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吃豆腐》 保银 隆兴十六年,大庆朝换了皇帝,改国号隆平,并大赦天下。

这原都是新皇登基题中应有之义,没什么稀奇。

只是其中牵涉到几个牢中关押尚未定罪的人,就有些不好处理了。

论说大赦,那赦文上是写清了范围的,无罪之人,并未列明其中。

论说不赦,那有些原定流放的犯官都赦免的,倒把其他人关押在牢,似乎没有道理。

如今四处百业待兴,一片繁荣的景象,这时候为着几个在押的嫌犯上条陈拿到上官处去问,不是触霉头吗。

故而这些人反而搁置上来。

国朝西边有个望川,治下蓉府文县的几位官员,正在堂议此事。

县令望着底下不肯明确表态的众下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师爷望着上官的面色,想着这是自己该出力的时候,因此轻咳两声。

“待了月余,周边省份及州府皆无之言片语来,想必大家都不愿起这个头。究竟来说,有这样事体的,又不是我们文县一处。”

县令拿眼睛看他。

“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在下倒是想了一个主意,供列位大人参详。”

周县令无可无不可的道:“你且说来。”

师爷起身向在座列位一拱手,这才道:“如今我文县狱中待审犯人23名,皆是案情不清,尚未查明之辈,依在下看,莫如都放了吧。”

县尉统管一县治安,听了倒也未动气,只是掀掀眼皮:“师爷说得轻巧,只是不知道这告示怎么写,又往哪里贴?”

都是些身上背着案子的人,里头固然有冤枉的,但肯定也有不冤的,如今笼统一放,外头的百姓能答应?那还不闹个沸反盈天?

师爷笑道:“依在下想,这告示都不用写,大赦不是写过了吗,何用再费神。”

“这些人关在牢里,好好供着吃喝,又不得过堂审理定罪,难道衙门里还一直将他们养下去不成?”

典狱连连点头,可不是吗,在里头一天就得供一天的吃喝,总不得饿死,这都得花银子啊。

银子都是有数的,花得多的,他分到手的,不就少了吗。

朱县尉微微侧头。

“只是若直放了,万一其中真有大罪之人,岂不是又有了枉法的罪过?故而这放也要放得有点牵绊,不能一放出去,便似无头的苍蝇般,容他们四处乱窜了。”

周县令有些不耐烦了。

“方师爷,你若有主意,不妨直说。”

想是自己太啰嗦了,方师爷转身向县令大人,歉意的一拱手。

“依在下看,若是想出去,每人得交二百两保银,再有亲友作保。日后若由他事牵涉查出来旧案,或是再犯新案,这三百两银子自当罚没,再一同治罪才好。”

这个主意很新奇嘛,众人看方师爷的眼光,有些不同了。

什么保银,什么罚没,这日后又是什么时候,这个保银谁会来退?

说穿了若把这23人放了,就是现有四千多两银子到手。

堂上在座,连同师爷,一共六人。

这,诱惑就很大了。

周县令皱眉问:“此事可有成例?”

“此事现无成例,只是在下想,若是县尊大人肯开先河,众县必效仿之。日后那些不肯枉法治罪的官员,倒是便有成例可遵循了。”

好一顶高帽子,好一记马屁。

朱县尉心中不豫,但看众人眼睛都在放光,又不好直说,于是冷笑道:“二百两,买一条命,划算得很。”

“那就三百两。”师爷接了上去,“再多,就违背诸位老爷爱民如子的衷肠了。”

彼时物价低廉,三百两已是不小的数目,县城里不大不小的二进宅院,也是买得起一二处的了。

若是再多,里头多有几人付不起凑不出,那时才烫手,不好处理。

三百两,那就是六千多两了,还是那句话,堂中现坐着六个人。

就算县令要多分点,那众人也少不了好处哇。

朱县尉心中自是不愿同意,但他环视一圈,已是明白,今日胳膊拧不过大腿了!

于是吵吵嚷嚷间,此事定了计。

众人议定,牢中现在在押未定嫌犯23人,每人交300两保银可开释。

周县令现发了牌子,命衙役分头向各家去通知。

待送信的人去了,里头还未散去。

这六千多两的银子收来,又不可能入库,又不可能实分,当然是拿来做了各处经费,用做公事开销。

县丞、县尉并主薄、典史与三班六房的,突然都有些捉襟见肘的事需得县令大人裁度支援。

一时也不能全闹明白,最后只定了由各处报了明细上来,由方师爷拟了条陈,再报县令大人示下分派。

今日一事,是周县令自到蓉县赴职以来首次施展,喜得下衙以后由方师爷陪着喝了两壶。

朱县尉虽心中不豫,但方师爷私下与他沟通至少于他分润一千五百两用作公务,倒也作罢了,再有他也明白,他虽是地头蛇,众怒也犯不过。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今日就让姓周的一局了。

方师爷陪过周县令回房,将随侍的童子正儿叫来,命他立刻赶路往季家村去一趟。

他将一个织锦荷包交于正儿,“你到了季家村,只打听季仁家里,交与他家人便是。”

虽是没头没脑的话,正儿并不敢不听从,只是小心的问道:“小子这样黑灯瞎火的夜里赶去,只是送一个荷包,万一来应门的是当家汉子还好,若是哪个婆娘开门,小子该怎么说才是。”

方师爷听得笑起来,轻踢了正儿一脚:“叫你好些学字明理,整日里却只顾油嘴滑舌。这样,你拿去,只说是季宁的故人送来,要交与季仁便是。”

又把了些铜钱给他:“赶夜路的马儿需得多喂些草料。”

正儿喜得眉开眼笑,浑不意自己挨了骂,接过铜钱揣在怀里,推门叫了车马便去了。

方师爷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融于夜色,心中慢慢松快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才转身到长案前坐下,摸出一本地域志翻起来。

好半天才阖书叹道。

“季兄,陈某不才,只能帮到这里了。” 挨打 季家村,倒也不全是黑灯瞎火。

远远望去,尚有一豆火苗摇曳,只是很快熄灭了。

季老太太提议,省些灯油吧,院坝里去掰扯事情也是一样,今日十四,圆月如银盘,照得四处亮堂。

于是月光如水般洒进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也洒在了或坐或蹲的季家十来口人身上。

季老太太提议时,老太爷亦未反对,只一再叮嘱大家,轻声些,轻声些,莫要吵着了四邻。

他心里有数,今日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关。

果然,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三儿媳杜氏。

“爹爹,不是我们不想救仁儿哩,我们便是都砸锅卖铁,哪里来的三百两。”

下半晌时,衙差已经来季家告知过了,季家二房的儿子季仁,就是那二十三个可得赦免但要交保银的幸运儿之一。

三百两,这个数字一出来,就令喜出望外的季家人闭上了嘴。

若不是二老身子骨还好,只怕当场就要被衙差这先扬后抑的表达方式弄个乐极生悲。

饶是如此,季老太太也觉天旋地转,好玄二房的闺女季南正好在她旁边,一把子扶住了她。

两名衙差原是想要些赏钱的,看这个情形,也只好连忙退了出去,心中直道晦气。

想到二儿子与二儿媳,季老爷子心中就是一阵钝痛。

三儿媳的话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眼睛抡了一圈在场或坐或站的众人。

“你们也是这么想?”

大儿子季康听了,顾不得其他人了,连忙答道:“爹,宁弟这一房只有仁儿这一根苗了,原是进了官府,那时我们也没办法。今儿个是官府说凑了银子就能放人,我看我们还是得想法子,家里有多少凑多少,我与兴儿他娘也商量了,让她回娘家也帮着借点,四下里凑凑,先把人接回来是正经。”

大嫂吴氏家里在邻村,开着米坊,虽不算财主,但在这乡下也算有点积淀的了。

吴氏脸色不好看,但季康点着她了,出口的话语气是和软的,“仁哥儿的事要紧,若是爹娘同意,我想着天一亮就回娘家一趟,与我爹娘商量商量,我想着,五十两银子,是能借来的。那牢里哪是什么好地方,能少待一天是一天的好。”

吴氏这一开口就是五十两,三房不好不表态了。

三房的季福开口了:“不是儿子不愿帮忙,实在是儿子没那本事,朵儿她娘又没什么得力的娘家,叫儿子卖血,此时也无人买哩,儿子想着,二哥二嫂当时去得急,说不得有什么交待在爹娘这里,如今仁哥儿的事正在眼前,爹娘就拿出来救个急吧。再有,几房里数年来交上来的,爹娘手里若还有,只管拿出来救仁哥儿,我季福绝没有二话。”

听听,这态表得多漂亮,一毛不拔,难道还要众人称善?

院中又沉默了,再往下都是几个小辈们,还轮不到他们说话。

三房的儿媳杜氏眼珠子一转,看出了众人心中的不满,她也不乐意了,从来大嫂吴氏事事就要压她一头,今日之事若是事后拿来说嘴,岂不更是长了吴氏威风?

“媳妇私心里想着,从来没听过保身银这样的说法,说不得就是哪里来的骗子装成衙役骗人银子哩,我们倒在这里认真商量起来,岂不令人好笑。总要叫人去城里打听打听再说。再有了,仁哥那是与人私通的大罪过,哪里就是交笔银子就赎得罪的?”

前面说得还有堂皇,后头就不像了。杜氏终究稳不住,话语里满是阴烧的火气。

二房的两个人去了,两个崽子由来是她们供养,季仁还要进学,花费得不少,杜氏早不耐烦,去脱一个进牢房正好,她不知道心中感谢神佛称愿了多少次。

如今还要花钱把他捞出来?杜氏简直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

“我哥哥没与人私通。”

尽管得了爷爷奶奶叮嘱,要拿住性子听叔伯婶子讲话,但听到三婶又点这个,小季南还是忍不住了。

她今年不过八岁,梳着丫髻,洗着发白的蓝布衣衫衬得人瘦小得很,整个人却为一个眼神点亮。

“你恶狠狠看着我做什么?”杜氏可不怕她,撇嘴道,“莫不是你还敢打老娘不成?我哪句话说错了,若不是他与人私通,官府干什么抓他?”

小丫头回答不起这样的问题,但她知道,自己斯文有礼的哥哥是断做不出那样的事的,心中还感到,如今这个时候,爷爷奶奶与大伯似乎是想救哥哥出来的,这三婶,却是要搞破坏。

想到这里,季南啐了一口:“官府还没定罪哩,三婶倒更心急。你怎么就不盼人点好?”

三房的季朵不依了,上来抓着季南就是一个耳光:“我把你能的,显着你了。长辈说话,什么时候由得你插嘴。”

由来无人时,三房母女都是拿季南当小丫鬟使唤,季南平日里也还温顺,如今看她竟敢这样说话,立马就要收拾她。

季朵原大两岁,身体强壮,季南哪里抵得过,闪避不及时,重重挨一个耳光,鼻血登时流了出来,耳朵嗡嗡作响。

季老太太连忙喝止:“朵丫头你怎么打人哩,老三家的,你也不管管!”

杜氏也骂季朵笨蛋,这丫头什么脾性难道不知道,平日里怎么使唤都好,就是不能提她那爹娘哥哥不好,提了就是要吃人。眼下自己这房正是吃亏的时候,哪里还能动手了。

她心里不舒服,手里嘴里也带出来。起身就上前把季朵拉过来掐了几把,又骂骂咧咧不绝。

季朵原是为自己母亲出气撑腰,不意杜氏竟还要打自己,心里委屈极了,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季南已被大房的棉姐儿搂着,正拿手帕子给她擦拭。

大房的兴哥儿见南姐可怜,姐姐季棉虽给她擦拭,那鼻血还是流淌不止,连忙道:“姐姐要不带南姐儿去厨房拿水湃了帕子再敷,我看这血一直在流,没止住哩。” 上门 季兴心中还是有些气不过,又回头盯着朵姐儿,一字一句的道:“都是兄弟姊妹,朵姐儿也别太欺负人,若是下次我再见着你打南姐儿,我这个当哥的,可要主持公道了。”

季朵不敢反抗自己的娘,可没把大房的季兴放在眼里,小身子往前一挺就嚷嚷:“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你来呀来呀,你打不死我不算完!”

季兴索性一拳就擂到她肩上,季朵疼得后退两步,痛哭起来。

把在场众人都看呆了。

还是杜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兴哥儿,你敢打你妹妹!”

大房的吴氏连忙拉住她:“弟妹,这事是兴哥儿不对,我叫他爹管他!”

再是儿子不对,她也不能让儿子吃亏不是。

边说话边向季康使眼色。

季康理会得,站起身来就去拉季兴,口中还凶恶的道:“一屋子长辈都在呢,轮得到你说话?要你管这闲事?有事好好说,做什么打人?老子今儿不揭你的皮你不晓得厉害。”

只是季福动作更快。

季朵儿是三房的独生女,平日里季福夫妻就对她宠得厉害,只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要不,一个乡下闺女,说起来条件也一般,咋就作养下白白胖胖的身材。

才刚杜氏骂了女儿两句,虽是情势所逼,但也令季福心中不快。

此时见他弹一指甲都舍不得的女儿被大房的杜兴打了,那更是了不得了。

心中还有一重爹娘及大房都对三房不公的怨气。

咋什么事都只护着二房那对崽儿呢。

他三房这几个大活人还站在这里喘着气,

他霍然站起身来,四处寻找趁手的工具,要给季兴一个教训,也想让这屋里的众人都看着,三房,不好欺负。

只是季老太太爱洁,平日里习惯领着媳妇们日日将院子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遗留的农具和干柴在此处,只有门栓子一根,还在原地。

季福越想越恼,血早冲上头,哪还管后果,捡着门栓子就要去打季兴。

季康吓得不清,连忙三步并做两步上去将季兴拉到身后,又拦腰抱住季福,口中只道:“老三,你这是干什么,兴哥儿纵有不对,你做三叔的教他就是了,你拿这个,是要废了你侄儿么?”

季老太爷气得跺脚:“老大,快把老三拉住,把他手里那门栓子拿下来,他这是又在犯浑了!”

老太太也是急呼:“老三,有什么话好好说,放下,快放下。”

季福听了,并不收敛,反而冷笑:“我犯什么浑?怎么都说是我三房的错?兴哥儿打了他妹妹,我这个做叔叔的,教训不得他了!”

说话间还要抢着动手。

只是门栓子颇重,季兴又躲在季康身后,季福挥舞几次,难以招呼得到。

吴氏要过去拉架,杜氏就不依,非扯着她要辩出个子丑寅卯来。

季朵心中不忿,只想找个机会帮自己出气,她看场中吵得热闹,趁季兴一心盯着季福,不注意后头,偷偷溜过去推他一把。

季兴不防后头,这一下子,从季康身后,露出半个身形来。

季棉领着季南从厨房里敷了冷水出来,正看到这一幕。

完了,季兴心想,三叔的棍子已是抡到了面前,这一下避无可避。

呯的一声,血花四溅。

“兴哥儿!”

吴氏见那场面,惨呼一声,三魂吓走两魄,连忙抢步过去,连同杜氏都吓呆了,忘了拉她。

季福也呆住了。

季康转身一看,儿子好好站在当地,那这血是?

棉姐儿带着哭腔,大喊一声:“南姐儿!”

原来是季南出来,刚好看到三叔在打大哥,大哥眼见是躲不脱了,小小人儿连忙奔过去,只想帮大哥挡住这一棍。

只是季福这一棍是要打季兴肩臂的,季南矮些,这一棍,便重重地打到了她的头上。

小丫头当时就委顿于地,很是吓人。

吴氏过来看儿子没事,地上睡的是侄女,连忙抢上前把季南抱在怀里。

“南丫头,南丫头,你咋样,你咋样了,快醒醒,醒醒啊。你别吓大伯娘。”

季南睁开了眼睛,面上还带着一个笑,对吴氏道:“大伯娘,别怕,我没事哩。”

而后喷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院中一团乱麻。

正儿就是在这时,敲响了季家的院门。

话说他哪有那耐心挨户去问,这黑灯瞎火的,扰人清梦也是个罪过不是?

他选择了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去寻那村里看着最大最好最宽裕的人家。

对,果然让他找到了,这几进院子带青花围墙的,门前还有池塘栽着柳树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敲门一问,果然就是里正家。

里正一家实则也是正要休息,只是听说是衙门里来人,季里正想了想,还是亲自出来见了面。

下半晌衙门里的人才到村里来过嘛,这深更半夜的又来,谁知道是什么事呢,小心无大逾。

正儿说明了来意,客客气气的,只是想请里人叫个下人给他带个路。

“这是小事,,只是不知,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正儿有些生气,这里正,好没礼貌,不过是带个路,衙门的符信他也拿来看了,却还要寻根问底。

于是眼珠儿一转,戏弄他道:“这,原是不该说的,只是里正大人也算一方父母,我家大人也算一方父母,不是外人。”

心中只道,我也没有骗人,里人要管村里的事嘛,方师爷嘛,是我正儿的衣食父母,这样说来,也是极通顺的。

他答得理直气壮。

再往下问,就过逾了,老成的里正觉得,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正确答案。

一方父母,还有谁是一方父母?

本县里可谓一方父母的,只有县令大人嘛。

怪不得,怪不得下半晌衙门里来人给季家传话,只拿保银就可以赎回仁小子。

周县令上任不久,却很敢放开手脚嘛,这么快就想出办法放人了。

通顺,这逻辑很通顺。

只是这季家是怎么和周县令结交上的呢?这个点还有些疑问。

不急,这倒不急。

里正捋捋胡须,日后他还有很多时间找寻正确答案,说不得,还可为自己撑一杆顺风船。

想到这里,他客气的道:“稍坐。”

又对陪侍一旁的丫头道:“去请了大少爷过来,陪这位,这位小哥办差。” 荷包 里正的大儿子季昀很快来了。

将至堂上,他先向里正施礼:“爹,未知深夜唤儿子前来何事。”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书呆,季里正耐下性子道:“这里有位小哥要寻季仁家里,你给带路送去。”

季昀又是一揖,恭谨答道:“儿子知道了。”

正儿在旁看得心惊,没料到乡下地方还有这样的斯文人,行事看起来比自己待方师爷还恭敬。

自己平时,是不是太放浪了些。

正儿不免起了一丝对比之心。

但他很快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那书呆转身又向自己行了一礼:“这位小哥,未知深更半夜,是有何事急着要去季仁家里?”

唔,只要方师爷交待的事,哪怕天上下刀水里长角,我正儿也要爬去办好,才不会多嘴多舌。

正儿拿定主意,只打量了季昀两眼,又拿眼睛看季里正。

季里正也有点尴尬,咳嗽两声道:“昀儿莫要多问。”

看那书呆又要作揖,季里正连忙止住:“莫要耽误贵客时辰,待你回来,我自有交待。”

季昀这才满意,转身向正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正儿便随他去了,季里正还派一个下人打着火把照亮,加之今晚月亮又圆,赶起夜路来并不费神。

行至一株巨大的黄桷树下,眼前出现有三条岔路,分别由远及近指向三户人家。

季昀这才开口,说了今晚与正儿出门后的第一句话。

“小哥你看,前方这户便是他家了。”

正儿点头,连忙疾走几步,他也想快点交差呢。

路侧的屋舍没有光亮,只有月光描摹得有些轮廓,想必主人已是安寝,那也无妨,正儿想着,有季昀在,敲开门想必是很容易的。

越走越近,正儿一行人这才隐隐听到了院中有喧嚣声,跟着竟又连续听到几声惨呼。

正儿站住了脚,回头问季昀道:“大少爷...”

谁料季昀已经旋风般冲了过去,使劲拍门:“季大叔,快开门哪,我是季昀。”

门栓都被季福拿了,门用什么锁住?他才用力拍了三两下,院门就自己开了。

月亮照着,火把的光也透了进去,站在后头的正儿一眼扫到了院中的情形,有些骇人。

为人抱在怀里的是一个小女孩,只是情况似乎很不好,整个人都在血泊中。

站着有个粗壮汉子,手里举着一个门栓还未放下,上面还有血迹,显见得就是凶器。

四面围着的还有几个人,只是此时似乎都已全没了章法,又为季昀开门惊住了,因此有片刻的宁静。

先跳出来的又是季兴,他看到季昀,如见光明:“昀伯伯,你来的正好,你快来管管,救救我们,我南妹妹被我三伯打死了。”

季里正与季老爷子是一个辈份的,季兴他们平日里喊季昀都是论伯伯的辈份。

季昀还没说话,季福跳了起来:“哪个打死了她?又不是我!我不过教训教训你,是你非要躲开才打着南姐儿的。”

“对,你才是罪魁。”

季福看着季南的模样,也吓着了,又有外人季昀等人当面,更不能往自己身上招揽,连忙把责任推给季兴。

吴氏有些回过神来,正好听着这话,冷笑道:“三伯便是教训侄儿,也不该下这样狠手,知道的说是望着他好,给他长记性。不知道的,还当是三房这么些年生不出儿子来,便想让我大房也没了根苗呢。”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从小跟着家人在米坊里过活,作活的婆娘,买米的赖皮,不知见了凡几,要不是季老爷子老太太当面,她吴氏还敢说得更难听!

生不出儿子,这是三房最不能揭的疮疤,第一个受不了的就是杜氏,此时她早忘了这场架打的是什么,只冲上去问吴氏:“你说谁生不出儿子?”

吴氏话锋迎了上去:“当然说你,难道三伯外头还招揽了哪个不成?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也没见哪个抱孩子来。只是朵姐儿也十来岁了,怎么你这个肚子也还没个信。不是我做大嫂的说,三房这样可不行,前儿还与他大伯商量,实在不行,就纳个妾来给三弟生一个儿子也好!”

杜氏险没气晕过去:“就你能耐,成天瞎摆弄。就你这样的丧门星,到哪家哪家倒霉!还想来管我三房的闲事!”

说话间上前抓扯,吴氏抱着季南,自然吃亏。

连二老都下场来拉架。

正儿目瞪口呆,他问季昀:“地上的人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不见得就一定死了吧,她们还在吵吵什么,怎么还不叫人来看看。”

季昀摇头:“我已吩咐人去请村里住着的罗大夫来看看了。”

正儿刚才光顾着看热闹了,此时眼睛一扫,果然那个打着火把的下人已经离开。

摇摇头,他又不是来看热闹的,便对季昀道:“你不要开口了,我自己来说吧。”

季昀点头,微微退了两步。

“敢问,哪位爷是季宁当面。”

正儿高声问。

季老爷子正怄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听到二儿的名字,差点一噎,微一愣神,连忙问道:“是哪位找他?”

这时该季昀说话了。

“我爹让我送贵客过来,说是二哥的故人。”

季老爷子不敢怠慢,口中只道:“老二,老二他不在家,小哥找他有什么事?和老头子我说也一样。”

季老婆子站在一旁看着,余下众人也没了声音,都望着这边。

“我家主子是二爷的故人,有个物件儿托我送给二爷的儿子。”

正儿掏出了那个织锦荷包。

却没人敢接。

季老爷子有些无措的搓搓手,看看身后的家人,又看了看季昀,这才道:“这…小哥,我家仁儿也不在家呢。”

正儿有些不耐烦了,这老头子,咋这么啰嗦。

“我知道,他在牢里嘛,这里是银票,快拿去赎他出来。”

他伸手把荷包掏出来,递给季老爷子。

老爷子哪里敢接,又看季昀,看他点头,这才期期艾艾伸出手去。

荷包拿着只觉烫手,季老爷子又问:“不知小哥儿主人是谁?还请留下姓名,大恩大德必不敢忘,这钱我季家一定会还的。” 初见 正儿摇头道:“还是不用还的,老大人无需挂心。只是我家大人与贵府二爷乃是故交,还望老大人尽快将季仁接出来,以酬二人情义。”

说到这里,又轻咳两声:“那牢里,哪是好待的地方。”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正儿自幼跟在方师爷身边,不知听了多少故事。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说,几百两说不得会惹出别的风波来。

他们要闹什么幺蛾子,正儿倒不关心,只是不想方师爷一番心血落空罢了。

季老爷子面色微赫,想是眼前的场景让来人多了心:“贵客放心,小老儿必会料理妥当。”

季昀也道:“明日我陪着一块儿去,去见见仁哥儿。”

季家其他房头的人站得远些,互相对视着,虽听不太清,但都在张望,却无人敢开口搭话。

说话间季昀家的下人领着大夫前来。

“流了这么多血?先抱进房里,这里不好施为。”

季兴听了,连忙抢上前抱起妹妹,吴氏季棉等人都跟了进去。

正儿看着大夫来了,自觉好人已经做到底,并不想再管多余闲事,又敷衍两句,便打算离开。

季昀见他意思,便与季老爷子告别,又从怀里掏了几两碎银子出来。

“伯伯,你先拿着。”

看季老爷子就要推辞,季昀连忙道:“救南南要紧。”

自家人知自家事,季老爷子接过银子,也知道季昀是因与季仁要好的缘故才这般帮忙:“那就谢谢昀哥儿了,待仁哥儿回来,我叫他来寻你说话。”

季昀点头。

正儿等得有些不耐烦,毒舌道:“那小丫头流了那许多血,也不知还能活不能活。老伯,你还是去看看她要紧。”

季老爷子面上一红,终不再与二人敷衍,便送他们出门去了。

房内是另一幅光景。

季南剧烈的头痛着。

一会儿还独自在密林中穿行。

一会儿好像又到了一间茅舍中,好几个人围在床前。

一会儿又回到密林中,仿佛找到了水源,她欢快的往水源处奔去。

一会儿又在茅舍里,一个妇人模样的大娘端起一碗药正往她嘴里灌。

不不不,她浑身都在抗拒,从小她就怕吃药,尤其是中药,尽管密林中穿行几日失了水源,此时她又渴又饿,但她也不愿喝中药解渴呀。

朦胧中她看到那大娘神情焦急的起身:“周大夫,怎么办,怎么办呀,南南不喝,她不喝药,牙关闭得紧紧的。”

那被唤做周大夫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不行,拿调羹给她撬开牙关,捏住鼻子,再喂。”

又伸手上前来抚她额头:“多喂几碗下去!这样滚烫的温度。今夜退不下去温度,那就凶险了。”

什么?还要多喂几碗,季南欲哭无泪!

怎么办怎么办,她一着急,就好像又回到了密林里,看着眼前的水源,她奔过去,痛快的喝了几口。

咦,这水好苦!

耳边又是大娘的声音,这次充满欣喜:“喝了喝了,南南喝药了。”

“喝了就好,再准备两碗来。”那被称作大夫的又在吩咐。

不行不行,救命啊,不能再喝了,这药太苦了。

季南使出全身力气抗拒,只喊出了一句:“救命啊…”,

便失去了意识。

吴氏被喊出一脸泪来:“瞧瞧,瞧瞧这孩子。周大夫,您快想想办法呀。”

周大夫反而比较淡定,安慰吴氏,也是向众人交待:“能喊出声来,而无瘀凝,估计脑子与内府无大问题,过得今夜,慢慢消肿下来,再调养着,就好些了。”

一时大家都松了口气,连同墙角站着的杜氏也是一样。

平日里磋磨些不值什么,若真是他三叔今夜把女娃儿打死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三日我都会来看看,确保无虞,三日之后,若是能行,最好再把祛血汤用一段时日,将体内尤其是脑部的淤血化尽了才好,不然,恐于日后有碍。”

季家的情况,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出了些许,平日里虽不多事,也难免听一嘴村里人的议论,周大夫心中,也是有些判断的。

这是三房惹出来的祸,杜氏却并不接话,反而磨磨蹭蹭的,似要往屋外走去。

季棉是个软弱性子,心中虽气,也说不好什么好话来,季兴可是个直脾气,听了就冲杜氏道:“三婶都听见了,妹妹还得吃药呢。”

周大夫在这里,杜氏怕人议论,倒没当众露出獠牙来,反而笑得有些勉强的道:“是,正是呢,我也听见周大夫说了,这不,我正要喊他三叔也过来,一屋人都在么,有个商量,看咋给丫头调理呢。”

随说随走,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人已经站到了屋外头。

吴氏望着她的背影冷笑,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季康。

季康站起来问周大夫道:“周大夫,不知我小侄女这祛血汤要喝多久,这汤药,他贵不贵?”

非是季康小气,实在是穷人家大方不起来,若是太贵,便只得先保住命,其他以后再说了。

季老爷子正好送了正儿等人回来,听了这话,连忙进来,举起手中的银子道:“这是昀哥儿给的,周大夫看够不够。”

季兴等人究竟年轻些,见了银子眼睛都放出光来,想必是心中觉得,季南这下当是无碍了。

左右看看屋中人企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的小丫头,周大夫有些为难,但还是诚恳的道:“非是我要为难人,实在祛血汤用的药材就贵,三七、人参,以鹿茸调和,光是这三味主药,就不是小数目,再有一些调和味药,共一十七味,一副就要三两银子。”

这个数目字着实骇人,以季家眼下的情况,一家子人田土里刨挖,一年还没摸到三两银子的手。

季老太太也进来了,她捧着一个罐子,里头数着闲散银子并铜钱等也有十来两。

周大夫想了想道:“这样算来,也是能用个三四副的了,虽不能根治,但总比不用好多了。”

这是季家的家底了,再多也是没有了,季老爷子手头是还有三百两,但那是明日赎季仁的钱。

衙门朝南开,无钱莫进来。周大夫是善心人,还能商量,可衙门那里,想必少一两,都接不出季仁来。 借钱 吴氏想了想,咬咬牙站起身道:“周大夫,您别为难了,我都明白。我这个侄女是个好孩子,今日也是为她哥哥受苦。我就问问,咱们若是能为,咱得备多少银子给她吃那个祛血汤,才能保证让孩子平平安安的,像从前一个样子。”

打断骨头连着筋,又没分家,闹出来谁不说一句是季家不像话。

到如今这地步了,吴氏还得帮三房遮掩着,心中又是气又是火。

周大夫听了吴氏的话,认真的估算了一下,这才回答道:“季大嫂,这丫头伤得这样重,三个月的药汤是不能离口的,怎么算也得百两左右。”

吴氏就等着这句话呢,毫不犹豫的道:“那就请您开药吧。“

“爹,娘,天亮我就得回娘家一趟,南儿这里,二老多费心了。”

“季康,你去村头郑家借他家的牛车,咱们得快去快回咧。“

又伸手揽过季棉来,拿手为她擦拭脸上没停的泪珠儿:“棉儿兴儿在家听爷奶的话,听周大夫的话,妹妹这里要做什么,都帮着忙勤快些。”

季家二老对视一眼,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大媳妇这样,既是让他们感动,又是让他们,惶恐。

可是,望着床上躺着呼吸细弱面色苍白的小丫头,实在,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来。

想到这里,季老太太上前,将罐子里的银子和铜钱都拿了出来,交给周大夫。

“一切就拜托您了,周大夫,我这个小孙女儿,命苦,却又吃不得苦药,她打小儿不舒服了,我们乡下人谁不扯个草药熬煎点水喝,若是太苦,她就不肯,方子还请您费心调一调,若是可以,尽量不要太苦,她喝得不痛快哇。”

周大夫点头把银子接了过来。

季老爷子却上前把手里的碎银子递给吴氏,吴氏连忙拒绝。

连同季康也道:“爹,您这是干什么,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

季老爷子摇摇头,坚持把银子递过去道:“他大嫂,你嫁过来就是我季家人了,如今却又要拜托你帮我们去向吴家开口。我这老脸,不知往哪里搁。”

“这钱你拿着,明个儿借牛车要用,再给我老亲家打些酒带些果子,回趟娘家,也像个样子,也帮我给老亲家带句话,我季家谢过他的恩情,绝不赖账。这钱,一定会还!”

