去等人事部的通知吧。”

面试完,贾勇从季总办公室出来,就去找了老岳,把面试的过程跟老岳说了。

老岳说:“没问题,就这样挺好。你也不要等人事部通知了。人事部那边我去说,你下周一来上班,我带着你去找季总,让她直接给你安排到业务部,趁那几个经贸大的学生还没来报到,你先把坑占上。”

周一,老岳带着贾勇来找季总。

季总说:“哎,你这个老岳,看把你急得,人家还没正式毕业呢,你就让人家来上班。我都跟你说了,肯定没问题。这个小伙子我要了。”

老岳说:“最后半个学期学校里也没什么事情,他闲着也是闲着,让他早点儿来熟悉熟悉环境,实习实习,不用你付工资。”

季总说:“我觉得这孩子挺稳重,适合干财务,干财务也有前途。”

老岳说:“干什么财务,一个大小伙子,还是干业务。“

季总没办法,只好带着贾勇到了业务三部,把贾勇介绍给了三部的经理陈淑娜,一个和季总年龄相仿的女领导。从这天起,贾勇开始跟着陈淑娜工作。

业务三部是一个新部门。陈淑娜是公司从BJ市属国有专业外贸公司引进的业务骨干。她还有一个副经理于建学,是陈淑娜从原来工作的公司带过来的。

贾勇来了以后,这个部门有三个人,两个领导带一个兵。业务三部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陈淑娜也没有独立办公室。季总跟陈淑娜介绍贾勇的情况时,贾勇也听到一些。

季总跟陈淑娜说:“贾勇是老岳介绍进来的。本来打算安排做财务,老岳坚持让贾勇做业务,就先安排过来。既然来了,你们费心好好给带带。”

陈淑娜和于建学相视一笑说:“明白,咱们这样的公司没关系肯定也进不来。”

陈淑娜体型微胖,面色偏黑,大脸盘,近视还不戴眼镜。看合同的时候,要把合同举起来,把脸贴到离合同不过三四寸的地方,眯着眼睛看。陈淑娜手上戴着满绿的翡翠婚戒,手腕上戴着一只用料厚重的满绿翡翠手镯。

于建学比陈淑娜年轻两岁,刚过四十头发就已经很稀疏了,可他精气神不错,还算得上英俊潇洒,待人接物也透着客气。他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皮夹克,夹着流行的手包,跟在陈淑娜左右,既是司机又是搭档。

陈淑娜跟贾勇介绍说:“这是于经理。”

于经理客气地说:“别叫经理,我就是一个司机,你叫我老于。”

于经理开着一辆北京吉普2020。于经理开车,陈淑娜坐在副驾驶上,贾勇坐在后座上,开始出去见工厂,见客户,跑业务。贾勇一直记着老岳的话,领导让干什么干什么,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实习以后,贾勇就从学校搬了出来,住在通县自己家里,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每天早上,贾勇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

陈淑娜和于建学是外聘的人员,人事关系还没有转过来。他们的办公室原来是一个样品展示间,保洁人员一般不到这里来打扫卫生。办公室的环境比较乱,废纸、食品外包装到处都是,茶杯里没倒的茶水上都长了一层绿毛。陈淑娜有的时候口渴想喝口水,连一个干净杯子也找不到,就干脆忍着不喝了。

贾勇来了以后,办公室的情况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贾勇听妈妈说过,她刚上班的时候,每天打扫办公室的卫生,擦地,擦桌子,打开水,给老同事们沏茶。贾勇就按妈妈说的样子,到办公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扫地、擦桌子、倒垃圾。他把办公室里所有的杯子都洗干净,然后在两个杯子上做了记号,一个给陈淑娜专用,一个给于建学专用。

公司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要打卡记考勤。陈淑娜和于建学总是九点钟以后到,而且从来不打卡。贾勇上班的第一天,于建学接了陈淑娜来到办公室。他们看到收拾整齐的办公室,都有一种是不是走错办公室的感觉。 第2章 陈淑娜和于建学一落坐,贾勇就给他们端来两杯茶。

于建学一边接过茶,一边说:“别这么客气,我喝白开水就行。”

陈淑娜笑着数落于建学道:“你真是,贾勇是拿你当师傅敬着你,你还不领情。我觉得挺好,我刚工作的时候,也每天给我师傅泡茶。不过,时间长了,我就坚持不住了。咱们看看贾勇能坚持多长时间。”

贾勇怕的是于建学这种反应,让他摸不到于建学的脾气,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反倒是让人看着有几分蛮横的陈淑娜,不排斥贾勇这种拉近关系的努力。得到陈淑娜的正面回应后,贾勇下决心要坚持做下去,用这种低成本的方式去赢得陈淑娜和于建学的认可。

陈淑娜有两位朋友:康乐和王晗。他们经常来访。康乐年纪比于建学还要小两岁,是HD区一个村办乡镇企业的负责人。王晗人高马大,年龄比较大,他是陈淑娜在原来公司的师傅。他们两个再到陈淑娜办公室的时候,也都吃了一惊。

王晗故意大声问陈淑娜:“打扫得这么干净,我们还能抽烟吗?”

贾勇赶紧把洗干净的玻璃烟灰缸递过去,然后又端上来两杯茶。

康乐笑着说:“陈淑娜,你这个徒弟调教的有规矩。”

陈淑娜说:“哪是我调教的,还得说贾勇家教好。”

康乐跟贾勇说:“你这么做就对了,你师傅吃这一套。”

贾勇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说话,躲到一边去听他们聊天。

王晗是个复员军人,上过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当过班长,还是战斗英雄。复员以后,王晗进了BJ市属的一家外贸公司,做工艺品进出口业务。康乐的乡镇企业从那时起就给王晗的外贸订单供货。

贾勇从他们聊天中得知,陈淑娜和于建学是外贸中专的同学。毕业以后,他们俩被分配到外贸公司的仓库一起工作了好多年。后来,陈淑娜得到一个机会进了市属外贸公司做外贸员,跟着王晗学业务,是王晗的徒弟。于建学一直没有等到进外贸公司做外贸员的机会,就调动到一家展览公司工作。

后来,王晗当了科长,陈淑娜成为王晗手下的业务骨干。陈淑娜还是做工艺品的进出口业务,还从康乐的厂子拿货。王晗被市属外贸公司派到深圳办事处当主任以后,陈淑娜接他的班当了市属外贸公司工艺品科科长。

随着陈淑娜的业务做得越来越大,公司里就有了很多传言,说陈淑娜从外贸工厂拿回扣,公司声言要对陈淑娜展开调查。陈淑娜一怒之下辞职来到华艺公司,可是市属外贸公司的总经理不放陈淑娜,一说要留住人才,一说是历史问题还没有结论。

康乐说:“陈淑娜我真佩服你,就你摊上的这些事,放在一个男人身上都搁不住,你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陈淑娜说:“我本来就没事儿。我干嘛自己吓唬自己呀。他们不就是压着我档案吗,压着呗,又不耽误我挣钱。”

王晗还是老辣一些,说:“你也别太不当回事儿。陈淑娜你这两年于公于私都没少为老板出力,你得给老板一个台阶下,老这么锵锵着不是个事情。咱们很多业务上的关系也是老板帮着建立起来的,都在这个行业里混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不好。”

陈淑娜说:“我做的哪一件事没请示过他?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不知道吗?他结交各方面的关系,我给他填补了多少?有人出来说事情,你当一把手的解释一下不就过去了吗?他翻脸不认人,要拿我做反面典型。”

王晗说:“这你想多了。他也是话赶话说到那里了。他那个身份不说些场面上的话不行啊。我先跟老板聊聊,然后找机会咱们一起吃顿饭,把事情说开就完了。这不是马上就要开广交会了吗?大家就在广州聚齐,我做东道,好不好?”

陈淑娜说:“这届广交会我赶不上了。我这边还得给俄罗斯发货,现在就我们三个人,忙不过来。等下届广交会再说吧。端着人家华艺公司的饭碗呢,得把活儿给人家干好。

陈淑娜到华艺公司工作,是经过一个叫兰天磊的人介绍的。兰天磊原来也在市属外贸公司工作,是陈淑娜的同事。他到华艺公司工作的时间也不长,主要做俄罗斯方面的贸易,在俄罗斯常驻。兰天磊的业务在国内这边需要有人配合,季总让他自己找人,他就把陈淑娜介绍给了季总。

就在贾勇进公司前不久,季总的顶头上司,公司总经理王一腾,还在俄罗斯考察。听季总说,王总在俄罗斯期间,兰天磊照顾得很周到,王总很高兴,让季总大力支持兰天磊在俄罗斯开展业务,争取建立正式的法人公司。

贾勇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天以后,陈淑娜和于建学带着贾勇去河北辛集出了一趟差。

一路上,贾勇听陈淑娜和于建学聊了一些公司的事。按照兰天磊的意思,陈淑娜和于建学算他俄罗斯分公司的人,跟他一起核算。于建学建议,还是应该和兰天磊分开核算。陈淑娜来华艺公司之前就是市属外贸公司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了,手里握着科室的人事、财务大权,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来华艺公司的时候,季总承诺过,让陈淑娜在业务上享有和在原来公司一样的自主权。

于建学说:“兰天磊一直让咱们往俄罗斯发货,这边的厂子是兰天磊指定的,交易价格也是厂子和兰天磊直接谈的,货发过去卖的怎么样咱们不知道,反正货款没见到回来,利润也体现不出来,咱们在这边忙乎个什么劲儿呢?”

陈淑娜说:“也是,咱们应该去俄罗斯看看,别兰天磊把货款卷跑了,咱俩还蒙在鼓里呢。我回去就跟季总说。”

到了辛集,下车之前,于建学递给陈淑娜和贾勇一人一瓶瓶装水,嘱咐道:“这儿的水不能随便喝,喝这个。”

陈淑娜嘟囔了一句:“你也太小心了吧。”

于建学皱着眉劝道:“你就听我的吧。”

贾勇跟着陈淑娜、于建学逐一走访了兰天磊确定的几家皮衣加工厂,检查了加工进度,了解了发货日期。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厂里面要留饭,于建学坚决不吃,拉着陈淑娜就走。

于建学开车拉着一直没有吃饭的陈淑娜和贾勇往BJ走。

陈淑娜胖,还不能挨饿。她抱怨道:“一会儿找一个您认为干净的地方,咱们吃个饭行吗?”

于建学说:“等到了BJ地界再说。”

陈淑娜说:“人家厂子请你吃饭你说什么不吃,非得饿着肚子硬扛着。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于建学说:“你们知道这个地方加工的皮夹克为什么这么便宜吗?皮革加工厂根本没有污水处理设备,烧皮子用的化学制剂都是剧毒,有毒废液没有经过处理就排放出去了。饮用水都被污染了。周围有的村子里整村的人得癌症。咱们还是小心点儿好。”

于建学跟陈淑娜抱怨道:“我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啊,您还不领我的情!?”

陈淑娜叹了口气说:“现在的人啊,为了挣钱,良心都坏了。也不怕遭报应。那些开污染厂子的人,怎么就不想想,要是自己的老人、孩子喝了被污染的水,得了病,得多难受,该怎么办?”

于建学说:“那些人早就把自己的老人、孩子送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们自己在这里也不喝本地的水,他们喝的都是从外地买的桶装水。”

陈淑娜说:“这地方的普通老百姓哪儿喝得起桶装水啊?!”

于建学说:“普通老百姓就是明知道水不干净,被污染了,也得喝啊。”

陈淑娜说:“是啊。这不是别的东西。要是别的东西,不用也就不用了,可这是饮用水啊!人一时一刻都离不开的东西。”

于建学说:“也别说人家。从某种意义上讲,咱们还不是帮凶吗?”

陈淑娜沉默了一下说:“不能这么说。咱们是企业。虽然咱们也是国家的企业,但咱们不是政府,咱们没有执法权。”

于建学说:“可你买了污染企业生产的产品。”

陈淑娜辩解说:“我不能确认我买的产品是污染企业生产的。产品是不是污染企业生产的,应该由地方政府确认。”

于建学说:“地方政府盯着GDP,盯着就业,盯着税收,对污染排放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建学想了想,追问陈淑娜说:“就是地方政府确认这个产品是污染企业生产的,你买不买?”

陈淑娜有些含糊地说:“不买。”

于建学说:“你不买,别人买。别人买了,把你的生意抢了。你怎么办?”

陈淑娜说:“看来,还是得向现实低头!”

于建学说:“就是。你也别埋怨地方政府。就是地方政府认定这个产品是污染企业生产的,照样有人买,便宜呀。”

陈淑娜问:“那你说,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还能解决吗?有能解决的那一天吗?”

于建学说:“自古道,‘圣人出,黄河清’。能把污染这件事解决的人,就是圣人。” 第3章 进了BJ地界儿,于建学在一个看着比较干净的饭馆门前停了车,三个人下车吃饭。

陈淑娜说:“这可好,午饭改晚饭了。”

于建学说:“没办法啊,咱这车不行,开不快。这要是原来那辆大奔,咱们早到BJ了。”

陈淑娜说:“行,我听出来了。别急,等挣了钱尽快给你换一辆好车。”

于建学说:“说实话,开了这么多年的车,还真没开过这么次的车。”

陈淑娜笑着向贾勇炫耀道:“想当年,BJ市面上最好的车,你于师傅都开过。”

于建学看着将信将疑的贾勇解释说:“我原来在外运展览公司工作,帮着外国汽车公司办展览,我们从机场接车往展览中心送车布展,那可不是开着BJ市面上最好的车嘛。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车道的司机都问我们,哥们儿,你们开的是什么车啊,哪儿买的,怎么没见过有人开啊。那叫一个风光。”

贾勇说:“那您开车水平肯定特别高,什么新车都得会开,还不能给人家剐蹭了。”

这话说到于建学心坎上了,于建学故作谦虚地说:“那肯定不能给人家剐蹭了。那车咱们可真赔不起。补个漆的钱就够买咱们这辆车的了。”

吃着饭,于建学又跟陈淑娜说:“你说厂子里把大奔要回去,是不是老板的意思。”

陈淑娜哼了一声说:“没准。当初就不应该把车落在厂子名下。真让人寒心啊。那个厂子还是我带进圈子的呢。王晗说那个厂子的老板心术不正,我还不相信。后来我把他引荐给了老板,自从跟老板搭上线,我说话就不好使了。还得佩服王晗看人准。你看跟他干的康乐,人家就没有因为我跟老板闹掰了,贴到老板那边去。”

于建学说:“我觉得王晗说的对,你和老板之间还是有误会,说开了就完了,说不定还能把车要回来。”

陈淑娜说:“你想都别想,跟那种人不能再过事了。”

于建学说:“当时买车可不是厂子里出的钱,是你怕惹事用厂子的名义买的车。”

陈淑娜说:“不想它了,不就是一辆车嘛,我吃的明亏暗亏多了,不在乎这一辆车。”

从辛集回来以后,于建学又带着贾勇去雅宝路发货站熟悉发货流程。在雅宝路一带有很多俄罗斯人,他们常年在中国生活,采购俄罗斯不生产的轻工业品,然后通过俄罗斯航空公司发往俄罗斯的各大城市。从辛集发来的皮夹克,就是在这里打包的。打包的时候,先核对好规格,点清数量,交给打包站的工人。为了防止货物在打包站被偷盗或者被掉包,货主必须全程派人监督。

打包站的工人也很有意思,白天业主人在的时候找各种理由不干活儿,非耗到晚上掌灯时分才开始打包。有的外贸公司的人耗不过,明知道有人会做手脚也奈何不了。只能听之任之,自认倒霉。

于建学跟贾勇说:“在这里干活儿的人都不是善茬,你点到为止,别跟他们撕破脸,也别吃眼前亏。”

于建学把辛集送货司机的电话留给了贾勇,就先走了。辛集送货的车白天进不了三环,等到雅宝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打包站的工人来了精神,像打了鸡血一样蜂拥而上要卸货打包。

贾勇从货车司机手里接过货物清单,跟司机说:“这里人多眼杂,天又黑,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你们得跟我一起核对数量,核对清楚了我才给你们签收回执。”

货车司机经常跑雅宝路的业务,对这里面的事情门儿清。他们本来想先让贾勇签了回执,丢不丢货就跟他们没关系了。没想到贾勇不同意给他们先签字。这样他们的责任就交割不清楚了。两个司机没办法,只好和贾勇一起盘点货物。

打包站的工人以前在装卸货物的时候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从来都是背着货主不背司机的,司机对他们的手段都很清楚,他们在司机眼皮子底下做不了幺,看这情形这趟活儿的油水没有了。打包站的装卸工人开始磨洋工。卸货就卸到了十二点半。卸完了货,两个司机打着哈欠找贾勇要签字的回执。

贾勇说:“等一下。”

贾勇又把打包站值班的管理人员叫来,当着两个司机的面,让他签入库单。值班管理人员、贾勇和两个司机一起点了货,值班员先给贾勇签了入库单据,贾勇才给司机们签了收货回执。到这一步,打包站的人再偷,偷的就是打包站自己监管的货物了。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偷给自己发工资的人。入完了库,工头过来说要连夜打包。

贾勇说:“行,你们干吧,我不走。每个包封包之前你们要让我过数,我同意封包才能封包。”

打包站的装卸工人开始三五成群地干活。他们先用黑塑料袋把几十件皮夹克包上,然后在塑料袋外面用黄色胶带勒紧缠上,封包之前,让贾勇核个数目。贾勇核一个包,让打包站的人封一个包,然后贾勇拿一支黑色水笔在核过数量的包上做上记号。

贾勇在打包站越干越顺,他发现,虽然自己年轻,但代表的是货主,而且只要自己做事认真,工人们也会认真,他们并不欺负认真干事的人。贾勇在打包站整整干了一夜,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于建学来了。他有些惊讶地问贾勇:“你一晚上都在这里吗?”

贾勇就把从收货到入库,再到打包的全过程都跟于建学说了。于建学看着打好的包装,满意地点了点头,捎上贾勇去接陈淑娜。上了车,贾勇就困得支持不住了,他在后排座位上迷迷瞪瞪地睡着了。恍惚中他听见陈淑娜上了车。

陈淑娜问于建学:“贾勇睡着了。”

于建学说:“睡着了,昨天在打包站干了一夜。让他睡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于建学又说:“打包站的管理员是我在外运公司工作时的哥们儿,昨天我走之前跟他打了招呼,说贾勇第一次干,让他关照一下。刚才我哥们儿跟我说,你们这小伙子,别看年轻,做事滴水不漏。头一次干,把各个环节卡的死死的,让那些老油条都无处下手。居然一件皮夹克都没丢。”

陈淑娜说:“不容易,这孩子挺拿这份工作当回事的。现在还没正式入职呢,也发不了补助,回头我跟季总说说,怎么也得口头表扬一下。”

于建学说:“他要是能这么快上手,把发货这一摊儿盯下来,咱俩就省心多了。” 第4章 陈淑娜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天琢磨了一下,咱们还真得去俄罗斯那边看看,兰天磊到底把货卖得怎么样了。贾勇能在这边盯着,咱们就尽快安排去俄罗斯的事。”

陈淑娜回过头,看着睡着了的贾勇跟于建学说:“你去样品库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贾勇能穿的皮衣。要好的,皮子要厚,质地要软。夹克式的,年轻人穿着好看。不要戴毛领子的,那样的贾勇穿显得老气。”

于建学说:“我想到了,老毛子的号太大,我让工厂那边下回送一件贾勇能穿的过来。”

贾勇了解了收货打包流程以后,又跟着于建学跑了海关,学习了报关流程,还到航空公司学习了运输单据的制作和货运流程。那一段时间,贾勇经常昼夜不分,忙得脚打后脑勺,不知不觉地,贾勇已经把华艺公司对俄服装出口的全业务流程掌握得清清楚楚了。

一天早上,忙了一夜的贾勇爬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陈淑娜和于建学进来的时候,贾勇下意识地说:“师傅,我忘了泡茶了。”

陈淑娜赶紧说:“你睡你的,你已经坚持得很不错了。你再睡一会儿,待会儿我有事交待你。”

贾勇一听有事,赶紧爬起来,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然后回到办公室。

陈淑娜说:“你进步得很快,业务流程都能自己走下来了。这一段时间挺辛苦的。咱们就三个人,没办法。等再来了人就好了。我和于经理要去一趟俄罗斯,了解一下咱们发到那边的货销售得怎么样,得结一部分货款回来,要不然咱们没有利润,奖金都发不出来。这期间,发货的进度你要稍微控制一下,等我到俄罗斯给你消息。我让你发货,你再发;我不让你发货,谁让你发都不要发,季总让你发货也不行。”

贾勇说:“您放心,我就听您一个人的。”

陈淑娜点了点头说:“现在就一个环节你还不能独立操作,就是去辛集验货的环节。你不会开车,现学也来不及。我从康乐那里给你借了一个司机一辆车。你有事就给他打电话。不管市内市外,你都可以用。康乐是咱们哥们儿,我都交待过了,你放心用。”

贾勇说:“您放心吧,去辛集我再联系他。平时没急事我坐公交车就行了。”

陈淑娜说:“你也抽时间把车学了。等给于经理换了车,他那辆吉普车你来开。”

陈淑娜和于建学去俄罗斯期间,贾勇按照陈淑娜的意思放慢了发货的进度,不忙的时候,贾勇回学校办理了毕业手续。同学们都已经落实了工作单位。主要的就业方向是银行和税务。

税务体制改革,国税和地税分家,原来是一套机构,现在变成两套机构,税务系统需要补充大量工作人员。不少同学参加了公务员考试进入了地方税务系统。

办理完毕业手续,贾勇去和班主任告别。班主任得知他去了一家外贸公司,有些遗憾地说:“你应该去会计师事务所。咱们国家成立了注册会计师协会,要组织注册会计师专业资格统一考试了。咱们系在课程设置上,针对这个考试做了专门的安排。你的专业成绩不错,你应该争取第一批考取注册会计师资格。你适合吃技术这碗饭。做外贸,做生意,跟商人打交道,做唯利是图的事,我看你未必适合。”

贾勇没有参加乱哄哄的毕业聚会,静悄悄地离开了校园,回到公司上班。他要么去工厂检查生产进度,要么去打包站监督打包,要么去海关和航空公司联系发货,要么在办公室里等陈淑娜从俄罗斯打来的电话。

一天下午,季总满脸笑容地走进了办公室,贾勇赶紧站起来跟季总打招呼。

季总招手让贾勇坐下后说:“贾勇啊,你这一段实习期间工作得很不错啊。陈淑娜和于建学对你很满意,他们说你进入角色很快,工作上肯吃苦,现在向俄罗斯出口服装的业务流程都是你在跟进,要是没有你在这边配合,他们俩也不可能去俄罗斯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贾勇说:“季总,我不懂什么,都是陈经理和于经理手把手教我的。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季总说:“勤奋踏实是你的优点。这我面试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我还想嘱咐嘱咐你。你要带着脑子学业务。公司在培养你们这一批大学生外贸员上是下了大功夫的。像陈淑娜、于建学,他们都是公司为了培养你们请来的师傅。

“你既要跟他们学业务,长本事,也要注意不要沾染一些老外贸员自作主张的工作习气,时时刻刻要把公司的利益放到第一位。将来你要做公司的业务骨干,公司的发展指望着你们这一批大学生外贸员。等你们业务上再成熟一些,公司打算把你们外派,去开发国外市场。

“陈淑娜和于建学的工作关系现在还没有正式调入公司,他们和公司的老同事之间也很难融合,将来能不能长期在咱们公司工作也不好说,所以公司要培养自己的大学生外贸员,就是你们这一批新大学生。

“你们这一批其他几个大学生陆续也都来报到了。他们几个都是经贸大的校友,你要跟他们搞好关系。你比他们来得早,工作上也熟悉起来了,你可以多带带他们。

“对陈淑娜、于建学来说,人家就是干活挣钱,跟公司能不能融合无所谓,你可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很长,要注意和大家搞好关系。

“不要像陈淑娜和于建学那样,让同事们觉得他们很独,搞自己的小团队。平时陈淑娜、于建学在,有些话我不好说,今天趁这个机会,我跟你交个底,以后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你们这一批来的大学生里有两个人已经是党员了,你也要积极争取入党,公司在选拔出国常驻人员的时候,政治素质也是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你尽快写个入党申请书,我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贾勇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季总又接着说:“我怎么听俄罗斯分公司的兰经理说,最近国内发货进度慢下来了,你了解是什么情况吗?“

贾勇按自己事先想好的话说:“季总,天气热了,这个季节收不上皮子来了。去年秋天工厂收的皮子用得差不多了。工厂那边供不上咱们要的货。

“我最近也去厂子催了几次,催的急了,我怕他们以次充好。皮夹克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产品,皮子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再上手一摸,普通客户都能看出好坏。陈经理走的时候嘱咐过我,一定要把好质量关,一旦收了货运过去,在俄罗斯卖不动,就麻烦了。” 第5章 两天以后,贾勇刚从人力资源部办完入职手续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陈淑娜从俄罗斯打来的电话。

陈淑娜问:“季总有没有过问过发货进度的事?”

贾勇说:“问过了。”

陈淑娜问:“你怎么答复季总的?”

贾勇说:“我跟季总说,天气热了,最近收不上皮子来。工厂去年秋天收的皮子用的差不多了,剩下的皮子质量有问题,最近一个阶段供不上咱们需要的货。”

陈淑娜在电话里满意地说:“你这个理由好,就这么说,咱们把口径统一了。这边兰天磊的货卖得不好,发过来也积压,决不能再发货了。你一定看住了。我们在跟兰天磊谈,要一部分货款回去。你现在压的一批货是兰天磊最想要的新款皮衣,放了这批货主动权就不在咱们这边了。不管季总说什么你都不要发货,这条线现在只有你走得下来。我们想逼兰天磊回国,让他把过去的账当着季总的面交待清楚。季总有些事都还被蒙在鼓里,你没必要跟她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就按你说的理由,不发货,不相信就让兰天磊自己回国看。”

贾勇说:“明白了,师傅,您放心。您看这边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吗?”

陈淑娜想了想说:“生产厂家那边你最近再去跑一跑。不能让他们把货生产出来。一但生产出来麻烦还是咱们的。他们跟兰天磊之间有直接的联系,新款皮衣的生产图纸兰天磊已经交给他们了。你得婉转地把兰天磊这边销售不畅的信息传递过去,但又不能让他们感觉出这个消息是我让你传递过去的。这些人都精明得很,他们只要稍微知道一点消息就不会贸然生产的。”

贾勇说:“我有两个办法。一个就是故意找他们皮衣的质量问题。他们往俄罗斯发的货质量一直不稳定,找出些问题应该不难。这和季总那边的口径也是一致的。但是,厂子的反应会比较大,他们挣的也是辛苦钱。挑毛病挑得太厉害,怕影响了以后的合作。另一个想法就是故意在他们面前发牢骚,说兰总没有及时回款,已经影响我们部门发奖金了。您看我怎么办好?”

陈淑娜想了一想说:“就按第二个办法办吧。”

又过了两个星期,陈淑娜和于建学回到了BJ。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兰天磊。

贾勇第一次见到了兰天磊。兰天磊三十多岁,中等个,面色黝黑,体魄健壮,东北口音,手上戴着一个方形的黄金婚戒,戒指上还镶嵌着一颗钻。他穿一件大翻领的黑色皮夹克,一条宽皮带挂在皮衣外,嘀哩当啷的。

于建学很正式地向兰天磊介绍了贾勇说:“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外贸员贾勇。“

兰天磊点了一支烟,抬眼打量着贾勇,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贾勇说:“兰经理好。”

然后,贾勇给陈淑娜和于建学倒了茶,又找了一个杯子给兰天磊沏了一杯茶。

于建学说:“你最近走的几批货都是贾勇发的,人家可是整夜盯在打包站,一件皮衣都没丢。”

兰天磊心不在焉地说:“嗨,咱们那会儿当外贸员的时候,不是都这么干过来的吗?这还值得一提?”

兰天磊看着贾勇问:“是你说厂子的货有质量问题的吗?”

贾勇说:“兰经理,厂子有些货的质量确实不太好。皮子的鞣制程度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手感差异很大,还有就是色差也明显。”

兰天磊不耐烦地说:“你不是质检员!你的任务是发货!”

于建学给贾勇使个眼色,贾勇会意,躲到了一边。

喝着茶,兰天磊调整了一下情绪,用埋怨的语气说:“现在正是我那边出货的好季节,你们非让我回来。耽误我的事!”

陈淑娜不耐烦地揉着眼睛,好像时差没倒过来的样子,没有接兰天磊的话茬儿。

于建学说:“有些事咱们聊不出眉目,还是和季总一块聊清楚好。”

兰天磊说:“和她有什么好聊的。王总在俄罗斯的时候,我都跟王总汇报过了,现在还是应该按王总同意的方式运作嘛。”

陈淑娜说:“王总也在,咱们一起聊。”

兰天磊哼了一声说:“亏你陈淑娜也是老外贸员了,有些事是三茬对证摊开来说的事吗?”

陈淑娜耷拉着脸说:“还是说明白好。“

兰天磊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你们俩是我的人,你们的利益我从俄罗斯分公司那边给你们安排,你管我发的货回不回款,挣不挣钱干嘛?!“

陈淑娜说:“这些车轱辘话你也别一遍一遍说了。一会儿季总就来了。”

兰天磊说:“我等不了她,我这边还约了工厂的人见面。”

说着,兰天磊拎起他的大公文包不管不顾地离开了办公室。陈淑娜黑着脸,气得鼓鼓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兰天磊刚离开办公室不久,季总就来了。季总看着疲惫的陈淑娜、于建学连声道辛苦。

季总说:“刚才小兰到我办公室聊了几句,他还约了厂家,正好咱们合计合计。”

季总说:“陈淑娜,俄罗斯分公司这块业务你怎么考虑?”

陈淑娜说:“季总,我和小于这回去俄罗斯,接触了兰天磊的客户,看了他存货的仓库。应该说兰天磊在那边还是在努力开拓业务的。但俄罗斯市场这两年也不像前两年那么好做了。我看存货的量不小,回款进度也不是很及时。”

季总说:“问题肯定是有的。不过小兰还是很努力的,他很想把业务做大。从目前的外贸形势上看,服装还是有比较优势的出口产品。但是咱们公司在对发达国家出口服装方面配额明显不足,俄罗斯市场的好处是不需要配额。

“当然,对俄罗斯的贸易方式还没有摆脱边贸模式,不规范的问题比较普遍。像你说的存货积压,赊账销售,还有回款慢的问题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很多做俄罗斯服装贸易的公司都面临类似的问题。这种情况下,我们大家更要互相支持,帮助小兰把业务做起来。”

陈淑娜说:“您说的这些我都同意,我没意见。我也一直是按照这个意思在支持兰天磊的业务。不过您有没有算过细账,我们今年以来已经给兰天磊发了十几万件的皮夹克了,货值接近一千万美元了。可是到目前为止兰天磊一笔款也没有汇回来。您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季总明显有些犹豫,她试探着问:“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淑娜说:“季总,我是为您着想,您是公司外贸业务的负责人,要是这一千万美元收不回来,您怎么交待呢?”

季总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我也是干活儿的,我上面还有王总呢。”

陈淑娜说:“那王总怎么交待?” 第6章 季总说:“你是不是过于悲观了。”

陈淑娜说:“我在外贸公司工作这些年,不敢说自己经验丰富,但是这么个干法还从来没见过。给境外公司铺货是惯常做法,但得循序渐进地来。比方说,我发十万美元的货过去,他回款五万美元,这五万美元对他是成本,对我还有一部分利润。我收到五万美元,我再给他补五万美元的货。

“我不要求他把十万美元的货款都汇回来。要是十万美元都汇回来了,他那边可能也就断货了,那可以说不支持他业务。但他起码要回一部分货款吧,一来表明产品有市场,二来表明销售有能力。一分钱货款都不回来,他让我怎么判断,是产品没市场,还是销售没能力?我干了这么多年外贸,没见过给一个新成立的境外业务点儿这么铺货的。”

陈淑娜见季总不说话了,她接着说:“季总,我是为您考虑,我也是为我自己考虑。我和于建学的工作关系都还没过来,我们不是华艺公司的正式员工,万一将来这一千万美元的货款收不回来,责任谁负?王总、您、兰天磊可以把事情推到我和于建学身上。我和于建学怎么办?这可够得上追究刑事责任了。”

季总勉强地笑着说:“你想多了。怎么会那样呢,那也太不仗义了。”

陈淑娜一脸严肃地说:“我在以前公司就是为老板干了好多事,我也觉得,我跟老板关系好,我是老板的嫡系,可事到临头,没一个人肯替我说话的。我得吸取教训,我劝您也要吸取教训。”

季总顺着陈淑娜说:“你说得对,咱们都要合规经营。不过这个事情王总在俄罗斯的时候答应兰天磊了。现在抹下脸来不给兰天磊发货,我怕王总那边下不来台。”

陈淑娜觉得季总的态度有些动摇,就缓和了语气说:“不就是王总在俄罗斯,兰天磊陪着他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那点儿事吗,顶多再给王总带点儿礼物。那能有多少,公司已经给兰天磊垫了一千万美元了,谁欠谁的啊?

“兰天磊也是在外贸行当里混的,我不信他真敢撕破脸。可您现在要是不把出血点堵住,将来的麻烦会越来越大。这事我见得多了。再这么干下去,兰天磊肯定不回来了。我也不想等到那一天,您要是坚持这么干,赶紧找外部审计,把我和于建学的工作做个审计,我们俩不干了。您另请高明吧。”

季总赶紧说:“别啊,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撂挑子啊。你容我跟王总再碰一下,咱们再商量。”

季总刚离开办公室,陈淑娜就把手里的笔记本啪得一声摔在桌子上。

于建学苦笑着看着贾勇说:“这些在学校里学不到吧。有的人是真糊涂,有得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师傅从十八九岁进外贸学校,进这个圈子快二十年了,还是没有修炼出来。关键时刻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陈淑娜不耐烦地说:“别跟贾勇说这些,他才刚进入社会,还是要相信社会上好人多。要不然你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于建学跟贾勇说:“我们和兰天磊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兰天磊可是正经学外贸的大学生,俄语说得流着呢。想当年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谁承想现如今为了挣钱他竟然这么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了。”

陈淑娜说:“都一样。你看咱们这些年接触的这些在外贸上挣着钱的人,嫖的,赌的,抽的,喝得嘴歪眼斜的,人有了钱又不去作的是少数。”

于建学看着贾勇嘱咐道:“这圈子里什么人都有,得自己管住自己。”

陈淑娜指着于建学跟贾勇说:“这方面得跟你于师傅学习。”

于建学摆摆手说:“学不学的不说,咱也别唱高调。干什么事先想想父母家人,有了钱,先交给家里,别揣在自己兜里,钱多生事。”

过了两天,季总风风火火地来到办公室,她一屁股坐在陈淑娜对面的椅子上笑嘻嘻地说:“我跟王总说过了,王总觉得你的看法特别正确。做贸易还是得周转起来,不能把货都压在俄罗斯。王总也跟兰天磊谈了,兰天磊同意汇一部分货款回来,后续的货等一等再发。怎么样?老板是明白人。不会让咱们为难的。“

陈淑娜配合着季总的情绪,哼哼哈哈地应承着。季总收敛了笑容说:“兰天磊说,你们想和他分开核算,陈淑娜你有什么想法?“

陈淑娜说:“业务三部和俄罗斯分公司分开核算,我管业务三部,兰天磊管俄罗斯分公司。在对俄罗斯的服装出口贸易上,业务三部可以做俄罗斯分公司的代理,国内的供货厂家和供货价格都可以由俄罗斯分公司指定,我们业务三部只在厂家成本价上加百分之三的代理手续费。”

季总说:“那你的收益就是代理手续费收入。俄罗斯那边的销售利润你还要不要分成?”

陈淑娜说:“我不要。俄罗斯分公司是华艺公司的俄罗斯分公司,它的利润应该交给华艺公司。业务三部跟俄罗斯分公司的业务虽然是代理,但是要按正常的出口贸易来做,百分之三的代理费要体现为利润,而不是代理佣金。”

季总说:“都是百分之三,有什么不一样呢?”

陈淑娜说:“如果是佣金协议,俄罗斯分公司付给业务三部佣金后,兰天磊什么时候把货款汇回来我们管不着。如果是正常出口贸易,业务三部每发一批货出去,就要对应着收回来一笔货款。”

季总还想为兰天磊再争取一下,说:“这么一笔对一笔确实清楚,但是对兰天磊的结算要求就高了,会不会太苛刻了?”

陈淑娜笑了一下说:“我只有收到汇回的外汇,才能办理出口核销,再拿着工厂开出来的增值税发票就可以办理出口退税了。”

季总笑着说:“好你个陈淑娜,你在这里等着呢。出口退税百分之十三,这可都是你的利润。”

季总笑了一回后又说:“那已经发给俄罗斯的货怎么算呢?”

陈淑娜说:“业务三部单独立账以后,已经发给俄罗斯的货还在俄罗斯分公司身上,是俄罗斯分公司从总公司赊的货,让俄罗斯分公司跟总公司结算,跟业务三部就没有关系了。”

季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再跟王总、兰天磊碰一碰。兰天磊也是一个聪明人,这个方案他能不能接受还不好说。”

转过天来,季总又到办公室来找陈淑娜。

季总有些不安地说:“兰天磊对你的方案有意见啊。”

陈淑娜不慌不忙地说:“有意见正常,大家可以谈嘛。现在他回了国,也不到公司上班,不露面,怎么谈呢?“ 第7章 季总说:“有些事情兰天磊可能觉得跟你当面谈不方便。当初是他介绍你进公司的。现在你要单干,他在感情上还是有一点儿不能接受,需要时间调整。还是由我来协调各方面的意见比较好,免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陈淑娜说:“那他什么态度呢?”

季总说:“你这个方案一出,倒是有一个好处。兰天磊迫不得已讲了一些他在那边的真实情况。其实他在俄罗斯开展业务,并没有他以前说的那么顺利。俄罗斯保护外商投资的法律还不健全,警察盘剥,黑社会威胁,客户恶意拖欠货款,这些事情以前他怕我们担心,一直也没有跟我们说真实情况。他现在觉得刚刚扎住了脚跟,基础还不牢靠,还需要总公司这边大力扶持。”

陈淑娜冷笑了一声说:“扎住了吗?我看他是在俄罗斯夜总会里扎住了。”

季总说:“咱们不聊那个,那是人家的私事。咱们就业务谈业务。”

陈淑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季总接着说:“用兰天磊的话说,他估计发出去的货能结回来八成的货款。”

陈淑娜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说:“八成?我劝你再打个八折听吧。”

于建学说:“那就是四百万美元打水漂了呗?”

季总面露难色地苦笑着说:“哪有开发新市场不交学费的呢。”

陈淑娜说:“要是交了这个学费能把俄罗斯分公司的业务捋顺也算值当了。可问题是,能捋顺吗?”

季总说:“就是这么个情况。兰天磊现在也是泄了气的皮球,打不起精神来。俄罗斯分公司那边的一摊事还得他回去主持。咱们还是要商量出一个办法来才好。”

季总见陈淑娜不说话,说:“陈淑娜,你是专家,你说说该怎么办。”

陈淑娜用很坚定的语气说:“事情到了这一步,让他有多少钱就汇回来多少,能汇回多少就汇回多少。有了收汇,才能办理出口核销,才能拿到国家支持出口企业的退税。”

季总叹了口气说:“这个我跟兰天磊说,让他抓紧办吧。”

陈淑娜低着头,一边玩着手指,一边说:“至于收不回来的钱,只能先挂在总公司对俄罗斯分公司的应收账款账上。以后慢慢消化吧。”

季总说:“都挂在总公司的账上不好看。王总还想争取政策性上市呢。”

陈淑娜说:“那怎么办?”

季总说:“兰天磊提出,俄罗斯分公司挂靠在业务三部名下,他给你打工。”

陈淑娜赶紧说:“那可不行,我可用不起他。”

于建学也从座位上噌地站了起来说:“那不是让我们给他扛雷吗?”

季总陪着笑脸说:“别急,咱们再商量。”

陈淑娜哼了一声说:“我还以为能躲开一个坑呢,没想到让我们又扛上一颗雷。”

季总一看陈淑娜和于建学都耷拉着脸,知道不能再这么谈下去了,就说:“咱们一块儿扛。这样,你们也再合计合计,咱们找时间再聊。”

季总走了以后,陈淑娜和于建学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各自琢磨。中午吃饭的时候,贾勇问要不要给他们打饭。

陈淑娜和于建学从来不到单位的食堂吃饭。他们好像跟在食堂吃饭的单位同事们气场不合,一进食堂别人就拿他们当两个外单位的人看来看去,让他们觉得很别扭。

陈淑娜说:“不吃了,气也气饱了,让他们气得都长肉了。”

陈淑娜的一句话把于建学逗笑了。

于建学问贾勇:“王总和季总去单位食堂吃饭吗?”

贾勇说:“他们去三产的餐厅吃饭。”

陈淑娜问:“咱们公司三产的餐厅在哪儿?”

贾勇说:“就在大厦后面那条街上。”

于建学吃惊地问:“那不是一个挺像回事的餐厅吗?”

贾勇说:“那就是咱们公司的三产。”

于建学说:“我说管三产的岳总怎么在王总、季总面前那么有面子呢,原来他把生意做得这么好。各单位的三产可都是公司的小金库。管三产公司的头儿必须是一把手的铁杆。岳总能把饭馆开成这样,这金库可小不了。”

贾勇说:“开饭馆没咱们做业务这么复杂吧。”

于建学说:“你可别小看开饭馆,把饭馆开好了可不容易。管一帮厨师服务员可不是简单的事。我们一个朋友,在新街口那边开了一家饭馆。那地理位置没得说,装修也够高档。就是因为不会管理,把饭馆开成一个笑话了。十八块钱一只的烤鸭天天赔本卖,只要不卖就不上人。哪天带你去看看。要这么说,这个岳总还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

贾勇说:“岳总原来在一家上万人的大工厂管后勤,开个饭馆对他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陈淑娜问:“你怎么知道岳总过去是干什么的?”

贾勇说:“岳总是我爸爸妈妈在山西工作时的老同事。”

陈淑娜和于建学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贾勇说:“要不我偷摸地去三产给您打包两个菜回来。”

于建学说:“合适吗?”

贾勇蛮有把握地说:“合适。又不是不给钱,顶多打个折扣。我一直想请两位师傅吃个饭,感谢您们辛苦带我,也没机会。”

陈淑娜笑着说:“你跟我们别这么见外。说实话,这回能把兰天磊逼回国,你也有一份功劳。应该让你于师傅请你。”

于建学说:“对,咱们一起去三产餐厅吃饭。”

贾勇说:“还是我去给您把饭打包回来吧。要是在三产碰见王总、季总,怕不方便。”

陈淑娜做了个决断的手势说:“还是贾勇想的周到。这个时候,跟他们见了面,还得聊兰天磊的事。”

贾勇转身要出门,于建学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数也不数地塞在贾勇手里。贾勇想推脱。

于建学说:“话到了,礼到了,就行了。你刚上班哪能让你掏钱呢。别多买,两个菜,再看着买几个馒头。陈经理胃不好,吃咱们单位食堂的米饭觉得夹生。要是有汤,再来个汤。多的钱先放你这里。不够了再跟我要。记着开单位发票,走业务招待费。”

贾勇故不上到食堂吃饭,直奔三产餐厅来找老岳。正是中午就餐高峰,老岳在厅堂里迎来送往,招呼客人。他看见贾勇进来,忙问贾勇什么事。贾勇说了来意。

老岳说:“这点儿小事你还跑一趟,你打个电话我就安排人给你送过去了。”

贾勇说:“不想声张,怕影响不好。” 第8章 老岳说:“做的对。将来公司的外贸就要靠陈淑娜和于建学了。其他的人不行。你好好跟他们学业务。他们对你反应不错,我听季总说了。季总还想让你尽早入党,为将来驻外做准备。你好好干,别让你爸爸妈妈失望。”

贾勇拎着老岳让厨师长特地准备的装着四菜一汤的食盒回到办公室。他在办公室中间的会议桌上铺上报纸,把饭菜摆放好,看着陈淑娜和于建学吃上饭,就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眯着眼睛午睡。贾勇听见陈淑娜和于建学还在议论承接俄罗斯分公司债务的事情。

陈淑娜说:“这件事处理起来还不能意气用事,说归说,闹归闹,不能和季总闹掰了。”

于建学说:“你说这公司什么管理水平。除了倒腾批文,卖外汇指标,还能干什么?”

陈淑娜说:“政府机构转制的公司都这样,也不奇怪。要说做生意的头脑,他们还真是没办法跟咱们老公司比。”

于建学说:“你真不打算和老板和解,回老公司去吗?”

陈淑娜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不吃回头草。一旦存了这么一层隔阂,再想回到以前那种肝胆相照的合作状态是不可能的。彼此之间说好听的是掬着面子,说不好听的,就是装样子。工作也不好开展。”

于建学说:“老王一直在帮你做老板的工作,老板也没有把话封死。”

陈淑娜说:“老王是重感情的人。他对老板还是像他在部队里对待自己连排长的那种感情。生死相依,性命相托。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经历了这些事以后,我觉得我们错了。我们不是在战场,我们是在商场。

“其实也一样,不管是战场还是商场,做指挥员的,做领导的,都知道丢车保帅,断臂求生的道理。回老公司很简单,我主动跟老板认个错的事情。但只要老板记着这个茬儿,咱们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

于建学说:“要不要再换个地方。”

陈淑娜说:“再换个地方就比这里好吗?”

于建学说:“我是觉得这些领导的能力太差了。”

陈淑娜说:“有些事不是能力的问题。兰天磊是把王总吃住了。这个锅咱们不背是不行了。”

于建学说:“这个锅可不好背啊。咱们来的时间不长,也没有什么基础,自己的业务还需要重新启动,就给咱们压了这么重的锅。我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陈淑娜说:“不好过也得过,而且得过好。我倒是觉得,季总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是还是能讲得进道理,是可以共事的人。不像咱们老公司的老板那么老奸巨猾,不好对付。老能想到咱们前面去。绕着绕着就掉进他挖的坑里了。”

于建学说:“王一腾可不好对付。你没看见他从来不直接出面。但是季总做的事,都是经过王一腾的。”

陈淑娜说:“季总是王一腾一手提拔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干部,越过那么多老人,爬到副总的位子上,季总还是要报王一腾的知遇之恩的。

“不过季总也是聪明人,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她还是有数的。在不损害她自己的根本利益的情况下,她一定会当好王一腾的枪。让咱们给兰天磊背锅,肯定是王一腾的主意,季总就是在落实王一腾的想法。”

于建学说:“那咱们怎么办呢。”

陈淑娜长舒一口气说:“谈呗。”

于建学说:“怎么谈呢?”

陈淑娜说:“你想啊,这事的头儿是从兰天磊那里起的。兰天磊的套路咱们是知道的。以前咱们还主要是猜测,去俄罗斯走了一趟,也算眼见为实。兰天磊被咱们逼回国,他跟季总说的,季总转述给咱们的,也证实了咱们原来的猜测。

“兰天磊在老毛子身上挣不到钱,只能坑国内这边。但没国内公司的配合,他也做不到。谁在配合他呢,表面上看是咱们俩,实际上是王一腾。兰天磊认准的关键人是王一腾。他跟王腾之间肯定有事。咱俩本来在这个局中是无足轻重的,现在咱们把局给搅了,把人家的暗牌打成了明牌,咱俩反而变得更重要了。”

于建学说:“不是吧,你想的乐观了吧。我倒是越想越怕。老公司那边对咱们的结论还没出来,这边就着急忙慌地把咱们招了进来。将来把事情推到咱们身上,人家也有话说,陈淑娜和于建学原来就有问题。那咱俩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淑娜说:“不怕,咱们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见招拆招呗。我们有我们的难处,他们就不难吗?”

于建学说:“他们难什么?”

陈淑娜说:“找背锅的人也难啊。这个锅如果能有别人来背,他们还会跟咱们商量吗。王一腾为什么不让业务一部和业务二部的人出来背锅呢。业务一部倒腾进口批文,兰天磊搞出来的这几百万美元亏空,在他们那里都不够塞牙缝的。”

于建学说:“业务一部和业务二部的人根本不把季总放在眼里。”

陈淑娜说:“不把季总放在眼里就是不把王一腾放在眼里。业务一部和业务二部的人要是知道了兰天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王一腾的位子估计不保了。”

于建学说:“倒不是兰天磊捅的篓子有多大,关键是谁让他捅的,这个事情就有意思了。”

陈淑娜说:“所以这就有的谈了。”

于建学说:“那怎么谈呢?”

