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记事》 壹 遇怪僧异端初现 陈愿看着酒店的墙纸,手里的智能机一刻不停地震动着。

她没有理会,脑海中全是刚才那个诡异的和尚。

“你满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来杭州,真冷,比今天还冷。”

阴沉的天空中,无数烟云漂浮。

云下,他搓着手说。

陈愿诧异地看着他。和尚很高,头顶发光,眼窝深陷,嘴唇上的死皮顺着无数裂纹翘起。透骨的寒风里,他的衣角被吹起,看不出他多大。

“你是谁?”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祝你生日快乐,”和尚看着她道:“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

……

“生意不好做,”白胖的老板娘边说,边剥开一粒花生。

“对不起你,实在没办法了。”

老板从夹克的内腔里摸出沓钞票,抓着点了好几遍,才递给瞿宁。

走出小饭馆时,天正在下雨。

春头的江浙多雨,雨丝细如牛毛。

虽然身上会湿,但没有人打伞。

口袋里的钱沾着人的体温,热乎乎地贴在肋下。

瞿宁看了看天色,知道一时半刻雨不会停。她带上帽子,裤口袋里的小灵通疯一样震动起来。

她摁开,是条短信——“又失业?”

她刚抬起头,就看见柏油路边猛地蹿出一团人影。

好神经的人。

大冷天趴在田埂里,黑羽绒服都沾了乱七八糟的泥和草。

瞿宁说:“好久没见了。”

“好像是一年多?记不清了。今年的学费我交了,那几个混混不会再来了。”

“可惜了,”瞿宁笑起来:“我已经下岗了。”

……

两人顶着雨走在马路上,天黑了,水泥路上空得连个鬼都没有。

初春的虫躲在树上,孜孜不倦地鸣叫着。

路很长。

水泥汀很快转成泥泞的土路。

不少低矮的自建房随便地落在道路两侧,屋边稀稀疏疏长着几个尼龙招牌。

有个“住宿”的黑字掉了半个人字旁,变成了主宿。

正出神,瞿宁就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戊五顿了顿说:“朗姐怪牵挂你的,你打个电话。”

走在前面的瞿宁站住。

“她最近还好吧?听说拳馆已经重新建起来了。”

“是,她挺好的,”戊五又停顿,似乎接下来这话需要他单独募集勇气:“她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瞿宁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平复下来道:“我不回去了。”

两人再度闭上嘴,唯有脚步声默默向前。

……

几个转弯后,瞿宁自顾自掏出钥匙。

一个小农家院子向远道而来的客人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她是在邀请。

他却有些不知所措。

“请进,”她随意地说:“不用换鞋,把鞋上的泥在地垫上蹭干净就行了。”

戊五低头看着地上那半旧的猫咪地垫,半晌没动。

无比温情的地垫就在他泥泞的鞋下方,翻滚的猫占据了半个垫子。

她喜欢猫吗?

他问道:“我住这儿?”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要住宿吗?”

面对他的犹疑,她显得非常诧异不解。

“这里有干净的客卧,不收你钱。”

戊五还是有些迟疑:“不是钱的问题。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面对她的注视,他又张不开口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踟蹰,也弄不清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猫就在脚下,他低着头看着那猫。

内心犹如乱麻的时刻里,他踩在地垫上。

“没事了。”

瞿宁根本没注意这点别扭。

她开灯,边换鞋边道:“除了主卧,你想睡哪里都可以。哦,对了。厨房里有吃的,饿了自己吃点。”

戊五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

他仍旧处于初次做客不知所措的窘境里,主人却已经轻快地踏上楼梯。

她的脚步声带起了尘埃震动,塔塔塔塔。

……

……

深夜的警局里,实习法医看着面前娇小的女孩。

她似乎没有一米六。

陈愿镇定自若地拉开裹尸袋,直视那具被水泡胀的尸体。

肉腐烂的味道瞬间冲进空气里,连她身边的彪形大汉都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那女孩的神情无比自然流畅,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经历了无数遍。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看起来绝对不超过20岁,即使她对尸体比老法医还习以为常。

“确认没问题了,在这里签字。”

“不好意思,”陈愿说:“我不认识他。”

“但今天很多人看见过你们在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死人应该是他,但是我不认识。”

实习生捏着笔,心想:这下糟了。

没身份的尸体没法烧,只能存在冷库里。

也不知道冷库还有没有位置放。

或许是时候该把局长的十箱鱼罐头和科室的计生用品扔出去了。

也许是见他为难,陈愿又说:“他不是自杀,这个案子会查下去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出丧葬费。”

李明点了点头将笔夹回板子上,送她和她的保镖出门。

……

夜里,陈愿一直忙到凌晨三点。

拨完最后一通电话,她正要关灯睡觉,眼前却突然飘过一阵色彩斑斓的乱码。

那或许是光晕。

但在她的视角里,这无限接近一块乱码。

这样的情况是第一次发生。

她猜测自己是血糖过低,也不惊慌。

好像有风吹过,眼前的乱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蒙蒙的雾,霸道地笼罩了视野。

薄雾近乎透明。

灯光透过雾洒在床上,陈愿仍然能看见原本的天花板。

没有失明的压迫,她仍然没有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幻觉仍在不断发酵。

雾越来越浓,天花板的样子开始模糊。

陈愿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不耐烦的情绪,开始试图反抗。

她想要坐起来,重要的故障终于显现: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大脑给四肢的指令失灵了,身体的行动系统正处于失序状态。

她不再是手和脚的主人了。

陈愿耗尽浑身力气,寻找着身体各部分的存在感。

至少不是麻醉。

她心想。

在束手无策的问题面前,只能保持理智和耐心。

耐心,在克服困难前,先阻止人克服自己;

理智,在被敌人欺骗前,先阻止人被自己欺骗。

她伸直脖子,试着去看那团雾。

上帝的破绽在哪里?

空调,天花板,灯。

灯?

灯!

这间套房的灯刚碎掉一小半,明明才打电话给前台维修。

可现在,灯完整地挂在天花板上,根本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这太奇怪了。

难道是梦到了房间之前完好的样子?

白天所想,夜晚所梦。

她好端端地去梦这破酒店干嘛?

陈愿屏气,继续看那团雾。

很快,她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

众所周知,一般雾、岚等天气现象中,气流都是流动的。

但这团东西,死死地扒着视野的每个角落,浓淡分毫不变,没有任何流动性可言。

这不是雾。

那这是什么?

人在不能动作的时候,五感会格外敏锐。

即使再三告诉自己要耐心理性,陈愿还是不可避免地体会到背上的大汗,黏糊糊地贴着真丝睡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陈愿近乎完全陷入了被动。

浓烈的不安蒸腾着,冒出迷惑性的蒸汽。

她开始做尝试,轻轻抬起自己的小拇指。

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每隔五次,规律地做一次抬指尝试。

再次尝试,失败。

尝试,失败。

再尝,再失败······

无数次尝试和失败后,心跳声逐渐开始变得平缓。

这代表人开始习惯局势。

成功的把握如水涨船高。

她的心不再动摇,疑惑逐渐褪去,冷静的追问跃上喉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雾”是怎么困住她的?是谁做的,目的是什么?

一股气从腹部缓缓升上喉头。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

时间又过去五秒。

那气已经升到舌根。

“滚!”

发力的瞬间,小指朝天高高飞起。

陈愿恶狠狠地盯着“雾”,眼前瞬间一干二净。

她坐起身来。

灯甚至还亮着。

与此同时,保镖全部涌到门口,询问一声叠一声地飞来:“小姐!”“小姐还好吗!”“小姐没事吧!”

陈愿疲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但门口的声音仍然不停。

“回去!”

她喊道。五脏六腑中的气息被压缩挤压,再冲出喉头,以声波的方式冲击着整间套房。

凌晨很快重新陷入静谧,睡意如水般再度漫上胸口。

陈愿条件反射地抬头看那盏灯,分明还是坏的。 贰 预知梦祸福焉知 戊五睁开眼。

天边仅有一抹擦擦亮的绿。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早春的湿度非常大。地没干,头顶的天呈现出迷茫的灰蓝色。

他起身,快速整理了被褥和枕头。

棉花被挤压成豆腐块模样。

床铺整洁。

他满意地下楼,却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是瞿宁正在洗漱。

“这么早?”

“今天去找工作,不能坐吃山空。”

他点点头:“也好。”

瞿宁转过身来,却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道:“你别懈怠,基本功每天都要练。”

他木木地点了点头。

身板明明很直,但还是被看得有些发毛。

他和她之间其实积累着很多共苦的记忆。

但朝夕相对的经验近乎为零。

瞿宁大抵也是找不到话说,只好挑正经事和他唠叨几句。

实际上,戊五每天雷打不动地晨练,根本用不着提醒。

迷茫的早晨里,天都没有全亮。

两人静静地洗漱着。

瞿宁挂上毛巾,走出卫生间,站到灶台前烧了半壶热水。

不吃早饭是不好的,当然戊五会来指手画脚。

所以她小心眼地只烧了半壶水,喝完了便扬长而去。

他走出卫生间。

空水壶站在料理台上,与他相顾无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复又打水,烧了整壶热水。

……

……

“小姐,准备出发吧。”

陈愿点头,正想点个人留下跟那个案子,眼前又突然闪过一片雾。

雾气中,那保镖明明刚还活生生在眼前,此刻却变成一块块尸块,包在黑色西装里,连人样都认不出来。

她心下骇然,条件反射地去动自己的小手指。

这次哪里都能动。

那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中毒?

她正想再细看,雾又瞬间消散。

两个齐全的大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算了。”

陈愿说:“先回天津。约一个私人体检,今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

保镖们点头,一个去拿她的行李,一个去打电话联系医生。

陈愿坐在软沙发里,轻轻地叹出一口长气。

窗帘被拉开,窗外晴空万里。

她无意间扫过一眼天空,雾却又立刻出现。

这次看到的,是电闪雷鸣的大雨。

陈愿越发确定自己是生病了:“现在就打电话约体检。检查完再回。”

保镖打开手机。

只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

陈愿掀起眼皮:“怎么了?”

“小姐,航班取消了,说是天气原因无法起飞。”

只有一个小时就要起飞了。

可现在明明风和日丽,天气预报也没有发来任何预警。

哪来的恶劣天气?

陈愿莫名听出一丝蹊跷。

“啪。”

心窍似乎一下子被打通了。

她才从“雾”里看见了暴雨,机场就急忙宣布了恶劣天气取消航班的决定。

难道那雾里的画面都是真实的未来?

大胆的想法突然从脑海的一片繁杂中脱颖而出。

她凝神看着晴空,并没有急于否定这个跳脱的想法。

“雾”究竟是什么?

