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之千目还城》 第一章 脚爷 打前清时候,就有一种不入流的行当叫脚爷,现在说得好听些,叫云游贩子。这些人原本都是些街头巷尾偷鸡摸狗的混混,从家附近摸出个镯子,只能卖到隔壁村去。卖得若是近了,这两家一碰面,丢货的主家一打眼,这买货的不就是百口莫辩了嘛!

脚爷们虽然干着不入流的把式,但都是跑江湖出身,免不得要吹嘘几句江湖大义和自己个的诚信担当,为了避免上面这种事发生,脚爷们干脆就不安家了,一辆破木头做的小车,绳头抗在肩膀上,拉着一家老小。从这村偷了东西到那村去卖,这一辈都不走回头的路,四海为家,连死了都算客死他乡。倒不是怕几十年之后还有人追旧账,只是离家太远,那个年代也不像今天似的,有飞机有高铁,嗖一下就到了。

“赵三来了。”

大食堂里虽然嘈杂,但这一声不大不小的闲谈就跟现在拉警报似的,大姑娘小媳妇赶紧把身边的空位坐满,没坐满的也顺手拿条毛巾把位子占上。

不一会儿,一个佝偻扒相的男人端着饭缸迈着方块步就往食堂过道这么一站,看看四周别人都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到他这没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一切百废待兴,全国各地每个工厂都争着抢着搞生产,树先锋。照理说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之下,赵三这种刚拿了先进标兵的人应该是争相学习的榜样,香饽饽。可他这个先进,实在是天上掉馅饼,还是别人连羡慕都不稀得羡慕的那种。全镇都是靠着钢厂过活,钢厂之下又有好多分属的小厂,做车钢架的,做仪表盘的……而赵三所在的这个厂就是最末流,靠着炼钢过剩的热能,平日里做些给布煮色、消毒衣料纱布之类的小活,冬天给国营烧澡堂子。还有赵三这个独一份---烧死人的。

说起来这对于厂子倒是个好活计,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布染,成天穿工作服,平头老百姓也不大消费得起那五颜六色的花布,都要坐着轮船卖到外国去。新中国成立之后,国家要求土葬改火葬,那些个思想觉悟不高的家里若是有人去世,半夜背着锄头往山里一猫,天还不亮就得让左邻右舍给举报了,当成负面典型,每次开会都要站在前面检讨自己的觉悟低。

所以省里的领导大手一挥,反正炼钢厂有燃料,烧钢铁是建设国家,烧尸体也是。

这天降的大活就分给了最末流的钢十一厂。

钢厂都是搞生产的,工人阶级最光荣。可钢十一厂实在是比不得人家那种,所以也被戏谑的叫光棍厂。谁家大小伙子要是钢十一厂的,媒婆都躲着走。

眼瞅着领导在厂里号召了半天没人干,给厂长气得快翻白眼了,领导难得重视一次十一厂,结果工人们还没人愿意干,都觉得晦气。最后李厂长只能放出话,谁来做这个烧尸工,今年的先进就给谁。赵三这个胆大的就靠着家庭贫困没爹没娘的好出身,敢于奉献的高觉悟成了一名吃国家饭的工人。

赵三一天书没读过,勉强认识几个字,写出来也跟鬼画符似的,可人各经一路,赵三随他爸,鼻子灵,从前他爷爷赵宝龙带着他在战争中东躲西藏的时候,就靠着赵三鼻子灵巧,能闻出来这地方是不是刚打完仗,死了多少人,能不能捡点东西,甚至还能嗅出埋人的深坑位置所在,那时候,一个炸弹下来人就趴一片,一个坑里埋多少死人数都数不过。爷俩原本就是偷鸡摸狗的人,深知无论是鬼子还是自己人,人都死了,身上的好物件自然也就是没人要了,所以不如拿来接济他们爷俩。

战争时候再好的玩意都是白费,不如真金银,但也舍不得那些玉坠子小手表,最后眼瞅着仗快打完了,爷俩一合计,该出手了,那些个玉坠子估计没事,手表在地里埋着估计早就成了一堆废铁。

赵三在街上听到钢十一厂招工的事,回家跟老爷子一合计,正好给那些个坏手表挖出来烧了。爷俩一拍即合,第一天上班赵三包里就塞了半斤用报纸包着的手表。给他的工作间就是个小锅炉房改的,毕竟之前也没人干过这活,上边的人交代完一天上下班的时间就走了,赵三安安稳稳的把锈得都酥软的手表烧了,心中更是欢喜,觉得自己先前还是太谨慎了,就算是把所有的手表都拿过来烧也不会被人发现。

又是第一次吃食堂,吃国家给做的饭,赵三自然是心里都快笑开花了,脸上还得装着、端着,不能让其他工人看扁。其他工人可是半点都笑不出来,凭什么赵三一个大字不识的要跟他们这些小学毕业、初中毕业有学历的人坐在一个食堂里吃饭,还得了先进。

人人都是又嫉妒又不敢嫉妒,心里怪怪的,自然是看着赵三不顺眼。

偏赵三并不往心里放,只想着吃饭不花钱,还能穿上人人羡慕的工服,就连埋在房前那堆让自家老爷子寝食难安的糟烂玩意都一并解决了,实在是一举三得。

就在赵三偶尔烧烧尸体,没人搭理也不打紧的时候,变故来了。

赵三从锅炉灰里铲出个金灿灿的玩意。

他也不嫌脏,锅炉房本就许久不会有人经过,便拾起那金灿灿的玩意就塞到嘴里,一咬一个牙印。给赵三乐得差点飞起来,心中不禁嘀咕着,“人人都说这锅炉房烧死人晦气,呸,这天大的福气你们想要还没机会呢!”

也怪赵三这个狗东西,习惯了偷奸耍滑,一进工厂就得了个先进,别看别人不把他这个先进当回事,他自己可在意得不行,那天听了几个烧砖瓦的泥瓦匠喝多了闲聊,才知道这烧炉子也是能投机取巧的,那又厚又沉的土做成的瓦片结识耐用,但这地界没什么灾害,他们偏把那好泥巴块子挑出去,为了省些烧窑的火钱。 第二章 父亲的来信 赵三鬼精,一听自己烧尸体不是异曲同工嘛,那死人的皮肉头发不消片刻就烧尽了,骨头却要烧许久。回去便遇上有人要火化,赵三脑筋一转,平日里一个大人要烧四个小时,这回他烧了两个小时便灭了炉火打开炉子,一股子火烧味混着尸臭就灌满不大的小锅炉房,赵三招架不住,赶紧去开了窗。三月的东北还冷,平台上的尸体早已烧成一副残破的骨架,遇上外面的冷空气,噼噼啪啪的碎成几段。赵三一看这可好,再用铲煤的铁锹把大块的骨头拍碎,一会就看不出尸骨的模样了。

待这些粉末骨头块彻底凉透了,赵三就把它们收进骨灰盒,砸不碎的大块就直接丢回煤堆里,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盒子。

但往日里只是省下煤,等着节约的多了上报工厂,再得个先进,可今天这金疙瘩不同啊,金灿灿的,要是拿去打个金戒指,媒人得踏破了他赵家的门。

赵三美滋滋的,刚想得是云里雾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赵三,有你一封信,你这屋太臭了,放门口自己来拿。”

赵三原本都快吓得尿裤子了,忽然听见说没进屋,心里松了一口气,练练应着,“就来了就来了。”顺手把金疙瘩揣进上衣口袋,边走边嘀咕,“莫非是现在就有人给我这个先进写情书了?”

赵三心里那个美啊,想着自己现在既是工人,又有个金疙瘩,说不定明年就抱着大胖小子去领先进了,说不定毛主席听说钢厂节省下这么多煤一高兴,到这来巡视,他这个先进工人还能跟毛主席握个手,印上报纸,千家万户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羡慕不已。到时候别说是金疙瘩了,就是那外国人坐的小汽车也能坐上一坐。

赵三越想越美,他三十大几,前些年是因为没钱没工作,媒婆不愿意理他,现在不一样了。虽然没人看着,但赵三那几步走得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觉得自己当下就算是立刻被拉着到天安门去参观,也不输阵仗。

信封就丢在门口订着的铁箱上,但铁箱其实是个意见箱,只是许多年没用了,加上赵三又不识字,一直以为是个信箱,还要趁着四下无人故意嘀咕句,“什么东西,先进的信都不往信箱里放。”

拿到信,赵三有点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识字,但多少认识几个,摸着信封上一个龙飞凤舞的“云”字咧开嘴笑得不行。

回家把信交给老爷子,赵老爷子拿着信封看了又看。

“快拆开念念啊爷爷,别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心意。”

“狗屁!”赵宝龙进屋摸出个小玻璃圆片,这是从前他从一个日本兵身上摸出来了,说来也怪,人都被炸成半截了,眼镜片倒是只碎了一个。

赵宝龙对着信封又看了许久。

给赵三急得是抓耳挠腮,“爷爷,你是不不好意思,以后要是成了,我们一块孝敬你老人家。”

“狗屁的姑娘!”赵宝龙把信封拍在赵三脑门上,“你在厂里是不是跟人吹过什么牛逼?把你老子都吹出来了。”

赵三接住信封,“爷爷,你说过让我啥都别瞎说,我一句都没提过你老人家。”

“你老子不光我一个,你爹!”

赵三低头看看信封,“不可能啊,我爹不是……”

祖孙俩大眼瞪小眼,手里的信封突然成了烫手的山芋。

赵三他老爹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是他爷爷赵宝龙起的,就叫赵云。

可赵云死都快死了有二十几年了,突然来封信,可不就怪异。

赵三抬手就要把信封丢进火堆,赵宝龙连忙阻止,“别动,拿来看看。”

“这玩意儿,说不定就是哪个狗日的看我得了先进嫉妒我,才整出这么个骗人的把戏。”

赵宝龙唉声叹气,“要是假的就好了,那字,跟你爹写得一模一样。”

赵三的手悬在空中,赵宝龙拿过信,对着还没下山的太阳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信纸。

赵三不识字,看着就头痛,便去烧火做饭了。

等他把新贴的饼子和烩菜端上桌,赵宝龙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坐在炕上,身子往窗口凑着。

“太晚了爷爷,明天再看吧!”