陈淑娜说:“顺水推舟。把俄罗斯分公司接过来。我们替他背锅,他就得支持我们把业务三部做大做强。”

于建学问:“兰天磊那边再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陈淑娜断然地说:“那不行,这个锅已经够沉了。咱们已经帮了王一腾天大的忙,这个人情够大的了。兰天磊那个出血口一定要封死。让咱们背锅可以,但规矩得按咱们的来。从现在开始,俄罗斯分公司回多少款就发多少货。”

过了两天,一脸倦容的季总一早就来到业务三部的办公室。

季总一开口就说:“还得跟你们聊聊俄罗斯分公司的事,这两天愁得我睡不着、吃不香的。陈淑娜,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啊。”

陈淑娜说:“我们是人家兰天磊引荐过来的,兰天磊现在遇到难处了,我们能帮多少帮多少。但是让俄罗斯分公司隶属我们好像不合适吧。”

季总说:“这也没什么不合适,兰天磊也能够理解,现在俄罗斯分公司的事他也是孤木难支。他现在这个烂摊子谁能给他收拾,他就归谁管。” 第9章 陈淑娜说:“兰天磊是公司的正式员工,派遣他去俄罗斯筹建分公司也是公司管理层的一致意见。再说,业务一部、业务二部的业务做得不错,还是让他们承接比较好。”

季总说:“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业务一部就靠倒腾手里的配额。现在计划内配额指标越来越少。经贸部分配进口配额,明确优先生产型企业。生产型企业自己能申请到配额,就不愿意用外贸公司的配额了。为了能保住每年的配额指标,必须维持一定的进口规模。现在业务一部为了吸引生产企业用他们的配额,都要给生产企业垫一部分资金。”

陈淑娜说:“那还有业务二部呢。”

季总叹了口气说:“业务二部老朱是公司的老人。可他业务一直做不起来。他在斯洛伐克有个客户,出口了一批棉服,也收不到回款。现在,除了王总给他介绍的一个日本客户,定期从老朱那里拿一点儿石雕以外,什么业务也没有。他哪儿有能力接俄罗斯分公司啊?”

陈淑娜说:“那公司还有别的办法吗?”

季总说:“要是有办法我至于盯着你不放吗。你给想想办法吧。”

陈淑娜说:“兰天磊的做法应该说是存在重大经营失误。这要是在我们原来的外贸公司,要追究兰天磊责任的。”

季总说:“这个咱们先不谈,还是要考虑怎么运营下去。”

陈淑娜说:“要是公司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可以把俄罗斯分公司接过来。”

季总如释重负,笑着向陈淑娜作揖道:“好陈淑娜。你说吧,让我怎么支持你。”

陈淑娜说:“咱们是一个正规的公司,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的。俄罗斯分公司过去什么情况,现在什么情况,兰天磊得有个书面的说法。俄罗斯分公司划归业务三部,业务三部谁来负责,这些也要有书面的东西。公司章程规定谁有权决定这些事情,谁就得给个书面的说法。不能说您季总今天跟我说,俄罗斯分公司归你陈淑娜管了,就完了。明天您走了,我找谁去。”

季总斩钉截铁地说:“陈淑娜你放心,我不会走。但是你提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你现在在公司还没有正式的职务。业务三部原来的负责人是兰天磊,兰天磊出国后,实际负责的是你,但是没有公司的正式任命,这确实不合适。这个事我来负责处理。”

陈淑娜说:“既然俄罗斯分公司归我管。俄罗斯分公司的业务发展方向我得有发言权。我们不可能再去填这个无底洞。在俄罗斯分公司没有汇回已经发货的百分之五十的货款之前,我们不会再给兰天磊发货。公司要是不同意,我就不接俄罗斯分公司了。”

季总有些为难地说:“这一条还有商量吗?”

陈淑娜摇了摇头说:“没有。”

季总说:“也应该。你接着说吧。”

陈淑娜说:“现在业务三部的主要业务就是配合兰天磊往俄罗斯发货。俄罗斯分公司的情况您已经了解了,我们还得开发其他业务,要不然会被俄罗斯分公司拖垮的。开发业务我们需要公司在财务资源方面的支持。”

季总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公司财务部归我管,财务还是听我的。我调动全公司的财务资源支持你做大做强。”

第二天,季总来找陈淑娜。

季总说:“我跟兰天磊谈得都出汗了。可费劲了。不过还好,王总也给了他一些压力。他接受回款百分之五十以前不再发货了。但是兰天磊坚持在俄罗斯分公司的经营上,他要有自主权。”

陈淑娜说:“这个没问题。我对俄罗斯分公司的管理是财务管理。只要在财务上他给我减少损失,创造利润,别的事我不干预。俄罗斯分公司的事,他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干净就行。”

季总笑着说:“怪不得兰天磊不敢露面。他还是怕你。”

陈淑娜说:“不用他怕我,他不坑我就谢天谢地了。”

季总说:“兰天磊想在国内有一个人归他直接调动,配合他工作。他想要贾勇。”

陈淑娜说:“不行。”

于建学说:“我们现在就三个人,不可能有一个人专门配合他,别的工作都不干。”

季总有几分讨好地笑着说:“咱们把兰天磊逼得够呛,他提出这么一个条件,咱们是不是还是满足他的好?新来的大学生马上就要上岗了。到时候能不能把贾勇调给他?”

于建学说:“他要是能直接调动贾勇,工厂那边他又熟悉,从生产到发货一条龙,有些事怕我们就控制不住了。”

陈淑娜有些不耐烦地说:“新来的大学生里有一个学俄语的,我尽量安排那个学俄语的男孩儿配合兰天磊工作,将来联系俄罗斯方面的业务也方便。贾勇要准备参加秋季广交会了。事情还挺多的呢。”

几天以后,公司召开了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议对俄罗斯分公司前期工作做了总结,明确俄罗斯分公司在财务整顿期间隶属业务三部。同时聘请陈淑娜担任业务三部经理,于建学担任业务三部副经理,聘期三年。陈淑娜和于建学的人事关系调入华艺公司。

新的业务三部成立后,来自经贸大学的毕业生陆续分配到各部门。业务三部来了一男一女,男的叫王鹏,女的叫邵燕。王鹏是北京人,身高臂长,憨厚样子,一副学生装扮。邵燕是江西景德镇人,瘦小身材,打扮入时。

他们是和贾勇同一年考大学的。贾勇记得那年经贸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仅次于北大,有好几个省的文科状元放弃了北大,转考经贸大学。对于比自己晚来了半年的这两个同事,贾勇心中暗存几分忌惮。

季总原来考虑让贾勇到财务部工作,因为老岳不同意,也因为陈淑娜不放人,就只能安排一个广外毕业的男孩子张志强去财务部工作。张志强说话柔声细语,有点儿娘娘腔,见人三分熟。

季总跟陈淑娜说:“张志强的爸爸是个高干子弟,在一家大型银行做高管。以后公司融资方面的业务可以请张志强的爸爸多帮忙。”

陈淑娜说:“这孩子太活泛了,拿领导当哥们儿,不好约束。要是把他放在业务部门,估计撒出去就找不回来了。要是惹点事儿出来可不好跟他爸爸交待。还是让他在财务部坐办公室,你看着他点儿好。”

陈淑娜和于建学给三个年轻人分配了工作。贾勇负责准备参加秋天举办的广州出口商品交易会的参展样品。王鹏接手对俄罗斯分公司的服装出口业务。邵燕做一些出口单证方面的业务。

贾勇按照陈淑娜的安排,带着王鹏去了一趟辛集,走了几个以前给兰天磊供货的工厂,还交待王鹏去辛集的时候要喝自己带的水。在皮衣加工厂里,贾勇把自己以前验货的一些心得也跟王鹏毫无保留地做了交流。

贾勇又带着王鹏去了雅宝路的打包站,把打包的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跟王鹏一一说明。

王鹏很虚心,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笔记本,把贾勇说的注意事项记录下来。贾勇让他自己带水,他找了一个绿色的铝水壶,在单位水房里,装了滚开的热水,哆哆嗦嗦地挎在身上,跟着贾勇出门办事。

贾勇觉得王鹏是个挺好相处的人,不像自己上高中时,班里学习好的同学那么傲气。 第10章 第十章

交接完了对俄罗斯分公司的服装出口业务,贾勇开始准备参加即将到来的广州出口商品交易会的展品。

陈淑娜跟贾勇说:“工艺品出口业务是咱们的看家业务,不能丢。”

王晗是做工艺品外贸出身的老外贸员。陈淑娜让王晗带着贾勇筹备展品,让贾勇听王晗的安排。

一天上午九点来钟,贾勇接到王晗的电话说,他已经到楼下了。贾勇放下电话匆匆忙忙地下了楼,看见王晗开了一辆崭新的墨绿色新款北京吉普切诺基。王晗坐在车上,招呼贾勇赶紧上车。

王晗说:“咱们去见几个手艺人。”

王晗开着车来到南城的一片老旧住宅区。

王晗说:“这里是BJ象牙雕刻厂原来的厂区。BJ象牙雕刻是BJ的传统出口工艺品。BJ师傅的雕刻技艺在全国都是最好的,很多手艺是从清宫造办处传下来的。象牙雕刻摆件是工艺品出口中价值比较高的品种。《禁止象牙贸易公约》生效以后,不能再进口象牙原料了,象牙雕刻厂就解散了。不过象牙雕刻这个行当,从来都是师傅带徒弟,是一门手艺。厂子虽然没了,但手艺还在。今天咱们要见的就是这行当里的手艺人。”

王晗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一个身材魁梧,体态臃肿、胡子拉碴的人开了门。他穿着白色的对襟中式褂子,黑灯笼裤,扎一条宽皮带,脚上是一双懒汉布鞋,热情地跟王晗打着招呼。

王晗说:“这是王宏强师傅。”

贾勇赶紧上前抢着跟王师傅握手。王师傅缓缓地把收手递过来,让贾勇握了一下他宽厚而柔软的大手。贾勇觉得他的手与众不同。

贾勇跟着王晗进了屋。屋里空气污浊,灯光昏暗,弥漫着烟草的气味,茶几上还有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王师傅把堆在沙发上的物件扔到一边,让王晗和贾勇坐,自己去刷杯子沏茶。

王晗先坐下,贾勇跟着也坐在沙发上,沙发的弹簧发出一种无力承受的声音,贾勇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经陷在了沙发里。

王师傅端着一大一小两个印花玻璃杯哆哆嗦嗦地走过来。热腾腾的茶杯里,茉莉花和碎茶叶上下翻滚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飘了过来。

王师傅说:“高碎,尝尝。”

王晗和王师傅闲扯了几句后,王晗问:“手里还有货吗?”

王师傅痛快地说:“走着,瞧瞧去。”

王师傅带着王晗和贾勇往小区深处走去,进了一栋楼,往地下室走。打开地下室的门,有一个大木头案子,案子上摆放着各种刻刀。案子上,地面上,到处都是雕刻的碎屑。案子后面有一排木架子,木架子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王晗说:“怎么没东西了。”

王师傅不无得意地说:“做一件,出一件,存不住啊。”

王师傅带着王晗和贾勇进了地下室的里屋。里面有一个大铁皮柜子。王师傅拿出钥匙打开柜子门,里面上下几层摆着像木头一样的整根的象牙原料。贾勇数了一下,有十来根。

王师傅带着浓重的京腔鼻音,嘴里像含着东西一样地说:“就这点儿料了,用一点儿,少一点儿了。现在都是按照客户要求订制,不见定金不下料,不付全款不出货。这也就是你来了,才让你看一眼。别人要是想知道我手里还存了多少料,那是不可能的。现在市面上哪儿找这么整齐的料啊?我跟你说,两指宽的料就算大块料了。”

王晗问:“你哪儿囤得这些料?”

王师傅说:“厂子散的时候我囤下的。这个象牙雕刻厂是解放后,把一些原来的老手艺人聚到一块堆儿攒起来的。这个厂子跟老BJ那些做牙膏、做肥皂的厂子不一样,没有大规模生产一说。都是师傅带徒弟,一辈儿传一辈儿。等到我这一辈儿,想收个徒弟都不容易了。后来不是出了个《禁止象牙贸易公约》嘛,这老一辈儿的师傅就吵吵着散了,剩下这些东西,没手艺的人也不要,我就按照厂子里做的价都赊了过来。”

王晗凑近了仔细看了看说:“老王,你这料不像老料啊。你有证吗?”

王师傅让王晗说得打了个磕巴说:“还是瞒不过你,哪儿那么多老料啊。”

王晗说:“不行啊。您这些货走内销还好,我们要备的货是要外销的,没有证不好办啊。”

王师傅说:“咱就是一个手艺人。要货好说,但别的事你得自己搞定,我没办法。”

王晗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广州象牙雕刻厂您有熟人吗?”

王师傅说:“有啊。我们都是同行,他们还找我们串货呢。”

王晗说:“广州象牙雕刻厂有几个人自己出来搞了个厂子,做骨雕的,您知道吗?”

王师傅拖着长声说:“知道啊。那不是正经玩意儿。他们先拿水泥弄个象牙的样子,然后用牛骨磨成片贴在上面,再用牛骨做一些造型在假象牙上面。是不是这个东西?”

王晗说:“对对对,就是这个。现在这假象牙比真象牙卖得还要好呢。成本低,没有贸易限制,能上量。陈设效果上跟真象牙没太大区别,挺气派的。”

王师傅拍着王晗的肩膀说:“老王,您也是在这行里行走了十好几年的人了,那假的能跟真的一样吗?你弄一个象牙摆件搁那儿,多少年都不待变的。就是变,那也是玉化的效果。就你说的那个骨雕,长则三五年,短则两三年,就开裂了。没法看!那就得扔。您要是想要那样的货,您就不该来找我了。那都是一帮孩子在流水线上做的东西,雕的人物跟鬼似的。”

王晗说:“论手艺他们是没法跟您比的。但是做大摆件,没人上去细看。客户买一个骨雕摆件,摆两年,等效果不好了,扔了也不可惜。再买,再换新样子。我听说,在广州他们的厂子里打工的好多都是河北农村过去的。我琢磨着请您出山,带上一帮小徒弟儿,咱们也做些个骨雕摆件儿。”

王师傅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说:“咱干不了。您让我这手艺雕牛骨,糟蹋手艺。”

王晗跟王师傅谈生意,王师傅跟王晗谈手艺,两个人各是各的理,谁也说不服谁。

王师傅说:“咱俩说的不是一个路子。我有个师弟,在郊区有个厂子,他入行年头少点儿,手上的活儿改得快。没有牙料,现在改行做玉雕了。要不我带您去找他商量商量。看他愿意不愿意接您的活儿。”

王师傅要出去找公用电话亭,给师弟打个电话。

王晗把手里砖头似的大哥大递过去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吗,用这个。”

王师傅捧着王晗递过来的大哥大,像拿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小心翼翼地按着电话号码,像是那些按键一按就会坏一样。在电话里,王师傅问他师弟在不在厂子里,说一会儿想带个朋友去厂子里找他。他师弟在电话里说没问题,在厂子里候着。王师傅把家里的事略微安置了一下,带着王晗和贾勇直奔东郊。

王师傅的师弟姓张,在东郊有一处平房大院子。张师傅在屋里看见一辆崭新的BJ切诺基驶进院子,赶紧挑门帘接了出来。

寒暄之后,张师傅说:“咱们先到厂子里转转。”

张师傅带着王晗和贾勇来到一间大屋子里。这间屋子有一间教室大小,像学生课桌一样并排摆着两列水池子。每个水池子上面架着一台小型的打磨机。

工人们双手攥着石料在打磨机上打磨,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一根细胶管不停地把水浇到转动的磨刀上,帮助磨刀降温。车间里尘雾弥漫,工人的头发上、衣服上落了一层粉末,十几个工人里只有一两个人带着脏兮兮的口罩。工人们见来了客人,停了手里的活,客人们这才能听得见彼此说话的声音。 第11章 贾勇听张师傅说:“这种架着打磨机的水池子叫水凳。”

贾勇走近水凳,仔细看了看工人们手里正在打磨的玉料。有人按照设计好的思路,在玉料上用黑笔画了线条。工人们沿着黑线用磨刀切割、打磨玉石。刚开始学徒的小工,只雕出一个大概的样子就住手,交给大工。大工再根据加工的效果,修改设计,勾画新的线条,然后才是下一步的雕刻。

张师傅说:“这都还没出样子,看不出来什么,咱们到那边展厅里看,那里有做好的摆件。”

张师傅带着王晗和贾勇走出车间,身后磨刀打磨石料的刺耳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张师傅说:“这里面做活的工人都是从河北农村我老家招来的,三年左右的工龄,现在差不多都能在一些粗料上做点东西了。”

张师傅笑着请师哥王师傅给指点指点。

王师傅摇着头说:“不是一个路子。牙雕料贵,是纯手工活,不能上机器磨。”

张师傅说:“在机器上磨出个大概样子,后期还是要手工雕刻的。”

说着,张师傅带着他们来到另外一间大平房,里面堆放着各种原料,有绿色的岫玉料;有粉色的芙蓉石料,有黄色的寿山石料,有红色的鸡血石料,还有玛瑙石料。

张师傅说:“这是原料仓库,这里的料质地比较一般,雕一些大的摆件,细料有另外的小库专门存放。”

贾勇看见墙角里有一些大的白色塑料容器,刚要迈步上前看看,被张师傅一把拦住。

张师傅说:“小心,这是烧玛瑙石的槽子,里面有酸。”

王晗看贾勇一脸疑惑,解释说:“生玛瑙都是灰色的,色调比较单一,缺少变化,用酸烧过的玛瑙就是所谓的熟玛瑙,颜色是暗红色的。根据烧制的时间不同,颜色的变化也很丰富。”

张师傅笑着说:“王老板是行家。”

王师傅跟张师傅说:“老王是老外贸,做了十几年的工艺品出口了。自打改革开放,有了外贸公司,有了工艺品出口,老王就在这个行当里了。早年间,咱们国家有什么可以出口的东西啊?要说能卖上价儿的,还就是这工艺品了。那会儿,老王可火了。他做工艺品的出口额,在他们外贸公司拔头份儿。老王是年年戴大红花的先进工作者。”

王晗说:“张师傅,没想到啊,现在在BJ还有您这样的玉器加工厂子。我去深圳好几年了,以前跟我合作的玉器加工厂,回来一打听都关门不干了。”

张师傅说:“这行当苦啊,年轻人不愿意干,留不住人。我这厂里大部分是没出五服的亲戚。我教他们学些手艺,不想干了,跑回家去又让我提溜来了。就这么着,才带出几个像样的徒弟。”

看完了粗料库,张师傅又带着大家来到第三间平房,这里有好几排大木架子。上面陈列着各种材质的摆件。

张师傅跟贾勇说:“这些就是成品了,你可以仔细看看了。”

贾勇走近展架仔细观看。用不同材料雕刻的摆件大小不一,各具特色。有宗教题材的佛造像,观音造像。有人物题材的仕女舞蹈像,老翁垂钓像,儿童牧牛像。有风景题材的高山流水像,重山叠嶂像,小桥流水像,世外桃源像。有动物题材的鸟、兽、虫、鱼。有植物题材的花、果、草、木。各类人物刻画得形象饱满,神闲气定。做成小摆件的虎豹大兽,静中有动,威风凛凛。做成大摆件的小鸟小虫,细节灵动,惟妙惟肖。

张师傅见贾勇看得入神,也不打扰,走到了王师傅身边说:“师哥,怎么样?”

王师傅点了点头说:“有点儿意思了。”

张师傅舒了口气说:“有您这话我就踏实了。”

王师傅教导师弟说:“你在BJ办厂子,接触的客户要求都比较高,一定要做精品。不能跟河南、辽宁的厂子比价格,咱们要在工艺上胜他们一筹。”

张师傅说:“我请了原来BJ玉器厂的老师傅坐镇,专攻高仿工艺品这一块。他们有清宫造办处传出来的手艺,有些细节老师傅点拨一下,效果大不一样。”

王师傅哼了一声说:“我看也不是你的活儿,你自己的手艺是不是荒废了?”

张师傅说:“现在精力都在搞经营上了,手艺荒疏了不少。好料自己不敢开,都是请人动手。”

王师傅说:“玉雕和牙雕还是不一样。牙料质地均匀,在料的取舍上不用费太多功夫。玉料就不一样了,纹理自然天成,没有绝对完美的玉料,要在前期设计上下足功夫。我看有几个小摆件设计的就很精巧,处理得好,就是神来之笔,处理得不好,就是瑕疵。这一里一外差得就远了。”

贾勇在逐一细看的时候,王晗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招呼贾勇赶紧走。出了展室,张师傅带着大家来到一间会议室。会议桌已经重新安排成一张大餐桌,涮羊肉的铜火锅加了烧红的木炭摆上了桌子。围着铜火锅摆着几盘切好的牛羊肉卷,还有冻豆腐、白菜、茼蒿、糖蒜、麻酱小料和酒水饮料。

张师傅说:“都过了饭点了,就在咱们这里凑合吃一点吧。“

王晗抖了一下手腕子,一块沉甸甸的金表从袖口里露了出来,看得王师傅和张师傅一脸的羡慕。王晗得意地扫了一眼两位师傅,眯着眼看看他的金表说:“嗬,两点多了。还真有点儿饿了。“

王师傅抓过王晗的手腕子,仔细看着王晗的金表说:“这是什么表啊?赶明儿我也得整这么一块戴戴。”

王晗故意装作满不在乎地说:“这都算不上什么好表。这在香港,就是一般商务人士戴的。”

王师傅小心翼翼地问:“这得多少钱啊?”

王晗不吱声,神神秘秘地伸出三根水萝卜似的手指头。

王师傅和张师傅不约而同,惊讶地说:“三万!”

王师傅恋恋不舍地放下王晗的手腕子。他看着贾勇说:“瞧瞧,这才是大外贸员,你好好干,将来也是这个路子。”

张师傅自愧不如地叹了口气,说:“坐吧,咱们边吃边聊。“

四个人落了座,开始喝酒吃肉。酒过三巡,张师傅举着酒杯对王晗说:“王哥,今天经过我师哥介绍,幸会王哥,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王晗呵呵一声,碰了杯,痛快地喝了一口。

王师傅说:“老王,你看我师弟这儿的货能不能拿一些去参加广交会?”

王晗说:“咱们喝着聊。”

王晗自己砸吧了一口酒说:“这回是我徒弟陈淑娜托我组织参加广交会的货。陈淑娜到华艺公司时间不长,华艺公司以前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出口商品交易会,这方面一点业务储备都没有,等于是白手起家,另起炉灶。

“陈淑娜的意思是要在BJ传统工艺品出口上亮个像。让大家知道她离开原来公司以后,没有倒,又东山再起了。这是跟我们原来公司老板较着劲呢。所以这回展会备的货想弄得齐整一些。

“咱们BJ的工艺品出口,有几个大类,象牙雕刻,玉石雕刻,景泰蓝掐丝镶嵌,料器。今儿我奔老王来,是想做仿牙雕的,就是骨雕。没想到老王看不上这个活儿,把我支应到您张师傅这里来了。”

王晗说话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惋惜。 第12章 张师傅说:“王哥,您别怪我师哥。我师哥是本分手艺人。都这岁数了,还自己亲自做活儿呢。他就是守着这门老手艺,别的一概不掺和,绝不是不给您面子。我这里的生意也有我师哥一份儿。他和您哪儿怎么个规矩,我都听我师哥的。”

王晗说:“好说,跟老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想请教,您愿不愿意做仿牙雕这一块业务。这块活可是能上量的。我这两年在广州、深圳的时候多一些,眼看着广州牙雕厂的几个哥们儿都赚翻了。我心里抓挠,惦记着咱们也搞一摊骨雕。”

张师傅说:“王哥,刚才我师哥跟我念叨了这个事。我也琢磨了一下。我要是没把这个玉器加工摊子支起来的时候,您要说有这个活儿,我指定要接。但您也看见了,我这厂子,料也囤了,师傅也请了,生产线也建起来了,货也出了。这个时候转产仿象牙的骨雕,可惜了。不瞒您说,不管是我师哥的象牙摆件,还是我自己的玉器摆件,销路还是不错的。”

王晗有些遗憾地说:“得了。我也不勉强你们了。那咱们就谈玉器。”

张师傅一听高兴了,又敬了王晗一杯。

王晗说:“刚才您也说了,规矩跟王师傅的一样。但有一件是这回跟以前不一样的。”

张师傅态度谦恭地说:“您说,我洗耳恭听。”

王晗说:“这回我要的量大。准备把原来留给仿象牙摆件的展览面积都留给玉器。”

张师傅笑着说:“那可是不少的货啊。”

王晗听出了张师傅的言外之意说:“这就是我要谈的第二件事。这回我不收货。我提供展出面积,您出展品,我负责销售,出了货咱们几家分。卖不动的货,我保证原样还回来。”

张师傅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他师哥。

王师傅略一沉吟,说:“老王,以前你从我这里拿货可没有赊过货啊。”

王晗说:“以前我要的少,我也是在香港、深圳接了客户的订单再下定金给您,货到付全款。这次我要的货是准备展览的,一件两件不顶事。”

王师傅说:“老王,以前您在老公司也给广交会组织展品,那个时候也都是直接现金收货啊?”

王晗说:“那会儿可跟现在不一样啊。那会儿收的多少东西都压在库里卖不出去,现在库里还堆得满满的呢。不可能那么办喽。那都是老黄历,那一篇儿已经翻过去了。”

王师傅回忆着说:“你们那个库我去过,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就那些紫檀家具就值老了钱了。”

王晗感慨地说:“可不是吗。真有不少好东西。当年收的时候价格是高了一些,不过现在看也合适了。据说去年我们老公司年底亏损了,老板想起来当年收过一件东西,让人从库里找了出来,拿到新加坡拍卖,卖了三千万,全公司扭亏为盈了。”

王师傅羡慕地说:“家底儿就是厚啊。”

张师傅觉得聊得远了,开始往回拽。

张师傅说:“王哥,我这里确实有些货,不过,也都是按照下家的意思定做的,您要么直接收了,我紧着您。下家来取货,我也好说,您是现款现货,先到先得。不然的话,下家来取货,我不好交待。”

王晗一点儿都不含糊地说:“我要是你就不这么想。国内的买家是给您兜底儿的。我把这些货带到广交会上,那是直接面对海外和港澳台的客户,要是卖到更好的价格有什么不好呢?你这里有人、有料、有手艺,再做一个给国内客户不就完了嘛。广交会就十五天,展览完了,就还给你。你不是把货借给我个人,你是把货借给华艺公司,那是正经的国有大公司,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师傅念叨说:“不是不放心。就是现在出一件货,一个人怎么也得耗两个半月,小三个月,就是您帮我出了货,我再补货也不是立马就能补上的。”

王晗假装着急地说:“哥们儿,你这货是不错,可也不是独一份儿吧?要不是今天王师傅把我薅来,咱们还就没有这个缘分了。我原来就打算去老公司借几件老货摆到广交会的展厅里。我帮老公司消化库存人家还得念我的好。库存货的价格说不定还更低呢。”

王师傅赶紧打圆场说:“别介啊,咱们都聊到这儿了,不兴拉抽屉的。我替我师弟做主了,就按老王说的办。”

王师傅和王晗看着张师傅。

张师傅犹豫着点头说:“好吧。按我师哥的意思办。”

王晗说:“那就把你这里的货列个单子,报个价格,适可的啊,别往高里报。先让王师傅过目,咱们再商量。”

张师傅又问:“要是损坏了怎么说?”

王晗拍着胸脯说:“能修的,修复费算我的,不能修的,按价照收。”

吃完了饭,王晗笑眯眯地说:“打几圈吧。”

王师傅乐呵呵地说:“行啊,听您的。”

王晗挑衅地看着王师傅问:“敢带点儿响吗?”

王师傅诈唬着说:“敢,怎么不敢啊?!”

张师傅问:“嫂子不管你啊?”

王师傅得意地说:“她管的是我工资条上的那一部分。那才有几个子儿啊?咱还指着那个吗?前儿,我背着她出了一副一尺二的象牙筷子。带银头儿的,活儿漂亮。钱就在兜里装着呢。要不我师弟怎么说我自己还做活儿呢。不就是为了挣两个体己钱吗?都这岁数了,不能为花个仨瓜俩枣地还得跟老娘们伸手,受那委屈。”

张师傅说:“到我这里了。您那俩体己钱还是留着吧。您那一份儿我给您出了。”

王师傅故意说:“不合适吧?我给你介绍的生意还没开张呢,不能花你的钱啊。”

张师傅说:“您是我师哥,什么生意不生意的,我一直跟您说,我的生意里就有您的一份儿呢。我对您什么要求也没有,您得空到我这里溜达溜达,搓两圈,看看弟弟我,捎带手地您给指点指点就得了。”

王晗听着他们师兄弟逗着咳嗽,跟贾勇说:“我喝了酒不能开车,先跟他们打几圈麻将醒醒酒。你去看着,让他们把咱们刚才看过的货都列个单子,别让他们把好的都摘出去。咱们花了运费,花了展位费,出了人工,卖不出去再运回来你师傅该不高兴了。”

贾勇双手抱拳说:“放心吧您呐!这个我能干。”

王晗瞪了贾勇一眼说:“别大大咧咧的!打包装以前,你一定要逐一查验清楚,看看有没有暗伤。”

王晗喷着酒气,摇晃着身体,拿起了一个茶杯盖递给贾勇,说:“有人要是递给你东西,你怎么接?”

贾勇疑惑地看着王晗,慢慢地伸出双手去接茶杯盖。王晗挥起他握过枪的又厚又大的另一只手,啪地打在贾勇伸出的双手上。

王晗扬起拿着茶杯盖的手,指着贾勇说:“工艺行里最忌讳手递手接东西。一定要上手看的时候,要等东西放下再去拿。”

说着,王晗把茶杯盖扣在了桌子上。贾勇轻轻地拿起杯子盖,就像拿起了一件玉器。前前后后看过后,又轻轻地放回到桌面上,王晗这才点了点头。

张师傅在一边看着说:“这真是手把手的教啊。”

王晗说:“张师傅您别多心,不是冲您。贾勇刚开始干这行,得学点儿规矩,免得让人家给坑了。”

王师傅说:“年轻人多学点儿规矩是好事。不过咱们这里您放心,厂子就是干这个的,不会像那些串货的,净干些碰瓷的下三滥的事。别担心,小伙子,你去跟他们忙活儿去吧。我们陪着老王打两圈。”

贾勇按照王晗的要求,给张师傅的三十几件摆件列了清单,逐一查验后,封了包装。 第13章 一连几天,贾勇跟着王晗在外面起早贪黑跑厂家准备展品,一直没顾得上回公司。好在供货单位都是王晗的熟人,谈得都还顺利。王晗是走一个地方,吃一顿,喝一顿,打一场牌。

几天下来,王晗也累得够呛,倒不是看货、选货有多累,主要是吃不动也喝不动了,打牌也打累了。王晗说要歇两天。贾勇趁这个机会,回了一趟公司。

办公室里,高高大大的王鹏蔫头耷脑地爬在办公桌上,邵燕也心不在焉地坐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转着一支签字笔玩。王鹏一见贾勇进来,像一只爬在地上听动静的狗一样噌地抬起了头。

王鹏急切地说:“你可回来了!”

贾勇说:“陈经理找我了吗?她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准备参加广交会的展品啊。”

王鹏看了看邵燕,邵燕白了王鹏一眼。贾勇看出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事情。他拿过自己的水杯,沏了茶,坐下来,一边看报纸,一边喝茶,等着他们自己把事情说出来。

王鹏走到贾勇的办公桌边,俯下身,手拖着下巴,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声音呜哩呜突地说:“是我们俩找你有事儿。”

贾勇疑惑地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

王鹏难为情地说:“我和小邵办了件错事儿。”

贾勇觉得好笑,心想:“你才上班几天,能犯多大错?”

贾勇抖了一下手里的报纸,斜眼看着王鹏,一边端起茶,一边开玩笑地说:“说吧,让我怎么帮你顶雷。”

王鹏轻声说:“小邵把工厂寄来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给撕了。”

贾勇一听,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去。

贾勇定了定神说:“多大金额?”

王鹏说:“九十九万。”

贾勇说:“撕碎的发票呢?”

王鹏说:“当垃圾倒掉了。”

贾勇说:“去垃圾堆里找了吗?”

王鹏说:“找过了,没找着。”

贾勇慢慢地擦着喷在桌子上的水,问:“陈经理还不知道吧?”

王鹏痛苦地摇了摇头。贾勇看了一眼邵燕,邵燕烦躁地用签字笔戳着她眼前的书本。

贾勇看看表,跟王鹏说:“陈经理还有一会儿才能来,你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跟我说说。”

王鹏说:“这两天,俄罗斯分公司兰经理汇回来一笔美元。陈经理让我跟厂家要这笔外汇对应的国内采购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厂家那边不是很配合,因为他们要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就要交税,他们说,以前的价格是不含税价格,要税票的话还要咱们另外付一笔税款。

“陈经理挺不高兴的,和厂家谈的也不是很愉快。最后双方同意,是不是含税价先搁一边儿,等兰经理回来再说,先把眼前这笔货款对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开出来,需要补的税款将来也从兰经理那边出。陈经理着急要拿到增值税专用发票办理出口退税。厂家开好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就用挂号信寄过来了。”

贾勇问:“谁是收件人?”

王鹏说:“我是收件人。”

贾勇问:“谁拆的邮件?”

王鹏说:“我拆的邮件。”

贾勇说:“后来呢?”

王鹏说:“我就把邮件扔到我办公桌上了。”

说到这里,王鹏看着邵燕不说话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邵燕心烦意乱地说:“我以为那就是一个没有用的旧信封。那信封真的又脏又破,放在那里看着就让人心烦。我还打开看了一眼,是看见有两页纸的一份发票。我没仔细看,我想不就是一张发票吗?我哪儿知道那是什么增值税专用发票,还是出口退税专用的。我想要是有用,谁还放在那么一个破信封里啊,我就给撕了。”

贾勇想了想说:“咱们业务三部和俄罗斯分公司之间的业务,是假出口,真代理。业务是俄罗斯分公司的兰经理直接跟工厂谈的,价格也是兰经理和工厂定的。咱们业务三部就在工厂的出厂价格上加了一个百分之三的代理佣金,把这个价格作为业务三部和俄罗斯分公司之间的国际结算价格。这百分之三的佣金没有多少,咱们真正赚的是百分之十三的出口退税。没有增值税专用发票就办理不了出口退税,会直接影响咱们部门的利润。陈经理对这个事盯得特别紧。”

王鹏仰天长叹道:“现在怎么办啊?愁死我了!”

贾勇说:“得让工厂重新开发票。如果撕碎的发票还能找到就好了。”

邵燕说:“肯定找不回来了。”

贾勇问邵燕:“你撕的很碎还是就撕了几大块。”

邵燕不耐烦地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贾勇说:“如果撕得很碎,别人拿到也用不了。如果就撕成几块,别人粘起来就能拿去退税用。我们让工厂再开一张发票的话,他们也会跟我们要撕碎的发票,找不到碎发票,他们再就同一笔业务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话,就有可能出现重复开票的问题,如果定性的话就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虚开百万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属于刑事犯罪。”

邵燕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了解税务上的事?”

贾勇说:“我好多同学都在税务系统,现在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骗退税是税务系统重点打击的对象。”

王鹏忧心忡忡地说:“关键是这给了厂家一个借口。厂家本来就不愿意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厂家还欠咱们九千万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没开呢。”

邵燕强词夺理地说:“厂家为什么不愿意给咱们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他们在当地办厂子,肯定要给地方政府交税的,交了税难道还不能开发票吗?”

贾勇说:“地方上为了招商引资涵养税源,对企业实行包税制。每年给企业核定一个征收额,只要交够了这个数目就不管了。这个数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效益好的时候就多交,效益不好的时候就少交,是企业和税务部门协商的。咱们要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是一种流转税,跟地方政府关系不大。企业如果不专门申请是开不出来这种专用发票的。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企业要在核定征收额之外另外交一笔税款。”

邵燕赌气地说:“真麻烦,我又没学过税务,我哪里知道发票这么重要。我就知道在饭馆里吃饭开发票是为了报销用。我男朋友在外面吃饭的时候,经常让餐馆把金额开大一点儿,人家餐馆就给开了。有的时候,就是不在餐馆吃饭,请餐馆帮忙开个发票,人家也给开。哪儿有这么麻烦啊?!”

贾勇说:“你说的那种发票跟咱们说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不一样。在税务系统内管理的层级都不一样。增值税专用发票可不是想开就能开,想补开就能补开的。”

贾勇看看他们两个人,劝说道:“这事真挺麻烦的。得赶紧跟陈经理汇报啊。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措施。”

王鹏又看了看邵燕,好像在征求邵燕的意见,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贾勇也是这个意思吧。”

邵燕试探着问:“能不能先不跟陈经理说这件事。我想让王鹏跟工厂说说再补张发票,王鹏说他跟工厂不熟悉,怕工厂吵吵起来。所以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看看你能不能跟工厂说说?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时间长,说不定他们能给你这个面子。要是需要请客送礼,我让我男朋友出面,我们出钱!”

贾勇看了看王鹏,心想:“这话让我怎么接呢?” 第14章 王鹏怕贾勇不明白邵燕的意思,赶紧陪着笑脸补充说:“小邵男朋友做旅游的,可有钱了,让他出点儿血没什么。”

贾勇回避开他俩期盼的目光,摩挲着报纸,不以为然地轻声说:“这不是面子的事,也不是请客送礼能解决的。”

邵燕满不在乎地冷笑着说:“做生意还不是就吃吃喝喝那点儿事吗?还有什么是一顿大酒搞不定的吗?”

贾勇无可奈何地说:“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牵扯到工厂的经济利益。工厂不想给咱们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是因为他们要补交税款。他们起码要补交七百万税款。你得跟人家喝多少酒能让人家愿意放弃这七百万的利益啊?”

王鹏、邵燕彻底沉默了。

贾勇劝道:“这事还要尽快跟陈经理汇报。”

邵燕为难地说:“我不想让陈经理知道。我刚上班,就捅这么大的篓子,领导以后就不会信任我了。”

贾勇说:“瞒是瞒不住的。”

邵燕眨着她漂亮的大眼睛,扭动着身体撒娇地说:“你不说,王鹏不说,能拖多久拖多久,实在拖不过去了再说呗。”

贾勇扭过脸不去看邵燕,说:“王鹏,这是你的业务。”

王鹏嘟囔着说:“我可不敢瞒。”

邵燕不满意地瞪了王鹏一眼,说:“看你那点儿胆。怪不得在学校里找不到女朋友。你以为我就是为我自己着想吗?你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这么重要的文件你自己为什么不放好。让领导知道咱们经贸大学的毕业生就这么个素质,以后咱们几个人在单位还抬得起头来吗?”

王鹏被邵燕怼得说不出话来。贾勇举起被自己喷湿的报纸假装看报。公司新来的九个大学生里有七个是经贸大学的同年级同学,人家一进公司天然的就是一个小团体。贾勇觉得自己势单力孤,还是明哲保身,少说为妙。

邵燕穿了一件休闲西装,西装里是一件低胸吊带背心。她见贾勇不说话,就凑到贾勇身边很近的地方,轻声细语地说:“我男朋友说,反正工厂那边还有九千万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要开。咱们不说上一笔发票丢了的事。就说陈经理让再开一笔发票。这样用新票压旧票,把旧票埋在里面,一百万的发票在九千万的发票里也不是那么明显。你觉得这样行吗?”

贾勇闻到一股怪怪的外国香水的气味,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闪着身子,他举起报纸挡在自己和邵燕之间说:“陈经理是老外贸员了,她可是个精明的人。她不仅懂业务,还懂财务。每一笔退税的账,她怕财务部不给咱们部门做账,影响咱们部门的利润,她都要自己做流水账。哪天开票,哪天入账,哪天退税,哪天核定利润,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业务,开两次发票,这事瞒不过她的。”

邵燕软磨硬泡地说:“我还是想让你再帮我瞒一段时间。”

贾勇说:“这不是我帮不帮你的事。不管咱们怎么瞒,陈经理还是会发现。等实在瞒不住了再说实话,那样好吗?咱们都是新员工,犯错误是难免的,我觉得你还是主动跟领导说比较好。”

邵燕见贾勇油盐不进,没了办法。她失望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把签字笔扔到桌子上,看着签字笔在桌子上一阵乱滚,灰心丧气地说:“行吧,那就走着瞧吧,看领导怎么处理吧。”

十点左右,陈淑娜和于建学一前一后推门进了办公室。贾勇赶紧站起来打招呼,陈淑娜看着跟王晗熬了几天夜,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的贾勇,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跟着王晗跑工厂还吃得消吗?展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贾勇说:“我跟着王经理跑了几个厂子,本来想请象牙雕刻厂的王师傅帮忙准备骨雕摆件,王师傅不接骨雕业务。王经理又带着我从王师傅师弟张师傅那里拿了三十几件玉石雕刻摆件,已经逐一核验,登记造册,打包封装了。”

陈淑娜关心地问:“质量怎么样啊?”

才接触这个行当不长时间的贾勇,老练地说:“张师傅走的是高仿精品路子,请的师傅有原来清宫造办处的手艺,活儿挺漂亮的。”

陈淑娜听了贾勇的描述,像是身临其境一样,很有感触地说:“咱们BJ的外贸公司拿到广交会去参展的工艺品,就得是精品才行。现在河北、辽宁做的东西太糙了,把仕女都雕成花木兰了,简直是浪费材料。咱们把这些精品带到广交会,也算是给有手艺的老BJ艺人留一条活路,让他们能够把手艺传承下去,这是积德的事情。”

贾勇说:“王经理还带着我准备了景泰蓝掐丝镶嵌摆件,还从康总的厂子里拿了一些料器。”

陈淑娜点了点头说:“象牙雕刻,玉石雕刻,景泰蓝掐丝镶嵌、料器,这是BJ工艺品有代表性的四类产品。按这个路子准备就对了。跟王经理在一起能学到点儿东西吧?”

贾勇一脸钦佩地说:“王经理认识的人真多。他们都挺给王经理面子的。有的厂子提出要现款现货,王经理不答应。他跟厂子一顿交涉,把这些展品从厂子里赊了出来,连定金都没给厂子。要不是王经理出面,准备展品的事不会这么顺利。就是骨雕摆件没组织到货源,王经理也实在没办法了。”

陈淑娜说:“没关系。骨雕这块,从广州象牙雕刻厂出来的那帮人已经成气候了。咱们再怎么干也干不过他们。那些活儿也不是精品,不是咱们的优势。我上回去俄罗斯带回来两根猛犸象牙,正找人加工,做点儿精品。到时候给你看看。”

贾勇问:“猛犸象牙不受《禁止象牙贸易公约》的限制吗?”

陈淑娜说:“猛犸象是生活在俄罗斯的原始象,也叫长毛象,生活在高纬度的寒带地区,有毛,是早就灭绝的物种。严格说,猛犸象牙是一种化石制品,不是传统意义的象牙,是石化的象牙。不过,我找行家看过了,加工的时候,把牙雕和石雕的技法结合起来,应该可以用。”

于建学说:“瞧见没?这就是你师傅。走到哪里都不拉空。去俄罗斯本来是跟兰天磊交涉回款的事,捎带手的还带回来几根猛犸象牙。等这几根猛犸象牙做成了工艺品,我们出差去俄罗斯的费用就挣回来了。”

陈淑娜说:“光挣个差旅费就没意思了。”

于建学说:“对!咱陈经理哪儿是干那些小打小闹事情的人啊。”

于建学哼哼笑着问贾勇:“你王师傅这酒喝得怎么样啊?”

贾勇一听也笑了,说:“让您猜着了。”

于建学说:“我都不用猜,准是走一路喝一路,再打一路牌。他整个一个酒腻子。就是这个酒把他给耽误了。他刚入行的时候,那会儿生意多好做,简直就是捡钱。他为了喝酒腰都懒得弯。”

陈淑娜表情严肃起来,说:“行了啊,老王是我师傅。谁还没有点儿嗜好啊。他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他对钱真的就那么回事儿。”

于建学一脸奚落地问贾勇:“没跟你讲他抱着机枪冲锋的事吧?”

贾勇摇了摇头。他看了看陈淑娜,给于建学使了个眼色。

于建学还是不管不顾地说:“那是还没喝到位呢!”

贾勇看出来陈淑娜不高兴于建学议论王晗,就把话题岔开来,问陈淑娜:“师傅,为什么管玻璃假花叫料器啊?”

陈淑娜笑了一下说:“我也说不十分真灼。好像烧玻璃时加上颜料,烧出的有颜色的玻璃就叫料器。后来用有颜色的玻璃做盆景,从明朝就有这门手艺了。”

贾勇说:“说实话,这东西我没看出好来。”

于建学明白贾勇的意思,也不再拿王晗喝酒、打牌、吹牛的事闲扯,他顺着贾勇的话题说:“这东西放在一块堆儿不显好,单看,摆出造型还是挺有味道的。

“咱们不会摆弄。康乐请专门的技师摆造型,拍照片,做样品册,挺有艺术感的。有点儿像什么呢?就像日本人用绢花做的插花盆景一样。

“明清两代的故宫里都有陈列。以前BJ冷,宫里面的盆景到冬天就没法看了。就有人想出了用彩色玻璃做假盆景。这个东西出口能上量。BJ郊区好多乡镇企业是靠做料器出口起家的。康乐那个厂子能做起来,就是赶上了那一拨。”

陈淑娜说:“做工艺品出口,还得有个搭配。像玉雕摆件,一个是一个,你想要第二个一样的都没有。所以玉雕要做精品,卖一件恨不得顶一个货柜的料器。料器是可以走量的。摆几个样品,放几本样品册,国外客户来了,针对不同的样品是可以下订单的。”

于建学说:“等你这边把货归拢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得安排运输了。我找了我在外运公司的哥们儿,托人从铁路上定了一个小尺寸的铁路集装箱。咱们从南站走,到广州站取货。这比我们以前开着卡车去参加广交会强多了。” 第15章 贾勇和陈淑娜、于建学说话的时候,王鹏和邵燕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一声不吭。贾勇趁他们不注意,附在于建学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于建学立马拧起了眉头。陈淑娜好奇地盯着他们俩,刚想直起身子打听贾勇跟于建学说什么悄悄话,贾勇就转身回自己的工位去了。

于建学走到陈淑娜身边,跟陈淑娜悄没声地说了几句话。陈淑娜哐地一声靠在椅子上,金属的椅子腿在瓷砖地板上挪了几寸,发出刺耳的声音。贾勇坐在工位上,听见于建学有气无力地招呼王鹏和邵燕说:“你们俩也过来汇报汇报你们这两天的工作。”

王鹏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来到陈淑娜和于建学面前,立正站好。邵燕慢腾腾地站起身,挪到了王鹏身后。王鹏把自己什么时候收到工厂寄来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放在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被邵燕无意撕毁,发现后他又到哪里去找,没有找到的事,如实地跟陈淑娜和于建学说了。邵燕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陈淑娜皱着眉,努力控制着情绪,盯着邵燕问:“是这么回事吗?”

邵燕多少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陈淑娜瞪着眼睛吼道:“一个三岁孩子都应该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乱动,明晃晃的两页纸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你居然给撕了?!”

邵燕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陈淑娜气得呼呼地说不出话来。

于建学用责备的口吻说:“你们都是外贸大学毕业专门学国际贸易的大学生,应该学过外贸单据业务的,出口退税用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应该认得啊?“

邵燕说:“学的时候没太当回事。回去查了一下书本,里面确实有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图样。但我没见过真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看到真发票以后,没辨识出来。“

于建学哭丧着脸说:“这个事情挺麻烦的,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俄罗斯分公司服装出口业务的退税工作。这个事肯定不是陈经理能够决定怎么处理责任人的,还是要跟公司领导汇报一下,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邵燕向陈淑娜和于建学微微鞠躬说:“对不起,给您们添麻烦了。”

王鹏和邵燕回到座位上后,于建学向陈淑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生气,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陈淑娜缓了缓神,想想于建学刚才点给邵燕的话有道理,她拿了个笔记本离开了办公室。二十分钟以后,陈淑娜和季总一前一后来到办公室。

季总双手扶在陈淑娜肩上,笑容可掬地说:“别生气,都是一帮孩子呢,我来教育他们。”

贾勇、王鹏、邵燕见季总来了,都站了起来。

季总走到他们三人跟前,故意大声说:“你们三个今天下班都别走,留下来我给你们开会。”

季总又跟陈淑娜说:“放心,我帮你把他们修理修理。”

陈淑娜还没有完全消气,说:“这事儿跟贾勇没关系,贾勇还要去工厂备货呢。”

季总朝陈淑娜摆摆手,说:“不差这一天。都留下来开会,所有新员工接受入职教育。”

这天下班后,所有新入职的员工来到公司会议室。季总和办公室主任周宇给大家开了个会。办公室主任周宇是人大毕业的,内蒙人,是个细皮嫩肉的白净书生,一点儿不像塞外汉子那么粗壮高大。初次见面,很多人会以为他是南方人。据说,他当年高考是内蒙的状元。周宇主持了会议并首先发言。

周宇说:“本来要开一个欢迎新同志入职的会,公司委托我,在公司工会的协助下,已经开始筹备这件事了。大家入职才一个多月,就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公司领导非常重视,所以今天临时决定开这个会议。我先讲一下,然后,请季总做总结。

“华艺公司是一家老公司了。公司成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隶属于当时的轻工业系统。在建国初期,华艺公司负责组织协调全国的工艺品生产,是当时创汇的主要产品之一,为国家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这些年来,公司正逐步从一个具有行政属性的行业管理公司,向一个专业外贸公司转型。公司的大部分员工是从原来的公务员转岗转制来的。他们熟悉生产企业的行业管理,但是对国内、国际贸易既无经验也无知识。最近这几年,公司的经营一直依赖双轨制下的汇差收入和配额收入。

“从长期看,随着双轨制市场化改革的深入推进,公司的发展面临较大的困难。公司已经很多年没有大规模进新员工了。今年,公司为了发展外贸业务,储备外贸专业人才,一次性地引进了九名大学生。在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公司管理层有很大的压力。

“季总作为公司外贸业务的负责人,为了推动人才引进工作的落地,做了大量工作。你们九个大学生中,有七个人没有BJ户口,你们都知道,现在给你们争取BJ户口有多难。季总为了给你们跑户口,说了多少好话,陪了多少笑脸,你们知道吗?

