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女尊造反的日常》 第1章 被气死了 “周旭,你真是表里不一,这么多年,我对你,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没想到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事,还能发生在你我身上。”

景星冷冷地看着昔日的好友,说道。

景星没想到,与自己一同进入公司的多年好友,在升职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后,竟然翻脸不认人。

周旭是他的大学室友,也是他的同乡,景星比他大半岁,一直以哥哥自居,因为周旭家里条件很差,景星十分照顾他。

此刻看见对方那依旧不以为意,甚至充满不屑的神情,景星气的浑身发抖,心跳急剧加快,整个胸腔都出现了一种麻痹的感觉。

景星有先天性心脏病,是不可治愈类型的,好在父母收入高,这么多年也负担得起治疗的费用。也因此,这么多年父母几乎没有存款,更不用说给景星买房买车了。因此景星想躺平是不可能的,只能按部就班地工作。

而现在,他感觉心跳得厉害,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艰难地抬起左手,看向监测心率的手环。

132,且还在继续上升。

景星甚至都没感觉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了,只听见周旭慌张的声音:“景星!你别碰瓷啊!你起来……”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自己心脏好,身体健康,肯定要把周旭打得他妈都不认得。

……

不知过了多久,景星感觉一片昏黑的眼皮透出来一点光,仿佛这是苏醒的前兆。他的意识猛然挣扎,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抓住了这个世界的锚点。

景星极力撑开了眼皮。

一个面容俊秀但皮肤黝黑的男孩子与他一对视,就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少爷!少爷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呜……是小人,是小人没有照顾好少爷……”

他说着说着就从惊喜转为了抽噎。

景星看见他这个样子感觉头都大了一圈。

“你……我……”他一张嘴就诧异了。

他才发现刚才那男孩说的并不是普通话,就连他自己说的也不是,只是不知为何能如此不加思考地道出了。

“等等,如果没听错的话,他刚才喊的是少爷?”

他心里悚然一惊,“我是不是穿越了?”

他很想摸索一下这具身体,来确认自己是魂穿还是身穿。

但他明白,在“穿越”的可能性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被人看出破绽来。

于是他一言不发,只是撇过头去看那男孩的服饰。

景星本科是中文系毕业的,辅修了历史学。

虽然一毕业就进入了带编企业,端起了铁饭碗,专业知识浑忘了,但还是能依稀从眼前这人的服饰上辨认出他的身份阶级来。

“我穿越到古代了?这约莫是个小厮吧?毕竟他叫我少爷,看来这少爷家挺有钱的,小厮穿的布料都还不错的样子。可这语言似乎并不像任何一个朝代的官话啊,难道是方言吗?”

他只思考了一瞬,这小厮又嚎起来了。

“天爷呀,少爷魔怔了,这,这该怎么向女君交代啊,呜呜呜呜哇哇哇……”

这小厮哭得伤心欲绝,脸都皱到了一起。

“闭嘴!”景星凶狠地呵斥道,小厮立刻安静了下来,景星还在心里不断地捕捉他方才话里的蛛丝马迹。

“女君?这种称呼……这是什么朝代,是魏晋吗?还是隋朝?

女君这个词不是魏晋以后对皇后的称呼吗,难道这具身体的母亲是皇后?

那他为什么被称作少爷,难道不应该是王爷或者皇子吗?”

他脑子里的念头千回百转,既有一瞬间为自己可能是皇后之子的身份而窃喜,又涌上来莫大的恐惧。

“穿越到哪个朝代不好,偏偏是魏晋?那就算穿成了个王爷,甚至皇帝,也不是什么好身份呀。魏晋时期有的国君过得连猪狗都不如呢。”

一想到自己可能穿越到易子而食的魏晋南北朝,景星就心绪不宁。

但他没想到自己情绪稍微一激动,就又有一种麻痹感涌上心头来,于是他头一晕,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少爷!!!”他就算是晕了,也能在最后一秒听见小厮那石破天惊的叫声。

他在将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忍不住抱怨——

“这得是什么样的主子才会有这么浮夸,还这么优柔寡断的仆人啊!”

……

“这位公子……能否,能否起身让在下挪动一下身子呢……”

意识空间内,景星大喇喇地躺着,身下还压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发出微弱的请求,景星根本听不见。

男子想伸出手碰他,刚要触及,又瑟缩回来。

“不行,他……他总归是会醒的,还是不要轻易挪动,免得他醒来误会了什么,要是,要是他发怒了,我……”

说着说着他就小声抽噎起来,他被压在景星身下喘不过气,难受至极,又不敢轻举妄动,可谓是越说越委屈,越想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止了哭泣,双眼无神地躺着,任由景星叠在他身上。

又过了一会,压在他身上的景星忽然凭空消失了,他才艰难地爬起来喘了一口气。

……

“少爷~”这小厮一看见景星又醒了,发出一声又庆幸又“娇嗔”的声音,激得景星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不许聒噪!我有话要问你,我问,问完你再答。”景星头疼地打断欲言又止的小厮。

景星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世界有可能并非景星记忆中的任何一个王朝。

他现在对这个王朝一无所知,也没有这具身体的丝毫记忆,更不知道身为一位“少爷”平时是如何自称的。

不过从古至今,自称“我”总是不会出错的。

小厮闻言乖巧地坐直,睁大眼睛可怜地望着他。

景星艰难地坐起身,扫视周围的环境。

这似乎是一座庙的偏殿,房梁建得极高,屋顶上有一些已褪色的,带着佛教色彩的漆画,旁边一张桌子上陈列着一些疑似法器的物件,有青铜器,也有木制的,但都是破旧的。

景星感觉头更疼了,也更加确定这不是在华国古代了。

古代佛教是汉朝时才在中原推广开来的,如果真的是处于魏晋时期,有佛寺也不稀奇,但这些疑似“法器”的形制貌似没有一个符合两汉或魏晋风格的。

于是景星向小厮发问:“这是何处?”

“少爷,这是南华寺呀,您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景星瞪了他一眼,他才委屈地闭上嘴。

“我们在此处作甚?我头疼,有点想不起来了。”景星手抚上额头,装作虚弱地套话。

小厮一副“少爷你果然是把脑子撞坏了的”表情,说:“咱们不是要……逃婚嘛?少爷,咱们再不走,恐怕女君派的人就要追过来了。”

景星听见“逃婚”二字,像被雷劈一样地怔住了,过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心里疯狂吐槽。

“原主你一个男人逃什么婚?古代封建王朝里男子娶亲,难道还有吃亏的不成?不喜欢妻子就纳妾的男人多了去了,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景星虽然在看史书和历史剧时,对封建主义的腐败很有些看不惯。

但他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古代,还穿到一个疑似身份高贵的人身上,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涌起复杂的情绪——

虽然不用做被压迫的老百姓,但他在现代家庭美满,除了有心脏病以外,也算无忧无虑。如今穿越到这个世界,就算是当王公贵族,只怕也比不上在现代舒坦。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小说里那些穿越后想尽办法回到现实的主角,大多都没有实现愿望,或者直到大结局,都飞升成神破碎虚空了,才能回地球看一眼。

因此景星目前完全没有想回家的办法,而是想怎么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和文化素养在这个古代世界先站稳脚跟。

但刚做好打算,看见小厮那哭丧的样子,心里莫名出现不祥的预感。

“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难道是我被抓回去了要挨打?可也不至于这样如丧考妣吧?好像被抓回去成婚是什么天大的祸事一样”

景星疑惑地想。

“等等……”景星灵光一闪,“魏晋……逃婚……断袖……男妻?!”

景星仿佛抓住了盲点,想到这里,脸色蓦然煞白,惊恐地爬起来。

虽然景星还不能完全确认这个世界处于魏晋时期,说不定是架空王朝也未可知,但景星不愿意冒着一丝一毫的风险。

毕竟魏晋盛行好男风,能让小厮那么害怕的,很有可能是要被抓回去和男人成婚。

“走走走,快走!”他一把扯起盘坐在地上的小厮,原本虚弱的身体仿佛一下被力量充盈了,他直接冲出了偏殿。

“大门往哪走?”他向小厮询问道。

小厮虽然疑惑为什么少爷一下子就像康复了一样,但他并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赶紧小跑在前为景星引路。

景星一路上看见许多穿着僧袍的女人,下意识以为这里是个尼姑庵,来不及过多思考,和小厮穿过殿宇,穿过一扇扇门,如游鱼一样从香客们的间隙中穿过,终于踏出了寺庙的大门。

他还不忘转身合并手掌,遥对正殿执礼一拜“多谢收留,来日再进香。”

便迫不及待地问小厮:“现在咱们该往哪……逃?”

“啊,啊?小人……小人不知道啊,这两天往哪走,不是一直都是少爷您做主的吗”小厮懵懵懂懂地回答道。

景星呛了一下:“你一个大男人,难道不会有点自己的思考吗?我……我现在头晕脑胀的,有些认不得路了,现在要依靠你了,附近有何地便于躲藏你难道不知吗?”

