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奴那些事儿》 第一章 少年刘裕 战乱年代,和平就是奢侈品。

宛如小草,只要一有甘露便要破土而出。

短暂的和平,往往弥漫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及时行乐的气氛。

京口作为三吴之地的水路交通枢纽,前往京都建康的重要门户,却意外的给人一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错觉。

青石街道宽阔平坦,粉砖黛瓦鳞次栉比。

舞榭歌台勾栏瓦舍,富丽堂皇应有尽有。

百姓安居乐业,豪商巨贾置办商务买东买西。

四方珍奇,皆所积集。

豪门子弟或有三三两两比富斗阔,或有樗蒲百万一掷千金,或有吞服五石散,衣衫褴褛放浪形骸。

迁客骚人或有执子对弈拽文弄墨附庸风雅,或有寄情山水只做清雅之谈。

魏晋风流,大抵如是。

小商小贩们也纷纷支起小小的摊位三五一群有叫卖,负箧曳屣的小老百姓或有驻足围观讨价还价,或有匆匆而过劳苦奔波。

芸芸众生,千娇百态。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

……

京口街道之上,一女子粉雕玉琢,笑靥如花。

似乎女人天生对这种热闹的地方感兴趣,背负着双手,一边倒着走路,一边望着后面跟随的男子道:“寄奴哥哥,你看这里多好玩啊。”

女子一身襦裙,长裙曳地,大袖翩翩,翩若惊鸿,名唤臧爱亲。

虽是倒着走路,可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不时地晃动一下肩膀,避开人群。俏皮的身影着实惹人怜爱。

亦步亦趋跟随的男子名叫刘裕,高大雄伟的身材,伴着拂过的微风,吹过他的宽衣博带,显露出结实的胸膛。

“爱亲,按礼制以后要叫我君。”刘裕总能逮着机会就占一下对方便宜。

因为按照当时的习惯和风俗,只有两人结婚之后,女方才应该尊称对方“君”。

“哼,想的美!你连‘纳彩’都没有呢。”臧爱亲嘟着小嘴,反客为主道:“说,是不是不想娶我。”

“纳采”即通过媒人向女方通达欲娶之意,女方同意后,男方将采礼送来,女方纳之。

在东晋朝只有通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个步骤即六礼才算确立婚姻关系。

刘裕哪里听不出对方的意思,他并非不想英年早婚,奈何囊肿羞涩,按照当地纳彩是要拿钱的,以他捉襟见肘的经济水平,这辈子想要结婚实属困难。

尴尬渐起,一时间竟不知言语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臧爱亲最是善解人意,哪里不懂,便凑近刘裕。

见到对方凑了过来,刘裕顺势往前,冷不丁的亲到了臧爱亲的小脸之上,之后一个侧身跑了。

臧爱亲被刘裕突袭了一下,小脸顿时红扑扑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占了便宜,气的直跺脚,有些语无伦次,大声喊道:“刘寄奴!你什么人,亲完就跑。”

原本这对小情侣的嬉戏打闹还不会被人注意到,可经臧爱亲这一声大声大叫,好事的行人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吃瓜群众心态,纷纷驻足,将目光聚焦于此。

忽然被全城的人看了热闹,更让臧爱亲无所适从,只得大骂刘裕是无赖,然后灰溜溜的走了。

显然这对小年轻在卿卿你我,晋朝的男女关系并没有明清那般诸多禁锢,反而较为开放,大多人也一笑了之。

两人共饮长江水长大,刘裕之父刘翘与臧爱亲之父臧俊都是功曹,他们之间本就熟络,可谓门当户对,但可惜的是刘裕父亲早亡,家境也变得穷苦潦倒,并且刘裕还喜好混社会,口碑并不是很好,这些便让臧爱之父臧俊有所不喜,所以本是顺理成章的婚期总是一拖再拖。

长江河畔,微风拂过,凉风习习。

刘裕轻轻拂过臧爱亲的那如瀑的青丝,眼神中颇有爱怜:“爱亲,今年五月五日斗力戏之前,一定会有媒人去你家提亲。”

臧爱亲与刘裕含情脉脉的对视着,感受到刘裕宽大的手掌,她也不自觉的流露出小家碧玉的楚楚可人,她伸出纤纤玉手为情郎正了正衣帽:下次再去我们家,可一定要好好跟爹爹言语,莫要冲动,相信他老人家一定会成全的。”

刘裕望着臧爱亲如江水余波的眼眸,刹那的温柔使得他越发怜惜眼前之人,他多想将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可越是这般想,刘裕的神情不觉的有些黯然下来。他还记得第一次去臧爱亲家提亲,因为自己衣冠不整被臧俊骂了个狗血喷头,似乎知道对方经济实力有意刁难,甚至对方提出若想娶到臧爱亲非三万钱不可。

三万钱可相当于当时一位县令大半年的工资,这笔钱对于一般的小富家庭都是不小的钱,对于刘裕这种织席贩履为生的人岂不是天文数字。

“啊!”

一声惨嚎之声惊天动地,打断了刘裕二人含情脉脉。

但见不远处以一个矮胖男子为首的人,带着一群小厮围在一个瘦男子拳打脚踢。

领头的矮胖男一手叉腰,另一只肥手来回比划着,以至于大脸上的肥肉都在不断颤动,将五官挤作一团,仅剩一缕鼠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漂浮。

那颐指气使的油腻神态,仿佛从前列腺到扁桃体都透露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再看被围殴之人,本就身体单薄,再被一群壮汉围殴,很快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见到此情此景,刘裕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不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赶忙安顿了臧爱亲,让她不要跟过来,自己不由分说的走了过去。

“住手,何故打人啊!”

刘裕凛然喝道,他生就急公好义,路见不平总是忍不住管上一管。

众小厮打的兴起,没成想会有人多管闲事,循声望去发现来人是刘裕。

京口也没想象的那么大,道上混的人多半也是认识刘裕的,多少也听说过此人是一个生来就好事的主。

于是纷纷停手,因为他们知道有一场好戏要上演了。 第二章 十赌九输 刘裕识得肇事之人,此人名唤刁逵。

作为一名不可多得的坏蛋,其背后的刁家,在当地是很有名望的土豪劣绅,可谓违规放贷,欺男霸女,占山夺田,无恶不作。

身为“刁氏社团组织”的继承人,从小便是一副阎王心肠。

“哼,怎么,刘寄奴,这厮你认识?”肥头大耳的刁奎态度极为傲慢,答非所问,颇有些猫戏耗子的戏谑语气。

“不曾识得。”刘裕面对恶棍刁奎,回答的不卑不亢。

“不曾识得,那管甚闲事。”刁奎看见刘裕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语气也变的低沉下来。

他早就看这个刘裕不爽了,以前没有什么正当理由找他的茬,如今没想到刘裕却主动上来给他以口实,就好比瞌睡遇见了枕头。

刘裕置若罔闻,径直走向那瘦高青年身旁,将之扶起。

只见被打之人脸上哪有什么血色,不过在感受到有人将自己扶起,仍强忍着痛苦向刘裕投以感激的目光。

刁奎见到刘裕竟然无视自己,嘴角微微抽动,目露凶光。

他本想直接让身旁的小弟动手,奈何周围早已经聚拢了不少的吃瓜群众,虽然他是恶霸,但也要“以德服人”,遂即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此人欠了我一千钱,说了今天还,可是没有还,于是我决定把他打死,很合理吧。”

刁奎故意大声说着,仿佛他的行为是合理合法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

乱世之中命比纸薄,围观群众虽然嗤之以鼻,但碍于淫威,竟无人反驳。

刁奎见状抚掌大笑,他十分享受这种变态的快感,越发放肆的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早就听闻你刘寄奴侠肝义胆,要不这样,你替这个人将钱还了,我刁某二话不说这就放人。”

“哼!”刘裕自知兜比脸还干净,本着话少事儿大的精神,不想予以理会。

“哦,原来没有啊!哈哈哈!”刁奎见到刘裕吃瘪了,心中别提多高兴了,不自觉的大笑起来。

有道是揭人不揭短,刘裕听到刁奎的嘲讽,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拳,想他在京口多少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小角色,岂能这般被人随意羞辱。

心想大不了打杀出去,那一众喽啰哪能入自己的法眼。

想及于此,双眼观察周遭形势,宛如伺机而动的猎豹。

然而,就在刘裕将要发难之时,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出现。

刘裕心中直呼不妙,如今身陷豺狼之中,自己能够带出去一个人已十分不易,如今又来一个臧爱亲,。

“不是让你等着我么!”刘裕压低着声音对着臧爱亲说道。

“我,我!”臧爱亲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起,便结结巴巴起来。

她只是见得刘裕久久不回,心生挂念,这才不顾危险而来。

“哟!这是臧家小姐吧!”刁奎见到一眉清目秀的女子前来,笑的更加灿烂了,他显然猜出此女是臧爱亲,语气更为轻佻:“刘寄奴,这位小姐不是你找来的帮手吧。”

刘裕听到这里火冒三丈,他真的想给刁奎脸上来两拳,不过他虽然容易激动到绝对不冲动。眼下形势比人强啊,哪里是说动手就能够动手的呢。

“呵呵。”刘裕很想字正腔圆的说一句“汝母之”,可是他不能,只得道:“刁奎,改日我悉数将一千钱奉上,今日就先行放过我等如何?”