“季总知道你们在BJ无亲无故,租房子的开销大,还特地为你们争取员工宿舍,现在已经跟公司三产谈的差不多了,就在三产的宾馆。公司为你们付出了这么多,是因为公司把未来发展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部门经理反映给了季总,请示季总的处理态度,让季总非常为难。我们的新员工邵燕,撕毁了一张百万元面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影响了俄罗斯分公司服装出口业务的正常退税。部门经理问该怎么处理邵燕,你们说,这让季总怎么回答?

“首先说,这件事情的性质是严重的,已经影响了公司正常经营,可能会造成经济上的损失。其次,如何给邵燕的行为定性。邵燕虽然没有主观上的故意,但是,邵燕的行为客观上为公司造成了损失,邵燕作为一个公司以专业人才引进的经贸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不能识别重要业务单据,说明你的业务能力没有达到公司的要求。你们现在还在实习期,按规定,公司可以单方面解除和邵燕的劳动合同。”

周宇停顿了一下,给大家一个思考的时间,他扳着脸用严厉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周宇接着说:“公司最终怎么处理,要看这件事实际造成的损失有多大。公司不会放任事情的发展,还会积极采取措施挽回损失。但必须把话说清楚,如果邵燕确实给公司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经济损失,那不排除采取解除劳动合同这种极端的处理方式。

“今天在这里公开这件事,主要目的还是要提醒大家,要严格要求自己。你们已经是公司员工了,不再是大学生了。你们应该为公司创造价值,至少不应该给公司造成损失。如果因为引进你们,还给公司造成了损失,那决定引进你们的人,是要为此负责的。要是那样的话,你们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季总。

“这里初步对邵燕做如下处理,责令邵燕在部门内做出检讨,配合部门经理做好善后工作,扣罚邵燕一个月的实习津贴。对这件事的最终处理意见,将视情况的发展做出决定。”

说到这里,周宇看了看季总。 第16章 季总先表了个态,说:“周主任刚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大家做了通报。事情发生在业务三部,当事人是邵燕和王鹏。但这件事给所有今年新入职的大学生提了个醒。教训深刻啊!发生了我们大家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我作为公司外贸业务的负责人,该负的领导责任由我来负。”

季总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今天把大家约来,我还是想跟大家好好聊一聊。我也是从一个大学生成长起来的公司干部,虽然没犯过大错,但也是小错不断,我也没少被领导敲打。所以我能够理解大家刚步入社会就遇到挫折的感受。

“你们所处的环境和我刚参加工作时的环境大不一样了。我参加工作的时候做日语翻译。我那会儿犯点儿错,不会有经济方面的不良后果。”

季总回忆说:“我把领导的话翻译给日本客人,日本客人没听懂;我把日本客人的话翻译给领导,领导没听懂。领导和日本客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谁的意思。两个人一看我,一个年轻姑娘当翻译,着急得脸都红了。领导和日本客人哈哈一笑,反过来还安慰我,让我别紧张。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当时真是那样。”

季总话锋一转说:“你们现在不一样了。你们现在做的是外贸工作,你们是外贸员。你们现在做的是生意,管的是钱!邵燕就这么擦擦两下,撕了十三万。你就是撕十三万人民币现金可能都没有这么容易。

“更何况,损失可能还不只这一笔业务,这张发票处理不妥,后续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还能不能开出来都成问题。那可是面额高达九千多万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涉及到将近一千三百万的退税收入啊。退税是什么?是一千三百万的毛利润啊。这对于我们这样的新成立的外贸公司来说,是大事情啊!你们的工资奖金,公司的差旅办公费用可都在这里面。

“这事情有多大,你们不一定能够理解。你们可以问问你们的父母老师,就知道这事情有多大了。这样的事要是发生在你们父母的工作单位,当事人会受到怎样的处理?”

季总困惑地说:“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会是邵燕捅这样的篓子。邵燕是经贸大学专门学国际贸易的本科毕业生啊。多么聪明伶俐的一个姑娘啊。她是我精心选拔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是在打我的脸啊。我在感情上都不能接受这件事。”

季总念叨着:“你们九个人中,贾勇和张志强不是学外贸专业的,贾勇是学财务的,张志强是学语言的。如果这事发生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我反而还能够接受一些。可偏偏出在邵燕身上,这让我不能接受。”

季总看了看最早到公司报到的贾勇,说:“贾勇家在BJ,他提前半年多到公司来实习。他工作很踏实,也很勤奋。他跟着陈淑娜跑工厂、跑仓库、跑海关,收货、运货、发货,起早贪黑,没日没夜。贾勇得到了锻炼,这半年他成长得很快。有一点儿超出了我原来的预期。”

经贸大的几个同事听着季总夸贾勇,互相交换着不服气的眼神,只是不敢说话而已。

季总看在眼里,继续说:“你们其他同事来报到之前,陈淑娜和于建学在俄罗斯,俄罗斯分公司服装出口业务,从进货到发货,都是贾勇一个人在经办了。于经理说,他已经能够独立承担一些业务了。”

“咱们公司的情况周主任刚才介绍过了。公司内部对一次进九个大学生有很多议论。我自己心里也不是很踏实。”季总扪心自问地说,“我自己也担心,会不会选错用错?”

季总琢磨着说:“这半年,我非常关注贾勇的成长,我从贾勇的成长中看到了公司未来的希望。我觉得你们这一批大学生外贸员,是一批值得我信赖,能够让我依靠的同事。”

“等你们其他大学生来报到的时候,我一点儿担心都没有了,我满怀期待。华艺贸易公司的未来就靠你们了!”季总停顿了一下,仿佛从憧憬中又回到了现实说,“没想到被泼了一盆冷水。”

季总刨根问底儿地说:“作为公司的负责人,我听到这件事以后,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如果我们找不到问题的根源,那我们怎么预防类似事件的发生呢?是不是这件事就代表了这一批大学生的水平?”

季总看着被她训得垂头丧气的大学生们,说:“我想公司里一定会有这样的声音,但是我觉得不能以偏概全。我还是希望这件事只是一个个例,具有一定的偶然性。那咱们就更要找到发生问题的原因。

“王鹏是从贾勇手里接过来这项工作的。这些工作以前贾勇都做过,在贾勇手里时没出事,到了王鹏、邵燕手里就出事了。什么原因?”

季总点着头逐一地看着几个经贸大学毕业的新员工,他们都在季总的注视下低下了头。季总说:“我觉得,原因就是贾勇比你们更在意这份工作。在工作中,贾勇更上心。”

季总恨铁不成钢地说:“王鹏收到装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挂号信,你是知道这个东西的重要性的,你为什么不把它收到一个别人接触不到的地方?你没有上心!

“邵燕看到了增值税专用发票,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说明你看都没有仔细看,就主观地认为这东西不重要。

“邵燕不知道增值税专用发票的重要性也就罢了。这不是你的东西,你撕之前该不该问一问?你问也不问,不管是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就撕了。你也没有上心。”

季总遗憾地说:“你们能考上经贸大学,你们的智商没有问题。你们一定也憧憬着美好的职业生涯。可美好的职业生涯是需要你们努力干出来的,不是拿到一张大学文凭就万事大吉,可以坐享其成的。

“你们要是在工作中,这么不上心,今天出这个错,明天就会出那个错,谁还敢用你们?人家就会说你们高分低能。一旦给你们扣上这样的帽子,你们今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呢?“

季总不客气地说:“你们才来到公司一个多月,公司就有人反应你们工作不踏实,这山望着那山高。在下面说怪话,说公司条件不如外经系外贸公司,觉得在公司工作没有前途。你们不用问是谁说的,肯定是你们自己说出去的,传到我耳朵里了。

“你们说的对!咱们公司的条件确实不如外经系的外贸公司。你们经贸大学一年毕业多少大学生,你们自己知道吧。外经系的外贸公司一年能招收几个大学生你们也知道吧。你们要是有本事进外经系的外贸公司,你们辞职,我绝不挽留,绝不耽误你们的前程。”

季总的情绪越说越亢奋,不得不停下来缓和一下。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接着说:“除了外经系的外贸公司,对于你们学习外贸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咱们公司是不是比较理想的就业单位?

“刚才周主任说了,你们九个人中七个人没有BJ户口,公司想办法解决了。怕你们租房负担重,公司给你们安排集体宿舍。公司在你们身上用了心了。能想到的,都为你们想到了;能做到的,都为你们做到了。你们能不能也在工作上用点儿心?有一点责任感?!”

季总果断地说:“从邵燕这件事上反应出一个问题,你们作为外贸员的基本功不够扎实。你们理论学习的多,基础知识掌握的不够,基本技能更是堪忧。我要求所有今年入职的大学生必须参加经贸部组织的外贸员考试,取得外贸员上岗资格证书。把外贸员资格证书作为你们办理转正手续的必要条件之一。请你们回去认真准备考试,不要把我今天说的话当儿戏。”

季总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有些力不从心地说:“至于邵燕的问题,还要看事情发展的程度,再做最后的决定。”

季总和周宇离开会议室后,被训了一个多小时的新员工们蔫头耷脑地陆续往外走。

新员工胡兆宇是天津人,嘴皮子最利索。

胡兆宇埋怨邵燕道:“以后捅娄子之前先跟我们几个打个招呼好吗?我们也好找地方藏起来,免得领导一竿子打过来,我们陪着你一起让领导给打水里去。你说我们几个招谁惹谁了,冤不冤陪着你被训了这老半天。”

邵燕苦笑着说:“我也没办法啊,谁让我赶上这么倒霉的事情呢。”

胡兆宇瞅着没事儿人一样的邵燕,假装生气地说:“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当回事儿,感情领导这是训我们呢!真要是把你开了,你怎么办?”

邵燕妩媚地笑着说:“那我有什么办法?回家呗。”

胡兆宇一边作揖打恭,一边冷冷地说:“您回家有男朋友养着,我们可还要指着这份工作糊口呢,您手下留情吧。”

张志强凑过去笑嘻嘻地说:“没事儿,季总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会真把邵燕开了的。”

邵燕点点头,满不在乎地说:“就是的,至于嘛?多大一点儿事啊。” 第17章 新员工韩健是河北人,显得稳重老成,他被分配到了公司办公室工作。他平时见领导的机会更多一些,在领导面前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

韩健像老大哥一样说:“邵燕你不对啊,错就是错了,领导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你得理解领导的良苦用心啊。别说现在事情还没解决,就是解决了你也应该吸取教训。哪儿能那么不小心呢。”

邵燕不吱声了,她对韩健的态度,比对陈淑娜都显得尊重。

胡兆宇揶揄道:“办公室领导的政治高度就是高,说话比我们有水平。要是我们说邵燕,说一句邵燕顶一句。韩健一开口,邵燕不言声了。”

新员工魏振是东北人,说话硬邦邦的。他气哼哼地说:“谁那么多嘴,把我开玩笑的话传到季总那里去了?有这么个人打小报告,以后还敢说话吗?”

贾勇心里一惊,担心魏振把打小报告的账记在自己头上。

魏振质问道:“胡兆宇,是不是你?”

胡兆宇瞪了魏振一眼说:“我把你埋汰公司的话传给季总对我有嘛好处?弄不好,领导还以为是我借你的口埋汰公司呢。”

魏振横眉怒目在大家的脸上扫视了一圈,好像要找出告密的人。张志强让他看得一哆嗦,说:“你干嘛这么恶恨恨地看着我?”

魏振气不打一处来地说:“我在找告我恶状的人。”

魏振的目光扫到新员工周欢时,周欢笑嘻嘻地说:“大傻子魏振,我告诉你,不是我!”

周欢是银川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是个精明干练的小伙子。可他私下里说话老是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装出一副傻呵呵的样子。

胡兆宇见魏振还在瞪着眼睛一个一个地看,他推了魏振一把说:“别找了。你想一想,你说公司不如外经系外贸公司话的时候,都有谁在场。”

魏振楞了一下说:“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魏振翻着眼睛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就韩健,周宇,你和我。”

魏振指着胡兆宇,像是抓住他的把柄一样,得意地说:“那就是你没跑了。”

胡兆宇瞪着魏振,冷言冷语地斥责道:“你冤死我得了。我帮你分析就是让你怀疑我啊。”

魏振蛮有把握地说:“韩健不可能!”

胡兆宇提醒他,问:“还有谁在场呢?”

魏振理所当然地说:“周宇也不可能啊,周哥可是好人。”

胡兆宇指点着魏振,数落着说:“你就是幼稚。”

周欢互撸着魏振的脑袋说:“他不是幼稚,他就是傻。叔叔大爷们别理这缺心眼孩子。”

魏振推开周欢的手说:“你给我滚。”

胡兆宇说:“就是周宇传的闲话呗。周宇就是公司的眼线。你看他白面书生的样子,好像是毕业没几年的学长,这种伪装最能迷惑人了。他平时跟咱们说话满面春风,嘘寒问暖的。他那是在跟咱们套近乎,给领导了解情况呢。他到公司这么多年,一直在办公室工作。这种人专门看领导眼色行事,他能得到领导的信任不就靠着给领导打探小道消息嘛。”

周宇是韩健的直接领导。韩健不愿意大家议论他。

韩健不屑地说:“人家是办公室主任,跟你套得着近乎吗?以后这样的话少说。说了就难免传到领导耳朵里。你不说,谁也没的传。”

新员工田雯雯,是个福建姑娘,说话有些口音。她从会议室里出来就一言不发,一直在认真听大家聊。

田雯雯叹了口气说:“咱们还是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胡兆宇看了看韩健和田雯雯,撇着嘴说:“瞧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就像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

田雯雯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认真的。”

胡兆宇一看田雯雯要瞪眼,赶紧说:“好好好,你认真说,我们认真听。”

田雯雯说:“我就在想,我要是邵燕,我看到那份增值税专用发票,我会怎么处理呢?”

胡兆宇说:“得,开始反省上了。”

田雯雯没有搭理胡兆宇,接着说:“假如情景再现,我不会撕了发票,但我也不会觉得那会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我比较可能把装发票的旧信封直接给扔到垃圾堆里。那会不会更麻烦?”

田雯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贾勇。

贾勇说:“增值税专用发票上有收票人的单位名称,单位账号,正常情况下,别人捡到也没用。但是,要是有人别有用心地变造涂改了这些信息,那就麻烦了。关键是税务机关查不到这张遗失发票的下落,不会给补开发票。”

周欢拍着巴掌说:“看看,专家在这里呢。这才是季总最看好的外贸员啊。”

贾勇知道周欢话里有话,但他不敢接茬,只是笑了一笑。

田雯雯看着大家,双手一摊,耸耸肩说:“这些咱们都没学过啊。”

邵燕找到知音一样,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没学过啊。”

韩健一字一顿地说:“《国际贸易实务》那本书里明明就有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票样嘛。”

邵燕狡辩说:“可那是黑白的,真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是用有颜色的纸印刷的,黄色的纸,绿色的墨。正式文件资料哪有用有颜色的纸印刷的呀?你们见过吗?”

韩健说:“就是用白纸黑字印刷的,你也看不出来。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工作上。”

邵燕又不说话了。

张志强愣呵呵地问道:“邵燕你的心思在哪里?”

邵燕按捺不住地内心的激动,兴奋地说:“我男朋友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正琢磨怎么装修呢。当时我就见不得眼前有那么一个破信封。好像那个破信封就在我刚装修好的新房子里一样。我非要把那个信封撕了才解气。”

胡兆宇长叹一声说:“你可算是说了实话了。你得一套房子挨一顿骂也算值,我们挨一顿骂,能得到什么?”

田雯雯认真地说:“得到教训。我觉得咱们这几年在经贸大学没有学到什么正经有用的东西,我是为这个很焦虑。高考的时候,咱们都是一等一的,怎么走出大学校门,真跟周欢说的似的,像个傻子一样。学外贸的,连最基本的外贸单证都辨识不出来,都没保管好。也难怪季总生咱们的气。”

田雯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顾及到邵燕的感受。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邵燕被说得无地自容,脸刷地红了。自从出事以后,贾勇还没见她这么窘迫过。

周欢一直偷眼观察着邵燕,看出她尴尬了,插科打诨笑着说:“经贸大学就是一堆屎,就是一个粪坑,咱们就是里面的蛆。”

周欢见几个人都被他说恶心了,假装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张志强捂着鼻子,冲周欢抛着媚眼,用兰花指指着周欢,说:“什么屎啊,蛆啊,小周你太讨厌了。”

大大咧咧混不吝的周欢,最犯怵张志强不男不女这一手,立马老实了,笑容僵在脸上,渐渐地变成了一副哭像。

韩健跟贾勇商量着说:“还得想想办法,帮邵燕把事情给解决一下啊。”

胡兆宇开玩笑地说:“韩总可发话了,贾勇你得想想办法,当回事办。”

贾勇低调地点着头,推脱说:“还得陈经理出面,她经验比较丰富。”

胡兆宇又对邵燕说:“你自己也得努力消除影响啊,别让我们大家跟着你吃挂落啊。”

邵燕看大家都情绪低落,就说:“吃不吃挂落我不敢说,等我房子装修好了,我请你们吃饭倒是没问题。”

胡兆宇一点儿都不领情地说:“你落一套房子请我们吃顿饭还不是应该的嘛。咱们都得去啊。给小邵面子。”

邵燕无所谓地说:“面子不面子的不重要,实惠才重要。”

魏振摆着架子说:“说好了啊,没有鲍鱼、龙虾我可不去啊。”

邵燕哄他说:“放心,都给你准备下。”

周欢嘻嘻哈哈地说:“魏振你个大傻子,叔叔大爷们你们别理这孩子,他就是有点儿缺心眼儿。没有鲍鱼、龙虾我们也去。是饭我们就吃。”

邵燕微笑着给张志强递过去一个热情的眼色,问:“你来吗?”

张志强看着周欢的白净脸,笑着说:“小周去,我就去!”

周欢被张志强麻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魏振指着周欢,解气地说:“一物降一物吧,你玩脏的,有人比你还能玩脏的。”

张志强哎呦一声说:“魏振,你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脏不脏的。这里商量怎么吃饭呢,你老说什么脏不脏的。”

邵燕也勉强笑了一下,她一个人做错了事,让大家陪着她挨骂,她找个理由请大家吃顿饭也算是表达一份歉意,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

邵燕又看了看贾勇和王鹏,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第18章 贾勇、王鹏和邵燕回到业务三部的大办公室里。邵燕拿上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王鹏一言不发地在自己工位上整理着文件资料。贾勇看得出来,他的压力比邵燕还要大。

贾勇走过去安慰王鹏说:“折腾一天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吧。”

王鹏心情烦躁地把收拾好的一沓文件又摔到办公桌上,说:“真要是被公司开除了,我可怎么跟父母交待啊?”

贾勇一边帮王鹏整理着文件,一边说:“应该不至于吧,再说主要责任在邵燕。”

王鹏委屈地说:“邵燕有关系,说不定我就是替罪羊。”

贾勇随便地问了一句:“她有什么关系?”

王鹏心存忌惮地说:“她男朋友路子很野。邵燕说,她男朋友在旅行社圈子里是大哥级的人物,跟咱们公司的王总都很熟悉。你没看出来邵燕有恃无恐吗?”

贾勇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我还以为她就是不往心里去呢。”

“她私下里跟我说没事的。我也不知道是她没事还是我没事。”王鹏将信将疑地说。

贾勇冷笑着说:“再怎么说,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吧。”

王鹏说:“那可不一定。”

贾勇看着王鹏不安的样子,觉得他挺压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邵燕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你们一帮同学都知道。”

王鹏木讷地说:“说不清楚。我就知道,她男朋友年龄挺大的,搞旅游的。据说一年能挣好几十万。”

贾勇不理解地问:“交这种男朋友,她也不避讳别人吗?还当着大家的面说,他男朋友给他买房子的事?”

王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说:“这有什么可避讳的。现在这种事挺时髦的。每逢周末,高校外面都是接漂亮女生的豪车。邵燕只是其中之一而已。邵燕家在江西一个小县城,只身一人在BJ,刚毕业自己名下就有一套房,她挺自豪的。”

几天以后,于建学一个人开着车,带贾勇去BJ南站货运站发货。于建学找到他的朋友刘峰,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穿劳动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刘峰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作业,身手敏捷,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他脱下劳动手套跟于建学握手的时候,把于建学疼得龇牙咧嘴。

刘峰和于建学很亲热地聊起来他们在学校同学时候的事情。刘峰还问到了陈淑娜,说陈淑娜当了大经理就见不到人了,说得于建学连忙不好意思地解释了半天。

刘峰一边跟于建学聊,一边把他往调度室里领。在厂站调度室,刘峰跟调度员打了招呼,给于建学领出了调配单,拿到调配单就相当于抢到了一个铁路货柜。

铁路货柜和海运货柜还不太一样,海运货柜只有四十英尺和二十英尺两种规格,铁路货柜的规格要更多一些。陈淑娜考虑到这是她来华艺公司后第一次参加广交会,怕声势造大了不好收拾,没敢象王晗建议的那样,大张旗鼓地准备展品。

于建学测算了展品的体积后,定了一个十英尺的铁路货柜。这种货柜不常用,被搁置在货场的角落里。于建学正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这个货柜的时候,刘峰说:“走,我带你去。”

刘峰找了货场管装卸的工头,让工头帮忙安排吊车把货柜吊到装货的位置。这个时候从张天保师傅厂子里运来的玉石摆件,从景泰蓝厂运来的掐丝镶嵌摆件,从康乐厂里运来的料器,陆续到了货场。

刘峰又找来一帮装卸工人,帮忙把展品从厂子的车上卸下来,再装到铁路货柜里。上了铅封后,刘峰又找人把货柜转场到发运站台。只有到了发运站台,才不会发生被遗漏发货的情况。到了这一步,发货的事算是办踏实了。

于建学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刘峰。于建学偷偷地从钱包里取了五百块钱塞给刘峰,说是给刘峰孩子买吃的,刘峰说什么不收。于建学又要拉着刘峰吃饭。刘峰说:“不年不节的吃什么饭馆啊,要吃就到我食堂吃。”于建学只得做罢。

临走的时候,跟着陈淑娜走过麦城,看惯了别人的冷脸,把大奔开成了北京吉普的老司机于建学,拉着老同学刘峰的手,想说些感谢的话。话到嘴边,于建学激动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点着头,握着手。刘峰看得出衣着光鲜的于建学心里五味杂陈,他同情地在于建学肩头拍了一下说:“老同学了。走吧!”

在回来的路上,平时老于事故,最善于给陈淑娜出谋划策的于建学沉默了好久。

于建学开着车,看着前方,很有感触地跟贾勇聊起了刘峰:“这个人是我在外贸学校的同学。在学校的时候,人缘就特别好。家里没关系,毕了业就分配到这里来了。我们都觉得他挺可惜的。可是人家活得踏踏实实。

“我们同学里有人发达了,挣到钱了,他祝贺,但不羡慕,以前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从来没有说,见到同学挣着钱了,跟同学商量着搭个伙做生意,自己也挣一点儿,改善改善生活。

“他就干自己的本职工作,尽心尽力地照顾父母,照顾老婆孩子。同学们找他帮忙,他都很热情,力所能及的说干就干,从不拖拖拉拉。办不到的,他也不瞎应承,不打肿脸充胖子,不耽误别人的事。

“我们外贸中专出来的同学里,有一些人赶上好机会,挣到钱了。秀水街头一批的倒儿爷里,有好几个我的同学。那会儿他们真挣钱。每天收了摊,晚上回家数钱数到手软。第二天,拎着一书包钱去银行存。银行的人天天给他们办业务,都羡慕的要死。

“可这些人真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了。你想,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在学校里哪儿正经上过什么学啊?他们对自己一夜暴富,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有了钱,不知道该干嘛。同学一聚会,玩了命的炫富。我看了都眼馋,人家刘峰看了,一笑了之。

“有了钱,这些人就不知道怎么折腾好。不是离婚换老婆,就是吃啊、喝啊、赌啊、抽啊。没挣着钱的同学也按捺不住了,一门心思琢磨着挣钱,好像有了钱就能过上好日子。我自己都没忍住,让同学帮忙在秀水街找了个二手的摊位,雇了个人在那里练摊儿。我问刘峰,要不要给他也搞一个,人家就能稳得住,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折腾了这么多年,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回头一看,有钱幸福吗,有人说不一定。要我说,人要是没一份定力,钱越多越烦恼,肯定不幸福。

“你师父老不高兴我当着你的面儿说王晗。我是真想给你提个醒。你刚入行就接触王晗这样的老外贸员,你可不能有样学样,像他那样,你就把自己毁了。

“王晗在我们这拨人里出道是最早的。当年的战斗英雄,那可不得紧着最好的单位安排吗?他刚入行的时候,事好干,钱好挣。他是见过大钱的人,也挣过大钱的人。

“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挣了钱,不说给家里面改善改善。他连家都不着。他爱人也是我们外贸仓库的,到现在还在看仓库做库管员呢。他一不着家,他爱人就给我打电话,问我,小于,我们家老王在哪儿呢?我给王晗编瞎话编得我都想抽我自己!

“他挣了那么多钱,连老婆孩子的生活费都不给。人家娘俩就指着他老婆看仓库的工资生活。他老婆还得给他照顾着老人。不到老人有个病有个灾的,他且没有露面的时候呢。

“就说这喝酒吧,他整天把自己喝成一只醉螃蟹。有事儿没事儿的,撮一帮人喝酒。有正经事,谈生意,喝点儿酒就喝点儿,那也得有时有晌的。他倒好,中午喝了晚上喝。生意谈没谈成都不在乎,这顿酒要是没喝高兴那可不得了。

“喝完了,就成宿打麻将,玩得还特别大。一晚上输赢都要上万。相当于他老婆好几个月的工资。他老婆吭哧吭哧地干活儿,他就大把大把地扔钱。

“他还在外面找女人。你说他都这个岁数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王晗能回头看?他要是往回看都得整个身子转过去。就他那个体格,让他造的筋都伤了。一个脖子都转不过来的人,还找女人干嘛?还要命吗?

“王晗为了摆谱,为了面子,在女人身上大把花钱,让人家觉得他是什么大款。那不是擎等着人家骗他吗?

“你都不能想象,王晗干了这么多年的外贸员,他居然没什么积蓄,他住的房子还是单位分配的老房子,他们家的家俱多少年了都没有换过,他开的车子还是他跟你师父借钱买的。说借是好听的,你师父根本就没指着他还。

“王晗就是命好。一是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二是有一个对他不离不弃的好老婆;三是有一个好儿子。就这么一个不着调的爹居然有一个学习特别好的儿子。老师说他儿子是上清华、北大的材料。

“王晗跟谁都敢耍混蛋,唯独见了他儿子有愧。我就想,等王晗有一天不能动弹的时候,他想想他做的那些个荒唐事,他怎么面对他儿子?

“干外贸员这一行,你眼前就是一个花花世界。你得有定力。该学的学,不该学的千万别学。见别人吃得好,喝得好,玩的好,别往上凑。你见得再多,你心里要干净,不该有的欲望不能有,心里要分得清是非对错。

“我这个同学心里特别干净,他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挣的不多,但是家庭和睦,夫妻恩爱,活得反而让人羡慕。

“我为什么今天挺不好意思的呢?我平时也不怎么跟刘峰联系,顶多了,过节的时候打电话拜个年。那天我想着要往广州运展品,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想请他帮忙联系个货柜。至于刘峰给不给办,能不能办得成,我都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刘峰二话没说,让我到货场直接找他。要是没有他带着,就今天这大半天的活儿,五天也是它,七天也是它,一周能干完就谢天谢地。

“以前我们上广交会,不太敢走铁路运输,时间不靠谱,有的时候展览都开始了,运展品的货柜还没到。一打听,铁路上的人说,你们封完货柜后没跟我们说,货柜没有转场到发货站台。一直放在货场上,没往火车上装。

“就因为同学关系,人家刘峰真给面子,真出力。我还想给他塞点儿钱表示一下感谢。刘峰不要。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惭愧,这同学情谊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吗?刘峰收了我这几百块钱算什么?算我给人家的小费?那我真是在埋汰人家了。”

于建学跟贾勇说:“你那些中学、大学的同学,有事没事的,经常联系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得上忙。同学的关系和同事关系还是不一样。同学之间的关系还是比较单纯的,不像社会上人与人之间就是利益交换的关系。”

于建学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贾勇。贾勇想起自己的同学里有很多在税务系统工作的,不知道补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事能不能请他们帮忙。

贾勇把自己的想法跟于建学说了以后,于建学说:“你师父这几天正为这事发愁呢。邵燕打心眼里没把这事当回事,指着她什么也干不了。季总不痛不痒地批评了邵燕几句,也不了了之了。剩下的事还得你师父来处理。”

贾勇说:“我那些同学今年刚进税务系统,指着他们办成什么事不一定好使。不过我估计他们起码能帮咱们问清楚该怎么办。“

于建学说:“这就行啊。总比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强。有的时候,人家点拨咱们一下,咱们能少走不少弯路。你辛苦辛苦去问问你的同学,看咱们该怎么办。该请吃饭就请吃饭,该送礼的就送礼。别怕花钱,这都是小钱,要是出口退税退不下来,那麻烦就大了。咱们部门的奖金可能都发不下来。“

税务系统分工很细,贾勇打听了一下,有个叫马俊华的同学在做这方面的工作。贾勇打电话联系上以后,到税务局去找马俊华。马俊华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藏蓝色的税务制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精神。

马俊华和贾勇同系同年但是不同班,在学校的时候,接触并不多。见了面,却有一种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说起话来分外亲切。

马俊华在学校的时候喜欢踢足球,是院系队的守门员。一见到贾勇,他就提起贾勇足球考试上单刀直入,独中一元的事。 第19章 贾勇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就踢足球。在大学里,体育课有足球课和武术课。贾勇高考期间近视加深了,眼镜一刻也摘不下来,戴着眼镜踢球不方便,经常逃足球课。他对不发生身体接触的太极拳很有兴趣,一直在老师的指导下坚持练习。课余时间,同学们都看到过他一个人打太极拳,没有人见过他踢足球,同学们都不知道贾勇会踢球。

期末足球课考试之前,体育委员特地通知贾勇,必须参加足球课考试,只要他去参加最后一节足球比赛课,体育委员答应在体育老师面前替贾勇美言几句,保证让贾勇拿个六十分。

第二天体育课上,贾勇出现在了足球场。体育委员陪着老师在看台上给球场上踢考试比赛的同学们打分。

比赛开始了,同学们都表现积极,想拿一个好成绩。球到哪里,同学们就扎堆跑到哪里,一堆人围着一只足球疯抢。气的看台上的体育老师狂喊:“这是足球,不是橄榄球!你们带着点儿脑子好不好?!”

只有贾勇孤零零地站在中线己方半场一侧等待机会,他的周围没有一个防守队员。不知道贾勇名字的体育老师,跟体育委员说,这个同学战术意识好,给他七十分。体育委员看了看气头上的老师,犹犹豫豫地给贾勇记了七十分。

足球从一群同学中飞到了贾勇脚下。贾勇带着球沿边线快速向前突破。体育老师指着贾勇说,这个同学脚下技术不错,给他八十分。体育委员咽了口吐沫把贾勇的成绩改成了八十分。

进攻失利后,贾勇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待机会。其他同学还是一窝蜂地追着足球满场跑。足球又一次来到了没人防守的贾勇的脚下,贾勇又一次带球突防,这一次他成功摆脱了所有防守队员,来到了球门前。

对方守门员就是马俊华,他从来没有在足球场上见过贾勇踢球。贾勇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吃了一惊,自己先慌了。同学们穿的都是自己的运动衣,带着队标,马俊华还没来得及分不清贾勇是敌是友的时候,贾勇做了一个假动作,轻松地把守门员马俊华晃倒在地,很优雅地把足球塞进了空门。

看台上的体育老师拍案叫绝,说:“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给他九十分。”

体育委员咬牙切齿地把贾勇的成绩改成了九十分。

满场比赛只有贾勇进了唯一的进球。比赛结束的时候,上了一学期足球课的同学们背着六十分的成绩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球场。

体育委员来到贾勇的宿舍抱怨说:“我当体育委员的,起早贪黑地组织大家锻炼,才得了八十五分。你逃了一学期的足球课,就凭着一粒进球得了最高分九十分。真没有天理了!“

体育委员刚走,马俊华又来了。马俊华说:“你脚下技术真好,跑的也真快。你怎么不参加咱们院系的足球队啊?”

贾勇说:“我戴眼镜,踢球不方便。”

这是贾勇在大学里和马俊华打的唯一一次交道。

一见面,马俊华就讲起当年的那场足球赛,说得贾勇有些不好意思。

马俊华主动问:“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贾勇就把公司同事撕毁了退税用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马俊华说了。

马俊华说:“补开发票的前提是,你要能够证明这张发票灭失,并且没有退过税。第一步,要在系统里查一下,这张发票有没有被变造信息后,进入退税系统。

“如果有单位通过变造发票信息已经获得了退税,那你们单位要直接向获得退税的单位提起法律诉讼。税务机关会根据法院的判决结果来做税务信息的调整。要是到了那一步,时间就会比较长。

“幸好你们及时处理,我估计现在即便有单位变造发票后提出了退税申请,税款还没有退出去。这样的话,在我们税务系统内部就可以处理。税务机关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信息是全国联网的,我马上帮你查一下。”

马俊华去查发票信息的时候,贾勇在税务局的营业大厅里等候。本来找不到头绪的一件事,在马俊华的指点下看到了解决的希望,贾勇心里变得轻松起来。半个小时以后,马俊华回来了。

马俊华说:“还没有这张发票的退税申请记录。这说明有可能像你同事说的那样,发票被撕得很碎,别人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不具备变造的条件。”

贾勇急切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马俊华说:“你赶紧回单位开介绍信,带着单位的介绍信到税务机关指定的报纸上刊登增值税专用发票遗失声明,同时到税务机关做备案。挂失备案后,全国的税务系统就会关注这张发票,即使有人再将这张发票变造信息,申请退税,税务机关也会及时发现,终止退税流程。”

贾勇赶紧说:“好的,我马上回去办。”

马俊华说:“刊登遗失声明后二十个工作日内,这张发票还没有出现,就可以证明这张发票已经灭失。你们单位就可以启动补开发票和新开发票的业务了。”

贾勇感激地说:“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现在出口业务不好做,公司的利润主要来自国家对外贸企业的退税。要是因为这张发票处理不好,影响了公司出口退税,影响了公司在税务部门的评级,那麻烦就大了。”

马俊华宽慰贾勇说:“没事儿,这都是正常流程。你们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心里没底。我就是帮你梳理梳理。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联系我。”

回到单位,贾勇汇报了情况后,陈淑娜和于建学这才松了一口气。

邵燕抢着说:“那不就简单了吗,后续的事情我来办吧。”

陈淑娜和于建学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

邵燕可怜兮兮地说:“陈经理您再相信我一次,让我将功补过吧。”

陈淑娜叹了口气说:“行吧,贾勇已经把路子都给你探明白了。你抓紧时间办,贾勇马上要去参加广交会,他也没时间再帮你办具体的事。一定要把影响控制到最小。这样对你,对公司都好。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贾勇,让贾勇去咨询他同学,你别自作主张!”

贾勇正在为去广州参加广交会做最后的准备的时候,他接到老岳的一个电话。

老岳说:“季总让周宇来找我商量在三产宾馆给新来的大学生安排宿舍的事情。今年新来了九个大学生,七个男的,两个女的。周宇跟我要三间房,两个女的一间,那两间给外地来京的四个大学生,你和另外一个家在BJ的大学生他们没打算安排宿舍。

“我跟周宇说了,宾馆里有三个人的标准间,你家在通县,平时起早贪黑很辛苦,应该给你也安排宿舍。周宇说,那几个外地来京的大学生都不愿意三个人住。反应到季总那里去了。

“我跟周宇说了,给新员工安排的宿舍,占用了三产公司的资源,三产公司还在价格上给了补贴,要么给你安排宿舍,要么都别住。这事我说了算,你别管,不管他们谁说什么,你都别搭理他们。” 第20章 贾勇刚放下电话,胡兆宇就推门进来了。 胡兆宇非常客气地用试探的口吻跟贾勇说:“我能跟你商量个事情吗?” 贾勇估计一准是宿舍的事,他怕起争执,有点儿紧张地咽了口吐沫,打起精神说:“你说。” 胡兆宇像讲故事一样,和颜悦色地娓娓道来:“是这么回事。公司让周宇给我们外地来京的大学生在三产宾馆安排宿舍。你家不是BJ的吗,周宇没有把你考虑进去。三产的岳总知道这件事以后,就不高兴了。 “我们知道你和岳总的关系。其实本来这事也无所谓的,你说三个人住一屋和两个人住一屋能差到哪儿去?差不多! “咱们上大学的时候,条件好的宿舍住六个人,条件次一点儿的还住八个人呢。其实不是不能将就。关键是,四个人,两间屋,本来一个屋两个人正好,你一住进来,你住哪屋呢?我们四个人就有点儿摆不平了。 “魏振又是个暴脾气,他说什么不让第三个人住他和周欢的屋。哪为嘛就得我和韩健高风亮节,让我们屋住三个人呢?所以我来跟你商量商量,说不定是岳总一厢情愿,你还不愿意住宿舍呢?你要是能不住宿舍,或者你不想住宿舍,你能不能主动跟岳总打个招呼? “现在岳总态度很坚决。人家岳总手里攥着三产宾馆的资源,说不让我们住,就不让我们住。别看周宇是总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县官不如现管,他在岳总面前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贾勇还没开口,邵燕笑着说:“哎,麻烦。我是不会住宿舍的。我们那间宿舍就田雯雯一个人住。贾勇要是个姑娘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有的宿舍住一个人,有的宿舍住两个人,还有的宿舍住三个人。这么苦乐不均。” 贾勇苦笑了一下,比胡兆宇还要客气地解释说:“北京城很大。我们家虽然在BJ,但是在很东边的地方,在郊区通县。你是天津人,天津通BJ的第一条公路就是穿过通县的。通县就位于BJ和天津之间,更靠近BJ一点儿的地方。 “我每天回一次家,相当于你回半趟家。你可以坐火车,我只能坐汽车。而且只有一路公共汽车。每天末班车十点。我们三部的业务经常需要加班,赶不上末班车的话,我只能在办公室对付一晚上。时间长了也不是事儿,怕影响工作。我确实需要住单位的宿舍。” 邵燕看着胡兆宇眨了眨眼说:“贾勇说的是实情。我都碰见好几次他在单位办公室过夜了。” 胡兆宇通情达理地说:“理解理解。都不容易。那你就跟我和韩健住一屋吧。岳总那里你也帮我们解释一下。我们也不敢得罪岳总,毕竟住着人家的房子,人家每天还管我们一顿晚饭呢。吃人家嘴短不是?” 胡兆宇开玩笑说:“别岳总一不高兴,让厨师在饭菜里给我们下点儿迷魂药,我们可就惨了。就是下点儿泻药,我们也受不了啊。” 胡兆宇走了以后,贾勇跟邵燕说:“谢谢啊,要不是你帮我解释,他还真不一定相信呢。” 邵燕大方地说:“哪儿的话,补办发票的事还不是你帮我联系的。我还要感谢你呢。” 邵燕犹豫了一下说:“韩健稳重。胡兆宇就是嘴碎,有的时候有一点儿矫情,他人还是不错的,起码能讲道理。魏振脾气直得像个孩子,点火就着。他不想跟你住一个房间,你要是住进去,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周欢嘛,人很聪明,就是老装傻充愣。你要是跟魏振起了冲突,周欢会拉偏架的。你还是跟韩建、胡兆宇住一个房间好。” 贾勇抿着嘴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过了一会儿,王鹏去财务核对账目,办公室里就剩下了贾勇和邵燕两个人。 邵燕一边翻着她手上的外贸员资格考试复习资料,一边慢条斯理地跟贾勇说:“除了王鹏,我们几个人都是外地人。我们虽然在BJ上的大学,在这里有工作,有户口,可心里面还觉得自己是外地人。外地人最害怕被北京人瞧不起,怕北京人欺生。 “魏振不让你住他们房间。就因为你是北京人,还要跟外地人一样在宿舍占一个床位。你要是一个跟他一样的外地人,不管是哪里的人,他都不会在意的。他们这一点儿小心思,你别往心里去。” 贾勇说:“我理解。其实我也算不上地道的北京人。我出生在山西。我们家也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才回到BJ的。我在班里是插班生,BJ本地的同学也瞧不起我。” 邵燕问:“你在山西长大?可你一点儿口音也没有啊?” 贾勇说:“我在BJ长大,我姥姥家在BJ。” 邵燕说:“那你还是北京人。北京人学习都不用那么拼命。只有像王鹏这样的北京人才会拼命学习考贸大。” 贾勇说:“我考大学的时候,也拼命来着。不过成绩可比王鹏差远了。他那个成绩在我看来,都不是靠拼命能拼来的。你不觉得王鹏很有学习的天赋吗?” 邵燕笑着说:“他哪儿有什么天赋,他就是傻学,像学习机器一样。他一点儿人情事故都不懂,看不出别人的眼色。做外贸员这一行,会看眼色比什么都重要。我觉得你就特别会看陈淑娜和于建学的眼色。 “就你管陈淑娜叫师父,每天坚持给陈淑娜和于建学端茶倒水,我就做不到。不是不想做,就是觉得我做这件事挺奇怪的。不像你做的那么自然。你叫陈淑娜师父的时候,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我要是也跟着你管她叫师父,就露馅了。” 贾勇知道,邵燕说的那个“馅“,就是她打心眼里瞧不起外贸中专毕业的陈淑娜和于建学。 贾勇心里又犯起了嘀咕。邵燕瞧不起的何止陈淑娜和于建学。她连同样是经贸大毕业的北京人王鹏都瞧不起,更别说他贾勇了。贾勇不愿意招惹这几个经贸大的学生。人家抱着团,动辄以公司新生代,未来公司接班人自居。刚才要不是老岳事先打电话过来,他很可能就同意不住宿舍了。 贾勇不由得为老岳的强势作风有些担心。在公司老人眼里,老岳跟陈淑娜、于建学一样,是一个外来人。他能够在华艺总公司这样的地方混得风生水起,一是因为介绍老岳进公司的人,是老岳的同学,他在公司上级管理部门是个局级干部。二是因为老岳确实能干。把原来谁都不愿意管的三产公司,从濒临倒闭的状态办成了公司活钱最多的部门,解决了大量华艺总公司下岗分流人员再就业问题。这让华艺总公司总经理王一腾对老岳另眼相看。 公司没有条件盖房分房,就花了几十万,在二环内买了一套商品房奖励给老岳,这事连季总都羡慕。王总很维护老岳,别人一议论公司奖励给老岳房子的事,王总就会说:“钱是老岳自己挣出来的。这个政策适用于公司所有的中层领导干部。你们谁要是能挣出来,我也奖励你们。” 老岳一家就这样从高校后勤仓库搬到了二环内的一套商品房。五十多岁才从外地调回来,进华艺公司也就两三年的时间,在二环内分配到一套三居室,老岳心满意足了。他对王总的感激就不用说了。 老岳把王总当作自己的伯乐,对王总很尊重。王总交待的事情,他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办好,要办得让王总满意。贾勇觉得,老岳和自己的父母一样,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调动到一个新单位工作,基础并不牢固。即便老岳在华艺公司得到了王总的支持,他这么强势难免会遭人嫉恨。 老岳把贾勇介绍进华艺公司后,贾勇的表现不错,从公司主管领导季总到部门经理陈淑娜都在夸贾勇。贾勇处理的几件事,老岳也有耳闻。老岳觉得贾勇很给他争气,更不愿意让贾勇受一点儿委屈。贾勇心里一方面感激老岳,另一方面也为老岳捏了一把汗。 贾勇刚去了一趟火车货运站,拿到了从广州提取货柜的单据。一回到办公室,他就接到于建学的电话。 于建学焦急地问:“货柜发了吗?” 贾勇愣了一下说:“已经发了。提货单都拿到了。” 于建学叹了口气说:“这下麻烦了。广交会的展位出问题了。” 整个上午,陈淑娜和于建学都在外面联系展位的事。下午上班的时候,他们才来到公司。贾勇给一脸无奈的陈淑娜和于建学沏了茶,端到他们面前。这时季总和周宇慌慌张张地进来了。 季总说:“别着急,我还在想办法。” 陈淑娜心烦意乱地说:“能不着急吗?货柜已经发出去了。” 于建学像是要跟周宇对质一样,说:“我问过周主任好几次,周主任都说没问题。” 周宇赶紧解释说:“我们确实有一点儿想当然了。我们是按照流程,按照时间节点申报的,我们这么大的公司在外贸部也是有一号的,谁也没想到居然没有我们公司的展位。” 陈淑娜追问道:“那你没有问一下原因吗?” 周宇说:“他们说政策性展位是根据企业去年的出口规模分配的。我们公司去年出口规模最大的项目是往俄罗斯出口的服装。因为大部分货款还没有收到,不能办理出口核销,算不到公司的出口结算规模里。 “就是已经核销的一部分,也因为出口俄罗斯算边境贸易,还要打折计算。所以我们公司在海关和外经贸管理部门那里,能够统计出来的出口规模是很小的。 “在会展管理部门看来,我们华艺公司是一个没有多少出口规模的小外贸公司,再加上我们没有出口工艺品的记录,我们申请广交会的工艺品展位就没有被批准。” 于建学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理由?合着这么说,展位只分配给有交易记录的公司,其他公司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凡事总归有第一次的吧。” 陈淑娜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说:“不可能。我干了这么多年外贸,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出口规模再小,我们也是国字头的公司,还申请不到一个广交会展位了?还是你们没有沟通好。” 周宇求救似地看了季总一眼,见季总没有表示,只好歉意地说:“是是是,我们确实是头一次办这种事,跟他们也不是特别熟悉。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挺不好意思的。” 于建学不依不饶地说:“现在不是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事。货柜已经运出去了,好几个工厂的样品、展品在里面呢,到了那边没有展位算怎么回事?” 周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顺口说道:“其实就损失一个运费,也没多少钱。” 于建学用带着质问的口气说:“你知道广交会期间搞到一个从BJ站到广州站的铁路货柜有多难吗?” 陈淑娜也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何止损失一个运费的问题。我们从出口工艺品的专业生产厂家拿了最好的货,拿了最好的样品。人家指着我们在广交会这个窗口实现销售,拿订单回来。工厂把东西给了我们,是相信我们有这个能力,人家才没有选择跟其他公司合作。结果我们连展位也没有,实现不了销售,拿不到订单,耽误的可是工厂大半年的生产,我们怎么向工厂交待?” 周宇别出心裁地说:“我听说在正式展馆外,还有一些展馆,要不然我们去那些展馆搞一个展位。” 于建学不同意地摇着头,他摆着手,耐着性子解释说:“不行。来洽谈业务的外商只会按照会务指南的介绍去正式展馆。你说的那些所谓的展馆,都是参加广交会的国外客商,吃完了晚饭,没事儿遛弯买个纪念品的地方。去那里参展跟摆地摊没什么区别。哪儿有正经外贸公司去那种地方办展的啊?!” 万般无奈的周宇用一种求饶的眼神看着陈淑娜和于建学说:“那可怎么是好?” 第21章 一直跟周宇一起站着的季总,看了看瘫坐在椅子上生闷气的陈淑娜,她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地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还是要尽快想办法。我去找王总,发动他去托人找关系。周宇,你也别放弃,还是要去积极沟通。”

周宇赶紧点头称是。

陈淑娜琢磨了一会儿,对周宇说:“你不是说,他们按照去年出口规模分配展位吗?咱们好歹往俄罗斯出口了那么多皮夹克,能不能要回来一个服装展位?”

周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台阶下,感激地说:“我马上去沟通。”

季总给周宇使着眼色说:“你不是有同学给大领导当秘书的吗?找找他们,让他们帮你也想想办法,疏通疏通关系。”

周宇一脸可怜相,看着季总说:“对对对,我马上办。”

全员动员找广交会展位的号召在公司里传开了。比较靠谱的有两个人。其中之一是韩健,他通过在外贸部的校友联系了展览公司。展览公司说,这一届广交会的展位需求特别大,已经在协调增加展会面积,新的展位布置图出来以后,想办法挤一个。

另一个人是张志强。张志强是个坐不住的人,他的岗位在财务部,可很少能在财务部见到他这个人。他自己说,他是财务部的外勤。以前都是业务部门的同事到财务部门取送单据,张志强来了财务部以后,这个规矩不知不觉地改了。

一有单据,张志强就跑着给业务部门送过去。有事没事,他都到业务部门逛荡,主动问人家有没有什么单据要交给财务部。业务部门的同事挺高兴有人上门服务,财务部门的同事也挺高兴少了一个添乱的人。

张志强听到信儿以后,来找陈淑娜。他语气神秘地说:“陈经理,我有办法搞到展位。”

陈淑娜没当真地笑了笑说:“这届广交会展位特别紧,不那么好搞。”

张志强见陈淑娜不信他,倔强地说:“我真能搞到展位。我说话肯定比周宇靠谱。”

于建学捋着他不剩几根的头发,闲聊似的问:“你去哪里搞展位呢?”