她垂下眼皮。

……

半个小时后,三人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瓢泼大雨,沉默不语。

半晌。

“小姐,按这雨的下法,今天可能没法回了。”

“体检预约在下午一点半。”

陈愿定定看着雨帘。

在保镖面前,她面上不显,心中却如同海啸。

所有的思绪被惊涛怒流搅得一塌糊涂。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迷茫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第一次独自去参加家宴的时候,众人投射的目光中有无数恶意的箭矢。

那时候她曾经无比想念远在千里外的爸妈,因为她知道那是能将她带离恶意漩涡的人。

但是不久之后她就发现,原来并不需要其他人。

那不是个恐怖的漩涡,它无法吞没她。

其次,她自己也可以走开。

从那时开始,参加家宴就不再是什么难以完成的挑战了。

她可以扮演恬静的少女,仪态优雅地坐在一群中年人中间,假装兴致勃勃地聆听他们的对话。曾经避之不及的家宴已经变成一种强者的乐趣,一种伪装的游戏。

游戏的胜者可以获得不真实的一切,包括口头的夸赞、交换的信息和物质。

她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游戏。

直到那天,夕阳平静地照在东海海面,父母平静地告诉她:你该去天津了。

小孩的游戏该结束了。

更确切地说是陈愿的童年该结束了。

而属于陈家五小姐的游戏仍将继续,游戏地图还会不断扩大。

华北,停驻着新的NPC和关卡。

窗外,春雨越下越大。

斜风劲吹,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很快打湿了头发。

她看着雨。

在这期间,“雾”都没有再出现过。

……

那是一种异能。

直到这一刻,陈愿看着尸块们。修补后的灯尽职尽责地照着每个角落,她才开始意识到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那个奇怪的和尚开始,诅咒正在有条不紊地降临。

在恶毒的命运面前,脆弱的人类简直不堪一击。

短短两天里,已经有两个人为此而死了。

雨已经停了,到处都是血的味道,到处都是人。

“小姐!”

“小五!”

陈愿转过身,一众人脸在她眼前闪动。

所有人都在焦急地呼唤自己。

他们站在自己世界的中心,大声地呼喊他们心中的那个陈愿。

但是血已经流到了她的脚下。

“闭嘴!”

莫名地,她发火了。

同时她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欲言又止,好像很畏惧自己的样子。

就在温热的血尸面前,他们低着头,制造着对死者的假意的哀痛、对大小姐的服从,实际上仅仅只是害怕被自己眼中各色的卑劣出卖。

血仍然在地上蜿蜒流淌。

“先把他拿出去。”

陈愿指着自己身前的尸块说道。

很多平时只负责看场子的伙计已经弯着腰从后门逃走了,还有不少人正在往后门移动。

他们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十分隐蔽,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实则这些夹着尾巴的狗们,即使闭紧了嘴,喉咙里也会溢出呜呜咽咽的讨饶。

更不用说他们那一步三颤的滑稽步态了。

陈愿从血溪中抬起脚。

几滴血沿着鞋边流畅地划落。

原来脚下米白的软底鞋已经将自己身价抬到红底鞋一流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脚下:“主动提供线索的,我会满足他任何要求。”

言罢,她扔下众人,独自缓缓走出了房间。

那血色的鞋底在轻盈的步伐中有节奏地闪出。

……

……

“送外卖?”

戊五哈哈大笑道:“这就是你的新工作?”

“有什么不好的吗?”

瞿宁看着他。

“职业是平等的,你选择了送外卖。”

“我上一份工作是服务员,”瞿宁说:“没人的时候还帮忙洗洗碗。”

“其实······”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戊五将话的后半截吞了进去。

“你想说我曾经是地下拳王?只是为了钱的话,我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瞿宁直白地看着他,眼神非常平静。

她的平静犹如一面铜镜,照出了戊五小心的试探。

“戊五,你应该也发现了,我的身体状态很差。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一个孤儿,除了回拳馆,其实别无选择。但现在我不打算回去,所以即使再困难,也必须开始尝试另一种生活。”

在山一般的戊五面前,现在的瞿宁白皙而瘦弱。

如果他们两个扭打起来,道德上的过错方一定是戊五。

戊五回想起晨训时,她甚至没有亲自挥出过任何一拳。

他不知道她的身体究竟到什么程度了,快刀一钝再钝,她终有一日会变成废铁。

但即使是这样,他始终与之前每一次一样盲目地相信她。

他相信她能教自己的内容瀚如牛毛。

他们的师徒缘分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可是瞿宁清楚地知道:她已经不再是戊五的对手。

戊五还在不断进步。

她说:“我本来就不该再教你了。”

戊五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看着身边这个女人。

比起八极那几年,瞿宁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很显然,她已经离那段过往很远了。

今天的她窝在这个铺着卡通地垫的小自建房里,做着一份平淡的工作,生活中不再频繁出现伤口、痉挛和滚烫的血。

从今往后,她不用再担心会不会被打伤打残,不用再小心提防每一条下班路。

幸运的话,或许再过几年,她会结婚生孩子,和其他人一样慢慢从灼热的硬邦邦的青年走向黯淡的软绵绵的老年。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想着瞿宁如同隐士般消失在人海中的样子,他的心口和他的笑容一样苦涩。

他想自己应该只是单纯地嫉妒这样平静简单的生活。

不管怎么说,执念源于无法释怀。八角笼中的汗和泪依旧散发着鲜活的气味。这些恍如昨日的美好岁月在他心口深深植根。

那是她和他最深刻的一段交集。

沙发上的戊五仍旧处于失语的状态。他将嘴闭得很紧,目光少见地没了焦点。

瞿宁只是起身,上楼。

她善于原谅固执一时的人。

孤儿院的阿姨经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人总是要握住些什么才能安心。

虽然任何东西都不可能被真正握在手里。

她默默在心里说:给戊五一些时间,他会明白的。

……

……

陈愿开始接连做起噩梦,毫无规律的噩梦摧毁了她的精神和身体。

她抽着烟,吞下几粒安眠药。

药物使她身体混乱起来。

炽热的红光照耀。

她缓缓睁开眼,无法辨认眼前是否属于现实世界。

现实和梦境的区别无限缩小至一条细缝。

她感觉自己就身在那裂缝中,漂浮着不知去往何方。

“她已经没气了,接下来把东西和她烧在一起就行了。瘟疫能结束,她也不算白死。”

黑暗中,陈愿迟钝地想:我现在听到的声音是人吗?

轻微的铁锈味传进鼻腔,她正呆呆地趴伏着,突然反应过来那是血的味道。

是谁在流血?

她努力想要支起身体,手脚的接口却如同棉花般绵软空虚。任凭如何用力,整个人趴在地上就是纹丝不动。

“救命!”

楼道中传来滑稽的回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陌生人的。

地非常脏。

无数灰尘和污垢之下,地面原本的颜色无从辨别。

楼层空阔,看不到一个人影。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粉尘,其上吸附了大量透明色的棉絮。

烧这么大的建筑物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愿猜想,刚刚说话的人可能要用油浸透的棉来引火。

这也需要经验,小时候没玩过火的人很难做得这么流畅。

她用下巴支起脸,试图让视野范围更高一些,以便将杀人纵火犯看得更清楚。

八方死寂的时刻里,她闻到刺鼻剧烈的臭味。

那是汽油。

血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空气肮脏得让人想哭。

无比真实的痛楚驱使下,陈愿费力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笨拙地在地面爬行起来。

她能想象此刻自己无比狼狈的样子。

地面上她爬过,留下的印子像肚子软软的蜥蜴爬过沙丘一样。

楼道间刮起强风,将她的额发吹开。

光洁的额头在夜风中光秃秃地亮着,像一盏小灯。

汽油的气味时强时弱,脚步声伴随着汽油味逐步移动。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病得厉害,她竟然透过墙看见了那些人。

他们穿着黑衣服,有的人提着汽油桶,有的人在放炸药。

原来他们撒汽油只是双重保险,确保爆炸之后这里寸草不留。

这一次显然是在劫难逃。

手脚的痛感如同枝蔓般爬满了全身,血突突地流出身体。手脚的经脉都已经被挑断了,身上的骨头都碎了,或许有几根肋骨已经插在心脏里,以后就像大学教具那样拼在一起。

对这些人来说,难道自己的身体是一套积木吗?

陈愿啊陈愿,她对自己说,你竟然也有今天。

她收回下巴,将脸重新贴在了地上。

或许是见过太多死亡,轮到自己时,她心中反而一片平静。一切恩怨都会随着自己的死亡消失在世界上,再多的钱也买不回这条命了。

这样也好,就静静地变成碎片吧。

起风的时候一部分自己会落在树梢,下雨的时候一部分自己会流进下水道或者河流,运气够好的话,骨渣或许还能和树根长在一起。

她闭上眼,天旋地转的震感将整个世界都颠覆了。她一边想预想中的气浪来得好晚,一边奇怪的感觉钻进嘴里,迫使她又睁眼。

水晶吊顶。

软被。

皮沙发。

哦,原来这才是现实世界。 叁 叹春余求索漫漫 繁忙的商业街上人潮涌动。

春风中五颜六色的裙摆摇曳。

戴着明黄兔耳头盔的瞿宁将把手左拧右拧,不断变道穿梭。

她的新两轮电动车重得很笨拙,掉头和转弯时还会发出自动提示声,像是什么重型卡车一样。

“取餐,1602订单。”

瞿宁一边说,一边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非常魁梧的男人从街那头匆匆走过。

那人非常高,衣服下的肌肉块不算非常明显。

他将手插在了口袋里。

除非近距离接触,光靠看,很难看出他有六个指头。

她看着街那头,眉头微微地皱起来。

她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出现在那些场合了,自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出现。

这里只有随时随地发传单的健身房和游泳馆,这个人就算要找正经工作也不会找到这里来。除非有重要的事,他是专程来这里的。

“好了好了!”

负责装袋的服务员急急忙忙地把外卖袋递给她。

做得太久,这单八成要超时了。

她从年轻的兼职学生手上接过外卖袋,跑着上车掉头。

对于她来说,那个人只是无关的。

就像在冬天看到一只臭虫一样,她啧啧称奇。

至于臭虫为什么没被冻死,为什么爬到她脚前,她不关心。

目前最重要的是把这单抓紧送了。

超时的代价尚在承受范围之内。一旦客人投诉,骑手就要被额外罚钱,系统派单也会减少。

所以不能让客人投诉。

她再度匆匆地穿过人潮,没发现方才在注视别人的同时,陌生的目光也落到了她的身上。

······

年轻女人穿着百褶裙。大太阳下,发丝透着浓黑色的阴影。

她跟腱的伤疤犹如蛇,延伸着向膝窝爬去,被黑袜遮得严严实实。

她一边抽着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刚刚那是不是白边?”

六指男点点头:“是她。”

“她没以前警惕了。说实话,现在这个活挺适合她的。那边说,优先考虑女的。”

“白边不是说不回来了吗。她现在怎么送起外卖了?我还以为在哪儿高就呢。”

“铁塔。”

女人不悦地皱了皱眉:“你当年被人家打得还不够惨吗?她回来,你就只有继续坐冷板凳的份。”

铁塔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余光里,女人的烟已经烧出一节。

他立刻收起脸上的不屑,伸出手去接烟灰。

那女人看着他的手笑了,将烟灰抖落在他的第六根手指上。

车来车往,铁塔刚处理完烟灰,一辆长长的商务车疾驰而来。司机一脚刹车,车稳稳停在他们身前。

铁塔将车门打开,女人掐灭烟,施施然上车。

铁塔等她坐稳,才爬上车。

司机又一脚油门,车轮以九十码的速度滚动起来,压着虚虚实实的交通线飞驰而去。

······

······

玻璃罩下的花园里,陈愿几乎坐立不安。

今天本来是出调查结果的日子。她从早饭开始等,左等右等,结果等来一个尸体失窃、全力追查的答复。

通话里,陈愿几乎要气笑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那边诺诺说不敢,叽里呱啦地要介绍所谓的绝对忠心,被陈愿立刻打断:“明晚之前,给我合理的解释,不然就下去找那个和尚问吧。”

不由辩解地挂了电话,她仍然觉得心头火大。

“小姐,六爷的人来了,说要聊聊股份的事。”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陈愿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不聊,不见,说我在忙。”

“筷子头亲自来了。”

“你说,”陈愿没好气:“最近找事的人多,事也多。”

短暂愣神以后,管家飞快地跑了。

他的裤管会飘。

陈愿看着他年轻的脚踝裸露在北风中,心中直道佩服。

北方不比南方,冻死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手法。

北方人应该知道冷空气的厉害。她依稀记得管家是山东人。

怎么,山东人不但长得异常高,难道还不怕冷吗?