刘裕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摆低了姿态。

但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刁奎哪里肯轻易放过。

“哎,不妨事,不妨事。”刁奎见到臧爱亲前来,忽然脑海中产生一种恶趣味,随即说道:“这一千钱不算什么,我听说你刘寄奴需要三万钱啊。”

细说起来,刘裕对臧爱亲的痴情可能没多少人关注,但是这臧家因三万钱拒绝穷小子刘裕亲事这件事情,可是街谈巷议路人皆知的笑话。

“那又如何!”刘裕知道这件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回答的倒也十分坦然。

“嗯,听闻刘寄奴赌术无双,这样与我对赌一局,如何?”刁奎露出狡猾的微笑:“就赌三万钱,你若赢了,人和钱你一并带走。”

“三万钱!”

四周来看热闹的人开始喧哗起来。

刘裕乍听之下,内心触动,三万钱,这个数字对他太有吸引力了。

臧爱亲听到三万钱之后,心中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刁奎没安什么好心,她虽然不懂赌术,但是她也知道赌博是一个十赌九输的事情,即便你是赌神也会输的倾家荡产。

她很害怕胆子比天大的刘裕头脑一热应承下来,连忙拉着刘裕的胳膊就想往出走。

“怎么?不敢了?”刁奎阴阳怪气道,傲慢和鄙夷的神态油然而生,他很享受这种快感,这源于富人对穷人的优越感。

“有何不敢!”刘裕哪里不知对方是在拱火,可依旧鬼迷心窍的应了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平心而论,他并贪财,更不嗜赌,去樗蒲坊多半是陪同好友消遣而已。

“好!”刁奎大喜,见得对方上钩了,赶紧趁热打铁道:“若是输了?”

“任凭处置!”刘裕回答的斩钉截铁。

刘裕缓缓握住一旁臧爱亲的手,这让他有种莫名的心安,为了臧爱亲,哪怕对方是魔鬼,也要与对方搏一搏。

臧爱亲感受到了刘裕硕大手掌中传来的温度,她分明感受到他的手掌沁出了汗水。本想继续拉这个男人离开的手也放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刘裕的眼神是如此的坚毅,便知道这一切无法改变了。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一起去面对吧。

“好气魄!有道是小赌怡情,大赌发家啊!”刁奎眼角不自觉的露出狡黠的笑容。

刁奎哪里清楚眼前的两人还有那么多情感戏,他全然一副小人阴谋得逞的神态,随即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樗蒲。

阳光下,褐色的樗木做的樗蒲散发出淡淡清香,单单观得此物,便觉并非凡品。

刁奎两根粗短的手指轻轻旋转,樗蒲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此刻众人的目光仿若都聚焦在那一掷上。

棋盘之上,宛如战场,樗蒲旋转带动心弦,每一步厮杀都像是千军万马驰骋。

刘裕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如此紧张过,他知道对于刁奎而言这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而对他而言便决定着他的命运。

这便是强者和弱者的区别,强者可以输无数次都风轻云淡,而弱者不能输一次,因为输一次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裕虽然赌术高超,也难免束手束脚,再加之刁奎有意观察过刘裕的手法,因此处处被动。

运气这一次对刘裕也不那么友好,但凡他的棋子行至关、坑、堑处总是吃瘪,等到再次掷出“杂采”之时,仿若回天无力。

“哎”

众人见状无不叹息,显然知道此败局已定。

“跑!”刘裕一声呼喝,迅速扛起躺在地上之人,拉着臧爱亲挤开人群就往外冲。 第三章 何故打人 兵法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要说有着七尺六寸的大身板,刘裕一个人还真不怕这群小趴菜,可此刻身边毕竟有两个拖油瓶,哪有和对面硬刚的资本呢。

“想跑!”刁奎露出阴森的冷笑,他知道刘裕勇猛,可不代表没有弱点。

有道是双拳难敌七八手,就在刘裕全身心的带头冲刺时,剧情的发展毫无意外的出了意外。

臧爱亲虽然经常跟刘裕一起嬉戏打闹比较灵活,可终究还是个女儿身,在慌乱中不慎跌倒。

这下可要了亲命了,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刘裕由于为了心爱的姑娘,不得已只得回身断后。

“跑啊!”刁奎料到刘裕会回来,于是变得更加跋扈起来。

刁奎似是为了在众小弟面前显示自己的勇猛,冲着刘裕高大的身影便上前踹了一脚,但终究是小看了刘裕身子骨的硬朗程度,自己一脚踹上去之后,刘裕纹丝不动,他却重重的摔了一跤。

由于刁奎长得十分肥胖,在地上竟然连滚数圈,惹的围观人群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刁奎开始恼羞成怒起来道:“把这厮给我吊到树上,不让他知道我厉害,他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睛。”

众人的笑声让刁奎觉得十分没有面子,为了找回场子,索性让众小弟将刘裕五花大绑的吊到树上。

随后刁奎犹如潘多拉一般在自己肥硕的大肚子摸索一番,竟如变戏法般的拿出一支马鞭,上前便抽打起来。

刁奎本以为刘裕会对自己求饶哪知道对方竟然是如此硬骨头,马鞭都快抽断了也没有见到对方眨皱一下眉头。

周围之人见状无不唏嘘,内心中无不敬重刘裕是条真汉子。

“好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捏起来才嘎嘣脆!”刁奎见到刘裕的表现,愤怒但却无可奈何,行为也越加的变态。

臧爱亲见到刁奎不断的挥动马鞭,内心像是滴血一般,她挣脱左右,环抱住刘裕用身体挡住了即将落在刘裕身上的辫子。

刘裕感受到了臧爱亲,脸色坚毅的他第一次露出动容的神情。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

刘裕虽然看似刀枪不入,但内心深处仍有软肋,那人便是臧爱亲。

“刁谘议,求求您别打了,再打会出人命的。”臧爱亲回过身几近哀求的说道。

“哈哈,甚是有趣。”刁奎见状停下了手中的马鞭,他很享受有人称呼他为大人,毕竟他家可是花了大价钱在当地买了一个谘议的小官当的。

“爱亲,走,不用求他!”刘裕见状仍旧说道:“我刘寄奴敢作敢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刁奎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臧爱亲见状哪里肯听刘裕之言,继续哀求着刁奎。

“放过尔等,也无不可。”刁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看向臧爱亲的眼神更加放肆起来:“听说娶你要三万钱,如今刘寄奴欠我三万钱,不如你给我当妾,我跟他的账便一笔勾销啦。”

“刁奎小儿!尔敢!”刘裕听到刁奎的言语,忽然间睚眦欲裂,捆绑住他身上的绳子也咯咯作响,仿佛一下要挣脱一般。

刁奎莫名的感到一阵杀气,身形不自觉的后退几步。

正当刁奎不知所措之时,不远处忽现一人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只见此人,一席白衣,左手把玩着一枚玉佩,右手持着一支芦苇,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朗朗如百间屋,烂烂如岩下电,肃肃如松下风。

甫一露面,便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质。

刁奎定睛一望,前不久还飞扬跋扈的小眼神瞬间变得奴颜婢膝。

不怪刁奎如此,东晋帝国是门阀士族政治,门第决定着人的命运。

来人名曰王谧,乃是顶级大士族的世家子弟,东晋名臣王导之孙。

正所谓“王与马共天下”,刁家与王家相比可谓云泥之别。

孙凭爷贵,给刁奎自是百般巴结想要结交这位含着金钥匙的王衙内。

“王长史,那阵风把您吹来了。”刁奎一路小跑迎上,其脸色变化之快令人咋舌。

王谧自是大家公子,其士族的修养,自然不齿与刁奎这种变色龙一般的人渣为伍,他看都不看其一眼便缓缓走向刘裕。

眼前之人有风骨,有气节,威武不能屈反而令他十分欣赏,随即对刁奎道:“何故打人啊,简直有辱斯文!”