赵宝龙没说话。

赵三想着现在也有工钱了,兜里还揣着个金疙瘩,立刻翻箱倒柜找了根平时过年才点的蜡烛。

赵宝龙拿了个饼子,就着烛光继续看。

一直到吃完饭,赵宝龙还是没看完。

赵三觉得自己当初不读书真就是选对了,现在大字不识,还免去了看这些东西的心神。

赵宝龙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赵云跟他儿子赵三一样都是赵宝龙教的,只不过赵云教会了,赵三不爱学。

赵云写字的每个勾画习惯,就连标点符号都与记忆中的写法如出一辙。这世上能够写出这样字迹的人,一个是赵宝龙自己,一个就是赵云了。

赵云早就死了,估计连尸体都烂成灰土了,难不成人就跟庄稼似的,种到土里还能再长出来个一模一样的?这信里的内容,就是叫赵宝龙编都编不出来,怎么会平白无故写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给赵三。

赵云人如其名,从小就梦想着成为大英雄,可生不逢时啊,那个年代小鬼子今天烧了村,明天炸了坝,是无恶不作,别说是物件了,就算是丢个大活人都没人觉得奇怪,这跟前清时候可不一样,那时候人们手头还阔绰,还做着皇帝梦。这打了一代人下来,人们也都清醒了,况且打了这么多年,人都穷得吃不上饭了,谁还在乎物件。脚爷这个行当也就没落了,有的贼心不死,后来干上了卖孩子卖女人的行当,更多的就像赵宝龙这样,跟着难民一块逃难,成了劳苦大众。

乱世出英雄这种话只存在于小说话本子里,若是谁在家里说这话,可真就是脑子进水了。赵云非要参军,赵宝龙拦不住,混小子就这么跑了。

说起来赵云这家伙真是个天生走背字的,冲着上阵杀敌,结果被分到了护卫连,干的净是护送物资、军需的活计。 第三章 英国人的藏宝洞 可赵宝龙不晓得儿子心中闷闷不乐,有次听说儿子要跟部队一块去秦岭,运一批军需出山,想着自己孤家寡人,不如跟着同去,路上还能照应儿子。便去做了队伍的火头。

赵云不乐意啊,自己老爹成了火头,可那死沉的大锅还得他背着。

爷俩就这么别扭了一路。

到了秦岭,换了光景。

听说那些物资很难取出,赵氏父子所在的运输队先原地整修待命。

当地的老乡又热情,一来二去,赵云跟一个叫马凤的姑娘就好上了。马凤跟从前村子里那些看到人都不敢抬头的女人都不一样,她长得不漂亮,但最爱笑,见着人就大声打招呼,热情又迷人。

就在二人蜜里调油时,军令来了,运输队紧急接替先前失联的队伍,前去运出财物。

那个年代的人,虽然没度过多少的大道理,但最是忠诚,虽说先下去的队伍失联了,但人人深知那些人一定是死在下边了,而他们,也即将赴死。

进洞之前,指导员说,“这是英国人留下的仓库,不仅有当年大清进贡的财物,还有许多的弹药,一但取出来,咱们就能把小鬼子打得游回去,记住,进去之后不能用枪,火把照明不能落地,一但爆炸就算完了。”

他们原本执行的就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任务,每个人都有些郁郁不得志,如今被委以重任,个个都热血沸腾,恨不得搬出个飞机大炮来。

赵宝龙年少时候跟着父亲做脚爷,结果战争一起,脚爷做不成了,便打起了死人的主意,那时候还有些个好东西,人死了也不像后来连个草席子都没有,那时候要有棺材,要放陪葬,吹吹打打讲究死后风光。

赵宝龙的爹跟着人家做了个把月白事的行当,有次主家瞧见他带着个孩子,心生怜悯,叫他去做抬棺的活计,比别人多几个赏钱。可赵宝龙他爹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毕竟做了多年偷鸡摸狗的下流事,看到封棺时放进去那俩鎏金的大碗就挪不开眼珠子,当天夜里就带着赵宝龙把人家的坟刨了,拿出大碗,卖了能买半年的粮食。

后来赵宝龙他爹发现这活计来钱快又不用费力气,干了不少挖坟掘墓的损事。

赵宝龙虽然没见过什么高官皇帝的陵寝,但寻常百姓的土坟包见多了,也有些眼力。他站在深深通向山体的山洞前,越看心越惊,虽然早就说了这是个藏宝库,但不知为何他越看越觉得像坟墓。

“爹,这里面怎么一股子臭味。”

赵宝龙盯着深洞含糊的说,“先前进去的人大概是活不成了,咱也得小心。”

赵云点了点头。时代背景之下,人人都知道越危险的工作,越是为国家和人民奉献,赵云深知,从当兵入伍那天开始就总会有这么一天,就是有些可惜,没能真刀真枪的跟小鬼子拼命。

当天夜里,三次喊话依旧无人回应,指导员心急,跟连长一合计,便决定兵分两路,留一半的人跟指导员一块在洞外接应,另一半人跟随连长进洞。

赵云被分到了洞外,反而是赵宝龙要跟着进洞。赵云不服气,趁着人多一乱,也混进来了。

赵宝龙当然知道连长为什么非要带着他这个老头子,对连长是千万个感谢,结果定睛一看,赵云还是跟来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蜿蜒的洞口就像是一条长蛇,连长先前不让携带枪支进洞,毕竟洞口狭窄,有的地方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若是枪炸了膛,或是子弹打在坚硬的岩石上发生跳弹,一定会造成伤亡。

洞里十分干燥,甚至有风吹动火把,赵宝龙瞅着洞壁狭窄,估计英国人也不可能是从这个小洞把东西运进来,除非货物全都是不足成人手臂的大小,山体中一定还有其他的入口,所以才如此通风。

旁人都无异,赵云却越发烦躁,最后直接摸了条不知哪来的手绢系在口鼻处。

“你这绣着鸳鸯的绢子哪来的?”

赵云不好意思的低声对赵宝龙说,“凤儿是个好女人。”

赵宝龙倒也不生气,还盘算着自己一向是个老实本分的模样,进去若是有机会,展现点从前的手段,摸上一两件精致的小宝贝,给人家马凤姑娘,也不算亏待了儿媳妇。

赵宝龙跟着他爹挖坟掘墓,可见多了那英国人做的玩意儿,个个又小又精致,可价值却高,一个指甲盖大的怀表,能买个寻常的钟表铺子。

赵宝龙心怀鬼胎,脚步一踉跄,手扶在洞壁,触手却是细腻,毫无砂砾感。

他趁着没人看他,把手凑到鼻子下闻一闻,一股淡淡的石膏土混合着尸臭味钻进鼻腔。赵宝龙心中暗暗叫苦,这渗入泥土的尸臭可不是短时间内死几个人就能造成的,这地方八成是个墓葬。

赵宝龙跟着他爹挖过不少的坟,各种各样的死相也见了许多,可没一个像鬼怪故事里那般,尸体能走能跑,还能吃人。虽然现下胆战,却还是不以为然,觉得只是洞里太冷才让人发抖。

这洞着实奇怪,约莫走了不过百米,便如同进了冰窖,原本这是烈日炎炎的夏天,可走到这里,灰突突的墙壁上竟长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士兵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便提议跑起来,这个洞再长也不可能有几百米,赵宝龙也点头答应,大家排成一队,缓缓的跑起来,果然,也就跑了三五分钟,就听见打头的虎子大叫,“我看着死人了!”

赵宝龙跟着连长一块跑到最前头,这地方是个向下的坡道,若不是虎子眼力好,一脚踩上斜坡,肯定要叽里咕噜的滚下去。坡道之下是片开阔的环境,隐约看到成堆的箱子,和地上密密麻麻的死人。

那些人都穿着红军的衣裳,一看就是先前进洞的队伍。

“先别过去。”连长拦住赵宝龙,从口袋中慎重的拿出一枚信号弹,对着下方看不到边际的仓库上空打去,霎那间金红的火焰照亮了深坑。众人这才看清,那深坑里放着许多的箱子,两侧的岩壁上似乎还有向外延伸的通道,这里一定就是先前说到的,英国人的藏宝库。 第四章 洞道里的身形 众人看到这么多死人,不害怕是假的,再怎么一腔热血,毕竟不是经常上一线战场的人,一帮大小伙子都踟蹰不前。毕竟人命关天,连长也不敢贸然叫人上前,众人就这么看着坑底的尸群面面相觑。

赵宝龙最先反应过来,“连长,我从前跑山学过下套的法子,不如咱们拉一个兄弟上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连长沉思片刻,觉得眼下的法子可行,毕竟那些尸体旁边就是近在咫尺的物资,他比任何人都懂那种壮志难酬的无力感,也巴不得立个功,带着兄弟们到战场上去打小鬼子。

赵宝龙拿了绳子,做了个套,他哪跑过什么山,这叫缚尸结,他爹开棺的时候要含着一口酒,开了棺材,把口中的酒喷在绳子上,在尸体头部绑个缚尸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说是活人的生气可以压制尸体。

赵宝龙毕竟从未见过什么邪性的事,但眼下用得着,既然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拉一个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赵宝龙甩了绳子,牢牢的束在一个尸体的脚踝上,众人合力,不一会儿就把那具尸体拉了上来,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孩子,稚嫩的面庞还挂着死前那不可名状的恐慌。赵宝龙看着这个跟自己的儿子一般年纪的孩子也有些恍惚,冷不丁突然想到若是自己的儿子躺在这里,他不敢再想,还怪自己怎么老是瞎想。

连长蹲下,先是在小战士周身摸了一遍,并没有触碰到什么像是伤口的东西,然后他又解开小战士的上衣,胸口泛着黄纸一般死气沉沉的黄色,可依旧是没什么伤口,就好像这个人只是惊恐的睡着了。

赵云和陈平一同把小战士翻过去,又检查了后背和后脑,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会儿有几个心急的已经按耐不住了,“既然没什么事,咱们就下去看看,说不定是有什么毒气之类的,给他们毒晕了。”

赵宝龙摇摇头,“这洞道通风,咱们的火把一直在顺着风抖动,再强大的毒气也不会这么久都不散。”

但眼下毒气就是最好的解释。

那时候人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战场上的事却人人精通,就是在村子里一辈子没出过村门的老妪都能知道毒气的可怕。连长看着下方浓墨色的坑洞,“可能是先前进来的人遇上了毒气,咱们下去也要小心,说不定还有没放完的。”他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了,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个毒气到底是用大罐子装来的,还是像爆仗炸出的烟似的。

小队立刻一改先前沉默低迷的氛围,众人仿佛又回到下洞之前那种斗志昂扬的模样。

众人把先前拉上来的小战士抬到路边,然后排成一队,慢慢的顺着坡道向下。奇怪的是所有的尸体都跟之前那个被拉上去的小战士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满脸恐惧。

赵云捂住口鼻,“一路上就闻到这股子味,原来来源在这。”

那是一种混合了汗臭、尿液和淡淡的尸臭的味道,毕竟先前进入的队伍也并没有进来多久,洞中温度又低,不过是堆叠的尸体过多,才导致微微的腐败。

连长走在最前面,伸出长刀挑开最近的木箱盖子,“这是些什么东西!”

赵宝龙伸长脖子一瞅,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要都是这东西,战士们可真是白白送死了。”

那可不是什么宝物,那是前清时候的茶叶砖,虽然老茶砖贵重,但这战争年代,连粗茶淡饭都是宝物,这些个茶叶算什么。

赵宝龙又掀开几个箱子,有几箱子阿芙蓉,其他的多是茶叶。见到赵宝龙掀开箱子没事,其他人也开始翻找。

这个山洞巨大,几乎把整个山体掏空,小队成员四散分开,不一会儿就听见虎子大叫,“找着了,金子,是金子。”

连长离得近,过去一看,也激动得声音颤抖,“我滴个乖乖,这箱子,就这一箱子都能买架飞机了吧!”