季康还要推拒,吴氏却已知公爹的心意。

她拉住季康:“爹,您的意思,媳妇全明白。”

又叫季康道:“你拿一两过来。”

看季老爷子要将手里的都拿给季康,吴氏温声道:“爹,不是我和康哥不听您的话,实在一两就够了。牛车水酒果子,不过几百钱,我打算在后院再抓两只鸡,再带些时令的青菜过去。我娘家自从米坊越做越大,您知道的,家里人手不够,鸡鸭喂的少,菜也种得少了,他们就想着吃这口呢。”

季老太太连忙点头,自家的鸡和菜,那还有什么说的,拿自家的比去外面买强多了。

季老爷子听了,也未再坚持,只是道:“大媳妇,这许多银子不是小数目,若是亲家方便,我季家记恩必还,若是亲家不方便,你只当回趟娘家,你的孝心,爹娘都明白!”

吴氏听了,心中舒坦,尽管娘家的事,她心中是有数的,不然也不敢如此大包大揽,但谁不愿听一句好话儿呢。

但眼下,她也不好说得太满,再有还帐是整个季家的事,其中还牵扯一个惹祸的三房,因此只是含糊的回应道:“媳妇晓得,爹娘放心。”

被药苦醒的人听完全程不想睁眼,这什么梦啊,醒不过来,努力抬手指掐掐自己的腿,又有知觉。

天,她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且说天亮,季康借了郑家的牛车来,将准备好的鸡鸭并菜蔬装上去,又去村口杂货铺子打了一角银子的醇酒两罐装好,这才叫上吴氏,一起往吴家村赶。

吴氏上车,微微一愣,车上看着色色齐全,蔬菜上虽有露水泥土,却分门别类用稻草扎好,一把一把,整整齐齐的。

季康笑得憨厚:“这些都是娘准备的,若是洗了,怕搁不久,便只扎好了放着。”

吴氏心中微酸,这季家,虽然穷,但嫁到这里来,是不亏心。

“你也不叫我起来帮帮娘!”吴氏微嗔,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微动,“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后园里,不知忙多久。”

季康摇头道:“我说了来着,娘不让咧,她说你守着南儿,那多晚才睡,让你再躺会儿也好。”

说到季南,想到那恶毒的三房,吴氏的好心情有些消散了。

“三叔实在缺德!”饶是吴氏平日里不爱说什么,此时也忍不得了。

季康也沉了脸:“老三确实不像话!今天仁哥儿也要回来了,我看他咋跟仁哥儿交待。他这块滚刀肉,成天在我们面前滚来滚去,我看他在仁哥儿面前,还有那么大脸没有!”

说到这里,吴氏才问:“昨儿晚上实在被南南的事吓到了,没顾上问爹,昨晚上是里正家的昀哥儿来传话说让接咱们仁哥儿回家是不?”

当时院中混乱,季老爷子与正儿等人在一旁说话,她们都见着了,却都没太听清说了什么。

季康挠头:“我也没太听清,仿佛是二弟的什么朋友听说了消息,送了银子上来,叫爹拿了去接仁哥儿回来。”

“二弟这个朋友面子大了,里正大爷深更半夜能把昀儿叫出来领路。”

较之一般的村妇,吴氏是有见识的多了,她马上就想到了这一点。

“是啊,”季康也点头,“只有等仁哥儿出来问问他了。”

“那今天?”

“爹说咱们去找南南的事要紧,仁哥儿的事,昀哥儿说了他陪着去衙门走一趟。”

“昀哥儿是读书人。”吴氏欣喜,“他陪咱爹去,在衙门那里也好打交道些。”

读书人,是了,季家本来也是有读书人的,二房的季宁,季仁与季南的爹,原还是秀才么。

可是现在,季仁与媳妇两个都没了音讯,只把两个小娃丢在家,他两个到底去了哪里呢? 米坊 说到老二一家,两口子心情都沉闷起来了,好一阵没有说话。

直走到日头西斜,这才到了吴家村,有那眼尖的看到了吴氏,连忙招呼起来。

大路旁经过的,田地里做活的,还有那无事坐在墙角树下唠嗑的,看到吴氏,都扬起笑脸喊她。

吴氏面上也忙堆起笑来,与众人招呼搭讪着,后来又碰见了辈分高的本家长辈,索性就下车来走了一段,留季康一人赶车。

车子快到吴氏米坊门口,季康就停在路旁,等了吴氏好一阵,二人跨进米坊时,日头已快落下。

米坊里却还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

吴氏两个弟弟都在坊里做活,听见下头人说姐姐回来了,都撂下手里的活,迎了出来。

“姐姐!”

老二老三都上来围着吴氏,又和季康打招呼。

看着季康手里拎着的东西,季老三笑问:“没去家里?”

吴氏拿手拍他一下,嗔道:“做什么怪样子!哪次不是先来米坊里。”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叫人接过了季康手里的东西,又连忙将姐姐姐夫领到平时谈事的地方去坐着。

“姐你这么着急赶回来是不是有啥事啊?”

老二递过一碗水给吴氏,又给季康倒了一碗。

“也没啥事,”吴氏也些不自然的捊了一把鬓发,“就是,就是太久没回来了,就和你姐夫说起回来看看你们这两个皮猴子。”

“姐你又胡说,有事你就说呗,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吴老三一听有些急了,又拿眼睛打量季康,这什么事儿啊?不是季家又闹什么幺蛾子吧.

老二毕竟是哥哥,要老成些,他拦住了老三的话,说了他几句,这才和气的向季康道:“大姐夫,我们米坊这几个月事儿做得还行,添了不少人,又扩了地盘咧,我让老三带你去转转?“

季康明白这意思,看了吴氏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于是起身跟着吴老三走了出去。

见二人走开了,老二这才把水碗往姐姐面前一推:“姐,你说吧。”

吴氏顿了一顿,这才添添减减把季家的事,给弟弟说了。

末了才道:“你说,小丫头那样子,姐姐我能不管吗?说到底,她也是为了兴哥儿才遭这么大罪,我若是不担起来,把她的身子给她养回来,那我成什么人了?”

吴老二点头。

其实看姐姐姐夫来时那不太好意思说话的样子,他就猜到是要借钱了,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

如今才知道,是要借去给侄女看病。

老二沉吟半晌,吴氏见他不开口,有些低落的道:“姐姐也知道数目太大,你和老三商量商量,若是不太方便,那就算了。我来时,公爹也是这么说的。”

吴老二回过神来,明白是自己的表现让她多心了:“姐姐,你说的什么话,我和老三有什么可说的,打小儿就是你一手拉扯大的!漫说是借钱,就是借命,弟弟什么不能给你?只是现在下这事,出在季家,弟弟就得多问一句了,这钱是你和姐夫借呀,还是季家借呀。”

“老二你问这话什么意思?”吴氏有些不高兴了,“不论是谁借吧,难道咱还会赖账不成?”

“你就是跟我犯拧,”吴老二听急了眼,“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这钱数目不小,这季家其他房,能愿意和你一起背债?”

说是季家其他房,其实也就是个三房了,二房不过剩两根小苗苗。

提到这个吴氏就气:“他咋不背咧,要不是那三叔对着亲侄儿下那么重的手,能把侄女打成那样?我们大房出面借了钱,还要一起还,那还能咋?他就不认帐了?”

小丫头那面如金纸,脸白透了,头发都被血沾成一缕缕的模样,吴氏想起,又要掉眼泪了。

吴老二明白姐姐的心情,按捺住脾气道:“我哪是那个意思,姐,我是在想,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要不,这就算我和老三借给你们大房的,拿着这个,把家分了吧。”

“以后,我和老三有点什么,也少不了你和姐夫的,这不是还有兴儿和棉儿,别被他们拖累了。”

说到底,季家二房再可怜,三房再可恶,又关吴家两兄弟什么事呢?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姐姐,在季家过得好不好。

季康拿不住老的又管不住小的,那就看在他对吴氏还行的份上,当作添头么。吴氏愿意一天,两个弟弟就把他当作姐夫恭敬一天。

现在他和吴三的米坊生意不错,村里买了田,镇上还买了房子,在哪里拉拔一下,姐姐家的日子不就过起来了么。

吴老二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

吴氏连连摆手:“你这是,昏头了,出的什么混帐主意!”

分家,她不是没想过,有时候气得狠了,话就挂在嘴边,但一次也没有溜出来过。

季康是长子,那天然就该照管父母弟妹的。她既然嫁了季康,咋能撺掇着提分家呢。

再有,季家二老,也不是那不明理的人。

“我这不是什么混帐主意,”这时候吴老二又化作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了,“姐你想,一百两,他们就是还的再少,也是三四十两的债,说不定人家就愿意借此机会,跟你们这房分开呢?只要你同意不把这个债拿出来平摊。”

“我...可是不平摊,我和你姐夫还这一百两?他季福和杜氏就不承担一点儿?”

吴氏感觉自己被弟弟绕进去了,不由得顺着想了下去,想得还有点生气。

“钱是我和老三借的,怎么还也是我们定。总之你答应弟弟,试一试就行。你答应,弟弟就叫帐房过来,一百两拿给你。”

吴氏被吴老二说得心如乱麻,一时想东,一时想西,但借钱给季南拿药这事是没忘记的,连忙点头答应了。

吴老二这才笑得有些畅快,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冲外头大声喊道:“老三,你好陪姐夫回来了,把卢帐房也给我叫过来!”

远远听着吴老三答应了一声。 老宅 季康跟着吴老三走了回来,进门时脸上笑得有些讪讪。

吴氏看得分明,只是此时不好问话,只得装没看见。

“姐夫,”吴老二脸上挂出一个诚恳的笑来,“姐姐都跟我说了,这人命关天没奈何的事,我两兄弟没二话,”说话间他扫了老三一眼,问道:“是吧老三?”

老三,他当然并不是这样想的,他与季康在外头闲逛,季康碍着面子,可没向他交待什么,他只觉着,季家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可是哥哥这样看他,摆明了意思,他能怎么说,只得瓮声瓮气的答道:“是。”

老二满意的点头:“所以姐夫,这一百两我们借。”

没等季康说谢,他又接着道:“只是这借条,你得给我们写。”

季康讪笑:“应该,应该的。”

吴氏还是把弟弟的话听进了心里,这次没有拦在头里,但看着季康那副样子,还是有些不落忍得,微微把头侧了过去。

吴老二度姐姐情状,想好的重话没说出口,温和的道:“只是我和老三商量,这也不是小数目。米坊里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我们把钱挪了,也得交待。姐夫,这不是你们一房的事,我想着,借条你得拿回去,让季家其他人都给我们签上名字才好。”

和老三商量?老三一直陪着我在转悠呢,你怎么和他商量的?

生意做大了,季老二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看涨,季康本能的又看了一眼吴氏,吴氏却没看他,正看着弟弟问他:“你是信不过我们,还得季家全家签字?难道季家二老也要签?我和你姐夫,做不得这个保证?”

这样处事就太过份了些,三房是闹心,可是这样对待二老,吴氏心中难安。

“正是。”吴老二回望姐姐。

吴氏眼圈红了,站起身来,颤声道:“这钱我们不借了,季康,我们走!”

吴老三连忙去拉姐姐,吴老二却没动,只看着季康。

季康看着委屈的妻子,又看了看妻弟,想了想家里的情况,垂头道:“这也是应该的,我想着这样,我把借条写好,先写上我自己的名字,存在二弟这里,然后我再写一份拿回家,让全家签好名后,再来换。”

这话说得绕口。

吴老二全明白过来,笑得灿烂起来:“姐夫若是这样安排,弟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了。”

卢帐房早在门外等候。

吴氏由着吴老三压着,又坐了下来,没再说话。

季康三两笔写了欠条,卢帐房便按吴老二说的递过了银票子,另又有一袋碎银,吴老二递给了季康:“姐夫,这里有二十两,是我兄弟的心意。还盼你和姐姐莫要生我们的气,一定要收下。”

一时风一时雨,一时又是艳阳天,季康一颗心早七上八下被自己这小舅子钓得没了脾气。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又看吴氏。

吴氏一把接了过来,嘴里还在抱怨:“没见过这样的弟弟,有这样不讲理的。”

场中几人对视着,倒都笑了。

事办完,却不能就走,吴氏道:“这里事了,我去那边看看?”

吴老三无可无不可:“姐姐,依我说何必去呢,受那个气。”

老二站了起来:“我陪姐姐姐夫走一趟吧。”

吴氏却不愿他去受些闲气,连忙制止:“你们平日里都在近处,回去的时候多着呢。我和你姐夫自己回去,看看爹他们就是了。”

吴氏又让季康把鸡鸭和菜留了一半在这里,交待吴二让米坊的厨房记着给他两兄弟做。

看着夜色渐浓了,便由季康陪着,回了吴氏老宅。

牛车得得得驶进,老宅的门开着呢。

吴春芳迎了出来。

“姐姐,姐夫,爹娘等你们半晌了。”

季康听了,连忙提起酒菜,走在了头里。

吴老爷子坐在堂屋,脸色不好看。

于氏干脆没有露脸。

她是续弦,吴家三姐弟小的时候,没少受她磋磨,那是好大一笔账。容后再表。

如今都大了,她拿捏不住了,反要受对方辖制,自然心中不快。

幸好她带来的女儿春芳倒是个圆滑的,又识时务,这个家大面上还算过得去。

“爹。”季康与吴氏两个上前行礼。

吴春芳早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安置了,见吴老爷子面色淡淡的,上前凑趣道:“爹,姐夫又给您带了好酒来,一会儿弄两个好菜来,您可得喝一盅。”

吴老爷子这才抬眼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两人:“来啦,怎么没早点到家,天擦黑了才过来?”

这是挑礼呢。

到了吴家村,不先到家看望长辈,先去米坊找弟弟,是怎么个说法?

幸好吴氏早有准备,她立起身子,面色也淡下来。

“舅舅让人给我带话呢,今儿个回来,也是有事问老二老三,我急着问了就让老二遣人去给舅舅送信,这不就迟了。爹别怪罪。”

她大舅能问什么,还不是两个侄儿的亲事,尤其吴老二,今年整整一十九岁,在这乡下,好些像他这么大的,娃儿都几个了。

说到这个,吴老爹伸不直腰杆。只得装没听见。

要不怎么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眼看拿捏不住两个娃儿,就想把侄女嫁进来,让自己的娘家人插手米坊。

于老婆子先是生事,外头隐隐说两个八字带孤,克亲克友,给二人说亲的渐渐就没有了。

她又去给吴老爹吹风,愿意把自家侄女嫁进来,亲上加亲更好。

吴老爹看着儿子心里也急,于老婆子一说就心动,还问于氏,家里有几个长成的侄女,能不能给老二老三都寻摸到合适的媳妇儿。

幸好吴老二聪明,他听到消息,告诉了吴氏。

吴氏转头就去找大舅。

也就是吴老爹原配,吴氏三姐弟亲娘的大哥。

娘亲舅大,舅舅出马。

他老人家狠狠把吴老爷子骂了一顿,这什么人啊,整一个糊涂蛋!

于氏自然未能遂意,可是两边也都亮了爪子,从此难以再装下去了。

吴家两个索性借米坊事多,住在了米坊了,让出了老宅。

于氏更是在吴老爷子面前坏话说尽。

闹得一家人更是离心。

辣子鸡 “季康啊,快坐,咱爷俩好些日子没见着呢。老亲家都好?”

他当爹的都装糊涂了,吴氏这做女儿的还能说什么呢。

季康迎上去和吴老爷子寒暄起来。

吴氏也到一旁去和春芳说话:“咱娘咋了,又不舒服呢?好不好让我进去看看她。”

春芳有些尴尬,只要吴家几个回来,十次有九次于氏都是要闹些幺蛾子的。

她先抬头往里屋看了两眼,听于老娘并没答话,便歉意的冲吴氏笑了笑。

“大姐,晌午老娘就说有点不舒服,吃了午饭就进去躺着了。这时候没说话,许是睡熟了。”

吴氏也顺着她的眼神冲里屋扫了一眼,压低些声音道:“那好,我先去灶房烧火做饭,让老娘再躺会儿,一会儿饭好了再叫她老人家起来吃用些。”

又边挽袖子边问春芳:“我把那鸡宰一只做一鸡两吃可好?他们爷们喝酒要吃点有味儿的,你和老娘就喝点汤吃点肉挺好。”

春芳打小儿就不爱吃辣椒,吴氏记着呢。

“哪能让姐姐动手!你和姐夫陪爹说说话,我去做吧。”

春芳听了,跟着吴氏脚步往院子里走,眼里的笑意带上了几分真诚。

吴氏摆摆手,笑道:“平日里二老就靠你一人孝敬,姐姐回来了,你也松快松快。”

看春芳还要坚持,吴氏拉她,嗔道:“那你来打下手!”

春芳畅快的同意了。

姊妹两个于是从灶房抽出刀来,从带来的鸡里挑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公鸡。

春芳帮姐姐拿碗放着准备接鸡血,就连忙去烧滚水来。

一时滚水得了,吴氏便和春芳一起把鸡毛扯了,又把那鸡肚腹剖开。

春芳见了,拎起鸡的肚里货仔细去洗,吴氏就忙把鸡又从头到脚洗干净,进了灶房去切。

刺啦一声,油烧辣了,春芳进灶房时,吴氏已经拿了锅铲,正在仔细煸炒锅里切成小块儿的鸡肉。

“姐,你动作真快!”

春芳看着,笑赞了一声,这才过去切起鸡杂来。

吴氏百忙之中回头看一眼,还称赞春芳:“得你有耐心,鸡肠子都洗干净了,那玩意儿可不好洗,有时候还容易破。”

春芳笑道:“多挟一筷子也好么,待会儿我再从坛子里捞些泡菜出来,姐姐拿泡菜炒这个吧。”

吴氏笑应,又让春芳帮她切些干辣椒,锅里的鸡肉快煸好了,得调味儿了。

姊妹两个说说笑笑,衬得灶前热热闹闹,袅袅升起的炊烟带着鸡肉辣椒泡菜青菜的香气飘散开去。

暗戳戳关注着吴家老宅动静的村邻又一次叹道:“吴老头好命哟!”

连同于老婆子也是命好,续弦还能嫁入这样的人家。

又有些八卦落空的遗憾,怎么就看不到吴家的热闹呢!

这不正是吴氏要的效果?

于氏算个甚?

现在几个后人都长大了,又找到了自己吃饭的营生,收拾她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不能让她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真要闹起来,固然有人说她后娘心狠,但能不往几个后人身上泼脏水?

筑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两个弟弟还没定亲呢,别让村里人家说嘴,好姑娘都被吓得不敢进门了。

又侧头看看身后切酸菜的春芳。

这也不是个坏心的,若有机会,帮着推一把也没什么。

姊妹两个说说笑笑间就把饭做得了。

端到堂屋招呼,于氏还是没起身,吴氏不过一笑,春芳见了,灶屋里寻出一个大木盘来,吴氏各样都拿土碗装了一些。

尤其是鸡汤,还着意选了几块好肉加在里头。

“姐,我给娘端进去吧,你好久没回来了,和姐夫陪爹好好说话。”

春芳赔了笑脸。

吴老爹也觉着于氏过了些,有没有真闹病他能不知道?

吃饭也不出来!

因此接话道:“对,让你妹妹去,大丫你坐着。”

季康不好不说话,于是起身婉转道:“我就不进去打扰她老人家了,妹妹帮我问声好。”

春芳答应了,又拿眼睛示意吴氏坐下,端着盘子就进去了。

吴氏便不再客气,大马金刀坐了下来。

吴老爹和季康喝酒拈菜,谈兴渐浓,气氛越来越好。

里头于氏听了心中越发气闷。

只得抱怨眼前的春芳。

“你拦着她干啥!她难道不该进来服侍我吃饭!”

春芳拿一双筷子把菜拨到于氏面前的小碗里,并不说话。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鸡肉,吴氏手艺又好,于老太太可不会跟肉过不去。

春芳随拨她随吃,嘴里渐渐就含混不清起来,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待于老太太吃得差不多了,春芳才站起身来收拾盘碗。

于氏重新又躺了下来:“你去吧,叫大丫进来服侍我。”

春芳把手里的木盘撂下,抱怨道:“老娘,我还没吃呢!您老要是又要叫姐姐进来,我在这里陪着,可没时间吃饭了。”

于老婆子终究拿自己的骨肉无法,骂道:“关你什么事,总要拦在头里。”

便挥手让她去了,也不提前事。

春芳掀了帘子出来,吴氏就迎上去。

她轻声道:“姐姐别去,老娘睡了。”

吴氏也不追究,帮春芳接了托盘,又拉她桌边坐下。

“你快来吃。”

好大一碗鸡汤,盛得满满的没动过,一看就是给她留的。

吴老爹看春芳望着那碗菜,笑道:“我说那辣子鸡炒鸡杂味道也好,你姐姐说你不吃那个辣的。”

说完还端起酒杯来咂摸一口,遗憾的摇头。

吴氏和春芳两个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待她与季康两个收拾好房间睡下,已是月上中天。

今日实在太累,躺着却浑没睡意。

吴氏借着月光,看旁边的季康也睁着眼睛,翻身道:“还不睡干啥,明儿一早就得起来往回赶么。”

匆匆来去不像话,这么晚到,怎么也得歇一夜。

季康看她道:“你不也没睡么,还说我。”

吴氏一噎,度他神色,有些低落的道:“老二处事不地道,我心里有点不太舒坦。”

季康听了,把头转过来看着屋顶:“这小子,是有点不厚道呢?”

鸡蛋面 吴氏听了,又不服气。

“你说说,老二哪里不地道了!”

语气有些生硬。

季康有些好笑。

“怎么,只你说得,我就说不得了?”

“那也不是,”吴氏语气里罕见的带了些埋怨,“那你也不能,又要马跑,又不让马儿吃草么。钱他都借了,你还说他。”

季康沉默了。

好半晌才叹气道,“他是你弟弟,凡事为你打算,是他的情义,”

吴氏连忙说:“你…”

季康止住她的话头:“你让我说完,急什么呢。”

“老二为你打算,是他的情义。可我们季家,眼下情况摆在这里。”

“一个是,父母在,不分家,二老的心愿,你是知道的。再说二房没个大人,只剩两个小苗苗,三房,两个现下连个带把的都没有,还好吃懒做的,这个家,咋分?”

说白了,季康吴家两兄弟只愿意看姐姐情分上拉拔季家大房,可是在季康看来,大房分出来,季家其他人就没得活路了。

那不就是叫大房填背么,其他还好,一说到好吃懒做的三房,吴氏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早起做了饭菜给一家人吃还赶着下地,杜氏还睡到日上三竿的样子。

有些事,不提也就过去了,提起来却是心中有气,说话也和软不了。

“我看老二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你想想,咱们好了,爹娘咱们多孝顺,二房两个,仁儿眼看着回来了,咱们多帮衬也就有了。”

“你就是不想着其他,只看棉儿兴儿面子上。”

现在躺那儿一动不能动的是季南,吴氏固然痛心,但若躺那儿的是季兴?

吴氏不敢想,她怕是要疯。

季康也明白,吴氏不是那等不管老小的人,说分家,季家这个情况,其实也就是要把三房分出去。

“阿福那个人你知道,心里是个极没成算的,三弟媳又那个样子,”季康不习惯背后说人,轻咳两声:“他两个带一个朵儿,咋弄。”

“那我就该着他了!”吴氏真的生气了,翻身背对着季康,“往常我也不说了,那老三都能对兴哥儿下手了,你还拦着!”

“那不是也没打着他吗!”

当时季康看得分明,老三是犯浑了,可他也是冲着儿子肩背去的么。

“没打着是因着南姐儿!”吴氏气得嗓门都大了,眼泪也要滚落出来。

这是娘家,明早眼肿了不是给于老太太看笑话吗。想到这里,她又苦苦忍住,指甲攥得手掌生疼。

季康扳她肩膀,她也不理。

季康又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理,只得叹口气道:“今儿赶路太累,好好睡一觉吧。明儿个回家,借条的事我来说。”

谁说不一样?这是一百两,不是小数目,乡下地方,有几个一提就拿得出手这么多?

钱是她吴氏开口借的!南姐儿是为了兴哥儿才受伤的。

可南姐不是季家的孩子?这祸事不是季老三做的孽?她这个钱不是为老季家借的?

不让她说,难道她还理亏不成?

他季康就是要和稀泥!

吴氏越想越气,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睡着。

翌日一早,吴氏还是早早醒了,这是给一大家人做早饭的时辰,她早习惯了。

窗口一瞧,外面天光朦胧,灶屋却亮着,定是春芳在里头。

吴氏穿衣过去,春芳正在灶前,连忙招呼:“那边桶里是热水,姐姐快洗把脸。早饭我就收拾面条子了。”

待吴氏洗了脸把水泼了回来,春芳叫她:“姐你帮我看着火,我去后园子摘点菜下面。”

吴氏扫了一眼已经揉好的面团,连忙制止:“昨儿个不是拿了些回来,你大早上费这个事。”

春芳不依,转身出了门。

吴氏便去烧火,看锅里水滚了,把细柴抽了些出来等着春芳。

一时春芳回来了,围裙里还兜着几个鸡蛋:“姐你说,这鸡都知事儿哩,往常不过两三个,今早一去就捡了五个回来!”

这吴氏可不能害她挨骂,连忙上前制止到:“正等你回来揪面呢,我去淘菜,鸡蛋可不敢这么耗费,你这是正经找骂呢。”

又四处寻摸搁鸡蛋的坛子,打算把这几个蛋装回去。

春芳把围裙往面前一笼,侧身避过吴氏的手:“姐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看你回来想跟着打个牙祭吗。爹不会骂的,娘那里嘛,有爹呢。”

这个小鬼灵精,吴氏不好再拦她了,由着她撮弄起来。

待吴老爷子等几人坐定,一人就有了一碗卧着鸡蛋的青菜面,春芳还炒了一碟儿泡菜给他们送面。

在农家日常,这是很过得的早饭了。

姐两个终究还是留了心眼儿,在灶前就把面三两口扒了。

于老太太左看看又看看,一个是老头子一个是女婿不好说得,嘴里嘟哝两声,倒没说什么就拿了筷子。

吃过早饭不过又闲扯几句,季康吴氏就把牛车牵出来,准备往回赶。

由来女儿回门,怎么说也要带点东西回婆家吧。

吴老爷子粗心,于老婆子装闷,剩一个春芳,这种事情上,她就不敢自己做主了。

吴氏早就习惯了,不以为意。

上了牛车刚驶过吴宅,季康就道:“今晨端出来的面里卧了鸡蛋呢,我有心留给你,又怕老爷子老婆婆脸上不好看。”

说完又啧啧连声,很一幅可惜的样子。

“老爷子看春芳端酸菜出来,还问她,你和姐姐吃了没有?”

“春芳说,面吃了,蛋今早只得了三个哩,这就没办法了。”

吴氏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妻两个这算是破冰了,季康又道:“今儿蛋你没吃,回去我补给你,给你煮糖水蛋。”

看吴氏还不说话,他又大声道:“煮两个!”

吴氏伸出手来拍了他一把:“我把你能的,咱家多少人口,我能让老的小的看着吃!那得多少鸡子儿!你倒是给我算算。”

季康见她说话了,心中称意,又寻着于老婆子早饭时的闲篇来逗她说话。

东两句西两句,很快要过吴家集。

季康到底是把牛车靠了边,买了一碗酒酿冲蛋上来给吴氏喝了,这才又往季家沟赶。

吴氏抿嘴,小口小口喝了,也没说让季康的话。

只觉得那酒酿,甜到了心里。

回家 季仁这里,季昀领着季老爷子去府衙办手续,很快就接了他回来。

只是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没了往日的精灵跳脱,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

看他这样,哪个敢再给他说季南的事。

三房更是只在当晚的饭桌上露面就躲了回去,还是心虚的。

季棉于是拉了季兴过来商量,爷爷奶奶照顾季南,让他专去守着季仁。

“仁哥儿这样,看着不太对劲哩,你可把他看牢点。”

季兴挠头:“可不是吗,也不知道牢里到底什么样子,好好一个人,怎么成了这样。”

兴哥儿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早早退了学。

仁哥儿可是塾师挂在口里称赞的好苗子,常夸他机敏灵秀,又夸他沉稳知礼,总之,无一处不好。

要不是,要不是出了那桩事…

想到这里,兴哥儿烦躁起来,又拉着棉姐儿低声道:“姐,你信不信,仁哥儿是被冤枉的!”

棉姐儿警觉的看着这个不安分的弟弟:“你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衙门把人放出来就不错了,你还想翻过去不成?”

兴哥儿说不出那些大道理,只是皱眉道:“我怕他这个样子,就是心结未了么,解了这个疙瘩就好了。”

说仁哥儿的罪名是和人私通,他一万个不信。

棉姐儿恐吓他道:“如今收点银子放出来已是好事,我劝你莫要生事,不然到时候,又让人把仁哥儿抓走咋办?”

她是姐姐,究竟大些,人情冷暖并世俗道理,听吴氏讲的多,也明白一些个。

甭管仁哥儿有没有那事,衙门可是抓了人了。

现下要说他是冤枉的,那谁错了?

这个哑巴亏,不吃也得吃,人回来就好。

“我说,”棉姐儿:“你可别生事儿,看南姐儿面上,你也忍着心,把仁哥儿给我守好了。”

一提南姐儿,兴哥儿自然矮个半头。

挠挠头自去找机会和仁哥儿搭话不提。

仁哥儿不搭理,他也不气馁,摸摸仁哥儿房里的书,在仁哥儿床上躺躺,一天也就过了。

季康吴氏二人同去还了牛车。

又是天擦黑进了季家院子。

全因在吴家集耽搁了时辰。

今儿个可没人挑她的理。

季老太领着杜氏早早把饭做好等着了。

一进院子季老爷子就招呼二人:“老大回来了。”

季福听着,知道能吃饭了,便领着季朵梗着脖子从自己房里出来,溜着院子边上走过,也不说话。

那模样令人好不生厌,吴氏皱了眉头。

季老爷子见了,大声喊他:“老三,老三!”

他也只当没听见,一溜烟进了堂屋。

季康看看老爹黑成锅底的面色,又看看吴氏:“爹,我们赶路都饿了,先吃饭吧,院子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混不吝的,季老爷子也没办法,只得答应:“好好,走,先吃饭。”

吴氏跟在后头,心里反而笑了。

这时候你还恶心我,好,那一会儿看我怎么恶心你。

杜氏正由季老太太领着把饭摆上来,五花肉片烧的土豆子一盆,茄子一盘,苦瓜一盘,还有一小盘子豆腐。

五花肉和豆腐是杂货铺买的,已经是桌上难得的菜色。

“大嫂回来了,我们都等饿了。”

杜氏面上带笑,嘴巴还是那么讨厌。

吴氏根本没理她,笑着从她面前跨了过去:“爹,我爹让我给您带好儿,车上还有一壶吴家酒,您尝尝,我们村今年又开了个酒坊,生意好得很。”

季老爷子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开上酒坊了?你们村有能人

哩。老二老三的米坊还好?”

“都好都好,都托我给您问好呢。”

杜氏原本正在生气,听到吴老二吴老三的米坊,顿时又想到自己娘家交待的事,心里起了别的成算,便没发作,又转身去拿碗筷。

待众人都过来了,季老爷子发话让大家吃饭。

季仁坐在自己往常的位置,也夹菜也刨饭,但不说话。

季康问他:“仁哥儿回来了?”