刁奎本欲解释一番,马上被王谧打断。

“朗朗乾坤,还有王法乎,还有法律乎?”王谧到底是名士,那么嘴上功夫一定了得。

也许他打架不行,但是喷人一定是一顶一的顶呱呱,随即对刁奎就是一番深刻的法制教育:“你乃故意伤害,你乃非法拘禁,往严重里说你乃是涉黑涉恶……”

刁奎被这一番惊天言论喷的呆若木鸡,差点跪下。

魏晋“清谈”之风可谓一斑啊。

王谧见到对方的神情很是满意,随即无若旁人的呼喝道:“来人,速速松绑。”

众人听到王谧之言,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显然他们也被喷麻了。

“怎么,刁奎,好大的官威啊,难道本长史的话也不好使?”王谧有几分愠怒的继续说道:“我刚才也听你置喙,他刘寄奴欠你三万臭钱,小爷来还,一个子也不会少你的!”

“是是是!”刁奎点头如捣蒜,他早就被这排山倒海的嘴炮攻势喷的懵逼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才没有接话。

刚一开口忽然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对,赶忙补充道“王长史这是哪里话,何敢要您的钱,这就放人。”

他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王谧,见到这位大家公子没有应和,心里越发嘀咕,他还始终想不明白王谧怎会为一个卖草鞋的出头。

但这种疑惑也只得藏在心里,生怕再次惹火这位王家公子,讪讪的赔笑两声之后,便冲一旁的喽啰呵道:“你们几个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松绑。”

好生将刘裕松绑之后,刁奎也知道此地不在适合他久留,他虽然在京口算的上是地头蛇,可是比起王谧这个大家公子哥算是差了好几个档次,自然要夹着尾巴做人,赶忙借故离开了。

“多谢王长史救命之恩!”刘裕虽然身上有伤,但还是强忍着不适,纳头便拜。他没想到这个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的人会出手救自己十分感动。

“哎,寄奴兄弟,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谧赶忙一把搀起刘裕语言及其温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而后继续补充道:“兄弟有伤在身,不必拘礼。”

刘裕大为感激一个大家公子竟然会与他一介寒微称兄道弟,越发感激,努力的站起也不再多言语,他是恩怨分明之人,滴水之恩他都会报偿,更何况是救命之恩,他自然会铭记于心。

东晋重门第,同时也重人物,王谧见刘裕不卑不亢的神态,内心暗赞几分。

不一会儿王谧的长随牵着一匹白马赶到此处,王谧见状说道:“寄奴兄弟,家父在建康来信唤我前去,恕不多陪了,日后可去建康城寻我。”

随即翻身上马好不潇洒,他也知刘裕有伤在身,留在此处只会徒留尴尬。

刘裕感受到了王谧的善意,便冲着其上马方向双手作揖以示敬意。

王谧笑了笑,拱了拱手以示还礼:“卿虽未显贵,久必为一代英雄,望自保重。”

随着王谧的扬长而去,原本乱哄哄的闹剧渐渐收场…… 第四章 寒门贵子 缟纻惯交屠狗客,樗蒲忍逐牧猪奴。

“寄奴哥,仕宦当作王长史啊。”担心刘裕沉迷于樗蒲,臧爱亲似是有意似是无意的呢喃道。

然而这些却无疑又刺痛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刘裕最终还是拒绝了臧爱亲的搀扶,他始终放不下他的骄傲。

“刘裕,答应爱亲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不要樗蒲,咱们好好过活,相信……。”臧爱亲敏感的意识到刘裕的不对劲。

虽然刘裕不爱听,可是他还是要讲,她可不希望自己的爱人这般。

“你走吧!”刘裕打断了臧爱亲的话,他拖拽着躺在地上之人,尽管那人他素未谋面。

“刘裕!”臧爱亲还是第一次见到刘裕对自己那么冷淡,眼看着他对一个陌生人的态度都比自己关心,顿时停下了脚步,如小女生一样闹起了脾气:“莫不是这路人都比我。”

“你走吧!”刘裕再次重复了之前那句话,没有夹杂着一丝情绪,就是那么淡淡的说了出口。

“寄奴哥,你!”臧爱亲跟在刘裕身后,却没有等到刘裕的转身。

“我可能这辈子都凑不够三万钱的。”刘裕没有回头,他好似坚定了什么决定,但又不知何从开口,便只得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臧爱亲忽然意识到刘裕可能是想与自己分开,内心忽然慌张起来,赶忙上去环抱住刘裕的胳膊说道:“寄奴哥哥,你别生气,三万钱是爹爹开玩笑的,我再去求求爹爹,相信他一定会同意的。”

“哈哈。”刘裕忽然笑了起来,用手拨开臧爱亲的手臂:“我都马上而立之年,如今一事无成,你爹说的对,我就是废物,一个卖草鞋的如何给你幸福,你走吧,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识。”

刘裕说罢往前走去。

一句“各不相识”让臧爱亲的身形忽然僵住了。

臧爱亲不知道怎么了,但她太了解刘裕了,只要对方认定的事情便不会反悔,只是眼泪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刘裕扛起那人越走越快,似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他像是在逃离些什么,他自认为是男子汉,但仍旧仰面朝天。

“吾等岂是蝼蚁,任人践踏!”刘裕内心在呐喊着,他想怒吼,可却终究没有。

是啊,一个卖草鞋的,在这个社会有什么资格呐喊呢。

……

城隍庙。

于无声处听惊雷。

刘裕望着破损的屋檐不断滴答的细雨,手掌轻轻摩挲着一把长刀,像是抚摸心爱之人。

刁奎把他吊在树上凌辱,对他的打击太大,不过所有的坎坷都是为了人更好的成长,那次被吊在树上的经历,对他而言堪称龙场悟道……

五、六月的天像是娃娃的脸,雨水淅淅沥沥。

刘裕似有沉思,他已经在这里寄居月余时间了,由于担心刁奎的继续报复连累家人,他并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待在这个破损的庙中。

虽是残垣断壁,但依旧给了刘裕一个遮风挡雨的去处。

“大哥!我们明天就走了,要不您就去见见嫂子吧。”一个瘦高年轻人对着刘裕说道。

说话那男子正是刘裕当日救下之人,名曰丁旿。

说来还是那个时候的人都瓷实,被打到皮开肉绽,也仅半月时间便活蹦乱跳了。

丁旿祖上也是逃难于此,被刁奎迫害的原因,是因怀璧其罪的缘故。

据说其祖上是乞活军的将领,在那段峥嵘岁月里跟随冉闵一起出生入死,当时冉闵兵败慕容恪之时,曾将随身携带长刀赠与部将突围,那部将突围之后便随着难民一起逃难至京口。

该长刀削铁如泥,吹毛可过,外加是冉闵曾用过之物自然一直被丁旿家族视为传家之物,但到丁旿这一代早已没落,自然是得到他人的觊觎。

刁奎正是觊觎的人之一,不知道让从何处得知丁家有此宝物,便想方设法将此宝刀占为己有,这人原本就是京口泼皮无赖,只不过在最后关头被刘裕坏了好事。

“不见了。”刘裕心不在焉,他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个女人,只得看着手中发出寒光的长刀,脑海翻腾。

刘裕思绪乱极了仿佛只有握着这把刀才能让他的心安定一些,他感叹道:宝刀啊,宝刀,我若能持着你,如冉将军一般建功立业成为大英雄一定能够娶到臧爱亲吧。

“刘裕,刘寄奴,你好狠的心!”

角落中蓦然传出一个怨妇怨毒的声音。

可刘裕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如鸣佩环霎时好听。

那是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臧爱亲。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爱亲,云胡不喜。

两人再次相见,刘裕哪里再有什么架子,装作什么矜持,大步上前将臧爱亲紧紧拥入怀中。

以往的刘裕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见臧爱亲,如今一别数月未见当真是度日如年。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只有这般才可解那苦涩的相思之苦。

此情此景最为尴尬的便是丁旿了,他亦是识趣之人定然不想当电灯泡,可城隍庙外的大雨哪有停歇之势。

就在进退维谷的丁旿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之际,只听门内传出刘裕的一席话。

“小丁啊,你先回避一下,听话,好好跟着哥混,明年哥给你娶个嫂子”

丁旿愣了愣神,既然大哥发话了,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任他大雨滂沱,直接消失在在了雨帘之中。

城隍庙外风雨如晦,庙内男女二人干柴烈火。

虽未有红烛昏罗帐,但佳人当面,就连呼吸也变的燥热起来。

一席白纱轻轻飘落,臧爱亲有些娇羞的低下了头,露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二人放下了以往的娇羞做作,紧紧依偎缠绵。

庙外雨水滴答,庙内似有若有若无的呢喃呼吸,相互交织的旋律百转千回,若仙音缥缈。

细雨绵绵,正好春宵。

天空逐渐放晴,臧爱亲蜷缩在刘裕的怀中沉沉的睡着。

刘裕望见她的嘴角还洋溢着的微笑,望着她的眉眼竟一时痴了,他忍不住再次轻吻了她的额头。

整理了衣装,刘裕终究不忍再看臧爱亲一眼,他好害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不忍离开。