那身黑西装消失在寒风中。陈愿掀开电脑,点开最新一封邮件。

面试筛选结果

按照一级安保标准以及补充事项,共七名男性、两名女性通过初试。

五局筛选具体结果如下(按综合评估成绩降序排名):

一号,柳云鹏(铁塔),身高186cm,体重87kg

···

九号,李妮余(银珠),身高167cm,体重72kg

······

她点开附件。

人都调查得很清楚。

她拖着鼠标一目十行地看完,只觉得这批人十分平淡。

他们肯定是合格的打手,但这群人里,没有陈愿真正想要的人。

陈愿想要一个既能独当一面又忠心耿耿的人。

准确来说,这样的人,她和她爹都没有。

爹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愿叹口气,想:他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就够了,招兵这种事不能指望他。

她边想边敲回复:继续。注意保密。

不管怎么样,多几个新打手也是好的。

身边的人一直在减少。

六叔那群人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知难而退,简直是大错特错。

陈愿不是她老子,她不会被任何东西吓倒,更不会走为上策、一走了之,任凭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落入他手。

说到六叔,她又想起他那不学无术、混混度日的儿子。

小六美名远扬,家宴上六叔永远是和六婶两个人挽着手进来。饶是如此,女人们最喜欢的茶余饭后,仍然是小六的精彩事迹。

六叔啊六叔。

你千方百计地阻止我接班,是不是因为你也知道你儿子接不了班呢?

陈愿看着远处一树怒放的玉兰,心中微微地笑起来。

······

五点出头,太阳远远地落下来,天空中的月亮越发清晰。

管家换了身羊毛大衣,将重要的客人迎进门来。

“您稍坐片刻,小姐已经下来了。”

老头点了点头,杯中的铁观音散发出安宁的清香,他低头抿了一口,转眼就听见电梯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极为年轻的姑娘。

如果不是知道她即将接过她父亲的接力棒,他八成会觉得她还没有成年。

她穿着件改良的短旗袍,膝盖上方的开叉有些大胆。

旗袍外是白兔毛的披肩,披肩边和乌黑的头发一起虚虚拢在胸前,没戴首饰,气质依旧非常逼人。

她走近,老头将茶盏放下。

“小姐晚好。”

他们这行,看五官比看衣服更清楚。

他审视着她:五官长得不错,鼻子直挺,一双圆眼大而亮。正面也看不见耳朵,精气神很好。但是她的唇不大,而且厚,说明心思很深。

老头在心中暗道自己见多识少,在这样的家族里,小白兔只能任人鱼肉。

陈愿轻盈地坐到他对面。

年轻管家已经默默离开了。

老头开门见山:“您找我,是为什么事呢?”

“是这样,我最近有不少意外。我知道您会的多,才特意把您请来。”

“具体是?”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后来查证,这些都是真的。”

老头坐直了身体,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什么情况下看见的?”

陈愿抿了一口茶水道:“具体的时间地点不能告诉您,我只能说毫无规律。一般我能梦见,我也能直接看见。”

“那些东西是好是坏?”

“大部分是坏事。”

老头的声音沉了两度:“小姐,有没有梦见过你自己身上的?”

“只有一次,非常坏的事。”

陈愿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必须要阻止它发生。”

老头沉默地捏着指头,脸上有肉眼可见的低落。

他在思考如何帮自己阻止梦境成真,还是在编造借口好尽快从这里脱身?

陈愿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如果他也来糊弄自己的话,今晚就把他挂到玉兰树上去。

······

他没有沉默太久,这又让她感到满意。

“小姐,”老头说:“如果您说的情况不假,那我能透露的不多,接下来的每个字你都要记住。”

陈愿注意到他开始用“你”来称呼自己了。

她心想晚上太冷了,至少要给老头准备个好点的房间。

“天命是有代价的。一旦你能看见超出自己范围的命数,在你身上,所有的卜算、请神都不会再奏效。你逃脱了常规,但是你自己的命数还是明确的轨迹。你一定要重视所有直觉,那是你成功的关键。”

陈愿听到第二句,就开始觉得不妙。

这意思是,以后老头这些人没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了吗?

那怎么办?

靠自己?

她在这方面完全一头雾水啊。现在开始学起恐怕也来不及。

主人家还在苦苦思索,客人已经蹭地站起来。

老头无视一切挽留,执着地要告辞。

“齐叔叔不妨将话说得更清楚些?”

老头直接回绝了她的试探:“往后小姐不必再找我了。”

他苦笑道,“今后五年,我都不能在华北。”

陈愿让人急急给他塞东西,急急被他拒收,急急送他大步离去。

管家走过来,问:“要不要拦?”

他的意思是会谈没有结束,老头自己走了,陈愿难免不满。

没想到她却摆摆手道:“他说的也够多了,算了。”

山东管家正要去送老头,又被叫住:“你替我继续找人,我要练点东西,你自己掂量着来吧。”

······

······

云泛起层层白边,很快被风彻底吹走。

晴朗的夜空中一澄如洗。

瞿宁骑着车回到了家。

戊五已经离开两月有余,她去收拾客房时才发现他将钱压在枕头下,与寻常宾馆住宿标准相比,数目只多不少。

沙发上,她点完数目默默收起钱。

戊五很多时候只是不问,不是不知道。

他是传统的中国男人,自己想到了一件事就要去做,没人能拦得住他;他做了的事未必会说,说了的事未必会做。

尽管已经淘金数年,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上仍然保留着强烈的部队作风。

瞿宁看着自己空荡的客厅,想象着戊五当时的心理。

会觉得很穷很小气吧,连电视机都没有。

会觉得很平庸吧,自己种菜自己吃,打工就挣那几个钱。

会觉得很可怜吧。

她仰面躺在沙发上,思绪无法控制地想着八极的过往。

细细品味之下,那段时光好像也不错起来。

回忆滤镜就是这样,好事记得清清楚楚,坏事都被美化。受伤都变成一种热血生活的证明了。

或许没生病的自己,确实会回到那里。

金窝银窝不如狗窝,八极好歹也算是她的狗窝。

瞿宁一边想,一边抹了把脸。

最近可能还是太累了,抹完脸放下的手中有几根细碎的眉毛,颜色非常淡。

她将它们抖落,又缓缓地叹了口气。

即使近半年都没有去复查,她自己的身体好坏,自己心里有数。

她的身体明显还在恶化。

到底是什么病呢?

是不是应该去大城市再查查看?

如果查出来了,该要花多少钱治疗呢?如果钱不够要怎么办,去借吗,找谁呢?

无数问题压在嘴边,她边想边睡着了。 肆 初相逢金风玉露 春来,春去。

瞿宁刚掏钱领了夏季制服,大街上已经有人穿吊带,清凉又亮眼。

她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长袖长裤,随手就把晾干的短袖收进衣柜深处。

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有人闯进原先的院子。

瞿宁不堪其扰,火速换了一个新房子。

新家更偏,她几乎住到了山脚下。每天早上开窗都是一场大雾,衣服也干得很慢。

但租金很低,她就很满意,连它那堆缺点也觉得可爱起来。

瞿宁空有两把子力气,一件不落地把旧家具搬到了新家。

那块蹭脚的地垫被她又洗了一次,此刻仍旧半新不旧地躺在进门处。

戊五离开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他的生活充斥着危险和未知,瞿宁反而有些感谢他看似冷漠的态度。

朗姐想必已经从戊五处得知了她不回去的决定了。

郎姐不会勉强别人,但她身边还有很多心非常窄的人。

瞿宁心想,如果他们一直来找麻烦,那就麻烦了。

“叮——”

手机在发出提示音。

瞿宁摁开,发现是上个月的工资终于到账了。

东扣西扣之后,到手的数目很少。

所谓的送外卖月入一千,实际干了就知道完全不是这回事。

这个月已经决定去上海体检,委托挂号就要花掉小五百。后续还有大量未知的治疗花费。

钱钱钱。

病病病。

穷人生大病,最好的结果想必就是“嗡”一声就咽气了,最坏的是人财两失。病也看了,药也吃了,手术也做了。

一切人事都尽了,天命却没有站在病人这边。

最后还得再赔进去一笔丧葬费。

她看着那行短短的数字,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

······

烈日当空,北方的天相当热。

别墅里的制冷系统全部都开始工作,为出身江南的主人提供冷气。

陈愿穿着长袖长裤,坐在落地窗前翻阅第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现在手里的正经生意很多,财务都是要向社会公开的,必须时刻盯着。

像手里这份,陈愿点头之后就要发给董事会和审计。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陈愿第一次当家,竟然才知道集团有这样多的花销。

光是码头和堂口每个月报的损耗就是寻常人眼中的天文数字了。

目前的码头和堂口已经是响应国家号召、建设和谐法治社会的缩减后结果了。

但是花销依旧惊人。

她翻过第一页,看到几个公司的经营状况,心里又是叹气。

“小姐。”

管家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她身后幽幽道:“小八爷那边请您过去。”

小八?

陈愿皱起眉。

最近事太多,一桩桩都自己找上门来。

如果没记错,这个堂弟延续了陈家几辈的滑头作风,不是什么好搞的角色。

他爹和她爹一样都是废物,但两人的荒唐程度在相比之下,还是这个八叔更胜一筹。

年轻时就开始乱搞的货色,除了闯祸外一无是处。

结婚没两年,老婆就和他离婚出国,顺手带走了年幼的陈八。

00年前,陈愿都不知道八叔还有个儿子。

那时见面,这儿子已经长得很高了。不知道是因为青春期还是别的,剃了个很短的圆寸,见了人却无比落落大方,除了中文不甚熟练之外,一点错也挑不出来。

陈愿笑着问他好,他也点头,很认真地发出了“泥嚎”的声音,将大家都逗得前仰后合。

陈八高硬的眉弓下挂着双三角眼,任谁看都不像是个善茬,说起中文却是个十足的喜剧演员。

陈八不觉得这好笑。

他很认真地又问:“这么了?”

陈愿微笑着回答他:“没这么,他们被点了穴位,一会儿就好了。”

陈八估计在美国没少看Bruce Lee,一说到“穴位”,不知道是不是想到电影里的中国功夫了,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挑眉摆出武打片经典姿势。

好玩,是陈愿对他的第一印象。

再后来,陈愿就听说他自立门户了,很多八叔的老人都慢慢投靠了他。

几年下来,陈八的能力和眼界有目共睹,大伯和二伯都很看好他。

有传言说,他会是下一任董事长。

“没说什么事?”

“没有,电话里只说有事。”

她沉思片刻,终究还是起身。

管家说司机老郑正在去车库,让她稍安勿躁。

外面已经隐隐传来蝉鸣。

陈愿犹豫片刻道:“让他回来吧,我自己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开车了。

今天这样热乎乎的天气,应当很适合开天窗吹吹风。

这是第一次去见陈八,她自己去,省得麻烦。

“要不要让人一起?”

他担忧地问。

陈愿要单独见陈八,管家也敏锐地预见到了潜在的冲突和危险。

新保镖前脚刚到,实战的机会后脚就来了。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陈愿说:“你觉得带谁比较合适?”

“银珠和铁塔吧,男女搭配。”

“行,你让他们去门口路上等,十分钟。”

······

······

杭州渐渐地入夏了,外卖里多了很多冷饮和雪冰单。

这些单子的要求很高,瞿宁时不时就搞砸一两单,每天都被骑手管理站的站长念叨。

但系统自动派单,骑手取消是默认扣信用分的。

瞿宁和站长们都对这些奇怪的规定束手无策。

有时候瞿宁会想,这些规定真的是人定的吗?制定规则的人难道没上过班吗?