张志强说:“我在广外读书的时候,认识了好多朋友,其中有几个南方大城市领导的孩子,他们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倒腾广交会展位了。”

于建学根本就不当回事儿地说:“我倒是听说,有大学生在校园里卖牛仔裤发财的。我还没听说过,大学生在校园里倒腾广交会展位的。”

张志强执拗地说:“您说的都是老黄历了。南方人脑子活,什么挣钱倒腾什么。”

于建学还是怀疑校园里半大的孩子没有什么正经,正想说什么,被陈淑娜拦住了。

陈淑娜客气地说:“好啊,找你的朋友们试试吧。”

张志强兴高采烈地说:“还是陈经理好。如果我要是联系好了广交会展位,能不能带我去广交会?我可以给陈经理介绍几个那边儿的朋友,保准儿对陈经理的业务有帮助。”

陈淑娜陪着笑脸说:“没问题。到时候我跟季总申请借调你到我们业务三部。”

张志强像芭蕾舞男演员一样,挺着胸,手舞足蹈着走了。

于建学不放心地问陈淑娜:“他的话,你也能信吗?”

陈淑娜煞有介事地说:“他刚才提到一个人我听说过,是一个市长的儿子。看来,张志强那个朋友圈里还是有人物的。”

沉默了片刻,陈淑娜郑重其事地看着于建学,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这回去广州,参展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结交各方面的朋友,寻找新的业务机会。像周宇的朋友,张志强的朋友,张志强爸爸的朋友,还有王总、季总的朋友,咱们都要见。甭管有枣没枣,都要打一竿子试试。

“咱们不能就指着眼前这点儿业务了。要说做外贸业务,在BJ真没有在南方城市地理上的优势,做进口找客户难,做出口找资源难。再不开发点儿新业务,靠工艺品出口,还有那一点代理业务,养活不了咱们。更别说做大做强了。已经到这一步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不能让老公司看咱们笑话,更不能让新公司里的老人看咱们的笑话。”

第二天,张志强来找陈淑娜,一进门就说:“搞定了!”

陈淑娜吃了一惊说:“这么快啊。”

张志强观察着陈淑娜的表情,吊着她的胃口地说:“不是政策性展位,要花一些钱。”

于建学看了看陈淑娜,慎重地问:“多少钱?”

张志强假装生于建学的气,撅着嘴说:“我不跟你说,我跟陈经理说。”

陈淑娜看着姑娘一样撒娇的张志强,不自然地笑着问:“要多少钱?”

张志强一个嗑巴儿都不带打,语速很快地说:“十八万。”

于建学被惊得瞪大了眼睛,他张大了嘴,倒吸了一口气。

陈淑娜挺当回事地说:“小张,你也知道我们的货柜都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张志强表情严肃起来,他拍着胸脯说:“我可以陪您飞一趟广州,让您见了上家您就放心了。不过,买展位的钱,您要直接付给我。这是规矩。在那边儿都这样,我牵的线,不管您和上家见不见面,都要经过我。”

陈淑娜和于建学交换了一下眼神,说:“小张,这两天季总把公司上上下下都发动起来了,也还有另外几个可能性。你这边的人别断了联系,我们还需要比较一下。不管用不用你的渠道,就凭你的积极态度,我会跟季总申请,带你去广交会。”

张志强两眼发着光,夸张地问:“真的吗?”

于建学想打发张志强走,哼哼哈哈地应付着说:“陈经理都答应了,假不了。”

张志强还磨磨唧唧地说:“我不跟你说话,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我信陈淑娜。不好意思,我没称呼您陈经理。我是学外语的,我们老师都让我们直呼其名,习惯了。到了BJ就是规矩多,不能称呼领导名字,不能说你,要说您,烦死了。我就叫你陈淑娜行吗,要不,就叫你淑娜姐?”

陈淑娜一点儿也不介意,说:“行,大家在一起工作别那么生分,随便一些也好。”

张志强走了以后,于建学摊开双手,撇着嘴说:“你说怎么说他,说他是孩子吧,他真敢跟你狮子大开口。我怎么感觉他有一点儿趁火打劫的意思。”

陈淑娜暗自思忖着说:“他这种性格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人对他没有戒心。他要是能跟一些人处成朋友,那可能真是趣味相投。”

于建学打了个激灵说:“你说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陈淑娜拍了一下座椅扶手,蛮有把握地说:“我相信他能搞到展位。”

于建学不理解陈淑娜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外贸员,为什么那么看好张志强的展位,说:“三万块的展位,他跟你要十八万,黄牛也没有这么狠的。”

陈淑娜没理会于建学的话,她摇了摇头,猜测着说:“他肯定是缺钱。他家庭条件那么好,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于建学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玩得大呗。”

季总来找陈淑娜商量展位的事。季总替没搞到正规展位的周宇解释说:“周宇是个好人,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工作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加班加点。他的文笔也特别好,是公司的笔杆子。韩健来之前,公司要往上面报个材料,也只有他能执笔。

“周宇做个外联,安排会议什么的,也都很周到。这回展位的事没办好,他也很自责。这两天着急得都上火了。他是个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的人,就这个能力了,你们多体谅体谅。”

陈淑娜歉意地说:“那天我也是着急,这眼看着敲锣鼓点儿就响起来了,角儿的行头没了着落,这戏怎么开场啊?我一着急,说话可能就不中听了。找时间我去跟周主任承认错误。”

季总赶紧摆着手说:“千万别,那他更睡不着觉了。”

于建学开玩笑说:“我听着这话,怎么感觉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呢。”

陈淑娜斜楞了他一眼,说:“小于,你别来劲啊。”

季总也笑了,说:“要是陈淑娜再年轻十岁,我就给小周和陈淑娜撮合撮合。”

陈淑娜好奇地问:“周主任有对象吗?”

季总拉家常似地说:“据我所知,还没有。惦记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多了去了。你要给他介绍对象,那太难了。他条件高的自己都说不清。”

陈淑娜像她那个年龄的已婚妇女都爱张罗事儿一样,跃跃欲试地说:“周主任一表人才,咱们应该关心一下他的个人问题。他喜欢长得漂亮的,还是有才华会挣钱的,我帮他张罗张罗。”

季总和于建学异口同声地说:“他喜欢又漂亮、又有才华会挣钱的。”

本来兴致勃勃的陈淑娜,像是彻底放弃了一样,摇着头,用饱经沧桑的语气说:“年轻漂亮的女人自己还想找个有钱人傍着,有才华会挣钱的女人都已经奋斗得不年轻漂亮了。”

季总端详着陈淑娜说:“你还别说,那天小张跑到我办公室聊天,他还说,陈淑娜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漂亮。”

于建学表情诧异地笑着,加重了语气说:“这小张可真会聊天!” 第22章 陈淑娜假装生气,话里有话地说:“小于,你严肃点儿,好歹我现在是你领导,你得尊重领导。”

季总好像什么也没听出来一样,哈哈笑着说:“陈淑娜说得对,小于你得尊重领导。哎,咱们聊展位的事,扯得远了啊。还得说说咱们这当务之急该怎么办。”

陈淑娜漫不经心地说:“张志强跟我说他能搞到一个展位,您知道吗?”

季总并不觉得意外,她说:“他跟我也说了。这孩子的话,我不知道能不能信。我是怕他再把咱们忽悠了。”

陈淑娜看出季总不明就里,进一步问:“您知道他的展位要花钱吗?”

季总摇摇头又点点头,含含糊糊地回忆着说:“他好像提了一句。不过,他没跟我说得那么具体。就说他能搞到展位,还在跟你商量细节。我跟他说了,这种事哪儿是该我决定的事儿,是我让他找你聊的。”

陈淑娜的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用手比划着说:“十八万。”

季总也吃了一惊说:“这么贵啊!”

陈淑娜不慌不忙地说:“我还没有答复他,想跟您商量商量。”

季总也没个明确的主张,犹犹豫豫地说:“货柜已经发出去了,总不能连个展位也没有,虽然贵,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陈淑娜把话挑明了,说:“张志强跟我要现金,而且这钱第一手要交给他。”

季总懵懵懂懂地说:“这个他倒是跟我提了一句。他说上家要现金,南方人都是这么做的,是行规。我是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的。”

陈淑娜笑了一下,揭开谜底一般地说:“就是从黄牛手里买展位,也用不了十八万。”

季总疑惑地看着陈淑娜,说:“你是不是觉得张志强在里面拿钱了?他家那个条件,按道理不至于啊。”

陈淑娜知道季总在盘算用好张志强爸爸关系的事,模棱两可地说:“张志强可不像一个按常理办事的人。”

季总知道张志强的毛病,也不辩驳,只是说:“这小子是有点葛色。不过说不定也能办成点儿事。就是他不能办成事儿,他不是还有一个做银行高管的爸爸吗?”

陈淑娜以为季总要从张志强手里买高价展位是为以后的事情铺路,她试探着问季总:“那怎么着,咱们就从他这里买?”

季总态度明确地说:“这个事情你定。如果你觉得必须参加这个展览,又没有其他办法搞到展位,要从张志强的渠道买展位,我同意。如果你觉得成本太高,要及时止损,我也同意。反正所有的成本都是你业务三部的,到年底我跟你算总账。只要总账有利润,咱们怎么着都行。”

陈淑娜明白了季总的意思。季总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生硬,但她作为公司领导,这么说也不算过分。陈淑娜又问:“周宇申请的服装展位有消息吗?”

季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着急忙慌地说:“对了,光想着怎么搞工艺品展位了,把服装展位这个茬给忘了。小周和韩健为了这个服装展位真是下了大功夫了。他们跟我说应该没问题,怕再出周折,没敢跟你说。应该这两天就能有结果。”

陈淑娜根据这个情况分析着说:“那咱们就做两手准备。如果周主任能够把服装展位申请下来,我就拿这个展位去换一个工艺品的展位。大原则是这样。但里面肯定也得涉及这个展位怎么卖,那个展位怎么买的问题。不可能碰到正好想用工艺品展位跟咱们交换服装展位的。”

季总心想,陈淑娜你总算有个明确的态度了。季总心花怒放,喜形于色地说:“这个我理解。细节我不问。”

陈淑娜有板有眼地说:“您可以不问,但是我不能不事先跟您汇报一下。”

季总干脆地说:“商场如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我给你临机决策权。咱们大原则就是为了公司做事,只要你坚持了这个原则,该我承担的责任,我都认账。”

陈淑娜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走到了要买展位那一步,我也不打算用张志强的渠道,他那个展位贵得有点儿离谱了。小孩子想挣点儿零花钱可以理解,但这个价格有点儿过了。”

季总一副伤透脑筋的样子,说:“这样最好。张志强爸爸对他管得可严了,就怕他手里有了钱出去胡闹。”

陈淑娜把她早就想好的解决方案,向季总阖盘托出,说:“买卖展位的事情,我也不想自己出面。我想交给王晗去办。他在深圳,这种事见怪不怪。我也跟王晗说明白了,有事他兜着。这里面也得给王晗留个打麻将的钱。”

季总鼓励地说:“没问题。老王大哥我见过,人不错。他要是能帮你就太好了。咱们现在的年轻人都还没有经验,有的时候也想办好事,具体方式方法考虑的可能不周到,容易把事情办冒失了。”

陈淑娜没有理会季总为张志强开脱的话,接着说:“如果周主任那边的展位要是申请不下来,展会咱们还得参加。咱们不能把厂家给晃点了。要是那样,以后咱们在厂家那里就没有信用了。这回参加广交会布展用的展品,咱们还是从厂家赊来的。到现在,厂家还没跟咱们要一分钱呢。”

季总知道现在做工艺品的都是民营的小作坊,不好打交道的小业主。别管多大的公司,和这些人打交道,得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来。乱了规矩,这些人就会不依不饶,变本加厉。她能够体谅陈淑娜的难处,说:“对对对,做生意就是要讲信用,我支持。”

陈淑娜跟季总确认说:“要是那样的话,我还得让王晗出面买一个展位。不过价格肯定要比张志强说的便宜。”

季总一万个同意地挥着手说:“这样好。”

陈淑娜停顿了一下,好像眼前浮现出那个明目张胆让她付现金买展位的张志强,她态度平和地说:“张志强这边,我也想安抚一下。虽然咱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破不必说破。咱们还得给他留个面子,不戳破他卖高价展位给公司的事。他跟我说,想去广州转转。我想以协助参展的名义,跟您申请带着他一起去。”

季总对陈淑娜的这个提议完全没有异议,痛快地说:“我这里没问题。财务部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也不打紧,财务部那边我来安排。不过,他去广交会的差旅费、会务补助得你出。别看财务部管账,那也不能乱下账。张志强的差旅费得找个出处才行。”

陈淑娜大方地说:“费用我们业务三部出。”

季总嘱咐陈淑娜,说:“你还得把他看紧了,带去了别给你添乱。他可是在那边上的大学,狐朋狗友一大堆。”

陈淑娜打个圆场说:“也不见得都是狐朋狗友,说不定有能日后合作的关系呢。”

季总用商量的语气问:“对了,说到人的事,我这里还有个人,你看看能不能用起来。”

陈淑娜关切地问:“谁啊?”

季总有些抹不开面子地说:“刘明英。办公室的小刘。要说也不小了,三十大几了。一直在办公室工作,学外语的,也跟了我好多年了。人很本分。两口子都是外地人,孩子快上小学了,刚买了房,想到业务部门挣点儿钱。她觉得你能干,要奔着你来呢。

“我们俩前后脚进的公司。她现在还是普通职员,好不容易跟我张回口,我也不好意思驳她面子。我说跟你商量商量。这个人别的我不敢说,肯定听话,而且这些年英语没有荒废。”

陈淑娜打算给季总这个人情,说:“要是语言还行就来吧。我这里也是用人的时候。不过就是得能吃苦。业务部门跟办公室可不一样。大家都得干活。丑话您先替我说在前面。”

季总毫不含糊地说:“她能吃苦,河南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没那么多想法,就是拿钱干活呗。”

陈淑娜满意地说:“这样的人挺好。”

正说着,周宇呼地推门闯进来。他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表格,眼睛里泛着光,有些激动地说:“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接到正式通知,咱们申请的服装展位批下来了!”

季总高兴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她走到周宇跟前,在周宇肩膀上使劲捶了一下说:“算你将功补过,让陈淑娜发你个媳妇!”

周宇被季总捶得歪斜了一下身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不失时机地提出一个要求说:“媳妇就算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也参加一下广交会?在公司这么多年了,我一次广交会都没参加过呢。”

当着陈淑娜的面,季总明白地告诉周宇,说:“那你找陈淑娜商量,她要是给你出费用,你就去;她要是不给你出费用,你就老实地在家干活。” 第23章 周宇可怜巴巴地看着陈淑娜,等待一纸判决似的说:“陈经理,您看呢?”

陈淑娜像老大姐一样,看着这段时间为展位的事被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周宇,笑着说:“管吃、管住、管来回机票,没有补助。行吗?”

周宇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说:“行啊,就是想去那边看看。”

季总把周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你小子不会也动了跟着陈淑娜做业务的念头了吧?”

周宇连忙摆着手,诚恳地向季总表明心迹,说:“不会不会,我真的就是想去感受一下。我好多同学在深圳、广州,有的混得挺不错的,有机会也可以引荐给陈经理。”

陈淑娜当真地说:“那你可别当着季总的面说说就完了,这得算你这回参加广交会的一项任务,回来得给季总交一份工作总结的。”

周宇蛮有把握地说:“那没问题。我真有几个同学在那边混的不错。要说办事儿,我不知道能不能行;要说介绍人脉,那肯定没问题。况且外联这一块也是办公室的本职工作。我这也算是服务业务一线了。”

季总点着头,给陈淑娜使个眼色,介绍道:“小周有几个同学很厉害的,他要是把这块资源用起来,也是不得了的。”

季总如释重负地说:“这里没我什么事情了。其他的事你们好好商量。广交会期间我会去看你们,现场检查工作。王总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拉着他一起去,他也有好多朋友在那边。”

季总特地跟陈淑娜交待说:“王总要是去的话,陈淑娜你可得接待好。他跟我的要求那就不是一个层次了。”

陈淑娜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王晗在深圳的办事处,这些年没干别的,尽搞接待了,他有经验。欢迎王总检查工作。”

季总和周宇高高兴兴地走了。贾勇端起暖瓶给陈淑娜和于建学的茶杯里续水。

于建学压低了声音,为难地跟陈淑娜说:“这可倒好,塞人,摊费用,搞接待,生意还没开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来了。”

陈淑娜叹着气,开导于建学说:“不能这么想。办公室的刘明英你应该有印象啊。咱们到华艺公司第一次跟季总见面的时候,接待咱们的那个就是刘明英。可着这么大的华艺公司,有几个人见了面跟咱们俩打招呼的?人家为什么不去业务一部、业务二部那些旱涝保收的部门,要奔着咱们来?说明在华艺公司有人认可咱们。

“再说,工艺品展位是开放展位,标配就是两个人。贾勇一个人忙不过来。王鹏最近虽然没什么事,可是俄罗斯分公司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安排过来有点儿事儿。兰天磊有事没事拽过一个电话来,这边要是没人盯着,他又该跟季总告王鹏的状了。把王鹏快难为死了。”

陈淑娜沉吟片刻,说:“让邵燕去,我是真不放心。她连增值税专用发票都能撕,万一再给我把咱们那些个宝贝玉器摆件摔碎了,我可跟她着不起那个急。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还正发愁呢,可巧刘明英来了。”

陈淑娜看着贾勇嘱咐道:“刘明英是公司的老人,又比你晚来咱们部门,她年纪比你大,脑子不如你快,你对她要尊重。这回去广交会,你和她看一个摊位。你们要互相照应。我完了还有事要专门交待你。到了广州,我和于经理有很多其他的业务要谈,我们在展馆里待不住。

“我们不在场的时候,你可要担当起来。刘明英可以不做主,你不能不做主。可不能就管自己眼前的那一点儿事,刘明英的事儿,我没有交待到、嘱咐到的事儿,油瓶子倒了都不扶。那可不行!”

贾勇用心揣摩着师父的话,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您放心。”

于建学看出贾勇有压力,跟贾勇说:“咱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人家去广交会体验生活。你说,咱们跟谁说理去?”

陈淑娜不愿意听于建学唠叨,皱起眉头说:“小于你别发牢骚。不就是周宇和张志强去广州玩几天吗?能怎么着啊?我都说了,不给他们补贴。”

于建学盘算着说:“别说补贴,就是到了广州,他们呼朋唤友找来一帮有用没用的人,咱们招待不招待?广交会期间,广州物价飞涨,那可是不小的一笔开销啊。这可比一天一百五的补助多多了。”

陈淑娜板起脸来说:“你能小点声吗?那边还有两个不去参加广交会的呢。”

陈淑娜耐着性子跟于建学说:“做生意,你的思想得变一变,不是这么算账的。交朋友,搞接待就是做生意。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像你这么不见兔子不撒鹰,非得看得到结果才跟人家往来,让人家觉得你小气了。

“你没听季总说,周宇的同学在南方混得不错,张志强的爸爸在那边有朋友,王总在那边也有朋友,咱们得通过他们把接触面扩大。

“咱们还能老指着王晗吗?王晗认识的那几个人,咱们哪个不认识,还不都是原来公司的关系吗?用王晗的关系,能不受咱们原来公司老板掣肘吗?到哪座山唱那首歌。不能老在原来的小圈子里混啦,掀不起大浪来啊!”

于建学口服心不服,他不无忧虑地说:“我该提醒的提醒到了,听不听的在你。我们反正跟着你,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风浪再大都不怕,但愿别被浪拍倒。”

刘明英很快就来找陈淑娜报到。季总嘴里说的小刘,看起来比季总还要老。她个子不高,体型微胖,圆鼓脸上有些雀斑,模样倒是蛮喜相。

贾勇按照陈淑娜的嘱咐,对刘明英格外尊重,称呼刘明英刘姐。刘明英一直在办公室工作,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的人,待人接物都很客气。贾勇把广交会备货的情况详细地跟刘明英做了介绍。

刘明英对这次参加广交会满怀期待。她说:“我和张志强是校友,我也是在广外上的大学。我们广外的校园在白云山里,特别美。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这回一定要回去看看。那边我也有好多同学,有的就在展览公司工作,还是个小领导呢。到时候有什么事,我可以找他帮忙。”

一番憧憬之后,刘明英心情忐忑地悄悄跟贾勇说:“展品上的事你还要多帮我熟悉。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具体业务上的事。我到公司这些年,公司就没有正经参加过广交会,专业都荒废了。我现在连那几个贸易条款都分不清了!

“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刚进公司就有陈淑娜这样的老外贸员带着,接触正规业务渠道,上来就有机会参加广交会,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

快下班的时候,刘明英开始频繁地看表,一到点儿,她就匆忙地拎起包,歉意地跟大家笑一笑,三步并做两步地离开了办公室。陈淑娜看着大家愣愣地盯着刘明英匆匆离开,见怪不怪地说:“她孩子小,要去接孩子。”

陈淑娜和于建学走了以后,贾勇和王鹏、邵燕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邵燕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真羡慕贾勇能去参加广交会,我们也有不少校友去参加广交会。要是能去的话,就可以和他们聚一聚了。王鹏,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你就不想和同学们相约在羊城?”

王鹏耷拉着脸说:“我还有俄罗斯分公司的事儿。兰经理交待的正经事不多,麻烦事不少。他在那边,三天两头儿敲过来一个电话,我肯定是去不了了。”

邵燕心有不甘地说:“要是没有上回撕发票的事,我就挑头儿跟陈淑娜提一提。现在,我再出面提,让咱们都去广交会见见世面,就不合适了。就是提,肯定也给驳回来,我就别讨没趣了。”

邵燕眨着她的大眼睛,跟贾勇说:“我听张志强说,这回公司里只有咱们业务三部有参加广交会的任务。王总、季总、周宇、张志强,还有陈淑娜、于建学和你的往返机票,去广交会的交通费、食宿费都由咱们业务三部承担。那往返机票是不是你负责订?这回去广交会的人这么多,往返机票你打算从哪里订?能不能从我男朋友那里订,我让他给你打折扣。”

贾勇想了想周宇制定的会务安排,说:“周主任安排办公室统一订机票。没有经过我的手。”

邵燕吃了好大亏似地说:“咱们部门花费用订机票,为什么要办公室经办?他们肯定在里面拿回扣了,这里面折扣不小呢。”

王鹏歪着头,眯起眼睛看着邵燕,不能理解地问:“你住的房子比季总的房子都好,还惦记这点儿小钱吗?”

邵燕用教训的口吻说:“这怎么是小钱呢?!蚂蚁身上也有肉啊,何况咱们公司可比蚂蚁大多了。”

贾勇和王鹏、邵燕在公司楼下分手,一个人溜达着回到公司在三产宾馆安排的宿舍。韩健和胡兆宇已经回到宿舍。胡兆宇刚冲过澡从公共浴室回来。他穿着半旧的跨栏背心,运动短裤,用梳子梳着还没干的头发。胡兆宇的皮肤像姑娘的皮肤一样白皙细腻。他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肩宽背厚,显得格外敦实。

贾勇刚一进门,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胡兆宇,把手里的梳子往桌子上一扔,说:“人齐了,咱们去餐厅吃饭吧。”

韩健招呼着各个宿舍的同事一起去餐厅吃饭。算上贾勇,一共六个人在餐厅吃饭。三产给安排的是桌餐,按照吃饭的人数,一人一个菜,有荤有素,外加一个汤。菜做的不错,但是量偏小,六个人吃得盆干碗净。 第24章 魏振的身材比较瘦。吃饭的时候,他狼吞虎咽,不管不顾,抢着夹菜。看样子,刚离开学校参加工作的魏振,肚子里着实没什么油水。他盯着已经见底儿的几个盘子看了又看,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地说:“没吃饱,待会儿还得泡碗方便面吃。”

周欢奚落他说:“你当着这么多功成名就的外贸员,还好意思说自己躲在宿舍里吃方便面?你丢不丢人!你当你还是贸大学生呢?别给贸大丢人了。公司管你饭吃,管的就是一个形式,又没跟你要钱,既不管你吃饱,也不管你吃好。有口饭吃得了,知足吧。”

胡兆宇砸吧着嘴儿,意犹未尽地说:“说实话,菜做的还是很有味道的,要是量能再大一点儿就好了。既然都已经给大家免费了,也不差这么一点儿。”

田雯雯乐呵呵地说:“没事儿,我以后少吃点,我减肥。”

田雯雯其实不胖。恋爱中的女孩子,对自己的身材要求得苛刻了一些。周欢睁大了他那双睡不醒的小眼睛问田雯雯:“你跟我们班那个小伙子处的怎么样了,有进展吗?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喝你的喜酒?”

韩健不爱听别人议论田雯雯谈恋爱的事,没等田雯雯反应过来,就插话说:“人家的私事你不好打听的。”

胡兆宇仔细端详了一番田雯雯,指指点点地说:“要我说,田雯雯你是应该再减一点儿,那样就更完美了。”

周欢不认可胡兆宇的说法,说:“你可不能拿人家田雯雯跟那些瘦的竿儿一样的女孩儿比。田雯雯还练武术呢,不吃饭可不行。一个空翻,晕倒了怎么办?”

胡兆宇像娘家哥哥一样,老大不乐意地用天津话数落田雯雯说:“你一个姑娘家练什么武术啊,你还打算比武招亲不成?现在谁找对象不是要找一个淑女型的?娶个会武术的老婆,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向,再打不过你,整天被老婆揍的鼻青脸肿的,那日子怎么过啊。”

田雯雯是福建人,讲闽南味儿的普通话,嘴皮子跟不上。她在胡兆宇面前只能采取守势。田雯雯说:“你就是嫌弃我吃饭多呗,以后我不下来吃饭不就完了嘛。”

胡兆宇冷笑一声说:“我真心是为你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自己的问题,你是看不到的。我说出来,提醒你一下,你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啊,早点儿把自己嫁出去不好吗?现在流行一句话,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等你将来有了如意郎君,你就该念叨我的好了。”

魏振想起来什么似地说:“饭,你可以不吃,但千万别不来。三产餐厅主管是看人头上给咱们安排菜的。你不来又少一个菜。减肥嘛,就是要有毅力,看着我们吃,你不吃,才能修成正果。”

胡兆宇更是用带着警告的口吻说:“你别不来。你躲在房间里吃方便面,啃饼干,胖得更快!”

田雯雯又羞又气,左右为难,来吃饭也不是,不来吃饭也不是。她不好意思地嘟囔着说:“谁躲在房间里吃方便面,啃饼干了?”

韩健看不过去了,往上翻着眼睛说:“得啦,你们都少埋汰田雯雯两句。人家怎么就胖了?我怎么看不出来啊?再说,胖又怎么啦?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唐朝的时候,还以胖为美呢。杨玉环还胖呢。偏偏唐明皇就喜欢!”

胡兆宇关注地看着韩健,像是采访他一样,指着自己胸口的位置说:“韩健,韩健!你往我这里看,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是不是我们一说田雯雯,你这里就疼了?”

韩健被揭了短儿似的,恼羞成怒地说:“去你的,依我看,就你吃的多!你吃饱了撑的,拿我们开心呢?”

胡兆宇看着韩健窘迫地掩饰自己,开心地笑着说:“我也没吃太饱。大家说说笑笑就算饭后甜点了。饮食上没有满足,精神上得到满足也是好的嘛。”

韩健看着一声不吭的贾勇,轻描淡写地说:“哎,贾勇,你跟老岳熟,你跟他说说给咱们加个菜呗?主食让咱们敞开吃,行不?就为这事儿,我再请示季总,请季总出面亲自往三产公司跑一趟,不值当的。”

贾勇抬眼看了看都在盯着自己的一桌子人,他也不敢给一个确切答复,推脱说:“我跟老岳也不是太熟。”

魏振一脸鄙夷,瞪起眼睛说:“你会跟他不熟?骗鬼呢!”

说完,魏振气哼哼站起来,踢开身后的椅子,大踏步,转身就走。

周欢假笑着站起身,点头哈腰地对贾勇说:“这孩子脑子有问题,你别理他。”

说完,周欢追上魏振,亲密地搂着他的肩膀,边走边劝着走了。

胡兆宇冷眼看着贾勇,拖着长声说:“人家不帮忙就没辙了,饿着吧。”

韩健和田雯雯也觉得无趣,互相招呼着走了。餐桌旁就剩下了贾勇一个人。

贾勇想来想去还是给老岳打了一个电话。

老岳说:“没问题!别说加一个菜了,加两个也没问题。就是这帮外地孩子不知足。本来应该收饭费的,我看在季总面子上就没收。他们还在餐厅里瞎议论,这个菜好,那个菜不好的。

“他们在服务员面前吆五喝六的,让人家给他们端茶倒水。现在餐厅的服务员里还有从总公司下岗的人呢。他们一点儿不知道尊重人家。人家的资格那么老,哪儿看得惯他们啊?服务员们抱怨说,他们的架子比领导都大,有点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餐厅的人对他们不满意,确实有意为难他们了。没关系,这事你放心吧。我跟餐厅打个招呼,让他们多加两个菜,菜量也做多一些。”

回到宿舍,趁胡兆宇不在的时候,贾勇跟韩健说了请老岳帮忙让餐厅加菜的事。贾勇让韩健跟其他人知会一声,以后在餐厅用餐时,别再对饭菜质量说三道四,对餐厅服务人员也要客气一些,别让人家不高兴。

韩健心领神会,客气地表示感谢,像个领导似的说:“你放心,我让他们注意一点儿。”

出差去广交会之前,贾勇还有一件心事。季总在给新入职的大学生开会的时候说,要把考取外贸员资格证作为转正的条件。开完会后,贾勇观察了几天发现,除了陈婷在办公室实在没什么事干,要在陈淑娜面前装样子看书外,其他几个贸大毕业的同事没有一个在准备外贸员资格考试,就好像季总根本没说过那样的话一样。

贾勇琢磨着,他们不会拿季总的话不当回事,季总也不会就那么说说就完了。说不定,自己在外面忙,他们把功夫下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邵燕撕增值税发票的事,让他们几个贸大毕业的大学生觉得颜面扫地。参加外贸员考试正是他们展示实力,一雪前耻的好机会。

贾勇深知他们几个人的学习能力。他们本来就是学外贸专业的,学习能力又强,外贸员资格考试可能真没有被他们放到眼里。可贾勇是学财务的,外贸员资格考试的理论和实务知识,他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他手头连一本复习考试的教材都没有。

贾勇比其他人来得早,接触业务的时间长,被季总话里话外地表扬,让贸大毕业的同事们不舒服。刚才在餐厅里,魏振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敌意。贾勇为了缓和关系,请老岳帮忙给大家改善伙食。贾勇想借着这个机会跟韩健或者胡兆宇请教一下,该怎么准备外贸员资格考试。

话到嘴边,贾勇又犹豫了。就在他们三个人的宿舍里,韩健和胡兆宇两个人聊天,就跟贾勇不存在一样。每次贾勇参与到聊天中的时候,韩健和胡兆宇两个人就像说相声一样,一个捧哏一个逗哏,自然地形成了贾勇的对立面。即便是贾勇按照韩健的意思给大家办了事,也还是一样,好像这事就应该贾勇办,不办的话,就是贾勇欠他们的。

外贸员考试不容有失。不管有没有用,贾勇还是想跟这些外贸专业毕业的大学生们请教一下。想来想去,贾勇决定去问问田雯雯。她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说话方便些。 第25章 田雯雯和邵燕,一个从福建的小县城考出来,一个从江西的小县城考出来,同样在贸大上了四年大学,到毕业的时候,两个人的风格就很不一样了。邵燕穿一身名牌,照着雍容华贵捯饬自己。田雯雯衣着朴素,被胡兆宇贬为钱钟书笔下,南方小镇上落伍的时髦女郎。

田雯雯乐呵呵的,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感觉。新来的经贸大学毕业生撕毁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事,在华艺公司传开后,好多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是田雯雯干的。大家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和看起来成熟老练的邵燕联系起来。

邵燕看起来就不像刚工作的大学生。在华艺公司里,邵燕的衣着品味是向陈淑娜看齐的。陈淑娜的衣服都是从香港买回来的名牌。不过,陈淑娜的身材已经走样儿了。再加上她平时工作忙,压力大,睡眠少,精神状态总是萎靡不振的,穿什么衣服也显不出好来。只有邵燕这样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陈淑娜穿的衣服、用的包、戴的首饰都价格不菲。

邵燕穿上从香港买回来的名牌时装,显得既潇洒,又成熟。只要她微笑着眨一眨她标志性的大眼睛,别人就会明白,这世面上的事没有什么是这个小姑娘不懂的。她和陈淑娜一起出去办事,让人觉得她就像是年轻时的陈淑娜。说她是有些资历的外贸员也会有人深信不疑。

邵燕能有这样的消费实力,是因为她有一个神秘的男朋友。对这一点,邵燕大大方方地承认,从来不隐晦。

田雯雯和邵燕在消费能力上的差异,大家都看在眼里。别的人看出来,也不会说什么。只有胡兆宇是忍不住的,常常在田雯雯面前“劝嫁”。

胡兆宇不厌其烦地跟田雯雯说:“你的当务之急,就是趁着还没有人老珠黄,赶紧把自己嫁出去。还得嫁一个像邵燕男朋友那么有钱的。”

田雯雯本来心里就着急,让胡兆宇说得她心烦意乱。

住单位宿舍以后,贾勇早上有时间锻炼身体。他在三产宾馆的花园里打太极拳。他以为自己起的早,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想到,也在晨练的田雯雯悄没声地出现在附近,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聚精会神地观看贾勇打拳。

田雯雯还是那副被胡兆宇诟病的南方小镇落伍时髦的装扮。她穿了一身用老家手工粗布做的衣服。上身是侧面开襟的橘红色立领小褂,下面是宽松的白色裤子,脚上是带绣花的红布鞋。田雯雯单眼皮的一对眸子炯炯有神,丰满的胸部把橘红色立领小褂撑得鼓鼓囊囊,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从脑后差不多垂到了腰间。

转过天来,贾勇再去练拳的时候,发现田雯雯比他到的还早。田雯雯练的这套拳,贾勇看着像是陈氏太极拳。贾勇见过这套拳的拳谱,还尝试自学过。这套拳在踢踹,跳跃中发力,难度大。练了一段后,贾勇觉得不得要领只好放弃了。

田雯雯练拳,节奏紧凑,步法扎实,出拳有力,打的虎虎生风。掌击、拳击、肘击、腿击,闪转腾挪,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练过太极拳的贾勇,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从小练起来的,绝非旬日之功。

贾勇练的太极拳,是在大学里跟体育老师学的,是国家教委在大学里推广的《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这套太极拳里缺少了传统太极拳的击技动作,把发力、跳跃简化掉以后,难度降低了不少,是一套以套路演示为主的健身太极拳。

像田雯雯这样练过武术的女孩,动作灵活,平时生活中就喜欢动手动脚的。田雯雯在业务一部的工作不忙,下班后也没有去处,每天早早回到宿舍,吃完饭就扎在贾勇他们的宿舍里,整晚上地跟韩健、胡兆宇聊天。

胡兆宇嘴厉害,不饶人,田雯雯说不过他的时候,就要动手。胡兆宇经常被田雯雯逼得满屋子乱窜。

胡兆宇抱怨田雯雯手太重。他说,有一次,他在前面走,田雯雯从后面追上来跟他打招呼,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胡兆宇难受了好几天。后来胡兆宇为这事还特地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诊断说,是软组织损伤。大家知道以后,都躲着田雯雯走,生怕也被她拍一下。

田雯雯知道贾勇练太极拳以后,好像找到了一个不怕她拍的人,就主动凑了过来。她笑眯眯地要跟贾勇切磋。贾勇知道自己练的是花架子,他想连胡兆宇那么敦实的身体,都受不了田雯雯那一拍,就不敢答应。

贾勇问田雯雯:“你练的是陈氏太极拳吗?”

田雯雯说:“不是。我们老家是道教名山,孩子们习武都是跟道观里的师父从小练习的,说不上什么门派,但确实是童子功。”

贾勇一个男孩子,总是拒绝田雯雯一个女孩子提出的切磋要求,也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田雯雯找不到可以跟她比划两下的人,手痒痒。她一再缠着贾勇提出要切磋一下。贾勇壮着胆子,试探着问:“怎么切磋法儿?”

田雯雯安慰贾勇说:“肯定不能对打了。咱们就练推手吧。”

贾勇想,这倒还好,那就练练试试吧。贾勇和田雯雯练起推手,十次得有九次,贾勇被田雯雯推到在地。还有那么一次,是田雯雯给贾勇面子,在他要倒地的时候,拽了他一把。

要是别人被田雯雯推倒几次,认输也罢,告饶也好,肯定就不跟田雯雯练了。大不了,贾勇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在田雯雯面前甘拜下风,收敛锋芒,以后再也不在三产宾馆花园里练太极拳。可贾勇却偏偏不肯放弃在三产花园里锻炼的机会。

胡兆宇看着贾勇一次次地被田雯雯推到在地,啧啧地开导贾勇说:“贾勇你别陪着田雯雯练了,我看着都觉得你疼。她那是在玩弄你,就像猫玩弄老鼠一样。咱好男不跟女斗,不行吗?”

贾勇不以为然,他推着推着,好像就有了感觉。按照太极拳的拳理,练推手的两个人代表一阴一阳。在推手的过程中,两个人感受彼此的力道,借力使力。刚开始练的时候,贾勇常常被田雯雯诱骗着发力,然后,被田雯雯顺势借力,推到在地。

渐渐地,贾勇就能够识破田雯雯的诱敌之计。在欺骗与反欺骗的过程中,贾勇和田雯雯僵持的越来越久,田雯雯再想推倒贾勇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在势均力敌的练习中,贾勇渐渐能够感受到一种和自己单独打拳时不一样的气息在运行。贾勇从田雯雯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也能感受到这种气息的运行。这种气息运行起来以后,让人处于一种很放松,很舒畅的状态,好像人和天地、自然、万物,融为了一体。贾勇讲不清楚这里面的原因,他觉得自幼练习的田雯雯应该知道,可是她不说。田雯雯只是说:“这要是在我们老家武夷山里,闻着松涛的气息,听着泉水的声音,那就更好了。”

那一段时间,只要贾勇不出差,田雯雯每天早上都来敲他宿舍的门,邀他去练拳。习惯了晚睡晚起的胡兆宇,老大的不乐意说:“这两个人真是奇葩!学外贸,做外贸的两个人,怎么喜欢上义和团的那一套。年纪轻轻的,跟老头老太太练广场舞一样上瘾。”

一直关注贾勇和田雯雯在一起练推手的韩健也阴阳怪气地说:“贾勇,你功夫见长啊。我看你以前让田雯雯一推一个跟头。这才没过多长时间,你就能坚持挺长时间不被田雯雯推倒了。你是不是该拜田雯雯为师啊?”

贾勇不明就里,以为就是个玩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田雯雯不高兴地说:“我可不能当贾勇的师父。我们就是拳友,一起切磋技艺,锻炼身体。我们练拳的人,最讲究不能乱了辈分。”

就因为一起练太极推手,贾勇和田雯雯相处起来有了一种亲近感。贾勇觉得田雯雯是这一批贸大毕业的同事里最好说话的一位。他担心问别人会碰壁的事,就来找田雯雯。

田雯雯来开门的时候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来访的是贾勇。她这个年龄的女生对青年男人的单独来访,总是免不了会多想的。

贾勇看出了田雯雯的心事,赶紧解释来意说:“季总不是要求咱们必须参加外贸员资格考试吗?我心里没谱,想问问你,怎么准备这个考试比较好?”

田雯雯刚想跟贾勇开个玩笑,张了张嘴又住了口。她马上意识到,贾勇对外贸员资格考试是很认真的,贾勇这是在请教她,不是在借机跟她套近乎。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跟贾勇开玩笑是不合适的。

田雯雯一本正经地说:“外贸员资格考试是一种职业资格考试,偏重实务操作。这跟我们在大学里学的国际贸易专业是不太一样的。我们学的国际贸易,在国外的教程里应该叫国际经济学。这门学科研究的是国家贸易政策的制定,国际间政府与政府贸易谈判的策略制定,学术性和政策性比较强。

“在外贸员资格考试这件事上,你跟我们是在一条起跑线上的。也许你还抢跑了呢。因为你比我们早来了半年,你有做业务的经验。外贸员资格考试偏重单证业务,通过单证的处理考核实务操作水平。我们这几个人里,只有你做过单证业务。邵燕把增值税专用发票那么重要的单证都能够给撕了。你可想而知,我们这些人的单证水平了吧。“

贾勇听得出田雯雯是在安慰自己。贾勇说:“不管怎么说,你们参加外贸员资格考试还是比我心里有谱多了。我看你们都不看书,肯定知识都在脑子里了。我不行啊,我脑子里是空的。你能不能借本书给我看看?“

田雯雯把两本书递给贾勇说:“这是我们学校老师组织编写的外贸员资格考试的辅导教材,我觉得这里面说的事情,你基本上都有实际操作经验,你要是觉得有用的话就拿去看看吧。”

田雯雯看着贾勇翻看教材,如获至宝的样子,很有感触地说:“从你跟我借书这件事上看得出来,季总对你的评价真的没有说错。你就是比我们都看重这份工作,态度比我们都认真。我们几个都没有你工作忙,比你有时间看书,可是我们谁也没认真准备,好像我们都会似的,一有空就聊一些不切实际的。我们不认真,季总可是认真的,就算季总不会因为我们没有考下来外贸员资格不给我们转正,可季总会怎么评价我们呢?”

眼看就要出发去广交会了。王晗晃晃悠悠地来到办公室找贾勇。他拉着一个有些分量的拉杆箱子。

贾勇赶紧迎上去,一边接过拉杆箱,一边说:“王师傅,我还以为您已经飞广州了呢。”

王晗打着哈欠,抱怨着说:“你师傅陈淑娜交待给我的差事我没办完,我哪里敢走。”

王晗见陈淑娜和于建学还没有来,就在贾勇桌子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贾勇看着他呼哧带喘,喷着酒气,赶紧去给他端了一杯茶。

王晗喝着茶,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纸交给贾勇说:“这是我和厂家最后商定的价目表,你收好。等你师傅回来,让她过目,最后的价格让她定。”

王晗看着贾勇逐条核对价目表上的价格,心里一动。他有意无意地问贾勇:“这么多价格你记得住吗?”

贾勇翻看着价目表,有些发愁地说:“还真有点儿多,我也犯愁别把价格搞错了。当着客户的面,翻出价目表查价格,好像也不太合适吧?”

王晗早有准备地说:“我教给你一个法儿。拿纸笔来。”

贾勇赶紧递上纸和笔。王晗用他握过枪的大手,抓着笔,笨拙地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王晗指着符号对贾勇说:“这叫苏州码子。是古玩玉器行里用的一种密码。外行人不知道。这十个码子对应着十个数字,你或是做成表格随身带着,当着客户的面,你拿出来看,客户也看不明白,不知道你的底价是多少。

“或者你在展品上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贴个标签,用苏州码子标上价格,这样方便你随时查看。这都是我们以前参展的经验。”

贾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办法。这法子看起来虽然有些笨拙,但是管用。贾勇模仿着抄写了一遍苏州码子,默默记在心里说:“明白了王师傅。等我师父把价格定下来以后,我用苏州码子做一套价目表随身带着。”

王晗指着他带来的拉杆箱,郑重其事地交待贾勇说:“这个拉杆箱里有两件东西。你师傅会跟你交待该怎么办。你听她的。从现在开始,这个箱子不能离开你的视线。我交待清楚了吧?”

贾勇认真地点点头说:“清楚了。”

王晗伸了个懒腰,晃了一下他僵硬的脖子,疲惫不堪地说:“我不等陈淑娜了,我得回去眯一觉,昨儿又打了一宿的牌。”

看来他昨天赢了不少,王晗一边互撸着自己剪了板寸的大脑袋,往办公室门口走,一边哼起了不着调的京戏。

贾勇赶紧起身送王晗,王晗转过身,摆手制止了他,他指了指拉杆箱,用严厉的目光瞪着贾勇,说:“别送。”

陈淑娜和于建学一进门,陈淑娜张望着问贾勇:“王晗来了吗?”

贾勇笑脸相迎说:“来过了,已经走了。”

陈淑娜有点儿不高兴地说:“就这么几分钟他都不等我。眼看就要飞广州了,好多事儿还没碰呢,他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啊?”

于建学一点儿都不意外地说:“估计他昨儿又玩了一宿,回去补觉去了。”

贾勇把给陈淑娜和于建学沏好的茶端过去。

陈淑娜接过茶杯,满腹心事地问贾勇:“王晗说什么没有?”

贾勇把王晗留给他的价目表递给陈淑娜说:“王师傅把这个给我,说让我转交您,让您定夺最后的价格。”

陈淑娜把价目表捧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两遍,一言不发,递给于建学。于建学看了看,干咳一声,又递回陈淑娜。

陈淑娜思忖着王晗报过来的价格,想知道王晗对价格还有什么交待没有。她又问贾勇:“王晗还说什么了吗?”

贾勇说:“他教我苏州码子怎么用。”

陈淑娜一边看价目表,一边笑着说:“这是古玩行里的密码,他以前也教过我。”

陈淑娜还在浏览价目表,好像在想什么事。突然陈淑娜下了决心说:“在这个价目表的基础上,加百分之二十对外报价。”

于建学夸张地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陈淑娜知道于建学在暗示她价格报高了不好成交。她又抿着嘴琢磨了一下说:“但这只是对外的第一手报价。你要在第一手价报出去后,看客户的反应。如果客户感兴趣,要求折扣,你就以王晗给你的价格为底线谈,力争在这个价格上成交。

“如果客户还进一步要求折扣,你可以在王晗给你的价格基础上打八折,这是我给你的最大授权。超出了这个范围,你要给我打电话,一事一议。到了广州,我想办法给你找一个手机,咱们保持联系。”

陈淑娜沉思片刻,强调说:“原则就是要多成交。工艺品这种产品不是按照生产成本定价的,厂家在报价的时候,往往会有水分,只要多成交,回来我们还可以压厂家的价格。所以多成交是第一位的,争取这些东西运过去就别往回运!”

贾勇点了点头说:“王经理还带来一个拉杆箱,让我交给您。”

贾勇从自己的办公桌下,拉出拉杆箱,交给陈淑娜。

陈淑娜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说:“打开。”

贾勇把拉杆箱放平,拉开拉链,打开箱子。里面有两个锦盒。贾勇小心翼翼地抱起一个锦盒,感觉有些分量,他把锦盒放到了陈淑娜的办公桌上。

陈淑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一尺长,八寸宽的翡翠玉石。陈淑娜从锦盒里取出紫檀木支架,在桌子上摆好,又从锦盒里取出翡翠玉石,在支架上放稳。贾勇看出这是一架翡翠玉石屏风。这块玉石足有半寸厚,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是翠绿色。

陈淑娜带着一种责任感,跟贾勇说:“你也算是跟着我入的工艺品这个行当,让你看点儿好东西,涨涨见识。”

贾勇看了看于建学,于建学示意贾勇自己看过了。贾勇凑上前去,仔细看这块翡翠。翡翠玉石屏风的正反两面雕刻着西厢记故事的两个场景,人物造型栩栩如生。

陈淑娜欣赏着翡翠玉石屏风,得意地说:“这么好的翡翠玉石料很少见,这是我请BJ玉器厂的老师傅雕的封山之作。现在的年轻人不愿意学手艺,老师傅们的手艺眼看就要失传了。这么好的工,以后也见不到了。有的人,干一辈子工艺品,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贾勇正看着,于建学把另一个锦盒里的翡翠玉件也摆了出来,正反两面是富贵牡丹图,没有人物,尺寸成色和前一块相仿。

陈淑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两件翡翠屏风,你要随身携带,不要交给任何人。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边,洗澡的时候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上厕所也要带着。每天带进展馆,摆在最稳妥的地方,每天晚上闭馆前,你再把它们带出来。这两块翡翠屏风在价目表上没有,每件不得低于三百五十万,而且不讲价。”

陈淑娜跟贾勇交待完。于建学招呼坐在座位上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的刘明英、王鹏和邵燕,说:“你们想看就过来看看,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就是别动手啊。”

三个人围拢过来。于建学闪到旁边,贾勇也学着于建学的样子闪到一边,让出了空间。三个人挤上前,于建学不放心地从侧后方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26章 刘明英瞪大眼睛,惊讶地说:“我带孩子参观工艺美术博物馆,也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翡翠,而且料还这么大。”

邵燕羡慕地说:“这比我在商店里看的翡翠戒面都要好。这能做多少戒面啊?这得值多少钱啊?为什么不把它开了做戒面啊?”

于建学哭笑不得地说:“这么好的料做戒面就糟蹋了!做戒面的料都是小料。哪儿有用这么整的料做戒面的?做这个翡翠屏风的下脚料都可以做戒面了。”

邵燕想了想,自己最值钱的财产就是那套房子了。她眨了眨眼睛问于建学说:“这件翡翠屏风得值我那一套房子了吧?”