看来这个少爷已经逃婚两天了。既然还没被抓住,那彻底逃离的可能性还是有不少的,景星心里不禁鼓舞了几分。

他多盼望这小厮能记性好些,多少认得几条路。

“呜呜呜,少爷,小人真的不认得……正是因为小人是个男人,才如此没用哇呜呜呜呜呜,小人不识路,还,还没胆子,都是小人的罪过,让少爷受苦了呜呜呜……”

眼见这小厮又开始哭嚎起来,景星实在是没了辙,怕引起周围人注意,赶紧捂住他的嘴,开始观察起四周环境来。

这似乎是在一座山上,寺庙建造在山上是很常见的,但逃婚总不能往山里逃。

古代的山林不像现代,猛兽毒虫层出不穷,危机四伏,想保证人身安全,只能往有人烟的地方逃。

可景星不识路,也不知身处何地,小厮也是个不中用的,一问三不知,眼下真是举步艰难了。

“这位兄台,请问这是何山,附近可有村庄?”景星看见一个戴着纱帽,帽上簪花的男子行在山阶上,似乎是要去进香,忙扑过去问道。

这面容阴柔的簪花男子见有个人蹿到自己面前来,吓了一跳,看见景星是个男子,又松了一口气。

“小公子,此乃是伽玱山,山脚往南三里处似是有个张村。”簪花男子声音轻柔地回答道。

“多谢答疑!”景星抱拳答谢,便唤磨磨唧唧的小厮赶紧走。

簪花男子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莫名。

……

“呼,这,这也太累了吧,原主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竟然一点也不锻炼啊,比我一个心脏病患者还废。”

景星默默抱怨,走了三里地,这放在现代完全不算什么,可没想到这具身体这么没用,走两步就开始喘气了。

景星抬手置于眉上,像大圣一样远眺着,看见远处的村庄口立着一方石碑,刻着“张村”二字。

景星欣喜地加快了脚步,当走到村口时,发现方才看见的还算干净的石碑,此时看去已彻底腐朽,爬满了苔藓,甚至“张村”二字也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村”字。

村里也悄然无息,没有一个村民在外走动,十分荒凉。

景星诨然未觉,直接迈步走进村内,小厮害怕地紧紧跟着景星,几乎要贴上来了。

景星在村里搜寻了好一阵,大声呼唤“有人吗?”,许久才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一声,从一茅屋传来,屋门半开,有一老妪侧身看着他。

“小公子,有什么事,过来说。”

她的声音十分嘶哑难听。

景星快步走过去,挤进门内,摸出一个绣花荷包——这是景星在赶路时摸索身上发现的,里面有一些银票和几角碎银。

他估摸着拿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老妪,说“婆婆,是否可以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我们明早便离开。”

老妪眉开眼笑地点头,“自然可以。”

说罢引着他们向后屋走,又抱出来一床还算干净的被褥给景星铺上,收拾完后留下一句“过会儿老婆子我采些野菜来做饭,小公子不嫌弃便用点儿”,就带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小厮就犹豫着说:“少爷,你觉不觉得……”

“我知道。”景星此时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他刚刚看见村口的变化便不打算进村了,可奈何神智仿佛被什么影响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往村里走,还莫名其妙地在荒无人烟的村里大声呼唤。

“这村子怎么看都有诡异,先别轻举妄动,等下那婆婆给咱们什么东西都先不要吃,明白吗?”景星严肃地叮嘱道。

小厮害怕地点点头。

这一日的这些事情,疑点实在太多,景星也实在太累了,不得不闭上眼睛,既是闭目养神,也是想思考一番。 第2章 原主还没死?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世界?

景星已经打消了一些关于魏晋男妻的想法。

根据今日的所有见闻,他发现这个世界的男人好像普遍没有丝毫男子气概。

比如南华寺的男香客们,又比如指路的簪花男子,且行为举止也很怪异,不像景星印象中的古人。

尤其是身边那个娘娘腔小厮,更是一举一动活像个小丫鬟一样。

至于方才村里发生的事,仿佛真的是活见鬼了。

景星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根正苗红,从来没见过,也不相信这种事。可刚才那种离了魂一样的状态,让他也止不住地后怕。

他想,自己大概不是穿越到了古代,而是异世界,甚至是玄幻世界吧?想着想着,居然毫无征兆地昏睡了过去。

“公子,公子,醒醒。”

迷迷糊糊中,景星听见一道男声,这声音清澈、甘冽如泉水,又如环佩脆鸣。

他微微睁眼,就看见一个堪称绝世大帅哥的男人,他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但并不显阴柔,反而有一种雌雄莫辨,巧夺天工的美感。

他跪坐在一旁,正忧虑地看着景星。

景星虽然不是gay,可面前这个男人属实让他惊艳了一下。

于是……她开口道:“你TM谁啊,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的,你莫不是鬼是吧?鬼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还敢潜到我梦里来,不知道我好梦中杀人吗,我警告你我可不怕你,我是gczy接班人,急急如律令,什么牛鬼蛇神通通消散……”

他神神叨叨地念着,其实已经吓得双拳紧握汗流浃背了。

景星有一颗弱小的心脏,却有个巨大的胆量,此时虽不至于特别害怕,但未知的东西总归是让人心里发慌的。

至于这个“男鬼”——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青是因为被景星吼得吓了一跳,红是因为听见景星说他好看。

“公子,在下不是鬼,是人,至于在下为何会在此处,嗯……在下好像一直在此处,是公子后来的,还把在下压……压住了”他委屈地控诉道。

景星咕咕叨叨了一会“建国以后不许成精,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之类的令男人听不懂的话,终于冷静下来。

也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或许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没有照过镜子,但他仔细看过身体的手,十分白皙细腻且修长,如玉一般,能令手控狂喜,与面前此人的手几乎一样。

他一直自称“在下”,看来这个世界的男人普遍是自称在下的,中国古代男女都可以“在下”为谦称。这个世界或许亦是如此。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在下叫白胤,如果在下没有弄错,应该……确实是您占了在下的身子……吧?”白胤小心地看了景星一眼,生怕惹怒了他。

景星看见他胆小瑟缩的样子,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无语,并且这个男人虽如谪仙一般,但那畏缩懦弱的气质把美感破坏了八分。

瞧见他这不中用的样子,景星决定先套情报再忽悠,决不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白……小公子,你为何要逃婚呢?”景星轻声细语地问。

之所以要称呼他为小公子,是因为景星在寻找张村时,路上有一个女人色眯眯地看了她好一会,还称呼她为“小公子”,可把景星恶心了好一会。

虽然景星语气温和下来,但这个敏感的话题还是让白胤瞬间警惕起来。

“您如何得知,您莫不是皇太女麾下的异人?”

虽然他不正面回答,但这个傻子说的话已经暴露了太多东西了。

“首先,这确实是女尊世界,那么‘小公子’大概就是小娘子的意思。

而小厮嘴里的女君很有可能是白胤的母亲,而且他要嫁的对象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女。

其次他说‘异人’,那这个世界肯定会有一些奇异的力量,能遇到这样一个诡异的村子也就说得通了,说不定从问那个簪花男子路开始,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景星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说道:“白小公子,我没有恶意,我也是不知为何占了你的身体,在找寻离开的办法,逃婚的事情……是我听你的仆人说的。”

景星恳切地说道。

景星还没弄清楚这个世界女子的自称,因此她依然自称“我”,那个小厮在这个世界也不一定叫作“小厮”,而是类比于丫鬟的称呼,为了不出错,景星就以仆人来称呼他。

白胤的防备卸下了一点点,他有些沮丧地说:“公子,恐怕我……我快死了。”

“嗯?”

景星有些诧异。

白胤伸出手,让景星看他的指尖。

他指尖已经变得几近透明了。

他垂下头,表情看不出悲喜,说道::“或许等不了多久我就要消散了吧,可惜好不容易逃出来。”

景星忍不住问:“怎会如此?”

他有些担心是自己穿越过来害了白胤。

自己被活活气死了,然后穿越过来强占了别人的身体,让别人去死,总归是让人良心十分不安的。

“是我的母亲,给我吃了一味药,说是……能让我改变体质的,不知是与我相冲还是怎样,总之,我与连翘上山的时候,就感觉没了力气,头痛欲裂,一醒来……就在此处了。”

或许这人早就死了,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而已。

但景星真的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记忆,只能根据身体的本能反应说出这个世界的语言而已。

“白公子,我帮你逃婚,或者实现你的心愿,你将你的生平都告知于我,从此我便代替你活下去,可否?”

白胤的表情似有无奈,他想了好一会,才轻轻一福身,这礼节不同于古代女性,而是别具美感,又不显阴柔。

他说道:“多谢您,在下逃婚属实是有苦衷的……母亲养我十七载,婚姻大事自应由母亲做主,可,可我实不愿委身于皇太女做侍君。且皇太女已知天命,东宫美男如云,即便我入宫,也只是被人残害的下场。我知我不孝,但实在……实在为自己感到不忍罢了。”

白胤神情戚戚然,音量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了。

景星恍然,“原来是做妾,在这样一个时代,谁又想做妾呢?十七岁,还是一个孩子,就要嫁给一个年逾五十的异性做小老婆,哦不,小老公,这搁谁也不愿意啊。”

景星又忍不住想到:“天下岂有五十岁的储君乎?根据历史规律来看,我猜你应该等不到她继位了。”

随即景星很认真地问:“那白公子,你的愿望是……逃走?”

“不,我想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我不想四处逃窜。”

白胤颓然地低下头。

“我会尽力帮你实现的。”

景星却想的是,要让原主在女尊世界堂堂正正活着,那不是只能造反了?

景星事无巨细地向他问询了各类情报,总算是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点了解,而白胤的身躯也变得越来越透明。

“白小公子,我还有另一件要紧事,需要公子解惑。”

“您请讲。”

“我与你的侍男连翘离开南华寺后,来到一个村庄,想要在此暂避,顺便向乡亲打听出路,但我刚入此村,就发生了一些怪异事,村里似乎荒无一人,但我竟神魂不由自主似的,浑浑噩噩就进了一诡异老妪的家中。敢问小公子可有头绪?”

“这……您怕是,遇到异人了!”随着景星道明,白胤神情越发紧张,毕竟景星占用的也是他的身体,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吧?

“这些异人的能力千奇百怪,且发动起来毫无痕迹,令人防不胜防,这老妪,或许是掌握能控制人精神的能力也未可知。”

景星听完白胤的解释,有些不解,想起以前看的玄幻小说里面的力量体系,要么是修炼功法,要么是通过奇药奇物来觉醒异于常人的能力,哪有像这个世界的异人一般,仿佛天生就拥有了异于常人的力量一样。

“敢问小公子,难道没有丝毫克制这些异人之能力的办法吗?”