于是意外仍旧不断发生。

有的客人拒接电话,瞿宁一耽误,好几单都一起迟到,佣金哗哗地掉,她只好闭着眼继续送。

有的客人临时改地址,要骑手自己找去,瞿宁捏着鼻子送去,结果发现是个烟熏火燎的棋牌室。

有的客人因为提前送达,也要给差评。

有的客人看她是个女人,张口闭口就骚扰她,说什么请吃饭、送上楼。

瞿宁忍无可忍,最后一打了之。

总之是世界百态。

奇葩扎堆出现。

瞿宁疲惫无比地接过一份凉面放进车后备箱,顶着烈日踏上新一轮派送之路。

杭州这种地方冬冷夏热,每到这个季节就变成一个大蒸炉,呛人的热风滚滚而来。

所有行人都是蒸笼里的包子点心。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语,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中枢过热的机器人。

但是这次电话对面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出去了,这份外卖我不要了,你帮我处理一下吧。”

声音里带着点有钱人的理所当然。

瞿宁热得眼皮都肿了,在心中骂道:几块钱点的面,说不要就不要了?

正午,高档小区的绿树如伞。

她站在树荫下,打开了那份凉面。

那是一份麻酱口味的鸡丝凉面,鸡丝不少,额外还配了醋和黄瓜丝。

瞿宁摘掉头盔,用牙撕开醋包、酱包,将面与这些东西不均匀地混在一起。

蝉都有些叫不动了。

她乏力地坐在地上,张口吞了十几粒人丹,又将大把的面叉进嘴里。

太阳把面都晒热了,麻酱吃起来太黏糊,整个面都很像垃圾桶里尚未腐败的食物。

她低着头飞快地吃着。

寂静的柏油路上,只有寂寞的树和自己。

下午或许应该休息一下,高温天容易中暑,身体本来就不好。

瞿宁胡乱地想着。

“热不热?”

她循着声音抬起头。

只是一眼而已。

命运般的一眼。

单一眼,她就深深落进对方眼中。宿命般的回环之下,她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那里面找到了除天地人之外、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第四维度。

她也和那些人一样,是为旧事而来的吗?

穿着皱巴巴的黄短袖的瞿宁紧紧握着手中的塑料碗,汗黏在她脸上,脸颊和额头一片红痕。而面前的女人穿着亚麻短裙,细眉红唇,手腕的珠宝闪闪发光。

她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是?”

瞿宁将筷子插进面里,问。

陈愿已经再度被杭州的天气震撼,此刻无比简洁:“我是陈愿,我需要你。”

“需要我?”

瞿宁皱起眉:“你知不知道我——”

话还没说完,陈愿就尖叫道:“先别说了!”

本地土著也受不了反常的高温。

陈愿崩溃地打断了瞿宁,立刻又像小孩撒泼般命令道:“先上车!”

也许是自己也觉得口吻不好听,她又立马补了句“求你了”。

听起来倒是很诚心。

瞿宁看着她一身细皮嫩肉在太阳炙烤下隐隐泛起红印,心中莫名有些不忍起来。

于是她扔了所剩无几的面,将车锁了,迷迷糊糊上了贼船。

或许她自己都想不到,这鲁莽的举动将如何改变她整段人生。

······

······

巨大的落地窗和入户电梯前,瞿宁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陈愿随手把车钥匙扔到置物架上,问:“冷不冷,你有没有不舒服,我把冷气温度调高点?”

瞿宁摇了摇头。

陈愿坐进沙发里,招呼着她坐。

瞿宁不肯,站着看着她。

“先说事吧。”

陈愿善解人意:“我现在需要一个私人助理,你要二十四小时陪着我,还要额外帮我处理其他事。我能开给你的,是这个数字。”

她边说边比了个六的手势。

瞿宁木然地想:她的意思应该不是六百。

“你的档案我已经看过了。”陈愿看起来很自信:“你是我最中意的人。”

瞿宁继续木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她还会说什么。

陈愿瞥了她一眼,又说:“你生病了,对吧?”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瞿宁想,真是正中靶心。

于是她一屁股坐下。

“杭州查不出来吧,而且就算查出来了,你一个人怎么治?这种疑难杂症,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很难。”

陈愿流畅地说完,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

瞿宁看着那瓶矮小的百岁山,没有伸手去接,只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不一定还能保护你。”

陈愿似乎惊讶于她的坦诚。

她抱着两瓶冰水,愣了愣才道:“我知道,没关系,我相信你。”

“为什么?”

“我相信我自己,我觉得你就是我想找的人。”

“你得罪的人什么来头?”

陈愿一听就知道有戏,她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和合同。

瞿宁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很难不怀疑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

“先签吧,你仔细看看,有问题就说。”

她把笔塞进她手里。

瞿宁皱着眉将合同翻了两翻,果然报酬那栏不是六百,而是挂着一串零。

在八极拳场时,她最多也只见过四个零。

这下是真开了眼界。

她迟疑地握着笔。

即使面对巨额薪水,心中仍旧是一派宁静。

但她能听见心中的那个自己说:答应她。

没有任何理由和说辞,没有大肆渲染铺排的洗脑,没有威胁和警告,她只是本能地要签这份合同。

或许只是因为陈愿。

刷刷两声,瞿宁两个字草草地落在最后一页上。

和陈愿的字相比,她写得朴素而保守,那个名字就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羞答答地坐在那行横线上。

陈愿收起合同:“好了,你今天就搬过来,等下有人去接你。”

啊?

瞿宁困惑地看着她。

这么着急吗?

看着瞿宁的表情,陈愿笑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的形状好像一弯月亮,小巧的鼻尖一抖一抖,真漂亮。

瞿宁默默想。 伍 无头病暂搁训练 “这是什么?”

瞿宁抖着两张纸。

陈愿大言不惭:“这是你的上岗考核,陪我训练。”

瞿宁皱起眉,一板一眼地将那张纸上的铅字读了出来:“六点到七点,负重六公里;七点五十到十点五十,握力训练、核心训练;下午一点到五点,持械练习。”

纸从高处缓缓飘落。

瞿宁直勾勾地看着她:“小姐,请问你是打算去特种部队吗?”

陈愿捡起纸,借机躲过她的眼神,含糊地回应道:“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又问:“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不难吧?”

“问题不是难不难。”

瞿宁叹了口气:“你的敌人到底是谁,你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武装。”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

陈愿应该已经开始在执行这个训练计划了,纸上写的是短刀训练。

一件武器从挑选、熟悉到训练,中间起码也要三周。

反推去看,那应该是相遇前的事了。

“你的手臂不够长,用不了常规的刀和剑,花里胡哨的小东西也没有必要。所以你选择了短刀。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现在一直随身带着吧。”

陈愿从裙底摸出两把改良过的费尔班匕首。

鼎鼎有名的格斗匕首原先的黄铜把手被换成了更轻便的材料。

即使藏了刀,裙子也不至于掉下腰际。

“你请我来,是希望加一门课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知道你是拳击出身,摔跤也是好手。”

瞿宁扫视她的全身。

今天陈愿依旧穿着一条紧身的连衣裙,身材比例一目了然。

她是个有些执拗的人,把话提出来前应该已经独自想了很久。

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学可以,别对这个方向抱太大希望。”

瞿宁下了最后定语。

陈愿挑起眉,把两把匕首重新放回裙子里。

空荡的宅院里,一只迷路的鸟落在树梢。

陈愿和瞿宁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它。

那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脑袋很大,羽毛鼓鼓噪噪地别在尾巴上。它歪着头打量着这座庭院。

与此同时,庭院的主人也在看着它。

“是胖麻雀。”

陈愿说。

瞿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友。

此刻它已经发现了两人的视线,大方地歪头和她们对视。

在脸颊两块黑斑衬托下,歪头的动作更显呆萌。

“北方有麻雀吗?”

瞿宁突然问。

陈愿有片刻卡壳。

瞿宁是单纯问麻雀还是委婉暗示回天津的事?

她不确定地说:“应该有的。”

麻雀,生存能力极其强悍的一种鸟类,分布相当广泛,除南北极和高山荒漠几乎涉猎全球。生物学甚至特意为它创造了一个词汇——雀泛。

瞿宁目送着那小圆点离去:“北方听说有沙尘暴。”

“你不想去吗?”

“只是随便问问。你要回天津,我也去天津。”

话说得太快,两人默默地咀嚼彼此刚刚的语气。

过了一会儿,瞿宁又听见陈愿的声音说:“天津挨着海河,气候要湿些,沙尘不多。”

“你明天上午不用来训练场,先去做身体检查吧。”

······

······

周元第一次遇见如此棘手的病例。

瞿宁闭着眼。

仪器显示屏上,几乎所有指标都是乱的。

“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瞿宁闭着眼睛说:“偶尔心会痛。天气太热有几次中暑了,流过鼻血。”

听起来问题似乎不大。

他一边想一边戴上手套。

“放松。”

他轻轻压着她的腹部,问:“这里痛吗?”

“不痛。”

周元又戴上听诊器去听她的心跳声,她的心脏和她身上的肌肉一样都非常强壮。

但是她的血液指标不对劲,血小板和白细胞数量都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病?

他收起仪器,让病人坐起来。

瞿宁眼巴巴地望着他。

周元看着她身后紧闭的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你身上有一个非常大的隐患,现代医学暂时还没法给出对应的解释。你可以理解为它是一座休眠火山,到一定时候就会自己爆发。”

病人抿了抿唇。

“现在只是无力气虚和偶尔的心绞痛吗?”

“我的皮肤在变白。所有的毛发也是。”

“白化吗?”

周元皱起眉。

如果用先天血液遗传病来解释的话,一切反常好像都找到了答案。

“我不知道,颜色是变浅了。”

“你小时候是正常肤色吗?你父母呢?”

瞿宁点了点头,又说:“我不知道我爸妈是谁,或许他们都已经死了。”

周元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以防万一,我给你开了硝酸甘油和稳心颗粒。情况稳定的话,可以先不吃这些药。自己注意休息,最好不要剧烈运动,尽量避免外伤,你的凝血能力估计不太好,外伤最好找专业人士处理。”

她静静地听着医嘱,心里飞快地想到那张训练计划表。

陈愿看错了人,她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时候自己还可以拿到这几天的工资。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可以拿着钱一边送外卖,一边再慢慢找个合适的工作。

打印机框框地吐出了回执。

瞿宁接过纸,走出诊室。

医院的人向来只多不少,今天因为陈愿要求,这一层被空出来配合检查。

空荡的楼道里,消毒水味无处不在。

她看着回执,上面没有写诊断结果,但只看硝酸甘油也能明白是什么病。

又要失业了。

靠身体吃饭就是这样,春夏一过,就要开始走人生的下坡路。

这一行的规则残忍。他们有明确的花期和堂堂正正的天赋。在这里,大部分人一辈子的成就都比不上某个人的18岁。

瞿宁觉得自己的花季似乎比寻常人还要短,短到才24岁就要准备后事了。

如果是遗传病的话,爸妈应该也都已经重新投胎了。

这样想来,兴许他们是因为快死了才不得不放弃自己的。

这样一想就好多了。

瞿宁甚至替她的父母觉得惋惜。

用尽全力生下了一个孩子,结果却是为世界带来了一个累赘。

这对夫妻在死前或许仍为怀中的婴儿苦恼着,最后实在不得已,将她留在了孤儿院的门前。

想到这里,24岁的孤儿因为想象中曾经得到过的爱而微笑起来。

手机再度震动,将她的幻想打碎了。

是陈愿。

她认命地按下通话键。

“喂,瞿宁?”