见着真金白银,人们纷纷兴奋的乱翻。

赵云虽然在外面挺激动的,但他是真的受不了这个臭味,翻了一会儿就想着到两侧的洞道去转转,毕竟来时的路太窄了,若是把箱子拆了,里面的东西不好往外运,可抬着又出不去,先前听老爹赵宝龙说了一嘴,这山洞应该另有出口,他就打算趁着众人翻找的时间把出口找到。

这个山洞两侧有很多通道,乍一看都是一样的宽窄,一看就是有什么用途而故意开凿的,大概英国人也不懂什么建筑物的对称之美,所以洞道数目并不是一一对应的,背对来时方向去看,左侧比右侧多了三条。

赵云也不懂什么建筑,只能一条一条的从头开始找。

第一条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尽头堆着些腐朽的刀具,踩到上面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一片,一看就是不能用的废物。第二条那里堆着的东西换成了些珍珠,但那时候的珍珠都是天然的珠子,不仅不圆,还都奇形怪状的,相比之下就是个盘子拿出去还能有点用处,久放的珍珠早就泛黄一文不值。

接连走了两处,都是些垃圾,赵云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低三个洞道旁边,赵宝龙跟连长正在商量什么,赵云看了他们一眼就径自进去。

这里的风感更强,充斥着鼻腔的臭气减弱了很多,赵云顿感神清气爽,不由得加快脚步,走了几步,就见着个转弯,他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刚转身,就见着一个人蹲在前方,深蓝色的旧布鞋,整个身体向前倾斜,手指上夹着自己卷的烟,动作像是要把手里的烟卷儿栽到地里去。赵云愣住,脚下退了半步,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爹赵宝龙。

可赵云知道,他进来时刚碰到他爹,所以眼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一刻不敢错眼,死死的盯着那个时不时抽一口烟的人,那个动作,就跟赵宝龙蹲在村口跟人聊天抽烟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久,一滴冷汗顺着赵云的额头滴下,那声音轻微,但在赵云耳中简直像是炸雷,而更恐怖的是,远处蹲着抽烟的那个人像是也听到了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赵云惊呼一声,向后退回转弯处,然后头都不敢回的几步跑出洞道。 第五章 ‘大家’ “爹!”

赵云一见着赵宝龙就跟见着救星似的,也顾不得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窜过去抓住赵宝龙的手,“爹,那里面,那里面有东西。”

赵宝龙刚跟连长一块儿讨论先把弹药运出去,赵云突然窜出来给他吓一跳,“傻娃儿怎么还不会说话了?”

赵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他自喻是新时代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还说那些鬼神精怪骇人听闻,“反正就是别进去,这个山洞,别进去。”

赵宝龙和连长原本就打算派人挨个山洞探探路,被他这么一阻拦,刚要发火,就听见有人大喊,“贾元,贾元你怎么了?”

连长一听大叫不好,寻着哭喊声追去,只见陈平搂着个人,正大声哭喊着。

贾元是进洞的人之中除了赵宝龙之外年纪最大的人,他平日里对小战士们很照顾,跟大家关系都很好。听见陈平大叫,人们都聚拢过来,只见贾元静静地躺着,而他的脸上,是跟那些个先前死去的尸体一模一样的恐惧。

众人皆是发自肺腑的恶寒,贾元那张脸在他们的记忆里有很多很多个表情,唯独没有现在这般,如同看到这世上最可怕的事物一般的惊恐。

“贾元怎么了?”连长一连问了两遍都没人应答,只有陈平低低的哭声。

“陈平,你说!”

陈平止不住抽泣,断断续续的说,“我,我刚路过元哥的时候,他,他还是,好好的,我听见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寻思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摔了,便赶过来帮忙,就见着,见着元哥躺在地上,像是,像是被吓死了。”他说完再也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好端端的,活人怎么会被吓死,贾元,贾元兴许是生病了。”连长看着贾元那黄纸一般毫无血色充满惊恐的面庞,越说越没有底气。

“连长,咱们尽快出去吧!这地方有问题。”眼下这种情况,赵云也不敢对众人说出先前他在洞道里看到的场景,只能催促众人,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连长清清嗓子,“先前咱们进来那条路别说是抬箱子了,就算是一个人带了太多东西都出不去,老赵叔说这里通风,况且英国人也不可能从咱们来的那条路把这么一大堆的东西搬进来,一定还有别的出口,咱们分头去找,尽快带着东西离开。”

眼下众人皆是惊恐万分,听到说能很快出去,不由得擦干泪水,“连长,怎么找出口?”

“这个坑洞就像个王八,我刚跟老赵叔走了一圈,除了洞道之外没有其他的通道,这些洞道比先前来时的更宽阔,出口一定就是其中之一。”

四散往洞道里去。

赵宝龙年纪最大,所以自觉就往最远处的洞道走去。赵云几步跟上,“爹,咱们真能出去?”

赵宝龙跟着他爹不知道挖过多少的坟茔,他从来就没见过什么怪事,所以自然是更倾向于先前的猜测---毒气,忍不住回嘴到,“说什么傻话,以后别乱动东西,这英国人的毒气比小鬼子的还厉害,小鬼子的吹吹风就散了,英国人的还关在箱子里。”他也认为贾元是开箱子的时候被毒死了。

“真有武侠小说中那种碰到一点就能毒死人的东西吗?”

赵宝龙不知道怎么回答儿子的问话,只能点了点头,“咱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仔细点总是没错的。”

赵云原本走在前面,可真到了最远的那个洞道口,却不往里走,“爹,你知道我在前面的洞道里看到什么吗?”

“我又没进去,我怎么知道。”

赵云转过身来,面上的神情怪异,“我看到一个人。”

“谁?”

“你。”

赵云说完,赵宝龙心中骇然,他先前一直跟连长讨论包着油纸的东西是什么,从没走进过任何一个洞道,“你是花了眼吧!”

赵云正要辩驳,便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二人对视一眼,赶忙往发出声音的洞道奔去。

他们前面跑出去很多人,因为这个洞道最远,所以等别人都进去了,他们才跑到,奇怪的是这个洞道无比安静,所有人都背对着他们静静的站着,把前面的情况牢牢的挡住。

“怎么了?怎么都傻站着。”赵宝龙伸手去推,触手是油脂一般软榻而滑腻。赵宝龙不可置信的低头去看,一股腥臭在他手中炸开。

赵云被熏得几乎坐在地上。

这感觉太熟悉了,赵宝龙自小跟着他爹挖坟,碰到过的尸体千奇百怪,有一次就是这样,尸体像是变成了一大块猪油,碰一下手臭了好几天,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爹还笑话他,说,“这叫蜡尸,你就想象人死之后,身上的油就像过年杀的猪一般渗出来了。”

那哪能一样,若说赵宝龙最羡慕谁,那肯定是屠户宏叔,他家顿顿有肉汤喝,可听了老爹的话,不觉胃肠翻滚,哇的一声吐出来。

“爹!爹!”

顺着赵云所指的方向,赵宝龙看到那些个背对着他们的人正慢慢的转过身来,脸上的五官就像是融化的蜡烛,在他们面前渐渐模糊。

“跑!快跑!”

赵宝龙把手上滑腻的人脂在洞壁胡乱的抹了抹,拉着赵云就往来时那条通道的方向跑,现在什么奉献的大无畏精神都抵不上命重要,他们踩着尸体,连滚带爬的跑。

坑道在地下,所以顺着坡道爬上去,必定能去往来时的通道。可当他们真的顺坡而上,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呆若木鸡。

洞道,消失了。

只剩下微微反射着火把光亮的洞壁。

火把!

赵宝龙汗毛竖立。

刚刚他跟赵云连滚带爬,火把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而身后,正传来火把燃烧特有的噼啪声。

赵云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爹,通道怎么不见了。”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但并未疑惑,“正好大家都来了,快一起想想,来时到底是不是这个方向。”

他的话更是让赵宝龙骇意,心中不禁暗自嘀咕,“‘大家都来了’,那先前怎么没有看到‘大家’,‘大家’又为何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站在他们身后。” 第六章 焚尸炉里的老太太 赵宝龙慢慢转过身,看到小队的众人一横排站在他们身后,似乎正要跟着他们一同寻找出口,他们皆是左手持火把,比起人,更像是一排人形的灯烛。

赵宝龙试探性的推了推离他最近的虎子,虎子眨了眨眼睛。

赵宝龙松了一口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吓唬我俩。”

一排人都缓缓的动作起来,可似乎并不是因为赵宝龙的话,他们虽然动作并不完全统一,可每个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他们把火把放在地上,脱掉上衣,抓着坑道石壁慢慢的爬了上去。

赵宝龙惊骇万分,这里的石头都是那种有些光滑的质地,别说是攀爬了,就算是快要摔倒,都很难稳稳的扶住,而这些人,就像是壁虎,或是千足虫那种擅长攀爬的动物一般,顺着石壁稳稳的爬了上去,甚至连脚踩到岩石上的声音都不曾发出。

赵云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想要去抓却来不及收手,整个人按在石壁上。

石壁就像是变成了沼泽,一眨眼的功夫赵云的手就被吞进去了。

“里面有东西咬我!啊----”

赵宝龙抓住赵云的手腕,想把他拖出来。

可上面的人仿佛被惊动了,他们攀爬的身形一顿,腰慢慢后仰,整个人像是蝎子一般,若是活人,根本不可能只靠着双腿的力量挂在无比光滑的石壁上。况且活人做不到这样的动作,脊柱早该折断了。

他们像是蝙蝠,又像是蝎子,静静的,倒着看着赵云惨叫。一眨眼的功夫,赵云就被石壁吞噬。

赵宝龙无力的锤打着墙壁,石头依旧坚硬无比,仿佛赵云被吞噬这件事从未发生。

“儿啊!儿啊!”赵云就这样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爷爷?”赵三趴在桌子上,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赵宝龙叹了一口气,“天都黑了,不许再听了,明天还得上工去。”

赵三怏怏的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上工,现在我们叫上班。”

“好好好,上班,快睡觉去。”

“对了爷爷,”赵三从口袋里摸出个玩意儿神神秘秘的塞给赵宝龙,“存着,以后给我娶媳妇用。”

“哪来的?”赵宝龙对着蜡烛看了一眼,“你哪来的这东西。”

“别问了爷爷,以后说不定还有。”

从那以后,每次有死人拉到,赵三总会掰开死人的嘴看,可惜许久都没有碰上个镶金牙的,偶尔有个,似乎也是合金做的,连银子都不是,赵三自从得了个金疙瘩,总是心里痒痒。偶尔也磨着赵宝龙讲讲赵云的来信里写了什么,但赵宝龙就是不说。

日子无聊,赵三平日里就是偷鸡摸狗,没个正经行当,这突然有了工作,新鲜了个把月就过劲了,整日闷闷不乐,也总爱买点小酒,回去跟爷爷喝两口。

久而久之就认识了钢厂小卖铺的李金,李金跟赵三这样的独苗苗不一样,他家里兄弟好几个,虽然比赵三小了五六岁,但结婚早,他媳妇又给他生了仨孩子,一天到晚最重要的就是吃饭。可家里张嘴的多干活的少,就算是李金拼了命争取到小卖部这样的肥差,家里依旧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赵三出手阔绰,家中一共就他跟爷爷两个人,爷爷手里还有些个玉佩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偶尔偷偷摸摸的也能卖一个,所以爷俩一直活得不艰难,到现在赵三有了正经工作,更是锦上添花。