虽然这样无知的样子可能会暴露景星并非“本地人”的身份,但她为了能想出解决外面那个老妪的办法,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何况白胤马上就要死了。

而白胤只是有些疑惑于景星的孤陋寡闻,便解释道:“在下对此也知之甚少,不过自异人府成立以来,从未听过有凡人能克制异人的情况发生。”

景星的心已然凉了半截,但还没有彻底失望。

白胤一咬牙,说:“若是实在没有对策,便砸碎在下颈上戴的琥珀坠子,坠子里有在下外祖母留下的一只玉虫,据说是异人相赠之物,或许将此物予那老妪能有一线生机。”

景星冷却的心又重新火热了一些

“多谢公子告知,此琥珀乃公子贵重之物,不到万不得已,我定然不会利用此物求生,我会先与那老妪交涉一番,便宜行事。”

“是,多谢您的体恤,若您此次能逃得一命,望您能找到出路,我恐怕没时间了。”白胤哀叹着。

其实景星还有许多问题没有搞懂,比如他为什么会穿越过来后,竟然还能碰上半死不活的原主,莫非他是留了一口气给自己当新手导师?

看见白胤笑得勉强,景星轻声安慰道:

“我占用着你的身体,你我已经捆绑到了一起,自然是休戚与共的。就算不为了你的心愿,我自己也不想被抓回去伺候皇太女呀。”

若是什么年轻貌美的,景星还能勉强接受一下,但五十多岁的老女人,想想就可怕,还是算了吧。

景星用力拍了一下白胤的肩膀,却拍了个空。

“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

“还有……谢谢您。” 第3章 离开张村 景星猛然醒来,身上的疲惫感还是没有完全消褪,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白胤消散以后,意识空间居然还在,景星在里面摸索了好一会,一无所获,才醒了过来。

他偏头看向旁边战战兢兢蜷缩在床边的连翘,哂笑道:“别这么没出息。我睡了多久了?”

“少爷,约莫,约莫半个时辰吧。”连翘擦了擦脸挂在脸上已经干巴了的眼泪,小声说。

“咱们出去看看,婆婆是不是在做饭了。”

“啊?少爷,这,这不是找死…”

“嘘!你莫要说话了,我来与其交涉。”

景星直接推开门走向前屋。

那老妪正巧在煮野菜汤,灶台边还摆着没有去皮的笋子,和几朵不知名的菌子。

“婆婆,为何村里不见其他乡亲呐?”景星慢慢靠近老妪,但还隐隐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们?哼哼,”老妪轻笑一声,听起来比先前更嘶哑了,“都死喽!”嘴上说得惊悚,手上却麻利,把笋子削皮切段,扔进锅里。

连翘听见这话吓得一抖,张大了嘴,惊恐地比划着,可惜二人都背对着他,谁也看不见他的手舞足蹈。

“小公子,京畿有多少村是这样的,你们这些京城的豪门显贵不是最清楚了吗?”看见景星欲言又止,老妪咧开一口没剩几颗牙的嘴,阴森森地说。

“婆婆,您误会了,在下并非京城人士,”景星也没说错,白胤是京城人,可他不是呀。

“哦?那你的奴婢怎么穿着白府特制的衣裳?”

一听这话,景星心中警铃大作。

“不是吧阿sir,这都能被认出来啊?白胤走之前也没提这茬啊?”

谁家奴婢穿的工作服还是特制的,还和京城别家不一样啊,莫非这个白府很出名吗?而且怎么会被一个乡下老婆婆认出来的啊?

景星现在恨不得让原主活过来。

“哈哈,白府之靡费,整个京城乃至京畿谁人不知?不过小公子既然是白府人,对此知之甚少倒也不稀奇。”

景星以为这老妪马上要暴起伤人了,突然,这老妪话锋一转,神色缓和了不少。

“小公子问起附近的村子,老朽还以为是异人府卷土重来了呢。”

果然,从向那个簪花男子问路开始,就出现问题了,只是也不知道距离如此远,这老妪如何得知的,也没见那男子飞鸽传书呀,总不能也是异人手段吧?

那这老妪已经展现了迷惑心智的能力和远距离通信的能力,还不知道有多少诡谲手段。

“不知这异人府有什么门道?在下…久…久居深闺,实在不知,此次离家来伽玱山礼佛,还是头一次出远门呢。”

景星模仿白胤的样子,装作天真地胡扯道。

“哼,从永宁十六年起,异人府便开始招揽京城周边村落青壮,说是招揽,后来就变为强征,没有一个青壮归来,村里没了青壮,像老朽这样的老家伙们如何活得下去?如今张村仅有老朽有几分小手段,苟延残喘罢了。可那异人府的能耐,远不是老朽可比的。”

景星可不信这话,这老太婆若是只有小手段,那旁人更是不如蝼蚁了,且他的意思是她本就是这村里人,看起来还和异人府敌对,那岂不是“野生”的异人?

“婆婆也是异人吗,您一直待在这村子里?”景星决定打直球。

“或许吧,异人府还未建立前,可没有异人这种称谓。老朽并非这张村土生土长的村民,乃永宁八年,青州大祸时迁徙而来。”老妪毫不在意景星的探究,回道。

景星好奇问:“青州大祸?”

“怎么?此等大事都不晓得吗?便是养在深闺,难道双耳完全闭塞了不成?”老妪既是意外又是嘲讽地说道。

随后不等景星回答,便继续说:“此事也与异人府脱不了关系,自那件大事发生后,整个青州如今都和鬼域无异,车马镖局宁愿绕道百里而行也不愿踏入青州地界,当年未逃出青州的人只怕都变为了一捧黄土了吧。”

“你这说了不和没说一样,前因后果都不清楚,谜语人真讨厌。”

景星暗戳戳地想。

景星心中又不禁对这个世道感到无语:“那这皇帝也当的太烂了吧,这老太婆的意思不就是整个青州都遭殃了,一州之地,人死的死逃的逃,都和异人府有关,莫不是做了什么超大范围人体实验吧?而且这异人府权利如此之大,再加上储君都五十了,怎么也得朝纲不稳了吧。王朝末年的景象也不过如此了。”

或许得想个法子逃离京城周边,找个地方苟起来,可也不知道哪里安全,毕竟一州之地都能被随意放弃,那么到哪个州都可能不安全。

“婆婆,您可有安全离开京畿的法子吗?”

“真是稀奇,白家的小公子孤身一人,带着个男仆要离开京畿,莫不是要逃婚吧?”

景星听见这话尴尬一笑:“哪里的话,在下不过是想游玩一番罢了。”

“哈哈哈哈哈……”

景星看这老婆子笑得疯癫,心下慌乱起来。

“这些秘闻可不是白说给你听的!老朽有什么理由要放你走?让你去给异人府通风报信?”

老妪眼中凶光大作,景星见状直接“砰”地一声跪下,旁边的连翘见此,本来早已吓得魂不守舍,此刻立马膝盖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立刻与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求婆婆饶过我,我与异人府毫无联系,且异人府凶残,若我上门胡乱扯一通,直接被打杀了也未可知啊,异人府猛于虎也,满府无一不是无耻无义之徒,我怎敢将婆婆在此的事泄露出去?”

尊严是留给强者的,此时不管是形势还是实力都比人强,这老婆子阴晴不定,赶紧求饶才是正道。

异人府凶残也是景星根据刚才老妪所说推断出来的,既然异人府草菅人命,不管百姓死活,必然凶残。

而且看样子异人府和老妪是敌对的,先贬低其一通让老妪解气,她放过自己的概率也更高些。

果不其然,这老婆子又平静下来

“你倒是看得明白,异人府中人,皆以为自己乃天命所归,眼高于顶,将人命视为草芥,更有甚者,祸乱朝纲,窃取国运……”

老妪突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慢慢伸过手来。

景星只敢低着头。

老妪一把扯下他脖子上的琥珀坠子,提到眼前仔细端详。

“呵,?虫。”他的神情似有回忆,又时不时闪过憎恨。

“吞了它,吞下它老朽就可以放你和你的男仆离开!”老妪将琥珀递到景星手上。

景星接过,并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塞进嘴里,这块琥珀也有拇指大小了,他快噎了个半死才艰难的吞进去。

老妪这才满意,面色彻底转晴,继续倒腾他这锅汤,野菜已炖烂了,她撒入盐巴,用木勺边搅和边说道:

“出村向西十里,到畿县石塘街坊找磐石镖局镖头,告知他你要往云州去,云州并非兵家必争之地,且富庶繁华,京畿区域常有到云州的走镖。镖头约莫会收你五十两,不过十年前是这个价钱,如今老朽便不知了。”

“多谢婆婆,敢问婆婆姓名,日后以作报答。”

景星拱手道谢。

她稀奇地看了景星一眼“这倒是有趣,你竟还想报答老朽?你倒是能伸能屈,如女子一般。”

又摆摆手说,“称我阮婆婆便是,老朽时日无多,小公子再见的怕是老朽的坟冢了”

景星深拜,便向老妪告辞。

刚走出村口,这次没有了那种压抑的氛围,没有被控制神智的感觉,还找到了接下来的出路,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景星在思考那个叫作?虫的玩意。

如果有毒或对人致命,那老婆子根本不必让他吞下,她完全有能力直接杀了他。

那么或许这?虫就是不致命,目前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作用,只能以后有机会打探有关此虫的情报。

目前的大事仍然是逃离京畿区域,去往安全的地区。

“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男子女子如何,毕竟历史上又没有女尊王朝,我该如何扮演白胤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也没记忆,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景星琢磨接下来的打算,步伐却不慢。

还没等走几步,景星就听见一阵如鼓鸣的声音——是连翘的肚子。

“少爷……连翘饿了。”连翘瘪着嘴,闷闷不乐地说。

“那咱们回去找阮婆婆讨一碗野菜笋子菌菇汤吧?”景星说。

“算,算了,还是到镖局再找吃的吧。”连翘打了个寒颤。

“整整十里呢,你恐怕走不起吧?还是回去喝碗汤再走吧?”景星笑话道。

“不不不少爷您小瞧连翘了,小人走得起,走得起……”连翘一听要回去,吓得走路都快了好多。

景星发现这连翘很有几分意思。方才分明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连他都还惊魂未定,这连翘竟然现下已然好了大半,脸色都恢复正常了。