是的,刘裕要走了。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刘裕始终忘记不了臧爱亲望向王谧背影时艳羡的眼神,他要成为她想要他成为的样子。

纵然寒门又如何,谁说寒门再难出贵子。

寒门祖上何尝不是贵族,他刘裕的祖上同样是汉室宗亲,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之后,只不过时代变了罢了。

刘裕想要改变这一切,改变这个由门第决定着人的命运的时代。

他要变强,他要出人头地。

然而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寒门想出人头地,仿佛只有当兵才有出路,一如北府军的刘牢之,能因军功从一介普通步卒晋升至龙骧将军。

“爱亲,我要走了,到时候我一定风风光光的将你娶进我刘家的门。”

刘裕走到门口忽然止住脚步,似有无穷的不舍,他不知道臧爱亲有没有醒来,自言自语一般的开口说道,宛如说给自己听。

城隍庙,此地应有神灵在场,言语虽不洪亮,但必定是掏心掏肺之语。

庙内的臧爱亲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眼角流下了热泪,假寐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只是她这一次她没有任性的去追赶。

臧爱亲纵然舍不得,但她依然选择成全。

“寄奴哥哥,爱亲会一直等你的。”

她也会等,不是因为刘裕的那句承诺,而是因为在她心里,刘裕最是值得。 第五章 明争暗斗 当时之中国,北方“夷狄”称王建朝,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丢下祖宗的基业南下跑路的司马氏却只能偏安江左。

祖逖曾言: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争权,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

晋人不思进取,不想如何统一中国,纵然有如淝水之战的高光时刻,却因“内斗”的老传统,错过了中兴良机。

所谓天下大乱形势大好,不搞一搞党派斗争,都对不起这样的舞台,于是乎党派斗争愈演愈烈。

就连在淝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英雄部队北府军,也在权力更迭之中几度易主,谢安、谢玄不久都受到排挤并逝世,陈郡谢氏家族也渐渐退出政治舞台。

晋朝一时出现了权力真空期,朝中大权竟然破天荒的落入晋孝武帝司马曜和他的弟弟会稽王司马道子手中。

皇族掌权,对于东晋而言,那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司马皇室南渡以来,晋朝多半时间都是君臣共治模式。

晋室衰微,王氏、庾氏、桓氏、谢氏这些高级士族轮流坐庄,这次还是第一次大权旁落到司马家。

久居人下得势以后容易放荡,司马道子就是,司马道子何许人也,那是皇帝司马曜的亲弟弟。

他与皇帝司马曜联手侥幸肃清完政敌之后,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没事儿便整两杯,整日开启开始奏乐开始舞的自嗨模式。

他的乐趣是崇信浮屠之学,生活奢靡。政治于他不过是业余爱好,卖官鬻爵、官以贿迁才是他的绝活。

但不管怎样,他身居高位。

权力这东西就像是毒品,一旦沾染上就会上瘾。权力也是种好东西,哪怕你是平平无奇之人,也会因它而变得闪闪发光。

司马道子虽然没有多少本事但依靠权势熏天的地位,仍旧可以通过手中权势聚集一批人,那些人闻到荤腥味而来的人自然趋之若鹜,为司马道子马首是瞻,所以整个东晋朝堂被整的乌烟瘴气宛如一个大型分赃组织。

有道是看破不说破,兄弟继续做。

皇帝老哥反正认为弟弟搞钱也是将钱流入自己口袋,格局大一点那就是国内小循环而已。

但由于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子的党羽们越发猖獗。甚至有人为了捧司马道子的臭脚,竟然向皇帝提出应当加封司马道子为丞相,加扬州牧,并赐黄钺。

这个“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可是它绝非普通的一种物件,是古代为帝王专用,代表皇权,只是在极个别的情况下赐给重臣。

这种提法多少有些过分了,简直就不把皇帝当干部了。

道子党的过分行为,碰到皇帝老哥的逆鳞,当然会令皇帝司马曜感到不满。

心想:你咋不上天,你能,这皇帝要不你来做。还黄钺,今天赐黄钺明天是不是要赐九锡呢?

要说这个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东晋历代平平无奇的皇帝群中,绝对算得上是顶流,就连史书都不吝夸赞他“幼称聪悟”。

这位十一岁登基的皇帝,曾经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淝水之战”,少时被桓温节制,后来又经历谢安等人,最终亲政,“威权己出”,又怎么可能将这些胜利果实拱手让人。

既然小老弟不老实,怎么办呢?好办啊,继续发扬他司马家的传统技能“内斗”。

想想人的美好生活,若不花费在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上来着实可惜。

君臣之间各怀鬼胎,司马家这俩兄弟斗的不亦乐乎,众门阀士族自是喜闻乐见。

要知道这江左原本可不是他司马家的势力范围,原本就是靠他们这些士族上位。这些高门士族还等着轮流坐庄呢,哪里见得司马家独大。

于是乎,一系列的明争暗斗好戏渐渐拉开帷幕。

政治上向来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

皇帝司马曜为了扶植自己的势力,开始悄然布局。

说实话司马曜并不喜欢士族,虽然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士族,然而放眼满朝朱紫贵,尽是士族门阀。

无可奈何,士族该用还是要用的。

于是乎,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启用的是稍微次之的大族势力寻找自己的帮手,其中王恭、殷仲堪便是其中之一。

王恭也是名门之后,当然这个“王”是太原王氏的后人,并非四大家族琅琊王氏的那个“王”。

同时,王恭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皇帝司马曜的大舅哥。他的妹妹正是皇后王法慧。

妹妹能当皇后,想来自己长的也不会太差,时人谓之“濯濯如春月柳”,在东晋那个看脸的时代,长的帅就能当大官,更何况是皇帝的大舅哥。

皇帝用起来大舅哥自然放心,公元390年任命其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这个位置相当把北府军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皇帝的另一枚棋子便是殷仲堪,任命他还破费一番功夫。

首先这个人不如王恭那般根正苗红,一来并非名门望族之后,二来长的也比较磕碜是个“独眼龙”,相传他在给老父治病时,挥泪熬药,烟熏过久,一只眼睛也因此失明。

但这种人胜在忠心,皇帝也不吝惜委以重任,经过几番周旋,在公元392年任命其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荆州的地位自不必多言,那可是谯国桓氏的老巢,西府军的大本营,任命殷仲堪相当于又掌握了西府军。

皇帝司马曜的这两步棋不可谓不高明,东晋最能打的两支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上,想必他的江山无人可以撼动。

但这个世间向来都是人算不如天算,天有不测风云,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公元396年,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长星,那时候的人见到这种天象可不会双手合十去许愿,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凶兆。

华林园饮酒的司马曜也恰巧看到这一幕,他微眯了双眼,举起杯酒,顾影自怜道:“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岁天子邪!”

司马曜仿佛都预感到了他自己的危机,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这位东晋最有作为的皇帝果然应验了他的话语一命呜呼了,驾崩时年仅三十五岁。死后庙号烈宗,谥号孝武皇帝,葬于隆平陵。

官修史书称皇帝司马曜因魇暴崩,原因是他与宠姬张贵人酒后戏言:“汝以年当废矣。”也就是说张贵人年龄大了,朕要找年轻漂亮的。

张贵人表示:“你试一试。”

结果,皇帝还没有试试就逝世,张贵人一怒之下叫来心腹宫人将熟睡中的司马曜用被子捂死。

如果有编剧如果敢这么编的话,一定会被喷死,可现这种狗血剧情居然出现在了官修史书里,你说扯不扯。

或许史官大抵是想警告,在任何时候女人的年龄都是不能提的,提了你就要死,哪怕你是皇帝都迟早药丸。 第六章 深谢愆失 善恶美丑孰是非,全靠刀笔吏的一双手。

史书这种扯淡的说法无法令人信服,且不说张贵人这种顽皮的刺杀是否能够成功,就说如果张贵人真的这么做了,那她该是多么单纯的中年少女啊。

所以我们有理由大胆推测,孝武帝之死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从朴素的推理不难得出,其最大的嫌疑犯可以看一看谁是此事的最大受益人。

司马曜死后的没多久,司马道子进位太傅、扬州牧,假黄钺。

而上位的是一个年少皇帝,晋安帝司马德宗,史书称此人幼儿不慧、口不能言,痴呆得不辨寒暑。

少主年幼羸弱,无疑是橡皮图章,司马道子岂不比皇帝还皇帝。

所以司马道子和其同党在司马曜之死案中有着难以摆脱的嫌疑。

老哥司马曜尸骨未寒,老弟司马道子便更加自我膨胀,大权独揽的他行为也越发放肆,贪污受贿、卖官鬻爵,通过不正当手段聚敛了海量的财富。

此时的朝堂之上,司马道子可谓是只手遮天,乾纲独断“太上皇”了。

为了更好的把持朝政,原来忠于先皇的臣子无疑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很快司马道子便听信王国宝、王绪等人的提议,着手削去王恭、殷仲堪的兵权。