于建学似笑非笑地说:“三环以内,你那样的房子得有多少?三环以内,故宫里的东西咱们不知道,私人藏家手里这样的东西就不会有第二件。物以稀为贵,就是按价格算,应该也不止值你那一套房子。这东西一年一个价,而且只涨不跌。”

陈淑娜虽然一言不发,但是看得出来,于建学的话,让她对这两件藏品的价值更有信心了。她看着办公桌上的两架翡翠屏风,越看越爱。

王鹏看不出翡翠屏风的价值,不理解地说:“这不就是一块石头吗?怎么会值那么多钱。不当吃不当喝的。有谁会花那么多钱买这个?”

于建学循循善诱地说:“你说这话,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我记得我刚到外贸仓库上班的那会儿,那些老师傅跟我说,咱们这里有一个库,装的是以前的那些‘四旧’,都是没主儿的东西了。我们就进去看。那么大的一个仓库里,都是花梨木、紫檀木的家俱。什么床啊,书桌啊,书柜啊,衣柜啊,八仙桌啊,圈椅啊。我们一个小同事指着一张八仙桌开玩笑说,我们家就缺这么一个吃饭的桌子,要是在这张桌子上吃炸酱面,那得是什么味儿。想想都馋!”

于建学难得地来了兴致说:“你们知道最吸引我的是什么吗?一个金丝楠木的鸟笼子。我养鸟。我当时看着那个鸟笼子就挪不动步子了。真想把它顺走,没敢。后来,在香港拍卖行里拍卖了一只鸟笼子,我看那个图册,怎么看,怎么像我当年看的那只鸟笼子。你们知道那只鸟笼子拍了多少钱吗?”

刘明英和几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问:“多少钱?”

于建学拍了一下巴掌,懊悔地说:“不能跟你们说,说了你们今天晚上就可能去劫道。”

陈淑娜看着胃口被于建学吊得高高的几个人,笑而不语。

邵燕忍不住问:“您就告诉我们值不值我那一套房吧?”

于建学夸张地说:“何止一套房啊?”

陈淑娜看着几个人莫名惊诧的表情,解释说:“那鸟笼子不是一般的硬杂木,是金丝楠木的。是个老物件了。”

王鹏羡慕地说:“那只鸟真幸福。它住的笼子比人住的房子都贵。”

于建学平时不跟王鹏聊天,觉得他除了学习,一窍不通,有些木讷。王鹏的这一句话说出了他的一些感受。于建学说:“你这话说得有一点儿意思。我跟你说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关于养鸟的。养在笼子里的鸟不会死,但是让它从笼子里出来,让它在房间里飞,鸟就会死。”

刘明英不理解地问:“为什么呢?”

于建学说起养鸟,头头是道地说:“鸟的气性很大。它在笼子里,地方小,它知道飞不起来。它就不折腾了。把鸟从笼子里放出来,它就有空间了,就能飞了。它想往外飞,飞到大自然里去,可它怎么飞也飞不出这个房间,它就生气了,就把自己气死了。”

王鹏若有所悟地说:“您这个故事也很有深意啊。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陈淑娜听他们越聊越神乎,也忍不住参与进来。她回忆着说:“你们说,那时候我们多傻。身边就是那些值钱的东西,我们就是不知道它的价值。那时候,从仓库里顺一张八仙桌可能有点儿难度。就于经理说的那个鸟笼,往大衣里一裹就带出来了。就是没有存那份心。”

于建学说:“哪儿用得着那么麻烦啊,就说一声,这东西我要了,谁还会怎么着啊?”

陈淑娜斜楞着于建学,挖苦地说:“你那会儿有那个胆儿?我这个见证人可就在这儿坐着呢。我当时怎么没看出来呢?”

于建学立马认怂说:“当着年轻人的面,您给我留点儿面子。”

陈淑娜笑嘻嘻地说:“这话要是王晗说的,我兴许还能信。”

于建学像是突然就想明白了一样说:“对啊,会不会是王晗……”

陈淑娜制止他说:“没影儿的事,别瞎猜!”

邵燕想象着外贸仓库里的样子问:“那个仓库还在吗?”

陈淑娜和于建学都被她难得的认真样子逗笑了,说:“仓库还在,东西没了。”

邵燕问:“东西呢?”

于建学怕她再瞎琢磨,想断了她的念想,说:“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说不定都当柴火烧了。”

于建学跟王鹏说:“有些事,现在跟你讲,你也不会懂。就说这翡翠屏风吧,什么人喜欢,为什么喜欢,不是你这个年龄,你这个阅历的年轻人能想象得到的。你看不出它的价值也很正常。等你的阅历丰富一些,你自然就明白了。”

在准备参加广交会的过程中,贾勇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语言能力。广交会是外贸公司和外国商人洽谈贸易的地方,见外商当然要讲英语。在同期入职的九个大学生中,贾勇觉得自己的英语水平是最弱的。

经贸大学的学生,就算别的学得都稀松平常,就算邵燕连增值税专用发票都没认出来,他们的语言能力还是没得说的。

住宿舍的这一段时间,晚上没事的时候,田雯雯每天都来找韩健、胡兆宇聊天。贾勇自己躺在床上假装看书,听到他们聊原来的同学,聊家乡故事,聊市井趣闻,聊着聊着就会穿插几句英语,有的时候干脆就直接用英语聊。

田雯雯是福建人,会讲闽南话,她说闽南话是宋朝的国语,有六个音调,比北京话多两个音调,和英语的发音更接近,所以福建人讲英语更容易一些。

在这批经贸大学毕业的同事中,王鹏是学俄语的,魏振是学日语的,其他的同事都是学英语的,相处一段时间后贾勇发现,其实他们都有很好的第二外语基础。胡兆宇的法语水平很高,听、说、读、写都不在话下。

有一次,公司来了一拨法国客人,他们带着一个中国人做外方翻译。会谈前,外方翻译对华艺公司提出了一些个人要求,没有得到公司方面的积极回应。会谈中,外方翻译对华艺公司领导发言的翻译有很多改动,明显的词不达意,影响了双方的交流。场面一度非常尴尬。这个时候,胡兆宇主动站出来,给华艺公司领导当起了法语翻译。法国客人对胡兆宇字正腔圆的发音印象非常深刻。会谈后,做日语翻译出身的季总说:“小胡,不错啊,你的法语有口译水平啊。”

去广交会前的一天,贾勇去周欢和魏振的宿舍串门,他们俩一阵慌乱关了电视机。

见是贾勇进来,还在为自己不能参加广交会愤愤不平的魏振,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接着看,正在兴头上呢。”

周欢冲贾勇傻笑一下说:“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原版英文电影。想看的话,一起看吧。就是别跟别人说啊。”

周欢打开电视。电视机的信号来自一台CD机,播放的是一部未剪辑的美国电影。贾勇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听明白,他发现学日语的魏振全能听明白。

贾勇心情沮丧,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往门外走,一打开门,正赶上治安联防队的人来检查,贾勇赶紧堵在门口,大声跟周欢和魏振说话。周欢和魏振会意后一通忙活儿,把CD机藏在了魏振的被子里。等治安联防队员进门的时候,贾勇撇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周欢和魏振,只好自己走上前应对。

治安联防队员问:“有人反应你们这里有人看成人电影?”

贾勇装傻充愣地说:“没有啊。”

治安联防队员说:“把你们的电视机打开。”

周欢和魏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贾勇看见,电视机上连着三根信号线,延伸到魏振的被子下面。贾勇走到电视机旁,用身体挡住治安联防队员的视线,一面伸手去开电视机,一面迅速地拔掉了三根信号线,等电视机打开的时候,显示屏上只有一片白花花的雪花点。

治安联防队员问:“电视机怎么没有信号?”

贾勇也是仗着有老岳撑腰,张口就来,说:”坏了。我们已经跟宾馆报修过了。”

治安联防队员一脸疑惑地看看若无其事的贾勇,又看看电视机,将信将疑地说:“我们也是例行检查,打扰了。”

说完,几个治安联防队员转身离开了房间。贾勇陪在最后,送他们走出房间后,随手关上了房门。贾勇回到自己的宿舍,韩健和胡兆宇都坐在床上,胡兆宇担心地轻声问:“没事吧?”

贾勇摇着头,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示意联防队员还没有走远。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治安联防队员远去的脚步声才松了一口气。惊魂初定的周欢敲了敲门进来,一把握住贾勇的手,使劲摇晃着说:“谢谢哥们儿,刚才你也太沉着了。一看就是坏事做得比我们多。要不是你给应付过去,我们俩就被抓现行了。”

胡兆宇满脸鄙夷,唉声叹气地说:“我就不明白你们看那种片子有什么意思。怎么说你们好?”

周欢辩解道:“不是纯毛片,有情节,有内容。我们看电影,学英语呢。”

韩健后怕地轻声告诫说:“这要是被抓着,一拘可就是十五天,工作都可能保不住,还留下案底。值当吗?你们俩要是被拘了,咱们贸大的人在公司里就彻底出名了。”

周欢自知理亏,他一边往门外躲闪,一边连声说:“不值当,不值当,以后打死不敢了。”

宿舍里重又恢复了宁静,贾勇躺在床上,已经不再想刚才的惊险一幕,他想的是,自己的英语水平连魏振的第二外语水平都达不到,作为唯一有机会正式参加广交会的新员工,他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第二天一早上班的时候,魏振从贾勇身边匆匆走过,头也不回地跟贾勇说:“昨天的事,谢谢了啊!”

贾勇愣在魏振身后,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笑了。从经贸大学毕业的同事进公司以来,贾勇和他们之间就好像隔着一层,尤其是魏振,他毫不掩饰地把这种隔阂挂在脸上。没想到,经过昨天的事,这种隔阂好像消失了。这也算是坏事变好事吧。

季总考虑魏振是学日语的,把魏振安排在业务二部,跟着业务二部经理朱志勇,做朱志勇手里唯一的一个日本客户。朱志勇,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资历老,在季总牵头成立华艺公司的二级子公司华艺贸易公司的时候,他曾经被任命为华艺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朱志勇在公司里很受人尊重,他待魏振也很好,就是做事情谨小慎微。

公司主动安排了一个广交会展位给朱志勇。朱志勇考虑场租、差旅费、员工补助都要计入他的成本,就回绝了公司的好意。不太善于交流的魏振婉转地表达了自己也想去参加广交会接触新客户的想法。朱志勇没有接茬儿。这让魏振很失落。想一想能讲一口流利日语、英语的魏振,居然英雄无用武之地,贾勇感觉自己跟着陈淑娜工作还是挺幸运的。 第27章 去广交会之前还要考虑着装的问题。

王晗跟贾勇贴心地说:“你师父陈淑娜对你不错,刚上班就让你去参加广交会。广交会一开十五天,每天都有会务补助。在老外贸公司,大家都争着去广交会,为的就是这笔补助。有人管去广交会叫小出国。意思是说,去一趟广交会赚的补助跟出一趟国赚的补助差不多了。”

虽然有一笔可观的补助等着自己,勤俭惯了的贾勇在置办参展服装的时候还是放不开手脚。

贾勇的爸爸在单位是负责技术的副厂长。在单位技术改造的过程中,他负责主持从国外引进一台当时在国内算是比较先进的数控机床。机床的制造商是一家瑞士公司。接收机床的时候,贾勇的爸爸带着验收团队去了一趟瑞士。因为是公务出国,单位给了一笔着装费。贾勇的爸爸没舍得用这笔着装费,托人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从部队被服厂买了一件当时市面上还不多见的飞行员皮夹克。

出国回来以后,贾勇爸爸对贾勇说,接待他们的瑞士工厂普通员工都有自己的汽车。机场接送,日常陪同,都是员工开自己的汽车。他们穿的皮夹克又厚又软,咱们的皮夹克又薄又硬,加工品质差距很大,从着装上就觉得矮人家一截。

贾勇工作以后,陈淑娜让于建学从皮衣加工厂给贾勇找了一件款式新颖、质量上乘的皮夹克。贾勇穿了几天就不穿了。

一天,陈淑娜带着于建学和贾勇出门办事。在车上,陈淑娜纳闷地问贾勇:“给你的皮夹克你怎么不穿啊?是不是不合适,还是样子不喜欢?”

贾勇不好意思地说:“我想送给我爸爸。”

陈淑娜听了贾勇的话以后,把脸转过去,半天没有说话。

正在开车的于建学从后视镜里看着贾勇,有点心酸地说:“咱们就是干这个的,一件皮夹克不算什么,该穿穿你的。我再给你找一件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陈淑娜语气平静地说:“你那件皮夹克是照你的身量准备的。让你于师父再准备一件大号的,适合你父亲穿的给你。”

贾勇感激地说:“谢谢师父!”

九个大学生外贸员,参加广交会的只有贾勇和张志强。贾勇想,去广交会见外商,不能穿的太寒酸。陈淑娜和于建学都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贾勇家的条件和张志强家的条件是没法比的,也没对贾勇提出着装方面的要求。

贾勇七月份正式入职,才拿了两个月工资,每个月一千二百元。贾勇去商场转了转,一套看得上眼的西装怎么也要一千八九百块钱。贾勇把第一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了父母,本来第二个月的工资也想交给父母,因为想买西装,暂时没有交。

就在贾勇犹犹豫豫的时候,他看见韩健穿了一件品牌西服上衣来上班了。这个牌子的西服是一家日本合资企业在BJ生产的,贴合亚洲人身材特点设计,款式修长,精纺纯羊毛面料。贾勇在商场里见过这件西服,单一件西服上衣就两千多块钱。

韩健一穿上这件西服上衣,田雯雯就夸他又向领导岗位迈进了一步,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不知道是这件西服的作用,还是田雯雯那句话的作用,韩健的精神面貌真的不一样了。韩健说话的底气显得比以前要足,腔调也更像一个在总公司办公室里,地位仅次于主任周宇的小领导了。

韩健的家在河北农村,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姐姐,经济条件并不好。韩健在办公室工作,基本工资收入和贾勇是一样的,还没有额外的补助。他居然把工作头两个月的工资都用来买了这件西服上衣。这让贾勇对这个农家子弟的消费观念多少感到有些吃惊。

韩健不在宿舍的时候,贾勇凑过去,跟对着镜子梳头的胡兆宇打听起韩健的个人情况。贾勇说:“韩健是不是谈女朋友了?这么注重自己的形象。他这件西服上衣挺贵的呢。”

和韩健同学四年的胡兆宇,也没见过韩健这么舍得花钱过。他摩挲着手里的梳子,揣摩着韩健的心态说:“也不是非要谈女朋友才买好衣服吧。韩健可能就是想取悦一下自己,给自己单调的、灰色调的、有些忧伤的生活增加一点儿靓丽的色彩。”

胡兆宇似有所指地说:“韩健是个很自尊的人,虽然可能有人喜欢他,但以他目前的经济条件,他应该不会谈恋爱。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在恋爱的状态中,但是没有确定恋爱关系。至少是不敢公开确认恋爱关系。他在办公室工作,经常陪领导见客人,可能有着装方面的需要吧。“

贾勇看着还在不停修饰自己发型的胡兆宇,问:“你就不打算取悦一下自己吗?“

胡兆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还需要刻意取悦自己吗?我的生活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不像张志强、邵燕那么潇洒,也不像韩健那么压抑。我又不去参加广交会,又不经常陪领导见客人,目前还没有更新衣服的需求。把我现在的衣服穿得干净整洁就可以了。

“我觉得我现在的衣服虽然说不上好,但对于一个刚工作的人来说也够用了。钱要用到刀刃上,都这么零零碎碎地花了,万一有更需要用钱的地方怎么办呢?“

胡兆宇话锋一转,又聊到了韩健:“韩健不一样,他家里条件比较一般化,在学校就省吃俭用。没办法,家在农村,就一个老娘,合着是他姐姐供他上大学。你说,农民家里卖农产品换钱,谷贱伤农,多难啊!我们学校里勤工俭学的活儿,韩健都抢着干,就是为了给家里减少负担。他哪儿有闲钱给自己买衣服啊。大学四年,我没见过韩健穿什么像样的衣服。他的衣服也真应该换一换了。

“不过他这次出手也让我感觉跨度有点儿大。韩健可能有他的想法,要买就买好的,可以多穿几年,省的将就着买一件衣服,钱也花了,自己穿着也不是那么满意,过一段时间还要再买,重复投资。”

胡兆宇来到贾勇身边,看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贾勇,表情神秘地说:“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要我说,人的气质跟着装有关系,但没有绝对的关系。比方说我吧,那天我陪着领导见法国客人,事先我不知道。我就穿着平常的衣服去的。就是那件夹克衫,连领带都没有系。但是交流的效果很好,我觉得我的气质完全压得住场子。一件夹克衫足够了!”

胡兆宇回忆起那天的事情,不免有些得意。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接着说:“我发表一下一家之言啊。咱们哪儿说哪儿了。韩健那天也在会谈现场上。他就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样坐在角落里。这跟穿什么衣服没有关系。”

贾勇纳闷地问:“那跟什么有关系?”

胡兆宇肯定地说:“跟个人成长经历有关系,跟生活环境有关系,跟家庭环境有关系。”

胡兆宇看着认真琢磨他的话的贾勇,索性敞开了说:“在咱们九个人里,咱俩的气质比较接近。你是BJ长大的,我是天津长大的,咱们都不是出身在官宦人家,都是本分人家的孩子,父母又都是有文化的人。咱俩跟张志强的气质就不一样。跟同样是在BJ长大的王鹏的气质也不一样。你信吗?我问都不用问,王鹏的父母肯定不是知识分子。我不否认王鹏很聪明,但是他太没有城府,做事沉不住气,知识分子家庭不会这样教育孩子的。

“周欢和魏振,他们俩的气质比较接近。他们一个从东北省会城市来,一个从西北省会城市来,都是民风彪悍的地方。可他们两个人的家庭又都是知识分子家庭,不然的话,在那种地方也培养不出来能考上贸大的人才啊?

“田雯雯和邵燕,她们俩别看一个衣着朴素,一个衣着光鲜。上学的时候,一样的题海战术,一样的吃苦受罪。就奔着鲤鱼跳龙门,把家安在大城市来的。她们脑子里是一样的外省县城思维。一个为了找到大款男朋友沾沾自喜,一个为了没有找到大款男朋友发愁。思维的本质在他们生活的小县城里就已经定下来了,这一辈子也难改。

“在咱们这些人里,韩健是唯一的农家子弟。他想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一门心思当官的想法,非要当官不可的想法,你有吗?我有吗?就是有,也没有他那么强烈。”

贾勇完全没有想到,胡兆宇会这么跟自己聊他贸大的同学。胡兆宇看着被他说得发愣的贾勇,不容置疑地说:“再好的西服,穿在韩健身上,也穿不出洋气来。他原来多土,穿上西服还是多土。”

胡兆宇有一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有的时候咱们仨在宿舍里聊天。我跟你的观点即便不完全一致,也是很接近的。可是呢,韩健毕竟是我同学,他自尊心又强,我就不得不顺着他说。你别介意啊。”

这天下了班以后,贾勇又去了几家价格比较亲民的百货商场转了转。在一家商场卖断码服装的货架上,贾勇找到一套西服。说是一套,实际上是尾货里的一件西服上衣和一条裤子凑成的一套。

贾勇仔细看了一下,面料的质地还不错,版型比较老旧,一看就是国内品牌工厂用做中山装的思路剪裁的,桶状,没有腰。袖子长短合适,下摆偏短。贾勇又试了试裤子,虽然裤子也肥大一些,但回去让妈妈帮忙剪短一点儿再嵌个边,应该也可以了。

这么一套西装要八百元。在贾勇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贾勇试了又试,觉得和韩健的那件西服比,效果还是差了不少。但是这一套西装的价格还不到韩健那一件合资品牌西服上衣的一半。贾勇想,就这样吧。起码让领导知道自己在思想上是重视这次参展工作的。

临出发去广交会之前,周宇也在三产宾馆开了个房间。周宇叫贾勇去他的房间碰一下在广州的行程。贾勇穿着改好的西装,拖着装着翡翠屏风的拉杆箱来到周宇的房间。

周宇看了看那个不大的拉杆箱,质疑地问:“这就是你的行李吗?”

贾勇老老实实地说:“这是两件展品,陈经理让我随身带着,形影不离。”

周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好奇地问:“那你自己的行李呢?“

贾勇让周宇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好像出了什么疏漏被领导发现,抓个正着一样,他歉意地说:“我没多少衣服,一个小旅行包就足够了。”

周宇不放心地说:“你就不再带几套西服吗?十五天呢,你就穿这一套西服?”

贾勇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贾勇想起了那天让妈妈帮忙给西服裤子嵌边儿的事。家里有一架贾勇奶奶在世时,送给妈妈的蝴蝶牌缝纫机。妈妈生病前,她用那台缝纫机给家里人做针线活,妈妈动作很麻利,这种给裤子嵌个边儿的事,在她那里一点儿都不费事。那天,病中的妈妈知道自己还能为贾勇参加广交会做点儿事,很高兴。她强撑着还在做术后化疗的身体,给贾勇的西服裤子嵌边儿。贾勇看着妈妈吃力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难过了。他真后悔让妈妈帮这个忙。

周宇打断了贾勇的思路,他指着一个大号旅行箱,还有一个鼓鼓囊囊挺奇怪的包说:“你来看看我的行李。”

周宇动手把那个贾勇没见过的,挺奇怪的包打开,里面装的都是成套的西装,每套西服里还有一个专用衣架定型。贾勇这才明白,那是一个专门装西服用的包。

周宇把西服专用包合上,费劲地拉上拉锁,信心满满地说:“我带了七套西装,两天换一套。”

贾勇拎了拎那个装西服的包,有些为难地说:“可真够沉的。我得顾着这两件样品,恐怕不能帮您拎行李。您一个人拎得动吗?”

周宇通情达理地说:“没关系,我跟业务一部要了一辆车,明天早上从这里送咱俩去机场。广州那边我安排了关系公司开车来接机,我劝你还是多带几套衣服。广州那边多雨,万一淋了雨,你都没得换。”

正说着,周宇的妹妹敲了敲门进来了。她扫了贾勇一眼,像没看见贾勇一样,从贾勇身边走过去跟周宇打招呼。连周宇都觉得他妹妹有一点儿失礼,嗔怪地看了他妹妹一眼。贾勇赶紧拿了机票,核对了明天早上出发去机场的时间,离开了周宇的房间。

周宇这个妹妹以前也经常到公司来找周宇。她本来在一所二本高校读书,后来周宇托他留校的同学帮忙,安排他妹妹在人大读了研究生班。这种研究生班不需要参加全国统一考试,但是可以拿到国外大学认可的学习记录,是申请国外留学的一条捷径。自从在人大读了研究生班以后,她妹妹就有一股凡人不理的劲儿。除了在办公室工作的韩健,她和别的人见了面都不打招呼。

听韩健说,周宇在安排他妹妹去美国读书。他们都说周宇的妹妹人还没出国,气质先出国了。贾勇纳闷,至于吗?还真把美国当天堂了?金钱社会能是你一个穷留学生的天堂?

韩健觉得贾勇阿Q了,他感叹道:“有个哥哥真好,有个叫周宇的哥哥就更好了。”

韩健情不自禁,颇有感触地说:“周宇活成了我想活的样子。”

胡兆宇皱着眉,瞪了韩健一眼。他一脸不屑,冷冷地问:“他什么样子?”

韩健觉得胡兆宇误会了他的意思,赶紧解释说:“我说的不是他当办公室主任的样子。我说的是,他的生活状态。你看,他也是从外地考大学进BJ的,在BJ举目无亲。然后读研究生。他那个时候,研究生还是个稀罕物呢。

“他的研究生同学,要么留校当高校老师,要么进国家机关做公务员,有的还给大领导当秘书。我觉得这两个方向都比他现在的选择要好。人家周宇,跟谁都不争,跟谁都是朋友,那是一种随遇而安,游刃有余的感觉。

“再说他的精神状态,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立立整整的。你看他细皮嫩肉的,哪儿像个在塞外长大的人?说他比我年轻都有人信。”

韩健顾影自怜地说:“要说咱们的成长路径差不多啊,贸大和人大不相上下啊,离开了学校,咱们还都在华艺公司这个屋檐下,怎么人家就那么顺?人家不仅自己过得好,人家还能联系同学把妹妹往美国送?我怎么就觉得那么难呢?连买一件自己喜欢的西服都要心里忐忑半天。好像办了不该办的事情一样,有一种负罪感。”

胡兆宇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说:“周宇这么选择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进了华艺公司这样的老国企,咱们这拨人来以前,在这里他就是鹤立鸡群。他熬了没几年,就当上办公室主任了。他要是在经贸系的公司里,能显得出他来吗?比他那些当高校老师的同学,他的工作待遇要强一些吧?比他给领导当秘书的同学,他的工作时间要更自由一些吧?

“至于他长得比你少兴。他有什么可操心的?他父母虽然在外地,那毕竟也是省会城市,拿工资,有老保,旱涝保收。用不着他操心。你呢?你不得操心你老妈?

“你说周宇能干什么?他日常的那些工作,有哪一点儿还看得到专业的影子?季总好歹曾经是系统内首屈一指的日语翻译。周宇行吗?季总要让周宇独当一面,他能选哪一面?他干什么事,不是配合季总,不是躲在季总的身后,等着季总拿主意?

“我觉得你真不应该把周宇当成你的偶像。要是那样的话,你就把自己局限住了。”

坐在床上的韩健,听了胡兆宇的话,一言不发。他向后一仰,僵直的身体颓然地倒在床上,像一面坍塌下去的墙。 第28章 第二天一早,贾勇陪着周宇早早地站在三产宾馆门口,等侯来接他们的业务一部的车。车子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周宇越来越担心会赶不上飞机,心烦意乱地不停看表。

就在周宇跟贾勇商量,是不是应该改乘出租车去机场的时候,一辆蓝色的韩国大宇轿车从远处驶来,在他们面前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戴着一款时兴的飞行员墨镜,冲周宇点了点头。

周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这都几点了?还赶得上飞机吗?”

司机这才从车上下来,摘了墨镜,晃里晃荡地大声问:“周主任,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周宇赶紧说:“没事儿,没说什么,我就是有点儿担心时间比较紧张。你把后备箱打开,我把行李放进去。”

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站在一边看着周宇自己把装西服的包,塞到后背箱里。周宇在后背箱盖下弯着腰跟司机说:“搭把手,帮忙把我的行李箱放进去。”

司机没想到周宇还会让他帮忙搬行李箱,他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墨镜,意思是说他的手占着,腾不出来。周宇轻叹一声,从后备箱盖子下直起腰,准备自己去搬行李箱。

司机看出周宇有些不高兴,他冲贾勇吼了一声:“傻愣着干什么呢?一点儿眼力价儿没有,还不赶紧帮周主任搬行李?”

贾勇一手攥着装着翡翠屏风的拉杆箱,一手把周宇的行李箱推到车边。两个人吃力地抬起周宇的大行李箱放到了后背箱里。这款大宇车的后备箱不大,周宇的两件行李放进去后,就没什么空间了。贾勇正想看看能不能给自己的拉杆箱挪一个空间出来,司机抢上一步把后备箱盖砰地关上,说:“里面没地方了。”

周宇坐进了副驾驶座位。贾勇坐在了后排座位,他把拉杆箱放在身边的座位上。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不开车,扭过头来盯着贾勇,贾勇愣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司机终于吼道:“把你的破箱子从座位上拿下来!”

贾勇尝试着把拉杆箱放到司机座位后面的前后排座位空隙里。可是司机座椅推得非常靠后,和后排的空隙很小。

贾勇客气地问司机:“能把您的座椅往前调一下吗?”

司机依然吼着说:“调什么调?就我这个块头,调了,我还坐得下吗?箱子你自己抱着!”

贾勇委屈地看了看周宇,周宇陪着笑脸说:“没事儿的,时间不长,你将就一下,一会儿就到机场了。”

穿着新西装的贾勇,只好不情愿地把拉杆箱抱起来,放在腿上。司机看着贾勇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戴好墨镜,发动了汽车。

车子在首都机场候机大厅外停下,司机干脆利落地说:“赶紧下车,把行李卸下来,这里不能停车。”

贾勇和周宇慌慌张张地下了车,手忙脚乱地把周宇的行李卸下来。几乎就在后备箱盖合上的那一霎那,一直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连个招呼都不打,猛踩油门,驾驶着汽车冲了出去。

唉声叹气的周宇,和臊眉耷眼的贾勇,拖着各自的行李来到首都机场出发大厅。在那里,他们和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刘明英汇合,一起登上了去广州的航班。

这是贾勇第一次坐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贾勇觉得耳膜胀得有些疼。

周宇注意到贾勇痛苦的表情,说:“第一次坐飞机都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贾勇问刘明英:“刘姐,您耳朵不难受吗?”

刘明英憨憨地笑着说:“我怀孕生了孩子以后,什么反应都迟钝了。不管干什么事,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事跟孩子有没有关系。跟孩子有关的,要立马办;跟孩子没关的,就慢慢办。不是不想快,是想快也快不起来了。”

飞机完成了高速爬升动作,进入正常飞行状态。贾勇感觉耳膜的疼痛有了明显的好转。这个时候,空乘服务员开始来送饮料了。周宇要了一杯进口的番茄汁,贾勇也学着他的样子要了一杯番茄汁。空乘服务员问刘明英想要什么饮料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再打扰她。

贾勇以为番茄汁跟他喝过的山楂饮料类似,应该是酸甜口味的,没想到是酸咸口味的。贾勇觉得这种番茄汁味道怪怪的,简直难以下咽。

周宇看贾勇举着番茄汁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包容地笑了笑说:“喝不习惯是吧?国内国外的航班上喝的都是这个牌子的番茄汁。这是专供航空公司的口味,在别的地方你还喝不到呢。

“喝不惯这个口味的番茄汁,说明你坐飞机出差的经验还浅。我虽然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一年到头坐飞机出差的‘空中飞人’,但我经常要陪王一腾到外地去,坐飞机的经验比你还是要多一些的。我很喜欢喝这种番茄汁,每次坐飞机,都点这个喝。”

平时对自己的言谈谨小慎微,对领导毕恭毕敬的周宇,在刚刚离开BJ的万米高空上,就已经敢这么直接称呼华艺公司总经理王一腾的名字,让贾勇觉得他的变化有一点儿快。贾勇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周宇看着反应慢了半拍的贾勇,猜出他在想什么似的,尴尬地解释说:“我平常跟领导在一起时间长了,难免有点儿随便。你可别跟我学啊。我看你对陈淑娜、于建学都那么尊重,对王总、季总就更要尊重才对。”

周宇不等贾勇有所表示,就转移了话题说:“你刚工作就有机会坐飞机出差。我刚到单位的时候,都是领导坐飞机,我们坐火车。别说喝饮料了,连杯白开水都没有。我以为这一回,要让你体验一下,从BJ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去广州的滋味。那才叫真正的锻炼呢。我还特地问过陈淑娜,你和刘明英怎么去广州。没想到,陈淑娜说让你们俩也坐飞机去。陈淑娜对你们还真是不错。”

周宇看了看睡得很香甜的刘明英,笑着说:“你说她都这个年纪了,一边上班,一边还得照顾孩子,连觉都不够睡的,还吵吵着要换到业务部门,何苦呢?

“我到办公室的时间比她晚,有人说,她是因为提我当办公室主任,没有提她,她才申请调到业务三部的。其实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研究生毕业,公司按专业人才引进的。提干是我来公司之前就跟公司谈好的。而且我是正职,公司要是想提她的话,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副职的位置嘛。跟我没有冲突的。

“我当了办公室主任以后,对她还是挺照顾的。她孩子小,早来晚走,上班时间请假带孩子看病,我从来没说她什么,也没有扣过她的钱。就这样待她,她还不知足,还要走。弄得领导觉得我留不住人一样。”

贾勇一边默不作声地点头应承,一边紧张地站起来,打开机舱行李箱门,看了一眼装着翡翠屏风的拉杆箱。

周宇向旁边看了看,嘿嘿笑着小声说:“这两个展品是不是都把你搞得神经质了?你晚上还睡得着觉吗?”

贾勇点了点头,示意周宇别在公开场合谈论他随身携带展品的事。

周宇忍不住地说:“韩健和胡兆宇看见你这么神神秘秘的,他们不问你这是什么东西吗?”

贾勇压低了声音说:“我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让他们看了看。也是难得一见的东西。”

周宇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宝贝,我还没见过呢?你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识一下,我可是给你当了一路的保镖的。”

贾勇慎重地说:“咱们看情况吧。要是平时没有机会,您就到展厅里看,我肯定要带到展厅里展览的。”

周宇说:“怪不得陈淑娜用你,你做事确实踏实。你知道他们在背后都议论你什么吗?”

贾勇摇了摇头。贾勇跟周宇相处总结出一条经验。他要是想让周宇说出点儿什么,他就要装出来对周宇说的事情漠不关心的样子。他越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周宇越不会说。

果然,周宇为了证明他提供信息的价值,开始涛涛不绝地说:“开始他们都不服气你,公开抱怨说,凭什么你能到业务三部跟着陈淑娜干?他们觉得你在公司靠的就是老岳的关系。我跟他们解释说,老岳也就能把你引进门,剩下的事还得靠你自己。

“陈淑娜这种人也不是认关系的人。他们不信。后来直到邵燕撕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又是你帮着解决了发票的事,他们才觉得你能在陈淑娜面前立得住,还是有点儿能力的。这才不再说三道四的。”

贾勇谦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宇觉得贾勇的反应过于冷淡了,以为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两件展品。周宇安慰贾勇,让他放松下来,已经到飞机上了,还怕人家劫了展品,从飞机上跳下去不成?

周宇继续说:“公司里面,现在业务三部的氛围最好,别的部门都是老人,业务也就是原来双轨制时期留下的一些老业务,越来越萎缩了。他们几个分配到别的部门,一天到晚也没什么正经事儿,心态都比较浮躁。

“老部门里人事关系特别复杂。今天早上送咱们来机场的车本来应该从公司司机班要,司机班说车都要跟领导外出,没有空车。你说我一个办公室主任,名义上还管着司机班,我连我自己出差用的车都安排不了。这听起来就是一个笑话。

“不得已,我才从业务一部借的车。开车的高师傅什么态度你也看到了吧?他不愿意跑这一趟。他原来就是司机班的一个普通司机,因为业务一部的经理李炜经常用他的车,就把他连人带车要到了业务一部。你看他架子大的,对我爱搭不理的,好像我为了私事求他一样。我一个办公室主任,还得哈着他。在业务一部,他只认他们经理李炜,别的人都不在他眼里。更别说新来的大学生了。你说让这些新来的大学生在业务一部能学什么?学怎么跟一个职业高中毕业的司机点头哈腰吗?”

周宇平静了一下亢奋起来的情绪,说:“我听说,你和他们贸大来的同事之间原来有些隔阂,其实你有你的压力,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不过,我最近觉得他们对你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工作,让他们改变了对你的看法?”

贾勇赶紧解释说:“没有,就是相处的时间长了,大家熟悉起来了。”

周宇想起,张志强被借调到业务三部协助这届广交会的布展工作。他问贾勇:“陈淑娜怎么没有安排张志强跟咱们一起飞广州呢?”

贾勇说:“我和刘姐要去那边接货柜,布置展位,要早到。张志强和陈经理、于经理在开幕当天到就来得及。”

周宇哼了一声,说:“张志强也挺有意思的。要卖给公司一个展位,十八万。那样买展位的话,要多少有多少,还用得着他?一边在季总面前邀功,一边自己私下里赚钱。人太聪明了,就是傻。”

周宇见贾勇接不上茬,说:“他有一次问我,周哥,你是不是有那方面的倾向。”

贾勇正在努力尝试着咽下一口难喝的番茄汁。听了周宇的话,他差一点把番茄汁吐在周宇的高级衬衫上。贾勇吃惊地说:“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周宇表情很不自然地笑着说:“他可能觉得我长得比较年轻,又没有女朋友,就怀疑我是不是有那方面的倾向。”

贾勇面露难色,他不理解地说:“那也不能问啊。毕竟你是领导。就是普通同事之间,问这样的问题也不合适吧?”

周宇宽容地说:“我也没有怪他,社会上什么人都有,我也见过有那方面倾向的。我反问张志强,他有没有那方面的倾向,你猜他怎么说。”

贾勇觉得浑身不自在,紧张地摇了摇头。

周宇嘲弄地笑着说:“他说他无所谓,怎么着都行。张志强这种家庭环境,接触的人比较复杂。他挺聪明的,学东西也快,但就是心思没放在工作上。我听季总说,张志强爸爸之所以把他放在咱们这样的公司,就是为了让他离开以前的生活环境,少跟他以前熟悉的人接触。

“这回他回广州,我觉得有点儿放虎归山的意思。你别看你和韩健他们时不时闹点儿小矛盾,但你们毕竟身上学生气还是比较重的。张志强跟你们不一样,他真有点儿混社会那种感觉。他的一些做派,我估计你很难接受,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儿好。张志强闹点儿事儿出来,领导都管不了他。”

贾勇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你放心,我躲他远远的。”

从BJ飞往广州的航班,全程三个小时。刘明英踏踏实实地睡了两个半小时。饱睡之后,刘明英有了精神,跟乘务员重新要了饮料和餐食,大快朵颐。

刘明英看着被自己的吃相惊呆的周宇和贾勇,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自己带孩子太狼狈了。”

周宇同情地说:“你们夫妻俩都要上班,孩子小,你应该请个人帮你照顾孩子。”

刘明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请不起。现在照顾小孩的保姆都要自己住单间。工资还高的吓人。就我和我爱人的工资,将就着够日常开销,再请一个保姆,那就得入不敷出了。”

周宇说:“你们双方的老人应该年纪还不大,能不能接一个过来帮帮忙呢?”

刘明英说:“老人年龄不大,但也都是一身的病。白天带一天的孩子,晚上我们总要让老人休息好吧。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我爱人商量,抓紧时间换了一套房子。为了换这套房子,花光了我和我爱人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还跟银行贷了款。每个月还贷款的钱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周宇看着刘明英,脸上是一副苦涩的表情。

刘明英赶紧说:“哎,小周,你可别受我影响啊。你该找对象赶紧找你的对象。听我一句劝,最好找个BJ本地的姑娘,就你这条件,没问题。要是找个领导的千金,家里有房子,你就没我这样的烦恼了。”

看着周宇纠结的样子,刘明英劝道:“你也该成个家了。你别看我说的这么苦。再苦再累,一家人在一起还是幸福的。特别是看到孩子,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第一次到南方出差,第一次坐飞机的贾勇,迈出机舱门的瞬间,被迎面扑来的潮湿的热浪逼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在后面乘客的催促下,定了定神,走下了悬梯,向停靠在旁边的摆渡车走去。

华艺公司在计划经济时代承担着全国工艺品生产的专业管理职能,在全国各省都有分公司。企业改制的过程中,这些分公司被移交给了地方管理。虽然在行政上已经没有了隶属关系,但业务上仍有联系,这就是所谓的关系公司。

关系公司之所以要和华艺公司保持关系,主要是因为华艺公司在双轨制时期,有外汇额度、进出口配额指标和贵金属额度。这些资源在地方上更为稀缺一些。在机场接周宇一行的车是广艺公司专程派过来的。

上了车,周宇跟司机说:“按这个地址,先送我这两个同事去宾馆。”

刘明英惊讶地问:“你不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周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公司领导广交会期间要来,我得给他们安排住处。广交会期间,广州的宾馆房间紧张,仅靠打电话预定房间不行,交押金预定都不接受。我们得有一个人先住过去,这样宾馆才相信我们的人一定会过来住,才不会把房间租给别人。我住在那边主要是为了保证领导在广交会期间的住房。

“另外,我还要见几个当干部的同学,安排你们陈经理和他们见面,住在那边方便一点儿。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咱们可以电话联系。”

周宇看出,原来在办公室工作过的刘明英,对他这样的安排有些不满,赶紧解释说:“你们住的地方离展馆近,进出展馆方便一些。条件也不错的。那里是杭艺公司和南艺公司广交会期间的定点宾馆。你们和他们住在一起,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有时间还可以交流一下业务,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周宇给贾勇和刘明英安排的宾馆在广州老城区,是一栋没有电梯的三层楼,一个私人承包下来的招待所,没有星级评价。为了节省经费,华艺公司和另外两个关系公司,杭艺公司和南艺公司,合租了几个大套间。

贾勇和两个关系公司的男员工住在一个大房间,里外套间,有八张床位,带卫生间。就像周宇说的,这里是杭艺公司每年参加广交会的据点。杭艺公司一位姓吴的老同事负责联系广交会期间宾馆住宿的事。

老吴板起脸,不客气地跟贾勇说:“你们总公司以前赚汇率差价,卖配额指标,日子好过得不得了,根本不用做业务的。现在怎么着,老底子也快吃光了,想起参加广交会了?“ 第29章 浙江人说话语速快,所谓的吴侬软语,并不像贾勇想的那样柔和。再加上老吴的话里有怨气,听起来像是要质问跟过去那段历史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贾勇。

老吴看着一脸无辜的贾勇,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着急了。他缓和了语气,跟贾勇聊起了过去的事情。

老吴带着怨气,放慢了语速说:“想当初,华艺公司把各地分公司移交给地方的时候,那就是跟国家要政策,向地方甩包袱。那个事情做的是很绝情的。

“我们杭艺公司,还算好的,有自己的办公楼,那个楼你们总公司也不能往BJ搬,账目上就给我们留了够发三个月工资的钱。那哪里是移交地方,地方谁管我们?就是遣散还得给我们一笔遣散费吧,总公司用一栋老楼,把遣散费都省了。

“我们当时的想法是,自负盈亏可以,不要散架子嘛。可以以全国工艺品生产系统的名义统一申请广交会展位嘛,别的不用你总公司干,你就干这一件事就好了,我们给你们总公司交管理费。总公司连这个牵头的事都懒得管。

“我们当年起步申请广交会展位多难啊,没有历史成交记录,人家不分给你。我们只能买高价的。后来有了成交记录,我们才开始一步一步地在地方申请到展位。

“我们杭艺公司是有骨气的,我们停发工资,把工资作为公司启动资金。好在我们南方人,脑子活,起步早,民营经济发达,小工厂遍地。我们随便到工厂去抓一些产品,摆到广交会的展位上就能成交。我们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老吴一口气说了许多,好像要把多年压在心里的话倒干净,说得贾勇连连点头,说得他自己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

老吴说的这些事,贾勇入职以后也听到过一些。别说远在杭州的老吴,就是在华艺总公司,几次改制的过程中,又有多少人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看着老吴,听着他抱怨的话,贾勇想起了老岳说过的,从总公司下岗,在三产餐厅当服务员的那些同事。

据说,这些老同事大部分是当年工艺美院毕业的老大学生。他们在工艺美术设计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华艺总公司极具艺术性的公司标识就是出自这些老同事之手。公司改制成外贸公司以后,他们没有了用武之地。只能被收拢在老岳的三产公司。

老岳是个老派的干部,喜欢身先士卒,喜欢嘘寒问暖。有一次,他到一个老同事家去串门,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老同事把自己的蜗居小家装修出了五星级宾馆的水平。

老岳感动了。回来以后,他把三产公司里,有工艺美术设计功底的老同事们组织了起来,向总公司申请成立一家专业的装饰装潢设计公司。消息一出,公司上下简直一片沸腾。

领导同意,员工满意,大家都夸老岳又为华艺公司办了一件大好事。老岳干得更是起劲儿。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们随随便便勾勒几张效果草图出来,格调高雅了,空间开阔了,功能实用了。据说华艺装饰装潢设计公司的招牌一打出去,就拿下了好几个室内装饰装修工程。一些缺少设计能力的工程公司找上门来,主动要求合作。又是拿工程,又是谈合作,新公司开张把老岳忙得不亦乐乎。贾勇出发来广交会之前的几天,本来想去跟老岳打个招呼,竟然几天没见到老岳的面儿。

听了老吴的话,贾勇暗自庆幸是老岳在管着华艺公司的三产。要是没有老岳这样的干部,要是老岳不去走访员工家庭,那些专业的工艺美术人才,他们的艺术才华又哪儿会有用武之地?

他们还不像老吴这样,能自己找到工厂,能自己开始做生意,能利用广交会这个窗口做外贸。他们是一群跟陌生人打交道还会不知所措的艺术人才。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难道就在三产的餐厅里当服务员吗?

想到这些,贾勇很理解老吴的情绪,一点儿没有见怪的意思。他等老吴把话说完,慢条斯理地问:“您每年都来参加广交会吗?”

老吴没少接触过华艺总公司的人。像贾勇这样的年轻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这些年华艺总公司一直在减员。一些以前熟悉的面孔不见了。直到最近,才听说华艺总公司来了一批大学生外贸员。老吴估计,贾勇就是这其中之一。

对华艺总公司原来那些人,老吴是熟悉的,也很有些看法。华艺总公司刚刚转行做外贸的时候,老吴也几次到总公司来托关系,找资源,见了不少冷脸,挨了不少白眼。在老吴看来,华艺总公司什么业务一部、业务二部的人,都不是会做生意的人。

都已经跟政府脱钩,行业管理公司改制成了外贸公司,他们还端着一副官老爷的架子。拿着那些外汇指标,配额指标,贵金属指标,吊大家的胃口。桌面上搞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桌下面还要搞一套礼尚往来的东西。老吴是一个喜欢把桌下面的东西也讲明白的人。这好像不太符合总公司一些人的胃口。弄得老吴这样老资格的外贸员,居然到处听官腔,屡屡碰壁,无功而返。

老吴是个有些个性,有些脾气的人。他还就不相信,离开总公司这帮官老爷,他还能没生意做了?仗着自己勤奋,仗着浙江的外贸基础好,这些年他也扛过来了。他早就四处放言,总公司的日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老吴不是在贾勇一个人面前这么发牢骚。这几年,只要见到总公司的人,他都要像加农炮一样轰一气。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不欢而散,毕竟老吴能见到的人,也不是应该为这些事负责人的人。老吴不在乎。他图的就是一个自己骂得痛快,骂得舒服。

年纪轻轻的贾勇表现出的冷静,理解和包容,是老吴没有想到的。老吴暗自思忖,难道总公司来的这一批外贸员真的跟以前的那些人不一样了?

老吴缓和了语气说:“自从和总公司脱钩以后,每年春秋两季,我都来参加广交会,一次都没落下过。从那时起,我每次都住在这里,跟宾馆这边都熟悉了。

“这个宾馆的老板以前就是这里的一个前厅部经理。也是我这个年纪的人。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来这里的人还没有那么多。宾馆的生意不好,要么下岗,要么有人出来承包。有人问他要不要承包。他拿不定主意。我是这里的常客,他就问我的意见。

“我跟他说,做啊,一定要做啊,多好的机会啊。这里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啊。做生意的人哪儿有不到广州来的?哪儿有不来广交会看看的?这里离广交会场馆这么近,位置多好啊。房子格局是差了一些,改造的空间也不大,可这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真材实料的,再过一百年也不用大修。他听我的,把这里盘了下来。这么多年,他发达了。但他还认我,给我一个不错的折扣。

“广交会期间,广州的宾馆酒店实行季节浮动价格,原来三百一天的标准间,可以涨到八百。五百的就要一千,八百的就要一千八。五星级酒店一个标准间要两三千,高档的套间要五千,你说厉害不厉害?我们这里每个床位每天二百,离场馆近,走着就可以过去,还省了交通费。

“广交会期间,广州全城大堵车,特别是场馆周边,堵得一塌糊度,可以说水泄不通。你要是住的远,每天打车就要一百多。广交会期间,宾馆酒店可以临时涨价,出租车却没有临时涨价机制。出租车司机都很有意见。出租车也不好打的。

“广州人很有意思,我们那里,你可以跟出租车司机商量,不要发票,不打表。广州出租车司机还不接受。你跟他说不打表,他觉得你不讲规矩。他们宁可去市政府提意见,也不接受私下结账的方式。所以你在这里打车的时候,你不要跟司机讲价钱。他们听普通话有困难,弄不好还凶你一顿。

“咱们这里有洗澡间,洗澡很方便。在广州,这个季节要是不能洗澡太难受了。总之,这个地方性价比是非常高的。咱们又不是领导,领导都要住一天一千多、两千的房间,有的还要住商务套间,那就更贵了,人家要谈大客户,要面子嘛。我们这样就可以了。”

贾勇看着教训自己半天的老吴说:“您不是领导吗?我看您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老吴眨眨眼睛,笑着说:“我哪是什么领导啊?我就是个外贸员,捎带手地给大家搞搞后勤。”

贾勇说:“我看您资历这么老,对业务这么熟悉,我觉得您应该是个领导。”

老吴带着怀旧的伤感说:“你这小伙子蛮灵光的。这么多年了,看来我的架子还没倒。不瞒你说,我以前确实也在杭艺公司的几个科室里当过科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们那个时候选人用人的标准跟现在不一样。那个时候,选干部,首先看的是人品。什么是人品?在单位里能不能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说话办事情,讲究实事求是,不说大话,不妄言。搂着点儿,留点儿余地。在处理集体和个人的关系时,把集体放在第一位,把别人的利益往前摆一摆,把自己的利益往后摆一摆。那个时候的风气是同事之间互谅互让的。你要是处处跟别人争利益,那你就不要当干部了。

“杭艺公司改制的时候,搞了个竞聘上岗。杭艺公司本身没有什么资源,能调动大家积极性的,就是那么几个科经理的位子了。所有的科经理全都下来,把岗位空出来,搞全员竞聘。越是像我这种以前干过的人,越谨小慎微,越是没干过的人,想尝尝当领导滋味的人,把调子唱的越高。这么着我就下来了。”

老吴叹了一口气,情绪低落地说:“新的部门经理一上任,就搞自由组合,像我这样以前做过行政工作的人,放不下架子,哪个组合都不愿意要我。我就自己单干。我们杭艺搞大包干,核算到人的,所有的营销费用自己承担,社会保险自己交,连做业务的营业税、流转税,所得税,都核算到人,还要上交公司管理费,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贾勇听着像天方夜谭一样,他问老吴:“那都这样了,大家都成个体户了,干脆就干个体户,自己搞个皮包公司得了。您为什么不自己干呢?”