如果方才连翘拖后腿,胡言乱语激怒了阮婆婆,景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但他虽然嘴碎胆小,该闭嘴该装蒜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或许只有像这样的人,才值得被拯救吧。

景星想着,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总得做出一番事业吧,造反也算是一份事业,总之,景星看不惯这个世道,不只是为了给自己创造生存环境,还是因为不想看到一个类似于前世魏晋南北朝的时代。

易子而食这四个字,远远不足以概括那种惨烈。 第4章 砍价 “夺少?你说夺少?四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景星和连翘好不容易走过十里路,从中午走到天都快黑了,又在在石塘街坊里四处打听,还被几个男人莫名其妙地规劝“小公子就不该在外头抛头露面”,又被一些女人色眯眯地打量。

景星在一个铺子里买了两副斗笠和面纱,又买了一点干粮,兜兜转转才找到小巷里的小小镖局,找到镖头后,被告知下云州需要四百两。

“你知不知道四百两是多少钱,十年前是五十两,十年后翻了五倍,你把人当傻子吗?”景星质问道。

那女镖头翻了个白眼,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小公子怕是不知,现在大虞朝风雨飘摇,到处都是流寇,走一次镖风险可不小,且您是公子,又不是女郎,咱们还要分心思照顾您,可不得四百两?”

若是拿出四百两,景星身上的钱就不剩下多少了,还要在云州稳定下来,既然云州富庶,物价一定不会低到哪里去,没有钱寸步难行。

“少爷,要不我们换一家吧,这家镖局也太小了,小人怕……”

“二百两!”景星打断了连翘,也让镖头噎住了。

“不是我说,公子,哪有您这样砍价的?三百五,不能再少了!”

“我们虽是男子,但也不用你们费心照顾,不用顾及我们而拖慢进程,便是这样也不能二百两?”景星不甘心地问。

“就算是你们不用照顾,可咱们多是货镖,很少带人的,带上你们两个拖油瓶难道不费事吗?且这是行情价,咱们镖师也是要吃饭的呀,三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景星看见镖头那市侩的样子,眼睛一眯——

“二百两是给镖局的,还有一百两我请镖头亲自跟镖护送如何?镖头如此孔武有力,没有镖头在人家真的不放心呢~”

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变得娇羞崇拜了起来。

景星当然是故意的,他可没什么节操,既然继承了这样一副出色的皮囊,为何不物尽其用呢?

那镖头听见单独给她一百两,眼睛一亮,又听见景星略显崇拜的话,很是受用,于是——

“好吧,既然小公子信任咱,咱就亲自走一趟,不过这走镖钱……得先给一半,且您得跟装货的第三辆马车坐一块儿,去往云州的镖今晚就能出发。”

景星当然并不是信任这个镖头有什么实力,“色诱”也并不会起多大作用,只有财帛最动人心。

如果镖钱按规矩走公账,即便是四百两,能分到镖头手里的银两也不见得有一百两。

可若是景星给她个正当名目单独拿一百两,她自然会替她镖局的“兄弟们”接受下这二百两的走镖费,景星也能再砍下五十两,这就变成双赢了。

“请问镖头,为何要连夜赶路,到云州需要多久呢?”

“如今官道上也出现流寇了,走小道下云州要更快些,夜里只有小股流寇山匪会出来劫道,反倒还比走官道安全些了。”

镖头回答道。

景星倒是头一回听说走小道比官道安全的说法,可能是这虞朝行情如此?

“至于多久能到云州……快的话十天吧。”

“十天?还算能接受,原本以为这云州是类似于江南的地方,看来实际地理位置还没那么远。”

于是景星麻利地叫连翘掏钱。

他在来的路上就把荷包给了连翘。白胤逃出来身上一共只带了六百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全是用剪刀剪碎的银粒子。

景星把其中四百两加荷包给了连翘,剩下的二百两,一百在身上,一百在鞋底。

之后他会事事都让连翘掏钱。这样做一是扮演少爷人设,若一个少爷买东西和打赏还要自己掏钱也太low了;

二是转移注意力,让人觉得少爷身上是没钱的,钱全在仆人身上;

而即使到了万不得已要被搜身的时刻,也还有一百在鞋底,这叫狡兔三窟。

即使景星相信阮婆婆应该不会在这种事上害她,这应该是个正经镖局,不是会侵吞财货的那种。

但谋定而后动是景星的习惯,毕竟白胤有这样一副皮囊,现在他自身还势弱,没有自保能力,万万不敢招摇过市。

“连翘,把斗笠和面纱戴上。”

“啊?小人就不用了吧,少爷这么好看,少爷自己戴就好了……哎呦!”

景星狠狠地敲了一下连翘的头。

“叫你戴又不是害你,咱们毕竟是两个男人,在一群女人的队伍里太显眼了,不是为了防剪径强盗,因为到那时戴什么都没用。

咱们怕的是镖局的镖师看着看着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若只有本少爷戴,你不戴,那不摆明着告诉她们你少爷是个绝色美人吗?她们好奇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你能预料吗?”

景星语气十分恨铁不成钢地说。

“呜呜呜少爷,小人知道了,小人会保护少爷的,要是,要是真的有强盗,少爷就和连翘换了衣服跑吧!”

连翘从委屈发展到到崩溃大哭,仿佛下一秒强盗就要冲出来把景星劫走一样。

“还算是个忠仆。”

景星对连翘还算比较满意,笨是笨了些,但忠心才是第一位的。

作为白胤遗留下来的仆人,景星也不会随随便便抛弃他。

“好了好了,你哭着不累吗?咱们找一下要坐的车,赶紧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景星一说起吃东西,连翘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找到了要上的马车,连翘扶着景星登上去,车厢里十分拥挤,各色大小不一的货物堆叠在一起,只腾得出一小块地方供人坐着。

二人落座后,饥饿的连翘掏出面饼子啃了起来,景星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个还算比较舒适的姿势靠着闭目养神起来。 第5章 蝶 “景星……醒一醒……”景星耳边扫过温热的风,有一道声音轻柔的呼唤着他。

“梦里哪来的触觉?”景星很纳闷地想。

景星慢慢睁开眼睛,便看见白胤双手交叠贴在腹上,恬静地跪坐在一旁,眼神却空洞至极。

“我靠,你不是死了吗?”

景星吓得撑着手往后推出去一大截,警惕地看着白胤。

然而他只是木然地盯着景星,看得他头皮发麻。

过了一会儿,白胤身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轰然破碎,竟然化作一只烟紫色的蝴蝶飞向景星。

景星避之不及,蝴蝶却并没有伤害他的举动,只是轻轻地停在他肩膀上。

他稍稍侧头看去,发现这蝴蝶长得与阮婆婆强逼他吞下的虫子十分相似。

“白胤本来应该死了,难道是那个虫子导致他的灵魂产生了什么异变?”

他大胆地伸手去碰蝴蝶,却在指尖触到他的一瞬间,蝴蝶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的身体里。

紧接着,景星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虽然十分零碎,但竟然都是景星迫切想要知道的事物。

比如关于白胤出身的白府的情况,以及关于皇太女的细节。

景星最想知道的是关于皇太女的情报,毕竟被身份如此之高的人追捕,让景星的心理压力很大。

他也只是一个社畜而已,能抗压冷静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随着景星细细读取着记忆片段,他这才了解到,原来这所谓的“婚事”,皇太女根本不知情。想到此处,他松了一口气。

此事是白府女君,即白胤的母亲,自行决定的。她要将自己即将成年的幼子献给皇太女为侍君,以求日后皇太女继位,儿子能成为后宫中的助力。

记忆中,白胤是继室所出,父亲不受白府女君喜爱,他自己也从小不讨他母亲的喜欢,上头还有两个原配嫡出的姐姐和一个哥哥,从小到大总受兄弟姐妹排挤。随着白胤慢慢长大,长相却越来越出色,便让他的母亲动了心思,想将他作为媚上的工具献出去。

“难怪呢,继室之子,本就不如原配嫡子女年长且尊贵,父亲也无地位,恐怕从小就过得艰难,才养成这样懦弱的性子吧?”

景星听完,心中对他浮现了一丝怜惜。毕竟在是在女尊王朝,景星虽然很难把他当作自己的同类看待,但把他当成女的话,就能体谅他的许多不易之处。

“兄弟,你放心,相遇即是缘,虽然咱们这缘分来的蹊跷古怪了些,但现在我帮你也是帮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被抓回去的。”

为了白胤,也为了自己,都要拼命地逃离被他人掌控的命运。

他继续检索记忆,寻找关于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

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也是象形字,若翻译成汉字,许多词意思也相差不远,且女字旁的字不像前世那样贬义居多。

而大虞王朝之所以以女性为尊,就是因为男女都拥有生育能力,在上古部落时期,是由男女轮流孕育后代的。但这个世界是有灵气的,女性率先垄断了炼体练气的方法,而运用灵气的后天锻炼也可能影响下一代,随着时间推移,身体健壮的女性数量越来越多,男性则越来越弱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女尊男卑的社会制度。

而白胤出身的白府并非什么达官显贵,而是富商出身,乃京中首富,在飘摇的王朝末年通过贿赂搭上了女帝身边的一位宦官总管,捐了一个侯爵之位。这大虞朝目前真是宦官当权,民不聊生了,而朝中影响力最大的宦官,即皇城督理提督,被百姓私下里称为九千岁。

景星听到这里目瞪口呆,原来爵位都能用钱捐的吗?而且女性宦官是什么原理?