陈愿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变化。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做声。

“瞿宁?哈喽,你在听吗?”

“宁宁?”

“我在,”瞿宁终于开口说,“我做完检查了。”

“哦哦,我以为故障了。”

陈愿说:“药你不用亲自去拿的,现在直接回来就好了。老郑在地下车库,你知道怎么下去吧,坐电梯?”

她的态度似乎没有变化,瞿宁不禁怀疑起她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体检报告。

“我知道。”

“那行,我等你吃饭,我快饿死了。”

电话就这样挂了,瞿宁一脸怀疑地走进电梯间。

陈愿等她一起吃饭,难道是为了最后的体面吗?

她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些有钱人。

有钱就一定要一句话转三个弯吗?

他们为什么害怕平民?

平头百姓只会蹲点去超市抢鸡蛋,不会踩点去银行抢他们的保险箱。

······

老郑的车开得又快又稳。她在后座中静静地思考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时,别墅群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

低调的灰白色调中隐藏着一片真正的城堡,瞿宁觉得自己很像森林里整天劳作的小矮人。

那白雪公主是谁?

陈愿吗?

她笑起来,车稳稳地停在墙边。

“您在这里下吧,车库上来比较慢。”

看来老郑对房子和老板的习惯都非常熟悉。

瞿宁意识到电话里陈愿之所以没有说在哪里开饭,应该就是知道老郑会说。

她身边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妥帖周全。

那么这样的陈愿,会怎么样表达辞退她的决定呢?

瞿宁走进正厅。

凉爽的空气立刻笼罩了每个毛孔。

“回来了?”

陈愿换了身衣服。早上看起来练得不错,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

瞿宁点了点头,随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让阿姨多做了点。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去说。”

陈愿将筷子递给她。

瞿宁接过,注意到一样的筷子只准备了两双。

以后都要两个人一起吃饭吗?

她边吃边想。

陈愿看起来真饿了,一口一个虾仁吃得很快:“你的药估计一会儿就会送来,你自己拿吧。”

瞿宁看着她:“你看过体检报告了吗?”

“嗯,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课的事情不着急。”

就只是这样吗?

陈愿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瞿宁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心脏、血液,每个单拆开来看都不是小病,她却还在提以后的课。

陈愿为什么这样笃信?

难道她有什么祖传秘方,包治百病?

瞿宁揣着满腹疑惑,没吃几口,胃里就满了。

陈愿还在吃她的第二碗饭。 陆 新旧事小展拳脚 几个月水一样流走。

瞿宁躺在床上午休。

天津干燥,风口吹出来香喷喷的湿气,使人昏昏欲睡。

再醒来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你醒了。”

阵阵痛意从左肋下传来。

瞿宁看着儿童床边的女孩。

阳光中她披着细软的头发,一部分头发垂在脸前,挡住了五官。

瞿宁很慢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以一个七八岁小孩的形状躺在这张儿童床上。

如果是回转到了过去,世界似乎有些过分地模糊。

她听见女孩说:“你睡太久了,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瞿宁心想:这是什么话?睡觉的时候我的心脏难道不跳吗?还有,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他们是谁?

她正想问,那女孩又说:“你不起来吗?”

“我胸口很痛。”

瞿宁说:“我既然刚才都快要死了,现在活过来怎么能那么快?”

她像都市怪谈里的洋娃娃一样瞪大了双眼,诧异地捂住了嘴唇,似乎刚刚瞿宁是在说“人是猫生的”一样。

她的表情诡异。但瞿宁丝毫不为所动。

“你到底是谁?”

“你、你,你原来会说话!他们说,你是哑巴。”

“他们?”

“你是真的失忆了吗?”

女孩伸出手在瞿宁面前晃:“我是你的姐姐,你叫艮土,我是兑金。”

“我没有姐姐。还有,艮土,兑金?这是什么?”

兑金皱眉看着瞿宁:“你是真全忘了。这是八卦,老师说过的。”

“你在撒谎。我是孤儿,我没有姐姐。”

“我没骗你,干姐姐也算姐姐。我们都没有爸妈和兄弟姐妹了。”

“你也是孤儿?”

“这里谁不是?”

兑金不以为意:“他们都以为自己只是没有爸爸妈妈,只有我知道,我们全都是孤儿。姨妈说我们是姐妹,可我们长得一点也不一样!”

瞿宁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心想难道现下是回到孤儿院了吗?

但是那时不是这样。

瞿宁记得很清楚,兑金说的这些事和人都不可能存在。

她所在的老福利院堪称天底下最普通的地方,那里没有秘密。

院长也不会给她们上八卦课。

瞿宁沉思的样子落在兑金眼中明晃晃是怀疑的证据。

小孩最讨厌被质疑说大话,她立刻道:“你不要不信!这件事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我只说给你听,你要相信我。”

瞿宁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把手伸进病号服里,摸到胸前有缝线和绷带。

她心中怀疑是自己的肋骨断了,于是故意咳嗽一声,结果登时被痛得挤出眼泪花。

“你还没好啊?”

兑金上手要来摸,被瞿宁避开。

小女孩有点尴尬。

瞿宁主动追问:“那姨妈呢?我不舒服,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兑金再度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姨妈的小孩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每个人生病难道她都要去看吗?”

瞿宁皱起眉。

肋骨断了可不是小事,有缝线说明已经开过胸。

很可能是肋骨骨折引发气胸。

气胸别说放在小孩身上,就算成年人也会因此丧命。

但是兑金显然是丝毫都不放在心上,她似乎以为这是个感冒,喝点热水出了汗就好了。还有那个姨妈,“有星星那么多的小孩”是什么意思?

就算她是蕨菜成精也没有那么多种子。

“你说我们学过八卦?”

“是啊。”兑金说:“我学得很好,你最近有没有丢东西,我可以帮你找。”

瞿宁听着她天真无邪的语气。

“你还会什么?”

“老师说我枪法很准,”她回忆着说,“体能也还行。”

瞿宁默默,肋骨的伤口这会儿不那么痛了,她得以平顺地思考当下的情况。

兑金说的也许是真的,她断了肋骨躺在这里应该也不是幻觉。

可是这不是她自己的人生。

那么这是谁的记忆?

见她出神,兑金又问:“你不是也会吗?”

“我?”

“这些我们都要学的啊,”兑金奇怪地问,“你是不是睡迷糊了,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你觉得我很厉害?”

“是啊。”

兑金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你是体能第二名,很多动作只有你能做,你格斗是不是也是前三?你不知道吧,我都不会用甩棍。不对——”

说到这里,她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

“你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瞿宁没有回答她。

从她的眼神中,兑金本能地感受到平静的空气中涌动威胁的气味。

她从床边站起来,有些警惕地看着瞿宁。

“有一件事,你刚刚没有说实话。”

兑金盯着她:“我说过没有骗你!”

瞿宁也看着她。

很奇怪的是她此刻仍然看不清兑金的脸。

除眼睛外,兑金脸上依旧模糊不清。

“你的名字,真的是兑金吗?”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女孩僵直的脊背突然垮塌下来。

她认命般说:“你总是这么聪明,我比不过你。你才是姐姐。你是金子,我是泥土。”

“既然不觉得自己是泥土,就不要把自己比作泥土。”

瞿宁说。

这个叫艮土的女孩心高气傲,每一句话都在试图证明自己与普通人的不同。她心中的自己不可能是默默无为的泥土。

这样说,只是在变相挖苦其他人。

小女孩被拆穿了也觉得没意思:“你继续睡吧,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

“是该吃晚饭了。”

“你躺着吧,他们会给你送饭来的。我是自己出来的,必须在落锁之前回去。不和你说了,我走了。”

她动作极快地关上门,陈旧的病房中只剩下尚未落山的太阳。

她走出病房前,瞿宁注意到她脚上的鞋磨损得厉害,也伸头去看床边自己的鞋。

果然,两双鞋是同一个制式。

或许是卧床的原因,自己的鞋看起来更新一些,但也是黯淡地半旧。

孤儿这件事,或许她没有撒谎。

······

······

蝉声阵阵的午后,激烈的冰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这座城市。

房顶屋后,到处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客厅里,瞿宁穿着成套的棉家居服。她生得长手长脚,衣袖和裤管都有些短,盖不住手腕脚踝的皮肤。

阴云密布的天色下,保洁阿姨轻手轻脚地打开灯,又很快关掉。

沙发上,疲累的陈愿蜷成一团。冰雹砸地的声音笼罩,她睡得很不安稳。

一件宽大的毛毯覆盖了她。

很快,她呼出的气息重新变得绵长而甜蜜。

瞿宁站在沙发后,望着远处的树和天空发愣。

刚才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坐起时,心神还深陷那如梦似幻的故事中。

但仅仅是眨眼后,梦境就悄悄从她的脑海中退去了。

她不记得内容,唯一的印象只剩下一个没头没尾的梦,一切都极其熟悉。

可试图回想时,陌生感如同窒息的潮水般涌来。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一直在耳边说:这很重要,不要忘记。

瞿宁不由自主地强迫自己去回忆和思考。

在极静的午后,回想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是如此困难,以至于不到十分钟,瞿宁就深深被窗外的一切吸引,将那个声音连同梦境一起抛到了九霄云外。

送风口仍然一刻不停在工作。

厨房不知道炖了什么汤,清润的甜味疏漏地混进管道里,被裹挟着去到房子的各个角落。

整栋别墅似乎被腌进了果酱罐子里。

空气中的一切都被均匀地涂了层寡淡的甜味。

“咳咳。”

陈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沙发上,眼中白茫茫地裹着毯子。

映着阴天,她的面色灰蒙蒙的,鼻尖却是淡淡的桃色,看上去无辜而柔弱。一贯呼风唤雨的陈五小姐,却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暴露了爪间肉粉的掌。

这让瞿宁意识到,陈愿实际上才刚19岁。

当她的同龄人大多还在模仿和探索时,她便已经在生海和死海之间划动船桨。

陈愿难得一见的脆弱时刻如同烟花,刹那后便消失不见。

她掀开毯子站起身,目光落在了窗前的瞿宁身上。

“你感觉好点了吗?”

她说:“我昨天看了新的体检报告,应该基本没事了。你不用再吃药了。”

我根本没有吃药。

瞿宁在心中默默道。

她知道事情诡异,也不想和陈愿探讨诡异的病情,故而只是草草点头了事。

“你下午来不来靶场?”

陈愿又问。

瞿宁看着外面的天。

风雨飘摇,天地间只剩一抹绿色。那是花园的绿植,被园艺阿姨搬进了玻璃房,此刻才得以免受自然严酷的折磨。

陈愿也在看着外面。

她的视线越过瞿宁落在外面,整个人都异常地平静。

瞿宁能感知到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与自然不同的残酷气质。

满室甜汤,只剩下她这一株带刺玫瑰,冷冷地开放着。

“你想试试拳击吗?”

瞿宁转过身,隔着沙发看着陈愿。

她实在太小了,年纪和身形都不理想。

“好啊,”陈愿说,“我先给靶场打电话。你要什么样的场地?”

“普通软地就行,先试试发力。”

陈愿翻出手机发信息。

······

陈愿展现出令人咋舌的学习能力。

从熟悉站架到掌握用腰带动全身的发力规则,她只用了一个小时。

黄昏降临前,她的原地出拳已经像模像样了。

“你想不想玩玩?”

陈愿正在喝水,就听见瞿宁放下手把问道。

年轻人总是对“玩”这个字眼格外敏感,大小姐也不例外。

陈愿拧紧水杯,温顺地坐到瞿宁身边:“玩什么?”