赵三偶尔会买袋子饼干,给老爷子拿回去小半袋,剩下的都给李金拿回去喂孩子。久而久之李金对赵三是死心塌地,二人经常在食堂结伴吃饭,比从前被人孤立好了许多。

打仗的时候没一个人不苦,可赵三虽然没爹没娘,但既没饿着过,也没过过什么真正的苦日子,自然是忧愁不多,也甚少担心,三十好几像个小孩似的,每日心里想的就是那死人嘴里的大金牙。

可能是他太渴望金牙,今天还真就给他碰上了,老太太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工装,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老佛爷。

赵三迫不及待的掰开老太太的嘴,却见着金灿灿的金牙旁边的舌头上,放着一枚大钱。这东西以前叫袁大头,有阵子真是有用的东西,可现在是新中国,这东西见都很少见,赵三把老妇人的金牙用钳子拔下来,犹豫再三还是拿了那枚袁大头,虽然不能当钱花,起码能融了当银子卖。

随后就把老太太推进焚尸炉,炉中煤火正旺。

烧了大半,赵三照旧打开炉子,想让尸骨断裂,省得他一块一块砸碎。结果一打开炉子,扑面而来的热气加上外面正头顶的大太阳,都没能缓解赵三那发自肺腑的寒意。

老太太并不高,焚尸炉的炉门口又是长方的小门形状,她竟然坐在放尸体的台子上,赵三拉出台子,她那已经烧成黑骨的尸骨纹丝不动。

赵三哪懂什么热胀冷缩啊,他只知道今天打开炉子,骨头没碎,而且尸体还坐起来了。

他不敢大叫,怕自己烧不到时候得事被人发现,连滚带爬的跪下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老太太,你我素不相识,况且你已经死了,我拿了金牙也就是要补贴家用,你可别怪我啊!”说完头都不敢抬,赶紧把台子推回去,接着又铲了好几铲子煤,把炉火烧旺起来。

其实尸体烧到一半“坐起来”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他们的炉子并不是专门的焚尸炉,尸体组织受热不均匀,就会引起蜷缩,赵三哪懂那些,只知道自己的做法惹怒了老太太,心里盘算着要买点纸钱烧给老太太,让她早些放过自己。

那个特殊的年代,不仅不兴搞那些封建迷信,就连传统的祭祀也有可能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虽说是快到清明,但小卖部多是国营厂经营的,就算是想买都买不到。赵三心急,便想到了李金,当晚下班便去肉铺称了一块钱的大猪肉,要知道那时候赵三一个月挣八块五,他这回可是下血本了。 第七章 黄表纸和铁饭碗 到了李金家,他家正闹哄哄的准备吃饭,家中人口多,他媳妇见着饭点有人上门,那是一百个不乐意,挺着大肚子堵在门口,“俺家要吃饭了,过会儿再来吧!”

李金在厂里上班,自然知道那轰轰烈烈的号召,赶忙把大着肚子的媳妇挤到一边,“赵哥,找我啥事?”

赵三也不说话,提起手里的猪肉扬了扬。

李金媳妇立刻一改之前的嘴脸,忙不迭的把赵三迎进来。

坐下时李金还有些不放心,跟赵三说,“我家这个是不小心怀上的,到时候我们跑到深山老林去生,老哥你千万别……”

赵三把肉递给李金媳妇,重重的点着头,“我知道,不会让你作难。”

李金是家中唯一赚钱的人,所以格外看重自己的工作。

赵三看着桌上黑黢黢的饼子,和围在桌边两男一女三个脏兮兮的小孩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的说,“小金子,哥遇上事了,只有你能帮哥。”

李金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赵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有啥事你就说吧!”

赵三心一横,“哥想求你去采购点黄表纸。”

李金一听也愣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赵三竟然是想要这玩意儿,“哥,现在可不敢上山烧纸啊!抓着要坐牢。”

“我不上山烧,反正我有不让人知道的法子,你就帮我弄点就行。”

李金在厂中原本也是少有人搭理的,人这种群居动物,从猴子的时代就要分个三六九等,李金是农村出身,通过考试成了厂里的一员,可依旧保持着农村人的思想。其实这黄表纸他还真有能弄来的路子,村里管得松,好多破四旧还存着,要求不到村里。

李金犹豫再三开口,“哥,这事不为别的,凭咱俩得交情,我干。”

赵三下了血本,就不信李金能不领情,听了李金说的话,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从兜里摸出四毛钱放在桌上,“就当是叔叔给孩子们的礼物了,我这还有事,先走了。”

李金还没等客套,他媳妇听说赵三并不留下吃饭,立刻笑脸相迎的把人送出门去。

特殊的时代背景之下,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又不知所云的生活着,忙碌,但并不知道为什么忙碌。嘴里喊着高昂的号子,心中却跟现在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各怀鬼胎。

当天晚上,李金的媳妇就缠着李金问他什么时候认识了出手如此阔绰的人,又叮嘱李金一定要把人家分配的任务做好。赵三一出手就顶上他们家三年吃的肉,之后还留了钱,李金媳妇是越想越美。

她是个整天就知道在家生孩子带孩子的农村妇女,见着赵三便以为是领导,况且李金向来做些采买的活计,她不明白那个时代一个厂里的工人去买黄表纸的严重性,也为接下来发生的事,重重的在李金的后背上推了一把。

李金是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大山里的金凤凰,可李金能得到这个采购的肥差事,可并不只是他家孩子多,厂里体谅,他又他身份下别人学都学不会的巴结,厂里的老员工有能耐的都愿意去排号靠前的厂子,那才是令人羡慕的差事,所以如今鲜有人知晓李金到底是如何得到了这个岗位。其实是他向厂长举报了前小卖铺店员收受回扣。在外面他把自己装成一个勤恳诚实的老实人,其实他也不少捞,但他捞的并不是钱,而是东西,他进饼干,总要说人家的饼干爱碎,人家能给厂子供应也殷勤,进十斤就给他添上三两,李金就乐呵呵的拿回家给孩子们吃。

他也就是表面上看着老实,他在炕上辗转反侧,反复想着赵三送的那块肉,盘算着赵三这个人,李金想知道赵三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来钱的法子?

赵三这边闷闷不乐,连着几天都忘了提前灭火,这几天的尸体可是烧得透透的,他连骨灰都懒得扒拉,先前那个烧成骨架的老太太不知怎么,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赵宝龙自然是看出了赵三这几天心不在焉,“遇上事了?跟爷爷说说。”

赵三上来那个牛劲还真就是泥水里打滚的癞蛤蟆,拉也拉不出,踢也踢不走。他不回答爷爷的问题,反而是问赵宝龙,“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都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赵宝龙见着赵三还有心思跟自己打哈哈,说明并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便蹲在门口的空地上,“你真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赵三不说话,只是贱贱的盯着赵宝龙。

赵宝龙从耳后摸出半截烟,“好好,我告诉你,你也告诉爷爷,成不?”

赵三点点头,也蹲在赵宝龙身边,从口袋里摸出报纸包着的东西塞给赵宝龙,“好东西,李金弄来的烟叶,领导们抽的那种。”

赵宝龙接过闻了闻,确实是好东西,“那封自称赵云的人,在信中写了一个无比可怕的事,且听我细细讲来。”

赵宝龙在暗无天日的地洞里,身后是刚刚吞噬了自己儿子的石壁,赵云生死未卜,头顶还挂着一群已经算不得人的东西,霎时,赵宝龙是下地无门,恨不得把山劈开,先把赵云找出来再说。

“赵宝龙!”

“谁?”

那声音一定不属于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赵宝龙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因为那声音他无比熟悉,那是小时候的赵云。

赵云刚刚从他眼前被石壁吞没,怎么可能忽然变回小孩子,在远处呼唤他。

赵宝龙拔腿就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反正就是要跑起来,不能留在原地。

地上的尸体就像是无数形状不规则的沼泽,赵宝龙在尸堆里连滚带爬,忽的一个身影闪出,按住还在挣扎的赵宝龙,“老赵叔,老赵叔!”

赵宝龙用尽全身力气推搡那人,可那人的手热乎乎的一定是活人,赵宝龙一时间眼泪都下来了,待看清来人,立刻七扭八歪的抱住那人的腿,“连长,连长,我儿子被石壁吞了!” 第八章 赵三的名字 赵宝龙哭得像个孩子,连长拉起还在痛哭的赵宝龙,“老赵叔,你们遇上什么事了,快跟我说说。”

接下来赵宝龙断断续续的跟连长描述了他们先前遇上的怪事。

连长叹了一口气,“我遇到的跟你们也差不多,都是怪事。”

连长独自一人进入了一个洞道,刚进去便看到前方有个穿着跟他们一模一样军装的人一闪身跑进岔路,连长赶忙拔腿去追,边追边喊,“这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别乱跑。”

他总觉得自己是带着众人进入山洞的人,所以比起完成任务,更重要的事是把他们所有人都活着带出去,先前贾元不明不白的死了,绝对不能再有新的牺牲。

可那人就仿佛在逗他玩一般,每次都让他看清去向,却并不让他看出那是谁,连长只能把所有人的名字喊了一遍,可前面的人也并没有停下了,直到一个转弯之后,连长脚下一空,竟是噗通一声掉进水中,山里的水及其阴寒,冻得他连划动手臂都做不到,这一激灵倒是让他清醒了许多,他想起先前那个人,也是如履平地一般从水上跑过。

他挣扎着,用尽浑身气力游回岸边,爬上来之后,那个引他来到此地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后知后觉的黑暗袭来,连长不知是冷还是恐惧,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的火把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所以这一路上他又是如何看清前面的人呢?

这片水域宽广,似乎是条地下暗河,而且有水流的声音,水下还有些光斑,想必这里就是当初英国人把物资运进来的入口,连长顺着岸边走了走,越走光斑越多,最后都能够在岩壁上感受到风,他惊喜万分,不管先前带着他跑到这里的是谁,都是在给他指路。

连长不敢耽搁时间,立刻按照原路返回,先前进入洞道的队伍似乎并没有探索这条路,所以他只要摸着地上的脚印就能回到坑洞,他这边刚从坑洞出来,便看到连滚带爬的赵宝龙。

赵宝龙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怪事,好好的大活人,竟然消失在没有缝隙的岩石中,遇上连长,他就像是见到了救星,抓着连长的手,“连长,快帮我找找赵云。”

连长对着空旷的洞道大喊众人的名字,一个一个,但回应他的只有回声,直到他喊出一个名字,“赵云!”

“我在这,我在这,我在这,我在这……”

无数的声音从此面八方传来,那些声音不断重叠,竟然像是巨大的山洞中站满了赵云,每个人都在回应他。

二人惊慌万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宝龙之前受了惊吓,实在是不敢抬头,但连长警觉,听到声音便立刻抬头去看,眼前的场景让他啊的一声叫出来,他反应极快,反手抓住赵宝龙便退回洞道。

“你看着什么了?”