景星摸索过这具身体,该有的器官都有,与前世一般无二,证明女性的生理构造应该也与前世的女性相同。

想不明白其中关窍,景星只好继续读取记忆。

关于白胤的两个嫡姐,一个嫡兄,以及一众庶弟庶妹,大姐作为家族继承人,已经开始接手家中产业,二姐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三哥已经嫁给实权伯爵为继室,据说那伯爵已不惑之年了。

“看来他家有老妻少夫的传统啊。”景星听到此处时表情管理都快崩坏了。

大虞朝是一个大一统的中原王朝,但北方有以男子为尊的,名为元乌的游牧民族部落的威胁,虽然未形成政权,但元乌人兵强马壮,剽悍善战,部落勇士人人双骑,而虞朝以步兵为主,在骑兵方面的战力和元乌对比简直不堪一击。

开国时,大虞靠联姻来稳固与元乌的关系,因此少有战争,王朝中期互通贸易,双方联系更加紧密,可如今元乌部落基本完成一统,正强盛时,大虞却已风雨飘摇……

“呵,我这文科生可来的不是一个好时候啊……”景星感叹,但并不算多失望。

记忆已被读取殆尽,景星脑子突兀地多出来一段如何“吹箫”的片段。

这个箫是正经的箫。

“这是白胤掌握的技能?也就是说,只要我读完一个人的记忆,就能馈赠给我一个他生前掌握的能力?”

景星思考着,有些想不通——

“那只有死人才会产生这种蝴蝶吗?还是活人也可以?或者说,需要我亲手杀死一个人,才能产生这种蝴蝶?可我并没有杀白胤啊。” 第6章 山匪 景星消化完记忆后,脑子里一阵一阵地钝痛,让他越发不能集中注意力来思考意识空间里的异变。

“这片意识空间,或许是我魂穿后带来的产物,这个将人的灵魂变成蝴蝶,读取记忆,掠夺技艺的能力才是那个虫子给予我的。”

他此刻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毕竟白胤的记忆力,几乎没有关于那虫子的来历,以及这个世界的异人的任何片段。

景星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震动,仿佛是从外界传来的。

“糟糕!”外面可能出事了。

他上次就发现,当自己有很强烈的意愿醒来的时候,就能直接睁开眼看到外界。

……

“少爷,完了完了,咱们遇上山匪了!”连翘满脸焦急地看着他的主心骨。

“?”

景星疑问地看着他。

“镖头不是说了夜里的剪径强盗很少,咱们就能这么倒霉?”

“应该是。”连翘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回答道。

景星无语极后竟然笑了一下,然后掀开车内的帘子,往外望去。天已经蒙蒙亮了,没想到在意识空间里待了那么久,车队怕是早就离开京畿区域多时了。

几个骑着马的镖师将第一辆马车团团围住,反而他们所在的第三辆周围什么守卫都没有。

景星也没有很意外,一般走镖第一辆车或最后一辆车的货物是最贵重的,离领头的和殿后的镖师最近,逃窜时也最容易被保住。

因为是黎明初现时分,古代没有路灯,只能看见周围模糊糊的人影,不过仅此也能判断,周围估计乌泱泱的全是人吧?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清晨就出来劫镖,真敬业。”他感叹道。

“我大姐说了,这批货,通通都要留下!大姐还说,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远处传来一道雄浑的女声,仿佛练了狮吼功一样,穿透力极强,震耳欲聋。

“哪里来的小山贼,就学人出来劫道?”镖头也不输气势,怒吼一声。

“我大姐还说,不识好歹的直接杀了!”

紧接着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传来,镖头就被一柄长矛扎了个对穿,整个走镖行列一时乱作一团。

“不是,就这吗我请问呢?”景星诧异地瞪大了眼,他还以为阮婆婆推荐的镖局的镖头,那得是多厉害的角色,不是异人起码也得是武林高手吧?

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三秒跪的角色。这掷矛的女人力道也甚是恐怖,不似凡人。

看来是没有办法平平安安到云州了,景星摸了摸脸上戴着的着面纱,大脑飞速运转地想着对策。

没过一会儿,景星让连翘取下斗笠和面纱后老实待着,不顾连翘的劝阻,趁乱窜下车,一落地就立马伏跪下来,爬行到镖头尸体旁边摸索了一阵,取回了自己的银票。

然后又趁着镖师与山贼混战的时候悄悄爬上第一辆车,虽然有些灰头土脸,但只能如此,不然即使天色再不明朗,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景星整理了一下衣着,摘下斗笠和面纱,然后正襟危坐,等着战斗结束。

然而战斗似乎并不惨烈,失去了镖头的一众人如乌合之众,且镖师仅有十几人,贼寇人多势众,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当那声音粗犷的女子大叫出“缴械者不杀!尔等镖师莫再抵抗!”时,还活着的镖师们自是惜命的。

外面一阵嘈杂声此起彼伏,忽然声音靠近了车子。

“二当家,这第一辆车里肯定是最值钱的物件儿……”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远到近。

门帘被猛的扯开,外面两个女人看见景星,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如此美人,抓回去好好孝敬我大姐!”这个声音粗犷的女人身材十分高大,约莫两米左右,两臂肌肉虬结,身上草草裹着一层似乎是按短打形制裁剪粗糙的兽皮衣裳,然而她五官却端正,浓眉大眼,十分英气,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伸出手直直地向景星抓来。

景星眼皮都没抬,十分不屑地说:“尔等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哪号人物,小贱俾,还吓唬老娘。”这女人也很不屑,说道,手上动作根本未停。

“等等,二当家,这镖车队从京畿方向来,还是谨慎些,莫给大当家招惹了麻烦才是啊!”

“你以为你是军师吗?”这二当家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拍在旁边发话的矮瘦女子头上,拍得那女子闷哼一声。

“况且这男子生成这样,要真是什么王公贵族,还能由这小破镖局护送?”

恭喜你发现了真相,但景星还是要继续装下去的。

“真是莽女,”景星摇摇头,“若是九千岁,尔等也不怕吗?”

“九千岁?!”

哪怕二当家十分莽撞,听见这个名字也冷静下来。

“你是九千岁什么人?”

“哼,无可奉告,叫你们大当家亲自来迎我!”

景星这跋扈的态度让对方捏不准了。

景星当然不认识什么九千岁。九千岁就是当今女帝身边的宦官首领,祝之卿。

至于为什么要和九千岁扯上关系?当然是因为如果扯出什么女帝,什么皇太女的名号,事到如今,皇权衰弱,山高皇帝远的,还有什么威慑力?

而据白熠描述的,祝之卿身为“立皇帝”,执掌纵横天下的情报机构,统管皇宫内政,又染指了部分军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只有说出这样的人物才能震慑山贼们几分。

景星也不求能震慑他们多久,只求别在被带回山寨以前就被色心大发的山匪就地正法了,前世的他还是个处男,这辈子不想如此草率地交代给一群女土匪。

但若是唬住了她们,被带上山了,面对这些山匪的头头,自然有另一套应对办法。

“二当家,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回去通秉大当家吧?”矮瘦女子怯怯地开口。

“哼,直接把这几辆马车给老娘拖回去!”二当家面子上挂不住,但也不敢随便对景星动手了。

而在车门帘被盖上的前一刻,景星恰好看见剩下的未抵抗镖师押着跪在地上,留在了原地,而地上根本没几具尸体。

“这二当家竟不是嗜杀之人,还留了这许多活口,不怕她们回到镖局纠集官兵前来讨伐吗?”景星思维发散着。

……

天光乍亮,一行山贼们虽人多,且刚劫了一大批财货,却没闹出什么骚乱。

“能管得住无组织无纪律的山贼,还能不乱杀人,看来这大当家也算是人才了,不过此处应离京畿不算太过遥远,敢在此处落草为寇,真是完全没把官兵放在眼里啊。”

景星对这个破败的王朝越来越好奇了。皇帝和储君能做到这份上,也是前无古人。

刚行到一座山脚下,没想到远处有一行人来迎。

“大姐!咱给你抓了个貌美小公子回来了!”二当家豪爽地冲远处一行人叫着。

景星只匆匆瞥了一眼,那大当家也很清瘦,即使在人均面黄肌瘦的山贼群里看起来也并不起眼。

看来这山上只有二当家一个人如此与众不同了,竟不像山匪,像张飞。

景星在大当家注意到这里之前连忙缩回马车内,拉紧帘子,继续维持自己的“贵男”人设。

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7章 大当家 “大姐,这家伙竟然说他是九千岁的人。你说如今儿的人怎如此敢吹嘘呢,说话跟放屁一样,就像大姐你说的那个什么……屎风日下呀!”

来人一走近,二当家就指着第一辆车,嘴里就像连珠炮一样一串一串往外吐。

“你这傻姑娘,是世风日下!”

大当家好似习惯了二当家这话痨的样子,只一下就听见了话里的重点“九千岁”,一边笑骂一边神色凝重下来。

“阿淑、阿灏,叫人去把后头几辆车清理出来。展云,走吧,咱们会一会这位公子。”

大当家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没个正行的二当家招招手,示意她跟上。

她轻轻掀开门帘,却也不踏入车内,更不直视景星,做足了礼数。

“冒犯公子了,扣下小公子实非我本愿,还请公子上山一叙,待确认身份后定会完好无损地将公子送下山。”

大当家走近后,景星才看清楚她的长相打扮——不同于二当家一身草莽打扮,她身穿湖蓝色对襟窄袖长衫,束发的是一顶嵌玉小银冠,整个人气质十分沉郁,相貌虽不算出众,但五官柔和,并不似大奸大恶之人,反而有一股书香气。

“可!”景星见此心下大定,在车内淡定地回答道。

“大姐,你莫不是真怕了那劳什子九千岁了?还要确认他的身份做甚?是又如何?”

二当家一脸不解道。

“怕?我当然怕,九千岁为人,但凡是大虞人士都能耳闻一二。”

大当家淡然地回答。

“那这小……小公子若真是那九千岁祝之卿养的面首,咱们就不动他了?”