瞿宁在揉自己的拳峰:“和我试一试实战。”

“你知道,我是野路子,没有规章。这个东西是打着打着就会进步的。而且你必须时刻做好准备。”

她举了个例子:“如果你和你的仇人在浴室里交锋呢?生活里没有人能像教科书一样动作,只能凭借身体反应。”

陈愿想到自己裹着浴袍站架的样子,脸上微微浮起被逗笑的笑容来。

“如果你的生活就是擂台,你的身体会帮你记住所有动作。”

瞿宁站起来,把护具放到两人面前。

“你会手下留情吗?”

陈愿抚摸着护具,问道。

“我会尽量不伤害你,但是我觉得不安全的话,可能会优先保护自己。”

懂了,陈愿心想,在专业领域让她刮目相看,不是那么容易。

陈愿默默穿好了护具,伸出手,瞿宁帮她缠上绷带。

接触中,陈愿摸到瞿宁手上的茧子很厚。

“先适应一下,轻微的紧是正常的。”

瞿宁一边给自己缠一边说:“血能流通就行。”

陈愿正对着自己鼓起来的拳峰发呆,又听见她解释道:“你的拳头比较嫩,怕会破皮。”

瞿宁实在是太认真了。

她如此严肃地对待这一段“玩”的游戏,陈愿感受到心中有一种轻松的愉悦。

但转念又想:瞿宁生病之后,她有多久没有打一场比赛了?

她是不是在借着我怀念之前的日子?

地下拳手不应该过得这样穷困才对。

瞿宁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那天她搬家收拾出来的行李,连一个22寸行李箱都装不满。

难道八极吞了她的钱?

胡思乱想间,瞿宁为陈愿拨开了绳索,陈愿弯腰钻进去。

尼龙材质的垫子软腾腾,却莫名能激起陈愿久违的好胜心。

用下三白直面对手,对她来说还算是新奇的体验。

瞿宁站得非常松垮,似乎浑身都放松了,但陈愿心知这种状态只是迷惑。

她小心翼翼地围绕着瞿宁,用左手比划着试探距离,同时又不敢靠近。

地下拳手出手相当准,一拳能解决的事不会出两拳。

陈愿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腮,就听瞿宁说道:“手要再往下一点,捂下颌和脖子。”

陈愿这才明白,瞿宁集中精神在关注自己的姿势和状态。

目前瞿宁显然没有打算一拳将她KO。

但是什么时候这一拳会落下来,仍然是未知。

她边想边绕第三圈,瞿宁目光如钟:“现在,前手拳。”

陈愿挥拳,被躲过,立刻接上后手,但依旧被轻松闪过。

面前的女人如同电,一闪后便不见踪迹。

陈愿暗道不好,瞿宁已经绕到她身侧。

她手肘以下的位置都大门敞开,没有任何庇护。

正在陈愿以为自己会被一击倒地时,瞿宁却又跳步到正面,让她继续练前手和后手。

“你的身体不够灵活。”

她一边躲过前摆,一边问道:“做过手术吗?”

“没有。”

没得到对手对待的陈愿吃劲地挥着拳头,不管不顾的劲头一上来,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好让瞿宁和她光明磊落、酣畅淋漓地练一练。

她没有注意到,瞿宁的眉头悄悄皱起了。

“不要把持械那一套带到这里来,”瞿宁提醒道:“你还不能像控制刀那样控制手。”

是吗?

陈愿咬着牙。

瞿宁看着她的样子,心说真是死脑筋里的死脑筋。

为了让死脑筋解气,瞿宁终于挥出今夜的第一拳。

拳风阵阵,陈愿开始被迫闪躲。

她的闪躲动作十分笨拙,很多时候整个人只是在盲目地后退。

如果到了围栏上退无可退,瞿宁知道能够锁住她。

但陈愿也想到了这一点,死死地控制着和围栏的距离。

所有的攻击几乎都是新手能够躲过的分量。

看得出来瞿宁根本不想ko她。

陈愿一边狼狈地躲着,一边等待着偶尔进攻的机会。

瞿宁的臂展很长,身高也高,她进攻的时候,不贴身根本没有机会。

但是一贴身,速度跟不上,还没出拳就会被打中。

陈愿想到一个极为下三滥的套路。 柒 始交心共破杀局 “陈愿,放开。”

瞿宁啼笑皆非地看着腿上的陈愿——她缩着脖子,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腿。

“耍赖没用。”

瞿宁摘掉拳套,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

“地面战,吃亏的是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使出套路还失败了,陈愿的脸非常红。

瞿宁也坐下来,将腿交叠在一起,为她简单展示了裸绞。

“不过你的腿太细了,不适用绞杀技术。”

陈愿目光落在两人的腿上。

瞿宁的腿在深蓝色的垫子上显得非常白皙,看起来确实比她的腿粗上一圈,大腿膝盖上方的肌肉形状很明显。

但是和其他职业拳手比起来,瞿宁的腿绝对不算粗。

“你的腿也很细啊。”

“现在吧。之前还好。”

瞿宁拧开自己那瓶水回忆道:“之前每天要吃五顿饭、五斤牛肉,天天踹人和被人踹,腿骨硬。”

陈愿又问:“你会教我用腿吗?”

“不是综合格斗吗?光学拳击,脚步要求太高了,平时不够用。”

“可是你刚才没有用腿?”

瞿宁笑起来:“我这样的人,用腿和手肘,你身上到处都会开口的。”

陈愿喝光了水,将瓶子扔到远处,目光看见自己的胸口还在快速起伏。

旁观瞿宁,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闲聊的心思一下子跃上心头。

陈愿问:“你碰到过最难缠的对手是谁?”

其实是你。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瞿宁只好硬着头皮说:“九几年春天时候,有个踢馆的,最后老板亲自送出去。”

“为什么?”

“身份非常敏感,通缉犯。”

“那你赢了吗?”

瞿宁想起那年格外寒冷的春天,透骨的寒湿似乎能隔着记忆传入身体,她一下子打了个寒颤。脑海里被通缉男人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和他交手时候闻到的那股气味仍然停留在脑海里。

机油、烟和花露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不是多么罕见,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瞿宁意识到自己想不起来了。

陈愿问完问题似乎就神游八荒,一点不在意自己的问题是否有回应。

老板在前不能被忽略。

瞿宁具有工人的良好品德,坚决捍卫老板的权威。

她坦诚道:“我忘了,应该没有。他看着不像是没带家伙的,我不敢打。”

闻言,陈愿从自己身上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把小匕首。

······

······

冰雹后的天完全放晴,黄昏之后便迎来短暂的夜。

无风的空气中,温暖甜蜜的气味重新生发。

瞿宁喝着温热的梨汤,电梯里走出穿睡袍的陈愿。

空气中又增添一种身体香氛的味道。

陈愿在丰盛的晚餐前坐下。

别墅静谧的夜空却突兀地被一道警笛划破。

餐桌前。

瞿宁和陈愿站起身时,管家正不慌不忙地向两人走来。

陈愿以眼神询问。

“只是有贼,所有保镖都出动了,人手很够,小姐不必担心。”

陈愿就又坐下吃饭。

她刚空腹洗完澡,此刻正饿得要命,任何事似乎都阻止不了她吃饭。

管家离开了餐厅,瞿宁却还站着,身体和神情都没有分毫放松。

“坐吧,没事。”

瞿宁摇了摇头。

陈愿也不勉强,自大快朵颐。

人手外调。

凝滞的内宅中,一颗子弹裹挟着劲风呼啸而来!

瞿宁一把将陈愿的椅子拖起,摔至另一边地上。

眨眼间,又飞来一颗子弹。

陈愿反应也快得出奇,立刻就将身体藏到了翻倒的椅背后。

她的嘴边甚至还有菜汁,看上去大脑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瞿宁只好半蹲,捏她的手:“是十一点方向。你别动,让保镖全部进来。我绕过去看看——”

十一点?

陈愿看着那个方向瞪圆了眼睛。

就是说,杀手摸进来了?

瞿宁对她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瞬间,杀意从她的眼中流露出来。

她看着瞿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瞿宁又点头,说:“听起来是手枪。”

陈愿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又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好似是关怀,又好像是命令。

她的手非常热,指甲几乎要陷到瞿宁手心的肉里。

砰砰,空气中又是两声枪响。

蜥蜴般,瞿宁飞快地消失在陈愿的视野里。

陈愿用力地反复按下手机按键。

每层楼每盏灯中,不起眼的红光开始缓缓闪烁,前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管家皱起眉,将一部分保镖留在原地,带领着其他人奔向后院。

餐厅的位置并不远。

仅仅两分钟。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翻倒的椅子和地上的陈愿。

地上还散落着几枚弹壳,所幸陈愿看上去没受伤。

她神情却很阴鸷,眉头锁得死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塔,银珠。”片刻后陈愿说:“你们一起上去。那人在楼上。”

短发的女人拨了拨头发问:“一个人吗?一个人我去就行了。”

她身旁的大个子瞪了她一眼,但被陈愿的气场所迫,罕见地没有反驳。

“一个,但有枪。楼上还有我的人,你们三个一起。”

两人点了点头。

正要往上,迎面就遇见许久不见的同事顶着一脸血平静地下楼。

大个子瞪圆了眼。

银珠飞快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两人正交换眼神,就听瞿宁道:“人就在楼梯拐角,还有一口气。”

“让让。”

路空出来,瞿宁继续往下走,陈愿和一大帮人涌现在台阶末。

“谁的血?”

“不是我的。”

陈愿仔细地仰视楼梯上格外冷静的瞿宁。

她微微低着头,深红的血污黏在脸颊上,脖子上因剧烈运动而凸起的青筋还没消,看上去很不好惹。

但是这样的瞿宁,反倒和陈愿心中的那个影子分外贴合。

她应该是这样的。

寡言而狠厉,战斗时连感官都被屏蔽。

而她眼神中缓缓流淌的杀意,在不熟悉的人看来,仅仅只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在想象瞿宁的冷眼时,陈愿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无意识地颤抖。

瞿宁宽厚的背和细长的眉眼,她的呵斥和笑容,无一不使她感到兴奋。

她用视线描摹着对方笔直的鼻梁,心中对强者的原始崇拜在涌动。

······

“枪在外面草坪上。”

管家眨了眨眼,立刻将保镖们都带了出去,只剩下屋内的四人戏剧性地挤在楼梯上。

银珠看了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非常礼貌地说:“请让我们先去看看人吧,那个还剩一口气的。”

陈愿的目光转向她,停留一瞬间又移回瞿宁身上。

瞿宁转过身和三人一起上楼,陈愿走到她身侧,几乎是立刻发现她的手破了。

伤口或许不大,但视觉上血肉模糊。

陈愿想起方才自己还捏着这只手,呼吸不自觉加速。

台阶上开始出现血迹,走在前面的铁塔和银珠两人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将陈愿让到前面。

杀手的真面目很快被看清:六叔哪个不长眼的手下。

陈愿皱眉。

这张熟面孔似乎还在前年年会上出现过。

细微的血沫子从中年人嘴边流出来。

瞿宁说:“对不起,没控制好轻重。”

陈愿摆了摆手,缓缓蹲了下去,裙摆扫过地面。

中年人气若游丝,仍然奋力睁眼。

她静静地盯着中年人,专注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瞿宁转过身。

中年人很快断气,被抬出去。

······

书房彻夜灯火通明,瞿宁陷在书房外的沙发里。

时针指向半夜,陈愿拎着茶壶,看着昏睡的瞿宁——她睡得头歪歪,刘海都到一边去了。底下两弯细眉脱出,月牙一样素净。

陈愿捏着壶柄,强迫自己狠下心肠。

将瞿宁带入险境固然不仁,但她给了她难得的际遇和优渥的条件。

这世界总是有舍有得。

正如她自己,既然生在这样的家庭,就要做好独自面对危险的准备。

她倒完茶走回去,瞿宁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的眼睛颜色仍旧很深,在午夜的灯光映照下有慑人的静态感。

一切都太具有欺骗性。

陈愿心中,和盘托出一切的欲望愈发膨胀。

她推开书房的门,叹了口气:“你以后都进来坐。”

刚睡醒的瞿宁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此夜的陈愿处于脆弱的状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白天的杀手和此刻陈愿突然缓和的态度,让她隐约意识到陈愿不只是为了自保。

······

夜色很快沉入两更。

软和的床垫上,瞿宁难得地丢失了睡意,辗转翻身直至天明。

第二天她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出现在训练场时,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如水般的时光仍在平缓地流淌。

陈愿看着瞿宁咬着绷带为自己包扎的样子。

她的身体似乎在不断地好转,一旁的铁塔和银珠等人也日渐流露出妒意和敬畏交织的复杂情绪。

看着状态一天天变好的瞿宁,陈愿有时会笑,有时也会紧紧地闭着嘴,沉思。

格斗课由瞿宁全权负责。

她目前的体型比初见时大了一倍多,眼神里很有点慑人的光彩。

模拟实战时陈愿总被她压制,不得已时也会讨饶——她发现自己喊她“宁宁”时,瞿宁总是一副受用的表情。

比如此时:“宁宁!”