喝酒、吃肉这些事可以胡来,可政治这件事儿,向来不是儿戏,绝不能操之过急。

司马道子屁股还没做热乎就想着削藩,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古话常言,削藩削藩,削不好翻的往往是自己。

司马道子暂时还不明白这些,他不过是政治上的庸才,就算勾结一群谄媚小人沆瀣一气,也无非是“零”与“零”的叠加。

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经过他一顿花里胡哨的瞎折腾,晋廷的政治局势高度不稳定。

王恭知道司马道子要削自己后,岂会惯着司马道子一众。

笃信佛道的他,当即决定出兵,物理超度这些宵小。

公元397年,四月。

先帝司马曜去世还不到一年时间,王恭便联络殷仲堪起兵前往建康,请求清君侧,斩杀纳贿穷奢,不知纪极的佞臣王国宝。

说来有趣,这王国宝可是司马道子的大舅哥,王恭是前皇帝司马曜的大舅哥,东晋朝廷的这次兵戈乃两位大舅哥之间的相互掐架。

不过兵危一起,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

王国宝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次摸了老虎屁股,要出事儿。

守卫建康石头城的那些臭鱼烂虾比起王恭手上的北府简直是不值一提。

王国宝那是一个悔不当初啊,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出馊主意的,怎么如今成了被讨伐的对象了。心想我王国宝可还是一个宝宝啊你们忍心么,大家都是大舅哥,大舅哥何苦为难大舅哥。

王国宝算是吓坏了,本能反应便是把闹到埋在沙子里。

既然你不想当官,那我就从了你还不成。

当即辞去官职闭目待锤。

不过没过多久,纠结的王国宝又反悔了,我堂堂中书令岂能怕一个过了气的国舅爷。

随即又托人去弄一份诏书,让自己官复原职。

就在王国宝决定使出挤奶的劲儿跟王恭斗斗法之时,本应同舟共济的司马道子却出了问题。

司马道子一合计这王恭要干掉的是王国宝,那不关我道子什么事啊。

道子之梦想不过就是吃吃喝喝、过着三妻四妾热炕头的简单生活。

司马道子绝对是一个为了“梦想”不择手段之人。

至于自己的大舅哥,呵呵,你王恭随意杀,你不杀我帮你杀。

患难见“真情”,为了平息王恭、殷仲堪的怒火,王国宝成了最大的冤种。

司马道子亲手折掉了自己的左膀右臂王国宝,并且主动低头服软遣使诣恭,深谢愆失。

王恭一看这司马道子这小子挺上道的,自己面子也算找补回来了,本着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果然收兵回去了。

司马道子虽然用了王国宝等人的人头与王恭做了友好互动,礼送王恭等人回去,使得这次讨伐之战基本打了个寂寞。

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王恭虽然退兵了,但是谁也保不齐这家伙活会再来这么一下子,这司马道子也没有那么多大舅哥的人头献礼啊。

要知道的王恭那也不是善茬,那可是眼高于顶的角儿,曾扬言过“仕宦不为宰相,才志何足以骋!”的角色。

司马道子越想越害怕,他可不是他那个白痴皇帝侄子司马德宗,为了巩固目前吃喝无忧的生活,他多少还是要做些防备的。

于是乎,在王恭第一次讨伐之后,便联合司马尚之和王愉等人试图抗衡。

司马道子首先是重用司马尚之和司马休之,要知道这俩兄弟在司马家族中绝对是为数不多的会打仗的。其次任命王愉为江州刺史,毕竟此人是王国宝的哥哥,王恭和殷仲堪可是把他弟弟害死了,他可不是妥妥与之不共戴天。

任命王愉为江州刺史这步棋理论上来说也算的上高明,江州靠近荆州,如果这个地方有着自己的势力,那么至少可以很好的钳制荆州殷仲堪之流。

为了这个想法更好的实现,司马道子甚至还扩大了江州的势力范围,将豫州的四个郡划给江州,以加强王愉的力量。

不过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司马道子显然是在统一战线上没有做好功夫,他的这一刀切的做法马上遭到了豫州刺史庾楷不满。

老庾很委屈,莫名其妙的少了四个郡,自然是要上疏反对的,

不过司马道子哪里听得进去,在他看来,你庾楷是跟着我混的,都是一个锅里的肉,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左手的东西给到了右手。

但是肉割在谁身上,谁便才会疼的真切。庾楷眼见得自己的意见不被接纳,心里满是委屈,心想你们神仙打架,我不管了,可是不能从我身上割肉啊。既然你不仁休怪我老庾不义

人在利益面前那可是六亲不认,庾楷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跳槽到王恭一方,干脆直接鼓动王恭二度讨伐。

公元398年,七月。

王恭二度讨伐,可谓来势汹汹,虽然名义上是对付司马尚之,但是兵锋所指谁都能想得清楚。

正如有些事情,你明知道会发生,却没有办法阻止,司马道子心里那个苦楚,暗叹一声:“哎呀,才多久啊,咋又来了,老铁。”

心想实在不行,继续“抄作业”,既然王恭既然讨伐司马休之,不如把此人休掉算了。

司马元显看出了老爹司马道子的心意,当即否决并说出一通不符合其年龄的高深言论:“前不讨王恭,固有今日难。今若复从其欲,则太宰之祸至矣。”

反正其大意就是,老爹,你别管了,交给儿子,你只顾接着奏乐接着舞就行。

司马道子一看,这儿子格局挺大,有想法,有见地,当即表示:“哟,我这儿子行嘞。” 第七章 风云已起 说道司马元显,亦是有个狠角,虽然年仅十六、七岁,可却很有格局,堪称脖子以下都是格局的小伙子。

他早就料到这位握有兵权的外戚早晚要有大动作,若是只一味地满足无异于饮鸩止渴。

第一次杀王国宝时他就嗤之以鼻,如今再指向司马尚之兄弟,那么说不定等不到下一次就能顺便把他们父子俩一锅烩了。

他可太清楚司马家族是如何夺得的天下,当初曹爽的故事还犹如在昨天。

庙堂之争,自古都是你死我活。

然而天真的曹爽斗到最后,居然不想跟对手玩了,想要放弃手中的权利,回家做个富家翁。

结局可想而知,曹爽大祸临头,被屠灭了三族。

如今少主即位,与当初何其相似乃尔。

……

王恭磨刀霍霍,顺带拉上了他的小伙伴殷仲堪、庾楷。

这三个小团伙公推王恭这个发起人为盟主。

这个小团伙可是不简单,其势力可着实能够覆盖其势可占大半个东晋。

风云已起,势不可挡。

先打起来的是荆州方面,殷仲堪从荆州出发,沿着长江,从上游往下游打宛如猛虎下山,其水军不日便杀下湓口,首先遭重的便是刚上任不久的江州刺史王愉,可怜他新官上任一把火还没烧便把自己给烧了。

要说王愉也输的也不算冤枉,抓住王愉的人正是殷仲堪大军前锋之一——桓玄。

此人着实了得,乃是东晋名将桓温的幼子。

相传他母亲马氏是误食天上掉下来的流星才生下他的,如此传奇,那还不是天生带着bulingbuling的光环,就连小名“灵宝”,都是跟天尊名字一样。

史书上也夸他生的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文。

这般门第,在那个“爸气侧漏”的年代,这官二代早就应当飞黄腾达了,奈何当初桓温把司马家族搞的太狼狈,后来司马道子亦是对桓氏多加打压照顾,才让这么个灵宝蒙尘。

祖上阔过的人,就连担任义兴太守时都嫌官小的主,曾豪言过:“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

其父经略荆州多年,以桓家在荆州的地位,桓玄可能连殷仲堪这个荆州刺史都看不上,因为他这种人天生就是要捣乱的,起兵造反也不过是小意思。

另一个先锋名叫杨佺期。

要说他亦是很有来头,乃是东汉太尉杨震的后代,弘农杨氏子弟,这个士族牌子可是在全国驰名,要论起门第比起东晋四大家族都要厉害。

只是可惜这个家族南渡太晚,等过江之后还没赶上一口热汤,便处处受人排挤。

眼见的曾经的小家族都霸着大官来做,杨佺期身为杨氏子弟,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他同样以光耀门楣为己任,遇到起兵讨伐这样有趣的事情自然会积极参加的。