他才站起身来行礼:“大伯,大伯娘。”

季康吴氏点头,忙叫他坐下,他也就依言坐下,只端起饭碗来,也不说别的。

一时气氛有些凝滞。

杜氏见了,要凑个聪明,故意语调带点轻松的道:“这孩子,怕是被关傻了,再待几天怕就好了。”

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吴氏又吃了几口,就向二老道:“爹,娘,我吃好了,去换棉姐儿来吃饭。”

季棉一直还守在季南面前的。

待她起身过去,杜氏眼珠子一转:“我陪大嫂。”

也搁了筷子,跟着吴氏进了里屋。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是众人也没心思揣摩她了,因为随着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季康提起了借条的事。

“爹,正好大家都在,我就把这个事说了。”

看季老爷子点头,他便添添减减把吴二的要求说了。

这要求,也不能说过分,这笔银子不少么,只是…

人老成精,吴家兄弟是什么念头,二老估计也有些猜想。

季老太太按捺不住,先提道:“老大,银子一家人可以慢慢还,这一大家人,这,你们可不能不管啊。”

季福当没听见似的吃喝,季老爷子虽没说话,可也望着季康。

“爹,那咱们就把借条给吴二写了。”

季康按住心中的酸涩,表了态,吴氏的话在他心中也不是没有分量不生波澜,季兴季棉,自己的儿女咋会不疼?

可眼摆在面前这一群人,是他长子的责任哩。

季福撂了筷子:“这钱我们三房可没借,你们要写你们写,我不签。”

说话间他又环视桌上的众人,冷笑道:“咱们又没分家,爹还是不是家长?写个借条子,爹签了不就是了。再不济,大嫂的弟弟借钱,大哥写个名字做个见证保人啥的,也有道理。”

“关我三房什么事?”

季康这下按不住火头了,也把筷子一撂,站起身道:“要不是你把南姐儿打伤?我们用的着去借钱?丫头现在还躺在里头呢?你敢进去看着她说这话?”

季福蹭一下站起来,恶狠狠道:“兴哥儿打他妹妹,这笔账怎么说?我当三叔的还教训不得?我打兴哥儿,南姐儿受伤,这要问兴哥儿。”

“事是因你大房出的,你要充好人那是你的事,犯不着牵连我们。我朵儿挨了打还不舒服呢。”

季康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胸膛一起一伏。

这时季仁站了起来。

“南姐儿挨打了?”

没人答他,他望向季康,“大伯,谁打了南姐儿?”

扭打 季康哪里好回答。

季兴站了出来:“三叔是要打我的,南姐儿,都是为了救我,才被打成那样!”

季仁又回头看场上的其他人,好像在问,是这样吗?

季老爷子点头:“你大伯大伯娘连夜回去找了银子给南姐儿治呢,所以昨个儿没接着你。”

季老太太看不得孙儿这个样子,含泪道:“是这样呢,仁哥儿你别这个样子,你才回来,也得好好养着,别着急上火的,伤了自己!”

季朵避开了季仁的目光,低头扒拉肉片。

季兴有心再说话,可季康瞪眼,他又不敢,只得闭嘴。

季仁便看着季福。

“咋了,你也听到了,我教训兴哥儿,南姐儿自己要冲上来,这能怪我?我是你三叔,你个小兔崽子,你敢这样看我?”季福也被仁哥儿深沉的眼神看出了火气。

仁哥儿又看了他一会儿。

嗷一声,冲着季福扑了上去。

季福一愣,这个家还没人敢打他的。

这一下失了先手,脸上先挨了季仁一拳,疼痛使他很快反应过来。

二人扭打起来。

这一下乱了套了,季康想来拉架,可是二人缠得太紧,滚在地上,根本拉不开。

季老爷子大声吼道:“季福!你快松手!”

季老太太急得直哭:“仁哥儿,你快住手,你怎么好打你三叔呢!快住手。”

季兴摩拳擦掌,恨不得去帮仁哥儿一把,这个家里,他早看不惯三叔了。

季朵看大家都下桌了,连忙把剩下的五花肉片都扒到自己碗里!

一片混乱中,季棉撩帘子出来看了,马上又进了里屋。

“娘,你快出去看看,仁哥儿他们打起来了。”

吴氏也不是没听到外头的喧嚣,她早想出来了,只是杜氏缠着她一直啰嗦。

听到是仁哥儿等人打起来了,吴氏大惊失色,看杜氏还要拉她,只道:“弟妹,这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了!”

有季棉杵在那里,原杜氏也没说的太露骨,现下只好赔笑道:“那我后头再来给嫂子说,我娘说了,我那几个表侄女个顶个的灵气,嫂子见了,定然也喜欢。”

拉着扭着吴氏,她也要把这话说完,一定要吴氏听到心里去。

吴氏已经掀开了帘子。

看一眼地上滚着的人,又扫一眼站着束手无策的几个。

吴氏急得往前冲了几步,恨声道:“还不拉开他们,是在看什么?”

兴哥儿抢道:“娘,这哪里拉得开,你看他们,抱成一团!”

话音未落,听得杜氏惊叫:“血,血,打出血来了!”

大家都以为是季仁吃亏,闷头闷脑冲上去,看着地上翻滚来去的两人,想着怎么样也要抓扯开才行。

却听季福大喊:“疼,疼,疼死我了!仁哥,你要杀了老子不成,杀了你也要赔命!”

仁哥却不搭话也不松口,也不知道是咬着哪里。

慌乱中还是季棉聪明,大喊一声:“仁哥儿,南姐儿醒了!”

仁哥儿听见,愣了一愣,一骨碌爬了起来。

季福也跟着爬起来,一手抓住仁哥肩膀,一手捂住耳朵。

“放手,不然我砍死你!”

没等众人拉开,仁哥儿回头冲季福说话。

杜氏不依,上前嗔道:“你这孩子,你怎么说话这是!”

仁哥儿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混不吝的两个居然都被吓得没了声音。

仁哥儿,他像变了个人,他好像真能做出来!

季福默默然松了手,季仁浑身挂彩往里屋走去。

季福这才慢慢挨着桌子坐了下来,嘴里嘟囔着:“真是活见鬼了,他怕是鬼上身了吧他。”

季老太太看着儿子的样子,有些心疼,走过去问道:“这都哪里伤到了?怎么就流血了?耳朵捂着是怎么回事儿?”

老爷子则道:“给个教训也好。不然这个家谁都治不了你了真是!”

季康明白二老心中肯定是责怪季仁的,连忙圆场道:“他三叔再不好,仁哥儿也不能这样哩,回头我说他,爹娘你们就别管了。”

吴氏听了心中不豫,只是此时也不便再说,便拉一把棉姐儿道:“你还没吃东西呢,走,娘给你煮碗面条子。”

母女两个快快离了这里。

季兴心中倒是痛快得很,想着一会儿要去仁哥儿房里夸赞他,此时便让他去和南姐儿说话。

季老太太有气没处发,只得骂季朵:“就知道吃吃吃,你爹伤成这样,你还吃的下!”

杜氏原本在给季福看伤,听到火烧到季朵身上,那就不乐意了:“您老柿子别捡软的捏呀…”

里屋,实则杜氏向吴氏聒噪的时候,季南已经醒了。

只是她不想睁开眼睛,这穿到什么破剧情里了,原主的记忆她脑中都有,甚觉不可理喻。

小女孩季南被自己的三叔一棍子打死了,而密林中徒步的奄奄一息的自己,穿越了过来?

失踪的爹娘坐牢的哥,被打死的妹妹就是我。

季南觉得她比窦娥还冤,比喜儿还惨。

她不想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宁愿回到密林去奄奄一息,万一找到一条生路呢。

可是她闭着眼睛一直躺着,却再也没有回到那片森林。

怎么找怎么寻都不行,她急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季仁恰好这时候跨了进来。

听到妹妹哭泣,小小少年想也没想,冲过去抱住了妹妹:“南南,南南别哭,是哥哥不好,哥哥回来了。”

季南被抱得紧紧的,有点喘不过气来,鼻端又都是血的味道,她忍不住咳嗽两声,睁开了眼睛。

嘴巴已经自有主张了:“哥哥。”

啊,好羞耻。

难道看到帅哥就自动开启了依附模式。

不,不不不,这是原主的感情澎湃,不是她现代人季南变态,好不好她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呢!

“南南!”

一听到咳嗽声,季仁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问题,连忙放开了妹妹。

有些手足无措的站起来,又连忙问她:“你难受不难受,喝点水不?我给你倒点水来?头疼不疼?”

视线自有主意的落在妹妹的小脑袋上,头顶被白白的布条子裹得紧紧的,但还是有些血迹从厚厚的布条里渗了些出来。

“哥,不怎么疼了,你别着急。”

鸡子儿 季仁喃喃:“是,哥哥不急。”

可是眼泪还是扑箣箣滚落下来。

偶有一两滴会带上鼻梁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渍,砸落在地。

季南看着都觉得疼。

她不免捂住心脏的位置。

看来,原主与这位哥哥的感情,当真是极好的。

要是他知道他的妹妹其实是已经不在了,他会怎么样呢?

只是想想,都让季南觉得很残忍。

好在这时季棉进来了。

“南南,你醒了?你饿不饿,灶上我煨了一碗粥,端来你喝几口可好?”

看季南不错眼望着她,却又不说话,季棉有些担忧:“怎么,头还很晕吗?可是不吃东西光吃药,你又怎么受得住?周大夫说了,浅喝几口粥不打紧的。若是喝了胃里不舒服,咱们就停下不喝,好吗?”

季南点头,是真的饿了,听到粥字,更饿,仿佛有只手在她的胃里抓挠,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季棉见她这样乖巧,伸出手去,似乎想摸她的头,想到妹妹的伤,连忙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这就去端粥来,仁哥儿,你陪着南南,我很快就来。”

季棉快步来到灶房,心中满是欢喜。

周大夫说了,季南受这伤,一是人要快醒,二是要能认人,三是要能进食,只要能迅速过这三关,便无大碍。

现下看来,南南人是醒了,也认得哥哥姐姐,只要把粥端上去好好的喂上半碗,南姐儿若是吃得无碍,那就没有大事了。

揭开陶罐盖子,季棉一愣。

“我熬的粥呢?”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我给南姐儿熬的粥呢?”她忍不住嗓门大了些,心里有些窝火。

季朵儿不是一般的馋,难道又是她。

有脚步声走过来,却不是吴氏,迎脸儿一看,是季老太太。

老太太压低声音道:“喊什么?多大点儿事?不就是粥没了,再煮不就是了。”

“奶奶,不是的,”季棉急了,“那是我特特给南姐儿熬的小米粥,小米和红枣还是兴哥儿拿摸来的鱼去找前头齐婆婆换的,咱们家里哪儿还有啊。”

“那不是周大夫说小米油养人,红枣又补血么。南姐儿要是醒了,喝两口也好。我们这才...”

“不行,我去找季朵,她就是往肚子里倒也没这么快的。”

季棉说话间就要转身出去。

季老太太死死拉住她。

“你这个丫头,你还去找她惹事,还嫌不够乱的?”

听着这责备的语气,季棉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奶奶,这怎么是我惹事!”

“说你你还还嘴!”季老太太往季棉身上重重拍了几下,这才道:“粥是我端了,怎么的吧?你是没见着你三叔被季仁那小子打得那个样子,连耳朵都咬出血来了!周大夫说那个粥好,那给他喝正好了!”

季棉简直懵了。

哇一声哭了出来。

季康与吴氏原是在房里说话的,听到声音几步就出来了。

“大丫,你怎么惹你奶生气了!”

季康沉着脸问。

吴氏素来知道这个女儿人如其名,性格绵和,绝不至于主动生事的,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时候。

但是婆婆面前,她也不好多说,只得避重就轻的道:“多大的人了,还只知道哭着跟奶奶撒娇呢?家里没事做了?去烧点热水来。”

季棉抹了两把眼泪,不敢违拗,转身要去烧火。

突然又想起南姐儿还等着吃粥这档子事,可怜巴巴的道:“娘,南姐儿的粥没了,她还等着吃呢。”

吴氏看也没看在场其他人的脸色,走过去推了棉姐儿一把:“走,娘陪你烀面团子,弄小点儿软和儿点,再加个鸡子儿搅汤,南姐儿喝着一样香甜。”

“多大的人了,还为这种事儿抹眼睛。”吴氏随说随拿手在棉姐儿面上抹了两把,棉姐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季康见季老太太立在那里,连忙去扶:“娘,我送您回房去,棉姐儿不好,我再说她,这时候让她先做点事咧。”

季老太太有心说那舍不得鸡子儿的事,被几人一糊弄,也不好开口了,只是心里不舒服,与季康走到院子里还道:“老大媳妇大手笔的很咧,我们什么人家,哪有什么动不动就吃鸡子儿的?依我看,有个面团子汤喝已经顶好了。”

才把人都劝着,总不能季康又转身去传话,只得和稀泥道:“这不是南姐儿受了伤吗,平日里哪能这么着。”

说到受伤这个事儿,季老太太嘴角动了动,好半天还是说出口道:“老三也不是有意的,那不是,要不是南姐儿太着急,说不得根本就打不着谁。她自己奔着那头去,谁能拦得住她?”

“现在为了她,大家还欠帐呢,一百两,一百两银子啊。我都不知道我们几辈子还得清。”

当时那个情况,大家都在场看着呢,若是南姐儿不冲上去,受伤的肯定就是兴哥儿了。

季康听到这里,微微沉了脸,只是他一贯孝顺的,也不还嘴,只是不言语罢了。

季老太太听儿子不搭话,想是心里不舒服了,便不放心的问:“难道你当大哥的,还为这个记恨你三弟?”

“谁记恨他?”季康认真答道,“可他这么大人了,总该学道理了吧。再说了,事总有对错,老这样糊弄,孩子们也会有样学样。”

季老太太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只接上前半句道:“道理要慢慢教,他打小儿就是个急脾气,就是脾气急,其实心不坏的。你是当哥哥的,可不能记他的不好,有什么不好了,你就慢慢说给他听...”

打小就是这样,季老太太总是教季康季仁等都让着季福,他都听出耳油来了。

吴氏与季棉此时还在厨房里忙活。

土灶锅里的水开了,面团子也扯细下了进去。

石桌底下坛子抽出来,吴氏摸出两个鸡子儿来。

“娘?”季棉不解的看着母亲。

“只兴她们偷着吃不成?”吴氏难得的冲季棉睐睐眼睛。

“哼。“季棉摇头道,“有就吃,没有就不吃,我不爱做那样的人。”

吴氏听笑了:“好丫头,赏你个爆栗子。”

说着拿鸡蛋往季棉脑门上一磕,又拿碗接住。

“这不是给你的,给南姐儿吃。没了小米红枣么,吃两个鸡子儿,给她补补!” 借人 季棉真心实意笑了开来。

吴氏拿手背亲昵的蹭了蹭女儿面颊:“什么事值得那样大的气性,咱不生气了,好不好。”

“嗯。”季棉认真的点头:“娘,您真好。”

忽然又想到什么,连忙向吴氏叮嘱道:“娘,兴哥儿好不容易摸的鱼来给南姐儿换的小米和红枣,您可别告诉他,他那一着急上火的,指不定又惹什么事呢。”

吴氏点头:“我正要给你说这个,连你奶奶那里,也不必再提,怎么今个儿一着急,你倒跟你奶奶呛起来了。”

“她说话气人么!”

说到这个,季棉又想起了刚才的情形,难道只有三叔是季家子孙不成,就是今天三叔受了伤么,那也是和仁哥儿打的,仁哥儿伤得也不轻,怎么没听奶奶把粥分他一半,就是偏心!

她把季老太太的话重复一遍,还道:“娘,奶奶还打我了,可疼可疼了。”

吴氏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又笑道:“好孩子,娘都知道了,这些事不用你小孩子家家的过问。”又拿手轻揉季棉指着说季老太太打疼了的腰背,“眼下你就管得南姐儿的吃喝就行了,快,鸡子儿面都好了,你快给南姐儿送去。”

季棉素来不是那特会察言观色有心眼儿的孩子,吴氏这样说,她也就真的听进去了,转身去拿海碗来盛面。

如此又过了几日,季福终由季家二老押着,不知用什么法子劝说,把借条签了,季老爷子把季康叫住,条子给了他,让他送到吴家兄弟手里。

“别让人家久盼,说久了就没意思了。待你回来,我们也商量商量今年的农事,怎么也要腾出一个人来去县城里做点活,多找几个钱不能光在这几亩地上刨嚼用了。”

这是计划着还债了。

季康答应着,拿了条子回去,又给吴氏看。

吴氏心里有些不舒服,没把条子接在手里,只看着季康。

他是决意要把这个包袱背在身上了。

吴氏想起儿女和自己的委屈,不由得红了眼眶。

正要说话时,外头传来季兴的声音:“二舅舅,是二舅舅吗?您怎么来了?”

能让季兴喊二舅舅的,那还有谁?只能是吴老二。

他怎么来了?

吴氏与季康对视一眼,浑忘了刚才的矛盾,眼神里都是不解。

季康转身推开门迎了出去:“是老二来了?”

吴老二正站在院当中,看到季康,笑得灿烂:“姐夫!”

吴氏跟着出来,问道:“老二,你咋来了?”

季家二老已经也走了出来,正好听到这话。季老太太笑道:“大媳妇,你家老二来看你还不好,还问这话。”

吴二搓搓手:“瞧您说的,我哪是来看她的,前儿不是才见过么。我是听说南姐儿受了伤,来看看她,还有就是来看看兴儿棉棉。”

这听着像村吴氏的话瞬间把她逗乐了。

这个老二,做了生意越发油滑了。

什么见过?

不是借钱见过么?

季康手里还捏着季家写给吴家兄弟的借条哩。

季老太太面色不好看了,还要说话,季老爷子笑道:“都一样都一样,先进屋坐吧老二。”

吴老二点头,由季兴拉着,进了堂屋里。

“南丫头还好?前儿听姐姐姐夫说起,真是凶险呢。”他先提过几个扎得紧紧的纸包来,“这里头是红枣桂圆当归那些物事,老坐堂说是补气血的,我也不懂,一样买了一点儿。大娘看着怎么用。”

季老太太接过东西,嘴里可半点没客气:“就是家里几个孩子打弄摔了,没甚大事,他二舅费心挂念了。”

吴二笑了笑没说话。

没大事吴氏去借钱干啥,这老太太脑子也太糊涂了点。

季老爷子轻咳两声:“老二啊,今儿个我正给你姐夫说,让他去吴家村找你一趟。条子我们都写好了,让他给你送去呢。”

这不年不节的,吴二搁下手里的事跑来季家,总不能真是为了看个小丫头片子。

他心里有数呢。

吴二看看姐姐姐夫,笑得有些腼腆:“瞧您说的,什么条子,我姐夫都写给我了。其实今儿来,是有件事想求您老成全。”

这话倒新鲜,屋里众人都有些意外,季老爷子此时看了季康一眼,季康一脸茫然,显然也是全不知情。

季老爷子定定神,没说好与不好的话:“什么事说得上求不求的,你只管说来听听。”

又看一眼屋内道:“小孩子家家都出去,大人说事儿,你们杵在这儿干啥。棉姐儿,你去把你三叔也给我叫来。生了病也不好总睡,人都要睡软了!”

季棉面上一红,就往外退,季兴还有些不服,吴氏淡淡扫他一眼。

季兴一缩脖子,连忙去追姐姐。

“姐,这都半晌午了你不去拾掇午饭啥的?我去帮你叫三叔吧。”

看看天色,确实如此,大人们都在堂屋,难道还指望三婶造饭?可季棉又信不过季兴。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给你说,收敛着点,舅舅在呢。别惹得爷奶不高兴。”

季兴有些好笑,他举双手保证:“我都不进去,我就在外面招呼一声行不行?”

“那行,我看着,你去叫了三叔就来帮我烧火。”

看季兴要反抗,季棉说:“先给南姐儿熬粥。”

季兴耷拉着眉眼答应了下来,径直跑到三房门前。

“三叔,爷爷叫你过去。吴家舅舅来了。”

三房的门窗都紧闭着,也没人搭话。

他又喊了两声,这才跑回堂屋,瓮声瓮气的道:“爷爷,我喊了,三叔不答应呢。连同三婶和朵姐儿好像都睡着了!”

这语气精怪得。

季老爷子下不来台,险没气个仰倒。

还要强咬牙向吴二道:“他三叔受了点风寒,风寒,一时半会儿怕来不了。咱们就不等他了。”

吴二不过一笑,也不勉强,直说了开去。

“米坊里的事您都知道,现在虽然有些生意了,但都是挣些辛苦钱。”

“这一季忙得很,我这一趟来,就是想找您借两个人去帮把手,你看行不行?”

这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才说要挤一个劳力去城里做法还债呢,要是米坊可以,那不比城里现找强。

只是两个人,这个家里,现摆着不就是季康和季福吗,那家里的农事谁干呢?想到这儿,季老爷子的心情又没那么明朗了。

“米坊的事也不简单,”季老爷子先荡开一句才问,“不知是要做些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也要看他们能干下来不能。” 耳光 吴氏几乎肯定,这个弟弟,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真是要用人,怎么上次去吴家沟,没听他提半句?

季康看她,似乎在问她知道不知道,吴氏轻轻摇头。

吴二抬头扫了一眼屋中众人,笑道:“下力气的人哪里没有?不说别处,吴家沟都多得很。我来是想请您老帮忙,让大姐夫去帮我管一段时间米坊,还借一个人去帮我算算帐。”

“我有些事要去县城里,兴许还得去府城,这一耽搁可不得了。老三那个脾气,干活还行,管事,他不在行的。您要不帮这忙,这一时我也想不出别的人来了。”

季老爷子看一眼季康,这个儿子厚道但也聪明,憨厚不失机敏,他知道,帮着吴二代管代管米坊,他没问题,可这个管帐?

“家里哪有能算帐的人,老二你这就是说笑了。”

“我听说仁哥儿回来了。”吴二笑道,“倒是没见着他,他不是进学了几年吗,我那小米坊能有多少复杂的帐目,我看,他来就顶顶够了。”

听出来了,说来说去,吴二还是来帮自己分家的么。

季老爷子心中有气,语气也不那么软和了:“老二啊,你的米坊重要,我季家的事也要干咧,老大走了,仁哥儿走了,这两个劳力都借给你,地里的农活谁来干?总不能我老头子一个人吧,那我就把命丢里头,我也干不完。”

季老太太也道:“是啊,这一大家子人,总不能都喝西北风吧。”

吴二不解的摸摸头,看了看季康,又看一眼吴氏:“大爷大娘这话怎么说,我是不知道了,一个季家到底多少田土咱能不知道么,这屋里不是还有个三哥,他不也是个劳力,二个说我米坊也不亏待姐夫侄儿的。”

米坊里拿回来钱,农忙时请人帮着做点儿就是了么,这话他不会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意会得。

吴氏生怕弟弟把话说得太白得罪人,看他闭了嘴,心头松一口气。

两头都不好再往中间说了,屋中沉默下来。

这时,“哐啷”一声,门从外头推开。

“吴二叔,我跟你走。”

是仁哥儿跑了进来。

“算学我是学了好几年了,二叔叫帐房再带我一二年,教我些龙门帐四柱帐,日后二叔生意做大了,我就是二叔得力的帐房。”

兴哥儿能踏踏实实离了这里?早把偷听的话传给棉姐儿仁哥儿了。

吴二还没开口,季老爷子说话了,指着季仁问道:“我赎你出来,是为了你去做帐房的?”

“就是,你一个牢里出来的人,人家能放心让你做帐?”

季老太太接口,她也是气恼,这一个个的,都不为家想,自私!

这话太伤人的心了,吴氏不赞同的喊了一声:“娘!”

季老太太回头又冲吴氏:“你充哪门子好人?我正要问你,你吴家再显着也别显到我季家来。我季家的事能由你吴家的人管?管多了闲事短命!”

这话又冲了吴氏心里的疮疤,谁不知道她亲娘去后姐弟三人在吴老爹续弦下讨生活,差点活不出来的伤心事。

这话实在太恶毒,吴氏眼圈红了,季康也不能容忍,站起身道:“娘,您少说两句。”

一向最听话最顺从的大儿子也说自己,季老太太更生气了:“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老大,你就是这样孝敬你老娘的!别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怎么,我还说不得了。你这个媳妇是和他弟弟串好了,要把我季家弄散,我能容她,老大,你马上给我,给我休了她!”季老太太捶了胸口,“这样恶毒的婆娘,我季家哪里敢要。”

吴氏不好为自己辩白,委屈的哭了起来。

吴二见姐姐受气,脸色阴沉下来,站起身拉过仁哥:“仁哥儿,去,把兴哥儿棉姐儿给我叫来。”

仁哥签应着出去了。

季老爷子拍了桌子:“反了,反了,吴老二,你今天是非要搅得我家宅不宁是不是?”

吴二可不怕他,冷笑道:“老爷子,你这个家宅宁静得很,到现在还有人睡得香甜么。”

季兴很快跟着季仁来了,一见吴二就道:“舅舅,棉姐儿来不得,她且得陪着南姐儿呢。”

“你来也是一样,你是你娘的亲儿子,你奶奶叫你爹休了你娘咧。我叫你来听听。”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些年和继母斗智斗勇,吴家兄弟弄的馊主意也不少。他什么话说不出来,只是现在长大了,样子收敛些罢了。

季老太太看着季兴,又看看季康,嘴硬道:“是我说的怎么了,她不孝顺,我就休得她。老大,你给我写休书!”

季兴素来最服亲娘,现下看她红着眼睛哭成那样,心里不舒服极了,伤心的道:“奶奶,我娘还不孝顺哇,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样不是她送你手上的。你,你还说她不孝顺。”

他想起刚才去院子里的事,又道:“那三婶咧,这都快晌午了,三婶还睡着觉,奶你也不叫她,也不骂她,就欺负我娘!”

有些事不去想就没什么,想起来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季老爷子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季兴!你就这么跟你奶说话?你爹你娘就这么教你的?”

转身又去寻藤条:“没人教,我来教,今日非教你个道理不可。”

季兴早一扭身躲到吴二身后。

“爷爷,您别光教我,三叔还有那床上睡着呢,你怎么不去教教他,有事就拿我们大房说事,没事就是三叔他们享福。兴儿不服!”

季老太太就去拉季康:“老大,老大你看,娃儿都被大媳妇教成什么样子了。这背地里不知道说了多少你弟弟的坏话,啊,我们一家人原是好好的,容得了她这样败丧?”

季康拉不得气愤的老的,劝不得委屈的吴氏,恨吴二莫名其妙来搅风搅浪,毕竟又才找他借了钱,不好得罪。

一头邪火无处发泄,正好季老太太拉他说娃儿,转身就把季兴拉出来,啪啪给了两耳光。 离开 季兴这一顿是挨的真冤枉。

季康这两耳光用力不轻,他常年作活的人,手上不知多有力气,季兴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跟着就冲出来两道鼻血。

吴氏连忙过去把儿子拉到面前,仔细扳他的脸来看。

“季大郎,我问你,你是不是疯了!”

情急之下,吴氏把平日里私下的称呼都喊了出来。

虽与季康也是盲婚哑嫁,嫁过来之后,季家老小也有一些不平之处,大房未免总是吃亏些个。

但季康还算知冷热,对吴氏也多有体贴之语,再有,看着一双儿女,吴氏也不作其他想头,平日里任劳任怨,一句难听的话都没有。

可是儿女就是她的心头肉,谁欺负两个小的,她心中就是要吃人!

要知道,这一切的缘由都在三房。

季老太太昨个儿才无故打了季棉,就有些不平之气,今天,季康竟然又去打季兴。

想到这里,吴氏红了眼圈:“你还打兴儿?你怎么不把他打死算完!他没死在他三叔棍下,是他命大。反正是你生的,你要他的命,你拿去就是了。只是你得先杀了我。我活着一日,那就不能让你这么作践孩子。”

季康被吴氏逼得倒退几步,哑口无言。抬头看儿子鼻血流得厉害,吴二正扶着他在给他止血,也瞪着他这边,心中也痛,望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怎么就下了死力气。

“娘说的话,我也听懂了,说这个家是我撺掇散的。”吴氏又回头去看季老太太,“原就是我多事,这个爱管闲事我也认了。今儿我就离了这里,看季家清静不清静。”

“吴二,去套车来。”

吴二早巴不得这一声,吴氏说完就要转身回房去收拾行李。

季老太太拍大腿:“瞧,你们瞧,这还是媳妇不是,不讲一点孝道!我季家可不是那等好欺负的人家,你们吴家才赚了几个子儿,就想爬到我季家头上屙屎屙尿的。我给你说,我没准你回娘家,你就不能回!”

她又指着门槛:“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我就叫老大休了你!”

吴氏头也没回:“那我等着休书就是了。”

季兴捂着鼻子跟着吴二跑了出去,问道:“二舅舅,你把我们都接走,南姐儿咋办咧?”

吴二忍不住笑了:“你这个脑子笨得,仁哥儿棉姐儿早帮着把南姐儿背上车了。放心,舅舅知道她都是为了护着你才受那么重的伤。舅舅包找大夫,咱们肯定给她治好。”

季康不拦,季家谁能拦得住这一行人,马车得得驶出了季家村。

季老太太气得,追着马车骂了一路,季家村人人都知道,吴二来接了姐姐走,还带走了几个孩子。

有那平日里和吴氏交好的帮她说话。

“季大家的这是真受不了,季家二老这个偏心得,没法说。”

村里人人都知道季家三房两个懒骨头,只知道耷拉在大房身上吸血吃肉。

虽不清楚吴氏为啥要走,但看着是兄弟来接的,多半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咋的,老人都在还能分家呀。季家二老还在呢,帮衬帮衬兄弟咋啦。谁家不是这样慢慢过来的。”也有那不以为然的。

农村的日子就是这么过,五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全咧,谁家没一两个不着调不成才的,要都按吴氏这样,不高兴就撂下担子就跑,那还得了。

还有些随着季老太太,骂得更难听。

只是,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反正吴氏这是离了季家了。

离得越远,心头越清明。

“你咋非来搅这滩浑水咧?”

吴氏问弟弟。

“那不看谁把我拉扯大么。”

吴二答得不以为然。

“上回来借钱我就说了,要不么分家,要不么咋弄。那季家,就是个吸血虫。你看看,你成天像个奴仆伺候那一大家子,今天落着好没?”

吴氏不由得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尤其是季康,又红了眼眶。

“我这个媳妇儿季家不要,可是咱把季家几个娃都带走,那季家能容得下?”

回头望望车厢里的几个,吴氏想起季老太太那番话,一时也有些迷茫,不知怎么话赶话走到了这步田地。

“嗨,”吴二摇头,“你别操这个心了。兴哥儿么,我送他去进学,棉姐儿么,和你在家操持操持,南姐儿伤养好了再说,仁哥儿给我学帐。”

“我不是问你怎么打发他们,”吴氏拍了弟弟一把,“我这是担心,那季家不得来把孩子带走?”

“条件么,慢慢谈。”吴二眼里闪着有些奇异的光芒,“季家很快就顾不上这头了。”

吴氏有些好奇,吴二却不打算再说下去。

马车直驶到了青山镇上。

这是一处空置的铺子,后头有一进内院,简单的几间房屋。

“姐,你们就在这里安置。”

吴氏好奇的跟着吴二在前头后头转了转,问道:“老二,你啥时候置下的这份家业。”

“有些日子了,”吴二挠挠头,“我跟老三下力气么,也赚了些钱,我们也不懂干啥,就一人在城里买了一个这样式的。当时找牙人就说了,最重要是要挨在一起的。找了好些日子哩。”

这院子虽小,打扫得却干净,院中还有一棵齐齐整整的桂花树,吴氏看着也喜欢,但究竟乡下待习惯了,还是有些不赞同:“你俩弄了钱,咋不买点田地么?终究那才是我们乡下人的本咧。再说了,爹能同意把这落在你们兄弟名下?”