瞿宁立刻松开钳着她的大臂,自由的空气得以再次流进她的肺里。

她拍着她的肩膀,两人默契地同时脱去短袖,只穿背心,头靠头喘息。

她们在雨里匍匐,在风里射击。

子弹射出去的声音如同电流,陈愿总是无法自控地打个哆嗦,瞿宁稳稳地架着她的手腕,好保持她的描点不动。

陈愿也发现了瞿宁的毛病:她的心非常软;她有攻击意识的时候总是会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这些都不是大问题,甚至这么多年对抗性的工作中,几乎没有人发现。

陈愿很有些为自己的细心发现沾沾自喜。

闲来无事,陈愿甚至还组织主持了第一届津南安保大赛。

赛事中陈董事一如既往没有偏心的机会,瞿宁赢得堂堂正正,甚至有的比赛中,她都还没坐稳,擂台上站着的人就只剩一个了。

秋分将至,陈董在颁奖时还倾情赞助了三箱大闸蟹,将众人馋得眼睛发亮。

冠冕者瞿宁不动声色地接过蟹,转头就送去厨房,蒸了分给众人。

大个子铁塔虽然平时没少针对瞿宁,但分螃蟹时,他第一个来厨房,在一番挑挑拣拣后拎走五只最肥的母蟹,把晚来一步的管家等人气个半死。

陈愿看着暴跳如雷的管家,心说:喜怒不形于色的山东人原来这么喜欢吃螃蟹吗?

年终奖有了新的思路。

瞿宁端着几个醋碗走过,无比自然地将其中一碟递给管家。

管家立马变脸,和颜悦色试图寒暄。

但瞿宁显然不欲闲谈,没说两句就带着螃蟹离去,给他吃了个小小闭门羹。

“人生如诗!”

窗帘被缓缓拉开,早秋的天高远地顶在头顶。

一条彩信进来。

陈愿点开,是两半劈开的无籽西瓜,红得很透。 捌 躲横祸丛生疑云 陈愿无语地看着茶几上的西瓜。

暑气渐消,西瓜正在悄悄过季。

瞿宁举着一块瓜,默默地嚼着。

她穿着松垮的T恤。

从下颚到锁骨,以陈愿的角度看过去,眼前是一道非常优美的弧线。

她非常白,皮肤透,脖子上几个红彤彤的蚊子包格外显眼。

那段颈,简直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陈愿拿起一块西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瞥。

瞿宁很快感受到她的视线,两人转为对视。

陈愿看着她的眼睛——有魔力的一潭水。

她感觉自己如陷泥淖。

“吃饭吗?”

瞿宁问。

陈愿毫无反应。

她再次重复道:“吃饭?”

陈愿如梦初醒:“吃。”

瞿宁站起来,将瓜和勺子都放回茶几上,拿起湿毛巾擦手。

“下午不去东郊了。”陈愿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得去吃个饭。”

吃饭?

瞿宁不解。

陈愿解释。她只是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正当陈愿想要再补充一些背景知识时,瞿宁第一次无端地打断了她:“你刚刚说的够多了。”

第一次被人打断,陈愿讪讪地闭上了嘴。

瞿宁或许也觉得自己太没礼貌,又补充说:“你的家事,我不能参与太多,我只保证你的安全。”

陈愿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微笑浮上面孔。

瞿宁太天真单纯。

她能想象到的困难,最多不过是陪陈愿一起去死。

陈家水情复杂,但是她现在只是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死死地抓着陈愿和一根横生的树枝。

······

艳丽的晚霞爬满天空,深蓝的布加迪随意地停在使馆区路边。

陈愿下车,打开翻盖机,一份迟来的传真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她扫一眼就合上手机。

瞿宁大步走在她身前,一身都是对钩的运动服,黑衣黑裤,看上去很专业。

“别紧张。”陈愿说。

瞿宁摇了摇头,她只是有些晕车。

餐馆就在前方,陈八的人在门口接她们。

陈愿留意了一下这几个人,发现他们相当放松,不像是有重要任务在身的样子。

她和瞿宁上到二楼包房。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座位中松弛的陈八。

陈八今年正好二十三岁,典型亚洲人长相,两条上挑的眉毛下是一对三角眼。

今天他穿了一件拼色的皮夹克,整个人看上去状态不错。

简单寒暄之后,陈愿落座。

瞿宁站在她身后,陈八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

直到陈愿拉开一把椅子,问瞿宁坐不坐。

陈八的目光落在瞿宁身上。

女人衣着非常宽松,看不出底细。

菜开始一道道传上来。

陈愿看了一眼瞿宁,后者没有要坐的意思。

她推回椅子。

······

名义上是来吃饭,实际当然有话要说。

陈八和陈愿对视一眼,陈八将一叠果切推到她面前,问:“你在杭州的时候惹了一个案子?”

“嗯,有结果了么?”

陈八摇头:“那种案子暂时恐怕不会有结果。其实那个人就算不出意外,也活不了几天了。”

陈愿皱起眉:“你说。”

“秦皇岛出事了,码头的人倒了很多,初步怀疑是传染病。几个码头,那个和尚都去过。”

“不可能。”

陈愿本能地想要辩驳:“我和他近距离接触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一点事也没有。”

陈八将她打量了一遍,又说:“现在几个叔伯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知道的,如果处理不好,他们不介意换人。”

陈愿脸色有些发青。

她想起方才那迟到的传真,心里就有些烦躁。

陈八神色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

他喝完杯里的酒,倒酒时给她也倒了一杯。陈愿接过来,一口喝干。

烈酒像一尾鱼,从喉头往下钻,弄得食道一阵痉挛。

陈愿感知到瞿宁的视线。

喝酒时她一直在看着她,直到她正常开口说话。

“六叔可能知道一点。”陈愿说。

陈八点点头:“所以我约了他,就在隔壁房间,你想来吗?”

······

陈愿和瞿宁躲在包厢的隔间里。

被陈八捧着,老六很快喝大了,开始醉醺醺地胡言乱语。

陈八见机,立刻将话题引到传染病上。

门后。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试药人······谁先找到试药人,谁就能握住陈家。”

老六大着舌头说。

看得出他非常信任陈八,根本没有想过陈八竟然会选择和陈愿合作。

陈愿和瞿宁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事情越发错综复杂。

本来只是一次传染病,现在范围已经扩大到几十年前的制药产业和整个家族。

现任董事长,在陈家兄弟中排行老大的陈文清,这两年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

换届指日可待。

一件事一旦涉及权力,其中的一切都会变得恶心。

而陈愿知道,陈八对掌家权力,几乎是势在必得。

他招兵买马,旗下阵营在短短几年里飞速壮大,胃口和野心一定不小。

十二岁自立门户的人身上有果断的魄力。

席上,陈八面上不表,又问老六,什么试药人。

但这个六叔似乎知道的也不多。

他一直嘀咕着“药厂”“码头”之类的,没一会儿就一头栽倒在桌上。

······

陈愿重新回到桌上,讨人嫌的长辈已经被送回家了。

陈八还在喝,包间里弥漫着浓厚的酒味。

陈愿看着他说:“这件事情一定没这么简单。”

和尚是谁?

传染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所有人都默认的家门秘辛和迅速蔓延的传染病背后,究竟是什么?

那些长辈对此是什么态度?

陈愿又问:“你还想查下去吗?”

陈八道:“你也听见了,这事和掌家权力有关系,难道你不想查?”

大小姐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

她抬头看他一眼,陈八还是混不吝地盯着酒杯。

饭桌上一派沉默,只剩下没怎么动过的菜,一道一道地冷却凝固。

这是一家顺德菜,著名的干炒牛河表面正在浮出大量的油。

正当陈八以为她准备要走时,却听她说:“把菜热热吃完再走吧。”

“你喜欢这家店?”

陈愿边倒白开水边说道:“既然说是来吃饭,就别空着肚子回去。”

她递给瞿宁一副碗筷。

这次瞿宁只是犹豫片刻,便接过碗筷在她手边落座。

陈八给瞿宁也倒了杯酒,递到她面前时,酒杯却被陈愿拿走。

“喝这个。”

陈愿将手里的白开水放到瞿宁手边。

“最近住在哪里?还是住在武清吗?”

陈愿点点头,又说:“今天太晚了,到这边住。”

“你自己开车来吗?给你找个司机?”

已经喝了酒的陈愿用目光询问瞿宁,后者表示没考过驾照,没法把门口的布加迪开回去。

陈八笑着看着两人的互动,目光里有些嘲弄。

······

跑车只有两座,暂时停去附近。

陈八的司机姓张,开来辆商务车,软座可以放倒,变成两排床。

陈愿喝了不少,躺着更觉胃里沉沉。

她心想这一趟总算有了收获,尽管线索仍然不多。

夜色清凉,她拉开车帘,目光随意地掠过路边的巨型广告牌。

本是不经意,一瞬间却突然绷紧了全身。

“雾”中的广告牌完全破碎,纤维碎片随夜风虚虚浮浮地飘动,像老电影卡了带。

是车祸。

潜意识的反应速度惊人,她立刻吼了出来:

“掉头!回城南!”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辆看不清牌照的大货车就朝车冲来。

速度之快,几乎没有给人思考的时间。

司机狠狠打方向。

瞿宁几乎是立刻翻身,将自己整个人都压在陈愿身上,用母鸡护鸡仔的姿势将她紧紧护在身下。

陈愿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非常热。

虽然瞿宁看上去肌肉密度不大,整具身体连肉带骨地罩上来时,陈愿还是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两车几乎只差一公分就要撞上了。

司机急速又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大半都进了应急车道,这才将将避开发狂的货车。

两车错开后,货车速度丝毫不减,径直就往广告牌的方向冲去。

瞿宁放开陈愿,两人都坐起来。

前座的老张大汗淋漓,一时缓不过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车速明显地慢了。

“油门,不要往北开了,回城南的兰嘉苑。”

陈愿沙哑地说。

司机如梦初醒,逐渐回到正常驾驶状态,车也顺利离开了应急车道。

陈愿下意识地回头看。

只见那货车冲出围栏,一头撞上了之前所见的广告牌,硬质纸板碎裂、随风飘起,和她之前“雾”中所见的景象分毫不差。

“小姐。”

车下了高架桥,司机总算敢擦把汗,唤她。

“多谢你了。”

陈愿向他道谢道:“这趟辛苦费明天就会打到你卡上。”

话虽如此,后视镜里她的面孔白得像一片纸。

司机连忙道谢。

陈愿疲惫地躺下去,又不说话了。

······

······

车祸后,瞿宁连续两天没有说话。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这几天变得更像个闷葫芦。

只有陈愿偏过头看她时,她才回应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在此之前,陈愿当然设想过她可能的反应。

瞿宁不是傻子,不可能被一直糊弄,终有一天她会发现陈愿的自私和无情。

真到那时,瞿宁会怎么做呢?