赵宝龙一连问了几遍。

连长才停下脚步,“别问了,快走,先出去。”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赵宝龙无比信任他,竟然比外面那些发出赵云声音的活物更信任。

他们一路径直往前走,过了几个岔路之后,连长口中的水域出现了。

“这边,快,砸开石壁。”

赵宝龙跟连长用身子撞,用石块砸,终于出现了个能伸出手的孔洞。

“是红阳吗?”

红阳是连长的名字,隋红阳。

赵宝龙转头看着连长,但他并没有应答。

而他脚边的水里,阳光照耀着的水面波光粼粼,水下模模糊糊是一具尸体。

赵宝龙怕外面的人走了,连忙大喊,“是我们,快挖洞救我们出去。”

喊完,赵宝龙才过去看那水中的尸体。水里的尸体是淹死的,顺着地下河的水流方向冲到这个岩壁最薄弱的地方,赵宝龙把尸体翻过来,他的脸刚被泡变了形,但能看出,那张脸是隋红阳!

赵宝龙脊背发凉,抬头去看身边站着的连长。

‘连长’率先开口,“爹,我出不去了。”

那声音就是赵云的声音。

“什么叫出不去了,你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连长,连长他?”

‘连长’变回赵云的模样,对着赵宝龙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包含着许多意味深长,他像是一株反向生长的植物一般,慢慢的缩回地下。

赵宝龙爬过去抓着那片土地,“赵云!赵云!”

空荡的山洞,越来越大的洞口,终于砸出了容人穿梭的大小,有人进来拉着还俯身在地上痛苦的赵宝龙出了山洞。

许久之后,赵宝龙才知道,他们进去之后,指导员怕有鬼子偷袭运输,组织民兵在山体四处布防,正走到这里遇上了动静,以为鬼子早就先下手了,差点丢个地雷进来。赵宝龙以为,他们至少在洞中待了一天一夜,可实际上连一个白天都没有过,他们晨起进入,夕阳西下便只剩下赵宝龙这一个活口了。

之后再也没有人走出来。

马凤有了身孕,赵宝龙求了许久,最后马凤答应把孩子留给他,马凤孑然一身,之后也好再嫁。

从此之后,赵宝龙远离人世,带着个婴儿艰难度日,赵三这个名字,也就是随便起的,他自己,赵云加上一个遗腹子赵三,正好是三个人。

那时候天都黑了,赵宝龙一撅屁股慢慢的站起来,双手搓来搓去扫掉烟灰,“我对不起你啊,若是当初我不胆小如鼠,给你爹报个烈士,你也不至于到现在才端上铁饭碗。”

赵三听完也沉默了,从小到大他就一直跟爷爷一块生活,他对于从来没见过的父母没有记忆,自然也就没有情感,所以也不好奇。如今听了,却是如鲠在喉,自己的母亲不仅没有去世,还很有可能有了新的孩子,而自己的父亲在那个诡异的山洞里变成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如今更是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来。

“走吧,早些睡,明天还要上班。”

赵三跟着爷爷进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爷爷,不说给我讲信的内容嘛,怎么扯到这里了?”

赵宝龙笑而不语。 第九章 李金买黄表纸被抓 隔天赵三去上班,路上瞅见人家骑着自行车,不由得是心生羡慕,但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觉得自行车哪有吃肉喝酒好,他现在的钱要是拿来买自行车,家里得半个月不见荤腥。

刚走到钢十一厂门口,就见着一大群人在门口闹闹哄哄的。

“咋,咋回事。”赵三被人挤得站不稳,他个子又矮,看也看不见,问还没人搭理他,实在是没趣。

正要离开,不知是谁看到了赵三,一把揪住赵三的领口生怕他跑了似的大喊,“社会主义的蛀虫别想跑。”

赵三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拎着揪出了人群,他急得大声叫喊,“你们就这么对待先进吗?”

没人理他,等他终于被丢死狗似的丢在地上,才看清眼前的一众人,李金被两个穿警服的按着,旁边是一脸焦急的厂长。

见着赵三,李金连忙大喊,“就是他让我买的,跟我没一点关系。”

听到这赵三立刻明白眼下的处境,连忙举起双手,心里暗骂李金这个没用的,白瞎了自己一块钱的大猪肉。

“赵三,跟我们走一趟。”

赵三人生中第一次坐小汽车,不是他自己幻想中的被领导人检阅,坐着小车从天安门广场上过,而是坐着小车,从钢厂被抓进警察局,实在是老脸都没处放了。

一路上李金一直絮絮叨叨的撇清关系,给赵三气得只想揍他,但赵三这人从小就瘦巴巴的,从来就不是干架的好手,更何况眼前的场景下,跟人动手只能是罪上加罪。所以自小就养成了个暗中观察,再下黑手的习惯。

他沉默着,迅速的思考了一下眼前的状况,李金这个家伙一家子等着吃饭的,想要联合他一块翻身是不可能了,所以如今只能自救。

他自小跟爷爷赵宝龙一块生活,把赵宝龙的自保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赵宝龙对儿子赵云当过兵的事三缄其口,对于当时的时代背景自然是对的,先不说赵云当过兵的事会不会有人记得,单就后来赵宝龙离开队伍的事都要被拿出来查,再加上打仗那几年偷鸡摸狗的勾当,说不定连牛棚都住不上就得毙了。

赵三思来想去,觉得就算是爷爷想要救他,也不会贸然出手,所以决定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尤其是家里还有封署名赵云的信,容易越描越黑。

进了警察局,一直在嚎叫的李金反而是被特殊对待,依旧是两个人押送,而赵三还算是体面,就一个警察看着他。

他们二人被分开关到两间屋子,不一会儿就来了个文质彬彬的警察,说要做笔录。

“可我不会写字啊。”

那个警察生的极好,一看就是电视上那种高干家的小儿子,不仅身材魁梧,脸也白白净净,放到现在一定是要作为警察局门面出去拍宣传片的,他听了赵三驴头不对马嘴的胡话也不生气,“我问你什么,你就说,我记录,最后按个手印就行。”

赵三听了这才安心些,连连保证,“我一定实话实说好好配合。”

赵三把他在烧尸体的时候遇上的怪事原原本本的对警察说了一遍。

警察哈哈大笑,不一会儿,另一个女警开门,一看到还笑着的警察便怒骂道,“想当刑警想疯了吧你,赶紧滚回停尸房去,不然回家我跟爸告状。”

赵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咋,咋回事?”

原来后进来的姑娘是小警察的亲姐,而小警察竟然是个法医。

要不说赵三这小子运气好,警察严肃而认真的跟他科普了焚化尸体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然后女警察签了字,叫赵三按手印,“你,笔录做的不错,你,签完字可以走了。”

警察跟赵三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现下赵三没了事,便嘴贱问了李金的情况,“警察姐姐,跟我一块被抓来的那个,咋样了?”

“他问题大着呢,缺斤少两,还克扣小贩的东西,工作是不要想了。”

要说这姐弟俩毕竟是一家子,生得都漂亮,赵三看呆了。

女警却以为赵三没听懂,继续解释到,“你这个事性质也很严重,不要不以为然,他是因为去采买黄表纸才被人告发,只不过因为他这个社会主义的蛀虫问题更大,所以才不追究你们这桩小案子。”

赵三又磨蹭了好久,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清清楚楚。李金是靠着告发白树春才得到了铁饭碗,而白树春失去了工作,抬不起头,便到了城边子做些白事生意,原本就怀恨在心,正碰上李金来采买黄表纸,白树春头脑一热就把他举报了。

谁知道李金仗势欺人,今早上在钢十一厂门口闹那一出,商贩们都以为李金出了大问题,来落井下石,竟然真就把李金的铁饭碗掀翻了。

赵三慢慢的往回走,虽说是劫后余生,但他这人记吃不记打,这会儿还想着来时的小汽车若是能再把他送回去就好了。

回到钢厂,他把事情跟厂长汇报了一下。厂长生怕他跟李金那个社会主义的蛀虫沾上什么关系,忙开大会宣布开除李金,并严肃声明自己从未收受李金给的物品。

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对赵三回来这件事表示祝贺。赵三不明白为什么先前看他像四害的工人们为什么态度大变。

那个年代,老百姓走亲戚送礼总爱带俩鸡蛋,以前产能不高,所以最贵重的礼物就是食品。李金能稳坐了这么多年的小卖铺,可不只是因为他把白树春举报这件事,就算是因为这件事,也早该过味了。

若不是白树春又把他举报了,这一钢厂的蛀虫指不定要把社会主义的墙角腐蚀多久。

赵三那岗位,就算是他进去了都没人上赶着去干,他不知道先前他们被抓走的时候厂里就开了会,那时候厂长等人都以为是赵三的问题更严重,于是要求众人抽签决定谁去接替赵三的岗位,毕竟死人不能自己烧自己。

他不知道,这些人哪是突然看他顺眼了,而是庆幸他回来了那倒霉签就不用抽了。 第十章 再遇小警察 赵三下班后习惯早下一站班车,到集市上去买些晚上的吃食,他爷爷在院里种了不少蔬菜,但是种也有种的弊端,就是只能吃那么几种,所以他没事就会来买点,回去爷俩搓一顿。

他想着好歹是进了一回局子,感觉自己的人生都升华了,便一狠心,要买只烧鸡。

那个时候,粮票布票刚下市,虽然明码标价,但买的人并不多,烧鸡这玩意也就是逢年过节富贵人家才能吃上。这头赵三正挑着,突然被人从背后一巴掌打倒在地。

先前头说了,赵三这人矮小,也就是寻常女人的身高,再加上瘦,稍微壮实点的女人一巴掌都能打他三个转。

赵三爬到烧鸡摊子里猫着。

这会儿人们就叫开了,“李金媳妇,别动气,你这大着肚子,自己身体要紧。”

李金媳妇不敢碰烧鸡摊子,只能自己坐在地上哭,“我家就李金这么一个挣钱的,李金要是坐牢,以后我可怎么活啊!”

她是那个时代里最常见的农村妇女,这一辈子坐在名为生育的井里守着男人这片天。没有自己的名字,跟一部分人在一块的时候,她叫李金媳妇,跟另一部分人在一块的时候,她叫XX妈妈。

她哭了一会儿觉得不解恨,张牙舞爪的爬进摊子,抓着赵三打。

赵三知道她月份大了,连挡都不敢挡,生生的被锤了好几拳。

“哎哎,怎么回事!”

赵三模模糊糊看到个熟悉的身影,精神一放松,直接晕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个空屋子里,床很硬,是金属床板,他躺了不知多久,是全身都疼,想起身又发出很大的声音,有人循着声音跑进来,“赵三,你醒了?”

赵三再怎么瘦小,自尊心也跟寻常男人一般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让个女人打晕了实在丢人,看着小警察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最后自嘲似的说,“靠着烧鸡摊子太香了,给我香迷糊了。”

小警察一听来劲了,“这回你是说对了,你从警察局出去之后就没吃过饭吧,你饿晕了。”

赵三哑然,他被放出去的时候没了班车,自己走回厂子就错过了饭点,所以他还真就是饿了大半天了,“你还懂医生的东西,人还是得多读书啊!”