本朝律法是有规定,未分家的情况下,要置私产需经得父母同意。像吴家这样,母亲是续弦的,可不问她的意见。但是,吴老爹是必须要签字的。

“嗨,这里头的门道,”吴二跟着她四处转,又把水井灶房等处给她一一指明了,“牙人都是有一整套的,只要和我三娃拿得出来银子,衙门那头的手续,他包办么。置田地就不一样了,我俩置在吴家沟,就在那谁眼皮子底下,那瞒得住谁?先一个里正那里就过不去。”

吴氏正把水桶提起来,欣喜这汪井水倒清亮,听了这话,又转喜为忧了。 荷包蛋 “那这趟动静这么大,不就把你的事弄出来了,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住着,要是人家把话传回吴家沟去,爹问起来,你咋说咧。”

“嗨,”吴二接过姐姐手里的木桶,把水往灶房提,倒进大锅里准备烧些热水,“我说你是在季家关傻了,这是我接姐姐出来赁的房子么,爹要问,我正好给他说摆说摆姐姐在季家受的苦,找他要钱呢!”

提到要钱,那吴老爹绝对只会闭口不言。

吴氏一时目瞪口呆。

季棉季兴季仁几个都勤快的很,由吴氏和吴二领着,扫的扫地,擦的擦窗,桌子凳子都拿水洗过一遍晾在后院里。

“这些都能用,以前那个房主留下了。我和老三平时又不来么,就没收拾。隔壁院子就是老三的。”

吴二正好把最后一根凳子靠桂花树晾起来,顺手一指旁边的矮墙。

“一直我们就没咋来么,米坊里事也多。我和老三还说,得闲了过来,把中间这个矮墙推了,咱还是住一起么。”

吴氏原还张望得兴致勃勃,听了这话回头看吴二道:“也就是你们两个男人家,胡说八道的想头,这把墙推了干啥,各家有各家事咧。依我看,你们是要方便来往,这墙中间再砌一道门就好。”

两个弟弟终究是要娶亲的,虽不说远香近臭,但也不能混作一谈,容易生矛盾咧。

想到矛盾,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处境,神色有些黯然。

自己和季康,话滚话到了这,这就是要散了么。

有时想想,他这个人还是有一些可取之处的,又想到吴家集那碗甜酒,一时更怅然了。

吴二回头,见姐姐脚步慢了下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连忙岔开道:“姐,你快着些,孩子们该饿了。舅舅请他们下馆子。”

“下什么馆子!”吴氏立马转移了注意力,“那几个子儿就在包里蹦跶?不拿出去不行?去去去,带孩子们去集市采买些菜蔬回来,我给你们做。”

“我再把睡觉的地方归置归置,也就齐活了。”

吴二听话的去招呼孩子们,听说能出去逛逛,季棉季兴都一脸欢欣,只有季仁道:“吴家舅舅,你们去吧,我在家陪着南南。万一她要喝水啥的,有我好使唤咧。”

吴二听了点头:“好,那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舅舅给你买回来。以后你也跟兴哥儿棉姐儿一样,唤我一声舅舅就是了,没得生份了。”

季仁面色微红,但还是轻轻唤了一声:“舅舅。”

季棉季兴两个高兴的很,尤其是季兴,立马撞了撞仁哥肩膀。

“那你们两个,跟着我去吧。”

吴二领着两个小的,又去跟吴氏招呼了一声,便出了院门。

季仁转身就进了东边屋里,南姐儿被大家伙儿安置在这里。

此时他一进门,就发现妹妹不像平时一般昏睡着,而是睁眼望着屋顶。

“南南,怎么了,是不是今儿有些个颠簸不舒服?”

南姐儿侧头望向哥哥:“没事的哥,我就是睡太多,这时候不想睡了。”

“那你头还晕不晕,想不想喝点水?饿不饿?吴家舅舅领着季棉季兴他们去集市了,一会儿饭造得了,就能吃了。”

季仁关切的看向妹妹。

“我这时候不渴,也不觉着饿,哥哥你别担心。”

妹妹面色还有些苍白,但人看着可是一天比一天清明,季仁稍稍感到放心了一些。

他手下意识搓着自己的衣角:“南南,我们就这样离了季家,要跟着吴家舅舅过活吗?我总觉得,好像,好像不太妥当。”

当时吵得厉害,跟着吴家人走,是季南劝他的,这时候冷静下来,又觉得不大妥当。

毕竟吴二只是大伯娘的弟弟,季棉季兴的舅舅,帮衬他们还有道理,帮衬自己和南南,却全是情份。

不知道该怎么还。

季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静静的望着哥哥。

她既然接收了小女孩的记忆,自然对那个家里的事,印象非常深刻。

而且,她还知道一些,这个哥哥每天早出晚归去上书院,而没发现的一些隐秘。

所以棉姐儿一把堂屋的事给她讲了,她毫不犹豫就给哥哥说想跟着吴家人走。

只是她感到少年肩膀上的东西已经很沉了,她没太想好,是不是要现在就把一些真相告诉季仁。

可是季仁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妹妹,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说我们不该跟着吴家走。你放心,我都想好了,我学帐,认真学帐,以后我会好好给吴家舅舅做工,偿还他的恩情的。”

季南见他这样着紧自己,反而决定,有些事不能给他说,不然,只怕会令他更痛苦。

“哥,我没有生气,”季南咳嗽两声又道,“只是离开季家,我也有些害怕,但我想着爷奶和三伯的样子,又想着大伯娘,总觉得还是跟大伯娘亲,我愿意跟着她。你放心,我也会快些好起来的。等我好了,我会好好帮着大伯娘做事。等我大了,我也会好好孝敬大伯娘的。不辜负她这样待我。”

这样的话,越说越顺溜,想必吴氏对以前的小女孩是真的很温暖吧,说到这里,季南眼角不由自主的,就流出了两行泪。

季仁见妹妹哭了,一下子慌了。

“南南,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哥哥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该来找你说这些。”

兄妹二人正在互相劝慰,门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吴氏走了进来。

“想着南姐儿该醒了,我先卧了两个荷包蛋来,给南姐儿垫垫肚子。”

她捧着一个褐色的土碗,里头两个白嫩的荷包蛋,还有一个小小的调羹。

两个孩子都连忙唤她:“大伯娘。”

吴氏答过,又侧坐在床边:“大伯娘喂你,仁哥儿给妹妹把枕头垫高些。”

仁哥儿连忙按吴氏说的去做。

吴氏拿调羹把鸡蛋分成小小的几块,这才一口一口的喂给季南吃,待她都吃完了,又把汤喂给她喝了。

“这里头不老少蛋黄滑进去了呢,可别浪费。”

吴氏笑着拿帕子给季南擦嘴。

出乎意料的,季南一点也不别扭,反而很享受,吴氏给她一种前世今生都很亲切的感觉。

她那样乖巧,吴氏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面颊。

“小丫头,瘦了,待慢慢肠胃克化得动了,大伯娘再给你多做些好吃的,定要把我们的小圆脸儿养回来。” 白切耳 “南姐儿谢过大伯娘。”

“好孩子。”吴氏轻拍南姐儿被褥外的手,又为她掖掖被角。

“有我一日,就有你们一日,虽不是我所出,看你们也和亲生的没什么不同了。”

吴氏显然是听到了兄妹刚才那一番对话。

季仁有些羞惭,头低了下去。

“仁哥儿很不用这样,”吴氏笑着摇头,“你们的想头,大伯娘都知道,若是换了我,只怕也难免多思。”

“只是,你们是我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断不可能把你们放在季家自生自灭。另一重,不怕告诉你们。”吴氏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些许才道:“你们的亲娘,于大伯娘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舍命相帮,只怕生兴哥儿的时候,大伯娘就不在了。”

这桩事莫说季南,就是季仁,也没听过。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是茫然的神色,显然都不知情。

“还记得她得了信,要离开去寻你爹那天,”吴氏眼圈已经有些红了,“还来找了我,说是把你兄妹二人托付于我了,若是她没能及时回来,只盼我能将你兄妹扶养成人。”

“当时我还笑来着,”吴氏眼睛里满是遗憾和懊丧,“我问她是不是太久没出门了,出趟子远门,想这么多,左不过长也就数月即返来,竟托付起孩子来了。”

“也是我蠢,竟没听出她话里有哀切之意,若是我当时就听出来,我就劝住她,或死死拉住她,不让她去。该有多好。”

季南反抓住吴氏的手。

“大伯娘,这怪不得你。”

“对,”季仁也上前一步,“大伯娘,这怎么怪得你呢。我娘,我娘她,也许现下正和我爹在一起,在这天下,哪处地方。好好活着咧。”

公母二人若真是还活着,岂能放得下家中一双儿女,就是人有挂碍,怎么也会托人捎封信来吧。

吴氏究竟年长心硬些,但她捺下了这些思绪,就没必要说给两个孩子听了。

“所以,大伯娘想说,你们两个于大伯娘,与棉儿兴儿无异,”吴氏又一次恳切的道,“你们不要多思多虑,有我一日,就有你们一日。”

两个孩子拉着吴氏的手,都认真的点头应是。

外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又有人说笑的声音,吴氏连忙拭去腮边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换出笑来:“这一听就知道,魔星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已经被推开。

棉姐儿踏了进来,一眼看到母亲。

“娘,舅舅买了好多菜呢,兴哥儿搬到灶房去了。我还按您吩咐的,选了好些菜苗子和小鸡。”

“正是呢,”吴氏站起身来,“这什么都靠采买怎么行,咱庄稼人自己又不是不会过日子,一会儿我就让老二把地给我松好,菜苗子栽进去,这春日里不过十来日就有新鲜菜吃的。”

说起农活,吴氏有的是劲儿,倒冲淡了许多伤感的思绪:“小鸡儿你给搁哪儿了,今儿个日头不算小,别晒着了。”

棉姐儿笑道:“我搁墙角呢。”

“我得去看看,”吴氏到底不放心,“你们兄妹玩儿吧。一会儿做好饭叫你们。”

“我去烧火,棉姐儿歇歇。”季仁连忙转身要跟出去。

吴氏原想说不用,但又觉着若是太见外不是常处之法,不是才说了要当自己孩子一样使唤嘛,便由着季仁了。

棉姐儿笑嘻嘻谢过仁哥儿,便挨着床角坐下来陪季南。

“南姐儿,你感觉怎么样,姐姐出门的时候你还没醒,下次姐姐带你出门去逛逛。这镇子上有好大一个集市呢,有好多各式各样的东西卖。”

季南静静的听季棉给她描述,觉得有意思极了。

说着说着,季棉伸手从胸口掏出一朵绒花来。

“你看,好看吗。”

是一朵朱红色的绒花,就是简单的五朵花瓣样式,但中间缀了一颗白色的珠子,当然不可能是珍珠,但也衬得这朵绒花精致无比了。

季南点头称赞:“好看,姐姐戴。”

季棉拿到头上比划了一下,季南又道:“就别在右边,姐姐很好看。”

季棉笑着刮她鼻子:“小鬼灵精,嘴甜的很了。”

说话间便把那朵绒花拿了下来,搁在季南枕头边。

“姐姐给你买的啊,”季棉爱怜的抚了抚妹妹的鬓发,“等你大好了,能起床出门了,姐姐给你编个漂漂亮亮的辫子可好?那时姐姐就给你把绒花带上,可好看可好看了。”

好纯的心意,季南不忍忤逆。

“那姐姐先戴。”季南又换言相劝。

季棉这次没有依从她,反而俯身下来,把绒花搁在了季南枕头的右边。

“南姐儿乖,姐姐不戴,姐姐给你搁在枕头旁,好不好。我们南姐儿看着漂亮的绒花,我们就想着,得快些好起来。好不好?”

那呢喃的哄小孩子的语气,让装着成人芯的季南特别不好意思,但又特别感动。

“嗯,听姐姐的。对了,姐姐,这个绒花这么漂亮,很贵吧。”

季棉仔细想了想,“是挺贵的,我们在那布庄里头买了许多东西,二舅舅使劲的讲价,讲啊讲,讲的那掌柜都不耐烦了,最后还是五十文卖给了我们。”

五十文的绒花?

季南记在了心里。

接着季棉又给妹妹讲了许多出门所见的趣事,姐俩在房里笑得呵呵呵的。

兴哥儿在外面听到,可想去凑热闹了,可是吴氏给他安排的事情是劈柴。

这堆柴不劈完,他哪敢跑,于是听得百爪挠心。

吴二看着外甥的样子好笑。

“我说兴哥,做这副模样干啥,想去玩就去玩么,这点柴,舅舅一个人很快就劈完了。”

季兴可不敢。

“我说舅舅,你别害我了。”季兴帮舅舅立好需要劈开的柴火。

“我娘要是看见了,我这个耳朵,今晚上就别想要了。”

哈哈哈哈哈,吴二一阵爆笑。

姐姐改不了的是拧耳朵的这个习惯,以前教他和三弟是这样,现在教季兴,还是这样。

“不要索性就不要,”吴二打趣道,“送给舅舅拌白切么。”

季兴被逗得大为恼火:“舅舅!”

吴二笑得更开心了。 做衣服 一时饭得了,吴氏叫季棉先端了去给季南,其他人便围坐在一起,喷香的吃了起来。

难免要在饭桌上给吴二说些持家之道。

“你现在还没说媳妇儿呢,这样大手大脚,不存点家底子,我看以后哪家姑娘敢嫁你!”

实则都是吴氏吓唬弟弟,便是看这进小院儿,在十里八乡也算顶顶拿得出手的乡户人家了。

只是两个弟弟结婚,她算准了吴老爹那被枕头风吹着,是不可能拿什么银子出来了。彩礼置办,也要花费不老少。

想到前面还带着一片小铺儿,卸了门板儿就能做点小买卖贴补。

就是地界儿偏了点儿,也没什么,看着周围都住着人家呢,还算热闹。

吴二什么不明白,也不顶嘴,只管把菜和饭往嘴里刨,一边连连点头,把季兴季仁都逗笑了。

“这院子后头,空着不是空着?你看着我栽下去,几日就有菜蔬吃,哪还用买。”

“再有鸡养得了,鸡子儿也够吃了。说不得还能拿去换点东西。”

“哪能什么都靠买,那银子风刮来的?那么容易就又被刮走?”

吴二赔笑道:“都行,姐姐说了就行。”

“那你回去了,叫人把隔壁院子的钥匙也带来。”

吴二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看我干啥,不得去把老三那边也收拾出来。他也是长久不来的,别把东西搁坏了,我给他打扫打扫卫生,三不两日要过去给房子透透气,再有,我把那后院也收拾出来,栽菜喂鸡也方便。”

得,三句话不离本行。

吴二没得反驳,连忙答应姐姐,一回米坊就叫人送钥匙来。

季兴季仁笑着对视一眼,都嚷嚷着吃好了。

“行,你俩去陪南姐玩儿,把棉姐儿给我叫来吃饭。”

得了吴氏的令,两小子把碗一推,站起身来就跑。

“姐姐,你们在这安置下来,赶明儿我就得回米坊去了。仁哥儿我也带回去,先丢给帐房带一段儿。看他是不是那块料,要是不行,咱再说。“

吴氏闻言,心里极舍不得,但想着孩子学手艺是大好的事,总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拦了他,也就答应了。

“仁哥儿究竟还小,以前又在书院里,斯文得很,你带去也别就丢手了,可得仔细帮我看着。十天半个月的,带来给我瞧瞧。”

吴二都应承下来,觑吴氏脸色还好,又问道:“姐夫那儿?”

看吴氏不说话,吴二连忙道:“我是在想,我这回去,季家说不得要来人了。我就在想问过姐姐的意思,我和老三,才好行事。”

吴氏思忖了半晌道:“要说季家,也没得天大的冤愁,头一桩,自然是二老有些偏心,本来这不算什么,可是这第二桩,自然是他对着兴哥下黑手,兴哥儿可是长房的独苗苗儿子,季家人竟还偏心那季康。”

说到这里,吴氏又生气起来,不知又想到什么,她拿眼睛看着吴二。

“姐你看我做什么,有事你说就是了。”吴二觉得姐姐的表情有些奇怪。

吴氏捺下心中所想,这事还是不好对吴二提,便道:“没什么,我在想,你姐夫...他总是兴儿棉儿的爹,若他愿离了季家来,咱还是过日子,大不了一年给二老送些孝敬银子。若他执意要把三房背在肩上,不管我们娘几个死活,那我也不管他了!”

吴二点头:“姐,我明白了,你放心,季家人若来了,我就知道如何行事。只按你说的办。“

这时季棉也过来吃饭了,吴氏连忙招呼女儿坐下,又拿筷子挟菜给她,便与吴二搁下了话头。

翌日一早,吴二离了这里,他还要留银子给吴氏,吴氏坚辞不受。

“现下已经很好,你再拿银子,就是另一重意思了。”吴氏嗔怪道,又向吴二交底,“我出来时,可是把你和老三给的那二十两揣好的,顶够过日子了,待南丫头再好一点儿,家里能离得了大人了,我便周围去转转,找点事做。糊口总不成问题。”

“再过十来日,家里菜蔬就都有了,不费什么钱。只是南丫头的药这两副吃了就又得换方子了,周大夫那里你使人去拿。”

姐姐素来是爽直的脾气,吴二也不犟嘴,点头道:“昨儿个买的米还够得,那我过几天再来时,多带些米粮来。”

这倒是,吴氏小小遗憾:“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没处种稻谷,都靠买么。要说我们,什么粗面都吃得,可只南姐养身体,可不敢给她吃那些。”

“不用省,米坊里总是有损耗的。”吴二冲姐姐眨眨眼睛。

吴氏便被逗笑了,“你这个精滑鬼!姐姐明白!你记着把那碎碎的送来,我们吃那个就很好,好米可不敢送,留着卖钱。”

看吴二不说话,吴氏还又问一句:“听着没有?”

吴二这才点头,吴氏放了心。

送走吴二,吴氏转身招呼季棉做针线,昨儿跟着舅舅出去,孩子们还选了布料要做新衣服呢。

吴氏与季棉坐在院子里,先抽出一块茜红色的棉布来,春阳照得那布暖融融的,看着就喜色,摸着也很舒服。

“这是给你自己选的?要做哪样衣裳?这块布这样漂亮,可不敢拿给你练手,别做废了可惜。”

“不是,“季棉头摇头像拨浪鼓,“这是我给南姐儿选的,娘,您手艺好,您给妹妹做一身好看的衣裳,待妹妹好了,正好穿得。我再给她扎两个小辫,别提多美了。”

吴氏想了想,点头认可,这颜色倒真是衬南姐儿。

季棉见吴氏点头,欢欣不已,又从脚下的篮子里抽出另外两块来。

“娘,这块深褐色的是舅舅给你选的。这块土蓝的扯得多,舅舅说两个哥儿一人一身。”

吴氏都看过了,这才问:“你把人人都安排得了,你自己呢?”

季棉当时就给舅舅说了,自己不要布,才换了那朵绒花,此时哪好意思讲给吴氏听。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还有穿着呢,我不想做衣服,我帮着娘给大家伙儿做就好了。”

吴氏爱怜的摸摸季棉:“傻丫头,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娘知道,只是你舅舅哪会让你坐空呢。”

她拿起眼前的茜红色布:“你瞧,这里怕不是有七八尺布,娘给你和妹妹一人做一身,省着点做,说不得还能剩点布,到得冬天,给你和妹妹再一人做一件小袄都够了。”

女孩儿家哪有不爱美的,季棉听了,欣喜不已,拿起眼前的布,仔细翻看着,打从心里笑了出来。 接人 过了几日,季老爷子领着季康出了门。

原季老太太也是想跟着去的,还放话出来要吴家沟的人都知道这个吴家的闺女有多能为。

季老爷子却看季康面色不好看,阻止了她。

“你就在家!你这个腿脚,一趟子去了吴家,那得几时了。”说完这话,季老爷子又看了季康一眼,“再说我们也不干啥,去接大媳妇回来么。吵吵闹闹,难道日子就不过了?说开了还是一家人么。”

季老太太不忿道:“接她干啥,把我季家的根苗接回来就行。连同季棉,若是不愿回来,就很不必回来!就让她在吴家过活,我看吴家那几个有没有那份好心!让她日后就在吴家嫁人算了。这就把我季家的脸面往脚底下踩!我看她娘那个样子,以后她还嫁不嫁得出去。”

这就是往季康的心尖上踏了,原是那天打了季兴,季康就够后悔了,话赶话动了手,又惹得吴氏生气,带着孩子跟舅兄走,他心里就不好受。

这几天看着家里乱成这个样子,更是生气。

季福是不起床的,说是被季仁打伤了。

季老太太煮了饭,杜氏与季朵只管来吃了,就说要回去服侍季福,拿碗把吃的端走便了。

灶房里,院子里,菜园子,猪圈,鸡舍...屋中到处一团乱麻。

他与季老爷子下地回来,累得不行,却还要帮季老太太拾掇家里。

饶是如此,还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个样子。

季老太太更是边做边骂,她也稀奇,杜氏就在眼前不骂,只拿吴氏开骂。

季康听不下去,但也不想惹得老娘受累又生气,于是闭紧了嘴巴。

季老太太问:“你做什么脸色给我看?难道我老婆子还说得不对?”

吴氏走那天,季老太太跟着骂了一路,整个季家村都沸腾了。

季昀还受里正之托,上门还问话,幸好是他接着了,好说歹说才把人糊弄过去。

“我没说您说得不对,娘,”季康一边说话一边手脚不停,“我是在想,她不回来,这家里还不是您受累么。”

季老太太一噎。

这倒也是,往日这些事都是吴氏在做,也没谁太注意过,悄没声息就把事情做完了。

想到这里,季老太太道:“还是心狠!她能不知道她走了,事就我一个老太婆扛上,她这是想把我累死不成?没见过这样不孝顺的,你你说,康儿,哪家儿媳妇这样?也就吴家,这样的人家,娘死的早,没人教!”

季老太太边骂边做,终究是有点累了,恶狠狠的给季康抛一句话道:“走得那么轻巧,回来可别作梦,你给她说,想回来,季家村口给我磕三个头等着再说!”

忆到这里,牛车驶进了吴家沟,季康想,他是不会把这些话给吴氏说的,一切把人劝回家再说。

季老爷子别出心裁,路过米坊也没停车看看,直接往吴家老宅去了。

“咱不去米坊,跟他们小辈说不着,直接去找吴老爹。”

早有长工看见牛车上坐着季康,进去给吴家兄弟说了。

吴老三有些担心:“哥,咱爹不会骂姐姐吧。”

老二拨弄着算盘,手下不停:“理他呢。骂能咋地,他先把人给我找着再说。”

老三着急了,转到吴老二面前:“哥,话不是这样说,乡下多大地方?那季老太太几句话还传到吴家沟来咧。弄难看了总归以后对娃儿不好么。咱兴儿棉儿咋处?”

“叮”,老二把算盘掷进了旁边的簸箩里,又把算完的帐本合上。

这才道:“这时候知道想这些了?是谁听到从季家村传来的话给我说要带着长工打上季家的?真要是打一架?难听不难听?”

老三搓着双手,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当时气急了么。”

“气急了气急了,”哥哥拿手指头轻敲弟弟脑袋,“再生气,也要仔细着想办法,不能胡闹,明白不?”

“明白明白,”吴三看哥哥转过脸去,也跟着转了方向,又站到哥哥面前,“我一直就没你聪明么哥,那现在这样,你说嘛,咋想办法。”

“等你想起来,麦子都熟了几坡了。”吴老二笑骂,“滚滚滚,叫厨房中午给老子炒辣子鸡,还上二两白酒。”

吴老三站着不动。

“滚,老头子你我喊不动,于老婆子还喊不听吗?”

对,哥哥一定是想好办法,让那于老婆子吹枕头风了。

想到这里,老三悬着的心放下一多半。

“哥,我给厨房说记得给你熟花生米!”

老宅这边,吴老爹倒没下地,这一二年,拿着吴二吴三给的孝敬,他也能舒坦舒坦过日子了。

只不过于老太总要把持着家务,做出一副抠抠索索的样子来,好寻着三时六节找两个多要点,也是怕外人看着说兄弟俩好话的意思。

所以这时他正在院子上搭了把躺椅,晒着春天的懒太阳花花嗟牙。

春芳才从河里洗了一大盆衣服回来,于老太心疼闺女,搭把手帮着晾呢。

季老爷子领着季康,就在这时候登了门。

“亲家来了。”

于老太太站的方向正对着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父子俩。

连忙招呼不迭,又转身叫吴老爹起来。

“亲家来了,你还躺着呢,快起来。”

春芳也上前和二人打了招呼,便走到灶房去烧水煮茶。

一家子都动了起来。

看着这副场景,季老爷子心中稍定。

是么,吴家还是有明理的人么。

吴老爹起身领着二人去堂屋坐,春芳须臾就把热水端了上来。

“大伯和姐夫喝水,我泡了点后山上采的春菊花,晒干了的。”

待几人接过茶,春芳便离了这里,只是也没走远,只在门后听人说话。

只是堂屋里没人说话。

季老爷子等着吴老爹问他为什么来。

吴老爹似乎也等着季老爷子开口,只拿眼睛看着眼前水碗里浮浮沉沉的菊花。

觑这场景,终究还是季老爷子憋不住了,天色不早了,今天且还得往季家村赶咧。

“老哥哥,不瞒你说,今儿个我带着康儿来,是来接文秀回家的。”

文秀,乃是吴氏的闺名。

四面没见着吴氏的痕迹,也没见着几个孩子,季老爷子忖度,是不是吴氏兄妹三个自把自为?

毕竟他们与老宅素来离心,可能吴老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岂料吴老爷了一笑,把手里的水碗重重搁在桌上。

“接她干啥?让她给你季家当长工咧,服侍你季家一家老小?” 死不了 季老爷子面色陡然红了,两只大手用力的在大腿上搓了搓。

这才定定神道:“老亲家,你这是怎么说话咧。这话,这话从哪里说起?”

好容易挤出一个笑脸来,他看看吴老爹,又看看季康,仿佛想寻找一点支撑和配合。

“是呢,爹。”季康看看季老爷子,连忙附和道。

吴老爹又把水碗端起来:“喝水,喝水。不说这些。”

不说这些说啥,原来就是为了接人来的么。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爹。”季老爷子出马不顺,季康上前赔了笑脸,“爹,好不好把文秀叫出来见一面么。还有几个孩子,”说到这里,他停下看了季老爷子一眼,“这几天都没见着几个孩子,我老娘都急着生病了,好不好叫孩子们出来,去看看她奶。”

吴老爹大手一挥:“他们不能见你。”

“为啥啊。”季家二人着急起来。

这吴家是哪根弦搭错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的婆娘,来接就不错了,公爹来了不出来拜见不说,面也见不着,难道还真准备一拍两散不成。

再有这吴老爹素来对原生的子女心淡,季老爷子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要先上吴家老宅,也是借着吴老爹的孝道压一压姐弟几个的意思。

谁料今天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吴老爹的第一关都过不了!

“见你干啥?我都听说了,一个是我文秀在家不光伺候老人伺候你,伺候孩子,还要伺候你弟弟一家,这是什么道理?二个是你娘在季家村骂的那些话,自有人传到我吴家沟来!什么叫我吴家没家教,有人生没人教?”

“还有一些个...”想着就来气,但想着毕竟是妇人之语,不太干净,吴老爹硬憋下来,没有重复。

“这是骂媳妇还是骂畜生呢?养条狗几年还舍不得踢一脚呢,我文秀嫁进你家这么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亏了哪个?哪个不说她能干?就你季家不拿人当人看,把我文秀这么老实的闺女都欺负得不活命了。她不走干啥,我是嫁闺女,又不是卖你季家。”

“说到这个,你讨文秀时,拿的什么上门?那是不是卖人的价码?我收了你钱没有,你把人当奴仆作践,还要一口一个不孝来骂她!怎么的,让兴哥儿棉姐儿背着这名头好听?”

季康脸胀成猪肝色,是,这些年妻子是辛苦了些,可他季康难道偷懒,他也在尽力帮衬弥补么。

他只觉得自己像嘴里含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你们家不拿人当人看,还不兴我文秀带着娃儿自寻活路!你那个家,我不说了,老二一家,跑哪儿去了?那年送信回来,说老二中了举,哪个不为你们高兴,结果怎么说?两口子都不见!留两个娃儿,两个饭兜兜,谁养活?老三,哼,更不用说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懒汉!你季家还当个宝。你当个宝就算了,你还敢拿我闺女去填送!”

一开始只是听了于老婆子的话,要把这两父子堵回去。

说到后头,吴老爹真的动气了,一顿输出。

“这,这你看,老亲家,你怎么还气上了,”季老爷子出来圆场,“这不是,这不是这许多年咱家都好好的吗,怎么,怎么突然气性就这么大了。”

“好好的?啥好好的。我都听说了,那季老三,差点把我兴儿打死。你的孙儿,你不疼,我的外孙,我心疼咧!”

于氏为了劝服吴老爹,是把场景编造的夸张了些,但这毕竟是季老三下手的事,没得推搪。

“没有没有,就是话赶话说急了,也没打到,也没打到。”

季老爷子连忙解释。

“没打到?怎么说,真把娃儿打死了,我早杀上你季家了,还等你来!你是不是非要袒护你这个幺儿?那我给你说清楚,你要这样,我就不得让我文秀再去受苦。什么东西!我吴家,养得起!”

反正她两个弟弟愿意拿钱给她,话是掷地有声的,吴老爹心里翻白眼。

“爹。”季康红了眼,“那您说,您说怎么办。”

季康是听出来了,这件事,吴家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说不定吴家两兄弟早有预谋要大闹一场,只是这次刚好抓住了把柄。

只是不知道,吴老爹怎么就掺和了进来,他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又站在道理一边,季家难说话。

季老爷子连忙阻止:“季康!”

事到如今,吴家想什么,他能看不出来?

那就不能顺着他的话说。

一个吴文秀么,顶好是接回来,接不回来也就罢了,她一个女人,还能反了天?她娘家人就能那么愿意?日后还怕她不灰溜溜的回季家!

季老爷子也被吴老爹说得拱了火。

“我说,顶好你是把文秀放归算了。”吴老爹斜斜看了季老爷子一眼。“咱家不缺那口米粮,穷是穷点,要脸,做不出卖女儿给人家当奴仆的事。”

季老爷子被噎得要吐血。

“爹,”季康跪了下来,“爹,文秀跟了我十几年,一双儿女都在面前,事亲孝老,无有不是之处。这次也是我不对,只求爹给我个机会,给我指条明路。”

这还差不多,吴老爹心头暗爽,季老爷子心头吐血,悄悄伸手去拉儿子,季康却不为所动。

好半天,吴老爹叹口气道:“那好,我说说我的想头,文秀,倒不一定是这么想。我想着,你们家,老的老,小的小,也是得人出力的时候,但这不能是哪一房的事情,对不?”