老吴回忆着说:“我大学一毕业就到杭艺来工作了。那个时候能够进全民所有制企业是一件很让人自豪的事情呢。给自己干嘛,心里面总感觉没有底,没有了靠山。虽然现在这个山也没有让我靠上。”

贾勇为老吴惋惜,说:“您就是自己不愿意担风险,您也可以搞管理嘛。浙江遍地工厂,像您这样有国有企业管理经验的干部,说不定民营企业更需要呢?您从管理干部转型做外贸员,难度有点儿大。”

老吴若有所思地说:“亲戚里面就有搞箱包厂子的,想让我去搞管理。我在这里还能混得下去,懒得动了。等什么时候人家下逐客令,再说吧。”

贾勇半开玩笑地说:“我看您是对杭艺的感情太深了。您是不是怕您离开了杭艺,杭艺就散架子了。”

老吴说:“我要是离开了杭艺,我也会老想着它,老惦记着它怎么样了。其实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在不在,它该散架子都会散架子。我虽然不是杭艺的创始人,但我毕竟是来的比较早的一批人,是进杭艺的第一批大学生。就是杭艺倒了,我也想看着它倒,知道它是怎么倒的,不想让它倒得不明不白。”

贾勇说:“您这么说,就还是不希望它倒掉。杭艺应该有您这样的领导。有您这样的领导在,杭艺才有凝聚力。”

老吴说:“你这小伙子蛮会讲话嘛。其实当领导自然有当领导的好处,不当领导也有不当领导的好处。不当领导嘛,我们做做业务,数数钞票就好了。不用喝酒啊,应酬啊,把身体都喝坏掉了,没意思的。再说,现在当领导做的一些事情,我也搞不来。”

贾勇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说:“还有您这样的老外贸员搞不来的?”

老吴摇着头说:“搞不来。我们杭艺的一把手过两天也要到广州来。你只要见他一面,你就能对杭艺现在的风格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到时候,他少不了又要跟你们华艺总公司的一把手王一腾见面的。这回来,他会把新招聘的一个外贸员引荐给你们王总。”

贾勇问:“一个外贸员,又是新招聘的,还要这么正式地引荐给王总?”

老吴看着贾勇不相信的样子,点拨道:“那当然不是普通的外贸员了。据说人家以前做过地方电视台的主持人呢。”

贾勇不理解地说:“做外贸,不用那么讲究外貌吧?”

老吴说:“华艺总公司虽然江河日下,今非昔比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最后那一点儿贵金属配额资源还是有人盯着的。”

贾勇问:“您这回在哪个展厅?”

老吴说:“我在轻工业品厅,做圣诞用品。你做什么产品?在哪个厅?”

贾勇说:“我在工艺品厅,做玉石摆件。”

老吴说:“那是你们BJ的地方特色产品。这个谁也做不过你们北京人的。”

贾勇谦虚两句,说:“也不见得吧。听说这两年辽宁、河南、福建都有做的。”

老吴说:“他们都是原料产地,论加工品质哪里能和你们BJ比啊。这回带了些精品过来?”

贾勇说:“我们陈经理的意思,要做就做精品。”

老吴用行家的口吻说:“这个思路是对的。有时间我到你的展位上去欣赏欣赏。”

贾勇说:“好的,欢迎您来指导。”

老吴对贾勇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诚恳地说:“别那么客气,也欢迎你到我的展位上去看看。咱们互相学习。”

贾勇跟老吴请教道:“对了,咱们这里吃饭怎么解决。”

老吴说:“房费里不含早餐。楼下有个小吃部,早餐可以在那里解决。我每天早晨都在那里吃一碗生滚牛肉粥,或者皮蛋瘦肉粥,还有虾蟹干贝粥、蔬菜粥。像这个生滚牛肉粥,是当着你的面,把鲜牛肉放到粥底里现场熬的。整个过程你都看得见,蛮干净的。还有一些广东早茶的其他品种,肠粉啦,虾饺啦,凤爪啦,烧卖啦,莲蓉包啦,你看了就知道了。十块钱就搞定了。

“至于中午饭吗,肯定要在场馆里吃的。场馆里有餐厅,要贵一些。都是给客商准备的。工作人员一般都买盒饭。十五的,二十的,三十的,就这么几个档次。不管哪个档次,都有荤有素,荤的是广式烧腊,素的是芥兰。价格不同,量多量少而已。

“晚饭呢,时间就充裕了。大家自由结伴去吃饭。广州这个地方好吃的东西不少,做得也精细。有‘食在广州’一说。海鲜是广州饮食的特色,珠江两岸有很多海鲜大排档。所谓大排档,就是路边店,广州天气热,又多雨,在屋里吃饭太热,在露天吃饭又怕淋雨,路边店就安排食客在遮雨棚下吃饭。看着简陋一些,自己人吃倒也随便。在广州,要是不那么在意吃饭环境的话,海鲜大排档是不错的选择。食材好,加工手法也尽量保证原汁原味。

“不过去海鲜大排档吃饭,一个人去是不行的,没法点菜。七八个人点七八个菜,量也够,菜品也全,比较合适。海鲜是高蛋白,每天吃也受不了。不过,我们杭艺的人,每届广交会总要去吃几次。我们都是AA制的。

“要是一个人吃晚饭的话,干炒牛河,煲仔饭,都不错。这些都是本地特色。广州这个地方,南来北往,哪儿的人都有,什么样的地方特色菜系,风味小吃,在广州都能找得到。兰州的拉面,西安的肉夹馍,四川的担担面,东北的饺子,BJ的炸酱面,这里都有,而且价格还不贵。”

老吴停顿了一下,有意无意地问:“你们总公司的广交会补助怎么给的?”

贾勇怕老吴想多了,就说:“我才参加工作两个月,不知道还有补助的事。”

老吴哦了一声,也不多打听,说:“没事儿,我就随便一问。”

安置好住处,贾勇叫上刘明英去场馆里接货柜。

路上,刘明英问贾勇:“那个老吴是不是挺能聊的。”

贾勇说:“您认识他啊?”

刘明英忍不住笑着说:“他可是老人,以前开全国行业会的时候,他经常代表杭艺上台发言,先进典型呐。当年,季总是总公司培养的后备干部,他是杭艺培养的后备干部。这些年下来,你看差距多大啊。

“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那个时候,总公司有外事任务,要看杭艺的刺绣工艺,都是我陪同做翻译,他代表杭艺做介绍。杭艺公司改制以后,他就不那么吃得开了。他嘴挺厉害的,咱们总公司的人在他嘴里就没好人。”

贾勇同情地说:“听说杭艺改制力度挺大的。”

刘明英显然是了解一些事情的,也猜的出来老吴跟贾勇都念叨了些什么,可她不愿意多聊这个事。她问贾勇:“你那屋住了几个人?”

贾勇说:“有八张床,里外套间。”

刘明英说:“我这边也是一样的。和我住在一起的杭艺的人说,老吴每年都带他们住这里。”

贾勇说:“这里离场馆倒是挺近的,咱们步行就可以到场馆。”

刘明英悄悄告诉贾勇说:“杭艺的人说,老吴和这里的老板勾在一起,在里面吃回扣了。”

贾勇说:“我听老吴的意思,在广交会期间房间挺难搞的。这个已经算好的了。”

刘明英叹了口气说:“也说不上好,还算方便吧。我觉得这里挺好,在市中心,我跟同学们见面很方便。就冲着方便,杭艺的人明知道老吴赚回扣,也没有搬出去。他们杭艺都是核算到人的。谁的费用谁自己承担。”

贾勇问:“我们呢?”

刘明英说:“咱们住宿的费用公司统一结算,餐费自理,补助单算。这比他们还是好不少的。起码我们在成交上没有压力,不管成交多少,补助我们是稳拿的。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补助,参展的费用也分摊到个人,要是成交不好,说不定就是亏的。实话说,他们的压力比我们大多了。” 第30章 贾勇拖着拉杆箱,和刘明英一起来到场馆大门外。被展馆保安员拦住了。保安员让他们出示筹备展览的专用证件。

刘明英像是没有听清楚一样,皱着眉,直愣愣地问保安员:“筹备展览还要专用证件吗?”

保安员挡在他们身前,不耐烦地说:“没证不让进。这里来往的人多,别挡在门口,你们靠边站!”

贾勇一时没了主意,问刘明英:“这可怎么办呢?今天要再不进去布展,明天可就来不及了。”

刘明英虽然没有参加过广交会,但是她在办公室工作的时候,没少参与会议活动,这个时候该找谁,她心里是有数的。刘明英说:“咱们去给周宇打个电话,他负责会务的证件。”

贾勇和刘明英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刘明英给周宇住的宾馆房间打了个电话。

周宇像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样子,在刘明英焦急的追问下,他发了一会儿呆,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说:“证件好像是在我这里,我昨天忘了给你们了。”

刘明英说:“你别好像行不行,能不能确切一点儿?你这一好像,我们是该找你,还是不该找你?”

周宇赶紧纠正说:“是在我这里。”

刘明英不高兴地说:“没证件门卫不让进,我们没法儿布置展位。你赶紧把证件送过来。”

周宇打着哈欠,慢条斯理地说:“我这里约了人在谈事情,现在不方便过去。你们能不能跟保安员好好说说,把你们的身份证押给他,你们先进展馆,我这边办完事再去找你们,给你们把证件赎出来。”

刘明英气哼哼地挂了电话,用一种烦透了的语气说:“周宇办事就这么不靠谱,这么重要的事他也能忘了。这地方乱糟糟的,谁敢把身份证件押给别人啊。保安员都是流动岗,今天他在这里,明天他不在这里了,我们去哪儿找保安员要身份证去?说话一点儿都不过脑子。”

贾勇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正想跟刘明英商量,要不要去周宇住的宾馆取一趟证件。就在贾勇一筹莫展之际,刘明英一点儿都不含糊地说:“我找我在展览公司的同学想想办法。”

刘明英给她的同学打了电话,一会儿,一个挂着工作人员证件的人就急匆匆朝他们走来。那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套藏蓝色的展会工作人员制式西装。在会展公司里,不同级别的员工,不同岗位的员工,穿不同制式的服装。贾勇不用看他脖子上挂的证件,从这身衣服上就看得出来的他在会展公司上班,还是担负着一个小部门责任的干部。

站在大门口,刘明英远远地就冲那人打招呼,热情地挥手致意。那人过来跟刘明英寒暄,张口就是广东味儿的普通话。刘明英上去拍了他一巴掌,用河南话说:“你这个怂,恁少跟俺说广东话。”

再开口的时候,那人就是河南方言了。刘明英的同学说:“俺在广东待的时间长了,在家里老婆、孩子都讲广东话,俺就随了他们了。时间长了,俺都找不着河南话的调了,需要你帮俺找找调儿。俺可不是忘本啊。”

刘明英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说:“俺看你就是忘本了。”

刘明英像小姑娘一样撒着娇说:“过去的事情,恁都忘了?俺可没忘!”

男同学立马红了脸说:“都多少年了?孩子都大了,别提那些羞人的事。”

两个人又互相问候了些共同认识的人,问了家里人的情况,问了孩子的情况。然后,刘明英把贾勇介绍给了她同学。

男同学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跟贾勇点头致意,转眼间就摆出一副他说的话在这里算数的派头儿。

男同学走到保安员身边,跟他解释了几句。保安员仔细看了看男同学的工作证,又看了看贾勇和刘明英,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挥手放行了。

刘明英从保安员身边走过的时候,保安员操着河南口音问刘明英:“河南人?”

刘明英吃惊地看着保安员说:“老乡?恁也是河南人?”

年纪不小的保安员笑着起了一脸褶子,点了点头。

刘明英说:“恁知道俺是河南人,还不让俺进去?”

保安员说:“刚才恁也没讲河南话啊,俺咋知道你是河南人?再说,端着人家的饭碗子呢,能不仔细着点儿?”

刘明英假装生气地白了那个保安员一眼,跟着她同学走了。

她同学说:“广州的河南人多了去了。都是干保安员、搬运工这些工作的。恁认老乡可认不过来。恁认得俺一个老乡就够了。”

刘明英说:“恁可不是俺老乡。恁差一点就是俺娃的爹。”

刘明英的同学显然没有想到多年不见的刘明英变得这么泼辣,吓得他缩着脖子朝四周看了看,生怕被他的熟人听到。赶紧给刘明英使了个眼色。刘明英就不再拿他开玩笑了。

刘明英的同学先带着贾勇和刘明英找到货柜堆场,又带他们找到了展位,他和刘明英另约了同学聚会的日子才离开了。

贾勇好奇地问刘明英:“刘姐,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啊?”

刘明英笑着说:“高中同学,相约着一起考过来的。”

贾勇说:“那更是青梅竹马了。您把人家甩了?”

刘明英语气有些沉重地说:“大学毕业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去BJ工作的机会。广东的同学根本看不上。江南的同学也都倾向留在广州,毕竟在这里上了四年大学了嘛。只有我们几个河南、河北、山东的同学感兴趣。名额嘛,就一个,最后就在我们俩里面选了。

“他把机会让给了我。我们相约,他到BJ来找我。我等了他几年。后来,他在这里站住了脚,小日子过起来了。他就跟我说,不想去BJ了。”

贾勇问:“您等了他几年?”

刘明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年多,将近两年。”

贾勇问:“您后悔离开广州吗?”

刘明英沉吟片刻说:“可能留在这里生活会简单一些,从容一些。广州的商业环境好一些。我觉得我要是留在这里,随便找一家外贸公司都能做得比现在好。做外贸,语言要好,跟客户联系要勤。我能吃苦,我就不信做不起来。

“我那些同学毕业以后留在广州的,踏踏实实的,扎扎实实的,一步一个脚印,不管是给公家干,还是给自己干,都做的不错了。人家有积累,有进步,时间一长了,差距就拉大了。没法比了。”

刘明英有些后悔地说:“像我这样的,家里没背景,自己又是个平常人,真不应该选择到BJ工作。”

贾勇宽慰她说:“谁不是平常人啊?”

刘明英直言不讳地说:“季总就不是平常人。”

就形象而言,别看刘明英比季总还小几岁,她确实没办法跟季总比。贾勇听韩健说,季总曾经几度上过系统内部刊物的封面。公司资料室里,到现在还有季总做封面人物的杂志呢。

刘明英显得比季总憔悴。因为孩子小,她也没有时间和精力修饰自己。

贾勇没想到,刘明英说的她和季总的差距,还不是形象上的。

刘明英说:“季总胆子大,敢干。我做事,没有七八分的把握,不敢做。季总只要有三四分的把握,就敢干。这种把握机会的能力,我比季总差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对她,我还是挺佩服的。

“你看她,一天的业务没做过,让她分管公司外贸业务。她就敢干。我想的就多。领导安排我一项工作,我得琢磨半天。能不能干好啊?干不好怎么办啊?好像生怕掉进坑里一样。

“季总就从来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她就老说,我就是一个干活儿的,领导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出了事儿有领导顶着。她不光私下里说,她当着领导的面儿也这么说。我是亲耳听到的。

“要是我,就会想,领导顶吗?领导顶得住吗?所以,季总就能跟得上领导的节奏,我就跟不上趟儿。”

刘明英劝贾勇说:“你是不是有一点儿羡慕韩健在办公室的工作?我觉得他不值得你羡慕。他和周宇在把握机会的能力方面,也比不了季总。

“你别看季总嘴上说,领导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我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其实她心里是有数的。她脑子转得快的很。她有一种感性思维的能力,快捷、准确,还不留痕迹。这是韩健和周宇比不了的。他们想走季总那条捷径,他们走不了。

“你就不一样了。他们都说你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可是,你进公司的第一个脚印就踩对地方了。你看他们贸大那几个人,一天到晚,夸夸其谈,还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呢,还沉浸在高考的成绩里不能自拔呢。那都是什么时候的黄历了?

“你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跟着陈淑娜做业务。我看你没有荒废过一天,天天都有长进。时间长了,贸大那几个人和你之间的差距,就像现在我和我留在广州的同学一样了,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刘明英比贾勇早工作了有十多年。她作为一个过来人,贾勇的想法,她几句话就点明白了,说出了贾勇心里的一些顾虑。贾勇一直为自己没有一个名牌高校的学历背景,在九个新来的大学生里有一些自卑。这个心结,贾勇自己解不开,别的人不会解,还就是刘明英的话,让贾勇茅塞顿开。

贾勇觉得刘明英亲切起来。贾勇问刘明英:“您后悔不后悔,跟您原来的男朋友分手呢?”

刘明英叹了一口气说:“这就是姻缘呐。我说不上来,后悔不后悔跟我原来的男朋友分手,我不知道我和他真的在一起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不后悔和我丈夫的结合。虽然我们的日子过得有一点儿紧巴吧。

“真实的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一个琐事接着一个琐事,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你永远没有准备好的一天。就像周宇,他老想着等准备好了再结婚。我跟你说,他永远没有准备好的那一天。他要接受生活的平凡。生活没有那么多浪漫。爱情是少年夫妻的事情。等他头发都白了,还爱什么啊?”

贾勇说:“我觉得,您活得特别明白,特别真实。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跟别人说谎,但我相信您不会对自己说谎。这一点,我特别佩服您。”

工艺品展厅位于开幕式主会场附近,主办方把工艺品的展示安排在这个位置,有妆点场面、提振气氛的效果。王晗给落实的展位在一层,一进大厅右手中间,是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

这个展位和其他九平米的标准展位不同,是一个开放式展位,十二平米左右,三十公分高的一个平台,周围是一圈通道。展览开始以后,观众可以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欣赏展品。平台旁边有一张八十公分见方的正方形谈判桌和四把椅子。

刘明英看到其他展位上的工作人员都在热火朝天地布置展品。她催促贾勇,说:“咱们开始搬东西吧。”

贾勇拦住刘明英,说:“等一下,咱们先看看别的公司是怎么布置展台的。”

刘明英让贾勇说得一愣,然后赞同地点点头说:“也好。”

贾勇和刘明英在展览大厅里若无其事地东瞧瞧西看看。不管走到哪个展台前,布展的工作人员都警觉地盯着他们,既防着有人趁混乱偷展品,又怕同行窥探设计样式。贾勇和刘明英不理会他们,在一个合理的距离上,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暗暗盘算自己的展台该怎么摆放展品。

大厅的中央大概有两个展位的面积被同一家广州本地工艺品厂租了下来。他们展出的就是王晗说的骨雕摆件。本地企业布展时间早,贾勇和刘明英到展厅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布展,留下来的工作人员围着展位拉了一圈白色幕布,主要是保护展品,以免其他公司在布展的时候,不小心碰坏了他们的展品。当然,也有不让其他公司就近观察展品,研究制作工艺的想法。

骨雕摆件走的是仿象牙摆件的路子,但又有创新。雕刻技法上,骨雕摆件完全继承了象牙的雕刻技法。在设计上,一方面继承了象牙雕刻的故事性题材设计,另一方面由于骨雕用料成本低,突破了象牙尺寸的限制,题材设定的场景更加宏大。

骨雕摆件的规格都比较大,小的也有一米二长八十公分高,大一点的有一米八长。其中,最大的一件有四米长,雕刻的内容是清明上河图。每一个骨雕摆件都有一个单独的仿紫檀木的展箱,前后两面是玻璃,展箱里面装着射灯。

在展箱里用射灯是有讲究的。灯光太强,骨雕会显得惨白,观众看着也觉得刺眼。射灯是有温度的,展箱里不散热,处理得不好就成了烤灯。会导致骨雕变色,开裂,焦糊,甚至存在安全隐患。在贾勇见过的象牙摆件上,射灯是绝对禁止用来增加氛围感的。

但是骨雕不一样。骨雕的象牙型主体,里面是水泥填充的,温度低且不易发生变化,一定程度上对覆盖其上的骨雕起到了散热效果。不过即便如此,要想用好射灯,发挥好射灯增加氛围感的作用,不经过科学的设计和反复的实验,难免弄巧成拙。

展箱的做工也很精细。基座上有带状束腰,腿用的是三弯腿设计,还浮雕了吉祥图案。一般的基座长一米,宽度不过三十公分,高一米。基座重心高,上面摆放的又是用水泥填充的实心仿象牙,要承受很重的份量。重心要是不稳的话,很容易倒。旁边的人要是让从上面滚落的,象牙大小的实心水泥柱子砸一下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贾勇暗自琢磨,这个基座看着结构简单,实际上制作工艺绝不简单。

基座的上面就是展箱。正面看,呈灯笼状。前后两面玻璃,不能开合,不用专用的工具,是打不开的。

基座和展箱,用的是普通的硬杂木,漆上得讲究。乍一看是紫檀木的效果。

俗话说,好马配好鞍,这么精良的基座和展箱,让人感觉展箱里的展品一定价格不菲。

展箱上了架子,大概有一米八的高度,比大多数人平视的高度还要略高一些。这样的骨雕摆件适合陈列在大会议室里,或者大厅的显眼位置。既可以做屏风,整合视觉效果,也可以做背景墙,彰显华贵气氛。

展览公司把最好的位置留给骨雕摆件不是没有道理的,骨雕摆件具有很好的陈设效果。布展期间,主办单位来了几波检查工作的各系统的领导,一进门就被骨雕摆件的恢宏气象所吸引,连连赞叹骨雕摆件的制作工艺巧夺天工。这自然也是对展览公司展位布置工作的一种肯定。

围绕着骨雕摆件展位,是来自各省的工艺品公司。根据这个展厅空间宽敞的特点,各参展单位都陈列了大件的展品。有一家公司展出了全尺寸仿故宫金銮宝座,用的都是整块的墨绿色玉石板,工作人员小心谨慎地把沉重的玉石板拼接在一起。玉石板的拼接处用的是榫卯结构。

贾勇看着他们干活都捏了一把汗。玉石质地硬而脆,根本不适合借用木作的榫卯结构。果然,在拼接的过程中,两块玉石板的榫卯连接处发生了断裂。工作人员开始互相埋怨,后来竟然自己人跟自己人吵了起来。到底没吵出一个结果。最后,只好用木制榫卯做了加固。看起来木作不是木作,石刻不是石刻,不伦不类。

贾勇拉着还想凑上去听他们吵架的刘明英,走到另一个展位上。这个展位展出的是一个仿明郑和下西洋玉雕宝船,也是用玉料拼接出来的。贾勇关注地看了一下连接处的处理工艺,应该是用胶粘的。贾勇不禁哑然失笑。

刘明英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

贾勇悄声说:“玉器不适合做这种题材,传统玉器的加工用的都是雕刻的手法,没有用拼接法的。”

贾勇的声音不高,还是被展位上的工作人员听了个真灼。工作人员不高兴地过来赶他们走,让他们离展品远一些,别碰坏了展品。

贾勇拉着刘明英乖乖地走开了。他们来到另一个展位。这是一个福建来的参展商。好几个大小伙子正在用人工拖车拉一个一人多高两人合抱的大块石雕,石块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听起来分量不轻,少说要三百来斤。

贾勇看了一下,石材的玉化效果不是太均匀,一个工作人员,拿了一罐喷雾增光蜡,踮着脚在那里把石材通体喷了一遍。然后又用麂皮打磨着。旁边一个工作人员看他忙得满头大汗,也拿了一块麂皮,帮着一起干了起来。

刘明英疑惑地看着他们忙活儿,下意识地问贾勇:“这算不算做假啊?”

眼看着刚才还在忙活儿的工作人员,循着声音,瞪着眼朝这边看过来,贾勇赶紧拉着在那里指指点点的刘明英走开了。

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贾勇觉得还是骨雕的展示效果最好。周围的展位色调都是绿色,反而衬托出牙白色的骨雕更显高贵。贾勇转到自己的展台前,看着这十二平方米见方,三十公分高的展台,琢磨着怎么陈设展品。

就在这时,一个展览公司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他用抓着对讲机的手指着华艺公司的展台问:“这时谁的展台?怎么还没有布展?” 第31章 刘明英赶紧迎上去陪着笑脸说:“这个展位是我们的,我们马上就开始布展。”

工作人员一脸严肃地说:“你们得抓紧时间啦!一会儿领导要来检查,你们这么空着可不行啊。他不会说你们,他会说我们督促不力的。赶紧动起来!赶紧动起来!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要是耽误了展览正常开幕,我们可交待不过去。”

刘明英看着工作人员离去的背影,用胳膊肘碰了碰贾勇说:“你是在等周宇来拿主意布展吗?听我的,别等了。他就会和稀泥,担责任的事,你千万别指着他拿主意。别等了,来不及了。咱们赶紧把展品摆上去吧。”

贾勇这才把自己的顾虑告诉刘明英,说:“刘姐,咱们的展品都是小摆件。展览公司的招展说明里说,展览公司会提供展架的。没想到是这种展台,根本没有展架。”

刘明英猜测着解释说:“我知道你说的那种展架。刚才路过其他展厅的时候,我看到那种展架了。那种展架应该是给九平米标准展位提供的。我们这个厅都是开放式展位,面积也大一些。不是标准展位,展览公司恐怕不好安排展架给我们。你看,骨雕展位不需要展架,人家的展品是自带展架的。其他展位上都是大型展品,也用不上展架。”

贾勇想象着展品摆放在展台上的样子,为难地说:“咱们自己也没有准备展架。如果把展品都摆在这么矮的展台上,来了客人都得弯下腰低着头看,要想仔细看就得蹲着看,那不成摆地摊了?”

贾勇的话一下就把刘明英说楞了。她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了神儿似的说:“那我还是赶紧去一趟展览公司吧。他们就是不给开放展位免费提供展架,我们付钱,总应该可以跟他们租展架吧。”

刘明英着急忙慌地背上自己的包就要走,被贾勇一把拉住。

贾勇还是拿不定主意,他摇着头说:“也不好。我见过展览公司的玻璃金属展架,在站台上摆那么一个展架,效果也不是太好。咱们的展品适合摆在多宝阁里。那才显好。客户才能看得出展品的价值。最好像他们骨雕座架用的那种仿红木的多宝阁。

“我估计您就是把玻璃金属展架租来了,展览公司也不一定让咱们摆在展台上。那种展架跟咱们的展台太不协调了。展览公司要是觉得咱们布展的情况影响了展览整体效果,他们是有权撤销咱们的参展资格的。”

刘明英焦急地说:“我也知道玻璃金属展架跟展台不搭调。可你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到哪里去找仿红木多宝阁去?摆在展架上总好过直接摆在展台上吧?这个时候就别要求那么高了。先摆上去,好歹对展览公司有个交待。布展截止期就是今天,都这个时候了,再不把展品摆上去,人家来检查我们怎么解释?”

两个人正商量着,一个展览公司小领导模样的人带着几个手下过来检查,他用攥着对讲机的手指着展台,一点儿不客气地问:“这是哪个公司的展台?怎么还没有布置展位。是不是运输出了问题?要是你们的运输出了问题,赶不上参展,我们要马上另外做安排,这里不能这么空着。”

刘明英连忙陪着笑脸说:“我们的运输没有出问题。我们的货柜已经到了,正在准备布置展位。”

小领导上下打量了刘明英一番,把她当成了这个展位的现场负责人。小领导颐指气使地说:“你们这不是给展览会开天窗吗?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吗?你们这个厅位置很特殊,所有来宾参加完开幕式以后都会从这个展厅经过,经贸部领导也要来这个展厅参观,你们要抓紧时间准备啊。你们是哪里来的公司?”

刘明英小心翼翼地隐去了华艺公司的名号,含糊地说:“我们是BJ来的。”

小领导话里有话,带着讽刺的口气说:“BJ的公司展出水平应该更高啊。你们是代表首都形象的。经贸部领导也是从首都来的,你们的展位要是出了问题,领导该问责我们了,说BJ有那么多公司,为什么把这么好的展位给你们?那我们可就不好交待了。”

刘明英知道这个展位是经过王晗辗转过一手的,她生怕小领导追问展位的来源,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语塞,求助地看看贾勇。贾勇说:“我们的展品都是精品,展厅还在布置展览的过程中,环境比较嘈杂,我们怕损坏了。想稍微晚一些布置。一定在开幕前布置完毕,不会影响展厅的展示效果的。”

小领导盯着不卑不亢的贾勇看了一会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勉强同意地说:“好吧,等着看你们的精品。”

小领导转过头去,跟一个下属果断地交待说:“你们做好备选方案。如果他们不能按时完成布展,这里绝对不能空着。要是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咱们就都别干了。你们去跟其他参展公司了解一下,他们有没有带备用展品的,到时候这个展位可以给他们白用。”

说完,小领导带着手下行色匆匆地去别处巡视了。

等小领导带着人从展位走开以后,展厅里其他参展公司听到信儿,已经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群,盘算着能不能用自己的展品白占这个展位,交头接耳地渐渐散去。这时,站在人群后面的周宇微笑着出现了。

周宇不着急不着慌地说:“我刚才就来了,正好看见展览公司的领导在巡视,我就在旁边听着来着。我想,他们要是知道我是领导,就该过来跟我纠缠了。你们出面应对正好,他们顶多说你们两句。不碍事的。你们抓紧布展就是了。”

刘明英一边冲着展台比划,一边苦笑着说:“咱们没带展架,展品又都是小摆件,现在要是把展品摆在展台上,就跟摆地摊一样。你看怎么办好?”

周宇站在展台前,想象了一下刘明英描述的情况,念叨着说:“我哪知道该怎么办?我又没有参与组织货源,你们带的那些展品我一件也没有见过。我怎么知道怎么安排陈列合适?再说,我也没参加过广交会,你们还是赶紧问问陈淑娜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听见刚才展览公司领导的口气了吧,再不布展就可能把我们的展位收回去。”

刘明英瞪了周宇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陈经理要等开幕式那天才来。她也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你让她怎么定?现在公司的领导就你一个人在现场,我们不问你,问谁去?”

周宇一点儿不示弱地说:“我负责的就是会务这一块儿。联系展览公司、领证取证、安排你们进场布展、安排你们住宿,是我分内的事。具体到怎么布置展位,那是你们业务部门的事。该怎么布置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刘明英知道跟周宇商量不出结果,她盯着展台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拿不定主意地跟贾勇商量着说:“要不然咱们还是去租展架吧,总比直接摆在展台上好。”

周宇听刘明英的话说得犹豫不决,不耐烦地说:“那就别犹豫了。赶紧去租展架吧,总比直接摆在展台上好。陈淑娜也真是的,这个展位是她搞来的,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连个展架也没有。”

刘明英觉得周宇不帮忙拿主意,还在借题发挥,她顶了周宇一句说:“这是特展展位,跟标准展位不一样。你没看见其他展位上都不用展架吗?”

周宇不服气地说:“那陈淑娜也应该把情况了解清楚啊。要早知道这里是特展展位,没有展架,那就应该早做准备。当初我们没有申请到展位,你看陈淑娜那个不依不饶的样子。现在她搞了这么个展位,把展览搞成摆地摊儿了,她自己却躲起来,连个面都不露。

“她让我们怎么收拾这个局面?展览公司来检查的时候,我们怎么跟展览公司交待。弄不好我们会被展览公司在广交会会刊上通报批评的。那华艺公司就出名了。我看她下一届还怎么申请工艺品展位。”

贾勇拦住还要争辩的刘明英说:“别急。这样,刘姐,您去服务中心看看有没有紫红色或者墨绿色的展布。”

刘明英还是一副斗气的样子,拧着眉头问:“买展布干什么?!”

贾勇说:“咱们的展品都有锦盒外包装。咱们把锦盒堆成金字塔形状,铺上展布,再把展品围着金字塔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摆上去,高低错落着,这样就不用客户低着头看了,怎么样?”

贾勇一边说一边做手势比划着,带着刘明英和周宇想象着他设计的布展方案。贾勇的话,说得急得头上冒火的刘明英和周宇眼前一亮。他们连连点头说好。刘明英抓起包就往外冲,突然又转身回来,六神无主地问贾勇:“要是没有卖展布的怎么办?”

周宇大包大揽地说:“没有的话,我就到外面去买。这里是广州。这附近只要是跟展览有关的东西什么都有。”

刘明英也不搭理周宇,转身就走。贾勇把她喊住,说:“刘姐,记着再买一把锁。”

刘明英纳闷地问:“买锁干什么?”

贾勇刚要开口解释,周宇像是嫌弃刘明英不够老练一样,不耐烦地催促着刘明英,说:“让你买你就买吧。问那么多干什么。”

刘明英懒得跟周宇嚼舌,瞪了他一眼,慌慌张张地走了。

周宇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买锁,他转过身来,看着贾勇好奇地悄声问:“对啊,这儿有用锁的地方吗?买锁干什么?”

贾勇慢条斯理地说:“要给货柜上把锁。货柜上打着铅封,那是一次性的,打开以后就不能再用了。货柜在后面的货柜堆场,离这里还挺远的。咱们整理展位的时候,得把货柜锁起来。咱们的展品都不大,布展期间什么人都有,我看好多人什么证件也没有就混进来了。那边有一家公司刚才就吵吵说他们丢了东西。咱们那些展品,往编织袋里一装,拎起就走,一点儿痕迹也看不出来。”

周宇也有一点儿同情地说:“是啊,咱们人手太紧张了,我看哪个展位也得有七八个人布置展览。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出去,就你们两个人布置这么大的展位,确实够你们俩忙活儿的。”

贾勇从来也没有指望让周宇跟他们一起布置展位。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周宇絮叨,一边在展厅里踅摸。

贾勇想,货柜里有上百件展品,就他和刘明英两个人,从货柜堆放区一趟一趟地往展厅里搬,那得搬到什么时候去?他看别的公司布展的时候,都拉着一辆平板推车。要是自己也准备那么一辆平板推车就好了。

其实,那种平板推车没多大,折叠起来放到货柜里,完全放得下。贾勇暗暗责怪自己还是没有经验,这些细节上的事没有考虑周到。事到临头,成了问题。

旁边骨雕摆件展位,跟四周乱哄哄的展位不一样,显得格外安静。他们的布展工作早就结束了。布展工作人员也已经撤出了现场。只留了两个姑娘在那里照顾展位上的展品。

贾勇看见骨雕展位的谈判桌下面有一辆折叠起来的平板推车。两个姑娘正在谈判桌边用广东话有说有笑地聊天。

其中一个姑娘容貌娇美,气质脱俗,烫着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会说话一样。她雪白的脖颈上挂了一串大颗粒黑珍珠项链。她穿着白纱长袖衬衫,黑色西裤,露着脚踝,蹬着高跟鞋。

另一个姑娘,虽然乍一看长得不如烫发姑娘漂亮,但身材析长,动作灵活,显得精明干练。她把一头油亮的黑发简单地笼在脑后,用一条白手绢扎着。她穿着蓝白格子长袖衬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衬衫袖口卷到了胳膊肘。

整个布展期间,别看马尾辫姑娘年纪不大,她就像是展位上的大管家,忙里忙外地张罗。她指挥着工人们干活儿的时候,声色俱厉,说一不二。工人们对她惟命是从。不忙的时候,她又跟大家嘻嘻哈哈,像个不懂事的高中女生。

贾勇没有理会还在那里不知道唠叨什么的周宇,他脑子里只想着平板推车。他拖着拉杆箱朝两个姑娘走去。两个姑娘吃惊地看着陌生的贾勇走到她们跟前。

贾勇客气地央告两位姑娘,说:“你们好,我是旁边展位的。我们从BJ来。我们来的时候匆忙,没带平板手推车,我看你们有一辆平板推车,要是你们现在不用的话,能不能借给我们用一用?”

烫发的姑娘眨着眼睛,看着贾勇,还没说话脸先红了。她征求意见似的,看看梳马尾辫的姑娘,那个姑娘倒是痛快,说:“咱们现在也不用,借给他吧。”

烫发的姑娘也不说话,神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梳马尾辫的姑娘俯下身把折叠推车拖了出来。一边动作麻利地把折叠着的把手打开,一边郑重其事地嘱咐贾勇:“别弄坏了呦,用完了,要擦干净!再还给我们。”

贾勇接过平板推车,点头哈腰地连声道谢。

贾勇一手拖着拉杆箱,一手拖着推车,回到自己的展位。周宇盯着贾勇身后,还在看着贾勇窃窃私语的两个姑娘。马尾辫姑娘不知道跟烫发姑娘说了些什么,烫发姑娘的脸更红了,害羞地要厮打马尾辫姑娘。

以前从来没有来过南方的周宇,站在那里看着两个活泼的南方姑娘出了神。周宇神道地说:“贾勇,那姑娘好像对你有点儿一见钟情的意思。你看她脸红的。广东这地方这么开化,她还是做生意的,说两句话,脸就红成那样,不正常啊。你快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贾勇一手拖着拉杆箱,一手拖着平板推车,两边都用不上力,忙还忙不过来,哪儿有心思听周宇白话。他哭笑不得地说:“周主任,您要是不着急走的话,帮我干点儿活儿好不好?”

周宇看了看自己身上,特地为同学聚会晚宴穿上的簇新挺阔的西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过来搭把手的意思。他跟贾勇说:“要不然你把那个拉杆箱放在我跟前,我帮你看着。”

贾勇还真不放心把装着翡翠屏风的拉杆箱交给他。就他这么毛毛躁躁,东张西望的样子,在这乱糟糟的地方,他一个不留神,再把翡翠屏风丢了,贾勇可真没办法跟师父陈淑娜交待了。

贾勇认命地说:“算了吧,我还是自己带着吧。您待会儿还有事要出去,就不麻烦您操心了。”

贾勇的话正中周宇下怀,他含糊其辞地安慰贾勇说:“你等等,刘明英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宇看了一眼手表,大呼小叫地说:“你要不提醒,我都忘了,我得赶紧走了,一会儿就堵车了。哎,我跟你说,你关注一下那个姑娘啊。我看那姑娘气质举止,像家世条件不错的。你别不相信,真说不定有一见钟情的事呢。”

周宇一边收拾东西往外走,一边用有些嫉妒的口吻,开贾勇的玩笑说:“你艳福不浅啊,坐飞机飞了几千公里过来,展览会还没开始,相亲会倒开始了。”

周宇也不管贾勇什么反应,不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总结技巧,还是在向贾勇传授技巧,他自说自话地说:“有的时候,就是得多搭讪。该出手时就出手,犹豫不得。就你这么西装革履的、北方来的、年轻精壮的小伙子,甭管认识不认识,有没有人介绍,就像你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上一扑,那姑娘心里就扑腾扑腾地跳。”

周宇刚走两步就被贾勇叫住,贾勇无助地叹了一口气,直愣愣地问:“我们俩的证件呢?”

周宇如梦初醒地拍了拍脑门,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看我这记性,都忙忘了。”

他在公文包里翻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掏出一把缠在一起的,带着挂带的证件。他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找出贾勇和刘明英的筹展证和参展证交给贾勇,这才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展厅。 第32章 周宇往外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抱着黑色塑料袋的刘明英,刘明英没看见他似地,和周宇擦肩而过。周宇停下脚步,转过身想跟刘明英交待一下他的去向,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刘明英已经走过去了。

周宇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气哼哼的刘明英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出来。周宇知道刘明英对自己一直以来推诿的工作作风很反感,但他自有不得已的苦衷。周宇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刘明英满头大汗地从塑料袋里面翻出紫红色的展布,递到贾勇面前,急切地问:“看看我买的对不对?是不是你要的展布?”

贾勇看得出来刘明英是真着急了。

刘明英是主动申请调动到业务三部的。在她这样的年龄,又有家庭孩子的拖累,一般情况下,业务部门是不愿意要她的。

为了早日把房子的贷款还清,刘明英求季总帮忙。季总还以为她想去公司老人主持工作的部门,李炜的业务一部或者朱志勇的业务二部,没想到刘明英却更看好初来乍到的陈淑娜主持工作的业务三部。

有季总出面,陈淑娜二话没说就同意接收刘明英。但陈淑娜也通过季总给刘明英递了话说:“业务部门跟办公室不一样,大家都要干活儿。”

自从季总把这个话告诉了刘明英,干活两个字就像是烙在了她的脑子里。三十多岁的刘明英,正经想在业务三部的外贸业务中找点儿活儿干。

来到业务三部以后,刘明英把自己的工作状态调整得比在办公室工作时,更加积极。但有一样,她改不了,那就是按点儿下班去接孩子。

刘明英的孩子刚上幼儿园,还不太适应。刘明英每天下班去接孩子的时候,看着哭得泪流满面的孩子,也不知道孩子在幼儿园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她心里难受的要命。恨不得多一分钟都不愿意让孩子在幼儿园里待。

后来,刘明英的婆婆到BJ来帮她带孩子。她这个婆婆也是个矫情的河南老太太。她从刘明英下班的时间开始计算她的通勤时间。刘明英晚到家一会儿,她婆婆就能用河南话教训她一晚上。

刘明英原来以为河南婆婆能够理解河南媳妇,没想到河南婆婆更懂得怎么按河南规矩教训媳妇。刘明英被她婆婆收拾得服服帖帖,她更不敢晚下班一会儿。

刘明英卡点儿下班在公司里都是出了名的。她生怕这件事会在她刚调到业务三部,就引起陈淑娜的不满。每天下班,她第一个夹着包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都像犯了错一样。

同办公室新来的大学生外贸员里,最没有纪律性的就是邵燕。可大家只见过邵燕迟到,没见过邵燕早退。连邵燕都觉得刘明英卡点儿下班的样子好笑,刘明英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得有多大。

唯一对刘明英卡点儿下班表现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就是陈淑娜。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陈淑娜被季总叫到她的办公室商量事情。刘明英想趁着陈淑娜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偷偷溜走。没想到在办公室门口跟陈淑娜撞了个满怀。

刘明英羞愧的无地自容,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利落了。

陈淑娜揉着被刘明英踩得生疼的脚,用责备的口吻说:“你慌什么!接孩子,光明正大的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地走!”

在办公室工作多年,已经锻炼的善于察言观色的刘明英,看得出来,陈淑娜不介意她卡点儿下班不是装出来的。陈淑娜是真的同情一个年轻妈妈的尴尬处境。

华艺公司天天喊着转型外贸公司,可从来没人张罗着参加广交会。在陈淑娜来公司之前,季总提出过组织参加广交会的事,公司的几个业务部经理居然都不响应。弄得季总认为,可能只有没做过外贸业务的她自己,才觉得参加广交会是个好事情。她怕别人说自己外行,再也不敢提这个茬了。

陈淑娜一来,就提出要用好广交会这个对外接触客户的窗口。公司里凡是想干点儿事的普通外贸员,没有不想参加这届广交会的。可是其他几个部门经理还是反应冷淡。

季总看出来业务一部和业务二部的发展势头不好,不想他们被陈淑娜的业务三部落下太远。鼓励他们也参加广交会,寻找新的业务机会。业务一部李炜做进口为主,不去就算了。业务二部的朱志勇也不去,这就让季总不可思议了。

有人私下里问朱志勇:“你那里也有新来的大学生外贸员,你怎么不安排他去参加广交会锻炼锻炼呢?”

谁都知道,让新外贸员参加广交会是外贸员正规培养方式中,不可忽略的一个阶段。但是,这样培养外贸员是要付出成本的。

谁也说不好,新外贸员带到广交会上的产品能不能成交,能成交多少,能不能把参展费用收回来。如果收不回来参展费用,那就是一笔培养新外贸员的纯粹成本支出。

这是大家能够想得到的朱志勇不让他部门的大学生外贸员参加广交会的理由。还有一层理由,别人想不到。但是在办公室工作过的刘明英心里是清楚的。

业务部门去参加广交会,公司有用没用的领导就会以慰问的名义去一批。去慰问的领导,比参加广交会的一线外贸员的人数还要多。起码按照两个领导慰问一个外贸员的比例配置。而且,是全过程慰问。

广交会开几天,领导们在广州就住几天,慰问几天。这些人在广交会的开支,远高于外贸员参加广交会的相关支出。这些费用,都要由参加广交会的业务部门分摊。朱志勇不让他部门的外贸员魏振参加广交会,是不愿意分担这笔费用。

关于参加广交会的事,季总一号召,陈淑娜就积极响应。朱志勇暗自嘲笑陈淑娜不明就里,擎等着挨宰呢。

季总知道各部门的年轻外贸员都很想参加广交会。她为了营造氛围,紧着一顿忽悠。可雷声大雨点小,李炜、朱志勇不响应,华艺公司参加这届广交会的最后只有业务三部。

业务三部也不可能让所有外贸员都去参加广交会。既然广交会是培养外贸员的地方,那就应该把最有培养价值的外贸员派出去。贾勇早就开始为广交会准备展品了。他去参加广交会是顺理成章的。一个展位,标配两名外贸员。除了贾勇,业务三部还会派谁去广交会呢?

刘明英不敢想这个名额会是自己的。她比业务三部的三个新来的外贸员大了十几岁,从年龄上看,她就不再具有培养的价值了。刘明英到了业务三部以后,在陈淑娜这样的强将面前,在贾勇这样的精兵面前,她觉得自己只有打杂儿的份儿了。让刘明英没有想到的是,陈淑娜把参加广交会的第二个外贸员名额给了她。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刘明英还有一点儿疼。她战战兢兢地跟婆婆说了要去广州出差十五天的事。话音刚落,她婆婆的脸就耷拉下来了。

刘明英不等她婆婆发作,赶紧又说了补助的事。她婆婆想着媳妇能挣钱是好事,那样的话儿子还贷款的压力就小了。她婆婆转怒为喜,满口应承了带孩子的事。刘明英这才心情忐忑地踏上了来广州的旅程。

出发之前,陈淑娜免不了对刘明英鼓励一番。谈话的时候,陈淑娜嘱咐刘明英说:“你是贾勇的老大姐了,工作经验比贾勇丰富,又是在广州上的大学,展览公司里也有熟人。有什么事你多承担一些。”

陈淑娜虽然没有明说,但刘明英感觉,陈淑娜有一点儿委以重任的意思,在她和贾勇两个外贸员组成的业务三部广交会参展小组中,她应该是个组长的角色。

为了节约费用,刘明英和贾勇赶在筹展的最后一天前来到广州。筹展当天,因为没有筹展专用证件,他们被保安员拦在了展馆门外。刘明英找她在展览公司工作的同学把他们带进了展馆。这是刘明英调岗到业务三部以来,解决的第一个难题,她的感觉好极了。她真的找到了当组长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在BJ时,跟贾勇说的那几句自谦的话,什么不懂产品啊,什么业务荒疏啊,什么不记得贸易条款啊,有那么一点儿多余了。

刘明英感觉到事态严重,是从她想象着各种玉器摆件在三十公分高的展台上铺了一地的场景开始的。在紧邻开幕式会场的工艺品特展展区,搞出这么一个地摊儿的效果来,通过不了展览公司的展前验收可怎么办?