并且此人绝非夸夸其谈之辈,他性格沉毅果敢,个性勇猛,武力值也不容小觑,年轻时与前秦交战屡建战功。

有这两个活太岁做先锋,解放湓口弹指一挥,这就好比青铜与王者打排位,基本属于平推。

司马道子眼见得殷仲堪这种货色都快带人打到决赛圈了,吓得这个酒蒙子双腿发软。

谁会想到战势刚起,俨然一边倒,仿佛胜负已分。

不过王恭的小团伙虽然打得如火如荼好不热闹,但事实上还是有些心虚的,因为他们去攻打建康,无论如何都缺少一个正当性。

虽以清君侧为名出兵讨伐,但是终究没有的到司马皇室的认可,那么便只能是师出无名。

既然师出无名,那么便很难得到天下之人的云集响应。

司马家族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个花瓶,但是却不能忽视他是皇权的一种象征,人心不管怎样还是在司马家这边,哪怕王恭贵为国舅爷也排不上号,镇不住场的。

不仅主流舆论是这样认为的,就连王恭手下的北府军将领刘牢之也人认同,想着您头一次清君侧,人家司马家族给足你面子杀了王国宝,这才没几天,你又玩这一手,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清君侧吧,做人要厚道啊。

刘牢之勇略过人,号称万人敌,在洛涧一战中他身先士卒,击斩前秦大将梁成,为晋军在淝水的胜利奠定了基础,接着又在随后的北伐中屡建奇功,战功卓著,威名远扬,是北府军的旗帜性人物。

这仗还没怎么打,刘牢之这种带头大哥都要投,王恭深感队伍不好带。

实事求是的说刘牢之劝谏王恭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不过这终究没有被其放在心上,在东晋那个极讲门第的社会,即便你如何优秀高门士族仍旧会也不会在乎你的感受。

一个“兵头”的话,王恭如何能听得进去呢?就这么一个大老粗,站在他旁边宛如一支芦苇靠在玉山边一样。

人心不齐,再华丽的大厦也有坍塌的隐患。

王恭地方军占据天时地利,但司马元显的中央军却据着人和。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虽然王恭占据优势,但胜负难讲。

……

与王恭小团伙对线的是司马元显,他虽然年轻,但比起他那酒囊饭袋的老爹还是略有不同,他利用老爹司马道子的旗号,迅速对军队进行了部署,将中央军分为东西两路大军。

东路大军由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指挥,抵御王恭。

西路大军由司马尚之指挥,讨伐叛徒庾楷。

公元398年,九月。

司马尚之亲自出手,在牛渚击败了庾楷,要不是庾楷跑得快,顺江东下投靠了桓玄,他差点手刃这个叛徒。

这场胜利为朝廷提振了不少士气,但没过几天却在白石吃了大败。

殷仲堪的部队依仗着自己船坚炮利,很快将部队推进至横江。

朝廷的军队在这场战斗中很快便失去了一支臂膀,西边大军压境,东面面临的又是东晋的虎狼之师北府军,形势陡然岌岌可危。

大火即将要烧到眉毛了,司马元显却是没有他老爹那么惊慌。

因为他即将激活一项祖传绝技,那便是他们司马家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内斗。 第八章 反他娘的 司马元显理了理头绪,认为王恭的小团伙中最强大的是王恭而非殷仲堪,只要能把王恭这个挑头的干掉,西路的殷仲堪就不值一提。

而王恭这边令人胆寒的是北府军,王恭只不过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银样蜡枪头,所以只需瓦解北府军,这场仗便胜利了。

北府军的领头是偏向朝廷的刘牢之,所以只要能够策反刘牢之,就能盘活整盘棋。

于是乎一条离间计很快孕育而生,在司马元显心中处理刘牢之就如烹小鲜,像刘牢之这种乡巴佬,只要肯给足够的利益,相信他一定能够就范,想到此处他便信心十足。

司马元显派人找到刘牢之的老伙计高素,命他悄悄将密信送给刘牢之。

这封以司马道子为名义书的信中,提到了一个让刘牢之无法拒绝的好处,那便是:希望其跟着朝廷混,事成之后,就可取王恭而代之。

刘牢之虽然动摇了,可是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他可是北府军的头号猛将,这种背刺主帅的事儿,怎么说都有些不地道。

见到刘牢之拿着密信迟疑,他的儿子刘敬宣上前劝说老爹:咱跟王恭也没啥亲戚,跟谁混不是混,更何况跟着朝廷好像更加名正言顺。

刘牢之一听觉得在理,又想到这些年跟着王恭受了许多鸟气,越想越来气道:老子是牢之,反他娘的。

这种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要么就不动手,但动起手来可绝不含糊,一出手便是杀手。

没多久,刘牢之便在竹里反了王恭,手起刀落杀掉王恭的心腹将领颜延,给司马元显纳了投名状。

随后派儿子刘敬宣与女婿高雅之回师京口,进攻王恭。

王恭哪里会想到这黑头憨货会反叛自己,还正兴致冲冲的在城外阅兵呢,刘敬宣率领的骑兵突然杀到。

检阅的部队哪会想到突然增加一个实战演习的科目。

经过简短并不激烈的战斗,王恭的部队并没有经受住检阅,瞬间即溃。

王恭见状,哪还有心情继续检验这群饭桶,拨马便走,只是逃回大本营京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老窝早已被刘牢之的好女婿高雅之抢占了。

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刘牢之是想整死自己,只得骑马继续逃,去投奔他的小伙伴殷仲堪。

但像东晋王恭这类高门公子哥,平时三大功课大概就是谈玄、嗑药、比阔,很少骑马,今日的来回奔波已经使他力不能支了,细皮嫩肉的他居然因骑马导致大腿内侧长了疮。

于是乎,他弃马乘舟,本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但行至长塘湖还是到了梦醒时分,醒来后便被俘虏。

这权臣下了大狱,哪还能活。

岂止他不能活,就连他一家老小,全族之人都被送往建康于倪塘斩首。

我们不知道王恭起兵的讨伐的初衷是什么,他可是每次读《左传》读到“奉王命讨不庭”就会扼腕叹息的角色。

他都快死了,就算他是个个忠臣吧,讨伐的目的是为了匡扶晋室。

遥想先皇司马曜去世时,王恭辞色严厉的向司马道子说:“天子居丧期间,执政宰相的重任,即使是伊尹、周公那样的贤人也感到难以胜任,愿大王亲理万机,采纳忠言,远离邪声,放逐奸佞小人。”

王恭说以上之言时,拳拳爱国爱君之心不似作假,那时的他是站在多么高的道德制高点去鞭策别人的。

一切似乎还在昨日,一切即将过眼云烟,因为这位大帅哥即将要饮恨而终了。

有诗曰:

春风濯濯柳容仪,鹤氅神情举世推。

可惜教君仗旄钺,枉将心地托牢之。

同年九月,阶下囚的王恭终于走上了断头台。

但帅哥即死,形象不可乱。

即便是马上知道死亡,王恭却仍旧能够表现的从容淡定,毫无惧色,吟诵佛经,自己理顺胡须鬓发。

在王恭死后,司马元显也说话算话令刘牢之接替了王恭的职位。

刘牢之也格外卖力,顺势把老上司王恭的家给抄了,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身为一方权臣,他的家中居然没有什么钱财布帛,惟有书籍而已。

这也许就是东晋士族的风骨吧,清纯而高贵,漂亮而洒脱。

王恭终究是死了,但是影响确实极为震撼的。

尤其是对于殷仲堪而言,简直就是两级反转,跟坐过山车一样。

王恭这个带头挑事的盟主死了,殷仲堪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玩了,说实话其实他并不怕司马元显,跟中央军打一打闹一闹还成,可是若与北府军这样的虎狼之师碰到还有命在么?