二当家抠抠头皮,犹豫着说。

大当家语重心长地说:“展云啊,自我们落草以来,何时杀人取乐,强抢民男过?你我并非残暴之人,实乃这世道不公,朝廷逼人太甚,落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行事太过,即使能熬至新朝,羊首山如此近京畿,焉能不被清算?”

“因此即便他和九千岁毫无关系,我也会放他走的。”

“可这小公子长得属实好看,大姐你还没娶夫呢,咱看这男人正好配大姐。”

二当家有些不甘心。

“你呀,大女子何患无夫?此等容貌,即便不是九千岁的面首,家世也定然非凡,不是你我可肖想的,咱们若此番时刻惹出祸事来,实在不利于你我姐妹二人在这山上快活啊。”

大当家笑呵呵拍拍二当家的上臂——实在是二当家太高了,想拍肩膀却够不着。

“但倘若他真是九千岁的人……”

大当家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松垂的双手骤然捏紧。

“传闻祝之卿此人睚眦必报,行事毒辣,狭隘至极,即便我们对她的男人没做什么,她恐怕也会自觉失了面子,派兵荡平羊首山也不在二话,因此万万不能放虎归山!”

……

景星虽然只能听见外面的一点动静,无法判断形势如何,可想活命,或者说完完整整有尊严地活命,只能走两条路,一是缓兵之计,威慑贼寇,二是晓之以理,辅之利诱。

景星被请下车的时候,连翘也早已被拖出来了,然而他还算有几分聪明,没有惊恐大叫,也没有看景星,透露他们二人的关系。

景星观察着这山寨——只有几座小竹楼伫立,剩下的全是分散杂乱的茅草屋子。

唯一看起来还有几分气派的就是议事的堂屋,青砖灰瓦,似乎才修葺过不久。

寨门也只是用圆木简易地搭了个框架,寨子的两个主人和青壮们归来,竟然只有一些老人与瘦弱的男人来迎。

很破,很小,很多老弱病残,就是景星的完整印象。

看来外面那些参与了劫镖行的山匪已是山上的全部青壮了。

这更让景星笃定了心中的想法,此番不能威逼,只能利诱。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寨子已经破到这种地步了,大当家还能有多怕官兵呢?

又不是家大业大的,大不了弃寨而逃嘛。

“此山乃羊首山,虽不算宝地,但两侧都是峭壁,后乃悬崖,地势奇巧,只有一条路可上山,易守难攻。”

前方的大当家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我乃寨中大当家言重玉,这是义妹陆展云。”

“在下白胤。”景星回道。

“白公子远道而来是为客,阿虎,去准备一些好酒菜来!白公子,这边请。”

言重玉客客气气地将景星请入山寨内。山寨内部看起来倒没有那么磕碜了,大当家住的主楼不大,内饰布置得十分紧凑,反而是被竹简缣帛占了大部分空间,不过大部分是竹简,只有少数是缣帛。

“我大姐乃读书人也!”陆展云挺起胸,便是一阵波涛汹涌,她得意地抬起下巴对景星说着。

言重玉亲自搬开竹简,收拾出一块地方给景星坐下。

“大当家,在下就直说了,在下与九千岁毫无关系,乃为了震慑二当家不得已之言,给二当家赔个不是了。”

一坐下,景星就承认了身份,向陆展云道歉。

“你——你!”陆展云气得直跳起来,愤愤地指着景星:“那你何必要骗老娘,老娘又不会杀人,只是将你捉回来给大姐做压寨相公而已,我大姐这身姿气度,难道还配不上你?”

“你以为你家大姐是什么宝啊,都沦落到落草的境地了,你大姐知道你替她这么自信吗?

倒是跟上辈子某些人一样,把自家兄弟或闺蜜当成什么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物,谁都配不上似的,哪来的自信啊!

而且你当时手马上就伸过来了,以你那一根矛就把人扎了个透心凉的力气,我怕你掐死我。”

景星心里无语得很,越想越气,根本不想接这傻大个的话。

“展云,休得无礼!”言重玉蹙眉,按下陆展云直直指着景星的手。

“我知义妹鲁莽,冒犯了公子,但还请公子告知真实身份,我等小家小业,实在禁不起风险。”

“大当家不必如此,在下并非官家子弟,亦不是贵族之后,而是京城富商白氏之子。”

大当家面色古怪,欲言又止。而二当家小声嘀咕:“那可是大肥羊啊。”

“在下乃逃婚至此。”

景星知道大当家在疑惑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把大当家和二当家都惊了一下。

景星当然知道如果不老实交代的话,根本没法解释白胤一个娇少爷为何独自跟着镖局离京。

而且大当家既然是读书人,对付读书人就不能像对付二当家这种糙人一样,真诚才是必杀技,否则撒个很容易戳穿的谎言,之后就要用更多谎言来圆。

“在下的母亲要将在下献给皇太女,在下无可奈何,只能逃离。”

听到这里,言重玉反倒松了一口气,景星言辞恳切,而且也确实没听说过九千岁有在宫外养面首的情况,以九千岁的权势,直接将面首安置在皇宫内,都没人敢说二字。

并且若真是九千岁的人,更不可能被这么个小镖局护送,她当下已经信了大半。

不是九千岁就好。

“”皇太女那老货,全天下谁人不知她好一树梨花压海棠,且好色无能,东宫都快塞不下男人了。

皇太女权势也微弱,当了三十年储君,手中兵权少得可怜,不会为了个还没抬入府的侍君,远跨百里来剿匪。”

这样的想法在言重玉脑海里转了一圈。

但出于谨慎,即使景星背后是白府和废物储君,看似无甚威胁,但留下说不定也会惹来一身骚。

言重玉现在是巴不得赶紧把景星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

“原来如此,我羊首山上众人虽为匪类,但并非穷凶恶极之人,本该在山下时,就应该随镖局众人一块将公子放了。

此番皆是误会,让公子受惊了,展云,你等下亲自跑一趟,送白公子下山。”

言重玉赶忙吩咐陆展云将景星送走。

“求大当家收留一段时日,在下愿以一物交换!”

景星听见言重玉如此怕招惹是非的话,有所预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

下山,说的轻巧,镖局的人已经四散逃了。

他带着连翘一个拖油瓶,二人别说逃到云州了,还没走出十里就能被下一批山匪给劫了。

而且下次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遇上一个讲道理有脑子的寨主了。

“你?不是咱瞧不起你,你一个逃婚的小公子身上能有个屁的好东西,好东西不都在车上吗?

况且你人现在在寨子里,身上的东西就是咱们寨子的财物,赶紧拿出来!”

陆展云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景星不理会陆展云无赖的话,沉声道:“东西自然不在身上,而是置于在下脑中。”

刚才景星很少开口说话,就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观察和思考上了。

大当家和言重玉和二当家陆展云两人,看起来都和山寨里众人格格不入。

言重玉待他客气且疏离,似乎完全不受白胤的美色所惑,证明她要么见惯了美人,要么就是心思极其缜密。

而这二者都不是一个普通山匪头头应该有的特征。

陆展云虽然口无遮拦,却没有匪气,看上去更像性格使然,且力气大得惊人,应该是个武者。

事实就是,整个山上最不像土匪就是他们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了。 第8章 造纸 “大当家是读书人,难道不曾感叹承载文字的物件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缣贵而简重,在下有一方子,可制出薄如叶片,书写细腻,能以利万世之物!”

景星紧紧盯着言重玉的眼睛,说道。

言重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公子说笑了,若有这种方子,早就普及天下了不是吗?”

然后看见景星坚定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她又略带迟疑地说:

“公子……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您应该明白,若一旦能拿出这样东西,当世的格局都会发生变化。”

景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让言重玉看得愣了一下。

“若是,若是公子真能拿出此物,我寨定然以三当家之位报以公子。”

“大姐!你就这么信了他?让一个男人做三当家,你怕不是被美色迷了心窍吧?”

陆展云不可置信地大叫道。

言重玉生气道:“浑说什么?莫要因为白公子是男子就小瞧于他,天底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你大姐算什么?”

言重玉把陆展云这个喷子骂熄了火后,景星就向言重玉求笔墨以书写配方。

言重玉从堆满了竹简的书几上翻找了一遍,终于找到了她自己使用的狼毫笔,又从桌底摸索着掏出一方脏兮兮的石砚,上方的墨迹尚未干透。

言重玉将二者摆放在书几上,尴尬地笑笑,说:“抱歉,让公子见笑了,我常看书,平日里练字记事不多,若是练字也是在沙地上,这笔墨都荒废了。”

景星洒脱一笑:“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从大当家的屋子堆满了竹简便能看出您是十分好学的,正因如此,这一物对大当家来说才更有用,不是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言重玉小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虽然她不知此话是哪位名家所言,但不妨碍她看向景星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景星将柔软的缣帛平铺在书几上,开始默写造纸的配方。

景星原本还不确定应该拿出哪种工艺以引起言重玉的重视,一是她只是一个历史爱好者,而非理工生。

记忆中有完整配方古代科技就那么几样,造纸术,粗盐提纯,玻璃制法,制糖等,几乎算是穿越者必备了。

而那些火药制法,炼钢,造水泥之类的,景星只能知道一个大概的原理,不过她相信以古人的智慧,只要给一个大致的方向,工匠便能自行研究出来。

其次是这个朝代虽然在文化风气方面与魏晋南北朝有几分相似,但在科技树点歪了,历史上魏晋时期是造纸术发展的重要时期,已经渐渐地摒弃了竹简这种书写材料。

而景星观察到言重玉用的书写材料是竹简和缣帛时,心下一喜——对一个读书人来说,便宜又轻便的知识承载物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也更添了几分筹码。

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景星沾了沾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造纸需用到的所有麻质纤维物及添加比例。

写完最后一样后,景星将狼毫笔搁置在一边,等面前缣帛上的字干透了以后,她捧起缣帛,郑重地递给言重玉。

言重玉连忙双手接过,仔细端详。

景星见言重玉看得异常认真,也不作干扰。

而一旁的陆展云显然也是识字的,她如一只猴子般凑在言重玉在旁边抓耳挠腮,摇头晃脑地看完了。

还没等言重玉提出疑问,她就虎着一张脸望向景星,按耐不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就这些破烂就能造出轻便的写字玩意儿?我大姐傻,我可不傻!休想拿这种玩意哄骗我大姐!”