小警察温和的笑了,“我是法医,通俗的说就是治死人的。”

赵三惊骇,“人都死了还能治?”

“也不是治,就是切开检查一下人是怎么死的。”

赵三发起抖来,连带着屁股下面的铁床一块抖,嘚嘚嘚的,像是铁板上站了一头驴。

小警察笑得想死,“你要是很害怕就快下来吧,那就是……”他没直说,指了指赵三屁股下边的铁床。

赵三瞬间明白,他之前就觉得这玩意眼熟,现在想起来了,可不就是像极了他火化炉里放死人的铁板。他嗷的一声蹦下铁床,还使劲拍着自己身后跟铁床接触过的地方。

小警察笑了一会儿,拿过菜饼子塞给赵三,“我给你扎了一针葡萄糖,但是你还得吃点东西。”

赵三咬了一口,又觉得在这地方吃饭很奇怪,鼓着嘴警惕的在一边看着。

“啊对了,我叫胡晓晨,我姐姐你也见过,她叫胡晓安。”

赵三这人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但贵在比寻常男人多几分自知之明,他知道胡安晓那种出身又好,长得又漂亮的女子不是他这种瘪三能肖想的,但提到胡晓安,还是小小的激动了一下。

见赵三愣着,胡晓晨又继续说,“打你的女人已经回家去了,你那个朋友也不至于要坐牢,顶多就是给商贩赔点钱就行。”

对于他这种没缺过钱的高干子弟,胡晓晨觉得不用坐牢就是好结果,但他不知道李金家里的情况,让李金往外掏钱比让他坐牢更艰难。

赵三一边吃菜饼子一边心不在焉的想李金的事,突然胡晓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吓了她一跳。

“妈给你贴的饼子。”

她愠怒着瞪了赵三一眼。

“赵三刚不是晕了嘛!”

赵三呵呵的陪着笑,“警察同志,你知道李金要赔人家多少钱吗?”

胡晓安生的水灵,就连生气都漂亮得很,“怎么也要三五十块钱,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赵三一听傻了眼,他一个月就赚八块五,这个月吃喝上又不节制,一时间还真拿不出这些钱。

但是这事把,跟他也是有些关系的,坐视不管实在是不安心,赵三越想越憋气,那两颗还没来得及变成戒指带到未来媳妇手指头上的金牙不保啊。

他吃了菜饼子,打定主意便跟胡家姐弟告别,这一天光跑警察局了。

一出门天都黑了,模模糊糊见着个人,撅着屁股蹲在路边,手指间有个火星子,亮晶晶的。

“爷爷。”

赵宝龙连忙把烟头掐灭,搓了搓又吹了吹,确定不会重燃之后夹回耳朵,“你个混小子,咋的又让人揍了。”

赵三嘿嘿一笑,“爷爷,之前那疙瘩你还留着吗?”

“不留着还能卖了啊!”

“我想卖了,给李金家的,他这事吧……”

“行。”

赵三没想到赵宝龙答应得如此痛快,“你就不问我为啥吗爷爷?”

“为啥为啥你自己不清楚,不义之财不能攒,得立刻花掉,不然就有事主动来掏你的口袋。”

“嘿还真就这个理。”

爷孙俩一边往回走一边打嘴仗。

赵三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松懈下来,晚风徐徐,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闻着春天的风吹来新草的味道,踢着路边的石头,回家跟爷爷一块,吃碗热乎乎的熬茄子。

第二天一早,赵宝龙就去了首饰铺子,把那个烧得面目全非的金疙瘩卖了,得了三十二块钱,加上家里的四块零钱,一块给赵三送去。

若是有尸体要来,提前一天就会告诉赵三,他知道今天没事,拿了钱便往警察局去。

一进门没见着胡晓晨,倒是胡晓安在门厅坐着。赵三掀开手绢,把一把零钱一股脑的摊开在胡晓安面前的桌子上,“这些,够赔吗?” 第十一章 千目城 胡晓安又瞪了赵三一眼,“你当警察局是菜市场啊,是个人就能给你算账,拿进去,第三个屋子,李金是经济犯,归他们管。”

赵三不懂什么‘经济犯’,老老实实的捧着手绢又进了第三个屋。

那有个陌生的警察,听明赵三的来意,把钱数了数,“不够,还得再拿两块。”

赵三摸遍全身掏出来三毛五,这是他这一周的饭钱,挺过这一周就要发工资了。“能通融通融吗,我很快就补上。”

“赔款交够了才能放人,你快一天他早出去一天。”

赵三连忙是点头赔笑,发誓一发工资就补上。

“你是他什么人?”

“警官,赔偿还得有个名分吗?”

小警察一笑,“不是,先前李金的媳妇说她拿不出这个钱,说不管李金让他好好反省。”

赵三心中腹诽,“这个见识短浅的妇人。”

其实不怪李金媳妇没见识,这么多钱就是连肚里那个一块卖了都换不来,她除了继续让李金蹲监狱也没别的法子。

赵三回去省吃俭用了一星期,等发了工资就直奔警察局,交足了罚款,还给胡晓安买了袋红星牌奶粉。

“我瞅着电影里的姑娘都喝这个。”赵三往前推推奶粉,笑得殷勤。

胡晓安刚要骂他,无非也就是什么,腐蚀社会主义好青年,行贿赂就是死路一条之类的话。

“哥!”

李金一改之前把责任全推给赵三的嘴脸,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哥,我在里面这段时间早就听说了,是你,拿了这老婆本出来救弟弟,弟弟无以为报,只能肝脑涂地报答哥哥。”

赵三哪见过这样的场景,“快起来,没事没事。”

李金心里恨啊,他没了工作,若再不抓住赵三这棵大树,他可真就是要落个全家饿死的结局。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三没了心事,自然是吃嘛嘛香,胡思乱想想起先前那封信了,非让爷爷给他讲。

“这东西确实是怪,写信的人怪,内容也怪。”赵宝龙叹了一口气。

那封信里讲了一个故事,赵宝龙反复读了好多遍,他不是读不懂,而是读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读懂了。

赵云自从不人不鬼的消失在那座诡异的山洞里,至今已经三十几年,赵三都老大不小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赵云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一封信。信中提到一个地方,赵云是这样说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来到存在与不存在之地,这里的人把它叫做千目城,到了这里,你想要的,你想知道的,你想看到的,你想得到的,全都会到来。”

赵宝龙先前觉得是骗子,因为赵云根本就没见过赵三,或者说赵云活着的时间线里赵三还不算是个人,甚至连名字都是赵宝龙给取的,他就算知道自己可能有个孩子,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更别提在什么地方工作了。

可若是按照他信中的逻辑,是这个叫做千目城的地方让他知晓了一切,那若是他还活着,还能写信,为什么不出现与他们相见呢?

赵宝龙想起他最后见到赵云时赵云的模样,赵云缩回乱石林立的地面,像一股烟似的消失了。赵云还活着吗?赵宝龙不敢肯定,虽然赵云可以跟他说话,看到阳光也不会恐惧,但他那种摸样实在没法被称为活着。但若说赵云是不是死了,赵宝龙依旧是很难定论。

说起来赵家三代就像是个不断掺水的墨水瓶,瓶子就那么大,赵云比赵宝龙差些,赵三干脆就是个文盲。

所以赵云的表达能力也是极其有限的,赵宝龙能够从那封署名赵云的信件中感受到那种熟悉的白话感,若假设这封信就是赵云本人所写,那到底是怎样的地方,能够被赵云如此形容?

赵云的信里并没有讲他究竟是如何到达那个地方,只是给出了一个无比精确的地点---重庆。并附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等你到达我自会找你。”

赵云变得不人不鬼的地点在秦岭,赵宝龙听了太多关于那里的传说,老林子就像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世界,在里面发生什么样的怪事都不奇怪,仿佛那里是这个积极向上的社会中的裂缝。

重庆离秦岭很远,距离他们现在生活的东北更是十万八千里,要去一趟何尝容易,那几乎要横穿大半个中国。

那么赵云为何大老远跑到重庆,还让赵三去找他,他为什么不能来找赵三呢?

“这就完了?”赵三把手一摊。

赵宝龙点了点头。

赵三无语的看着爷爷,“从天亮看到天黑,吃饭前看吃完饭看,睡醒觉还看,我还以为说了多少事呢!”

赵宝龙气得跺脚,“我怕是敌特分子,来腐蚀你的。”

那个时代啊,就算是茅坑蹲久了都要被怀疑密会敌特分子。听着觉得夸张,其实过了几十年之后,同样的情况依旧在国家的大大小小角落里上演,呈现一种听着好笑又细思极恐的模样。赵宝龙的怀疑是有根据的,万一是有敌特恰巧得知了什么关于赵三的情况,想要从此借题发挥可就不好了。

赵三这个人吧,别看一把年纪,其实整天吃吃喝喝,三十大几像个小孩,心眼子也就跟八岁小孩相当。他不以为然,还觉得说不定重庆真就是个遍地黄金的好地方。

那时候国改私,下海这个现在听起来格外古老的词语在当时那是财富和机遇的象征,赵三虽然看不懂报纸,但爱看图,平时也叫赵宝龙给他念故事,最爱听那些南下做生意的奇闻,虽然在家门口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总觉得就算是到南方捡人家吃剩下的都是满汉全席。

那几天晚上做梦都想着自己的老爹在南方赚了大钱,给他买皮鞋小汽车,他开着到警察局门口停下,胡晓安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早上哈喇子都流到枕头上了,赵宝龙问他美啥呢他也不说。 第十二章 朱卫国家房子下边的洞 话说赵三最爱听故事,就跟木匠活似的,做多了连树有没有被虫子蛀过,蛀了几个虫眼,一敲就能敲出来,所以听得多了,赵三也极其擅长讲故事。

平日里在街头巷尾东家长李家短的扯淡扯习惯了,进厂端上铁饭碗反而做了个一整天都见不到活人的活计。

虽然胡晓晨跟他讲过先前那个坐起来的老太太是怎么回事,但是他还是不敢对着尸体说话,每次有活就闭嘴闷头烧,吃饭的时候更是寂寞,李金被厂子开除了,接替他的是李佳佳,她是个膀大腰圆的姑娘,甚至是大学漏子,要说全厂最高级的人便是她了,原本厂里的小干部们远远地看到她都得吐两口吐沫摩挲摩挲头发,现在更是打扮得跟大公鸡似的,恨不得把自己当围栏插在李佳佳身边把她围起来。

赵三一整天都逮不到人说话,憋闷得越幻想越离谱。

有次胡晓晨到他们家附近办案子,太晚了局里不给派车,便到赵三家借宿,赵宝龙炒了碟花生米,还去打了一壶小酒。

胡晓晨喝了点酒,兴致上来了,脸红扑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我跟你讲一讲,今天这个案子可真是怪。”

今天这事吧,从发生就很奇怪。

那个年代跟今天可不一样,那是货真价实的国泰民安,虽然家家都不富裕,但人人心中有方向,向着目标前进的每一天都充满干劲。所以那些扰人清梦的有的没的,以前并没有那么多。

早上警察局接到报案,说黄坪村出事了,有个孤老头子死了。

原本就是个寻常的事,上头就派胡晓晨去看看现场,出个死亡证明就完事了。结果今天上面指派了徐甜跟他同行。

别听徐甜名字甜,像个花瓶,她可是刑警队长。

胡晓晨先前还以为是上级有意撮合他们,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先是死亡现场就很奇怪,上面大概是为了封锁消息,对外就说是自然死亡,其实胸口爆开,像是被耙子或是什么有大爪子的动物刨开了胸膛,整个人可谓是惨不忍睹。

孤老头子叫朱卫国,年轻的时候当过村长,呼风唤雨惯了,老了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一双儿女加上他媳妇,四口死了三口。自此之后,孤老头子就成了村里的毒瘤,一点小事就动手骂街。他自年轻时候就有风湿,一到变天的时候不免浑身难受,不知道在哪得了个偏方,吃了一阵子之后虽然不怎么疼痛了,但身体僵直得厉害,平日里都拄着拐杖出门。

朱卫国死在放粮食的西屋,但身边并没有拐杖,装着玉米的麻袋漏了,一地的玉米粒吸饱了血,此时正值春天,他独居又招人烦,死了快七八天才被人发现,而那些玉米已经有些发出芽来,嫩绿的春芽在一片黑红的血中实在是恐怖。

那个年代也没什么严格的保密协议,胡晓晨用筷子沾着酒在桌上画了个图案,“爷爷,您见识广,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赵宝龙探头去瞅,也是哎呦一声,“怎么瞅着像个锤子?”