想到此处殷仲堪如坐针毡,宛如秋后的蚂蚱,做梦都是自己被砍头的噩梦。

这有人芭比Q,就有人666。

几家欢喜几家愁,司马元显倒是乐开了花,东面没有费一兵一卒便完成了斩首行动,同时还收编了战斗力爆表的北府军,此时他更是稳坐钓鱼台,竟有些猫戏耗子的乐趣。

司马家族作为东晋最大的世家头子,最是了解那些世家子弟那种桀骜的性子,哪里看不出来殷仲堪手下的那两员虎将桓玄、杨佺期哪里会服殷仲堪这个独眼龙。

于是利用朝廷这个橡皮图章下诏:以桓玄为江州刺史;以杨佺期为雍州刺史;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

这一手极为高明,堪称阳谋的典范。

何谓阳谋,阳谋就是光明正大的搞阴谋,阳谋的魅力在于你知道我的计谋但你无可奈何。

首先江州、雍州反正当时已经被殷仲堪的部队拿下了,想要夺回吃到别人嘴里的肉着实需要费一番功夫,与其如此,干脆借花献佛给桓玄和杨佺期。

目的很明显就是拉拢二人跟着朝廷干,分化瓦解殷仲堪。

其次任殷仲堪为广州刺史,虽看似平调,但明显是摆了殷仲堪一刀,东晋的广州岂是现在的广州,地盘小不说,比起荆州那属于穷地的叮当响之地。

如此计策,摆明了告诉三人任免权在朝廷手里,名义上你们还都是要听傻皇帝的。如果你们不听从那便是反了朝廷,到时候天下之人便可将其群而攻之。

司马元显一派可谓将“挟天子以令不臣”这一手用到极致,仅仅这一手就实现了两级反转,让殷仲堪落入被动局面。 第九章 西录元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桓玄、杨佺期二人本也没有铁定跟随殷仲堪之意,本就抱着浑水摸鱼的心态去闹一闹的,如今得了朝廷优诏,心理预期早已达到,虽不至于直接与殷仲堪翻脸,但现在再跟着他玩命肯定是不干的。

殷仲堪也是老奸巨猾,一眼就就看出了司马元显的算计,想到笋还是你小子笋啊。

感叹道:这年轻人,不讲武德啊,他是在骗,在偷袭,我这个年龄大的糟老头子。

没办法,殷仲堪见状已使唤不动桓玄和杨佺期了,可谓是又惊又怒,他自然是清楚自家的情况,自己可是文人出身,要不是先司马曜抬举他,他如何能够当上荆州刺史,如今空降到了荆州才几年,根基还维稳,哪里能使桓玄和杨佺期这两个地头蛇真心服他。

想到王恭被部下端掉老巢的事情,顿感脖颈一凉,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带着自己的部队扭头就走,但走的时候也不忘给桓、杨二人带话:“若不各散而归,大军至江陵当悉戮余口!”

殷仲堪的话简洁且隐晦:“不听话,死全家!”

桓玄、杨佺期听后当即表示都是误会,肯定会听老大哥殷仲堪的指挥。

两人两身冷汗,自己和自己手下的家人还在荆州,这老殷B目前可是荆州的父母官啊,这要是翻了脸,真的把自己家人给宰了上哪里说理去。

于是只好下令西撤,三人在寻阳会面后,虽然已经撕破脸皮,但怎么说也算是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三人不久便举行会晤,相见之后表现的极为亲热,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互送子弟为质,结为同盟。

就这样,会面在一片轻松和愉悦的气氛中结束,在大伙的谦让下一致推桓玄为盟主。

殷仲堪由此走向了幕后,他深知出头的椽子先烂,盟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上一个盟主王恭尸首都还未寒。

三人也联名合计了一套说辞,作为共同纲领,即:申理王恭,求诛刘牢之及谯王尚之,并诉仲堪无罪,独被降黜。

这个纲领不难理解:

首先刘牢之害死了美男子王恭,王恭之死他们虽然不敢怪罪朝廷,但是将这笔账记在刘牢之这个寒门小儿头上是绝对可以的。

其次王恭带领他们讨伐的由头便是惩办司马尚之,那可是他们的政治纲领,王恭这个领头人必然是没有错,他们才是对的,这种争取代表着他们的政治正确,即不是针对朝廷,而是针对司马尚之和刘牢之。

最后大家一起闹革命,带头的殷仲堪没有得到一点好还倒了霉,让老大哥去烟瘴之地,肯定说不过去。

三人的人同盟宣言看似铿锵有力,但是明显带有着服软之意。

司马元显哪里看不明白,这罗里吧嗦一大堆,其实就一条核心思想,把荆州还给殷仲堪。

他亦是明白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爽快的把荆州还给殷仲堪,同时优诏慰谕,以求和解。

三人一看老大哥的官也要回来了,那之前的诏书当然要接受了,毕竟那里面还有两个刺史的官衔呢。

停火协议达成,建康危机解除,使得司马元显的声望达到了人生的顶点。

元显虽年少,而聪明多涉,志气果锐。《晋书》大意夸赞司马元显年纪不大,心眼却太大了,满脑子里全是智慧。

这个十七岁年轻人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便是以一己之力对抗两大势力,并且击败了强大的对手。

一时间俨然成为东晋朝廷的实际操控者,手上的权利让他威风八面,黑白两道的关系网滋养着他的嚣张,晋安帝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橡皮图章,显然他开始有些飘飘然了。

眼见得自己的老爹忙于酣歌、宠幸僧尼,他表示:“自己不怕苦,就怕老爸苦。”

索性让晋安帝下诏任命他为司徒、扬州刺史等职务,免去了老爹的职务。

司马道子等喝酒醒来,发现:“呦呵!自己被自己儿子杯酒释兵权了。”

面对如此哄堂大孝的好大儿,无如之何,虽然有些愤怒,也只得被迫将格局打开。

索性回到府中,接着奏乐借着舞,把军政事务交给了年轻的司马元显去处理。

对他而言,无所谓、都一样,反正这权利无非是在自家流转。

不久,司马元显便加录尚书事,时谓道子为东录,元显为西录。

司马道子的放权,也使儿子的官越做越大,以至于自己都被众大臣冷落了。面对西府车骑填凑,东第门下可设雀罗矣。他也只得干瞪眼。

司马元显大权在握,身边围拢的皆是佞谀之人,变着花的吹捧或以为一时英杰,或以为风流名士。甚至对他行公卿拜见礼。

久而久之,司马元显还真的相信了。

他时常双手叉腰,不何为是对手。

如此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之下,司马元显誓要有所作为。

在发扬老爹的贪腐精神方面,他锐意革新将买官卖官产业化、规模化,努力将这些传统产业做大做强,从而提升晋朝的GDP。

这种不分黑白的工匠精神,不禁让人动容。

东晋在这种实际掌舵人的“精耕细作”之下,成功的从身无分文发展为负债累累,以至于国库穷的,耗子进去都不想活。

朝野乌烟瘴气,不过这一切跟司马元显又有什么关系呢?

责任又不在他,他又不是皇帝,他不过是权势熏天而已。

年轻就要折腾,不折腾不就辜负了大好年华。

搞政治虽然不怎么样,但是玩起阴的绝对是不含糊的。

西边的桓玄小联盟虽然暂时鸣金收兵,可终究还是隐患。

对于有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权利,影响到自己花天酒地的事情,时刻令其芒刺在背。

算一算自己手上又有什么呢?除了有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司马尚之之流也就剩下一个刘牢之的北府军。

可北府军虽然反叛到自己阵营,但刘牢之终究是个二五仔,外加其寒门士族的身份,怎会让让司马元显真正接纳于他。 第十章 五斗米教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没有兵权任你权势滔天,亦不过是空中楼阁。

司马元显如鲠在喉,环顾四周竟发现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情,那就是他虽然官很大,但是手上却没有靠谱的军队。

一想到军队,他满眼火热,自己贵为扬州刺史,手下有权又有钱,拉扯一支军队岂不手到擒来。

于是乎,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曹操当年募兵屯田的手段。

说干就干!

一场轰轰烈烈的募兵席卷东土诸郡。

司马元显的做法简单粗暴,就是让三吴一带各公卿以下“免奴为客”者“自愿”成为军户,并美其名曰“乐属”。

一个“自愿”二字道尽了多少辛酸。

《晋书》曰: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者,号曰“乐属”,移置京师,以充兵役,东土嚣然,人不堪命,天下苦之矣。

《魏书》则直接开喷道:苦发乐属,枉滥者众,驱逐徙拨,死叛殆尽。

画虎类犬,曹孟德的谋略岂是司马元显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年轻能够轻易学会的。

司马元显政令刚一下达,佞臣们为了迎合小主子,哪里会给那百姓讲道理,统统的一把抓来强制充军。

可怜那些的农户,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终于“免奴为客”,好不容易享受几天天平日子,没招谁没惹谁,却被莫名其妙的被“自愿”当军户了。

“军户”在三吴承平日久的民众眼中,早已被认为是“奴隶”般的存在。如今的他们有地有粮,哪里会愿意被当兵成为乐属。

地主也不愿意,司马元显让这些佃农去当志愿者,那他们的地谁来种,地里的农活谁来干。

一时间弄得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高居庙堂的司马元显很不理解,不过依旧没有将这群小老百姓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既然君以草芥待民,民必当以仇寇报之,民众纷纷思叛。