“而且这次的事情来看,强扭的瓜不甜,大家非要扭作一起,容易生矛盾么。”

“你说是不是?“

这是要季家表态了。

季家父子沉默不语,说到底,吴家就是要季家分家么。

“吴爹爹,来之前我娘说了,若真是分家,她只能去死。之前老娘曾说过,父母在,不分家咧。”季康眼圈都红了,他不错眼望着吴老爹,盼着他可怜可怜他,给他指条明路。

吴老爹都气笑了,这糊涂虫,自己被拿捏了,还要拿捏妻儿。

“哈哈,你老娘这么说?这你放心,你老娘不会死的。凡说自己要去死的,都死不了!” 菊花茶 人要脸,树要皮么。

哪怕季老爷子其实也是一样的看法,他也不能容忍吴老爹再往下说了。

季老爷子霍然站了起来。

“老亲家,我是没忘这么多年的情谊的。文秀她,自嫁进我们家,也是生儿育女,这么十多年过了。我是不想我们两家就这样闹得,闹得让别人家看笑话。”

他的语气很生硬,隐隐含有威胁,他相信吴老爹听得懂。

对方却没像他想的那样,划出道道来,反而一直看着他,仿佛在等他把没完的话说完。

“上有老下有下,我季家也没多大不是的地方,文秀丢下就跑,如今连人都找不见了。”说到这里他看着吴老爹,看对方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恶狠狠的道,“那我也只能让季康出妻了。”

“出妻?”吴老爹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话,他伸手止住了正要反驳的季康,“你不要说话,我来问。”

“你不要觉着我老背晦了,我问你,七出里头,我文秀犯了哪一条?”

这,季老爷子哪答得上来,他不过是话赶话气愤说到这里了,哪里答得上来七出是哪一出,吴文秀又到底犯着哪一条?

“你们季家要这么绝,那我就劝我文秀,和季康和离算了。归家来么,哪里没口饭吃,受这些气!我不知道,我文秀这些年在季家过什么日子!吴老二回来给我讲,我还不信,我还骂他,张嘴只会乱说,夸夸其谈。”

又指着季康:“你演得好哇,你每次陪文秀回来,我看你两个,也是有商有量的,儿女又都有了。我想着,再怎么也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今天我听了你爹的话,我才晓得,我文秀在你季家,是有多苦。还七出?我文秀哪点对不起你!”

吴家沟这么多年来,只有过一个七出的,算来辈份比吴文秀还高一辈份,是她三大爷的女儿,原本从村里嫁到镇上一户人家,大家都说嫁得好,谁知不过一年多光景,就被夫家告到衙门去,以七出的名义断了姻份。

外头说是她与夫家的长工私通,犯了淫这一条。

三大爷不信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人,拄着拐棍去镇上接人回来,要问清楚,还没到吴家沟,人就没了,说是提前服了毒药。

这样大事,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

季家自然也知道。

就是吴氏,年幼时还曾与那位作耍过,性子也还算合得来,压根就不信她是这样的人,很为她伤心了一阵子。

这事季康也知道,若真拿七出来对付吴氏,那不也是等同于逼她去死的意思吗?

吴老爹站起来挥手道:“从我吴家出去,废话不要再讲。我文秀愿意归家,我吴家养她一辈子,连同孩子,一个不亏待。”

又凶恶的看向季老爷子:“至于七出还是和离,我不怕你,我同你去县衙讲,县衙打不清官司还有州府,还有京城里,那殿上还有大官和皇帝,这天下总有讲理的地方!”

这到底谁不讲理?季老爷子气得不轻,这怎么话赶话就到这儿了?

说到底么,吴氏这个媳妇这么多年都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间这个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么。

就是吴家、吴老二都指着和尚骂贼秃,说他三儿子没本事不懂事,一家子懒么,吸血么,靠着大房过日子么。

那也不是今天的事儿?

他究竟个是汉子,不像季老婆子只会蒙着眼睛偏心,他看得分明,季福那又不是一天是这样,还没娶亲就是这样!

要不是他和老婆子压着逼着,季康和吴氏被他们弄得做活做事团团转么,出尽了十二分力么,季福连媳妇也说不上!

杜氏可是花了十两彩礼才接进门的媳妇,吴氏才多少?

才三两,还带了二两回来!

这许多年,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

如今儿女都有了,都大了,怎么突然又说过不下去了,非要分家呢?

老三连根苗都没有,他现下靠着大房,以后老迈了,还要靠着季兴季仁这些后辈照顾么。

他与季老婆子早商量计划好的事,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想不通。

别说他想不通了,其实吴老爹也想不通。

乡户人家过日子,哪有那么分明的,谁吃亏了谁又占便宜了,一家子么,肉烂了在锅里嘛,胳膊打折了袖子里藏么。

文秀成家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季家那个样子,也不是一两天了。

为啥于老婆子突然就把这事说得那么严重么?

还什么这个事情处得不好,春芳都不好嫁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按着和于氏商量的说了,但季家的态度还是很让他生气的,那七出的话一说出口,两家就是再不可能好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吴氏的爹么,当着他这个爹,都是这个态度,那背着他关起门来的时候,吴氏咋过日子。

当然,他的闺女吴氏也不至于如他想的那么凄惨,但他毕竟这许多年都没关心过,并不了解嘛。

因此,吴老爹抽着旱烟沉湎在自己的想象里了,越想越有些伤怀。

看季家人走了,春芳进来收拾茶碗,吴老爹还在出神。

春芳把茶碗都搁在木盘里,试探着唤了一声:“爹?”

吴老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梳着大辫子缠着红头绳的少女,仿佛看见了吴氏还没出门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不免对着春芳叹了一声:“春芳啊,你姐姐苦啊。爹今天才知道,季家是有多欺负人啊。”

春芳一听就红了眼框:“我知道咧,姐姐回来,我都看出来了。”

这话接的,吴老爹心里更不好受了。

啪嗒啪嗒又吸几口旱烟,看春芳还在跟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挥挥手让她走了。

于老婆子从菜园子里扯了两把瓜秧子回来,外头瞧了瞧,没急着进去。

看春芳出来,拉着她问:“怎么样了?”

春芳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茶碗里的残茶一一泼了才道:“没咋,季家人走了,我看爹心里有些不舒服咧。”

于氏撇撇嘴,不过想到吴二说的事也算办成了,好处到手,又欢喜起来。

“你别跟着瞎起哄,没你什么事。赶明儿空了,娘带你去镇上置衣服。” 纸条子 春芳没接这个话,她想着是不是要想办法给姐姐带个信。

再仔细一想,又不用了。

二哥哥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有办法把事弄清楚再传给姐姐知道。

就眼前这老娘,突然这么大方,不年不节的,要带自己去置衣裳,那就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事儿。

爹这次这么强硬,离不开老娘的枕头风,老娘的态度转变,一定又没少二哥哥的孝敬。

春芳自觉把事情的逻辑都理顺了,也就放下心来,她还能比开米坊的哥哥们还聪明?

等着二哥出手吧。

春芳心里松快了,也有心情逗老娘了:“那可好,娘,我好些时候没做新衣裳了,您可得多给我买几身布。”

“去去去,”于老娘不依,“过年你姐姐回来不是还给你做了一身崭新的,你成天家屋里做事,能有几个时候穿?拿出来一准儿还顶顶新的。扯一块布回来自己做就顶好了,你还想要几样啊?”

“你也说是过年嘛,”春芳扭着于老娘手臂,“过年时那冷,姐姐是给我厚厚絮了棉花的,这都春日里了,我咋穿咧。”

那于老娘多精打细算的人,不可能随便答应。

二人正在院里掰扯,不防吴老爹走出来,站在空地里听了几句,就开口道。

“我说。”

母女二人扯得起劲,没注意吴老爹站屋檐底下听着了,倒吓一跳。

“我说,给春芳多买几身,大姑娘了,要打扮打扮呢。”

他平时不太说话,大小事几乎都是于氏做主,但他既然开了口,又是为了于氏带来的女儿,于老娘怎么反驳?

春芳原是说着玩的,没想到吴老爹倒上心了,她也高兴,笑得甜甜的谢过了吴老爹。

于老娘心气有些不顺,但想过味儿来倒也没什么了,拍了春芳一把,把手里的菜秧子递过去:“这妮子,啥天色了,还不去煮饭?明儿个早些起来。”

吴氏很快知道了发生在吴家老宅的事。

于氏这个耳报神很快传给了吴二,吴二趁着送东西的机会,一五一十告诉了姐姐。

实际季老爷子的想头,吴氏这些天来也有。

有时也在想,怎么话赶话说着离了家呢。

想着以前的日子,虽然苦,但有时也有甜,虽然累,但似乎也还是有些想头奔头的。

季康,也不是全无一丝可取之处,虽然他有些愚蠢的孝顺,有时会被老爹老娘掇得有些糊涂,又对三房那不成器的有着过分的包容,但是对自己,有时他也是很好的。

乡下人谁的日子不是这样过呢,忍一忍,很快也就到头了。

现在匆忙忙离了家,以后自己咋办,两个孩子咋办呢,她没想好。

想着想着,那份心气好像没那么足了。

就在这时,吴二带着季仁回来了。

趁着季仁去和几个孩子玩耍之际,觑空把季家人上吴家门去接她的事说了出来。

是啊,自己要想回去,自然等季家来接是最自然的方法。

可是弟弟把自己藏在镇上,季家怎么可能接得到人。

吴氏自然不可能责怪吴二,但要她相信吴二这是无心之举,那凭她对吴二的了解,也是不可能的事。

她看着吴二:“你都算好了的吧?”

吴二坦承的道:“是,我在想,季家其实离不得姐姐,不用多久,他们还是得找上门来的。我不能让你在吴家老宅里等着他们来接。”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姐姐,我不能让你再回去。”

吴氏的眼神中有些不解,她问:“这许多年都过来了?”

是啊,这许多年都过来了,这是大家心中共同的疑问。不管是与非,这许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现在矛盾突然就激化成这样呢?

“是因为兴儿吗?”

吴二一向很疼季棉季兴的,是不是借钱的时候知道了三房冲季兴动手的事,还是因为,季康当他的面打了季兴?

吴二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呢?

吴氏甚至起了给吴二讲一些成家之道的念头,老二还没成家,他还不知道,家家都是一本糊涂账,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季家的虽然不好,但可能也不是最坏的了。

想到离家那日吴二说的话,他甚至把大房二房几个孩子的将来都计划好了,包括自己。

似乎那日,他打的就不是让自己和季家抻抻斤两,牵牵季家鼻子的念头,而是彻头彻尾把自己和季家分开。

不,不是那日,再早一点,似乎借钱的时候,老二就特别突出了要让季家分家的念头。

不过后头,季家没同意么,老二就找上门来了,然后就发生了后来的事…

吴氏觉得现在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脑子最清醒的时候。

“老二,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吴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眼前的木桌上移开,又看向吴氏身后的土墙,似乎那墙马上要开出一朵花来。

“老二,你不能对我撒谎。”吴氏不错眼盯着他。

这反而给吴二熟悉之感,老娘走后,姐姐就是这么教导他和老三的。

瞪几眼不算什么,有时姐姐还打人呢,打得真疼。有次自己偷偷下河,差点被水淹了,回家姐姐狠揍了自己一顿,揍完又抱着自己哭了一场。

村里的人有时也偷偷接济他们,给一块馍馍,一小块儿饼,有时甚至是一两根咸菜。

但只要有一口吃的,她都藏起来给他和老三分。自己根本舍不得尝一点儿。

待他们姐弟三人再大些了,于氏便越来越斗不过他们了。

他们安安稳稳活了下来。

反而是嫁到季家以后的姐姐,有时候让他觉得很陌生。

姐姐说的,很多时候都跟他让人打听来的,不太一样。

他也明白,季康不是顶好的,但也不算顶坏了。

就拿他来说,万一以后他娶了媳妇儿,媳妇儿和姐姐说的不一样,他会听媳妇儿的吗?

至少现在的吴二看来,他不会的。

那季康在老娘和姐姐之间,也是这样嘛

所以很多时候,姐姐说,他就听,也不反驳,也不戳破。

总还有他和吴三嘛,他想,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拉一把也就是了。

所以兄弟俩玩命的经营着米坊,包括和一些人玩命,以及为一些人卖命。

谁知道人的底线只会越来越低?

“姐,我是还有件事瞒着你。”