景星真是忍不了这个没脑子的莽货了,直接贴脸开大道:“二当家若是不信,自行去试不就行了?这缣帛上记的这几样东西,您便是在寨子里搜一圈,都能寻摸出十几斤的原料来。扔进大缸一搅和,多简单的事儿,傻子都能做。您却在这找我麻烦,不是九曲桥上散步——尽走些弯路吗?”

陆展云这下傻了眼,还梗着脖子嚷嚷道:“我怎么知道这原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方子上说至少要晾一日才能成型,万一是你在拖延时间呢?”

景星直接给了她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没等她发作,言重玉终于开口道:“白公子,这造纸术是您所创吗?”

言重玉摩挲着缣帛,仿佛正在抚摸着绝世美人似的。

“自然不是,”景星摇摇头,“此方是在下从一古籍中找到的,这方子,也是总结了前人经验与心血才得来的,不可谓不珍贵。”

听到景星说造纸术不是她发明的,言重玉的神情反而更郑重了。

“公子有大德,此物便于典籍的流传,不出百年,大道将兴啊!稍后我便向寨中人宣布,公子为我寨三当家之事!”

“大当家还是先请人搜集材料,造出一样品来才好,待做出实物来,大当家再信守承诺不迟。且在下还有其他要事,也得等纸造出来后与大当家一并相商。”

景星推辞道。

先不说他本来就不想当什么三当家,退一万步讲,这言重玉的人品能有这么好?

要是真的如此信守承诺,知书达理,干嘛落草为寇?

都落草了,这言重玉还买得起缣帛,读得起典籍,还有陆展云这娘们,像被洗脑了的死忠狗腿子,这足以证明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是是,展云啊,你亲自走一趟吧,找几个姐妹,分别让她们每人寻一两样原料,切莫把完整的方子透露出去了。”

言重玉转过头向陆展云嘱咐道。

“好嘞大姐,我有分寸,绝不让那些小崽子坏事。”

陆展云被派了活,似乎很享受言重玉的对她的这种信任,十分有干劲小跑着踏出小楼。

陆展云走后,世界仿佛都清净了不少。此时言重玉的小楼里就剩下景星和言重玉了二人。

“大当家为人正直,不杀降者。我竟不知朝廷腐败到了这种地步,将大当家这种有原则、守底线的义士都逼得落草了。”

景星表面上恭维,实则试探道。

言重玉仿佛此刻将景星看作自己人了一样,那亲近又不失敬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迷糊,可偏偏景星不吃这一套。

“白公子不必客气,直呼我名便可!”

景星也顺杆就往上爬,连连应道:“重玉姐。”

心里却在嘀咕:“老狐狸,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哎,实不相瞒,我本不该落草为寇,奈何朝廷赋税越来越重。

两年前,咱们村的村长和隔壁两个村子的村长一合计,想着落草也是一条活路。于是她们率百户乡亲,上了这羊首山为匪为寇。

而我受人举荐本该今年就入郡府为吏了,谁知她们竟以我老父亲为要挟,将我赚上山来!”

言重玉的话语中流露出一抹悲愤。

“竟是如此?重玉姐本该为朝廷效力,竟被宵小如此迫害,实在是……”景星“扼腕”道。

言重玉摆摆手,洒脱道:“事已至此,不提也罢,何况如今为官为吏难道就比落草为寇更有出路吗?我与义妹展云皆小人物也,不似公子有大才,在这世道,能艰难为生已然不错了。”

“重玉姐这可就说错了!”

景星扬起一抹笑容,拍手道:“只求自保,未必能在乱世存活,有造纸术,以此积累前期财富,待乱世来临,便可逐鹿天下!”

言重玉似乎是吃惊于景星的野心,一时之间竟不知做出什么回应来。

景星见言重玉不说话,逼近一步,反问道:“莫非您还想细水长流不成?不出十年,天下大乱。

只有趁着纸还未推广前,将方子售与贵族豪强,攫取大量金银换作粮食兵甲,您,二当家,还有整个山寨才有活路!否则等到兵匪过境,羊首山焉能存也?”

言重玉闻此言如遭雷击,她只想把持着方子徐徐图之,从未想过直接大肆售卖造纸术。

景星作为现代人,自然思路和言重玉大不相同,他给言重玉出谋划策,自然不是以三当家的立场,而是向言重玉展现他的价值。

并不是言重玉自己不够聪明,而是这山上没几个人聪明。

陆展云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就是个女阎罗。而寨民皆是没文化的村民出身。

一个势力想要发展,必然需要集体的智慧,以言重玉一个人的智慧永远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眼下一个现成的聪明人出现在了寨子里,还是个男人,根本不用担心被夺权,但凡言重玉有一丝乱世争霸的野心,不可能不抓住这样的机会。

因此,言重玉把身姿放得极低,躬身长长一拜道:“请白公子教我!”

见鱼儿上钩,景星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只需等二当家得到成品后,请一批人将纸在京畿四周分散出去,留几个机灵的人作为眼线,有心人看见自会寻找联系大当家的途径!

若是富商,买造纸术自是为赚钱,若是豪强,买造纸术既是为赚钱,又是为垄断。”

“若仅是如此,恐怕卖不了几次,此事便人尽皆知了,如何还能再卖?”言重玉忧虑道。

“当然能卖!”景星自信道,“即便他人知晓您卖给了不止一人,他们也不会去找已经向您买了方子的人买。

一是他们大概率不会卖,造纸术越少人知道才对他们越有利,若是人人皆知,便不值钱了,他们又怎会主动卖?

二是求购者不知造纸所需原料如此廉价易得,又怎会轻易相信别人给的方子是真实的?

因此他们只会向您这个‘源头’买,这时您便大肆出售,待买家们反应过来,此方已经一文不值了!”

言重玉眼睛越来越亮,看着指点江山,自信飞扬的的景星散发出惊人的魅力,神情竟有些痴了。

“咳……总之,言重玉姐,在此事没有传播出去前,自然是卖价越高越好,待有相当一部分人知晓时您再略降价几分,这样直到配方人尽皆知以前,都会有得赚。”

景星看见言重玉的眼神,心里打了个激灵,连忙收敛发散的魅力。

“这白胤真是个男魅魔,怎么哪个女人看他都像狼见了小绵羊一样……”

把言重玉这个靶子立起来,日后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还是尽量低调吧。”她在心中思索着。

没错,景星就是打算将言重玉当做挡箭牌,把京畿搅和成一摊浑水。

白家是京城首富,听闻了造纸术大概率会来掺和一脚,这样便稍稍转移了白家的注意力,让其无暇全力追捕景星。

她给自己立了个军师人设,让言重玉信服后,之后的决策都会下意识询问过景星再做决定,那么景星即使不当这个三当家,也变相地参与到了寨子的核心事务中去。

最后,逐鹿天下也是景星的真实想法。给他人做嫁衣的事,上辈子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景星便要眼看着言重玉高楼起,眼看着她高楼塌,最后是谁摘桃子还不一定呢。 第9章 诡异的三把交椅 “多谢白公子答疑解惑,有白公子相助是重玉之幸,莫说是没有造纸术,以公子的智谋才华,我也定是要求公子留下的,请公子莫要嫌弃,以三当家之位留在我寨吧!即便白家之人追来,重玉也定然护公子周全!”

言重玉那张脸上就差写着“留下来吧,我养你啊”了。

景星也不推辞,他这样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留下来暂避一段时间吗?

只不过后来计划里又添了之前没想到的一些细节而已。

以军师的身份留下是留下来,以寨主的身份也是留下来嘛!

“可!”

景星又恢复了原先的高冷样子。

但言重玉此时正看景星极其顺眼,并不觉得她高傲,反而觉得有颜值有头脑,还是公子哥的景星,再怎么骄傲也不为过。

“阿灏!宴席准备好没有?等会去把听雨小楼收拾出来!”

言重玉冲门口守着的护卫阿灏吩咐道,然后转头歉意地对景星说:“寨子里最大的屋子就是我这楼后边儿的听雨小楼了,只是荒废了一年无人住,需要收拾一番,请公子不要嫌弃。”

景星摇了摇头表示他不嫌弃,言重玉这才放松了些。

“先前二当家叫人搬货的时候,第三辆车上还有我的仆人,被寨民绑起来了,还请重玉姐也嘱咐一声,替他松绑。”

景星没忘记连翘,只是方才没谈拢时没办法让言重玉放了他。

其实言重玉也早就注意到了连翘,并不准人动他,只是让人绑起来,“阿灏,再去将那个青衣衫的小公子松绑了,待人家客气些!”

“禀大当家,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听雨小楼我也喊人去收拾了!我现在马上去放那小公子!”

阿灏嗓门极大,几乎与陆展云不相上下了。

“请!”言重玉站起身,抬手请景星。

景星也拱手起身,言重玉在前引路。

二人走下楼往主堂走,景星打量着其他寨内设施——一座简易的小塔楼充作哨岗。

主楼后方不远处有一座建得更高的楼阁,应该就是言重玉所说的听雨小楼了。

右方更远处,被寨民居住的茅草屋环绕的小楼阁,比起言重玉居住的主楼要更矮更小,很有可能是陆展云的住处。

景星见这建筑布局,心下不解。

按建筑大小规模,听雨小楼都更像主楼,且地位算是占据了寨内中心,言重玉却不住听雨小楼,此事大为可疑。

景星收回目光,他不认为这种破寨子能作为前期发育的战略之地。

要逐鹿天下,先不说要像水泊梁山一般据山临水,形势险要,交通便当,进可攻,退可守,是如此理想的根据地。

但起码也得进退自如,设施齐全吧?