一个方块配上一条长线,看到的人应该都会以为是锤子。

胡晓晨叹了一口气,“这是徐甜发现的,就在朱卫国的手边,总不能说他临死之前拼命画了个锤子吧!”

这话听着可笑,但就是真实的发生了。

“那那个队长徐甜怎么说?”赵三忍不住问。

胡晓晨摆摆手,“她说很多东西白天未必看得见,她要晚上留在那看看。”

胡晓晨就是现在人带着鄙视意味吐槽的那种‘大直男’,他自己是个法医,觉得尸体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害的东西,所以徐甜说要留下半夜看看周围有什么线索,他连想都没想就开始规划自己今天晚上去哪里睡了。

赵宝龙一拍大腿,“再怎么也不能让人家姑娘自己在空房子待着,万一杀人的再回来怎么办!”

胡晓晨这才后知后觉的吓了一激灵,酒也全醒了,三人一骨碌的去抓衣服穿鞋子,要去黄坪接徐甜。

三人叽里咕噜跟抄家似的冲进朱卫国家时,院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几声鸟叫。

胡晓晨急吼吼的冲进屋,“徐甜。”

“嘘。”

他看着一脸血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对他阴恻恻的一笑,无神论者胡晓晨的心弦崩断了,嗷的一声噶过去,被身后的赵宝龙和赵三一块扶住。

他们进屋之前,徐甜已经趴在地上听了许久了,她不怕脏乱,毕竟怕的人也干不了这一行,见着胡晓晨,她很高兴的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结果忘了自己当时在地上趴着,头发散了脸上还沾了半脸的干巴血末子,她高兴的神情配上那副模样直接把胡晓晨吓晕了。

胡晓晨缓了好久慢慢醒来,他醒时,徐甜已经打水把脸洗了,又恢复到那黝黑精干像个小精灵似的模样。

“我我我我刚刚看见鬼了。”

徐甜一边擦脸一边噗嗤一笑,“那女鬼是不是长得跟我还挺像。”

胡晓晨不敢回忆,直摇头,“别说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甜放下毛巾也不跟他计较,“既然你醒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众人都围过来,在朱卫国的炕上坐了一排。

“你走之后我把他的房子勘探了一遍,还真就让我发现了个大问题,他家的房子没有地基。”

徐甜的爸妈是村里给人盖房子的,她比老师傅都熟悉房屋建筑,一进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房子的墙歪,层也矮,跺跺脚感觉不踏实,于是她等胡晓晨走后买了俩小鞭炮,趴在地上听回响,“如果没猜错,他家房子下边应该有一个很大的空间,我原本想着等天亮给局里打电话叫人来一块找,既然你们仨都来了,咱们今天晚上就先找找,他屋里一定有通向下方的通道,说不定杀害他的人就在下边,咱们赶紧下去,说不定还能抓活的。”

赵三忍不住插嘴,“都七八天了,还能活吗?”

胡晓晨点头说,“能活,人不吃饭只喝水,都还能活半个月呢。” 第十三章 倒置的北斗七星 虽然是大半夜,但四人都是不信邪的主儿,就四散开分头寻找。

朱卫国年轻时正经有些风光的时候,刚建国时,村长要带领全村人扫盲,合作社,农垦知识教学,太多太多,干得多自然公分也可观,所以家里也并不家徒四壁。后来他上了年纪,家里的其他人都死了,村里人就说些他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遭了报应之类的话,其实那个年代,人们多数还是以粮食为主食,他们家就是典型的糖尿病家族,顿顿吃粮食,尤其他家富裕些,吃得细粮比别人家多,渐渐的就都不行了。

赵宝龙到朱卫国的卧房去,顺着墙根跺脚,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其实先前在空地炸鞭炮这个法子他爹也总用,能不动土探出哪里有墓穴。赵宝龙转悠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便起了歪心思,在床边的小柜里翻了翻,里面有个暗色漆涂的小木匣子,赵宝龙四下瞅瞅,没人进来,便几下子把锁撬了,里面有几个毛主席像章,还有些五星红旗章,金灿灿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赵宝龙老毛病又犯了,顺手揣进兜里,小木匣子下边压着个叠成四方块的纸,大抵是藏着太久,纸张都快赶上黄表纸了。赵宝龙慢慢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图,他只看一眼,便妈呀一声叫出来。

徐甜就在他隔壁,听到声音赶忙过来,“老赵叔,发现地道了吗?”

赵宝龙赶忙把纸拿给徐甜,“徐大队长你看看,这图像什么?”

“像个锤子!”徐甜立刻了然,端着图画凑到蜡烛边瞧,“老赵叔,这就是朱卫国画的图,你看,这有个缺口,先前我们怀疑缺口是因为朱卫国临死之前脱力才没画好,现在看,就是这个图。”

这玩意是个地图,赵宝龙虽然懂文化,但是一辈子在山里生活,山里人都是活地图,没人真把图画下了,所以他也就只能看出是个地图而已。

徐甜就不一样了,她受过最先进的教育,还懂建筑,甚至连比例尺都能看懂,“老赵叔,先前我们以为线跟面是连在一起的,其实不然,他画的线是一条通道。”

“找着了!”赵三急吼吼的跑进来,“就在墙角的灶台下边。”

西屋是朱卫国死亡的地方,赵三跟胡晓晨一同动手,几下子就把灶台拆了,露出个黑黢黢的洞穴。

朱卫国是村长,自然是最为了解这个村子的人,他家房下的大洞深不见底,赵宝龙挡住想要率先下洞的徐甜,“先丢个火下去照亮。”说完便从怀中取了火折子。

赵宝龙他爹其实也是个白丁,他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总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奇怪的情况讲合理。比如下墓穴之前先用火探探路这件事,别人都说不着火的洞里有吃人的怪物,人下去就上不来了,但赵宝龙他爹说不着火的地方太冷,火都冻灭了,人一下去就冻成冰棍。

徐甜惊讶万分,“老赵叔,您真是博学,看我,一着急就忘了。”赵宝龙的行为在徐甜胡晓晨这样受过教育的人眼中那就是博学。

赵宝龙老脸一红,心里幻想着徐甜要是能做赵三的媳妇,以后这日子得过得多开心。那火苗虽然微弱,但并没有熄灭,火折子转着圈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徐甜跟胡晓晨虽然都在警局上班,但胡晓晨是个法医,并没达到配枪的级别。于是一番商量之后,依旧是徐甜打头阵,赵三第二,胡晓晨第三,赵宝龙垫后。

刚那个火折子虽然并不足以照亮整个地洞,但接着火光,看出通向地洞的岩壁上有些台阶,他们顺着台阶爬下地洞。

赵宝龙捡起地上的火折子揣回去,顺手戳了一下地上的土,不漏声色的凑到鼻子下边闻了闻。

只一闻,赵宝龙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那土里腥味浓重,他下过很多墓,知晓动物腐烂的味道,任何动物腐烂的臭味,都比不上人腐烂的臭味。他刚刚闻到的,便是人腐烂的味道,土中如此浓重,而站立时又只能闻到类似地窖的那种味道,说明人并不是新死的。

地洞并不狭窄,一下去就是个类似墓室的地方,周围残破不堪,墙上的东西似乎都被人强行扣下去,有的残片还丢在地上,有的只剩下痕迹。

徐甜用手电照了照四周,“朱卫国!”她气得咬牙切齿,“让他当村长就是中饱私囊,这里头的东西,肯定都让他给卖了。”

四人看不出这墓穴是什么年代,只能凭借壁画里那些长裙子仙女猜测是古代墓穴,毕竟寻常人家也用不到壁画这东西。

赵三自从下来便一直东摸西看的,他是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爹怎么就能被那缝隙都没有一条的岩壁给吞了。

“赵三,别乱动,万一有毒呢!”赵宝龙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开口阻止。

四人在这里转了一会儿,净是些石头岩壁,看起来就像是一栋建在地下的房子。

顺着唯一向前的道路继续走,脚边开始出现些当代的物件,破烂的工装,锤子,竹筐,甚至有几只凑不成对的袜子,地上铺着草席,显然先前有人曾经在这里长时间逗留。

“老赵叔,你来看看,这玩意是啥?”

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电话什么的,所以人若是想要确定方位,必须使用罗盘。

赵宝龙先前的表现叫徐甜刮目相看,所以事事都愿意跟赵宝龙商议。

“罗盘,这是罗盘。”赵宝龙懂些八卦风水,但主要都是为了在逃难的时候混口饭吃,其实他自己根本就不信那玩意。他爹用罗盘也就是为了看方位,其实在他们手里就相当于是个指南针。

赵宝龙会用,罗盘就到了他手里,这条通道修得十分富丽堂皇,墙边的石砖上过去可能镶嵌着什么,所以引人住在这里,日夜开凿,只是现在连个铜片子都没剩下。

通道两旁各有六个像先前那个一般的墓室,加上他们下来时所处的地方,正是七个。赵宝龙哎呀一声,“这墓是个倒置的北斗七星。” 第十四章 三小子 赵宝龙会通过星星看方位,其实看得也就是北斗七星,所以这是他唯一熟悉的星群,这些宫室的排布并不对称,让他忍不住想起多年前赵云消失的那个甬道。那里跟现在这个如出一辙,正是一个倒置的北斗七星。他脊背发凉,慌忙之中声音颤抖,抓着赵三的手腕就往回走,“出去,咱出去。”

“怎么了爷爷,杀人犯还没抓着,咱们出去干什么!”