吴二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来。

赌坊 “这啥?” 吴氏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来接,吴二便顺势搁在了桌上。 视线自有主意落在上头,从翻开的折隙里看到,仿佛是一张契书,那二年二叔读书,二弟媳也是识字的人,这个契字,还是二弟媳教她的。 “是一张契书。” 东西都拿出来了,吴二无谓再遮掩。 “这契书哪来的?写的啥?跟我的事有啥关系?” 吴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自己把那页纸拿过来打开,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向吴二问问题。 吴二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姐姐,县城里有个赌坊叫东宁赌坊,你听说过不?” 这赌坊啥的,一听就不是好地方,再有就是,乡户人家哪有闲钱去赌? 吴氏茫然的摇摇头,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一想:“咋,季康去赌钱?” 打从心里就不信,要说季康赌钱,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他没有钱,也不可能有那闲工夫。 没来由吴氏心里松一口气。 “是季福吧?” 她又猜测。 认识的人里要有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季福,不做他想。 这次吴二点头了,他也没伸手把契书打开来。 吴氏的心又提了起来:“是欠了很大一笔钱?他啥时候来赌的,家里人一点不知道呢?是不是季家,砸锅卖铁,几辈子也还不上?” 如果不是这笔钱数目字太大,吴二不会这么着急,吴氏是这样想的。 逻辑似乎也没问题。 “那契书咋又在你这儿?” 吴氏自以为想通了,但又生出新的疑问。 吴二想了想,道:“姐,我先给你说说这东宁赌坊,事实上县城里的东宁赌坊、怡红楼、朋来馆这些地方,都是一个东家,有人在传,说背后的大东家其实是府城里的哪家公子,所以这几家的事,县衙里也是不大管得着的。” 吴氏咋舌:“那些公子们那样有钱,咋还来做这样式的生意,这,这不缺德吗。” “这个赚钱嘛,”吴二笑笑,“有时候为了赚钱,便是这些大人物,也顾不得名声好听了。” 对于乡户人家,府城里的官二代,已经算是极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吴氏点头。 “那季福他,欠了多少?” 这个该挨千刀的,好吃懒做也就算了,竟然还去赌钱? 也不知道这次要把季家拖到怎样的深坑里。 吴二面无表情的回答:“三百两。” 三百两?吴氏霍然站起身来,觉得有些晕眩,自己又坐了下来。 “三百两?三百两这么多!这个挨千刀的!” “平日里偷懒躲闲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去赌钱?他欠这么多钱?老季家三辈子也还不了!” 吴二似乎还挺镇定,他没顺着姐姐的话头,一起去骂季福,反而把自己面前的水碗推到吴氏面前。 “姐,你先喝一口。我还没动过。” 吴氏这次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确实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人有点不太舒服。 “那季福咋没被东宁赌坊的人拖走?” 这赌坊这样厉害,咋不来把这个败家的拖走了! 吴氏恨恨的想。 “因为季福给东宁赌坊写了契书啊。” 到这个时候,吴二才把那张契书打了开来,递给吴氏。 吴氏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会儿,好些字不认得,但有几个她认得。 她们这一房几个人的名字,她认得,二弟妹专门教给了她的。 她看了棉字,还看到了康字,但没有她的文秀两个字。 其中,棉字在中间那好长一段里头。 康字在最后,挨着福字。 “这啥意思?又是老季家全家作保,写的欠条?” 就跟吴二说的那张欠条一样么。 “不是,”吴二正色道,“姐姐,季福欠了三百两,季家已经还了有二百七十二两。” “季家哪有这个钱?”吴氏瞪圆了眼睛,“季家有这个钱,我能不知道?” 吴二摇头:“你不知道的多了,还了二百七十二两,还有二十八两,老季家实在是没有了,赌坊打算是打断季福两条腿,就算抵这个账了。” 可是直到她离开,也没人来家找季福啊。 吴氏仔细回想了一下,是没看到什么陌生人来找季福。 吴二手指点在了那中间一段季朵的名字上:“因为季家怕了,提出卖了两个丫头。咱们棉丫头,还有他们三房的姑娘。两个丫头,作价二十八两,棉姐儿大些,算了一十六两。那个季朵小些,只算十二两。这是良民卖身,比外头买人要贵。” 这最难的一段话,他一口气不停的说了出来。 不然真怕自己说不下去。 卖谁?把谁卖了? 吴氏如听天文,不可置信的看着弟弟。 “你看,这写着,”吴二手指点着契书,“这写着棉姐的名字,抵了十六两,这写着季朵的名字,抵了十二两。” 尽管心里很愤怒,但他尽量不带感情色彩的描述,他怕吴氏太上头。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棉姐儿已经被卖了? 吴氏此时已经满脑子都是轰隆隆的声音,谁做主把她棉姐儿卖了? 手又自有主意的伸向了最后那两个名字:“这是?” 吴二缓缓道:“季朵是季福签的,棉姐儿自然要季康签。” 话都说出口了,他不想再假装称呼那个人叫姐夫。 吴氏的面色,从通红瞬间转为苍白,手指轻轻颤抖。 “这是,这是把孩子卖给赌坊做工了?” 忆起吴二交待的前后,她有些不敢深想,但又不能不问。 吴二轻轻闭了闭眼睛,“姐姐,外头买个做工的奴婢,不过一二两,良民也不过三五两。” “只有卖去怡红院,才是这个价。” “要不是你?”吴氏已觉得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撑着问了出来。 吴二点头:“我也是偶然间得知的,花了些钱,又找了人帮手,费了着功夫,今天才把契书拿回来。” 想来这也是一直没人上季家来抓人的原因。 无数画面在吴氏眼前闪过。 季家二老。 季康。 三房。 院子里传来孩子嬉笑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 她想起棉姐儿劝她:“娘,咱把爹接来吧。他也难呢。” “你早就知道了?来米坊借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糖糕 就说那借条的事怎么透着那么奇怪,总是点着季康,尤其是这个签字不签字,老二当时点了好几次。 原来应在这里。 季康却一直未对自己坦白过。 “赌坊背后是大人物,先我找了好些路子也没疏通,人家有了人,便不那么想要钱。我找了好些人去说和还没完全妥当,我就着急了,接你们在这里,也有先避一避好回旋的意思。” “防着万一么。” 那些手段,吴二不想给姐姐细说。 总之不能使棉姐儿涉险。 “到今天,对方终于赏了面儿,让我把这张卖人的契书,买了回来,我才敢告诉你。” 薄薄一张纸背后,多少心酸周旋不用细说。 吴氏此时无暇问弟弟细处,没问他,一个村里开米坊的,哪儿这么大的能耐。 她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季康要签字,把季棉卖了? 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院子里孩子们的声音忽大忽小。 吴氏颤声问:“二房的两个孩子?” “是啊,也得带出来。”吴二面上有些苦涩,“万一,那个季南也是个女孩儿啊…” 他固然不是圣人,甚至或许不算好人,但姐姐的心事他多少都是知晓的。 眼前吴二的脸也渐渐模糊了。 好像听到他大声在唤她:“姐姐,姐姐…” 然后眼前就像蒙上了一块黑布,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吴氏这一晕,就是一天一夜。 连吴老三得了信,都赶拢了镇上。 看着姐姐苍白模样,吴老三杀气腾腾。 “姐姐知道了?” 吴二点点头:“总不能一直瞒着她。” “我去杀了那个杂种!” 吴三转身就要冲出门去! 上次还让他陪着转米坊,当时他就想把人推进水池里淹死算求! “站住!” “棉姐儿兴哥儿就在外头!” 吴二死拉住弟弟:“疯什么!” 外头兴哥儿也早想进来,棉姐儿拉着。 “你就别给舅舅他们添乱,舅舅让咱等着。” “火给我烧小点儿。郎大夫说了,大火半个时辰小火熬。” 季兴嘟囔着嘴把细柴抽些出来:“娘是咋了么?咋突然就晕了么。” 棉姐儿才刚狠哭过一场,眼睛还红红的,此刻抽着鼻子道,“舅舅让咱熬药咱就熬好了送去,咱就好好熬,咱能做的事情有几样啊?你嚷嚷什么?” “姐,娘晕倒了!三舅舅也来了!这肯定不是小事情!” 季兴恨恨摆弄着手里用来拨火的一根柴火,只拿它出气。 “一会儿送药进去,我且得问问!” “没说不让你问,”棉姐儿心中其实也焦,也想知道,“这是娘要喝的药!娘的身体要紧还是事情要紧?” “把药熬好了送进去,你爱咋问咋问!” 棉姐儿也很想知道。 昨天那一阵兵荒马乱的,她想起来就后怕。 吴氏面如金纸,吴二大声唤人… 季南现下已经可以在院子里坐会儿了,大夫还说或是感觉腿脚有力气了,也可以试着下地走走。 只是时间还不能长,不能超过一刻钟。 此时季仁就正陪着妹妹在院子里踱步。 望着院里四处的动静,季南小声问:“哥,大伯娘今天咋样,好点儿没?” 季仁叹气道:“伯娘还没醒。” 又望望主屋:“也不知道是啥事。昨天你躺着没看到,伯娘那样子看着,老吓人了。” 季南想了想:“哥,我想去看看伯娘。” 季仁望着眼前面色仍然苍白的妹妹,有些犹豫:“你这个身子,好不容易好一些,别过了病气。我送你回房去躺着,就去伯娘那里看看,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季南点点头,由季仁陪着,又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去。 季仁转身便去了吴氏那边,正碰上季棉季兴二人送药。 “仁哥儿怎么过来了,那南姐儿不是一个人?” 棉姐儿心细。 季仁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手,“南姐想来看大伯娘的,我怕她走得久了太累,我来看了回去告诉她,也让她安心。” 这个弟弟是上过几年学的,斯文腼腆些,不像兴哥儿是个皮猴。 念头转到这里,季棉道:“那你陪我进去,兴哥儿,你去陪着南丫头,看着她,才刚好点儿,别又摔着!” 季兴原是想进去看看吴氏的,看着季仁,想想妹妹那里也要紧,便点了头,把药碗递给季仁。 “那我去守着妹妹,待会儿再过来。” 季棉和季仁走了进去,正撞上吴氏醒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 吴氏望着房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想支撑自己起来,又发现没有力气。 季棉快步上前止住吴氏:“娘,别起急了,躺久了头晕呢。” 又接过季仁手中的药碗:“您先把药喝了再说。” “姐,你踏实躺着!” 吴氏侧头看着吴二吴三都在,脑子如过电一般,突然想起晕倒前的事,想问又看到棉姐儿在面前,憋的说不出来,眼泪大串大串簌簌而落。 “娘,咋啦?你这是咋啦?” 看着吴氏这样伤心,棉姐儿眼圈也红了。 吴氏摇头说不出话,呜咽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吴二吴三围拢上来。 “棉姐儿,带弟弟出去,舅舅有事要跟你娘说。” 棉姐儿摇头不依。 “听话,给你娘弄点吃的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光喝药咋行,煮一碗稠稠的粥。” 又摸一把大钱给仁哥。 “三舅舅来了菜不够,仁哥儿去买菜。” 棉姐儿听了,又看吴氏,看她轻轻点头,这才拉着季仁退了出来。 出了院门,不过三条街就热闹的很了,季仁算了怀里的钱,先去了猪肉铺子,割了五花肉又买了大骨头。 屠夫把肉割好又给了添头,拿干净的荷叶来把肉和骨头包好,扎成一包才递给季仁。 数数剩下的不多的钱,季仁又在集市上仔细寻觅起来。 一辆马车从市集外头驶过,扎明黄色发带的丫头正撩了帘子四处打量。 “小姐,雷糖糕今日没来咧。” “没来?”着水红色衫子的小姐有些意外,不免也从撩开的帘子向外打量。 突然,她抓紧了丫鬟的手臂。 “荃儿,你看,”她指着集市上一个蓝色身影,“你看,那是不是那个季仁?” 荃儿连忙循她指着的方向望去,却没见着人。 “小姐,您别是花眼了,那个季仁,一准儿还在牢里。” 荃儿素来得宠,说话也就随意了些。 “不不不,是他,”杨小姐张皇起来,“他怎么出来了?快,快家去。” 荃儿忙忙丢了帘子。 怡红院 待回了杨宅,杨小姐依旧有些惊惶未定的模样。 荃儿左顾右盼把房门合拢,这才反身回来轻声道:“我劝小姐收着些,别被有心人看出来。” 杨小姐自然明白她说的是莫姨娘几个,却还是静不下来。 “荃儿,你说,那小子如何出来了呢?他不是与人私通的大罪,按律当流刑的么?” 荃儿一个小丫头,哪懂什么律法,就是杨盼汐自己,也是从表哥那里听来的。 “我看小姐是魔怔了,我也仔细看了,并没看到什么季二的身影。” 荃儿心里撇撇嘴,捧了一盏春日里常用的洛神茶奉给杨盼汐。 啜了两口,杨小姐心绪渐定,脑子也清楚不少。 “你去,帮我给表少爷送信,让他令人去打听打听那衙门里的事。” 荃儿立着没动。 杨小姐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我不去,小姐每次令我去,别人看到了说闲话呢。” “莫姨娘手下那些婆婆妈妈,哪个是好相与的,奴婢不想去。” 看荃儿是当真的,杨小姐少不得拿些赏赐出来安抚这个调皮的丫头,又给荃儿好说歹说好一阵,才劝的她痛快答应走一趟。 待荃儿出去了,杨盼汐气的把一盏茶喝尽了心绪才平静。 “好不听话的丫头,待我顺利嫁与表哥离了这里,非要了你的命不可。” 此时只得她一个得用的心腹,少不得忍她一忍。 荃儿的心情却是不同。 离开时气咻咻的,出了院门就换出笑脸来。 莫姨娘当家,原配嫡出大小姐的事就算不得这宅里天大地大第一最大了。 但荃儿早学会金银开道,故而迅速就到了外院。 “表少爷。” 贾林贴身的小厮寿儿来唤他。 自8岁上投了姑父门下,贾林渐得长成,得了姑父信赖,学了些本事,吃了些苦,如今杨家的生意也算七七八八都在他手中了。 繁忙的很。 寿儿轻易是不会在他见外头掌柜时找他的,想必又是内院有事。 他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跟着又温和的道:“老掌柜稍坐,小子去看看,说不得是姑父有什么吩咐。” 他打出杨老爷名头来,对方还说什么,只得让了出来。 待贾林回了内室,看确是荃儿来了,心里有气,说话便也不那么和软。 “表妹又有什么吩咐?” 无非又是传一张纸条或是写一封信,再让他夜深相见什么的。 却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他的正事! 荃儿见他这个样子,眼珠儿一转,起了捉弄之心。 故意焦急到:“表少爷,小姐也是没法子了!今儿我陪小姐出门,过南门那边市集时,小姐吩咐转过去买一块雷糖糕,结果,在市集看到那季仁了!” 这是大事,贾林原本不耐的脸色变。 “你说什么?看见谁了?” “季仁!那个季仁呀!老爷想给小姐招赘那个,他怎么从牢里出来了!” 荃儿见不得这个表少爷故作正经的嘴脸,故意隐瞒下自己其实并未看到的事实。 哼,你们什么事我荃儿不知道,在我面前,装什么。 再说了,哪样子高贵?要不是老爷收留,说不得和我荃儿一样,在做下人呢! 贾林则恨不得捂了这丫头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姐让我立时来找表少爷,让你去衙门打听打听。当时…可是把人送进牢里的,怎么说出来就出来了。” 看贾林紧锁眉头并不接话,又故意道:“万一老爷见到这个季仁…” 荃儿心中暗笑。 “老爷见着又怎么样?当时是衙门给他定的罪。我看表妹也是太过心善,这样的人竟然还关切着。好,我知道了,得空的时候我命人去帮她打听。回去你也劝她几句,不必着急。” 贾林止住了荃儿的话头,不令她再说,几息间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辛苦你走一趟。” 荃儿接过银子,就欢喜不尽了。“婢子知道,表少爷放心。” “寿儿,你进来。” 荃儿一走,贾林立刻唤了寿儿吩咐,让他立刻去县衙托人问清楚。 寿儿连忙赶了出去。 贾林却还不放心,又一个人坐着,闭目将此事前后在脑海里走了一遍,确信于自己无太大纰漏,这才又换出一张笑脸来,继续去与那等着的老掌柜打擂台了。 过日子的人,是躺不住的。 吴氏醒来不过一天,也就下地干活了。 契书的事情,吴氏想了一想,还是不打算给几个孩子说。 现下实在是难了些,就不给孩子心里难上加难了。 她只找个借口,含含糊糊露口说是吴老爹处事让人伤心。 孩子们渐渐大了,又涉及尊长,也隐隐约约知道点吴家原来的事,联想到两个舅舅都赶过来,料想也不是小事,也就不好细问了。 吴氏反而一天天好起来。 要说之前,她还是挺纠结的。 终究觉得乡下人家谁不是这样过日子呢,季家,也不是烂得就无可救药,尤其季康,这许多年过来,也不是就让她没盼头,没想头… 可是最近发生的事,让她的心渐渐冷了。 棉姐儿的事,更成了把心烧成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竟敢签字把棉姐儿卖了? 就为了他季家的弟弟!懒,自私,现在还滥赌? 卖去怡红院,那种地方? 吴氏忙忙的收拾屋子,整理家具,打扫院子,做饭,喂鸡,种菜… 忙起来好像好一点。 但只要看到棉姐儿,她心中就是一阵钝痛。 有时竟也还会想起季康,想起他偶尔的关怀,惦念,两人拌嘴,想起吴家集那碗酒酿… 夜里实在翻腾得紧了,吴氏想了个法子。 翌日又是吴二来家的日子,吴氏寻个由头和他出门,令家里几个小的看好门户。 “老二,你带我去那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吴老二摸不着头脑,出来时姐姐不是说让他领着转转周围看能寻摸点什么事做么。 还当着孩子们又说一番坐吃山也空的道理。 “怡红院,我要去那儿看看!”吴氏坚定道,“我不去那种地方看,我不能明白他们心有多狠!”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吴二下意识就是拒绝,“哪家好人没事去那儿,腌臜!” 打听 吴氏也是没法子。 “我得去,我不去我这个心里,断不得根。” 最后几个字她念叨得咬牙切齿! 吴二拿吴氏更没法子。 “那就去。” 吴二又领着吴氏七转八转,来到一条稍宽敞的大街上。 虽然时辰还早,但此处已经很热闹,商铺都已经卸了门板开业,一路走来,布店首饰店茶铺酒楼鳞次栉比,有那小二站在台阶下大声的揽客,招呼着过往的客商。 “这是南大街,热闹,离咱家也算近了,闲了你也领着孩子们过来逛逛。” 吴氏点头。 吴二看着这番热闹也没引起吴氏的注意,想了想道,“姐,你别看这条街上这样多生意,其实背后的东家,就两家。” 吴氏这才仔细的打量了周围一番,惊讶的掀起了眉毛,“这一条街,怕不是有三五十家商铺,两个东家?” “可不是吗,”吴二见她有点谈兴了,心中高兴,说的仔细了些,“东杨西吴,咱青山镇虽还算大,但数得着的也就是这两家。” 青山镇怎样大?吴氏其实并不太清楚,乡户人家,年头岁尾能来几次? 吴氏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又问:“那怡红院这缺德败丧的地方,和哪家有关系?” 在吴氏想来,既然两家这样富裕,那自然是坏事做尽,这样的生意定也少不了他们! “没有的事,”吴二摇头,“那是外头人,”他伸手指了指上面,“看着青山镇便利么。” “便利哪样?”吴氏的脸紧紧绷着。 路人看着,只像这姐弟二人在吵架。 说话间姐弟二人又已经过了大街,转入一条稍僻静一点的街道。 吴二侧头指给姐姐看:“咱有一条清水河么,漕运便利,有码头,来往客商也多。” 清水河?小街尽头是看得见一条宽大河流的影子。 吴氏熟悉它。 这条河也流经季家村。 洗衣服洗菜洗农具,七大姑八大姨,踏着河边的青石板,说说笑笑的,也就把事情做得了。 有时缺水了,还去河里挑水来灌田浇菜。但这样的时候毕竟少,村里老人都说,这条河有灵性呢,能保一路风调雨顺,而且从没有泛滥过。 吴氏无法把脑海中闪现的两种画面组合起来,只好摇摇头。 也未容她多想,吴二已经带她走进了小街上一个铺子里,轻车熟路与人交接过后,租了一辆驴车,并不要车把式,吴二自己坐了上去。 “这是干啥?” 吴二推推搡搡把姐姐送上车,帘子放好,又把车驶出小街,回到南大街,才压低声音隔着帘子回答吴氏。 “姐,咱两个空手白拳去打量那地方,别人不奇怪么?万一瞧出个什么好歹来,反而糟了。你就踏实坐在车里,我把车拉过去。一会儿假借个由头停下来,你撩了帘子看看就得了。” 吴氏静下来,也不再抱怨吴二浪费钱雇车了。 好半天才问了一声,“那地方,那么可怕么。” 这次吴二没有回答,他叹口气道:“一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驴车又驶了约两柱香,吴二在一个街角处停了下来。 “姐,我借这儿买包子,你撩开帘子看两眼。就你靠左边的帘子,那边那个高高的楼,看几眼得了,别一直看,要是看到那边有人走过来,别慌,让我来应声。” 吴氏听了,轻轻把帘子撩开一条缝。 街那头果然有一座三层小楼,迥异于这边简陋的一二层铺子,它显得精美坚固,雕梁画栋不说,还挂着数串红灯笼,即使白日里未曾点亮,也很有些华丽味道。 门口台阶下还围站着一群清一色穿黑色短打的壮汉,粗看也有十数人左右,正一边闲谈,一边四处打量。 吴二买包子还没回来,但吴氏看到,已经有两个人对这儿指指点点,然后一起走了过来。 吴氏唰一下放了帘子。 “干什么的?把车停在这儿干什么?” 已经有人走到了车旁,敲了敲车架子。 吴氏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 “问你呢,干什么的?怎么不回话?” 外面人显然不耐烦了,哐哐几声拍更响了! 在这要紧关头,吴二回来了。 “大哥大哥,不好意思,车走到这儿,我想起去买一笼曾包子。排了好一会儿呢,好吃!您尝尝?” 说话间他递过了拿纸袋装着的包子,袋口一开就香气扑鼻,一个个还油汪汪的,一看就是肉馅很足的样子,上面还有一层油煎的脆皮加芝麻。 两个问话的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个子较高的似乎是头目,视线始终关注着未打开的车帘:“那你这主家也够耐心的!这也等得你?” “嗨,”吴二听这话,唰一声掀开了门帘子,“这是我姐姐,这几日身上有些不好,领她进城来看看,顺便也买点鲜意儿给她尝尝。” 吴氏全没料到吴二这样痛快的掀开了车帘,脸色惊得煞白,又兼她原本病体未愈,更添三分苍白。 改不了的是那黝黑的肤色和沾着补丁的布衣。 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农家,且面相与车下立着的吴二七分相似。 二人表情松懈下来,有一人说不得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还温和的道:“你这小子,还算有些良心。” 吴二喏喏应过,又说了几句话,那二人这才让到路边。 而后吴二先把包子递给了吴氏,叮嘱她慢慢吃,这才坐上车辕,缓缓驶离了此处。 待转了小路,吴氏连忙命吴二停车,寻一处河岸低洼处蹲下,狠吐了一场。 自此,再不提前事。 寿儿这里循旧关系打听清楚了,忙忙就回了杨府,寻贾林回话。 “少爷,全打听清楚了,”寿儿低声道,“那季仁是从牢里出来了。说是收了保银才把人放了。” “保银?” 这简直闻所未闻。 “就是,”寿儿也道。“说是收了银子就放了人。” 依寿儿的见识和人脉,也就只能打听到这样了。 贾林只觉不可置信,但寿儿带回来的消息自然是透过他之前联系的渠道,绝不可能有错。 难道那穷小子还有什么自己并不知道的故事? 百思不得其解。 大舅 但总归他是不敢大张旗鼓的去找季仁了。 一来是闹不清楚这背后的故事,怕白得罪了谁反被别人抓住把柄;二来,万一闹出动静被杨姑父知道了… 贾林只是想了想这个可能性,浑身都不免要哆嗦,他连忙止住心里的念头,可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自己面前深蓝色封皮的账本上,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从来只有账最能让他沉浸进去。 集市那里,让寿儿偶尔带人去碰碰再说,先不能打草惊蛇。 既然季家回不得了,吴氏便索性断了念头,领着几个孩子先安心在弟弟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春天日头好,几场雨下来,费不了多少辰光,辣椒茄子豇豆苗跟比赛似的,都发得老高了,吴氏领着孩子们该间苗的间苗,该搭架子的搭架子,又挖了浅沟。 下力气的活儿交给吴氏和季兴,然后是季棉,季南天天就跟在后头玩儿得不亦乐乎。 尽管她一再强调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其他人还是不敢大意。 连多在日头底下晒一会儿,吴氏都会连忙劝她去屋檐下搭凳子坐着。 “别晒久了,这才好呢,要顾惜着自己。仔细以后头晕。” 趁着天还不太热,几人把托吴二找来的山芋枝也一一插了进去。 连隔壁吴三的后院也没放过。 吴氏停不下来的寻摸,吴二说事情交给他慢慢解决,她就相信他。 可她不能什么都赖在两个弟弟身上,不然她不就成了季福那样的人了。 于是又扯些菜叶子拿到厨房去,细细的切了喂鸡,小鸡苗们在院子后面圈的鸡舍里活动,一唤就过来了,像一朵朵浅黄色的小绒花,可爱的紧。 至少先自己把几张嘴巴保齐。 房前屋后都收拾好了,季棉领着妹妹开始养蛐鳝。 养蛐鳝先是找,找到了就要抓来窝进松土堆里。 吴氏他们挖沟的泥土堆可方便了两个小的。 但最让季棉惊喜的是妹妹。 有那滑腻长溜特别大的,她看着都害怕,只敢拿树枝去挑,可季南都敢下手。 她又在墙角拎起一条,“姐,你看,这条特别肥。” 季南已经很适应季棉身边的生活,这个温柔的姐姐她好喜欢。 好丑! 季棉给妹妹面子看了两眼:“南丫头快丢进去。” 这玩意儿晒干了磨了粉喂鸡,是最催肉的了。 有时小鸡们放风时间到,从鸡舍出来,季棉季南两个就特别紧张的护着土堆,生怕它们那小爪子东抓西爬的,把还没长好的封堆弄垮,把小虫子找出来吃了咧。 那幅样子,季兴看到就要嘲笑,说她俩是蛐鳝的保护神。 听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打闹嬉笑,吴氏高兴之余也有些放心下来,还是孩子们适应的快。 可能那个家本来带给他们的欢乐和温情就少吧。 倒是在这里几人如同避世的日子,宁静且渐渐有些舒适。 只是闲言碎语,渐渐传到了吴氏大舅耳朵里。 老人丢了家里春忙的活,第一个就想到奔到米坊去找吴二。 “老二,咋回事,我怎么听外面人说咱们家文秀领着孩子跑了!” “啥跑了!”吴二知道外头话怎么传的,“那是我去接的!外头人都看见的,咋不说?我把姐姐和几个娃娃接出来的!” “非要掐头去尾,说得这么难听!” 大舅一噎。 “你别使我着急,你给我说说清楚看。” 吴二搁下手中的账本子:“大舅,你别听风就是雨,我就给你好好说。” 终究是对小辈的关心占了上风,大舅没再说话。 吴二也没办法,可自家大舅这个性格要强的很,不过究竟乡户人家,家累又大,能力见识有限,有时又要不到点子上。 他须得帮姐姐防着点。 免得大舅一上来就自说自话出些主意,他又是长辈,还不好说话。 吴二看大舅还是坐了下来,把水碗倒满递了过去。 “那你说,咋回事?咋闹得这样子?” 季家嘛拜亲的时候大舅见过,年节下季康他也见过嘛,没多大不妥当嘛。再说这么多年了,孩子也大了嘛,这时候离家干啥? 他想不通。 吴二想了想,叫陪着大舅舅进来的小子出去:“说给厨房,我大舅来了,晌午弄两个菜来我们下酒。” 小伙子奔了出去。 吴二这才开口,他添添减减以季南受伤为引子,把季家的事大致给大舅舅说了一遍。 听说季福差点打坏了季兴,大舅气得一掌拍去,碗里的水都荡在了木桌上。 “什么牛心古怪的东西!谁不知道那是个懒汉!季家老的也都糊涂了?也不管?” 又是好一顿补充,吴二把后头的事又说了一遍。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又去擦桌面的水渍。 “有这样大事嘛,你们不来找舅舅?你们那个爹,我不说了。” 大舅忍一忍,没说出来。 “你们来找舅舅,舅舅自然去找那季家人说话,现在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季家这样,分家就是最好的方法,也是现成的借口。 说不得是个坏事变好事,他不出面,谁为几个小的说话?也不好自己开口给老人说。这不,正好他就有话说了嘛。 可是孩子们怎么话赶话把路走到这步田地,让他咋起这个头呢。 那个季康,他看来也还不错,勤恳老实,有些个孝顺过头,不算啥要命的事。娃都有了,稀里糊涂过么,分了家,就更好了。 吴大舅的想法,就是这样朴素。 难道还真让文秀带着孩子出门不成? “不行,我去找季家说。你给我说,文秀在哪。这次我不让他季康跪在我文秀面前认错,我信都不信!” 大舅下定了决心,要去把季家闹个天翻地覆,给吴文秀把场子找回来,顺便也正一正名。 怎么?以为他吴家几个孩子没了娘,好欺负不成! 吴二却没开口告诉他姐姐在哪。 反而招呼已经站起来的大舅。 “舅,你坐下,你甭急,”吴二见舅舅不动,站起身来去拉他老人家,“你坐下,我还没说完呢。” 没说完?老人家瓮声瓮气的问:“还有啥?” “舅舅,季家,咱不敢回去。” 女户 大舅舅可不依吴二这啰嗦! “我和你说不着这些,拉拉杂杂个没完。我就问那小的是不是季家子孙,季家的老糊涂总不能只要儿不要孙!我文秀护着孩子,哪里还有错了不成?” “我非得把他们骂醒,把事情掰扯清楚,再让我文秀回去!” 在舅舅看来,他可是去给吴文秀撑腰,让她扬眉吐气的。 这个事情么,吴老爹能做,哼,可他早被那后头的女人迷了眼,顶不得用。 吴老二老三两兄弟,有些良心,但辈份上却低了些,不好说话。 这正是用上舅舅的时候嘛!还等什么? 转身又是要走。 “舅舅。” 吴老二发了急,死把舅舅拉住,逼不得已把棉姐儿的事说了出来。 末了还道:“您说,我咋敢让姐姐回去。我说也是不敢说,外头人要是知道了,咱棉姐儿日后咋办,还活不活?她不好了,那兴哥儿能好?姐姐能好?” 大舅舅虽然性格着急,可不是那一等糊涂的乡下老头儿,他脑子里转了几转,问:“所以你急着领文秀出来?连同几个孩子一起扒拉走?” “可不是吗,”吴老二点头,“我都还不敢说是为了这等子事,掰扯出来好看?我这边知道了这个事,一直在想法子,正着急上火呢,季家那边恰好就闹起了事,我这不借着这个理由就...” “我就拿着怂恿分家的主意,那季康肯定不能同意,这不一闹,就正好把姐姐她们接走了么。” “造孽哟!”老舅舅回过神来,直拍大腿,“这哪是人干的事儿哟!” “还得是你脑子好用,那条子拿回来没有?” 吴二抿着嘴没说话。 “我问你!” 舅舅一生气,又要拍桌子了。 “是不是银钱不凑手?” 虽说吴二没讲那么细致,但舅舅一听就这里头就是不老少银子的事。 “我也没有多的,”秦大舅抬头仔细算了算,“才买了种子,又出了佃费,家里细算也只有十一二两。” 至于到底是十一还是十二,他不知道,他还回去问舅娘。 银子都装在他俩床头的罐子里,向来是舅娘在看管。 “不过我还能借点,”老人家又仔细揣摩了揣摩自己的人脉,排了排自己村里和自己交好的人家,以及对方现在家里可能的境况。 “借也还能借到十来两。” “够不够去把那条子拿回来了?” 吴二心潮涌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问你!够是不够!你这个瓜娃子咋不说话了嘛!” 看老人家又要生气了,吴二不敢再藏,把条子已经拿回来的事说了出来,连同已经告诉姐姐的事,也给大舅说了。 “那咱文秀该多伤心?”大舅叹气,又正色道,“你哪里找来这么多银子?虽说你这个米坊也赚些钱,但你和老三保了嚼用,还得孝敬那头,能落下几个?你别是去借那高利钱吧?” “我回去搜摸好了就把银子送来,你先把外头的还了,剩下的咱慢慢还。” 吴二被舅舅的脑回路闹得哭笑不得,老人家总是这样,操心这个,又操心那个,哪一个都是娃,哪一个都丢不下。 “舅舅,我和老三凑些就够了,你放心,只是姐姐这个事,得你出面呢。” “我就说我出面嘛,”大舅正在喝水,闻言放了水碗,“我就说那老季家那头,我这次,我得去把他们骂服了不可!你看他,这样的事都做出来?” “这只是一桩,”吴二摇摇头,给舅舅添水,“舅舅,季康连卖棉姐儿都敢签字,你还敢让姐姐跟他过日子么?” “不过,又咋整?”大舅舅疑惑,这不怪他,从来没人往这方面想过,也不是没有那等被休弃的女人,那样的人,在乡下,就是死人! 能让文秀走到那一步? “我这次办这件事,认识了一些懂些条理的朋友,他们给我讲,这个世道,原来女子还可以立女户。” 吴二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大舅就彻底懵圈了,什么叫女户?他一辈子也没听说过这么个东西。 “女户,就是说,女的当户主,只要她有私产,且有亲长同意就行。像姐姐这样的,复杂一些,需要季家写放妻书。” 户主,私产,亲长同意,季家写放妻书... 这些东西像线团子在大舅脑海里缠绕。 但他仔细想了想,很快抓住一个核心,眼睛放出精光来,盯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娃儿。 “你想到办法了?” 吴二显得胸有成竹。 “我有些法子,但要舅舅帮忙。” “我帮哪样?”大舅没有推搪,“我去找季家写那什么劳什子书?” 在他看来,这个应当是最难的,吴二开口又差点意思的事,只得他去。 “不不不,”吴二连连摆手,“这个我想到法子了。舅舅就帮我一条,亲长同意。” 啊,是要他去骂吴老爹吧,这个业务他熟。 想他当年多么疼惜的妹妹,在吴家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一女两子留着,还拿给后来的磋磨! 大雪的天,让娃儿出去打猪草!想得出来! 哼,就为这个,吴老爹也没少挨他的骂,挨了也不敢吭气! 连同那妖妖调调的于氏,他也看不惯,看不惯就得村她,村得她不敢说话。 要不是他心痛妹妹,出事后几年不愿意登吴家的门,也不至于几个娃儿受苦他也不知道,想到这个,他心里就是悔。 唉哟,又扯远了,大舅像挥苍蝇一样挥散自己内心的杂念,努力把思想集中到眼前来。 “大舅舅您就把我爹说服了就行。” 大舅摇摇头:“我说不服他,我骂得服他。” 吴二苦笑。 “乡下地方这样的事情少,我就是怕他接受不住呢。”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大舅思想转变倒是快,“只要是为了我文秀好,那就行了,他就得接受。” “只是,你这个朋友不会是个骗子吧?这个女人嘛,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咱文秀要立女户嘛,要不就是那老头子点头,要不就是季家放妻,怎么轮得到两件事搁一块儿呢?” “大舅,”吴二耐心地道,“放了妻么,姐姐就归家了么,归家了么,立女户就得爹同意么。是这么个章程。” 大舅这下明白了,点点头,起身要走。 “您去哪?” “我今儿听了这些事,心里极不舒服。先去骂你爹一顿消消火!” 一战成名 吴老爹咋可能坐着等骂嘛。 听说秦大舅来了,他就晓得他的麻烦又来了。 村里的人固然都巴结吴家兄弟,但也没把这头放下,没见三不两头的还过来孝敬么。 早有人见着了就过来报信。 “还不快弄点酒菜来!” 两下把他喝麻了就让他睡得了,不然谁晓得他又要说到几夜深哟。 于氏又哪里舒服了,她最厌烦就是吴老爹这个大舅哥! 可她也不敢惹啊,那大嗓门,能从村头骂到村尾! 那年冬天这老头突然兴起过来看吴氏姐弟,正碰上自己派了那三个出去打猪草。 那不得了了。 吴老爹死命拉都拉不住,风风火火要赶上山去。 “这就是老话说的哟,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哟!这不拿娃当人看哟!这么冷的天哟,三个娃娃都撵到山上去,咋活人哟!” 一整个吴家沟都闹变了色,猫冬的人正好无事,纷纷都站到院门口或田间地头的来看热闹。 他一路奔一路问:“这吴家沟也是怪的很,大冬天还能上山给猪扒拉吃的,哪家不晓得早在地窖里给猪存食?你们给说说,这哪座山上还能扒到猪食回来喂猪?” 这阴暗怪气的,跟在后头的吴老爹显没气得仰倒。 “大哥,大哥我说,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回去干啥?我先把几个娃儿找回来再说。大冷的天,你看这雪风吹的!“说完他还抓着吴老爹的手:“你跟来正好,你就给我带路,你看么,他们都只是笑,都不给我指路咧。” 这说的是围观的吴家沟村民,大家一听,不知谁起了头,窃窃私语变成了哄堂大笑。 吴老爹一头一脸绯红,也扯不动大舅哥铁钳般的大手,嘴里只硬道:“农家娃儿哪有不做活的,这会子天色还早,三个孩子一会儿就回来了。哪用去找。” 这可惹毛了秦大舅。 