刘明英想不到任何好的解决办法。她所能够想到的,就是去租标准展位用的玻璃金属展架。她知道,把标准展位上用的展架,摆在开放式的特展展台上,效果会显得不伦不类。而且,可能确实像贾勇说的那样,展览公司不会允许这样做。

直到贾勇提出用包装盒摆出一个金字塔造型展架的时候,刘明英揪着的一颗心才算是轻松了一些。转眼间,她又开始担心要是买不到展布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禁不起贾勇这个方案无法实施的打击了。

在买了展布往场馆走的路上,刘明英紧张的心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在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第一个感想就是,贾勇太沉得住气了。

贾勇对华艺公司参加这届广交会的展品非常熟悉。他在看到展位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如何陈列展品是个棘手的问题。在刘明英催促贾勇,从货柜里搬运展品的时候,贾勇拦住了她。贾勇没有表现出一点儿焦虑,他没有对刘明英做任何解释,居然还有心情拉着她去看别的展位布展情况。

贾勇点出了展品陈列的问题以后,刘明英和周宇都不知如何是好。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还是想尝试租用玻璃金属展架的方案。对于这个不是办法的解决办法,刘明英和周宇抱着走一步说一步的态度。刘明英和周宇在对这个权宜之计已经形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他们之间居然还口角了几句,最后还是让贾勇把他们劝开的。

这个时候,贾勇提出了用包装盒摆金字塔造型展架的方案。刘明英和周宇都觉得这个方案再理想不过了。刘明英,一个老资格的新转岗的外贸员;周宇,一个办公室主任;就这样把展会布置的主导权交还给了新来的大学生外贸员贾勇。

如何布置广交会展品陈列的事情,在任何一本外贸专业书籍里都不会记载,在任何一个外贸大学的课堂里都不会讲授,这是一个优秀的外贸员不需要学习就天然具有的能力。这种能力还要在高压的工作环境中释放出产能来,要拿得出最佳的解决方案。这一点,贾勇当着刘明英和周宇的面做到了。

刘明英暗自庆幸,她是和贾勇一起来的。她想一想都觉得后怕。要是她一个人来参加广交会,今天这件事处理不好会怎么样?华艺公司就真的在广交会最装点门面的展厅里开了天窗,这是谁也承担不起的责任。更别说,她刘明英,一个刚刚转岗做外贸员的孩子妈了。

刘明英为自己当小组长的想法感到无地自容。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刘明英一直有意无意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她担心自己会急出心脏病来。她的孩子还小,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她心悦诚服地打定主意,在这届广交会上,她就听贾勇的安排了。

贾勇从刘明英颤抖的手上接过来紫红色展布的时候,他意识到了刘明英刚才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贾勇安慰她说:“没事儿了,有了这个展布,咱们能把展台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刘明英像是拿到一张满分的考卷,欣慰地说:“还有这个锁。”

贾勇把拉杆箱的拉杆收起来,平放到推车上。他从刘明英手里接过锁,嘱咐她说:“您就在这里等着,我去货柜里取展品。您负责这边就行。我一车一车往这边运,您把锦盒按咱们商量的码成金字塔形状。”

刘明英像是把肩头的担子换到了贾勇肩上,她如释重负地点着头说:“你把拉杆箱留在这里吧,我给你看着,省的你来回拉着它。”

贾勇说:“没事儿,陈经理让我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贾勇和刘明英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完成了展台的布置。在十二平米的展台上,他们用锦盒搭起了七层金字塔,铺上紫红色展布,把展品在七层台阶上依次摆开。贾勇挑一处最显眼的地方,预留了位置,准备在开展以后再把翡翠屏风拿出来展示。

在最下面一层,贾勇摆了一圈料器。贾勇想,料器像盆景一样,围在玉器周围,更能衬托出玉器的精致高雅。而且,料器价值低,不怕碰,放在周围,可以起到保护展台的作用。毕竟这金字塔是用纸箱搭起来的,万一场馆里人太多,有人不小心把它推倒了,那上面的玉器哗啦啦一起掉下来,损失就太大了。

贾勇和刘明英把展位一布置好,展品一亮相,立马就有其他展位的工作人员过来参观。同行看门道,有的人一边看一边赞叹,还是BJ参展商的工艺好。有的人一边看一边摇头说,我们也是花大价钱请的人,怎么就做不出这样的精品呢。

刘明英听别人夸奖自己展位上的展品,心头阴霾渐去,兴奋了起来,她跟贾勇说:“看来咱们的展品挺吸引人的。”

贾勇心里没底儿,说:“还得看卖的怎么样,好东西还得有好价格。”

刘明英疑惑地问:“你担心定价高了?”

贾勇有些顾虑地说:“现在还不好说,我只是觉得陈经理对这批展品的定价也没有太大把握。”

广交会期间,飞广州的航班经常晚点,陈淑娜一行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开幕前一天的深夜了。陈淑娜一到周宇安排的宾馆房间,就赶紧给贾勇打电话问布置展览的情况。贾勇把这两天的工作跟陈淑娜详细汇报了,陈淑娜才略微放心一些。陈淑娜说:“明天开幕式后,我会到展位上跟你汇合。”

开幕式当天一早,贾勇和刘明英跟随着参展商工作人员进了展厅。贾勇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站在展位边等候迎接来宾。开幕式后,参加开幕式的贵宾在主宾国政要的陪同下走进了展馆。位于一层,紧邻开幕式现场的工艺品特展展厅此时灯火辉煌,琳琅满目,是政要陪同来宾参观的必到之地。

经贸部的一位副部长,陪同着来宾,在众多新闻记者的簇拥下进入了工艺品特展展厅。部长一边向来宾和记者介绍着广交会的空前盛况,一边走马观花地看着展品。一看就知道,这里陈列的展品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并没有什么展品能够特别吸引他的注意力。

贾勇的展位在展厅右侧通道上。部长陪同着来宾从左侧通道进入展厅,转了四分之三圈后来到贾勇的展位。部长在展厅里唯一展览小件展品的展位前放慢了脚步。他饶有兴致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到贾勇的展台前仔细观看。刘明英有些紧张地碰了碰贾勇。贾勇走上前去,向部长介绍展品。

这个时候,电视台的记者把镜头对准了部长和贾勇。贾勇一边介绍着展品的材质和工艺特点,一边听见有人在指挥打补光灯,还让摄影记者给几个特写镜头。部长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两块翡翠屏风上。他摘下眼镜,身体前倾,尽量靠近翡翠屏风,说:“这是《西厢记》?”

贾勇说:“对。这件作品取材于《西厢记》。”

见多识广的部长,一副行家样子。他说:“这么好的翡翠不多见,这么好的工艺也不多见。”

贾勇渲染着说:“创作这件作品的师傅是清宫造办处老艺人的嫡派传人。”

部长好像想到什么,问:“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贾勇杜撰着说:“是专门为这届广交会做的。”

部长欣赏着展品,说:“你们可要搞清楚,如果是解放前的就要算文物了。”

贾勇肯定地说:“是现代工艺品。”

送部长离开展位的时候,部长躲开电视台记者的镜头,说了一句只有贾勇能听清的话:“好东西,展览一下就可以了。可别卖便宜了。”

然后,部长转身回到了人群中,向展厅外走去。

政要陪同来宾离开后,展会正式开始。陈淑娜、于建学跟着第一波客商走进了展览大厅。和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王晗和康乐。看到布展的情况,陈淑娜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于建学在展厅里转了几圈,他来到陈淑娜身边说:“怎么在这个场馆搞了一个展位。”

陈淑娜说:“今年展位不好搞。王晗也是费了半天劲儿才搞到的。”

于建学提醒说:“这是特展展厅,专门展览大件展品的地方。就咱们在这个展厅里展览小摆件。”

陈淑娜说:“已然这样了。就这么着吧。我看布置的还挺像样子的。”

于建学说:“就怕买小摆件的客商不到这个厅来。”

在一旁听他们俩嘀咕的王晗,不乐意地说:“这个厅位置还不好?那就没有位置更好的展厅了。旁边就是开幕式会场,从那边过来就是工艺品特展展厅了。这个厅是客商参观展览的必经之路。”

于建学说:“特展展厅,说的好听。摆在开幕式会场旁边,就是给开幕式冲门面的。这些大摆件谁买啊?你看着吧,先别说咱们带的这些小摆件能不能卖得出去,就说在特展展厅展览小摆件,展览公司不过来找咱们麻烦就谢天谢地吧。”

王晗更不高兴了,急赤白脸地说:“部长都来看过了,电视里咱们也上了镜,展览公司还能让咱们撤展?我就不信了!”

陈淑娜低声呵斥道:“你们都少说两句吧。仗还没开始打,你们就扰乱军心!都给我出去!”

于建学和王晗这才不说话了。

陈淑娜围着展位转了几圈以后走到贾勇身边,满意地拍了拍贾勇的后背说:“这两天够紧张的吧。”

贾勇说:“还好。就是没有经验,怕布置不好。”

陈淑娜连声说:“挺好的,挺好的!就是我们来,也就布置成这样了。这两天BJ飞广州的航班特别紧张,好不容易买到机票,又延误。幸好你们早出发了几天。住宿的地方都安排好了吧?”

贾勇说:“都安排好了,您放心吧。” 第33章 陈淑娜跟贾勇商量着说:“有个突发情况。王晗从黄牛手里低价搞到半个服装展位。服装也是一个出口大项,我舍不得放弃。我在河北有一家合作工厂,做出口工作服的。他们愿意过来参展,展位费也由他们承担。咱们公司做出口代理。但是签约得咱们公司签,不然统计不到咱们在本届广交会的出口成交额中。所以我得把刘明英调过去配合签约,这边留你一个人行吗?”

贾勇看着人头攒动的特展展厅,有些犹豫地说:“我担心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人太多了。我怕别人把东西碰了。张志强能不能过来帮帮忙?”

陈淑娜没有说话。她为难地咬起嘴唇,低下头沉思起来。

于建学本来就不乐意带着张志强来广州,他站在陈淑娜身后冲贾勇摆着手,气不打一处来地说:“甭提了,一下飞机就被他一帮狐朋狗友接走了,到现在也见不着他人影。”

周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他听见于建学的话,有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昨天小张就没有回酒店。我还怕他乱跑,没敢让他跟贾勇一起住,特地把他的房间安排在咱们酒店里,让他跟咱们住在一起。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他的房间退了。他说,这几天他都不过来和咱们一起住,可以给公司省几天住宿费。”

陈淑娜原来打算在广州通过张志强接触一些新的业务关系,现在看来这个愿望落空了。她有一点儿后悔当初没听于建学的话。她歉意地看了看于建学,不耐烦地对周宇说:“现在谁还顾得上他啊,他爱干嘛干嘛吧。”

周宇好心劝陈淑娜说:“你把他借调到业务三部,他要是在广州走丢了,你可不好交待。”

陈淑娜表情冷漠地说:“一个在广州上了四年大学的大小伙子,我还担心他走丢了?我成什么了?幼儿园阿姨啊?”

周宇一看陈淑娜不高兴了,也就不说话了。

贾勇看出来陈淑娜这个时候是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体谅地说:“您安排刘姐去吧,这边我盯着,有什么事我随时向您汇报。”

陈淑娜看着解了她燃眉之急的贾勇,满意地说:“那这边展位你就多辛苦辛苦。你记住,别的展品都在其次,关键是这两面翡翠屏风,一定要看好喽。你这个展位上其他的展品加在一块儿也抵不上这一面翡翠屏风。一定不能离开你的视线,就是上厕所,你也要把它们取下来,装箱,随身携带。”

陈淑娜这边嘱咐完贾勇,又把刘明英拉到一边安排起服装展位的工作。

康乐今天也穿了一身高档西装,跟着陈淑娜一行进了展厅。他这套西装是今年香港流行款式的男装,好多香港客商都穿着这款西装出现在展馆里。人家穿这身西装精神得像走台的模特,康乐穿上这身西装像给香港老板开车的司机。

贾勇没见过康乐穿西装。觉得他穿西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他这人穿再好的西装,也改不了乡镇企业家撸袖子干活儿的习惯。一来到展位前,他就蹲在地上,撸起袖子,整理他的料器盆景,那稀罕劲就跟见到他亲闺女一样,。

料器的花枝是用铁丝包裹了涂料做成的。在运输的过程中,为了节约空间,花枝被归拢在一起的。贾勇和刘明英布置展位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把原来拢在一起的花枝掰开,没什么造型,更谈不上艺术感。

康乐知道,贾勇和刘明英没接触过料器,没有责怪他们。他自己动手,按照工艺师的设计,逐个地给料器整理造型。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工艺师,但毕竟跟料器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耳濡目染,看也看会了。

料器盆景经康乐的手一收拾,效果果然不同。原来看着像长安街边逢年过节拼字用的盆花,康乐拾掇过后,像是中山公园菊花屋里的盆景了。一个用过即扔,一个有专人像宝贝一样侍弄。

康乐等陈淑娜跟贾勇交待完工作,他见缝插针地跟贾勇说:“贾勇,你怎么把我的样品都摆在下面了?你这么摆,客商还以为是装饰盆景呢。人家谁会想到这是可以定货的样品?我的产品还怎么成交啊?”

贾勇赶紧带着歉意安抚康乐说:“我马上处理。您看这样好不好,我在每一盆料器样品上挂上一张货号标签,然后再把您做的样品册往边上一放。这样人家就知道咱们这是样品不是装饰品了。您看行吗?”

康乐想了想说:“这是一个办法。另外,我觉得你可以在上面几层玉器中,穿插摆几件料器,这样对玉器的展示效果也有帮助。都摆玉器,太单调了。都是好东西,都是精品,放在一起就不显好了,精品把精品就比下去了。”

贾勇连声称是。他转过头想让刘明英帮忙去买些标签的时候,看见陈淑娜带着刘明英正往展厅外面走,于建学和王晗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们俩还僵着,彼此不说话。再找周宇,也不见了踪影。

贾勇正不知道找谁帮忙去买样品标签的时候,康乐主动请缨说:“你这里事太多,走不开,我去买。你琢磨着怎么帮我多摆几盆料器吧。”

康乐刚一转身,就被两个保安员拦在了贾勇面前。

一个保安员严肃地问康乐:“你的证件呢?”

贾勇心里一惊。今天是广交会正式展览的第一天,展馆加强了安保措施。刚才康乐和陈淑娜、于建学、王晗一起进来的时候,贾勇就注意到,他们没有按照展览公司的要求,把参展人员工作证佩戴在外衣左胸位置上。

按照展览公司的规定,一个展位可以配备两个工作人员。算上那半个服装展位,华艺公司顶多有三个参展人员工作证,这么多人进展馆根本不够用的。贾勇估计他们是找熟人带进来的。

贾勇咬着嘴唇,准备硬着头皮跟保安员解释说,康乐是华艺公司的厂家供应商,来帮助布置展览的,看看他们能不能给机会通融一下。

贾勇刚要说话,康乐就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制止了他。康乐不慌不忙地掀开他的高档西装,把自己皮带上挂着的客商证件亮了出来。

保安员拿过那个证件,核对了上面的照片。可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康乐会是一个海外华人客商。

别说保安员不相信,换了谁也不会相信。康乐一个从十七岁开始做村支书的人,在乡镇企业干了二十年,气质上跟海外华人客商差距太大了。

保安员说:“请出示你的护照。”

康乐大大方方地取出他的中国护照递给保安员。

保安员核对了护照上的照片后说:“客商证件是颁发给外籍人员的,你怎么会有客商证件?”

康乐理直气壮地说:“我是香港公司的中方雇员。我有香港公司向展览公司申请客商证件的信函。”

说着,康乐掏出一张信函交给保安员。

保安员看着用英文写的信函,说:“这个我们需要确认,请你跟我们到安保中心走一趟。”

康乐一听还要带他去安保中心,也有一点儿紧张。他故作镇定,看着贾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跟保安员说:“好吧,我跟你们走。”

康乐就这样像一个伪造证件的嫌疑人一样,被两个保安员一左一右夹着,从贾勇身边带走了。

这个时候,展位上只有贾勇一个人,他身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他想去找陈淑娜想办法,又不知道她在哪里。就是贾勇知道陈淑娜大概在服装展厅里,展位上没有人,他也离不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贾勇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他一下就急出了一身冷汗。

贾勇在展位上,一边应付着客商的询价,一边不停地看着手表,盼着陈淑娜他们三个人能赶紧转回来。可他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一个小时后,康乐抓着一把样品标签自己回来了。

康乐看着一直为他捏着一把汗的贾勇,安慰他说:“没事儿。香港公司是真的,信函也是真的。公司的老板是王晗的朋友。他证明我和陈淑娜他们仨都是他在大陆的雇员,给我们申请了广交会的客商证件。就是香港公司不给我们发薪水而已。我们可以解释说,我们的薪酬制度执行的是佣金制,这个展览公司也无处查证,手续上没毛病,你别担心。”

贾勇摸着自己的脑袋,承认说:“吓坏我了,我真怕他们给您定一个伪造证件的罪名。我想去找陈经理想办法,这里又离不开人。急出我一身冷汗。”

康乐摆起老资格说:“你一个外贸员,什么出乎意料的事都可能碰上,你得适应。你还是锻炼的少。你看我,十几岁就一个人走南闯北了。让人家把我当成盲流逮起来,都不知道多少次了。怎么着?我不是好好的吗?”

贾勇惊讶地问:“您不紧张吗?”

康乐有些尴尬地反问:“你看出我紧张了吗?”

贾勇不好意思说,嘿嘿一笑。

康乐自我解嘲地说:“紧张还是有一点儿紧张的。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被两个保安押走,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展览刚开始的时候,看的人多,询价的人也多,其中一些人流露出成交的意愿,但大多数人还想再多比较比较,或是等着卖家把价格再降一降。

有那么几拨人很引人关注。其中一拨人,为首的是一个香港人,矮胖子,留着长发,蓄着大胡子,脖子上戴着一条像狗链一样粗的项链,垂在前胸。他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衫,白色纱裤,外面披一件白纱大氅。走起路来,白大氅飘起来,有点儿像金庸笔下的武侠。

每次来,他都像要把整个展厅的展品都买下一样,逐一的询价,让秘书做笔记,和厂家交换名片。他瘦小的女秘书,抱着一个黑色大笔记本,每问询一个厂家的报价就交换一张名片,然后把名片用订书器订在记录报价的笔记本册页的右上角。本来就很厚的笔记本,加了名片,变得更加厚重。

香港人虽胖,动作却灵活。他时不时地故意紧走几步,带起一阵风,让轻薄的白纱大氅飘起来,营造出一种凛然掌控全局的气势。穿高跟鞋、西装短裙的女秘书迈着碎步哒哒哒地跟在旁边,忙得不亦乐乎。

这个大胡子香港人已经来过展厅好几次了。他每次来,身后都跟了一帮人。这些人大部分是参展商的工作人员,他们跟着大胡子一路走过来,就为了从大胡子香港人和其他厂家的交谈中,了解到报价信息和大胡子香港人的谈判策略。

其中也有自称是大胡子香港人的代理人的,他们在大胡子香港人和厂家之间联络走动,通过帮衬香港人砍价拿佣金。那些远道而来带着大件展品的参展商,他们不想把大件展品回运的想法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一次一次地应付着香港人和所谓代理人的轮番砍价。看到这些参展商被逼到墙角的样子,贾勇真为他们感到难受。

大胡子香港人也到贾勇的展位上来过几次。每一次,贾勇都爱搭不理地按最高的价格报。大胡子香港人觉得贾勇小看了他的实力,就给他的女秘书做个手势,让女秘书跟贾勇解释一下。

忙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秘书,用香港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做着要把整个展台上的工艺品包圆的手势,表情夸张地跟贾勇一字一顿地解释说:“我们要很大量的货。你能不能考虑给我们一个折扣?”

贾勇没好气地说:“我们这种工艺精品没有很大的量。卖一件少一件,不降价。”

大胡子香港人只好深表遗憾地摇着头用香港话问:“没得谈?”

贾勇面无表情地用普通话说:“没的谈。”

大胡子香港人只好带着女秘书悻悻地走开了。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厂家的工作人员,听到贾勇和大胡子香港人这么谈生意,都流露出既惊讶又佩服的神情。他们中有人问贾勇:“你真不降价?”

贾勇毫不含糊地说:“不降。大不了,带回去。货卖识家。”

展览开始以来,成交情况最好的还是骨雕展位。从展览的第一天起,就不断有客商签合同下订单。忙得骨雕展位上的两个姑娘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她们上厕所都要跑着去,跑着回来。

贾勇发现,到骨雕展位上签约的都是外籍客户,没有香港中间商。外籍客商不喜欢绿色的玉,特别是绿得有些发黑的玉。他们不能理解中国人讲究的,玉的圆润。他们喜欢拿玉和钻石比较,再好的玉,通透性也不可能和钻石比。

中国人喜欢的恰恰是玉的半透明的特点。玉的半透明反应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倡导的,含蓄的为人处事之道。钻石的通透性更能够迎合西方人直截了当的做事方法。但是不管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喜爱洁白的象牙。走进工艺品特展展厅的西方人无不赞叹骨雕摆件的精美。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是象牙吗?”

从正式开展的第一天起,骨雕展位上烫发姑娘的穿着,就更加讲究了。她穿了一身黑色短袖旗袍,戴着大颗粒的白珍珠项链和白珍珠耳环,更衬托出她婀娜的身材,明亮的眼睛,粉白的肌肤。她往骨雕展台前一站,就像展商特地请来的模特。烫发姑娘仿佛是工艺品特展展厅里最鲜活灵动的一件展品,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让大胖子香港人询价搞得心情烦闷的贾勇,一看到烫发姑娘心情就舒畅了许多。贾勇在心里自己宽慰自己说,就算一件展品也卖不出去,在这里看十五天的模特表演也算不虚此行了。

扎马尾辫的女孩还是穿着牛仔裤、运动鞋,只是每天都换不同的衬衫。两个姑娘在展位上不停地跟一拨拨的客户解释:“这是仿象牙工艺品。”

客商们问:“这个没有贸易限制吧?”

姑娘们说:“这是用牛骨制作的,没有贸易限制。”

一听说没有贸易限制,客商就凑上前细看。有的客商看到骨雕摆件里做工精巧的人物造型会问:“在长途运输中怎么保证不会损坏?”

姑娘们会拿出准备好的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向客商展示产品的制作工艺和包装方式,打消客商的顾虑。很多客商听完姑娘们的解释,就会从公文包中拿出卷尺,丈量自己感兴趣的骨雕摆件的大小。

有的客商觉得尺寸不合适,会跟姑娘们讲,自己准备把骨雕摆件陈列在什么位置,需要多大尺寸的骨雕摆件,问可不可以定制。姑娘们也会提出自己关于产品定制时在设计方面的建议。经过姑娘们和客商的反复商量,双方达成一致意见,然后签约。到签约的时候,姑娘们会把工作交给其他同事,自己去接待新来的客商。

在展厅中央的骨雕展位,本身就占据了两个展位的面积。按照会务安排,他们有两张谈判桌,八把椅子。即便如此,他们的椅子还是不够用。

每一次需要借椅子的时候,烫发姑娘都看着贾勇,小声跟马尾辫姑娘耳语几句。马尾辫姑娘仗着曾经借给贾勇平板推车的交情,理所当然地跑过来借椅子。贾勇总是很大方地把椅子借给她们。

马尾辫姑娘麻利地搬着椅子回骨雕展位的时候,站在骨雕展位里的烫发姑娘会向贾勇又充满感激,又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那一笑真是千娇百媚。贾勇心想,就为这一笑,这椅子借的值了。 第34章 骨雕展位上还有一个跟烫发姑娘穿同款旗袍的胖女人,看样子是老板娘无疑了。她也烫了发,只是因为脸大头大,烫过的头发就像夏天里绵羊身上要被剪掉的羊毛卷一样。她腰上挂的游泳圈似的一圈肉,曲线毕露,实在是硬塞进旗袍里的。

骨雕展位上的两个姑娘和其他工作人员忙碌的时候,胖女人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围着展位悠闲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满脸的得意和骄傲。

旗袍是非常能够彰显淑女风范的服装。穿旗袍的女人走的都是一字步,迈出步子的时候,前脚和后脚在一条直线上,前脚掌着地。每走一步,腰、髋、臀的曲线就变动一次,如同波浪一般起伏。

即便在走一字步,淑女的双手也不会很随意地前后摆动。淑女会把嫩藕般的小臂微曲于身前,芊芊玉手似合非合交叉在一起。骨雕摆件展位上的烫发姑娘就是这样做的。

胖女人平时肯定是不穿旗袍的,应该也不会穿高跟鞋。她走路明显外八字,每次迈出一步,都是高跟鞋的金属后跟先着地,像砸夯一样用力。好在展览大厅的通道上铺着地毯,不然的话,那声音一定让人听了难受。

谈判的间隙里,胖女人总算有机会在谈判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一下了。她要么歪靠在椅子上,要么双手扶着膝盖,叉开着双腿坐着。她还踢掉了高跟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

每到此时,卷发姑娘总是不好意思地走到她身边,给胖女人松肩捶背,低着头耐心地轻声劝她穿上鞋。不过,她的这番劝说显然对疲惫不堪的胖女人是没用的。

马尾辫姑娘没有卷发姑娘那般耐心,她也不做说服工作,干脆蹲下身,捡起高跟鞋,像给小孩穿鞋一样硬生生地往胖女人脚上套。只有这样,胖女人才肯唉声叹气地把鞋重新穿上。

在展览日的第二天,开展没多长时间,胖女人就被骨雕展位里热火朝天的谈判挤了出来。她围着骨雕展位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看还是没有空出来的椅子,她就接着在大厅里转。

胖女人就像来视察的领导,在各个展位前溜达,跟这个聊几句,跟那个聊几句。评论评论这个展品,端详端详那个展品。胖女人在自己家门口接订单接到手软,别的参展商身在广州,人地两生,生意都还没有开张,双方的心情冰火两重天,实在聊不到一起去。

胖女人想借着聊天的机会在人家展位的椅子上坐一下。人家其他公司的参展商心里嫉妒她,不待见她。没办法,胖女人只好在人家的白眼下站起来,离开人家的展位。挣到了钱,心里美滋滋的胖女人,觉得没挣到钱的其他参展商太小气了,她撇着嘴离开人家展位的时候,一副瞧不起的神情。

明明是个有钱人,却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胖女人觉得没有面子,只好在展厅里接着溜达。实在没有地方坐的胖女人,来到了贾勇的展位。她招呼都不打,一屁股坐在贾勇展位谈判桌边的空椅子上,和跟她儿子年龄差不多大的贾勇,没话找话地搭讪道:“你是BJ来的?”

她讲的普通话有一些广东腔调,但是口音不重,一听就知道她经常和北方人打交道。胖女人问贾勇:“多大了?”

贾勇说:“二十三。”

胖女人冲骨雕展位上的烫发姑娘扬了扬下吧说:“你比我女儿阿娇小两岁。你该管我叫阿姨。”

贾勇赶紧听话地冲她微微鞠躬,叫了一声:“阿姨好。”

胖女人没想到贾勇这么听她的话,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你们北京人就是讲礼貌。大学毕业吧?”

贾勇点头说是。

胖女人张口就问:“有女朋友吗?”

贾勇说:“没有,我刚工作。”

胖女人大惊小怪地说:“刚工作怎么就不能有女朋友。在我们广州,别说大学生,好多高中生现在都开始谈恋爱了。像我们有女儿的人家,女儿自然要管得严一些。你一个男孩子,你怕什么?你干什么又不吃亏。你不抓紧找对象,好的就让人家挑走了。”

贾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我,还没有女朋友。”

胖女人问:“喜欢广州吗?”

贾勇说:“我第一次来广州,除了展馆,哪儿都没去过呢。”

胖女人自豪地说:“我们广州好。不像你们BJ。BJ到了冬天到处都是光秃秃、灰蒙蒙的,还有扬沙。我们这里一年四季到处都是绿色。我老公也是北方人,学美术的,到广州来上大学,觉得我们广州吃的好,玩的好,环境好,舍不得走了。我老公大学毕业分配到我们广州的工艺品厂工作,后来认识了我,就嫁给我了。”

贾勇被胖女人的幽默逗笑了。

胖女人大言不惭,强词夺理地说:“就是嘛,你们北方人说的入赘不就是嫁给女方嘛。”

说完胖女人自己也笑了。

胖女人指着贾勇展位上的展品,以内行的眼光由衷赞叹道:“都是好东西,比他们的都强。”

贾勇轻叹一声说:“是好东西,不见得是好生意。”

胖女人自以为见多识广,她估计自己用场面上的话这么一夸奖,贾勇会说几句谦虚的话,却没想到贾勇这么评价自己的生意。意外之下,她又定神看了看贾勇这个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北方小伙子。她摆出一副大买家的架势,很有兴趣地问:“怎么讲?”

贾勇用一种跟同行探讨的口吻说:“我们的产品材料贵,人工贵,成本高,定价高,周转慢,销量小。广交会主要面向的是西方客商,我觉得他们对玉器不太感兴趣。日本人,韩国人,东南亚人,喜欢固然是喜欢,价格压得太低。拿我们工艺大师的手艺不当回事。”

胖女人听得很认真,她赞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贾勇冲胖女人竖起大拇指说:“要论懂生意,还得说您。您把假金卖成了真金。”

胖女人呼地从椅子上抬起身子,一个没站稳,又重重地落在椅子上。展馆配发的简易折叠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贾勇都担心那椅子会被她坐塌。胖女人表情严肃地说:“做咱们工艺行的,有个讲究,只能互相捧,不能互相拆台哟。”

贾勇赶紧说:“阿姨,我佩服您还来不及呢,我怎么能拆您的台啊。再说,您能支撑起这么一个场面,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想学都学不来呢。”

胖女人谦虚地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些东西对你们北京人来说,怎么说呢,用你们北京话讲叫,不是玩意儿。你们看不上,也不愿意费这个心,我们才有机会做嘛。”

贾勇一本正经地说:“可不是这个话。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钱谁不愿意挣呢?生意做到您这个份上,讲究的就不是手艺,是管理了。老BJ的手艺人是不懂管理的。”

胖女人有些吃惊地看了贾勇一眼,不由的赞了一句说:“上过大学的人,眼光就是不一样啊。”

贾勇问:“我听说您以前在广州象牙雕刻厂工作?”

胖女人嘿嘿一笑说:“小伙子,可以啊,来了不到两天,连我的底细你都打听出来了。”

贾勇说:“那您在BJ象牙雕刻厂有熟悉的人吗?”

胖女人愣了一下说:“谈不上熟悉,倒是有几个认识的人。”

贾勇说:“那我跟您打听个人。王宏强王师傅,您认得吗?”

胖女人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说:“他在象牙雕刻方面是这个。现在全国能做象牙雕刻的没有几个人了。没有不知道他的。”

贾勇试探着问:“您们之间是不是有业务啊?”

胖女人夹着小心说:“你个小伙子,套我的话。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知道王宏强的?”

贾勇说:“您不是说了吗?王师傅在象牙雕刻行当里是这个,又在BJ。我在BJ做工艺品出口,还不得认识一下啊?”

胖女人对贾勇感兴趣起来,问:“那怎么称呼你呢?”

贾勇说:“我叫贾勇,华艺公司的。”

胖女人自我介绍说:“我姓苗,苗丽华。我的公司叫丽华工艺。你问王宏强,他要是跟你关系够好,他就会告诉你,我们有没有业务。你不许叫我苗丽华啊,我的大名可不是你叫的,你要叫我苗阿姨!我是你师父一辈的。”

贾勇说:“不瞒您说,我这批玉器是从王宏强的师弟,张天保师傅厂子拿的货。”

苗丽华说:“张天保我知道啊。我不知道他改行做玉器了。他是王宏强的师弟,原来也在BJ象牙雕刻厂学徒。王宏强年龄大了,他在这边的事情经常让他师弟过来跑腿。”

贾勇说:“张师傅说,他的厂子里也有王师傅的股份。”

苗丽华心知肚明地说:“明白。都是自己人。虽然你是第一次来广州,你有什么事找你苗阿姨就对了。”

贾勇羡慕地说:“您的生意太让人眼馋了。”

苗丽华话里有话地问:“你就馋我的生意,不馋别的?”

贾勇老老实实地说:“别的可不敢馋。”

苗丽华问:“为什么?”

贾勇说:“那不是瘌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苗丽华怂恿地看着贾勇说:“人就是要胆子大,要敢想,敢行动。”

贾勇叹了一口气说:“不瞒您说,我们本来也想搞骨雕来着。”

苗丽华挑战地问:“那为什么不搞了呢?”

贾勇说:“王师傅不给面子,不肯出来挑头啊。”

苗丽华蛮有把握地说:“他不会干这个的。他的手艺做这个就糟蹋了。”

贾勇说:“不是吧?我看他是不敢得罪您。他的牙料……”

贾勇的话没说完,苗丽华一把抓住贾勇的胳膊,她警惕地向四周张望着说:“小贾,我不跟你见外了啊,以后就叫你小贾了。有些话可不能随便说。”

贾勇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苗丽华靠近贾勇,捂着嘴,窃窃私语般地跟他说:“牙雕多大的利润啊,骨雕不挣钱。你别看忙忙活活的,就忙了一个热闹。利润薄得很。”

贾勇并没有随声附和,他自言自语地说:“我看了。王师傅做牙雕追求的是人物惟妙惟肖,表情千变万化,讲究一个人物一个样子。他跟我说,纯手工活儿,没有两个人物是一模一样的。每个人物他都要先画样子,然后照着样子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王师傅是个认真的人,手艺上的活儿,他没有半点儿马虎。

“我看您的骨雕上好多人物表情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变化。应该是流水线上做出来的。一个熟练的小工一天得做不老少吧?这个成本就省了一大块儿。”

苗丽华假装生气地瞪着贾勇,在贾勇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贾勇接着说:“也可能是用牛骨粉加粘合剂,直接用模子压出来的。那就成本更低了。”

苗丽华虚张声势地说:“你别再说了啊。这已经是我的商业秘密了。不好让人家听到的。”

贾勇会心一笑,不再说了。

苗丽华见贾勇听话,满意地说:“你到广州来,阿姨做东,请你吃饭。”

贾勇当真地问:“一定啊?”

苗丽华不当回事地说:“一顿饭算什么?你以后来广州参加广交会,都不要住酒店。住到阿姨家里面,我家里比五星级酒店条件还要好。”

苗丽华看着贾勇一副北京人提笼架鸟、气定神闲的样子,不无羡慕地说:“东西卖不动,我看你也不着急,一看就是给公家打工的。”

贾勇不慌不忙地说:“这样的东西越着急越卖不出去。”

苗丽华替贾勇担心,她提醒第一次来参加广交会的贾勇,说:“你还要等着最后几天让香港过来的买家扫货吗?他们收你的东西可都当收垃圾一样啊。”

贾勇自信地说:“不会的。今天是第二天。今天要是没有成交的话,明天可能就有成交,第四天我不报什么希望,第五天应该会好,然后再歇两天,第八天会好,然后就要等最后的高潮了,应该在第十三天。最后两天就甩卖尾货了。”

苗丽华不相信地笑着说:“你算命哪?”

贾勇说:“不信您回去看看。您的成交量也会在这几天好。”

苗丽华从椅子里站起来,挺胸昂头,轻轻拍着桌子,霸气地说:“我的生意每天都好!”

贾勇说:“但是在这几天会尤其好。”

苗丽华要跟贾勇打赌一样,说:“好,我倒要看看你说的准不准,你说是哪几天生意好?”

贾勇说:“二、三、五、八、十三。”

苗丽华拍了一下大腿,痛快地说:“我记住了。好了,回去了,不耽误你做生意了。有空来我们这里坐。”

按照陈淑娜的要求,贾勇在场馆里去上厕所的时候,他要把两面翡翠屏风从展位上取下来,装箱,随身携带。贾勇怕参观的人碰到翡翠屏风,把它们摆在展台最高的位置上。取下来,摆上去,都不方便。而且,老这么搬来搬去的,会让人觉得这两件展品特别贵重。贾勇担心,有人会心生歹念。为了少动那两面翡翠屏风,贾勇尽量少喝水,少去厕所。

水可以少喝,但不能不喝。聊一上午业务,饭更不能不吃。贾勇的肚子早就饥肠辘辘了。他一直往展厅门口张望,看看陈淑娜、于建学会不会来替他一会儿,让他去吃口饭。

贾勇正在翘首以待的时候,骨雕展位上传来了一阵欢呼。原来是苗丽华的老公,来给员工送饭来了。骨雕展位生意好,老板从广州著名的五星级大酒店给员工定了套餐犒劳大家。

苗丽华拉着她老公来到贾勇的展位上,给他们做了介绍,苗丽华的老公姓曾,名叫曾列兵。他形象俊朗,身材挺拔,气宇轩昂,北方人模样,一副艺术家气质。看来那烫发姑娘曾小姐遗传父亲的基因多了一些。

贾勇跟曾列兵握手的时候,叫了一声:“曾叔叔好!”

苗丽华高兴地做了个怪样子,南腔北调地说:“齁甜!”

曾列兵纳闷苗丽华怎么会跟贾勇这么熟。

苗丽华跟曾列兵说:“小贾的玉器是从王宏强师弟厂子里拿的货。”

曾列兵恍然大悟地说:“老王我们熟悉。我擅长美工,他擅长雕刻,有过合作。”

苗丽华凑近了轻声跟曾列兵说:“老王把从咱们这里进的牙料都给小贾看过。”

曾列兵哦了一声,向贾勇使个眼色,心照不宣地说:“自己人,自己人。我们在广州,有事说话,多少有个照应。”

贾勇好不容易盼来了陈淑娜和于建学。

贾勇跟陈淑娜打了个招呼就往厕所跑。把陈淑娜和于建学都逗笑了。

上完了厕所,贾勇觉得一阵轻松,一路小跑着回到展位上。他跟陈淑娜和于建学汇报了开展以来客商询价的情况。贾勇把旁边骨雕展位上的火爆生意跟陈淑娜绘声绘色地做了介绍,说得陈淑娜一脸羡慕。贾勇问陈淑娜要不要认识一下丽华工艺的老板和老板娘。陈淑娜想了想说,这些关系你自己掌握就好了。

陈淑娜让贾勇去吃饭,她和于建学帮贾勇看一会儿展位。贾勇刚要走,烫发姑娘曾小姐,亲自端了广州大饭店定的套餐给贾勇送了过来。

陈淑娜看着曾小姐害羞地走了,笑着跟贾勇说:“你这蹭饭的本领不小啊。我和你于师父白替你操心了。以后这中午饭我们就不管你了啊。”

送走了陈淑娜,贾勇琢磨,为什么陈淑娜不愿意认识一下苗丽华呢?她不是说,到广州来就是要多见些业务上的朋友吗?

贾勇想,看来陈淑娜的业务重点已经不在工艺品上了。他忽然觉得陈淑娜和苗丽华的面相有几分相像。陈淑娜和苗丽华,都一脸蛮横像,不怒而威,稍微一笑,就让人觉得难得的亲切。 第35章 贾勇的第一单生意是在开展后的第三天成交的。这天开展后没有多长时间,有两个穿着笔挺的海蓝色西装的金发欧洲人来到工艺品展厅,他们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系着黄色丝绸印花领带,毛茸茸的手上,戴着图章大小的方形黄金婚戒。

从他们严谨的着装风格判断,他们不像是经营工艺品的商人。那些卖大型玉器摆件的参展商,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买家,没有把他们的出现当回事。

两个欧洲人走到各个展位上的时候,参展商的工作人员,甚至都懒得从座位上站起来,询问一下他们的采购意向。两个欧洲人觉得,他们好像来了他们不该来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

在贾勇的展位上,他们得到了礼貌的接待。两个欧洲人目光里透着受过良好教育的友善。贾勇按惯例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欧洲人赶紧还了他们的名片。

贾勇一看,是一家瑞典机械公司的高级经理。贾勇陪着两个瑞典人围着自己的展位转了一圈,向他们介绍了玉器的器型、工艺、渊源。两个瑞典人,一边听,一边礼貌地点头。

正说着,一个瑞典人被一件芙蓉石丹顶鹤吸引住了。他招呼另一个瑞典人上前细看。贾勇在一旁解释说:“鹤在中国文化中代表高贵的品性。具有这种品性的人,在中国叫君子,在西方叫绅士。”

瑞典人一听绅士,眼睛亮了一下,他们要求把丹顶鹤摆件从展架上取下来,拿到手里细看。贾勇先表现出有些为难的样子,然后说:“我可以破例同意先生们拿到手里看,但请你们务必小心,不要损坏。如果损坏的话,你们要照价赔偿。”

瑞典人认真地做了承诺后,贾勇把芙蓉石丹顶鹤从展架上取了下来,放到谈判桌上,再请两个瑞典人自己去拿。瑞典人学着贾勇小心翼翼的样子,把芙蓉石丹顶鹤拿了过去,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看。

作为受到特殊礼遇的回报,其中一个瑞典人跟贾勇解释说:“我们是兄弟俩,我们的公司是一家父子公司,这是我们第一次到中国洽谈业务。我们想带一件有中国特色的礼物回去送给我们的父亲,摆在父亲的办公室里。”

瑞典人还特别强调说:“我的父亲是一位绅士,老绅士。”

贾勇会意地点着头,教给他一个中文单词:“君子。”

两个瑞典人有模有样地学着说:“君子。”

瑞典人问:“多少钱?”

贾勇看了看贴在摆件底座下面的苏州码子,加了两成报了个价。瑞典人没有还价,愉快地接受了。他们回到展台继续观看,又挑了一对绿松石门墩狮子,一件红玛瑙牧童耕牛摆件,用作他们自己办公室的陈设。

两个瑞典人抱着装着玉石摆件的锦盒,高高兴兴地离开的时候,其他展位上的工作人员,向贾勇投来羡慕的目光。苗丽华也站在离贾勇不远的地方,冲贾勇竖起了大拇指。

一阵忙碌过后,贾勇瘫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和两个瑞典人的英语交流是如此顺畅,完全没有在学校里上英语口语课时的那种做作的感觉。贾勇觉得这些年在英语学习上下的苦功夫没有白费。

贾勇正在为成交第一单业务高兴的时候,两个瑞典人又回来了。贾勇心里泛起了嘀咕。他们是觉得价格贵了?买后悔了?要退货?

就在贾勇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瑞典人说:“能不能给我们开发票?我们需要证明这些物品是我们在中国买的。而且要证明这些物品是商品,不是文物。否则的话,不管是离开中国海关,还是入境欧洲海关,我们担心会有麻烦。”

贾勇真没想到还要给客商开发票这件事。他印象里,在公司准备参加广交会的资料的时候,刘明英问过他要不要带一些空白合同和发票的事。当时他正在忙别的事,怎么答复刘明英的,他都忘记了。

贾勇想,刘明英到服装展位上就是代表公司签合同去的。那她手里一定有空白合同。就是没有发票,跟两个瑞典人签一份合同,也能够证明,这些物件是他们在中国买的展品,不是从文物贩子手里收购的文物。

贾勇正在发愁分身乏术之际。周宇来了。他用流利的英语和两个瑞典人攀谈起来。周宇以为,贾勇跟两个瑞典人的交流在语言上有障碍,他悄声提醒贾勇说:“他们要发票。”

贾勇跟周宇说:“发票在刘明英那里。我正发愁怎么跟他们解释,带他们过去呢。”

周宇说:“人家跟你买工艺品,你把人家带到服装展位上去取发票不好吧。我陪他们在这里等。你去找刘明英拿发票。”

贾勇转身就走,他突然想起那需要随身携带的两面翡翠屏风,又转身回来要收拾翡翠屏风。

周宇催促他说:“人家在这里等着呢,你还收拾翡翠屏风干什么?我在这里看着,你还不放心吗?”

贾勇盯着问周宇:“你打死不动?”

周宇坚定地说:“不动!”

贾勇转身走了,又转身回来。

周宇问:“还有什么事?!”

贾勇固执地说:“我还是得把翡翠屏风带上。”

周宇哭笑不得地说:“就这么点儿事,看你这个拖泥带水的劲儿。你还是不相信我呗。”

贾勇一边收拾翡翠屏风,一边嘟囔着说:“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随身带着,图一个心里踏实。”

周宇没有办法,只好请两个瑞典人坐下来等一会儿,跟他们聊起了中国的风土人情,尽量为贾勇争取时间。

贾勇来到服装出口成交大厅,那么多人,那么多展位,场面大的吓人。幸好周宇把展位编号告诉了他,他拖着拉杆箱费劲儿地在人群中挤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找到刘明英的服装展位。

贾勇跟刘明英说明了来意,刘明英欣喜地说:“你开张啦?”

贾勇很有成就感地说:“开张啦。一件芙蓉石丹顶鹤,一对绿松石门墩儿狮子,一件玛瑙牧童耕牛摆件。”

刘明英兴奋地说:“好兆头!我有心理感应,你这回在广交会,肯定要大放异彩啊!”

刘明英把自己带来的一厚沓加盖了公司出口专用蓝章的空白合同和发票交给贾勇。

贾勇说:“我哪儿用得了这么多啊?您多留一些吧。”

刘明英假装送贾勇,把他从服装展位里拉出来,避开工厂的人说:“咱们公司没有服装出口配额,很难成交。”

贾勇问:“工作服也要配额?”

刘明英忧心忡忡地说:“要,怎么不要啊。配额是咱们公司做服装出口的一大障碍。”

回到自己的展位上,贾勇看见周宇和两个瑞典人聊得正开心。

贾勇想,在空白合同上手写商品名称显得不正规。旁边的骨雕展位上做合同,都是用英文打字机现场打的。自己签的第一份合同怎么也要正式一些才好。

贾勇拖着拉杆箱,抱着一沓空白合同、发票,朝骨雕展位上的曾小姐走去。

贾勇不知怎的,开口就麻酥酥地叫了一声:“阿娇姐!”

阿娇转过身,含情脉脉地看着贾勇,用眼神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贾勇的脑子像断路了一样,张口结舌。

骨雕展位上那个梳马尾辫的姑娘阿兰,看看阿娇,又看看贾勇,推了贾勇一把,愣呵呵地说:“哎,醒一醒,醒一醒,你那边客户还等着你呢。”

送走了瑞典客户。周宇坐在谈判桌边回味起来。

周宇自得其乐地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英语还没有锈掉,还能用。不错。”

周宇体验了一把自己的价值,高高兴兴地走了。贾勇开始琢磨超过基础报价的两成收入该怎么处理。按照陈淑娜给他的授权,贾勇可以在王晗给的价格基础上,再下浮百分之二十。按底价算,这一单有百分之七十的利润。

贾勇想起,那天于建学第一次看到价格单的时候,他嘬牙花子的样子。于建学来过不止一次广交会了,他一定看得出来,王晗在价格上掺水的分量。陈淑娜给贾勇的任务是促成交,在王晗给的价格上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贾勇曾经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初战告捷后,贾勇冷静下来了。展位上只有他一个人,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成交的价格。他该怎么向陈淑娜汇报成交的情况呢。

贾勇想,自己为什么能够以超出预期的价格成交呢?因为客户不是专业经营工艺品的客户,他们买的是礼品。自己报出的价格比他们在一般的工艺品商店看到的价格还是低一些的,所以他们能够欣然接受。当然客户是欧洲人,第一次到中国来参加广交会,对中国的情况不熟悉,也是高价成交的一个原因。

贾勇还注意到,这两个瑞典人买的摆件都和动物有关,对一些瓶啊、罐的,还有反应福、禄、寿、喜题材的摆件,他们看也不看。他们对东方文化层面的东西不敢兴趣,他们喜欢的是东方工艺制作的反应西方文化的东西。

在交流中,贾勇明显感觉到,仙鹤、门墩狮子和牧童耕牛只是瑞典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们更喜爱像鹰、熊、虎、豹、狼,这些猛禽和猛兽的形象。

贾勇看看展台上的几十件展品,能够符合西方审美的还真为数不多。他有些担心后续的销售中,自己不得不采取以价补量的方式。为了给后续的销售在价格上预留一些空间,贾勇决定按陈淑娜授权给自己的最低价格汇报成交情况。

在完成首单销售后,贾勇把目标客户进一步锁定在非专业客户身上,这和展厅里其他参展商的策略是完全不同的。其他展商的工作人员,重视的是做工艺品的国外批发商。

工艺品特展展厅的其他参展商一心想出大单,最好一个大单把广交会的参展成本全都收回来。要是能开张吃三年就更美了。他们对于来广交会参加其他产品会谈的国外客商,采购礼品的意向,不仅不感兴趣,反而有些不耐烦。

其他参展商成交情况不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语言问题。据贾勇观察,参展商有三种情况,一种就是像他这样,外贸公司从厂家拿货,独立参展。参展的费用由外贸公司承担。厂家不出现,对成交价格既没有决定权,也没有影响力。成交价格由外贸公司说了算。

还有一种就是骨雕展位的情况。他们是厂家独立参展,参展费用他们自己承担,成交价格自己说了算。至于出口,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广州的厂家,已经拿到了刚刚下放给生产企业的出口经营权,可以独立办理出口业务。

还有第三种,就是厂家和外贸公司共同参与的情况。厂家承担参展费用,但是成交价格由厂家和外贸公司协商决定。外贸公司为了争夺成交定价主导权,就在语言沟通上拿捏厂家。

展厅里最难成交的就是这第三种参展组合形式。外贸公司和厂家之间经常吵吵嚷嚷的,有的时候,是厂家急于成交,外贸公司不肯放弃自己的一份利益。有的时候,是外贸公司急于成交,厂家觉得收入不能覆盖自己的成本。

广交会开展的第三天,一些客商在完成既定的采购任务后,陆续准备回国了。这批客商一般都和国内出口商有固定的合作关系,其实来广交会只是例行的年度会面。

国外客商本来可以通过传真签署的合同,拿过来在广交会现场搞个签约仪式,给国内出口商增加广交会成交额,为国内出口商申请下一届广交会的展位提供便利。

这些客商在广交会待到第三天已经归心似箭了。广交会的第三天,工艺品特展展厅里,涌入了大量的非专业客商,他们主要的目的是采购带给亲人的礼品。

贾勇从早上开始接待了瑞典客商之后,又陆续接待了几拨采购礼品的客商。不白辛苦,他又成交了四件摆件,而且价格都比授权的最低价格高出了五成以上。无论是量和价都远远超过了贾勇的预期。

下午三点钟,展厅里的客商稍微少了一些,贾勇才有机会坐下来吃早就凉透了的中午饭。

中午的时候,刘明英怕贾勇忙不过来,特地到展位上问贾勇,要不要给他带饭。贾勇让刘明英帮他带了一份。

贾勇的午饭是广交会场馆里最便宜的一款盒饭,一盒白米饭上两根芥兰和几片广式腊肠,外加半个咸鸭蛋。芥兰又粗又长,在来广州之前,贾勇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菜,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贾勇像熊猫啃竹子一样,刚咬了一口芥兰,就听到有人问一件展品的价格。贾勇扭头看了一眼,随口报了价格。贾勇慌忙吞下芥兰,用纸巾擦了嘴,赶紧来到客商跟前。

客商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裔,讲中文,广东口音。他戴着树脂黑边近视眼镜,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服三件套装,系着蓝色真丝领带,灰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他身子前倾,扶着眼镜,仔细地看着一件老翁垂钓玛瑙摆件。

贾勇意识到自己报出的是旁边一件摆件的价格,自己的报价差不多是底价的八倍。贾勇的心慌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更正一下报价,然后他马上冷静下来。他决定不改口了。有前面那七件摆件垫底,这一件就是成交不了也问题不大了。

客商还是前倾着身子,他指着摆件,歪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贾勇问:“你觉得它值这个价格吗?”