景星嫌弃地想着:“卖出造纸术配方有了钱后,得抛弃羊首山另起炉灶才好。”

“白公子请坐。”

言重玉请景星坐在主堂的第三把交椅上——这主堂竟是原本就有三把交椅的。

主堂当中有一张大桌,是用石块子垒起来的,参差不平,桌边被寨里的几十个青壮坐的满满当当。

所谓的“宴席”十分简陋,石桌上给青壮们吃的是大乱炖,似乎是由野菜,豆子,萝卜等一锅炖的,上面飘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应该加了荤腥,只是表面不见。

而景星面前的饭菜和大当家是一样的,都是两碟凉菜,一碗炖肉,不知是什么肉,颜色惨白,让人看起来就没食欲,倒是桌上摆的酒瓶子精致几分,大概是抢来的货物。

“诸位姐妹,今后白胤公子便是我们的三当家了!”

堂下鸦雀无声,青壮们只顾埋头吃饭,竟无一人反对。言重玉见此只是一笑带过,就招呼景星吃饭。

等陆展云归来后,气氛才热烈起来。

“二当家,这回的货比上回值钱多了!甚至还有缎子呢!”一个相貌稚嫩的女孩,笑嘻嘻地对陆展云说。

“有缎子你们就自己分一分拿回去给你们老爹,这种小事不必与我说,大事要报给大当家,老娘说了几次了!”陆展云虎着脸吼道。

她们虽然闭嘴了,神情却不算太畏惧。

言重玉就当没看见一样,只顾着和景星搭话,见景星只夹了几筷子凉菜就不吃了,问道:“是菜不合口味吗?公子想吃什么?我吩咐厨子去做。”

“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不知小楼收拾好没有,这两日一路颠簸,我实在疲惫,想早早歇了,重玉姐勿要怪罪。”

这时连翘也被阿豹领过来了,他一瞧见景星,嘴一瘪,就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好在他走近了景星后才敢委屈地抓住景星的右手,小声说:“少爷,连翘快吓死了……”

景星拍了拍他紧紧攥住自己的双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正好,让阿灏带你去听雨小楼吧,阿灏,送三当家回屋安顿!”

言重玉摆出一副体谅的神情,唤住了正要退下的阿灏。

阿豹听见言重玉称呼景星为“三当家”,倒是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情,但还是客气地给景星和连翘带路。

阿灏可真忙。

景星如此感叹着。

这个小寨子里,能办事的人太少了,其他普通山匪们与大当家不甚亲近,反倒与二当家关系更密切,相处更加自然,明明大当家以前也是这村里的一员,为何像是与众人有隔阂似的?

景星有一个猜想,只是不能说与人听。

旁边的连个看见主子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莫名打了个寒颤。

陆展云看见景星走后,竟没有又向她大姐嚷嚷。

“大姐,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陆展云皱着眉说。

“是。展云,乱世即将来临,大姐纵有几分头脑也无法事事都考虑到,这个白胤比我眼界更广,想得更通透,咱们日后还是要多听听此人的见解才是。”

言重玉拍着陆展云粗壮的胳膊以示亲近,十分有耐心地说。

“好吧,既然大姐如此尊敬他,我也不会对他不敬了。不过这大少爷可真娇贵,肉都不吃。”

说着,陆展云一把抓起景星桌上的炖肉碗,将肉倒进嘴里,那碗在陆展云手里如同酱碟似的,她满足地咂了一下嘴。

……

“三当家,您有事吩咐的话,可让您身边这位……小兄弟来主楼寻我。”

阿灏将景星和连翘带到听雨小楼,给他们打开门,不咸不淡询问还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得到景星否定的回答后,便默默地告退了。

等阿灏下楼走得看不见影子后,连翘才长舒一口气,嘴里一边嘀嘀咕咕一边这里摸摸那里擦擦。

“这什么破屋子,哪能是给咱们少爷住的地方,”

连翘又跑去整理床铺,“一群糙女人哪会铺床,这样少爷怎么睡啊!”

景星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好了,咱俩还能活着就不错了,只是睡觉的屋子罢了,不用多苛求。”

虽然这听雨小楼是简陋了些,但有一张床榻,一套桌椅,一盏油灯,一个浴桶,足矣。

连翘从怀里掏出已经挤得碎碎的面饼子,沮丧地说:“我的饼子……都碎成这样了!”

又摸出景星的荷包来,“嘿嘿,还好她没没搜身,少爷的钱还在呢,咱们到云州去可不能少了钱。”

“我们不去云州了,”景星看见连翘那傻乎乎的样子,提醒道:“没听见刚才那阿豹叫我三当家吗?”

“啊……啊?少爷,少爷的意思是,我们要留这这里落草?这,这怎么能行,这寨子里全是臭女人,她们能生吃了少爷你啊!”

连翘那有些黑的脸愣是涨红了,又变得煞白,看起来分外有趣。

“我自有打算,咱们不会有事的!”

景星笃定地说。

连翘见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没用了,拖累了少爷,难道还要干扰少爷的决定吗?

“那……那小人去给少爷烧一桶水来洗洗身子吧?”

“好。”景星应道。

连翘就退出去了。

景星瘫坐在屋内的藤椅上,忽然就有些情绪崩溃,脑子里也不想去琢磨生存的事,只想静静地待一会儿。

莫名地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如此才算有了个独处的空间。

过去的一整天,每一分钟景星几乎都是悬着心的,殚精竭虑地为身家性命谋划,此刻陡然卸下心防,竟有一种理智崩断了的感觉。

“嘶……”景星的脑袋忽然感到一阵剧痛。

“那?虫不会进脑子里了吧?”

痛感越来越强烈,时而整个头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着一般,时而又像被木锥子拼命捶打头上一点。

景星从椅子上摔下来,双手紧紧箍住头,蜷缩在地上,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汗不断地从景星额上,脖子上,手脚上冒出,不出一会儿景星浑身都湿透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桌面上的镇纸扫下来,塞进嘴里,便痛得再也无法分出一丝心神了。

当景星感觉自己的牙都快被崩断时,那种痛感终于如潮水褪去,随之而来的竟然是清凉又奇异的感觉,让景星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少爷!少爷您怎么又晕了,少爷您别吓我呀……”连翘惊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景星迷糊地抬眼一看,连翘正跪伏在他身边。

待那种奇妙的感觉消失后,景星身上才恢复了几分力气。

“扶我起来……”他虚弱道。

连翘连忙小心翼翼地搭着景星的胳膊,将他支撑起来,察觉到景星身上水淋淋的,他声音都变了形,哽咽道“少爷是不是病了……”

景星倚靠着连翘,慢慢坐到床上,连翘慌忙将门外的水桶搬进来,抹了抹眼泪说:“小人去找阿灏要热水,阿灏叫人帮忙提了三桶上来,是寨里人刚烧的。”

说着艰难地把木桶提起来,倒进沐浴用的大木桶里,一桶接一桶,连着把三桶水全倒完后,连翘也有些累得气喘。

景星知道自己狼狈的样子让连翘很担忧,但她毕竟不是白胤,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让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洗澡。

“连翘你先出去,我洗完就叫你。”

“啊,小人来替少爷更衣呀……”

“不用了,我自己脱,你出去等着就好。”

连翘担忧地看着景星,并不肯走。

“少爷不需要连翘了么?”他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问。

“连翘,我没事,也没病,我只是想……想让你在外面看着,免得有登徒子进来了,可以吗?”景星只好找了个理由。

连翘这才换上一副“遵命”的神情,毅然决然地出去了。

“呼……总算,总算能放松一会儿了。”景星不断用手试探着水温,然后一件件剥去身上的衣衫。

看着自己雪白无瑕的胳膊和胸口,肌肤上还透露着微微粉色,景星一点一点往下看……

“等等,我在干嘛啊?像个变态一样!我又不是没有!”景星连忙挪开视线,不顾水还有些烫,慌忙坐进桶里。

“好烫好烫好烫……”一进浴桶,景星的皮肤就变得像煮熟的虾一样,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个水温。

景星泡在暖洋洋的水里,水雾氤氲,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竟舒服得昏昏欲睡了。

……

景星睁开眼时,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哦,我又回到这个意识空间了。”

景星已经熟悉了这个流程,不慌不忙地坐起来。

只见三道影子缓缓飘过来,景星定睛一看,分别是连翘、陆展云以及陆展云身边那个贼眉鼠眼的瘦子。

“这是什么原理呢?和我接触的时间长短?”

景星好奇地去触碰影子,他们却并没有化作蝴蝶。

“看来需要某个契机啊。”

景星思绪一转,开始整理起在山上的所见所闻来。

“这个大当家怕是有问题吧?”

他想到言重玉和山上众人格格不入的画风,怀疑起来。

“她说她是被几个村长赚上山的,一共有三个村的村长,那么她们人去哪了?总不能她们带领大家伙一起落草为寇,最后却把寨主之位拱手她人吧?

还有这主堂,又称聚义堂,是山寨当家的和青壮们议事的地方,既要落草为寇,当然是首先要建好这聚义堂。可这聚义堂,一开始便是三把交椅的布局……”

景星当然不会觉得这三把交椅是属于言重玉和陆展云的,自然是那消失的三位村长的。

“那么,这三个村长去哪了?”景星自言自语道。

或许是早就死了。

这几个村子都是同姓为村,村长大概率也是宗族长,与村民都是族人关系。

寨民似乎并不认可大当家,可她们都是乡亲,除非是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又畏惧其手段,才这样尊她为首,但又对她冷淡吧?

“若有什么仇怨……这大当家的的父亲被绑上山来要挟她,她许是怨恨村长们,害死了她们也不一定。”

景星暂时只能这样认为,一个村民出身的寨主,哪怕是读过书,又能有多大心计和狠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