一把将吴老爹推开道:“哼,哪家娃儿不做活,你家领来的娃儿就不做活么,我刚来的时候不是还在家里猫冬么。喔,还有,你新领回来的婆娘也不做活么,我看她坐在堂里瓜子儿拌嘴儿顶香!” 这活灵活现的画面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议论。 本来么就看不起于氏,这下子更不得了了。 “我说,”秦大舅上下打量吴老爹,“该不会家下那个也是你亲生的吧,把我妹妹害了,你才接来扶了正?这就要害我三个亲亲的娃儿,给她俩腾地方了?” 轰一把火,好一出大戏,吴家沟沸腾了。 原来于氏远远跟在后头也是要演一演解释一番的,听得这话,三步并做两步跑了回去。 这秦家大舅今儿是铁了心要拱脏水了,她一个二进门的婆娘惹不得。 吴老爹单打独斗,又哪有那个口才便捷,只气得一直赌咒发愿说不是不是。 “那好,你对着天地发誓。” 村民们已经渐渐围拢成一个圈,将这二人围在中间。 “你给老子发誓,有那于氏一口就有我侄儿侄女一口!” 这个誓言没啥纰漏,吴老爹照发了。末了还补充:“大舅哥,凡在家里,那于氏也是先孩子们再自己,从没有说偷嘴的话。” 哎哟,一时把围观的人酸倒了牙,女的骂于氏会骗,男的骂吴老爹傻冒。 秦大舅也不计较,接着说:“老子也信你。那你就发,若是我三个侄儿侄女出事,那于氏和领来的娃娃同死。” 吴老爹听完踌躇了:“大哥,这也太毒了些。” “毒?”秦大舅一掀眉毛,“你是盼着哪个出事还是死不成?” “自然不是,只是...” “不是有什么说不得的,““哎哟,怕不是真的起了什么坏心吧““这么冷的天把娃儿送上山去,安啥子心哪个不晓得嘛” 七嘴八舌,大家议论起来。 吴老爹被说得脸上很不好看。 秦大舅冷笑:“你不发,那老子发。老子要是知道了老子的侄儿侄女受了啥子磋磨,老子就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弄死一个算一个,弄死一双老子赚了。” 这针对性很明显了嘛。 又向周围道:“我吴家沟的乡亲呢,文秀和两个弟娃造孽哟,以后有啥子事,还请各位乡亲多照看,若不好说话的,使人给我秦业发送个信也成。我们记你一辈子情哟。” 闹得众人又想起吴老爹原配秦氏的好,有那妇人联想到自身,暗暗抹起泪来。 “发誓,你龟儿子发誓。”秦大舅还是不放过。 吴老爹依着秦大舅说的发了誓,秦大舅便一把又抓过他衣领:“这桩事算当着大家面说定了,你现在带我去找人。天黑要是还找不到娃儿,老子只有下来把你房子烧了给娃儿照路!” “哪个热心肠的帮我给那家里递个话,就说吴老憋给我带路去找娃儿去了,找到了就要回家吃,喊她煮饭!” 是啊,闹这半天,于氏咋没出现哩,这不就是心虚吗。 有那好事的,真的就几人一起,上吴家去传话,把于氏臊得不行! 娃儿当然找到了,吴文秀三个有那么傻去找什么猪草哟,这么冷的天,找到一个山洞就在里头生一堆火,还拾了些山芋板栗等物,准备耍到天黑下山。 没料到大舅领着吴老爹找来,当着三个娃儿,又是好一顿骂。 还要他再四发誓,那于氏不是他先前就勾搭好的,春芳也不是他的亲生丫头! 吴老爹从此在三姐弟面前,就有点拿不起腔调了。 自此,吴家院子有一点动静,也都会在吴家沟传成大事! 于氏再不敢如前般饿着几个娃,也不敢多寻摸些事来搓磨。 稍一大声点说话,吴老二就高声回答:“娘我都知道了,我不敢了。” 三个一出门别人就问:“又出来干啥事?饭吃饱没得?” 还有那妇人并不避忌的上前去摸文秀的手,捏捏棉衣:“哎哟,这么冷,咋棉花絮这么薄!” 只好不让她们出门,就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也有人问,一两天没看到,过路上下的人就隔着院墙大声的喊:“吴文秀,吴二娃,三娃,你几个在干啥?” 还有那小娃娃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大人教的,非要上门来找三姐弟玩耍。 于氏还能都拦着不成?除非她不想在这吴家沟待了。 秦大舅,一战成名! 点心 但对于秦大舅这次突然上门,于氏有自己的判断。 不年不节的,多半是为着那吴文秀的事情嘛。 那肯定是有什么要用得上老头子的地方,说不得还有自己的事。 他还敢骂人?他不求着自己算好的了! 要说这于氏还算有几分智商,想的也不错。 可是有句话怎么说的? 她料中了这开头,却没料中结局。 求人是求人,求人有很多种方式嘛! 像秦大舅看到吴老爹这样的,气不打一处来。 “我问你,我文秀的事情你晓得不晓得?” 跟着就是一顿爹该怎么当才算合格的狂风暴雨的输出。 总之,当爹如果有张试卷,吴老爹题题倒扣。 若要论功劳,吴老爹这么搓,少不得于氏的功劳,因此她也躲不过。 于氏真是,气得两肋生痛,又不敢丢下锅铲,生怕一时动作慢了,又拿给他借题发挥。 左邻右舍听得心满意足。 就是嘛!吴家好久都不热闹啦! 骂完了人,秦大舅还提劲:“老子不像你这么窝囊,非要想个法子给我文秀整巴适!” 法子是什么呢?他不说,他让吴老爹表态! 吴老爹咋说,当然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哎哟,骂得太凶了,没得理智,只想逃跑。 秦大舅得了这个保证,露出一点点你这个人还没死透的神色,吴老爹还没松口气,他却又摊出手来。 “啥?” 难道要和自己握手言和? 那不可能? 那个,击掌为誓? 吴老爹迟疑着不敢伸出手去。 “干啥?拿钱噻!文秀一个人领着娃儿咋过?你当爹的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现过现!” “你知道文秀在哪儿?” 吴老爹怀疑。 “老子当然晓得。”秦大舅一幅理所当然的神色,“娘亲舅大,她不找我找哪个?现在她艰难的很,我问你,帮不帮?” 是啊,一个人领着几个孩子…又没得房子田土。 吴老爹想了想,自己脑补出很多画面,而后去找于氏拿钱。 于氏不肯给,气的牙齿格格响,她也有一肚子话想说呢。 吴二找她帮忙她也帮了,咋的,事了就不认了? 可这次吴老爹没有依她,惹急了还拿春芳举例子。 “你闺女日后也要嫁人的!要是碰上这些事,管不管嘛?” 于氏想说自己的闺女才不可能会这么倒霉。 但要真这么说了,于惹祸无异。 实在无法,摸出二十两来。 吴老爹嫌少:“我不管事,但我还是晓得事哈!你要是理不好,以后我就自己来理。” 于氏咬牙摸了五十两。 说到底老宅里花用的还是两兄弟的孝敬嘛,秦大舅心知肚明,这银子拿在手里,感觉讨回来一点点公道。 吴老二接着这银子都目瞪口呆,更别说吴文秀了。 “大舅舅,这,这真是…” 真是个啥,也说不出来。 自己的爹什么德行,姐弟几个心中也很有数。 还就只秦大舅治得了他。 “拿着,不花白不花。” 这句话出口,吴老二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敢情好。”吴文秀也不矫情,“我正等着银子,开点心铺子,这不是正和我意。” “啥?” 不过十数日没来,咋连点心都做上了。 他又看看姐姐。 不是他说,姐姐嘛,是个勤快人,喂猪喂鸡摘菜煮饭耙地栽秧,怕都是把好手,可这点心… 她知道什么是点心吗? “姐,你说的是,是那个包子馒头饼子吗?” 吴二选择了一个他觉得最接近的答案。 “不是。”吴氏笑道,“不是那个,我又不弄早点铺子,真的是点心,咱有绿豆饼子和…和那个那个,呃,甜心饼子。” 这神神秘秘的! 她明明要说的就不是这个嘛,吴二看得出来。 “连我都不能说?” “不能说。”吴氏好容易忍住笑:“我就想看看你能尝得出来不。” 很快季棉领着季南把点心端了上来,一个土碗里,小小的两个。 绿豆饼嘛,看起来像一朵小小的花,另一个像小小的牛舌饼,但中间又割开了几道口子,吴二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在几人期待的目光里,他先尝了绿豆饼。 唔,真不能使劲,感觉一使劲,这玩意儿就得碎了! 可是入口细腻,味道轻甜,还有绿豆特有的清香味道…唔,太好吃了。 就是太小,一两口就没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饼子。 这个好一点儿还,这个上面还有一层皮,感觉经吃点。 他先小小咬了一口。 厚薄适中的饼皮里头有馅儿! 也是甜的,但和绿豆面儿不同,这个绵软里头有点劲道,是一缕一缕的,好吃! 真不经吃!吴老二遗憾的回味了一下。 “老二,你觉得咋样?” 吴氏的目光中饱含期待。 “好吃!” “那你说咱要是做出来卖?” 吴氏眼睛都亮了。 吴二也振奋了,他先问:“谁的主意?” “南姐儿!”季棉把身后的妹妹推了出来。 “两个孩子来找我说这个,我还怕她们浪费粮食来着!想着南姐儿现在口味也淡,难得有点儿想吃的东西,这才拿了些给她们试试,也就当玩儿了。” “没想到,真的做出来了!” 吴氏摸摸南姐儿的辫子:“好孩子,是你娘教你的吧。” 都不用她费心解释,吴氏自己就脑补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 “嗯,”季南点点头,她看看吴氏,又向吴二道:“二舅舅,我也没做过,只是以前听我娘闲来无事讲过,这到了这里来,我就想着试试。” “你瞧,这么小孩子,就知道想着养家了。” 吴氏又一次接过了她的话头,又是心酸又是欣慰的搂着季南。 吴二也不再追究这个,反而说道:“这么好的点心,可不是寻常人家消耗的,就说我们,平时哪吃过这个?” 他长这么大,也就在那位大人家里吃过一次这样的细致点心,可是,味道哪有这样好。 他是担心造价太贵。 季南听明白了,吴氏当然也明白。 她笑了。 “绿豆啥成色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个不过费劲脱皮再炒一炒。” “至于那个饼子里的馅儿,你猜是啥?” 吴二听了,咂摸咂摸自己的嘴巴,仿佛还想寻摸一点余味。 “猜不出来,绵软又劲道,还香!” 这是啥啊? 讨债 “冬瓜,”季南看了看吴氏才细声细气的道,“二舅舅,这是冬瓜做的。” 吴二想起刚才后院里看到的那硕大的冬瓜,皮上还有一圈白白的绒毛。 这样细致的点心馅料,居然是冬瓜做的? 再费功夫不过加些糖油而已,那这个成本其实就很低廉了。 “你说,要是做这样式的点心,能赚钱不能?” 吴氏含笑看着弟弟。 “那还是要看价格。” 吴二回过了神来,仔细盘算道。 “这个成本本来不高,但若是贱卖了,怕人反而没兴致尝了。” 季棉兴致勃勃的道:“舅舅,我们打算就卖十文钱一块儿好了。” 十文钱?有点贵吧。 “我们还打算买些红纸来,再买些细绳,让兴哥儿帮着写上纸牌名。买四块儿以上的,就能方方正正包装一个,可漂亮了。” “可是这点心的价格?” 吴二还有些犹豫。 “十文钱不贵的二舅舅,”季南补充,“我们试着做了些,自己尝了,下剩的也没浪费,我和姐姐拿竹盘子端了去坊市上卖。” “我们仔细看了,坊市上也没有这样的细致点心卖呢。” 当时还交了几文管理费给当代城管。 “一会子就卖完了。”吴氏难掩激动的补充,不然她也不能这样有信心。 要知道一开始她也和吴二一样惊讶! “那咱就试试!” 吴二击掌。 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正碰上季兴从外头订模具回来。 他滔滔不绝的给吴二介绍:“舅舅,妹妹的绿豆饼简单的很,不过是做好以后,拿模具一装一扣就成了。” 又手说口比自己刚才是出门去木匠铁匠那里给订制了哪些工具。 听得吴二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好了好了,”吴氏嗔怪道,“看到舅舅就说个没完了!还不去把今儿的大字写了!” 听到念书,兴哥儿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没了精神。 那模样简直令人发笑! “多少人想求这个机会求不来呢,你小子!”吴二轻轻在兴哥儿肩膀上拍了拍,“你先念着,方先生那里打点好了再去进学,若是秋试能考进县学。”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吴氏:“姐姐,你就不需愁什么了!” 吴氏背过身去,已是红了眼眶。 棉姐儿南姐儿一人一边依偎过去,轻声劝解。 县学,正在这青山镇,乃是本县第一文政。里头的学子不但不用交束脩,反而还有二斗米的月粮。 在内就读的也算得是这文县当地顶顶优秀的才子俊彦了,当然,错综复杂免不得是还有一些鱼目混珠在里头。 只是,这县学的入学试也算是极严格了,能混进去的鱼目,也都出自本县数得着的人家。 这样的地方,说起来是与季兴没多大关系。 可谁让他时运到了呢。 吴二近来做的几票生意里头恰好夹杂了一些有能为的人,恰好又有人隐晦的提到,本县有个方先生,乃是文县过去有名的塾师,且去岁经他手特特教导的三个学子,都考进了县学。 这可了不得了。 吴二灵机一动,就在酒桌上求了那人,介绍方先生认识,要把侄儿送去求教。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那人如何好直接拒绝?只是笑骂:“你倒是顶会打蛇随棍上的!凭他如何厉害,和我们这样人家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劝你断了这个念头。” 就有桌上原就不服他的人道:“那方先生既然那样厉害,他如何够得着?不过说来听听罢了,我也劝你断了这念头!” 这话却助了吴二,天大地大脸最大,那人立马端起酒杯递过来:“原是不想包揽的,此时却说不得推拒的话了。方先生的路子,我给你绍介,但他选学生也极挑剔,入门却要你侄儿自己。” 吴二喜得站起身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执壶为那人倒满,跟着自己又连饮三杯作陪。 一时众人大悦。 先前那斗话的人此时趁人不注意冲吴二睐睐眼睛,吴二亦举杯满饮,示意承情。 众人只当他乐晕了头,尽皆发笑罢了。 有这桩故事在前,季兴的学习压力不是陡然大了? 他深觉自己并不是这块料的,可是这家里没一个人听得进他分辨。 吴氏每日只劝他苦学。 今日能出门一趟,也是因为母亲姐妹去和铁匠木匠说道不方便。 不然,哪里轮得到他! 好不容易舅舅来说说话,吴氏又要叫他走! 只是母亲这副悲切又饱含希望的样子,实在让他说不出违抗的话来,连有这样的念头,似乎都是罪过。 季兴独个儿离开了,双腿如灌铅。 吴氏稳了一稳,又回头和弟弟细细说起这卖点心的事来。 城里这个小院似乎燃起了一丝希望。 乡下这个小院,却遍是愁云惨雾。 满地都是碎片烂菜破布,能砸的都砸了,家里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碗。 季老太就坐在院子中间大哭。 “我这是遭的什么孽啊!” 赌坊的人果然找到了季家,要带走季福。 他又偷摸去光顾了一次,欠下了五十两银。 只是这次,季家再没有什么积蓄可供他抵债了。 于是赌坊的人找过来,要带走季福和季朵。 “丫头片子抵二十两,下剩三十两就是他的命了,一死两清。” 这话一出来,季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季老太太率先晕了过去,杜氏死扭着不松季朵的手,季老爷子直接跪了下来。 好在季康在村里还有一二人认可,看在本家面上,他跑出去一喊,不少季家村的汉子就拿着锄头钉耙往季家院子围拢来。 饶是如此,季福还是当着众人面被打了个半死,这没人去拉。 只是防着不把人从季家村拖走。 最后打手看着今天这式样人是带不走了,撂下给季家五天时间筹银子不然收尸的狠话,这才走了。 外头的人一走,季家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也纷纷离开了季家院子。 季老爷子依然跪着,季康拉不住,只得将他抱起来。 季老太太坐着哭天抢地,他是顾不上了。 冲上去就是给了季福两脚,而后连踢带打起来。 季老太太回过神来,尖声道:“老大,老大你住手,那是你弟弟,你要打死他呀!” 杜氏却没去拦,只在院角抱着季朵,嚎啕大哭。 抵帐 最终还是季老太爬过去抱住了季康的腿。 “老大,老大呀。别人不管他你得管他呀!今儿受了这么多罪,你怎么还打他呀!” 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季康停手,又去摸季福。 看他一脸一身的青紫之色混合血污,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这怎么得了!” “他不去赌,哪有这场事!”季康恨恨看着蜷缩在地的季福,“这么大的人了,还管不住自己。” 杜氏丢下季朵,过来撕扯季福:“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把朵儿都卖了,你,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季老太舍不得儿子,又不肯骂季康,只得拿杜氏撒气。 “这时候还说这些干什么,你两人一个被窝,他做啥子你不晓得?你但凡早点说一声,你哥哥也不会被蒙在鼓里,也有个人管住他,拉着他!” 说话间又去打杜氏,怪她不早提醒众人。 杜氏今日却是护女心切,发了狂。 季老太刚打了她一巴掌,便被她搡开:“怪我做什么?你儿子时常出门你不知道?我多问一句,你还骂我小家子气,想拿捏住爷们儿呢。这下子好了,一家子都蒙在鼓里,输个底儿掉!” “人死债清。”杜氏突然仿佛想到什么,大声重复,“人死债清!他季福要死就去死,干嘛捎上我女儿。” 连忙又转身回去抱住躲在墙角吓得抖抖索索的季朵:“朵儿,跟娘走,有娘在,谁也不能拉你去卖。” 这却触到季康的心病,实际季棉季朵早由他和季福签字向堵坊卖了一手了,只有家里两个媳妇不知道罢了。 若是此时由杜氏把季朵带走,那下次赌坊的人再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季康只得咳嗽两声。 季老太回过神来,过去抓住季朵胳膊:“这是我季家的孙女,哪个带得走!” 二人撕扯起来。 季康径直出了门。 没法子了。 季家村的人对他们一家什么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银子是借不到的。 没法子,只能去找吴家了。 季康风尘仆仆赶到,吴二却没像以前那样迎出来。 “就说我忙得很,让他先在门房里坐着等。” 刚吃过晚饭,吴二又在看帐,听说季康来了,头都没抬。 传话的人就出来把季康让到门房,又端了两样蘸水菜和两个馒头上来。 “当家的忙得很,正在说事下不来,劳您再等等。” 说着就把吃的摆上桌。 季康也没客气,一是气一是累,实在饿得狠了。 待月上中天时,才有人来见他,去坊里见到了吴二。 吴二见到他,不过一笑,也没站起来,也没喊他。 季康左右打量了一番,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倒也没什么讪讪的神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 季康问:“文秀和孩子在哪儿?” 吴二没有回答。 “你别忘了,他们都还是我季家人!我要是去衙门里报个人口失踪,她一个女人,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显然吴二的态度,令季康有些生气了。 “你说的我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吴二不仅没被激怒,脸上还露出有些痞痞的无赖的笑容。“姐姐和孩子们不过是一起走亲戚去了,犯着哪条刑律呢?你去报失踪?怕别人都要笑话的是你!” “你们吴家几个亲戚,我还能不知道?” “你自然知道,不过是今天你找到这家,她恰好去了那家罢了!错过了嘛。” 论斗嘴,季康哪有吴二伶俐,他自问也没有吴二这份奸滑,因此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指着他一个劲的道:“你,你...” 吴二收了笑脸。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有事说事。” 说完看季康不说话,又拿怀疑的眼神看他:“你不像是来找人的,该不会是又来借钱的吧?” 季康被堵得心口痛。 “昨个儿赌坊上门来找老三,我才晓得...” 说罢添添减减把季福的事说了一道。 “都是兄弟,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我便只得上门来求你。求你先借给我,日后我一定会还。” 吴二一听就炸了毛了。 “我这是米坊,又不是当铺!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日进斗金的买卖不成?” “上次的一百两,还一两都没还呢!这次又是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吴二伸出手来比了比,“你知道一百五十两是多少钱吗。” “像你这样的人,能买一二十个了!” 这样的比喻让季康觉得很侮辱。 但此时,他也不能发火,只得耐下性子来与吴二说好话。 只是吴二油盐不进。 想到家里双眼无神的老爹,痛哭流涕的老娘,被打得半死的兄弟,季康终于没了耐心。 “借不借是你的事,但我只告诉你,季福得罪的是悦来赌坊,真要是再找上门来,棉丫头也跑不脱!” 吴二抬头仔细看他,仿佛第一次要季康脸上看到阴狠的表情。 “这又关我棉丫头什么事!” “哼,实在还不上,总不能拿命去填,家里人有一个是一个,少不得出力。三弟可是把季朵卖了二十两。” 季康努力把自己的语气说得理直气壮些。 季朵又卖了二十两?吴二有些狐疑。 “妈的,一家子烂心烂肺!”他故意骂了出来,“你季家先也算是不错的人家,家里还出了读书人!不然我吴家也不能把女儿嫁过来!看看你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卖儿卖女也做得出来?” 又做出怀疑的神色:“你蒙我的吧,那胖馋丫头,赌坊能要?” 实际季康也蒙,季棉也好,季朵也好,早都是卖了的了,怎么赌坊这次来抓人,又把季朵算做二十两呢。 可在吴二面前,他认不得这个怂。 认了怂,吴二可能就真的撒手不管了,那时他找谁去。 “没办法,老爷子老太太做主写了欠条,五十两?我们哪里来的五十两?只得先写个条子抵给赌坊,这才把季福一条命保住。”季康瞄了吴二一眼,“我也恨,我也没法子,可他总是我的弟弟,总是一条命,我总不能不管他。” 好像成功引起了吴二的好奇。 “条子上写的什么?” “只得,”季康嗫嚅着,“只得先把棉丫头和朵丫头写上去抵帐!” 请客 “季康你敢!” 吴二冲过去抓住季康的衣领,挥拳就要打! “我有什么办法!”季康护住头脸,嘴里还不停的嘟囔。 “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看着赌坊的人把季福打死?看着我爹娘伤心也不管!” 他不停为自己辩解,只惹得吴二更是生气! 只想打他一顿出出气也好。 但究竟有更重要的事。 吴二松开了手,面色阴晴不定。 季康只当他为季棉服软。 “我也只是写个条子,并不是真就把她们卖了。只要,只要能拿到钱,拿到银子,还是可以把她们赎回来的。” 吴二冷笑。 “这么说,我还非得给你不可了?” 季康不说话。 “给你也容易。” 听到这句话,季康眼睛都亮了。 “你给我姐姐出和离书!” “那不可能!” 季康瞬间脸涨的通红。 “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咋老想着这出?你说说,过去十几年,我们红过脸没有?” “那是她能忍!”吴二声音也高起来,“怎么?忍让一时就该忍让一世不成?” “你!”终究想到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季康没有骂出来,“你别太过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家不是胳膊肘折了往里拐?这一大家子,就扔了不认不成?” “胳膊肘折了往里拐?”呼吸间吴二已经冷静了下来,“那你来这儿做甚?” 季康说不出话来。 正当此时,吴老三冲了进来。 一看季康当面,醋钵大的拳头冲了过去。 他常年做活的人,手可不轻! 瞬间季康右眼就开了五彩坊! 吴二也不想拉,任由吴老三施为! 拳头雨点般落到季康身上,只打得他哎哟连声。 “我听你的屁话干啥?我借钱给你干啥?大不了我去赌坊给钱买回我棉姐儿就是了,其他人,我管你死活?” 吴二不屑的看着季康。 “我还告诉他们,人都没在你面前你就卖!你原是骗他们的,根本拿不着人!我看他们饶过你不!” 季康绝望了。 “你们,你们就是不让人活,不让人活啊你们!” 他在地上打滚,声声惨嚎。 吴三也不手软。 吴二更不会心软。 “怎么不让你活?写和离书!写了银子就给你!” 最后季康无法,按吴二说的,写下了和离书。 拿着吴二给的银子,季康耷拉着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吴家,也盼着自己莫走背字才好!” 拿到和离书,吴二心情舒畅。 “滚!”吴老三可不让他。“跟个婊子似的,拿了钱还要腻歪。还想挨一顿是不是。” 季康沉着脸走了。 吴二弹了弹手中的和离书。 “成了!” 吴老爹那里有什么说的! 开门,咳咳,请大舅! 不过月余,吴氏的女户就立了起来。 拿着薄薄的一张纸,吴氏眼泪掉了下来。 “伯娘,这是开心的事,您怎么哭了。”季南依在身旁劝慰。 季棉还有些懵,一边给吴氏拭泪,一边问:“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吴二爱怜的摸了摸棉姐儿的鬓发:“好棉姐儿,日后,咱有什么事,咱就能自己做主了。再没有人…” 吴二本来想说再没有人能随便把咱卖了,又想到这件事棉姐儿本不知道,何必惹她伤心。 便道:“再没人能随便支使咱了。” 棉姐儿似懂非懂,却红了眼圈。 这是大事,兴哥儿也在。 他看看吴氏,看看舅舅,又看看眼前的姐姐妹妹。 “娘,舅舅,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好好念,考出功名来,把家顾好!” 看舅舅说的,什么女户,这个家就他一个男人,他定得撑起来! 众人不肯泼他冷水,都附和起来。 一时倒冲淡了伤感。 这场古代的家事,给季南的冲击是巨大的。 原来女子在这个时代,也不见得就是随风浮萍! 她有了赚钱以外新的人生目标,立女户! 吴氏拿一个深色木盒出来,将户纸装好,又亲自回房去放了。 “今个儿是个好日子,姐姐,我请大家下馆子吧!” 吴二的话引得孩子们欢呼起来,连同季南也很兴奋。 她身子已经养了许久,又按着以前的方法早起锻炼,近来已觉得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正想出门去逛逛! 还能尝尝古代的美食,真好! 几个小的又都怯怯看着吴氏,生怕她又反对。 不料吴氏一扬眉毛,笑道:“也不能次次都是你请客!” 又伸手揽过季棉季南。 “这些日子以来,咱南姐儿想的饼子可卖得好,也赚了不老少。” “多的没有,请你吃顿饭没问题。” 吴二还要坚持,季棉连忙拉他,季南也道:“舅舅,咱们出来了,咱们就得自己把日子立起来!您看着吧。” 这话说得有志气! 吴二不再反驳。 “好好好,我也是享福了!” 兴哥儿不太高兴,总觉得自己没出什么力气,白占便宜。 可他天生乐观性子,大声道:“舅舅,我就好好念书。娘说,我念书就是给家里出力呢。你们大家,你们都等着…” 他想说,你们都等着吃吧。 又觉得这句话没有力度,不符合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了想道:“你们,你们都等着享福吧!”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都赞兴哥儿。 吴二笑问:“这么说,舅舅老了也有酒喝?” “有,舅舅喝酒管够,还给舅舅买下酒菜!” “好小子!” 吴二拍拍季兴肩膀。 众人笑着闹着,一起走出了院子。 季南走在后头,还提着一个小篮子。 季棉掀掀眉毛。 “姐姐,我带着,万一有人要买饼子呢。” 季棉爱怜的刮了刮妹妹的鼻子。 “知道啦,姐姐提着。” 说着将妹妹手中的篮子接了过来。 季南也不推拒,空出手来,亲昵的挽着姐姐。 她真的好喜欢这个姐姐。 吴二毕竟熟悉些,在前头领路。 已经走了三四家馆子了,看吴氏样子,还是不太满意。 “娘,我饿了,我想吃碗面。” “欸,吃面好,就吃面。” 吴氏连声附和,又怕众人多心。 “这…我看这些馆子好贵哩,一个牌子上一个菜就要几十文。” 那些水牌上的菜名她认识不全,价钱她约摸认得哩。 珠花 几人最后找一家面摊子坐了下来。 没得牌名,挑得高高的招帛上就一个大大的面字。 “几位客官好啊,吃点什么?” 刚一坐下,就有一个看着颇为慈祥的老汉走了过来。 腿脚些微有些不灵便,身上穿着的蓝布衣衫洗得有些发白,看上去很整洁。 “有阳春面杂酱面鸡子儿面哩。” 人未到,声先至。 “阳春面5文钱,杂酱8文,鸡子儿10文哩。” “都来鸡子儿面?” 吴氏用问询的眼光盯着大家,先开了口,说好的下馆子嘛,这吃到面摊上来了她已是有些不好意思。 听着鸡子儿面10文一碗,算算自己的钱袋子,她也就放了心。 吴二左右看看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好好好,就来鸡子儿面。老人家,还有什么小菜没有?” “那没有。”老汉摆摆手,“我把菜蔬多多的煮一碗来,也不要钱,给客官送面吧。” 这也是会做生意的。 趁着面还没来,季南左右打量。 这个面摊正在几条街道的交汇处,人流量颇大,头顶还有一颗黄角树遮阴,真是个好位置。 围着树下堪堪搭下六张小桌,此时都坐的满满的了。 “姐姐。” 她拉了拉季棉的衣袖。 “面怕没这么快呢,我想先去附近问问可有要买点心的。” 她可还带着一篮子点心呢。 吴氏听到了小姐妹的互动。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两姐妹一起去,别走远了。” 两个对视一眼,开心的站了起来。 季兴可不干了。 “娘,我也去。” “你别给她们添乱了,你可是啥也不懂。” 吴氏笑着嗔了季兴一句。 季兴便渴盼的望着舅舅。 “让他去吧,兴儿大了,得学着护着姐妹哩。” 实际吴氏也是逗季兴的,此时自然顺着吴二的话,又叮嘱季兴两句,就放他追过去了。 季兴快跑几步,气喘吁吁的追下了姐妹二人。 “也不等等我,走这么快!” 三人说说笑笑就把附近几家餐馆都走了一遍。 没有店家采买,说到底10文钱一块还是觉得有点贵,拿来配场合起码也要四五块,菜还没点心贵呢,不划算。 倒是陆陆续续有那吃饭的客人,看着点心精致,个人买了一两块尝尝鲜的。 眼看着篮底渐空,三人开心不已,便往回走。 经过布店,季南还想进去一趟。 “怕是面都煮好了,再不回去吃要坨呢!” 季棉拉住妹妹。 季南往街尾望了望,远远已经看到面店招帛那黄色的边缘。 “几步路姐姐,你陪我去嘛。” 她一撒娇,季兴先受不住了。 “让南丫头去看看嘛。” 季棉瞪他一眼:“我倒成了恶人啦!” “一会儿面不好吃了可别怪我!” 便带着弟弟妹妹踏进了布庄。 季南左顾右盼,很快在一叠绸缎样子侧面的竹盘里找到了自己的同款绒花。 确实只是同款,并不是一模一样,那制作绒花的绒料是天蓝色的,上面的珠子也更大。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季南伸手指向那朵珠花。 “七十五文。” 掌柜的平实的回答,也不多加介绍,也没说什么瞧不起人的话。 眼前的女孩穿的这样朴素,他相信,说了价格,她自己会走。 七十五?季南挑挑眉毛,是有点贵呢。 “六十五文好不好?” 季棉先也以为妹妹只是好奇问问,没有阻止,待她还价,连忙制止。 “这也太贵了!”她拉拉妹妹的衣袖,小声道。 “是呢,”掌柜也听到了,笑得温厚,“鄙店还有别的发带什么的,价格便宜许多。” “姐姐。”季南握住姐姐的手,轻声制止她,“掌柜的,这样的头花我有一朵,是我姐姐给我买的,我想给她也买一朵,便宜点成吗?” 掌柜的目光在几个孩子之前描摹了一回。 “七十文,实在不能再少了。” 季南点点头,欣喜的把珠花攥在手里,又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铜板来,数给掌柜。 转身便把珠花给季棉别上。 “姐姐,真好看。” 季棉简直有些没反应的过来。 伸手摸摸头上的珠花,手似被烫般拿了下来。 “南姐儿,这也太贵了。”说着又伸手想要取下来。 “姐姐,”季南拉住季棉的手,轻轻摇晃,“我可是付钱了呢,不能再退。” 掌柜笑看眼前这对姐妹花的对答,随手拿起柜台上的靶镜。 “姑娘不妨看看再做决定。” 视线自有主意落在了镜中。 小小少女有张可爱的圆脸,肤色白皙中泛着浅浅粉红,鼻梁两旁的几粒雀斑,将小脸妆点的分外生动。 珠花就别在鬓侧。 天蓝的颜色堆做绒花,衬得人发色更黑,肤色更白,中间虽只一粒珠子,但也凭添宝光流溢的味道。 这一看,就挪不开眼去了。 季南与季兴相视一笑。 “姐,走吧。”季兴上前招呼,“面怕是煮好了。” 几人出得布庄的门,季棉忍不住又伸手去摸头上的珠花。 “要不,要不我先取下来吧。” “别取,”季南连忙制止。“姐,好看,就戴着吧。” 季兴连忙点头。 季棉看看弟妹,收回了手,笑得甜甜的。 几人兴高采烈往回走,面馆在望,季兴却缩缩脖子。 “娘怕是要骂呢,这趟去了这么久。” “咦,兴哥这时候想起来伯娘的叮嘱了。” “你这小妮子还敢逗我!”兴哥伸手要拍季南的头。 季棉连忙拉住他:“怎么就不让着妹妹一点,说你一句咋啦!” “姐,”季兴委屈的唤了一声,“你就是偏心!” “你说对了,”季棉眨眨眼睛,“心可不就是偏的吗。” “哈哈哈哈哈。”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手挽手向前跑去。 季兴一个不防落在了后头,连忙大喊:“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细碎的阳光洒在石板街上,记录着渐渐远去的欢声笑语。 “玩了这么久!” 一时回到面摊,果然吴氏责怪起来。 “伯娘。”季南跑的脸儿红红的,语气里满是欢欣,“我们的点心都卖了呢,还给姐姐买了一朵珠花,你看好看吗?” 她这一说,吴氏与吴二的目光都落在了季棉发间。 季棉不免低下了头去。 她很怕吴氏会生气。 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她也知道,好不容易赚点钱,实在不该这样耗费。 她想伸手把珠花取下来,却又怕拂了妹妹的好意。 一时左右为难,急得脸都红了。 搭救 吴二仔细看了看季棉头上的珠花。 “棉儿也是大姑娘了,是得打扮打扮,精神。” 吴氏抿嘴未言。 女儿大了,虽然心疼,也别让她丢面子呢。 “伯娘,姐姐的珠花和我是一样的,我生病的时候,姐姐给我买了一朵,我好了,我给姐姐也买一朵。一起戴。” 季南笑得甜甜的。 吴氏心中感念,牵她的手坐下。 “南姐儿有心了,伯娘知道你乖。” 又向还站着的姐弟二人道:“还不坐下。” 二人立时松泛开来。 季兴还问:“面还没来么?我们跑的好快,生怕面坨了。” 吴二摇头笑道:“你这时候还操心面呢。幸好老板细心,见你们三个离开了,专门来问要不要晚些煮面…” 话音未落,那老爷爷正好又走了过来:“如何,都回来了?那小老儿安排着下面了?” 见几人点头,他转身便向面档后头走去。 孩子们便向吴氏与吴二交待刚才去卖点心的细节,说到趣处,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吴二眼角余光扫到有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围了过来,四处打量后,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老头儿,煮面。” 他连忙招呼几人:“轻声点,别抬头。” 又特特嘱咐棉姐儿:“快,把你头上的珠花取下来。” 棉姐儿虽不知为何,却是个听话的,连忙伸手把珠花取下来,揣入袖中。 兴哥儿有些好奇,不免偷偷左顾右盼。 “兴哥儿,”吴二轻喝一声,语气是少有的严厉,“低头。” 又补充到:“都坐着,待面来了,吃了就走。” 看他面色郑重,兴哥儿也不敢调皮,连忙低头,只看着木桌上的坑洞出神。 这个舅舅,不太寻常呢,季南若有所思。 吴氏与吴二相对而坐。 吴二轻声交待:“姐,我看着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其中一个是上次在那里见过的人。” 那里? 吴氏仔细一想,面色苍白起来。 吴二看她已经忆起,暗暗点头。 “咱们此时走了反而打眼,待面来了,吃完就走。” 看着几个瘟神的样子,不像路过,只不知是出来寻何人的晦气了。 吴二心中暗叹。 一时小老儿拿一张托盘,盛了四碗面来,先端给了那一桌。 面摊上的客人并没人反驳。 只是这番优先待遇也不令人满意,那老人不知与其中一个交涉几句什么,便惹得他发了火,猛的站起身来,掀翻了桌子,几碗面都倒在地上,鸡子儿也滚落出来。 “我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着仿佛要闹事的样子,其他桌的客人纷纷都站了起来,也没人敢围过去看热闹。 吴二也低声道:“快走!” 季兴究竟年轻心热,回头望了望:“那老爷爷怎么了?看他们样子,像是要打他呢!” “这不是我们管得的事!”吴氏连忙制止,“听你舅舅的,先走才好!” 季兴有心再问,看大人脸色,也不敢说了,只得跟着众人,混在人流中离开。 远远离开面庄,吴氏终于深吁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碰上了这些瘟神!晦气!” “娘,那是谁呀?” 