可怜的老百姓也确实被逼的没有办法了,仿佛只要有人摇个旗,喊一嗓子,就有可能成就一场“起义”。

这个人很快便出现了,“吹哨人”名曰孙恩。

……

孙恩何许人也?据说出身琅琊孙氏,祖上是八王之乱时赵王司马伦的谋主孙秀。

他之所以愿意领头闹革命并非是因为大义,多少还有些个人恩怨。

孙恩有个叔父叫孙泰,曾任新安(今安徽歙县)当太守。此人可不简单,乃是当时南方“五斗米”教的宗教领袖。

这个“五斗米教”就是大家熟悉《三国演义》中张鲁的那个五斗米教。

何谓五斗米教,据说信徒只需交五斗米便可入道。基于如此简单的入道规则,张鲁也因此在汉中二十多年,聚集大批信徒,成为汉末一支颇有实力的割据势力。

孙泰打着效仿张鲁为国赴难旗号,在朝廷与王恭闹的不可开交之际,聚起私兵数千,欲图大事。

东晋朝廷对此极为关切,一个王恭就已经让他们头疼,深怕再多出一直“黄巾军”。所以也懒得进行甄别孙泰是真心勤王,还是有其他小九九,直接诱杀了孙泰和他的六个儿子。

孙泰被杀,宛如一面旗帜的倒下。

孙氏基本被屠戮殆尽,这个寓居江左的次等士族看似已无任何立锥江左的希望。

孙恩逃跑的时候是如此的狼狈,江左那么大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安生之所。

似乎是天师显灵,不愿让孙家断根灭种,偏偏留下一个孙恩使之薪火相传。

孙恩一路逃亡舟山,那里的星辰大海以及星罗密布的岛屿才是他的归宿。

与之一同逃亡的还有一百余名忠实信徒,这些可是五斗米教的忠实信徒,同时这些人必然也是孙恩创业的原始股东。

孙恩成功逃亡,证明天佑他孙家,天佑五斗米教,他很快接过叔父的旗帜,加冕为为下一任五斗米教的教主,

东晋那个朝代,北方的胡人大多信奉佛教,南方则是儒释道三家争鸣、势均力敌。直到后来“南朝四百八十寺”,佛教才占据上风。

但就宗教势力而言,晋人在早期还是更偏向于汉族自己的宗教“五斗米教”,当时信奉这个宗教的人并不在少数,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还是有不少的铁杆粉丝。

不过那时的孙恩依旧很弱小,纵然“五斗米教”再当时有一定的市场和群众基础,但是他只得在舟山卧薪尝胆。

东晋虽然病入膏肓,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时间还不是彼时弱小的孙恩能够觊觎的。

于是孙恩选择匍匐在黑暗中,就像是一条毒蛇,不断积蓄着自己的势力,他咬牙切齿,誓要让司马家血债血偿。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还是有机会能够吐出蛇信,证明自己。

本就羸弱的东晋朝廷本就被王恭的二次讨伐弄的乌烟瘴气,却不知与民休息,反而变本加厉的横征暴敛,纵暴江左,甚至后来搞了一个不靠谱的“乐属”政策,弄的民怨沸腾。

诸多作死举动,不免让孙恩萌生了与其盘盘道、掰掰手腕的冲动。

江河日下,世道艰辛。孙恩表示:既然你瞎整,那也别怪我。

有道是盛世佛,乱世道。

孙恩身为五斗米教的教主,自然不遑多的要挺身而出以拯救万民于水火。

一句贫道与你有缘,一句道友请留步,让众教徒很快组织起来。 第十一章 道友出海 公元399年,入秋。

孙恩双腿盘坐巨大的礁石之上,只见他一袭青灰色道袍,唇下是一丛长须,他缓缓张开双眼,以观望着远处那千疮百孔的东晋。

“卢循,我等天兵的船造的如何?”

“天兵已将圣船建造完毕,只待天师一声令下,便可一起发难,直驱建康,贼兵见我天兵定会倒戈卸甲,束手来降。”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青年恭谨的走近孙恩两步,虔诚的说道。

与孙恩对话的青年人正是孙恩的妹夫卢循。

大战未至,八字还没一撇,两人仿佛在谈笑间已然攻入建康夺了鸟位了似的。

“此去建康,我等教化芸芸众生为己任,去解万民于水火之中,使得圣教光辉普照九州,这也是天尊给我等的指引。”孙恩徐徐开口,神情坚毅,双目炯炯有神。

“天尊法力无边,他老人家蝉蜕登仙,在天庭势必会保佑我等教众。”卢循听到孙恩提到孙泰,更是一脸虔诚。

由于当时通信并不发达,且孙泰的名气太大,迷信的民众甚至认为孙泰天师只是羽化登仙而已。

五斗米教宣称,修习此教,上可羽化飞天,次可消灾灭祸。当时民众愚昧,自是举家投靠,甚至心甘情愿地将家中所有的一切,全部奉献给当代教主孙恩。

一个合格的神棍都是懂传播学的,这与后世加入荣华富贵大家庭的传销组织是何其相似。

孙恩对此驾轻就熟,他利用愚民对五斗米教的狂热,大搞精神控制,使得上岛之人对其死心塌地。

利用精神上的PUA,让信徒往返大陆为其提供情报,好以待时变,伺机报仇。

是夜,星汉灿烂。

正当孙恩与卢循继续探讨准备工作时,守卫海防的教众发出警示的,岛外又有民众来岛。

虽然教众对偷渡来此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但这一次却是有些让人震撼,此次来投靠之人竟达千余之多。

孙恩听说之后,立即传令引荐至此,虽然他脸上仍旧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心里却乐开了花,毕竟加上这千余人,岛上已有万余信徒。

有人便有生产力,孙恩极喜欢收容这些人,他们受人迫害至此,只要自己稍使些旁门歪道的小手段,便可让这些人对他视若神明。

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跪着匍匐而来,像极了蠕动的蛆虫。

“听闻天师在贵道,我等愚民不识天音,刻意来此接受教化,愿以全家老小入教,希望天师收留我等。”

众人即将接近孙恩时,一个为首的人开口说道,引得众人一片附和声。

“请天师收留。”

……

孙恩见状十分满意,但是他不想表现出来,他是教主,教主一定是最能装的人,自然要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孙恩看也不看来人,只是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即将熄灭的篝火,他只是轻轻一拂,那原本已经要熄灭的火焰马上蹿高了两三丈,直接引燃了上方的树枝。

众人一见火光冲天,感觉惊为天人,以为有神灵现世,顿时磕头如捣蒜。

在孙天师表演完街头魔术之后,林间众信徒顿时颅内高潮大声疾呼:“天师神武,跟随天师百病全消,得道升仙。”

众人本就慕名而来,孙恩早就被传的神神道道的,如今亲眼见到孙恩施展“仙术”,早已笃定其是活神仙。此刻若是孙恩说一句话,他们甚至甘愿为他付出生命。

事实上,孙恩这些哪里是什么仙术,无非是一些障眼法而已,身为大“神棍”孙泰亲传弟子,自然继承不少此类的“仙术。”

孙恩见到才略施小计便使得那些无知的众人信服,愈加飘飘然,甚至一时间认为自己可能真的就是神灵。

他微微点头,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望向匍匐一片的信徒,孙恩知道机会来了。

公元399年,十月。

孙恩,带领他那狂热的信徒在上虞县登陆。

“道士”登陆,腥风血雨!

信众们本就没什么文化,内心又充满了仇恨,指望他们匡扶社稷或许有些难度,可若让他们打家劫舍搞破坏工作,那一定是一顶一的行。

很快,上虞县城便被攻克。

狂热的信众往往做出愚昧的行为,他们第一时间处死县令。

可骇人听闻的是,信众们将县令的肉做成了肉干,强迫其妻儿去吃,干起了吃人的勾当。

这分明就是魔鬼,哪里是一个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有人说他们是东晋的“农民起义”,这简直就是侮辱农民起义,说白就是一帮被邪教头子洗脑的中原海寇。

他们盗用正统的道教的外衣,借此发动暴乱、趁火打劫。农民起义不愿意不背这个锅,道教更不会背这个锅。

这帮人不过是干着刑法的事儿,占着道法的名。

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政治主张和纲领,他们的首领也同样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邪教头子,这帮人简直就是乌合之众,就是为了乱而乱。

五斗米教教义乃是追求长生,于是这伙人则有样学样自诩为“长生人”。

如何长生法?孙天师没有给予明确的说法,但做法就是杀人放火,顺我者昌逆我者嫖娼。

孙恩如此恶行,善良无知的群众却不断有人携妻带子前来投靠,可孙恩却认为婴儿是队伍中的累赘,便蛊惑那些人将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放入木制的摇篮,投到水中,美其名曰:“这些婴儿进入仙界,等我们死后也会飞升登仙。”

可怜!这些荒诞至极的理论,却被许多老百姓奉为圭臬。

孙恩的教众占领了上虞县之后又发展了大批信徒,宛如蝗虫过境,一路浩浩荡荡,兵锋直指会稽城。

《晋书》描述:诸贼皆烧仓廪,焚邑屋,刊木堙井,虏掠财货,相率聚于会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