赵宝龙看看也是一脸诧异的胡晓晨和徐甜,他又不能明说,可他真是怕极了,怕赵三也像赵云一般,在他面前被慢慢吞噬。

“老赵叔,我保护你们!”徐甜把枪上膛,坚定地说。

赵宝龙被徐甜这句话一惊,心下也知道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况且他们跟赵三年纪差不多,自己跟他们下来,必须要完完整整的把每个人带回去,他看着徐甜点了点头。

正要说什么,地道远处传来一声人的呻吟声。那声音虽然不大,但一听就是‘哎呀’的音调,一定是人类发出的。

徐甜脸色一变,对着众人做了一个跟上的动作,四人排成一堆,贴着甬道的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救我,救我。”

他们确定了一个血腥味极重的墓室,便一股脑的冲进去,这个墓室杂乱不堪,甚至连石砖都落在地上,地面、碎落的巨石上面到处零散喷射着暗色的血液。

“救我!”

徐甜对胡晓晨使个眼色,胡晓晨立刻了然,拉着赵宝龙往一边走,徐甜拉住赵三,四人兵分两路包抄声音发出的地方。

走几步便看到一条露出白骨的小腿。赵宝龙几步跑过去,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地上,他嘴唇干裂,出气多进气少,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徐甜用枪指着地上的男人,“说你是谁?”

那人见到来人似乎很激动,想要爬起来,腰部的创口汩汩挤出黑血,“娘,三娘在下面,救救娘。”

众人这才发现他旁边有个类似铁皮门的东西,那铁门边缘还夹着些血肉,那人的腿似乎就是在这里夹断的。

“下面有东西,爪子,长……”

这是一种回光返照,胡晓晨赶快去摸他的颈侧,早已经冰冷而安静。

此时众人才如梦初醒,朱卫国并不是跟人结仇之后被人杀死,他很有可能是见到这个人行动不便才拼命爬上去求救,可惜为了掩盖洞口,他失血过多直接死了,若不是徐甜怕人跑了非要今晚下洞,恐怕这个男人就要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这,就算是拆掉朱卫国的房子,恐怕都发现不了他的尸骨。

赵宝龙心中骇意,先前下来的楼梯上想必布满了朱卫国的血,他们在下面究竟遇到什么了?

徐甜是警校出身,在那个年代,那就是思想觉悟最高的人,虽然她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但见识多,眼前的情况超出她的预判,她立刻收好配枪,“咱们先把尸体带上去,一下子死了两个,不,不止两个人,咱们必须通知上级,再做决定。”

另外的三人也表示认同,爬上来的人已经是死无全尸,留在下面的‘三娘’恐怕早已经成一滩碎肉了,比起冒冒失失的营救,不如联系上级派专业的人来营救。

赵三去通道里拿了条还算结实的草席,把男人残破的尸体抬上去,最后用布条捆结实,胡晓晨把草席背在身上,四人不敢停留,立刻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地面上。

此时天已经蒙蒙放亮,初春的东北,夜里还会上霜,虽然那人已经支离破碎,但背着他爬上来还是把胡晓晨累得气喘吁吁,赵宝龙看着靠近门边的血污和新苗似乎蒙上一层白雾,在渐渐升起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等到天大亮了,徐甜让赵三把现任村长叫到朱卫国家里。

现任的村长叫金川,大概是上头早就叮嘱过了,他对于朱卫国的尸体并未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反倒是另一具尸体,他看到便“哎?”了一声。

“这人是谁?跟朱卫国什么关系?”徐甜赶忙追问。

金川端详半天,“这是三小子,错不了,三小子!”

“谁家的三小子?朱卫国的吗?”

金川摇摇头,“他算是朱卫国的外甥,他娘行三,他又是独子,所以村里都叫他三小子。”

徐甜恍然大悟,“他说的三娘应该就是他娘,原先我还以为是他没劲了才又叫娘又叫三娘。”

金川哎了一声,“三娘老毛病又犯了。”

赵三追问“什么老毛病?”

“三娘跟朱卫国他媳妇,都是黑娘子。”

众人哑然,黑娘是解放前一股子劫富济贫的女子组织,后期富人越来越少,就做起了挖坟盗墓的勾当,这个组织清一色都是年轻的女子,只要有行动便要穿黑衣黑鞋,脚步轻巧,如同夜里的黑猫,解放之后她们有的像朱卫国媳妇一样成了婚,变成个寻常农妇模样,有的隐入山林杳无音信,但传闻仍然有一股黑娘子们活跃在地下,以买卖宝物为生。

徐甜给上级打了个电话,报告眼下的情况,等警察局的车来,胡晓晨把两具尸体装好,他原本想跟车回去,但又不放心众人,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

金川在村里找了三个年轻力壮口风又严的小伙子,加上金川自己一共八个人,他们再次返回墓道,这次要下到先前三小子身边的铁皮门下面,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总不能把朱三娘一个人丢在下边。

众人很快便来到铁门边,那东西说是铁门,更像是现在常见的排水井。

四四方方,锈迹斑斑,上面的铁锈却不多,胡晓晨抓住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铁门。

有什么东西呯的一声落进深井里,像是烂柿子砸到地上的声音。

徐甜依旧要第一个下去,金川拦住了她,自己率先顺着绳梯爬下去,这次他们提前准备了好些东西。那个年代,手电还是个正经家电,也不知道金川使了什么法子,手电、刀具,更是人手一套,就连干粮和水都带了些。金川落地之后晃了晃手电,众人依次顺着绳梯爬下来。 第十五章 人形尸果 先前掉下去的东西摔得真就像是个烂柿子,那是三小子的半条小腿,他的小腿似乎被什么刺了,脚踝后方有个圆圆的深孔,胡晓晨伸手进去探,直接把赵三恶心吐了。

“要是没摔这一下就好了,”胡晓晨遗憾的说,“那样就好判断这个孔是不是深到骨髓里,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武器。”

老林子里有猎户用没箭头的弩,一是射程远杀伤力大,二是对动物皮毛的创伤小,所以胡晓晨刚看三小子断腿的时候以为是弩射中了他,便放松了些,毕竟只要是人干的就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八个人有一支手枪七把各式各样的刀,再厉害的人估计也跑不了。

这里跟上边完全不同,竟然更像是现代的动物园,巨大的玻璃窗后是无人打理而疯长的植物,用手电光照过去,黑紫色的一片,看着十分渗人。

但这种林子跟地表的植物又不同,一时间谁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玩意,距离很近有个玻璃窗破了,里面的植物顺着破口长出枝丫,一块下来的一个小年轻伸手去碰了碰那黑紫色的叶片,手指立刻沾上了黏糊糊的汁液。

“什么东西!”他赶忙把沾着粘液的手往一旁的玻璃上抹。

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猛烈的撞击到玻璃窗上,撞击的位置正是那人手指所在的地方。

那人吓了一跳,刚忙向后退去,忘了身后的玻璃破损,一个跟头跌倒在破口处,玻璃直挺挺的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连叫喊都不曾发出一声,便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眼前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没人来得及反应。

那株黑紫色的树太大了,玻璃窗之后的区域似乎又很大,看不清的深处伸出一根黑色的管子,径直插到小年轻的头顶,随即管子与尸体连接处变成黑紫色,慢慢蔓延到看不清的地方。

众人一下子慌了。

胡晓晨大喊,“都离玻璃窗远点,尤其是有破损的地方,这东西应该是能吸血!”

众人立刻在道路中间站成一排,迅速往前走去。

“好在那东西并没有攻击我们。”赵三长舒一口气。

胡晓晨却眉头紧皱,“它不会主动攻击,那三小子的腿是怎么回事?”这便有些细思极恐,只是一众人都跑得气喘吁吁,当下也顾不得多想。

跑在最前面的金川一个脚刹,紧跟他身后的徐甜躲闪不及撞在他身上,然后就是听取哎呀声一片,众人跟多米诺骨牌似的摔了一排。

“村长,咋的了,你这突然停下不是坑人嘛!”赵三前面是人高马大的胡晓晨,摔在赵三身上差点把他的屎砸出来。

“这,这……都是人啊!”金川声音颤抖,他是当年的民兵,什么没见过,众人伸头去看,皆是一身冷汗,有胆小的更是惊呼出声。

眼前是一棵光秃秃的大树,树下散落着些光溜溜的尸体,更多的挂在树上,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恐怖传说中的老吊爷。东北这地方,关于五仙的传闻很多,众人一看眼前的场景,有的搓眉毛,传闻柳仙要是数清楚谁的眉毛,谁的死期就到了,有的赶紧紧闭双眼,传闻黄仙靠着对视蛊惑人心,跟黄仙对视的人都会半夜吊死,有的夹紧腿和腋窝,生怕汗味传出去被狐仙闻见,夜里要来吃他的心肝。

胡晓晨并不怕尸体,他只想着其中或许有朱三娘的尸体,便招呼金川上前,“快去看看,有没有朱三娘。”

到前面胡晓晨反而是停住了脚步,他近视,先前背着三小子上去之后热了一身汗,换衣服时眼镜就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所以靠得很近才看到那些白花花‘尸体’的表皮类似块茎植物,一条条的生长纹,就算是孕妇都不会长满全身,更何况这种生长纹并不是红色的,而是微微发黄。胡晓晨抽出镰刀,一刀砍在‘尸体’的手上。

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就像是做饭时切萝卜的声音,断面溢出带着植物香气的汁水,看着就像是肉色的白萝卜。

“这是什么鬼东西?人参果吗?”徐甜这句话缓和了气氛,众人一见这些东西并不是人的尸体,而是些不知名的块茎,紧张情绪立刻一扫而空。

胡晓晨依旧谨慎,嘱咐大家不要靠近这棵树,大家见过先前的诡异场景,都不敢乱动,很快便离开了这棵树,一条铁皮包裹四壁的甬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即便是很小心的踩到铁皮上也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但那铁皮地面上有条蜿蜒的血印,三小子很有可能是在先前那些玻璃窗处受的伤,那么里面的血迹只有可能是朱三娘留下的。

胡晓晨心里还想着朱卫国的死法,他胸腔爆开,或许并不像先前猜测的那般,是有什么抓破了他的胸膛,细细想来,他的肋骨向两侧张开,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有没有可能,是什么,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更是胆战心惊。想要靠着声音辨别周围的情况,但在这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脚步声嘈杂得就好像是过年的鞭炮声。

不知走了多久,大家都有些疲乏了,刚刚的紧张消耗了他们过多的体力。

赵三有些耳鸣,跑到前面去跟徐甜商量就在这里休息休息。

人的重量踩在铁板上本就声音巨大,加上回音,不止赵三,所有人都产生了不同情况的耳鸣。徐甜点点头,大声喊,“咱们原地休息十分钟。”

人们嘈杂了一会儿,见到赵三率先坐下,便也都跟着坐下。

金川说,“还不知要走多久,大家都把手电先关掉,一会儿出发再用。”

众人关了手电,大概是先前太过紧张又跑了许久,精神一松懈下来,人就容易困。

等一个激灵醒来时,赵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靠着岩壁睡着了。没有光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伸手去摸放在脚边的手电,却不小心摸到一只细长柔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