季棉此时才问。 吴氏与吴二对视一眼,叮嘱道:“一时半会儿给你们也说不清,总之不是什么好人!以后看见这样的,也躲着点听到没有?” 三小只互相看看,连忙点头。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几人不免回头打量。 谁料来人刹不住脚步,直接撞到了季兴身上,摔倒在地,不免呻吟出声。 是个姑娘家! 怎么又穿着褐色衫子,明明是男子服色,细看并不合身。 “救命!救命啊!”她边呼救边回头,似乎还在看有没有人追过来。 季兴吓一大跳,连忙看着众人道:“我,我,你们都看见了,她自己撞上来的,我又没怎么样。” 吴氏止住他,与吴二对视一眼才问:“姑娘,可是摔疼了?” 谁知她不问还好,一问那双眼睛里就涌出泪来:“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你是刚才那面摊上的大姐!”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 “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便是那摊子上煮面的人!” “刚才那几个黑衣人是冲我来的,要抓我,抓我去那楼里!” 吴二听到此处,面色大变,有心拉吴氏就走,莫管闲事。 吴氏面色亦是一变。 “老二,你背着这位小姐!” 看那女子还要推拒,吴氏又道:“你伤了腿走不了,我们一时也没别的法子,将就些个。” 吴二咬咬牙,已经矮下身子。 季棉季南连忙上前帮着去扶。 “快快,先离了这里。” 吴氏连声催促,几人连忙快步往家方向走去。 不多时,果然几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只是街道空荡,一无所获。 “晦气!” 领头的人唾了一口。 “大哥,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跑多远,我们再多找找!” 七少爷的个性,几人心知肚明,今日若是不能把人带回去,怕不得善了! 于是几人分散开来,将临近的几条街都找过,又问了开店的街坊。 一无所获。 只得先认了这个倒霉,回去复命! 却说吴氏这头,已救了那女子回来,看她身量与季棉仿佛,又拿了季棉的衣服给她换过。 “你别嫌弃,先换着。” 季棉有些不好意思。 那女子连忙谢过。 待她换了女装出来,众人都惊艳了! “姐姐好漂亮!” 季南发自内心的赞叹。 尖尖的脸儿大大的眼,肤色雪白,睫毛长长的,顾盼间,当得起明眸善睐四个字。 只是此时,脸色仍有惊惶,更凭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这要是生在当代,绝对是个大网红! 怪不得惹出祸端。 吴二根本没被那美貌吸引住,只有一肚子愁水。 自家人知自家事! 自家的烦心事还没完全化解呢,怎么经得起又来一个麻烦。 吴氏先有一腔热血,此时看吴二面色,也知不太妥当。 “老二,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也是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见识过的,虽未进去,但只看门头,也知道对女子而言,是何等可怕的地方了。 姐弟二人私语时,那被救的女子已是曼步走了过来。 “小女子谢过恩人搭救。还请恩人收留,过了今夜,我便能离了此处。” 巧姑 她信心满满的样子,倒是惹得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吴氏想了想道:“姑娘,既然我们带了你回来,便没想过要做那背信弃义之事,只是我们力薄微小。” 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听的人自然都懂。 “只是不知夜里你如何离开?是否有靠谱的落脚处?若是不妥当,宁可,宁可再缓缓,待妥当了再离开不迟。” 要说出这样的话来,吴氏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只是她终究有着善良的本色,要她看着这女子去投死路,她也做不到。 “巧姑谢过大姐搭救,”那女子不仅美貌,而且聪慧,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对吴氏等人更是感激,“是我家过去的老家人,原也是正说好了今日来接应离了此处的,说定二更天时码头相见。” “那我去弄辆驴车,”吴二抚掌沉思,他听了有机会把人送走,恨不得立马收拾妥当,“二更天时正在宵禁,你一个姑娘家哪里能穿街入户走到码头去?” 在他看来,巧姑这副容貌实在惹眼,莫说是那伙人本就在追索,便是深夜走在路上若碰见了人,也不大好。 “黄昏时分就将驴车驾出去停靠着,说定在哪处码头没有?” 青山县水路发达,只是码头便也是四五个。 “说定了的,”巧姑连忙点头,“就在二泊桥头边那个。” 吴二细想了想,二泊桥头那个,他知道,那处码头离城镇远些个,平时出入货物的多,一般有船人家嫌腌臜,少有在那里进出落脚的。 到得夜深时,倒算是个清静地方。 看看天色,吴二站起身来:“我先去把车找着,免得打眼。” 巧姑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来,连声道谢。 吴氏捺住她,向吴二道早去早回,便也拉了季棉去下厨房。 “南姐儿,你陪了你巧姑姐姐说话。季兴,看你的书去。” 看季兴看了半天热闹,还嫌不足,仍只管在一旁听闲,吴氏可不惯他这毛病。 季兴听了,臊眉搭眼跟着吴氏和季棉后头出去。 那可怜样子,饶是巧姑心中沉甸甸有事,也被逗乐了。 “巧姑姐姐,”季南看她不妨,语气一派天真的问道,“今夜你的老家人接上你便走吗?” 不知何故,那巧姑听了这话,面颊便染上一层粉红,“是呢,原就说好了的。” 究竟是嫩皮老心,季南早从巧姑的些许神态中看出不妥,故而才有此一问。 此时她便故作有些欢愉的样子道:“那就好了,只要你离了此处,那就安全了。那些坏人不能再找你麻烦。” 巧姑点头称是。 “可那位老爷爷怎么办?”季南仿佛这才想起来,又问:“就是给我们端面那位老爷爷。他也是你的家人吗姐姐?我看他腿脚不太灵便的样子,也不知走脱了没有。” 提到这个,巧姑面色带出愁苦来,半天才喃喃道:“那是我爹,他原也不让我跟人走的。往常,往常那楼里的人也来生事过,撒撒气也就算了。想必此次也是如此。” 吴二才刚出了门去雇驴车,这巧姑甚至没托赖一句让吴二打听打听她爹的事。 季南心中已在冷笑,好一个狠心薄情的女子! 脑子略转一转,她明白过来,来接巧姑的,必然是她亲爹平日里并不许她交接的人,巧姑竟然是想借这样的机会,正好甩脱她爹离开! 难为那老人家一把年纪,为救女儿,被黑衣贼踢得满地打滚! 季南心中愤愤不平。 “不知姐姐要跟着家人去哪里,日后若是有机会,我让家人也给那位老爷爷送个信,免得他牵挂。” 巧姑浑身一震,几乎疑心眼前的小女孩是在点她,可是细看她才几岁大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别担心,”巧姑认真解释,她亦不愿救她的恩人有误会的可能,“家人不过带我去落脚,说到底,这场祸事也是我招来的,待我安定了,自然叫人回来接我爹去一起度日。” 那时想必爹也不会拒绝了,巧姑心中暗道。 这听着还算有几分良心。 于是季南不再纠结此事,究竟只是过路人。 吴二领着驴车回来时,家下人等已在吃饭,听他推开院门,季棉连忙站起身来。 “我去给舅舅把留好的饭菜端来。” 待吴二上桌时,热腾腾的四季豆烧肉,好大一海碗,正搁在他面前。 “好好好,棉姐儿真乖。” 他刨了几口饭,向巧姑道:“驴车有了,车把式可不敢请,你信得过我,就我送你去。” 巧姑连忙搁下碗筷,起身又谢。 吴氏一把拉她坐下,嗔道:“不是你送谁送?我要是会驾车,都用不上你!”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一时饭毕,吴氏又拿出一块布来,将自己与季棉趁空做的饼子等干粮搁上去。 “巧姑,也不知你这船要行多久。这些你带上,不敢说好吃,只路上别挨饿。” “这时候还是热的,待摊凉了再包好。” “不不,大姐,这我不能要。”巧姑深觉欠情太过。 “你拿着,”吴氏按住她推拒的手,“只要能好好的,安安全全的离了此处,别去,别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也不枉费我们认识一场。” 显然吴氏触动了心事,她与巧姑竟双双眼睛红了。 巧姑是感动的,而吴氏是想到,若是季棉被卖的事情没被吴二拦下来,现如今想方设法在逃出去的,就是她的女儿了吧。 吴二见了,连忙打岔:“姐你放心好了,我必然将巧姑妥妥当当送到家人手里。” 季南也在一旁和季棉商量,把家里做的点心也拿了出来。 “巧姑姐姐,这些你也带着,不值什么,路上换换口味也好。” 这是季棉心善,心疼巧姑可怜,季南自然也不会拒绝姐姐的提议。 月上中天时,吴氏领着孩子们,将巧姑送到院门口便不再出去。 吴二也围着那车转了两圈,仔细整理一番,务求四处遮得严严实实。 巧姑穿了一套男子的衣衫爬上驴车,她头发也如男子般束起来,从背影看,就是一个青年男子的模样。 衣服还是那一套,只是吴氏和季棉趁晌午有些空闲,改得合身了些,免得为人一看就很明显是穿着别人的衣裳。 随着驴车得得得离了巷子,吴氏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送出去了。” , 进学 了却一桩心事,众人神情都松懈下来。 唯有季兴还在嘟囔:“我说我去和舅舅做个伴儿的!” 这孩子,些许认得几个字,听了几个说书的故事,就真当自己是侠客哩。 吴氏摇摇头笑道:“你快些回身,洗漱了安置是正经,明日还要早起呢。” 离拜望先生的日子越来越近,季兴自觉课业压力也越来越大起来,近来不用人催,他自己就知道早早起来读书。 实际一家人也都没怎么睡,黎明时分吴二披着一身露水回来,季棉连忙从厨房煮了一碗荷包蛋出来。 季南也有一颗,她撇做两半,喂给姐姐吃了,自己再吃。 季兴没有出房门,反而读书的声音更大了些。 一家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看吴二把甜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舒服得叹气,吴氏这才道:“老二,快去歇一歇。” “我不累,”吴二摇头把筷子搁在碗沿,“其实过了二更不久,就来了一艘乌篷船接了她走,我索性在驴车上睡了一觉才往回走的。” 吴氏笑着摇摇头。 季南却留了意,不赶着回家,反而在驴车上睡觉? 领了去后院摘菜的任务,她与被吴氏劝着回房的吴二同行了几步。 “二舅舅,接巧姑姐姐的到底是谁?真的是她的家人吗?” 仗着年纪小,什么都能随便问出口。 吴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沉吟片刻才道:“说实话,没见到人,船头一盏灯笼,然后是几声口哨,她就向我道谢,而后自己下车了。” 看来吴二心中也有疑惑,需要倾诉。 “我问她要不要等人出来再走,她说不用,就自己跳下驴车走了。” “我感觉怪怪的。” “索性在驴车上睡一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才回家来。” 不知怎么的,对着姐姐都说不出口的话,对着小丫头片子倒直言不讳起来,吴二自失一笑。 “好了,你去摘菜,舅舅去劈柴,这两天耽搁了,下半晌要回米坊去,再晚,老三该骂我了。” 说话间吴二已经领先了季南几步:“多给你们劈些大柴搁着才是。” 季南连忙几步跟了上去。 因着这件事,小院里的人终究心中有些惴惴,有意无意间减少了出门。 连同季南都拉着季棉,无事便在厨房弄着新鲜吃食作耍,一应饮食蔬菜也都将就着小院自产,没再动不动去集市闲逛解闷。 季兴也是成日在家苦读,等闲不出房门。 吴氏见孩子们懂事,一颗心渐渐搁下来,虽然那人走了,但整件事似乎始终有些不寻常之处,令她回想起来,心中就不太安泰。 吴二也有旬余未至,临近与季兴约定的临考之期,他才过来。 “准备好了没有?明日与舅舅去见夫子?” 晚饭时分,吴二笑吟吟的问季兴。 季兴愣了一愣,这才挠头道,“舅舅,我可真是下了苦功夫了!你看我,还行?” 实际他心里也没有底呢。 “这孩子!”吴氏伸手给两个丫头挟了两筷子菜,这才嗔怪的道:“舅舅问你,你就直说不是,依我看,若是差些功夫,晚一年也使得?大好的机会,浪费了可惜。” 这话实际是对吴二说的,不怪她对季兴没有信心,原来读书的时候,就强不过仁哥儿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没个恒心,总是贪玩。 这样临时努力,真能抱上佛脚? “不用不用,”季兴慌忙摆手,又冲吴二道:“舅舅,我觉得我能行!” “欸,这就对了!”吴二轻拍桌子笑道,“姐,咱兴哥儿是聪明孩子,又知道发奋了,你放一百个心吧!” 季棉季南对视一眼,也笑起来。 “还有就是,这院里进进出出,没有男丁不行,兴哥儿去进学,咱就把仁哥儿送来。” 听到仁哥儿回来,吴氏原是很开心的,忽一转念头,语气又有些低落:“仁哥儿原来念书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吴二也慨叹:“若不是那桩不明不白的事,就把两个孩子都荐去上学多好。” “他那里账房的事就丢了?” 学进不上了,吴氏想总不能把娃荒废了。大小伙子,怎么也要学个手艺傍身! “不是丢了,”说到这个,吴二反而笑出来,“那孩子灵透。我们那账房的手艺能教他多久?我是没想到。” “他自己也愿意来,我也是想着,别把好好一个孩子耽搁了,让他到这儿来,一来你们进出放心点儿,二来我也寻摸寻摸给孩子找点实在的事,乡下地方小,且配不上他。” 又特特冲季南道:“南姐儿想哥哥没有?不长的日子,仁哥儿长个儿了呢!见着就知道了!” 季南笑着点头,心中也有些为季仁遗憾。 这么聪明的人,若是能重新读书科举,该有多好。 毕竟在这个时代,学而优则仕仍是最好的出路。 翌日一早,吴二便领着季兴往方先生那里去。 “不管先生说什么,你都仔细听着就是。” 季兴有些兴奋,但又有些懵懂和担忧。 “舅舅,那方先生想来是极严格的,我,你觉得我能行吗?” 吴二掸掸季兴肩头并不存在的微尘,这才笑问,“怎么,怕了?” 季兴身上穿着母亲与姐姐赶制的青色新衣,晨光中挺起胸膛答道:“我怕什么?这点子信心我还是有的!” 转头肩膀又沉了下去:“我不是怕那个方先生不识货嘛,我倒没什么,只是,只是怕娘会失望咧。” 希望越高,失望越大,这句话用在这里,季兴觉得顶合适不过。 “那我们就去看看,这方先生,到底识货不识货!” 开玩笑,你小子只管拿出些见识来,你舅舅捧进去的可是真金白银,人家收都收了,又岂会弄假! 季兴一时放松了些,想想又问舅舅:“那么舅舅,仁哥儿来了做什么呢?其实打小,仁哥儿就比我聪明,书也念得比我好…” 吴二摸摸脑袋,对着侄儿认真起来:“要说这事儿,还得等仁哥儿来了,我得空带他四处看看再说。那孩子,是个好苗子,放在米坊里混真是浪费!只是可惜了,被这种事压着,出不得头!” 炖鸡 一时到了方先生处,由人引着在书房见了,不过问了几句,方先生就微微颔首,又出来一个童儿领了季兴退出来。 吴二在书房外的小园子里立等,倒没想到这么快,免了他一场夏日曝晒之苦。 “如何?” 季兴还有些懵,但细细回想了刚才的情景道:“先生点头了的。” 那童儿原是走在前面的,听到这个轻轻笑了。 吴二连忙问道:“还请小兄弟指点。” “先生是选中了他的,现下跟着我去领腰牌定宿处,今日还可回家去打点些行李物品,明日就要拿着牌子来进学了。” 二人喜悦不已,跟着那童儿奔忙,将离方府时,吴二觑空从袖中掏了东西交到那童儿手中,轻声道。 “别看这么大了,一直在乡下地方,日后还请多多关照些个!” 童儿自然明白,提点道:“虽然课业紧张,秋日里考了入学试就好了。这一段是不能回家的,衣衫杂物不妨备齐整些,免得不方便也耗费不是。” 只这一句就大大要紧,吴二连忙谢过,又说了几句拜托感激的话,这才领着季兴出了府门。 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吴二进了方府也没喝一口水,此时口渴得紧,拉了季兴就往街外的茶摊去了。 “来两碗菊花茶。” “我不用了,一碗就够。”季兴连忙补充。 又向吴二道:“书房里,前面还有一两个人,那童子就带我在旁边的房间等候,还给了一碗茶喝。” 吴二并不揭穿,装作没看见季兴边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这里头有冰糖,喝起来还有些凉凉的。你那个热茶,解得了渴解不了热嘛。” “就是,小哥儿喝一碗吧。”摊主连忙把收好的茶碗又翻一个出来,“我家老婆子天不亮就熬好了,湃在井里,不然哪有这样的凉快哩。” 迎着店家期待的目光,季兴不好再拒绝,接过一碗来,唔,甜丝丝凉浸浸的。 好味道。 “好小子!”吴二笑骂了一句,又领他去按那童儿交待的买好许多笔墨纸砚等物,这才往家去。 这场耗费得大了,季兴原以为,若是没选上,自己肯定会很失落,可他现在竟然忍不住去想,若是没选上就好了,就不必耗费这许多钱。 看他惴惴不安的神色,想到这小子刚才茶都不喝,吴二心中了然,故意叹了口气。 这响动把胡思乱想的季兴拉了回来。 “舅舅,怎么,我也觉得这些东西有些贵了…” 他竟以为吴二是为了花钱叹气,真是令吴二又好气有好笑。 “贵是贵了点,但是若你好好跟着方先生进学,考上县学,那便稳妥了。” 说话间就用算账给季兴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改变命运课业。 听说这些钱只要自己考上就能陆续赚得回来,季兴心里压着的石头些微松动了些。 “你就好好进学,不要胡思乱想。” 末了,吴二又给他扎了一剂,这才领着季兴提溜着东西家去了。 吴氏这一上午,可以说做了事,也可以说没做。 立了笤帚,竹匾里晒的菜干子就掉了,菜干子拍了灰捡起来,鸡仔儿又忘了喂。 这不像村里,鸡仔儿放出去就能自己个刨食,季南连忙去后院摘了菜叶子,又把菜叶子切得细细的,拿晒干的蚯蚓磨成的粉末拌了,这才把鸡喂了。 她与季棉也不去打扰吴氏,只跟在她后头帮手。 吴二领着季兴一进院子,吴氏就连忙迎了过去。 “咋样,咋说?” 吴二把手里的包袱亮了亮。 “瞧,东西都选好了,明日就要去方先生那处了。我说姐姐你还抓紧给兴娃整理些衣服细软,这一去就得秋天才回来哩。” 吴氏听了,又看季兴,儿子笑着点点头。 她愣了愣神,嗷一声哭了出来,缓缓蹲在了院子中间。 这些血泪,不用与孩子们细说,吴二眼圈也红了,待吴氏发泄一番才道:“姐,咱高兴归高兴,别把孩子们吓着。” 吴氏不免慢慢收了悲音,有些个不好意思,喃喃道:“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院里溜达的芦花鸡可走了背字,吴氏尴尬间左右打量了道:“今个是个好日子,杀只鸡来庆祝!就这只肥大些个!” 吴氏一指就决定了它的命运,她去捉鸡,安排季棉去掏柜子里晒好的菜干,季南连忙就进厨房去烧水。 吴二领着季兴去整理行李,吴氏原是要他们等等,待晌午后自己去了,吴二制止了她。 “这就要出门进学了,咱又没有小厮丫鬟,这些事不学着自己做怎么成?你放心,有我看着呢。若是再不放心,待我们理好了你来看了才束上。” 吴氏这才撂下,去拿菜刀杀鸡不提。 季南把水烧得滚滚的,一部分给了姐姐,把清洗了灰尘的菜干泡好。一部分端去了院子里,帮着吴氏给鸡拔毛。 吴氏把接满鸡血的碗搁在一旁,与季南一起细细的把鸡翻了又翻,大毛拔得干干净净,又捡出几块柴火,把拔不掉的地方用火烧过,拿刀把焦黑的地方刮干净,这才罢手。 “南姐儿,你去后院里把那辣椒多摘一些。” 季棉已经端了清水出来:“娘,你去宰鸡吧,肚腹里的这些交给我来洗。” 吴氏点了头,又强调:“鸡肠子可别扔了,也别洗破。” “那是自然,”季棉满口答应,“哪能那样耗费!” 待季棉摘了辣椒回来,吴氏已经把斩好的鸡放到了锅里拿油并生姜与花椒煸炒。 季南就去洗了辣椒,又问吴氏:“伯娘,这个青辣椒怎么切?” 吴氏想了想到:“一多半切段儿,一少半切圈儿。” 季南连忙按吴氏说的操作起来。 一时鸡肉眼见变得皮紧肉滑,锅里也不见水泡泡,都是油炸声时,吴氏才拿过砂锅来,选那肉寡骨大的搁了进去,又把大灶的柴火移了几个到小灶,砂锅里加水炖了起来。 锅里剩下的鸡肉,拿豆瓣酱炒的红光发亮,才掺了清水炖上。 “南姐儿,好孩子,没啥事了,去玩一会儿吧。” 吴氏热的擦了一把汗。 租房 季南听了吴氏的话,就来院子里看季棉。 “姐姐,我来帮你冲水。” 季棉听了,连忙点头,把手中翻过的鸡肠子拎出来。 “别的都还差不多,就这个真的还得拿水仔细再冲洗,不然吃个一嘴臭,不是玩儿的。” 姐妹两个都笑起来。 一时间菜都洗好了,捧到厨房,吴氏丢开手中的拨火棍,洗了手过来,把鸡杂细细切了花刀,又把鸡肠改了段儿。 盖儿拎起来,锅里烧鸡的水已是滚开,一阵白雾腾起,香气扑鼻,吴氏这才把水里泡好的菜干抓起来,甩过水又切段儿丢了进去。 “好香啊伯娘!” 季南深吸一口,感叹道。 “嗯,”吴氏笑道,“这个一鸡几吃,原是我最拿手的菜!一会儿你也好好尝尝,伯娘的手艺,回润了没有。” 又叫季棉:“你去挎几勺面出来,我还扯个面条子,一会子就拿鸡汤煮来。” 季南连忙过去烧火,让姐姐去挎面。 待吴二领着季兴出来时,一人先上了一碗鸡汤面! 黄油光亮的,香气扑鼻,上面还漂浮着几颗小葱花。 桌上摆着红烧鸡块儿,爆炒鸡杂,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香辣鸡血。 “姐,”吴二吃了一口才道,“你这个手艺,没得说!” 吴氏笑得灿烂,又连忙给几个孩子挟菜。 鸡腿儿是给了季棉季南,季兴碗里也多了好几块好肉。 “好好吃,”吴氏看他望过来,“去了学里,要自己知道照顾自己,知道不?” 那是自然。 季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答应道。 “我什么不会做,娘你就放心吧。定能把自己顾好。” 吴二也知吴氏心中所虑,劝慰道:“姐,不过这一两个月的光景,待秋日家考了入学试,就能回家了。” 又细细的说了些今日里在方府的见识,务要让吴氏放心。 这模式颇似前世的集训班,倒引得季南有些兴趣,听得很专心。 “那,那待秋日里,若是考上了县学,还能住家里吗?” 这吴二哪里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倒是一噎。 想想道:“这我是真不知道,待我送兴哥儿进方府时再打听打听就完了。” 吴氏于是也暂搁下一腔慈母心肠,要让她从此如同送了季兴去寄宿学校,怕也是难适应。 说到这里,想到吴二对家人千般体贴周全,吴氏不免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老二,姐姐知道,兴哥能进方先生府里进学,那是你出了大力气,也是他的造化,日后成才成虫,全看他自己如何,”说到这里,吴氏语气有一二分严厉,仔细看了兴哥一眼,这才又道,“如今这日子慢慢过起来了,你也放得心了,多操心你自己的事情要紧。” 究竟有几个孩子在,吴氏没有点得太明了,只把自己的事情几个字,咬得很重。 从来长姐如母,自己与老三两个人,几乎就是跟着姐姐长大,姐姐在心中的分量,不可言说的重,但只这一桩事,吴二实在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姐,我都知道呢。”吴二嘴里含着面,有意含含糊糊的答应着。 “你知道什么用,”吴氏眉毛一掀,可不由他蒙混过关,连又举了几个同村的例子,人家那和他差不多大的,有些孩儿都满地跑了,末了又道,“你得抓紧做到才成。要不,”吴氏思索一番,现下她人在镇上,这地方又偏,没几个左邻右舍的热心肠,也没有知根知底的人,“我还是想个法子联络联络,托了大舅吧。” 一听姐姐要找大舅舅,吴二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保证道:“姐,我心里真的明白,你待我寻摸寻摸,你再帮我托了大舅不迟。” 几个孩子也听懂了,偷偷互相挤眉弄眼着,笑了起来。 吴氏看弟弟态度认了真,也不好在几个孩子面前再下他面子,这才点头,未再追着他说。 一时又去看了吴二与季兴打点的行李,把个吴氏与季棉笑得不行。 “行了行了,你们都去歇着,我来重新整理过就好。棉姐儿来搭把手。” 吴二与季兴互相看了,挠挠脑袋,自去歇息不提。 季南看没自己的事,便收拾收拾,打算拿了小锄头去拾掇后园的菜。 这时门口传来笃笃笃一阵敲门声。 季南虽在前院里,但没有马上跑去开门,而是先跑到吴氏面前。 “伯娘,外头有人敲门哩。” 吴二显然也听到了,领着季兴出来,正与吴氏在院中碰个正着。 “你们都进去,我去应门吧。” 这样谨慎,看来巧姑的事,给大家心中蒙上的阴影还未散去。 看吴氏还站着不动,吴二道:“姐,领着孩子们进去等着,我一会儿来找你们。” 吴氏抬眼看三个孩子懵懂的站着,这才答应,反身领着三个进了堂屋,又道:“就在这里坐着,不要乱动乱说话,待舅舅回来,问过是谁了再说。” 只听见吱嘎一声,想来是小院的门开了。 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只是仿佛不只一两个人,三五个人总是有的,似乎还有老人的声音夹杂其中,但说的什么,就听不太分明了。 又过了一盏茶辰光,吴二才在外头喊:“姐,隔壁院子的钥匙给我一把。” 吴氏答应了一声,起身往里屋去拿钥匙,还叮嘱三人道:“就在这里待着,别外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人连忙乖乖答应。 待吴氏一走,季兴先活跃起来,兴奋的问道:“你们说,是谁来了,舅舅怎么还让拿隔壁院子的钥匙去。” “我猜是不是有人想来租房子的。”季南说道,这样的猜测很合理。 季兴与季棉倒是面面相觑,这不怪她们,本来也没有房产出租的经验么。 “你们想,来人敲了门,舅舅说了那许久的话才叫伯娘,又没喊我们出去引见,肯定不是熟人。” 这倒是。 “但又叫伯娘去拿隔壁院子的钥匙,说不得就是要给他们看房子住下来的。” 很合理。 棉姐儿笑道:“南姐儿懂得真多,我就想不到这些。” 分房风波 季南不过笑笑,也不多解释。 吴二好一会子才回来,隔壁果然来了一家子,说是邻近洪山县发水遭了灾,这才行到此处来讨生活。 “看过路引了,确是一家子良民,原也是有营生的,只是水患来了,不剩什么了。” “原是来投奔姑奶奶一家的,谁料竟也没找着人,身上带的盘缠也不多了,就说赁个房子住下来,慢慢再寻。” 又向吴氏道:“我看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虽说逃难来,也是眉眼清明之辈。老三的院子空置些,租也租得。添点进项不说,旁边有些住着,人气也旺些。” 吴氏先还有些担心,听吴二这样说,当然放心了,又问:“那你怎么又把钥匙拿回来了?” “没你这样急的,”吴二打趣道,“姐你若是不反对,我才把钥匙给他们,还要领着他们当家的去找牙人立契写约,还得去官府备案。那才放心呢。”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许多道道,吴氏连连点头:“那你快去吧。” 吴二会心一笑:“那我就把钥匙先给他们,他们老小也可安置下来。” 隔壁多了人口,是不一样,不一会儿就听见围墙那边叮里当啷的声音。 还夹杂着人声狗声,似乎还有一两个小孩。 季棉季南对视一眼,这是住进了多少人呀。 季兴跃跃欲试:“舅舅也不在,要不我们去隔壁看看吧。怎么说也是邻居,要是有什么手,也可搭把手。” 吴氏摇头道:“我说你是无事忙,人家刚到,自然还在安置屋里的东西,到处忙忙乱乱的。你这时候去,人家是招待你还是不招待你?过几天等人家拾掇好了,咱们再过去看看不迟。” 可是我就赶不上这场热闹啦! 吴氏哪管季兴心头的呼喊,回身看看日头喃喃道:“倒是早些弄饭菜才是。” 季南听了笑道:“我说伯娘不必忙,中午剩菜还有一些,我端出来做个烩饭吧。再摘些青菜来做个爽口的素汤,也就够了。” 吴氏一想又有饭又有肉又有菜蔬,倒是过得眼,只是不知道这烩饭怎么做。 “交给我就好了,姐姐也来帮我。伯娘您倒是再帮兴哥儿的行李掌掌眼才是。” 不对,季兴怎么有种自己被扔下了的错觉。 天快黑时,吴二才回来。 “怎么就忙到这时候才回来?” 饭菜早做得了,拿竹笼子蒸在锅里。 此时见吴二回来,连忙端了出来。 真是饿狠了,吴二挟筷子刨了几大口咽下去才道:“这还是找对了路子,使了几个钱呢,不然还没得这样快。” 说着便随吃随讲出门之后如何去找牙人做保,如何与隔壁立契,如何又由牙人带着去找官府小吏打点,赶着点儿把盖了印的租契拿出来,种种繁琐,不一而足。 又从怀里把租契和银子拿出来。 “说好是一年六两银子的,朱家先付了两年。” 这地界偏僻,倒没想过能租上这价钱,吴氏喜出望外,但看着银子可不接手。 “你这契纸保管起来麻烦,倒是可以搁我这里。只是银子你便带回去给老三吧。” “我们兄弟,”吴二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才接着道,“平日都在米坊,有什么开销?姐你收着,给孩子们开销也好,做点什么也好。日后老三成家时,你还能不拉拔他?” 吴氏听了简直想苦笑,她自己带在靠着人拉拔呢,日后她又拿什么拉拔兄弟? 吴二可不管那许多,银子与契纸往桌上一搁:“拿着吧姐,若没用处,待老三来了,你给他也一样,我明日出门呢,懒怠什么都带在身上。” 这也是道理,吴氏便依他收了起来,只想着下次吴老三来,便给他带回去。 想到这里,又问:“隔壁子多少人呢?下午可是听见好一阵动静。” 正说话间,又听到隔壁大呼小叫起来,想必吴二归家,那隔壁的当家也是到了,正与家人闲话。 “那可不少,”吴二摇摇头,“两个老的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儿媳妇和孙子,十来口子人呢。” 隔壁院子与自家格局一般,听了这话,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虽说在这儿他们可都享受了单间的待遇,但那都是因为人口不多的缘故,院子小,拢共也没几间房。 十来口子人,若是也这样住,那就很紧张了。 朱家二房确实正为这个在闹别扭。 二房的媳妇姓夏,天生是个泼辣性子,这时候正在房里收拾,把些东西摔得个叮里哐啷做响。 “我说,你倒是轻着点儿。” 朱煌不耐烦的呵斥一句。 “你大爷要是嫌不舒坦,一边待着去,这小房子小梁哪容得下你!这么点儿大,我是转身也难,这东西难免就要磕碰!” 他就知道,这婆娘就是在为这房子的事不舒坦! “我说你闹得哪门子别扭,这院子拢共就这么一点儿大!要宽敞,你上大马路上睡去,那是想怎么翻滚怎么翻滚。” 这话夏氏听了不依了,她心里正拱火想骂人呢,朱煌找上来讨骂,可不怪她! “哼,这院子不大,也有五六间房呢。爹娘一间我没意见,那大房怎么就要得三间,我们怎么就两间?” 朱煌恨不得上来捂住她的嘴。 “你,大房的奇哥儿远哥儿都是十四五的人了,还两个姐儿,你给说说,怎么睡?四个捆做一堆?” 说到这个朱煌又道:“咱们两个姐儿也得了一间,还要怎么样?” 怎么样?依夏氏想,就得平分,要不都两间,要不都三间,怎么说大房也不该多一间! 看她眉眼俱是不服,朱煌怕她生事,又强调:“你可别忘了,咱们裹乱中可没拿出什么东西。现下吃的用的,租房子的钱,可都是大嫂的嫁妆!” “那又怎么了?”朱煌以为拿住了她,没料到夏氏嗓门更大了,“这家子又没分家,那不是应当应分的,我的嫁妆若是还在,我看谁脸色,我给一家子花用,比谁都要大方!” “那你倒是拿出来看看呀,别光说不练!” 邻居上门 夏氏冷笑几声。 “怎么,朱煌,你认真要同我算帐啊?” “我夏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她原是倚在房柱旁的,此时慢慢直起身子来,“只是,也没个穿件衣裳就打发姑娘的习惯。好不好,也是给我整理了几个箱笼带进你们夏家。” “花用是花用,丢失是丢失,怎么,你要和我算细帐?算我的嫁妆哪里去了?” 夏氏此时已走到朱煌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床沿边的男人,嘴角是带笑的,眼神里却包含了几丝轻蔑。 朱煌不料她敢说出来,自己却不敢接话,却又不肯堕了声势,只是一径道:“你,你,你!” “我什么?”夏氏没了耐心,直起身来,轻抚鬓发,“不敢说话就闭嘴,这个家里,我什么事不知道?别让我说出好话来。若不是为了孩子,我忍哪一个?” 朱煌不再说话,夏氏却已唰一声撩开帘子走到了院中,大声喊道:“娘,我饿了,做了饭再收拾吧,有碗面条子也好。” 两家这样近,难免有些声响传进邻近的院子里,吴氏听得那边院子里媳妇这样吼婆婆,不免也纳罕得起了好奇心,有心要听听,那边怎么回答。 好半天,却没人应声。吴氏自失一笑,推开房门打算去后园子摘点菜蔬明早来吃,却看到邻院的灶房烟囱上有几缕轻烟飘了上来。 一瞬间她有些怔忡,不免想起了季老太太。 “娘。” 正在她出神时,季棉端着一个竹盘,与季南走了过来。 吴氏回神一看,小小竹盘里是几个刚蒸好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后院里菜豆这几天疯涨着,我和妹妹想着,也不能每天都是炒啊炖的,今儿个就来试试掐了水蒸包子,竟也还好。您尝尝,要是味儿还行,咱这几天早晚饭可就吃这个啦。” 毕竟院子里,地方又小,能种几样菜?农家人,也没有天天采买的说法。 这几天天时好,菜豆疯涨,那可不就成了常常见面的菜。 尤其是吴二回了米坊,季兴去了方家,下剩这两三人,能有多少花样?可以想见接下来有段日子要和菜豆杠上了。 只是这素菜包了包子能好吃吗? 吴氏有些怀疑,但也不忍拂了两个孩子的意,伸手拿起一个来。 “看着就可爱,你俩也趁热尝尝。” 入口却是清香满颊,还有一丝油润。 看着吴氏疑惑的眼神,季南笑道:“伯娘,前儿不是做了五花肉吗,煎锅时多了些油,我和姐姐就拿罐子装了出来,今儿包包子时,又放了一点儿进去。” 吴氏三两口吃完,乐道:“菜豆和咱们,都算享了福了。” 自季兴离家,吴氏难免牵挂,时常都有愁绪上面,此时见她笑了出来,季棉和季南对视一眼,这才放心。 吴氏心中明白孩子们用心,有些感慨,笑道:“这包子真香,快去洗漱收拾,明个儿早上我来做,你俩也尝尝。” 姐妹二人笑着挽了吴氏的手,自下收拾不提。 第二天吴氏起一大早,刚烧了热水准备洗净脸手,前院里就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老二这么快就带着孩子来了? 吴氏觉着不像,要是老二,早喊出声来了。 前儿的事发,被人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个可能,吴氏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要是那几个丧门星找上来了,那还得了? 她在这里千回百转,那头敲门声还在响。 不,应该也不是,要是那些人,哪有这副耐性与斯文,还敲着门? 再说了,这样早辰光没有出门的,不应声也显得心虚。 吴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谁呀?” “大嫂子,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吴氏这才上前斜斜开了门,门后露出一张陌生女人的笑脸来。 “大嫂子,是我,我就住在隔壁院儿。” 来人正是夏氏的大嫂莫氏。 “这么早,打扰您了。” 说话间莫氏添添减减说了来意,原来是想买一些吴氏小院里的菜蔬。 “这值得什么,这个节气,我院儿里也就黄瓜、菜豆、地瓜叶那些的,都吃得。我一样去给你摘点来,带回去尝个鲜。” 吴氏拿这里当老家一样,谁家要菜不是随便摘啊,自己家没有就去别家摘两把,说一句也就完事了。 莫氏听了连忙推辞。 “您这样说,我就不好意思要了,原是我们远道而来,不熟悉地方,家里又乱乱的,腾不出人手去采买,便来您这儿看看。” 想是吴二那个嘴快的说的,再有,隔壁小院自家也翻了一小块儿地,只是管不过来也吃不过来,今年这个季节便没下菜苗。 “往这边走,”想到这里,吴氏把门开大了一些,半个身子站了出来,指了指巷子口那条横过去的小路。 “往那边走不了一柱香就有个集市,采买什么的,倒也方便。” 莫氏没有接话,还是笑吟吟的道:“方便的话,还是想在您家买点。再有,虽说远亲不如近邻,您是大方的,可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您家有吃不完的菜,那就成了。” 说话间拿出随身的荷包来。 “大嫂子,这里是五两银子,算我先付给您的,您拿着,我家十来口子人,耗费着,做饭都够得了,采买实在没功夫,您方便,就按天帮我摘一些,我天天过来取得了。” 说来说去就是这车轱辘话,莫氏还又拿了些碎的银子出来:“那是菜钱,不知您家的鸡和鸡仔儿有没有多的,若有,我也买些。” 待莫氏提着菜和鸡离开,吴氏还觉着有些稀里糊涂。 怎么说,这一点子菜还卖钱了。 鸡倒是诚心养来不容易,喂的那些蛐鳝粉、小青菜啥的也费神,可这,也给得太多了些。 到早上季棉季南起床时,除了菜豆包子,一人还得一碗小米粥。 黄灿灿的米油在清晨的阳光下简直反着一层亮光。 姐妹二人都很惊喜,季棉细心,还问:“怎么就两碗,娘你不喝吗?” “小孩子家家养身体,我喝这个做啥,”吴氏答应得不以为然,早把筹划着今天要做的针线拿到了屋檐下。“你俩快吃,吃了去后园子里扒拉菜,喂鸡,一堆事儿呢。我这里趁着太阳还没晒热起来抓紧做点针线,免得晚上熬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