客商觉得自己的问法好像不太礼貌,又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觉得这个价格太贵了吗?” 第36章 贾勇强作镇定地说:“先生,这里的每一件作品都有讲究。您看到的这一件叫做老翁垂钓玛瑙摆件,它取材于唐代诗人柳宗元的诗《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是唐代著名的诗人,同时他也是一位改革家,他在永贞改革中失败,遭受迫害被贬,谪居永州。这个渔翁的形象就是柳宗元自身的写照。

“在漫天飞雪,万籁俱寂的地方,有位渔翁身披蓑衣,独自在大雪纷飞的江面上钓鱼。柳宗元借这个渔翁的形象表达了自己顽强不屈、凛然无畏、傲岸清高的性格。”

客商似懂非懂地听着贾勇的介绍,仔细地看着摆件,渐渐地有些入迷,仿佛进入了《江雪》的诗境。他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这么动人的故事。我们海外华人对中国传统文化了解的太少了。你要是有一个介绍摆在这里就好了。我刚才就不会那么唐突了。”

贾勇点头称是。

客商看了看贾勇,又看了看老翁垂钓玛瑙摆件说:“能不能请你把刚才你讲的故事,写出来给我。”

贾勇说没问题。

客商站直了身子,一点儿不含糊地说:“请你帮我把这件展品包装一下,我买了。”

贾勇真的有些吃惊,但他还是很快镇静下来。他用锦盒把摆件包好,然后请客商在谈判桌旁暂坐片刻,自己找了一张带公司抬头的公文纸,工工整整地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写了下来。

客商从贾勇手里接过信纸,诚心诚意地夸奖道:“好漂亮的字啊。我好羡慕你能写一手漂亮的中国字。我讲话还可以,也可以读,但字写不了。我也学过,写的实在拿不出手。”

贾勇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写繁体字,您可能看起来要费劲儿一些。”

客商感激地说:“没关系,这很好了。”

贾勇心情忐忑地送走了客商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了椅子上。

从来没有人跟贾勇说过,这件老翁垂钓摆件取材于柳宗元的诗《江雪》。在介绍作品的过程中,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说辞的漏洞。《江雪》诗里的老翁是坐在一叶孤舟上的,而作品里的老翁是坐在岩石上的。

在这次销售中,贾勇第一次惊慌是因为自己报错了价格,而且报高得太多了;第二次惊慌是因为自己的解释里有明显的漏洞,稍微了解《江雪》诗的人都听得出来;第三次惊慌是因为客商居然没有还价就成交了。

还没有吃午饭的贾勇,在紧张和惊慌之余,有些眩晕。就在这时,陈淑娜和于建学来到了展位。

陈淑娜不放心地问:“这两天的销售情况怎么样?”

贾勇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吐一样,捂着着自己的胸口说:“师父,您帮我照看一下,我上趟厕所。”

贾勇来到厕所,在一个隔间里坐在马桶上。有两件东西他是随身携带的,一件是展品清单,一件就是这一天来八件摆件销售的货款。贾勇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货款,把按授权底价核算的货款和展品清单放在一起,把其余的货款单独放好,然后离开了厕所。

一天来高度紧张的贾勇,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步伐有些发飘。他定了定神,朝自己的展位走去。

陈淑娜看着摊在旁边还没吃完的盒饭,说:“还没吃饭呢吧,赶紧吃吧。”

贾勇强打精神说:“没事儿。我抓紧时间跟您先汇报一下今天的销售情况。今天开张了,卖了八件摆件。”

陈淑娜和于建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八件?”

贾勇把一天来的销售情况做了详细的汇报,说得陈淑娜和于建学频频点头。最后,贾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师父,前两天没有成交,我有点儿担心,今天我都是按照你给我授权的最低价格成交的。”

陈淑娜难掩兴奋地说:“没关系,只要卖出去就行,定价就是个参考。差不太多话,你就自己做主吧,也不用给我打电话了。你没有手机,我原来想给你借一部手机,场馆里的信号不好,咱们联系起来也不方便。该做主的,你大胆做主。”

于建学控制着激动的心情说:“就今天,这一天的销售,咱们参展的成本差不多收回来了。”

陈淑娜问贾勇:“你收的是美元还是港币?”

贾勇说:“都是美元。”

陈淑娜问:“钱呢?”

贾勇从兜里掏出展品清单夹着的一大沓美元说:“都在这里。”

陈淑娜接过去,打开清单,她眯起近视眼仔细看了看清单上被划去的几件展品,又看了看对应的单价,然后把清单还给贾勇,把那沓美元攥在手里说:“钱放在我这里,你拿着不安全。你记好账,回去咱们结算。”

陈淑娜又问:“身上还有吃饭的钱吧?”

贾勇点了点头说:“有,您放心吧。”

陈淑娜从她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钱夹,把那沓美元点了一遍,塞了进去。钱夹太小,她只好把那沓美元又掏出来,用一张信纸包了,在外面写上金额,直接塞到挎包里。

收拾停当那沓美元后,陈淑娜说:“刘明英的服装展位成交情况不理想。本来说好,展位费由厂家承担的。厂家一看成交不理想,跟我念秧子。

“他们也不容易,一个河北的民营乡镇企业。事先我也没有跟他们打好招呼。他们没什么准备,在广州吃不好、住不好的。我想以后还要合作呢,不能把厂子吃得太狠,就同意咱们承担展位费了。”

陈淑娜满怀期待地问贾勇:“你光把你的参展费用赚出来还不够。你还要把刘明英的参展费用赚出来。对你的要求不低,压力不小,你有信心吗?”

贾勇把展品清单收好后,不紧不慢地说:“从今天的情况看,买咱们展品的都是参加其他场馆业务会谈以后,准备回国的客商。欧美籍居多。他们买咱们的展品当礼品用。

“我估计展会的第五天和第八天,还会出现欧美客商采购礼品的高潮。欧美客商比较喜欢动物题材的作品,特别是猛禽猛兽,越凶越好。但是咱们带的货里面,动物题材的展品今天就卖得差不多了。后面还能不能实现这样的销售,我估计挺难的。”

陈淑娜转过身果断地跟于建学说:“你马上给王晗打电话,让他按照贾勇说的,准备动物题材的摆件,抓紧时间补货。”

参加广交会的展品是王晗带着贾勇准备的,展品的销售是贾勇做的,可参加广交会是陈淑娜和于建学做的决定,他们在广交会坐镇也功不可没。货备得好,卖得好,归根到底还是参加广交会的决策好。

于建学觉得这是一个压王晗一头的话茬儿,他可得着一个说几句硬气话的机会了。他怕他说的话又会让陈淑娜不高兴,说:“场馆里信号不好,我出去给他打。”

没多久,于建学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于建学说:“我跟老王说了。他答应马上组织货源,让厂家坐飞机送过来。”

贾勇问:“张师傅厂子里的货我都看过,能带来的我都带来了。没什么合适的了。这一时半会儿,王师傅去哪里拿现成的货呢?”

于建学从心里透着往外高兴。他说:“你放心吧。干这行的人都是通着的。彼此之间串货是经常的事情。只要知道你这里能走货,消息传得快的很。手里有货的人都会循着消息把货送过来。

“厂子手里要是没有现成的货,王晗还可以托人到我们以前公司的外贸仓库里去找旧货。反正这么跟你说吧,只要你这里能成交,想什么办法也得把货给你补上。你要是真能卖断了货,那你就创造奇迹了!”

贾勇知道陈淑娜和于建学在场馆里待不住,想趁着他们在,抓紧时间把中午饭吃了。他正吃着,苗丽华看见贾勇的老板来了,溜达了过来,主动跟陈淑娜和于建学打招呼。

贾勇赶紧放下饭盒,给他们做了介绍。陈淑娜和于建学,摆起BJ来的国字头外贸公司大外贸员的架子。他们皮笑肉不笑地,跟主动过来拜码头的苗丽华应付了两句。

贾勇没想到陈淑娜和于建学对苗丽华的态度这么冷淡。他有些歉意地看着苗丽华。老江湖苗丽华,好像根本不介意陈淑娜和于建学的态度。

苗丽华兴高采烈地说:“陈经理,在这个展厅里,除了我的展位,就数你这个展位生意好了。你这个徒弟可是不得了。他把你这些老掉牙的玩意儿,都卖给了黄头发的外国人,狠狠地替你赚了一笔。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他。”

陈淑娜冷冷地一笑,没有说话,意思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于建学客气了一句说:“贾勇是大学生外贸员,外语好,跟外国客户沟通没有障碍。”

苗丽华故意看了看贾勇饭盒里的米饭和芥兰,说:“你怎么就吃这个啊?给你老板挣了那么多钱,你老板该请你吃大餐啊!”

贾勇赶紧把自己的饭盒合上,藏在身后。陈淑娜和于建学听了苗丽华的话,表情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想到,苗丽华还没完没了了。她跟贾勇说:“我跟你说啊,你可得跟你老板要提成啊。你是新人,这里面是有规矩的。你要是在我手下干,就这一天的销售,你几个月都不用愁了。”

苗丽华挑事儿地指着在骨雕展位上忙碌的阿兰姑娘说:“不信,你去问问阿兰,你苗阿姨待她如何?她在我这里做一天,比在外面做一个月挣得都多。”

苗丽华笑嘻嘻地看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陈淑娜,用一种行里前辈的口吻说:“你好命,有个好徒弟。我看人很准的。”

陈淑娜不自然地笑着,点了点头。

贾勇觉得,师父陈淑娜和于建学,在苗丽华面前,架势虽然扎得大,但气势上让苗丽华嘻嘻哈哈地压倒了。苗丽华看着不敢吱声的贾勇,使了一个俏皮的眼色,像是跟贾勇说:“瞧见没,我来,就是给你撑场子的。”

陈淑娜和于建学看着苗丽华扭动着肥胖的身体离开,都舒了一口气。两个人心中暗想,早听人说这女人生意做的大,为人也霸道,今天算是领教到了。你不去招惹她,她都要来教训你。真是个不饶人的主儿。

陈淑娜和颜悦色地跟贾勇说:“快吃饭吧,饭都凉了。今天晚上广艺公司的总经理请我们吃饭,你跟着一起去,吃点儿好的,改善改善。”

贾勇赶紧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

陈淑娜和于建学等贾勇吃完饭,像是要故意躲开苗丽华一样,悄没声地离开了展厅。苗丽华瞟见他们走了,又溜达了过来。

贾勇替师父陈淑娜抱怨说:“苗阿姨,您这嘴真够厉害的。我师父在公司里也横着呢,刚才都让您说的不吱声了。”

苗丽华说:“他们是外贸公司的大外贸员,看不上我们这些民营企业的小老板。我就看不惯他们这个做派,牌子大,就实力强吗?”

苗丽华哼了一声,说:“谁不知道,华艺公司现在就是一个空架子。都是生意人,大家应该客客气气的。她若敬我一尺,我必敬她一丈。我上BJ,她若请我吃顿饭。她来广州,我一定请她吃顿更好的。

“交个朋友,有什么不好嘛?非要摆架子。我还能吃她那一套?她也不想一想,这里是广州哎,这里开埠跟外国人做生意有一百多年了。我们这里的财神爷都跟别的地方的不一样。论做外贸,还轮得到她在这里摆架子啊?”

贾勇说:“我跟我师父工作快一年了。噎得她说不出话来的,您还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苗丽华直言不讳地说:“昨天我给王宏强打电话了。我明白地问他,是不是要抢我骨雕的行市?他指天发誓说,绝没有那个心思。他说,都是这个陈淑娜的主意,看我骨雕生意好,气不过,要跟我唱对台戏。”

贾勇说:“您放一百个心。骨雕这块儿业务,谁也做不过您。不然的话,我也不敢跟您提,我们有过请王宏强师傅的打算啊。就是我师父眼馋,我也会劝她别做。

“您的骨雕业务已经流水线作业了。工序那么多,质量还控制得这么好,除了您,没人做得到。退一步讲,就算我们费劲巴力地把摊子支起来,能做的跟您的产品一样好了。您一个降价,我们连本都收不回来。我们何苦跟您在骨雕业务上一争高下、赔本赚吆喝呢?”

贾勇的话说到点子上了,让苗丽华心里踏实下来。没有把陈淑娜放在眼里的苗丽华,根本没想到,年纪轻轻的贾勇能看得这么明白。

苗丽华说:“要不怎么说,陈淑娜摊上一个好徒弟呢。我厂子的投资早几年就收回来了。我现在每挣一分钱,都是我赚下的。我可以打无底线的价格战。

“当然,我不会随便打价格战。我会不断优化我的产品设计,开发更多的产品系列。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厂子的骨雕设计,已经突破了原来象牙雕刻的局限性。

“就算陈淑娜把王宏强请出来也没用。你不是说过吗?,这不是王宏强那些老手艺人能干得了的。这是管理问题了,不是手艺问题了。那些手艺人连徒弟都管不了,还能管工人吗?”

苗丽华当仁不让地说:“你阿姨我,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跟着我老爸在这个行当里混。我什么手艺都懒得学,我学的就是动脑子的生意经。”

贾勇心悦诚服地说:“阿姨您跟我说的是交心的话。您打的是明牌,用的是阳谋。我佩服您。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苗丽华看着忘年交贾勇,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啊。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我跟我儿子讲生意上的事,都不是对牛弹琴,简直是对猪弹琴,说得我心里都堵得慌。”

苗丽华凑近贾勇,语重心长地说:“小贾,我跟你说。你这师父陈淑娜,可不是一个好交往的人。话说回来,在生意场上,哪儿有好交往的人呢?你要是觉得,这个人好交往,那你就是还不了解她。你既然在这一行,就要多留个心眼儿。跟着走可以,别跟到沟里去。人在江湖走,处处要当心啊。”

苗丽华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补上一句话,说:“小贾啊,能这么提醒你的,也就你苗阿姨啦。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你苗阿姨是不是一个仗义人。你苗阿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做生意实实在在,既没有人欠我,也没有我欠人。”

当天的展览结束后,贾勇拖着拉杆箱,来到展览馆广场大门外。这是贾勇和陈淑娜、于建学约好的见面地点。下午陈淑娜和于建学巡视了两个展位后就离开了展馆。他们说,会带一辆广艺公司的车来接贾勇。

陈淑娜还特地嘱咐贾勇,两面翡翠屏风一定要随身携带,不要打车,在展览馆大门外等他们开车来接。

离开场馆的客商和展商工作人员走了一批又一批。场馆安保人员开始清场,保洁人员在打扫卫生,然后,展览馆广场的铁栅栏门关上了。天色逐渐阴暗下来,开始下起小雨。

贾勇没有带雨伞,展览馆广场的铁栅栏门外,连个可以避雨的屋檐都没有。贾勇看着雨滴落在自己新买的纯毛西装面料上,瞬间就渗透进去。不一会儿,贾勇感觉到西服里的衬衫湿了。贾勇看了看表,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苗丽华的话,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第37章 有几次贾勇都想直接回驻地,不参加晚上的宴会了。但他没有办法联系到陈淑娜和于建学,怕自己离开后让他们扑空。贾勇只好一次次地把离开的念头压下去。

在这个夜色茫茫的雨夜,浑身湿透的贾勇站在陌生城市的路边,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一阵风吹过来,贾勇冷得打了个寒颤。

贾勇把双手插进裤兜,加紧双臂,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暖和一些。他的手触碰到了裤兜里的一沓美元,他把那沓美元抓在手里攥了又攥,像是要把渗进去的雨水拧干一样。

就在这时,一辆不是很新的丰田面包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于建学拉开侧门招呼贾勇上车。贾勇拎起拉杆箱,上了车。坐在车厢里的陈淑娜笑着对贾勇说:“等时间长了吧?”

贾勇坐在陈淑娜身边的座位上,任凭头发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回答陈淑娜,说:“没等多长时间。我也是刚到一会儿。”

陈淑娜看了一眼贾勇手里的拉杆箱,问:“这两天有没有人问翡翠屏风的价格。”

贾勇想了想说:“看的人多,可能知道这东西不是寻常物件,没什么人敢问价。”

陈淑娜有些发愁地说:“再好的东西,老压在手里也不是个事儿。”

陈淑娜瞥着于建学,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要不咱们再降点儿价?”

于建学提醒说:“你可想好了,卖了可就没了。”

陈淑娜叹了口气说:“也对。先这么着吧。”

车开到了珠江边,沿江是一溜的饭馆,饭馆外面还搭着蓬子,虽然下着雨,蓬子下面还是坐满了三五一群的食客。贾勇想,这应该是杭艺老吴跟他说的大排档吧,是他们杭艺员工广交会期间改善伙食的地方。

陈淑娜、于建学、贾勇在司机的带领下,进了一家规模大一些的餐馆,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包间。包间里有一张很大的圆桌,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广东人,见陈淑娜进来,赶紧大声招呼陈淑娜和于建学坐在他的两侧。

贾勇从陈淑娜和他的对话中听出,这个人是广艺的总经理钱志建。王晗和康乐也在,他们见钱总和陈淑娜坐了,也依次坐下。贾勇挨着康乐,拣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旁边是广艺的陪同人员。

菜单应该是广艺的人已经安排好的,大家落座后,服务员很快上了一桌大菜:龙虾三文鱼刺身、清蒸石斑鱼,蒜蓉蒸扇贝,白灼基围虾,油炸蛇肉段,烤生蚝,烤乳鸽,全套广式烧腊,葱油仔鸡,花蛤豆腐汤,还有油淋芥兰和一两个叫不出名字的本地青菜。

服务员给每个人跟前倒了一碗白开水,浑身发冷的贾勇刚想端起来喝一口暖暖身子,康乐一把拽住了他。贾勇看看康乐,康乐用眼神示意贾勇,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贾勇一看,钱总把茶杯、调羹、筷子在面前盛着白开水的碗里涮了涮,然后把碗里的水倒在服务员递过来的一个不锈钢盆里。其他的人也都学着钱总的样子在这么做。

康乐小声跟贾勇说:“广东人的习惯,这碗水是洗碗筷用的,不能喝。”

贾勇连忙点点头,也学着大家的样子洗了碗筷。

湿西服穿在身上实在难受,贾勇把西服脱下来挂在椅子背上。康乐看着贾勇湿透的衬衣说:“你这是在雨里淋了多长时间啊?广州这边天气热也不能这么淋雨,很容易感冒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康乐的话音刚落,贾勇就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王晗拿起贾勇面前一个三寸高的玻璃杯,往里倒了半杯白酒,又让服务员在酒里加了点儿绿色的蛇胆,用命令的口吻说:“喝酒!这是广东本地白酒,有点儿度数。记住,到一个地方就喝他本地人喝的酒。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王晗用他的大手指着贾勇酒里的蛇胆说:“蛇胆是祛火清内热的。没有内热,着凉也不会感冒。两广一带,有瘴气,北方人来一定要注意祛内热。我原来在广西当兵,我战友教给我的。我照着他们说的做,这些年我常驻广东,什么毛病没有。”

王晗嘱咐贾勇说:“你可不能病倒了,场馆里的事还指着你呢。我正四处张罗给你补货呢。人家把货送来了,你卧病在床,送来的货不就白瞎了吗?”

贾勇端起蛇胆酒,说:“现在抓货,还来得及吗?别等货送到的时候,广交会已经结束了。”

王晗嗔怪地看着贾勇说:“我这里还有绝活儿没亮给你呢。什么叫老外贸员啊,人脉广、消息灵、信用好。这个时候,我一招呼,弟兄们生意来了,圈子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得跟着动起来才行。你擎好吧,就按你说的时辰,张天保一准把货直接送到你的展位上。”

康乐说:“你这是教贾勇做生意吗?我怎么听着你像是教他劫道的?!”

王晗跟康乐说:“贾勇是颗好苗子。我带着他跑了几个工厂,他挺用心,学了不少产品知识,这回广交会上都派上用场了。要不然怎么跟客户介绍产品啊,脑子里没东西,张不开嘴啊。甭管用英文、用中文,他得劈里啪啦跟人家白话啊。”

康乐给贾勇夹了一块蛇肉说:“我替你师父犒劳犒劳你,这个我估计你没有吃过。蛇肉,凉性的,吃了不上火,还有营养,敢吃吗?”

贾勇夹起那段油炸过的蛇肉,看看也没什么特别。这种场合,没有贾勇说话的机会,他啃着蛇肉,喝着白酒,闷头吃起来。

广艺的钱总很热情,带着广艺的人一轮一轮地劝酒,这边陈淑娜、于建学、王晗也频频举杯应酬。

在酒桌上,王晗最活跃,喝着喝着他就喧宾夺主,开始主动反击。钱总一看王晗的架势,赶紧让出了正面交锋的位置,闪到一边,让广艺的陪同人员和王晗对垒,饭桌上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一阵嘈杂过后,钱总深有感触地对陈淑娜说:“我跟总公司的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见到的都是打官腔,做官老爷的人,就没见过做生意的。那天季总跟我介绍你,我还不相信,一见面果然名不虚传。陈经理,英雄惜英雄,咱们可以合作起来。”

陈淑娜是沾酒就脸红的人,几轮敬酒劝酒过后,她借着酒劲,有感而发,说:“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不得不想些新的办法。咱们下午谈的有色金属矿的项目我挺看好,我回去找几个专家研究一下。我争取尽快形成个意见。咱们再沟通。”

钱总问:“陈经理以前做过矿石出口业务吗?”

陈淑娜开玩笑说:“我一直做工艺品的出口业务。翡翠、玉石、玛瑙,这些要是算矿石的话,我也算做过吧。”

钱总纠正道:“从今天这顿饭开始,咱们就算进了有色金属圈子了。咱们以后说的矿石,特指是工业金属矿石。”

钱总知道,能够跟着陈淑娜来参加广交会,又能被带到这个饭桌上的人,或多或少在陈淑娜心里是有些分量的。他觉得有必要从陈淑娜身边人入手,影响陈淑娜跟他合作矿石业务的决策。

钱总开始给在座的各位普及常识,说:“有色金属矿石出口在咱们国家的出口结构中,占比很高。外经系的外贸公司里,这两年日子也不都那么好过了。真正好过的就三家,其中两家做进口的,一家进口能源,一家进口粮食;还有一家做出口的,做的就是矿石出口业务。咱们国家现在没有高附加值的出口产品,低附加值的出口产品,要么是劳动密集型产品,要么就是矿产品了。”

陈淑娜说:“产品没有问题。金属矿石嘛,可以在国际金属期货市场挂牌销售。价格没高有低,咱们随行就市,不至于砸在手里。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外贸业务,最怕的就是压货。我们这回在广交会场馆里有一个工艺品展位,我们的外贸员贾勇负责这个展位。我跟他说,促成交是最重要的。别看贾勇是新手,他的工艺品展位成交得还不错。”

钱总随口问贾勇道:“成交了多少件?”

忙着吃东西的贾勇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王晗就抢着替他说:“一天就成交了八件。”

钱总举起酒杯说:“那我可得祝贺陈经理了。这才三天,成本收回来了,后面就是卖一件赚一件,不着急了。”

陈淑娜说:“钱总是内行。可这样的销售业绩不知道能不能持续下去,我心里没有底。要说把这块儿业务放下,我有点儿不忍心。毕竟干了二十多年的工艺品出口了。产品是熟悉的产品,工厂是熟悉的工厂。就像老王刚才说的,关键时刻,咱们也是一呼百应。”

陈淑娜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可要是全指望工艺品出口,业务确实难有大的发展。同样是外贸员,我工艺品出口,二十年了,还在打转转。二十年前跟我一起入行的外贸员,人家做有色金属的,早就飞黄腾达,不可同日而语了。

“现在华艺公司的外贸业务,再靠着吃汇差收入,倒腾配额指标,再加上这些小产品,维持不下去。于公于私,华艺公司的业务结构都到了要转型的时候了。”

钱总说:“我听说,季总主持华艺公司外贸业务以后,想模仿日本综合商社模式,在国外建立一批分公司。”

陈淑娜说:“季总是学日语的,她一直在研究这个事情。她一有时间就拉着我,问我原来工作的外贸公司是怎么在国外建立分公司的,问我选什么样的外贸员驻外合适。”

王晗插嘴道:“选什么样的外贸员驻外合适?就选贾勇这样的。驻外的人,必须要在国内锻炼过。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我们原来老公司,一说要派外贸员驻外,都觉得是美差。打破脑袋往前拱。咱们国家就这样,一到这个时候,领导能想到的最公平的办法就是考试。把第一名派过去,大家都没意见。结果这第一名去了,不会开口做生意。这驻外公司能不黄了?”

陈淑娜让王晗说得想起了往事,也是一声长叹。她问钱总:“总公司已经建立了一家俄罗斯分公司。钱总听说过吗?”

钱总兴奋地说:“王总去俄罗斯分公司考察的时候,我做的陪同。那个兰天磊经理在俄罗斯接待的我们。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刻。他太会来事儿了,王总对他很满意。说要支持他把俄罗斯分公司做大做强呢。”

陈淑娜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说:“在国外建分公司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有一个过程。不能搞大拨哄。”

钱总说:“对嘛。要两条腿走路。既要搞综合商社,也要搞工贸一体化。在广西开矿,就是工贸一体化的路子,向外贸业务的上游延伸。建立出口产品基地。”

王晗满不在乎地说:“外贸业务结构转型都吵吵多少年了。什么综合商社啦,工贸一体化啦,听得我耳朵都起糨子了。拿这个综合商社来说吧,在咱们老公司,派驻国外的分公司有几个还能正常运转的?再说工贸一体化,从我当工艺品科科长开始,到陈淑娜继任,扶持了多少工艺品出口工厂?现在除了康乐的厂子,还有几个能拿得出产品的?”

康乐不好意思地说:“别提我那料器厂了。这回广交会一个订单还没接到呢。我这儿也琢磨是不是产品该升级换代呢。幸好我那是乡镇企业,工人还保留了农民身份,手里还有地,厂子不景气,生计不是问题。”

王晗心服口服地说:“要说做工艺品出口的工厂,我看都没有苗丽华的骨雕厂做得好。自从苗丽华搞起了骨雕摆件,年年广交会都这么火。要规模有规模,要利润有利润。让人眼馋啊。这回组织广交会货源的时候,我真动了心思,想搞些骨雕摆件过来。可惜,工厂那边没有人能出来牵头。”

酒精上头的钱总问:“你说苗丽华?丽华工艺那个苗丽华吗?她,我熟悉啦。苗丽华和她老公曾列兵以前都是广州象牙雕刻厂的普通工人。广州象牙雕刻厂,原来是我们广艺的企业嘛。”

于建学自愧不如地说:“人家现在规模做起来了。没白折腾。”

喝了酒的于建学差一点儿把后面的话吐露出来,他想说:“现在的丽华工艺可比你广艺有实力多了。广艺那一点家底,还敢投资有色金属矿吗?”

钱总打着酒嗝,跟王晗说:“这回广交会,你没带骨雕是对的。做骨雕,我估计你搞不过她的。苗丽华老公是搞美术设计出身的,她的产品每一届广交会都有新款式。苗丽华那个人管工厂又是一把好手,质量控制、成本控制,做得很到位。就算你能仿制出她厂子上一代的产品,你带到广交会来,两下一比较,客户还是买她的,不买你的。你不是白给人家当陪衬吗?”

于建学摇着头苦笑着说:“今天下午,苗丽华还到我们的展位上来了。说话那叫一个霸气,噎得我们都接不上。”

钱总假装恼怒地说:“她有这样吗?那她不应该啊。你们是客人,她是地主,不是这个道理的。我打电话,叫她过来给你们赔罪。”

几个人不知道钱总说的是真是假,但都连忙上前把他拦住。

钱总苦口婆心地说:“工艺品不是大宗。开张吃三年的事,确实有;但三年不开张,难熬啊。陈经理,你要下决心搞有色金属矿啊。华艺公司,你是做外贸业务的专家,做与不做这个矿,季总要听你的意见。跟我们广艺,一起搞广西的那个铅锌矿项目。把那个矿作为你的出口基地。你以后还用为出口规模发愁吗?还用为利润发愁吗?不需要啦。别再琢磨做工艺品了,那些事就让苗丽华那些民营企业、小作坊去搞搞吧。”

陈淑娜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说:“其实我一直在琢磨做有色金属矿,我让老王在香港联系人,准备做一些有色金属矿的进口。出口也想做,就是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产品。”

钱总正中下怀地说:“我这里的项目就是你在找的有色金属矿产品啊。我帮你找到了。现成的。很合适啊。”

陈淑娜不无顾虑地说:“可我担心,这个项目投入大,周期长,华艺公司没有做采掘行业的经验,公司内部会对这个项目有不同的看法。不一定能同意咱们搞这个项目。”

钱总打包票说:“你放心啦。这个项目我跟王总早就沟通过。是王总认可了,才交待季总安排落实的。总公司内部的决策,有王总、季总在,那不是咱们操心的事。”

谈到王总、季总,陈淑娜说:“今天没有见到周宇,也不知道季总什么时候到广州,王总还来不来?”

钱总给陈淑娜使个眼色,说:“王总早就来了。场馆里也没有他什么事可做,我安排他到郊区住几天。今天周主任去王总那边看看王总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办,就没有过来跟咱们吃饭。季总还没到。她一到肯定先联系你。等季总来了,我再安排王总和季总一起进场馆看看。”

钱总说:“你现在才是季总的第一爱将。广西铅锌矿的事,非你莫属。你推不掉的。”

想到广西铅锌矿的投资规模,陈淑娜提醒钱总,说:“华艺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也不是太好。投这么大的一笔钱出去,全部使用自有资金恐怕有难度啊。”

钱总理所当然地说:“贷款啊。找银行做项目融资。”

陈淑娜说:“那也得有抵押物啊。”

钱总说:“总公司那栋楼不就是抵押物吗?”

陈淑娜不相信地问:“总公司能把那栋楼拿出来抵押吗?”

钱总蛮有把握地说:“放心吧。我说能,就一定能。绝对是好项目。不要犹豫了。我广艺一家吃不下来。咱们合作,总公司出大头,做大股东,我们广艺公司也出资占股,咱们个人也出点儿钱占小股。用不了几年,咱们把公司做成上市公司,那就是百倍之利啊。”

陈淑娜看看于建学,想听听他的意见。于建学低头不语。

陈淑娜问王晗的意见。

王晗说:“我这两年在深圳,接触过几个在香港做有色金属期货的人。我可以给你打听打听。”

陈淑娜又问王晗:“到时候,让你去广西铅锌矿做项目公司总经理,你去吗?”

王晗说:“那有什么不能去的。我去比你们都适应。我当年就是在那里当的兵。那是我第二故乡啊。管矿工,和带兵打仗最像了。当年最有纪律的兵就是矿工出身。我还能找一找当年的感觉。要是有五百矿工归我管,我就过把当营长的瘾;要是有一千矿工归我管,我就过一把当团长的瘾。”

钱总高兴地说:“老王去最合适不过了。那里地方政府的好多干部都是退伍军人。一提战友情谊,那什么都好说。还有,老王这酒量可以。不会喝酒在那里吃不开。不怕你们笑话,我们去了几次,都是被抬出来的。”

王晗有些得意,他话里有话地说:“喝酒也要有牺牲精神。”

康乐坐在咋咋呼呼的王晗身边一声不吭。他看着正在剥基围虾皮的贾勇说:“第一次来广州吧?”

贾勇一边吃一边点了点头。

康乐问:“吃得习惯吗?”

贾勇说:“吃得习惯。”

康乐说:“让你连吃两天,你就该想老北京炸酱面了。”

贾勇问:“您经常跑广州吗?”

康乐说:“我十九岁第一次跑广州,在绿皮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

贾勇问:“您到广州来探亲?”

康乐说:“探亲?我在广州一个认识人都没有。我们家在长江以南一个亲戚也没有。”

贾勇问:“那您到广州来干什么?”

康乐说:“我们村选我当了村长。我一个愣头青小伙子,有热情,想带着大家致富,听说南方好挣钱,我想怎么也得去看一看啊,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就买了张火车票来了。”

贾勇问:“找着生意了吗?”

康乐说:“找着什么啊。我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连广东话都听不懂,找一个大车店,睡了一星期大通铺,回BJ了。回去跟我们村里人一通胡吹。把广州吹得跟天堂一样,遍地是钱。我们那会儿可比你现在苦多了。好歹现在还有人带着你出来,不用你自己出来蹚路。”

贾勇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说:“您十九岁就当村长了。不简单啊。”

康乐说:“累傻小子的活儿,没人愿意干,大伙一合计就选他吧。”

贾勇问:“我听家在农村的同学说,村里的政治也是政治啊。您父亲是不是以前的老村干部?您接的班?”

康乐说:“我岳父是老支书,我接了我岳父的班。我爸当干部的时候,比我岳父官大多了。”

康乐随后说起了他父亲的情况。

贾勇听了,吃了一惊,刚含进嘴里的另一只虾差一点儿没掉出来。要不是康乐亲口告诉他,他绝对不敢相信,已经一副地地道道村干部形象的康乐,居然是高干子弟。

康乐看着贾勇吃惊的样子说:“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事现在听起来稀罕,怎么可能呢?三十年前,就是这样。我们家老爷子找了一个村,户口一落,卸甲归田,扛锄头种地去了。” 第38章 贾勇想了想平时康乐在陈淑娜面前的言行做派,就不觉得奇怪了。陈淑娜不仅对乡镇企业出身的供应商康乐客客气气,还大事小事都想听听他的意见。康乐在陈淑娜面前也敢想敢说,常有意外惊人之语。

贾勇说:“怪不得您十九岁就当村长呢,看来您是有当干部的基因。”

康乐说:“我喜欢读书是随了我爸。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BJ西山寻访曹雪芹故居,我印象特别深。我们同学不上课的时候,我爸在家教我读小说。当村干部也是因为大家觉得我读书多,能白话儿,赶鸭子上架。”

贾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到现在,我还没有给您成交一单料器业务。”

康乐大度地说:“这不能怪你。我看你玉器成交的就很不错。你也尽力了。”

贾勇看着康乐,迟疑地说:“可能我说的不对,您别在意,我觉得这个产品好像有那么一点儿过时了。”

康乐说:“不用不好意思说,你说的是实情。”

康克叹了口气接着说:“想当年,料器是BJ工艺品出口的拳头产品,我们村的村办企业就是干这个起家的。村里人靠干这个挣到了活钱。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家里添置家用电器,翻盖老房子,都从这上面出的钱。”

贾勇遗憾地说:“款式老旧,制作工艺粗糙,吸引不了客户了。”

康乐说:“我已经想到是这种情况了。所以这回我们也没有自己搞展位。跟你们伙一个展位看看情况。不然的话,展位费都赚不回来。”

贾勇说:“听我师父的意思,她好像不再把工艺品出口作为重点了。要转型做有色金属进出口呢,您还不跟着转型,参股开矿?”

康乐说:“我的料器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技术含量不高,那也是一家工厂。我大小也是区里面上台领过奖的乡镇企业家。他们要开的矿在广西边境,地雷还没有排干净的地方。我跟着他们去开矿,我厂子里的人怎么办?

“总不能让他们拖家带口的去广西吧。那村里人支持我在家门口搞乡镇企业是为什么?再说开矿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你说这地下有矿,是真的有吗?咱的认识水平达不到。咱看不懂。这个咱不跟。”

贾勇说:“我师父不是要找专家研究吗,要是能研究出一个眉目呢?您跟我师父关系这么好,大家一起挣钱不好吗?”

康乐嘿嘿一笑说:“这种事,专家玩不过老农民。他们看不明白,我还看不明白吗?这一招叫捧着金碗要饭吃。

“我在山西收过古董。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古董贩子在农村里转悠,看见有个老太太装猫食的碗是个老物件。古董贩子跟老太太商量,把您的猫卖给我吧。老太太答应了。古董贩子又跟老太太商量说,我都买了您的猫了,您把装猫食的碗送我吧?老太太说,不送,我还指着这个碗,卖猫呢。”

贾勇听着有意思,跟着康乐一起笑了。

康乐说:“我这么分析,这个矿,十有八九是真的。这个矿就是那个金碗。就是老太太装猫食用的碗。你师父就是那个古董贩子,她惦记人家的碗,人家惦记让她买猫。你明白吗?

“这个矿要是那么好,当地人为什么不自己开,还要招商开发呢?我在农村生活,我太明白什么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了。老农民要是肯把一块肥肉让出来,那背后一定有算计。

“矿是好矿,想开矿,来吧。路,你得修吧,电,你得通吧,基础设施,你得建吧。地方政府让你办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办还是不办?不办?断水断电断路。你修好的路怎么着,你白天修,我晚上找俩人就给你刨了。你架好的电线怎么着,你白天架,我晚上找俩人就给你剪了。鬼子再牛,他对付不了土八路。

“这种事,你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你就不能理解。不是法治社会吗?跟农民讲法治。我看还得几个五年以后。也别说人家,就这些手段,我也用过。我们村里的地,怎么用,就得我说了算。不然的话,我就用这些招数招呼。没有不灵的。

“当地政府年年拿这个项目招商,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公司尝试过,还是没有把矿建起来啊?做可行性研究,说五年能建成,你就得照着十年打算,有几个公司禁得起这么折腾啊?十年以后,你师父在哪儿?你在哪儿?谁说得清楚啊。”

贾勇觉得康乐说的也有道理,他问康乐:“那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康乐说出了他深思熟虑的想法:“我还想做玻璃。”

贾勇有些不理解地问:“还做玻璃花盆景?我觉得在这上面可以提高的空间不大了。”

康乐说:“不做玻璃花盆景了。我这回在场馆里看,水晶玻璃器皿的出口成交很好,我想把我的料器厂做技术改造,做水晶玻璃器皿。我还打算去捷克看看,据说他们做的玻璃能仿钻石。”

贾勇不无忧虑地说:“这可不是简单的设备改造,这就是建一条全新的生产线,除了建筑用地,连厂房都要新建。投入不低吧?”

康乐心事重重地说:“投入肯定不低。但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怎么解决环保问题。现在建工厂都要做环境评价。玻璃厂都有污染。BJ已经开始限制建玻璃厂了。好在我们原来的乡长提起来做了副区长,管乡镇企业这一块。他当年对我就支持很大,一直把我当标杆来扶持。这回,还得请他帮忙。”

贾勇说:“转产水晶玻璃器皿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转产期间,您的厂子怎么办呢?”

康乐说:“让你说着了。我也为这个发愁。我是做工厂的,不喜欢做贸易,看不上倒买倒卖。不过厂子里的人得养,不得已,这段时间我就考虑做一些贸易。还得是和将来生产的玻璃器皿有关联的贸易。这回广交会上,我结识了一位做陶瓷生意的巴西商人。”

贾勇说:“巴西人,讲葡萄牙语,您够厉害的。”

康乐讪笑着说:“什么葡萄牙语,我一句外语也不会。他是中国台湾人,移民巴西了,在巴西圣保罗做生意。”

贾勇有一点儿想不明白,问:“您一没陶瓷展位,二没陶瓷产品,您怎么跟做陶瓷的客商聊业务呢?”

康乐笑着说:“搭讪呀。我跟着他在陶瓷展厅里转,看他对什么感兴趣,等他走了,我带着客商证件再到厂家展位上去聊。”

康乐一提到客商证件,贾勇就想起那天康乐从展馆里被保安员带走的狼狈像,忍不住笑了。

康乐知道贾勇为什么笑,他故意问:“怎么?我不像一个外商吗?”

贾勇忍俊不止,笑着说:“今天我卖了一件老翁垂钓玛瑙摆件给一个华人客商。五十多岁年纪,穿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系一条蓝色丝绸领带,戴着树脂黑边框近视眼镜,那气质叫一个好。”

康乐不服气地说:“我这西服也不便宜。王晗给我当的参谋,在香港买的,一万多呢!这要是在BJ的大商场买,还得更贵。”

贾勇赶紧安慰他说:“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好多香港过来的客商穿的都是您这一款的西装。今年的新款。我说的不是您的衣服不够高档,我说的是,那个华人客商的气质,不如您的气质看着亲切。”

康乐拿起筷子假装要敲打贾勇,说:“净拿我开心。这衣服能买,这气质是能买的吗?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是美国回来的,是欧洲回来的,你可以拿我当东南亚回来的嘛。”

贾勇说:“我知道您的客商证件是真的,咱们不是在安保中心都让人家核验过了吗?关键是,那些做陶瓷出口的外贸公司,他们信您是外商吗?”

康乐自嘲地说:“将信将疑吧,反正样品册拿了,名片也留下了。起码将来知道到那里去找产品。”

贾勇问:“那巴西客户那边呢?您怎么沟通的?“

这才是康乐的得意之笔。他说:“我找到那个巴西客户,跟他说,我也是做陶瓷生意的,我有货源。“

贾勇问:“您没有一个展位,不代表任何公司,巴西客户能相信您是做出口的吗?”

康乐又拿起筷子作势要敲打贾勇说:“那边我学洋的不像,这边我学土的还不像吗?”

贾勇求饶说:“我信了。可人家凭什么不跟展位上的外贸公司合作,要跟您谈合作呢?”

康乐说:“我的付款条件比展位上的外贸公司还要宽松。他跟外贸公司结算,外贸公司肯定要让他开信用证。

“在巴西的银行开信用证,他要把全部货款押给银行,银行才能给他开信用证。我可以不让他开信用证,我接受电汇付款方式。我可以接受货到付款。我还可以给他赊账。账期三个月。他的资金压力小了,肯定感兴趣啊。这不就聊起来了嘛。”

贾勇问:“那些专业出口陶瓷的外贸公司,都不能接受的付款条件,您怎么能接受呢?”

康乐笑着指了指陈淑娜说:“这就得跟你师父合作了。你们公司做我的出口代理。我一个乡镇企业,我不要出口结算量。那就是个面子上的事。我把出口结算量给你们公司。你们公司支持我给客户一个优惠付款条件。”

听了康乐在广交会上开发巴西陶瓷客户的经过,贾勇心里暗暗钦佩,康乐几乎以零成本开发了客户。贾勇不由得想起纠结在自己心里的一件事,他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您。”

康乐笑着说:“别介啊,您一个大学生外贸员,有什么可请教我一个高中毕业老农民的?寒掺我呢?”

贾勇说:“我说的是真的。有一件事,我心里有一点儿过不去。”

康乐一听,知道贾勇不是在开玩笑,说:“还有事儿让你心里过不去了?说说看。”

贾勇说:“今天我在展位上卖了一件老翁垂钓玛瑙摆件。买家就是我说的那个穿灰色西装三件套的华人客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摆件值那么多钱吗?

“我跟他解释说,这里面有典故,是根据柳宗元的诗《江雪》创作的。这是我杜撰的。后来人家连价都没还,付钱买了。

“客商走了以后,我心里就犯嘀咕,我就拿他的那个问题问我自己,这摆件值那么多钱吗?我心里有一点儿惴惴不安。”

康乐说:“你觉得你把人家给骗了?”

贾勇说:“有那么一点儿吧。海外华人,热爱中国文化,我高价卖给人家一件玛瑙摆件。感觉有那么一点儿过意不去。”

康乐说:“这件事本来应该你师父教导你。她喝迷瞪了。我替她说说。工艺品卖的是什么?是工艺。要是没有工艺,那块玛瑙就是一块儿石头。那个华人客商觉得那件玛瑙不值那么多钱,是把它当成一块儿石头来看的。你给他编了一个故事,让他知道,那不是一块儿石头。

“一块儿生玛瑙,烧制成熟玛瑙,这里面有工艺,有技术。把玛瑙加工成手串,这是最简单的加工吧?不需要太多的设计,但是选料,切割,磨制,打孔,这里面有工艺。

“做成你说的那件老翁垂钓摆件,就更复杂了。这里面需要美术设计。什么材料适合做什么题材是有讲究的。你在给老翁垂钓玛瑙摆件定价的时候,不能再把它跟那块儿石头比。你卖的不是一块儿石头。

“还有,你带了这么多摆件来。是每一件都能卖掉吗?那些卖不掉的摆件,是不是也有工艺方面的投入?是不是也占压了资金?这些成本也需要通过你已经销售的老翁垂钓玛瑙摆件来分担。

“你这么琢磨,你就能想明白,你不是在骗人了。那个客商肯掏钱买那件老翁垂钓玛瑙摆件,他就觉得,他花的钱,物有所值。他又不傻,有年龄、有资历、有阅历,人家是你想骗就能骗得了的吗?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有什么顾虑。”

贾勇觉得康乐的话有道理,压在自己心里的一块石头,被康乐拿了下来。

康乐在贾勇面前从来不避讳他没上过大学的事。他父亲是大干部,他岳父是村干部,他自己又年纪轻轻走南闯北,高低手段,黑白两道,他都明白。贾勇跟师父陈淑娜不敢随便说话,跟比他大八九岁的康乐倒是随便得多。贾勇想,以后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还可以请教他。

贾勇和康乐正聊着,喝得醉熏熏的王晗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张师傅打来的,他已经带着补充的展品到广州了。他下了飞机,火急火燎地给王晗打电话。张师傅问王晗,明天在哪里交接。

王晗含糊不清地说:“我正喝着呢,估计明天早上起不来,你把东西直接交给贾勇就不用管了。你们愿意在广州玩几天就玩几天,不愿意在广州待着,就回BJ。“

说完,王晗也没顾得上听张师傅说什么,就放下了电话,重新杀入了酒局。

展会的第四天一开展,张师傅就带着补充的展品进了展厅。张师傅既没有参展人员工作证,也没有客商证,他是让苗丽华托人带进来的。

张师傅帮着贾勇摆放展品的时候,他手腕子上抖落出一块金表,和王晗的那款一样。

张师傅惦记着跟王晗见一面,可他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张师傅怕保安员来查他的证件,不停地看着腕上的金表,问贾勇:“老王今天还进展馆吗?”

贾勇模棱两可地说:“不好说,他昨天喝了不少。”

张师傅围着展位转了又转,东张西望地盼着王晗能够出现。过了一会儿,他来到贾勇跟前,犹犹豫豫地拿出几张纸交给贾勇说:“你把这个交给老王。我就不等他了。”

张师傅到骨雕展位上跟苗丽华聊了一会儿。苗丽华让忙得不可开交的阿兰,送张师傅出展馆。临别之际,张师傅双手抱拳,向苗丽华拱手道谢,那块金表让他晃荡得哗哗直响。

苗丽华站在骨雕展位上,挺胸叠肚,向张师傅挥手道别,朗声说道:“一点儿小意思啦,不成敬意。帮我问宏强好,等天气凉快了,让他到广州来,我请他吃饭。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商量后续的生意。”

张师傅走了以后,贾勇打开那几张纸看了看。这是补充展品的价格清单。贾勇拿着清单和展品一一对照,对比了王晗以前给的价格清单。贾勇看得出来,王晗在张师傅的价格基础上加了一倍。

张师傅走了没多长时间,满身酒气的王晗摇摇晃晃地来了。贾勇把张师傅留下的价格清单交给了王晗。

王晗打着哈欠说:“老张来过啦?什么时候来的?”

贾勇说:“展馆门一开他就来了。刚走没多长时间。”

王晗问:“他也没有证件,他是怎么进来的?”

贾勇悄声说:“好像是苗丽华托人带他进来的。”

王晗说:“这老小子,跟咱们做着玉器,还跟苗丽华做象牙生意。脚踩两只船。我说他怎么不接骨雕业务呢,他是怕得罪了苗丽华。我原来对这届广交会布展有通盘考虑,咱们要是也带来骨雕,搭配起来卖,生意还得好。都是这俩老小子,坏了我的事儿。”

贾勇劝道:“骨雕是另外一摊子业务,搞设计、进材料、带学徒,没一年半载见不着产品。有那个功夫,您都该去广西铅锌矿当总经理了。”

王晗说:“嗨,你师父就那么一说,酒桌上的话不能当真。那是一个矿!哪儿是说搞就能搞起来的?你师父心大,老觉得做工艺品是小打小闹,不够她折腾的,想倒腾些大事情。搞骨雕厂都要一年半载,搞个矿得多长时间?十年?到时候,她也是小五十的人了,图什么呢?真要是搞成了,也是给你打基础了。十年以后,你正是当打之年,挑大梁的时候。可要是搞不成呢?她在华艺公司还待得住吗?五十好几了,她还能去哪里?”

王晗后悔地说:“昨天喝多了。为了给你补充这些货,老张没少挨我呲儿。人家好歹也是一家玉器厂的厂长,大老远来了,怎么着我应该跟他见一面,陪他喝个早茶的。这酒闹得,让人家觉得咱们不局气了。他说什么没有?”

贾勇说:“没说什么,他交待我把这个给您。”

王晗打开清单看了看,攥在手里发起了呆。贾勇知道他在琢磨事儿,就闪到一边去招呼客户。

王晗在谈判桌边坐了一会儿,冲着站在展位边的贾勇招了招手。贾勇赶紧走到王晗身边,俯首听命。

王晗扬了扬手里的价格单,问:“老张这个单子你看了吗?”

贾勇老实地说:“我看了。”

王晗打着官腔问:“你怎么想?”

贾勇毕恭毕敬地说:“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