她还会信誓旦旦地保护她吗?

陈愿说自己有生命危险,却没有告诉瞿宁,这种危险是她主动招惹的。

陈愿无法放弃争家产,无法不去查传染病,就避免不了钻进迷雾里,无法避免变成可怜的靶子。

秋风已经轻拂树叶,室内一如既往地开着冷气。

书房中点着灯,只有她们两人。

瞿宁叹了口气,站起来:“我有个秘密,我觉得你会需要的。”

她说完,站在陈愿面前,把全身的衣服都脱了。体表白色的毛发稀疏,曲线的肌肉覆盖在成年的骨架上,处处都彰显着身体的成熟。

陈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呼吸在无意间变得急促。

半晌。

她强迫自己把眼睛移开,问道:“宁宁,你是白种人吗?”

瞿宁肤色比一般人要浅,看起来像什么冷白皮,但陈愿没想到她身上的毛发居然是这样的颜色。

这是基因决定的,黄种人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性征。

瞿宁叹了口气,大小姐果然没有认真看她的体检报告。

“不是,它们是慢慢变成这个颜色的。”

陈愿本来挪开的头又转回来,死死盯住她。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症状是不是很像你们在查的病。”

白化、免疫力下降、凝血障碍、高烧。

除了最后一项,瞿宁的症状确实很像被传染了。

可是,她没有恶化,这半年反而慢慢痊愈了。

陈愿半张着嘴。

直到看着瞿宁穿上衣服,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至此,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陈愿的掌控范围了。

瞿宁完全是她个人的选择,是命运的指示,没有人在背后捣鬼。

可是瞿宁的症状,显然是和整件事脱不开干系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才发现。这几年白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陈愿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高处拿了个文件夹,从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认识吗?”

瞿宁看着照片里的和尚,坚定地摇头。

陈愿把照片重新装回档案袋里,决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天的下午过得特别慢,每一缕夕阳似乎都在等故事讲完,迟迟不愿潜下地表。

“所以说,你是要治好这个病?”

陈愿看着她不通人事的眼睛,纠正道:“是为了权力。”

瞿宁点了点头,道:“前天那个人也是吧。你们身上的气味很像。”

陈愿的脸上浮起苦笑:“那是陈八,继承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瞿宁看着她,许久后才轻声问:“那个和我一样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被人杀了。” 玖 顺线索奔赴偏地 热气蒸腾的午后阒寂无声,书房的电话孤独地响了好半天,总算等到陈愿顶着一脸睡意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她接起电话。

瞿宁跟在她身后,将那扇门关好,坐进沙发里,继续看后半本伊索寓言。

一周前,陈愿看她坐得无聊,邀请她分享书架。

瞿宁从最底下抽出了这本寓言和大名鼎鼎的格林童话。

陈愿瞥见了知名早教书的名字:“喜欢看这一类吗?”

是因为孤儿院里没有别的书。

瞿宁点了点头,陈愿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结果没过两天,瞿宁收到了一本典藏版的中古欧罗巴“童话”集。

里面每一个故事都血淋淋的,瞿宁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捧着书的手汗津津。

陈愿吃饭时解释说:“童话都是美化的,就算不喜欢真实,也得知道事实是什么样的。被削掉的脚后跟,亲吻死尸的王子,被强迫的公主,这些才是事实。”

她说这话时自然无比,夹菜的手抖都不抖。

书是典藏版,不花时间精力和钱都拿不到。

那时瞿宁捧着碗,心想:没有钱,原来连真实都看不到。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干坐,很多时候只是随手翻一翻书,似乎内心也会有满足感。

而陈愿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什么,电视上开始经常放一些动画片。

瞿宁刚坐下,还没翻两页书,就看见陈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整个人站直了。

“发现了什么?”

她问。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嗯两声就挂了电话。

一股烟味弥散,瞿宁抬起头,竟然发现陈愿在书房里抽烟。

她用中指和食指夹着烟,间或地送到嘴边抽一口。眼神很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愿?”

“小姐?”

陈愿茫然地看着她,就在这一瞬间,瞿宁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

那块丢失的血肉好像落到了对方眼睛里。

陈愿的齐刘海分到了额头两边,眼睛就横卧在眉毛下面,眼中什么都没有。

她似乎丢失了世界上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上帝倘若要取我的肋骨造人,为什么还要把我的痛苦也分给她一份?

瞿宁很有文化地想。

她从沙发里站起,陈愿已经快速地回过神来,方才的脆弱出离时刻似乎只是幻觉。

“陈八说,有事要商量,似乎不是好事。”

陈愿说。

瞿宁静静地站立着,等她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在镇纸上按灭了,才问道:“还是我们过去么?”

陈愿点了点头,抽完烟的她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书房里,瞿宁全然一副任她驱使的模样,浑身都写着信任和臣服。

她心中浮起一丝笑,又很快淡下。

······

······

陈愿跳上保姆车时,天边刚涌出一丝云。

瞿宁跟在她身后背着包,见她回头,眼神里全是不明的询问。

陈愿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那抹云。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的晴空澄蓝,阳光像条蓬松的鹅绒被一样盖在地表。突然出现的那抹云,像个不速之客。

“没事。”

她尽力压下心头的诡异感,安慰瞿宁。

瞿宁点点头。

······

陈八也住在市郊。

四合院占地不小,门口的石敢当已经上了年头。

他派了两个人来迎。

走近两步,陈愿认出是丁巳和甲一。

两人一笑一默,看上去就像那对石狮子。见了陈愿,先是客客气气问好,又说爷在正房等。

陈愿抬脚往里去。

院子很干净,绿油油的爬山虎攀附在内墙上,靠东的鱼池里养了几尾五颜六色的观赏鱼,鹅卵石的路面整整齐齐,一切都和她梦里很不一样。

陈愿回忆起梦里残败的爬山虎、绿藻遍布的池塘和泥泞的鹅卵石小道。

身边的甲一还在介绍鱼苗和柿子树,说陈八从小就住在院子里,每年都能结很多大柿子,味道很好。

但陈愿的眼睛已经悄悄红了。

梦境里的一切,都只能说明院子终将荒废。

陈八想必不会轻易更换大本营,更不会任由充满回忆和情怀的家园荒芜。

院子里杂草丛生,主人大概率是出了意外。

这里是陈家的资产。

“哭什么?”

陈八不解的声音从身前传来,陈愿抬起头,看见主人此刻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眼眶外的湿润,此刻似乎有些令人尴尬起来。

陈八心中全然疑惑:一路而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越来越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了。

陈愿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吗?

可那也不干他的事啊,怎么跑到这里来哭。

“没事。”

接过瞿宁递来的手帕,陈愿迅速擦干了眼泪。

三人围着茶炉落座。

陈八拎起茶壶倒了一碗:“这院子,你知道老二来过了吗?”

陈愿摇头。

“他说事情都在他掌握之中。”

说到这位刚愎自用的二伯,陈八不由嗤笑。

“我花了点时间,查了查老二,结果就是他手里的药链这些年都在赔,”陈八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你猜猜为什么年报上还是盈利?”

陈愿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示意他继续说。

茶分明很烫。

陈八看着她装模作样,笑道:“老二手里有个基因项目,一本万利。”

陈愿也笑:“我身边这位,瞿宁,也出现了类似症状。”

话题生硬转向,陈八只好与瞿宁打招呼,后者粗略地点头回应。

陈愿又说:“你上次和我说了,我才开始发现问题。”

“现在不只是有问题了,问题变危险了。”

“那没办法,得保住陈家。你说是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立刻达成了一致。

陈八看着她偏圆形的眼睛,没由来地想到一串饱满难得的南洋珠。大颗的珍珠被做成耳坠,他将它亲手挂到年轻的爱人耳垂上。灯下月上,珍珠泛着温润的光。

陈八用力地眨了眨眼。

最近他一直不由自主地想到旧事。

虽然已经是几年前的情爱往事,回忆起来依旧觉得历历在目,仿佛时间早已停格在那一秒。

“项目是二十年前成立的,和老二的话矛盾了。我猜测,要么他说了谎,要么就是项目之前一直在地下运作。”

“我倾向于后者。”

“去看看吧,陈愿。”

陈八道。

陈愿抿了抿唇。

正当话题要无法控制地陷入沉默时,门外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很高,非常强壮,短袖和裤子都是水洗的旧灰绿色,似乎是某种制服。

陈八道:“戊五,来得正是时候。”

戊五看向三人的方向,接触到瞿宁眼神的下一秒,他便收回了目光。

“八爷。”

他走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说。

陈愿和陈八看着他,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小小异常——瞿宁和戊五,都在心知肚明地躲避对视。似乎仅仅是知道对方当前站在什么位置,对他们两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辛苦了。”

陈八说完,戊五很快离开。

瞿宁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响起一声非常轻的叹息。

流云飘过天际。

陈愿很快拿定主意:“我必须去找试药人,但叔伯这边也要盯紧了,你怎么想?”

陈八说:“试药人的事,我想拜托给你。”

“你不去吗?”

他皱起眉,似乎有些纠结。

陈愿也不催,静静喝着自己的茶。

片刻。

陈八坦率道:“找试药人,我很心动。但是家里这边,我想我脱不开身。”

陈愿放下茶碗:“你还是考虑考虑吧,出发之前,随时加入,我都欢迎。”

······

走出四合院时,红霞满天。

陈愿今天穿了条皮质裙子,此刻正顶着一肩膀黄昏暮色。

瞿宁慢慢地走在她身侧。

“他的人最迟明天找你接洽,这趟出差的细节还要多多留心。”

瞿宁问:“有多细?住宿的发票也要注意吗?”

陈愿失笑:“注意那种东西干什么,我是说地址和人,可能要反复核实。如果陈八自己不来,他们很有可能会给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比如这个人明明住在某某村,他只给到这个村上面一级的镇或者乡,你就直接告诉我。发票无所谓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不用报销。”

瞿宁又一脸正经地点头。

“这些东西你也该学会了,宁宁。”

陈愿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没点:“运气好的话,过两年你就是特助,不会开车没关系,但是弯弯绕绕······算了,你别学了,我会就行了。”

瞿宁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没听懂,但还是点头。

两人走到车边上。

这趟没喝酒,陈八也没展现他的贴心,两人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好在陈愿车技不错。

瞿宁有幸领教过北上广的加塞文化。陈愿的司机开车,都是老老实实地忍了。

但陈愿本人个性张狂。

她会叼着烟塞回车流。

如果能追上最初加塞的车,陈愿会放下车窗把烟灰弹出去。

京津风大,烟灰会在空中散成无数细小的灰点,理想情况下会落在对方的挡风玻璃上。

为此,瞿宁曾经做好对方停车来打架的准备。

后来她看到几个人只是回头看,才意识到自己坐的是上千万的车——保险费是惊人的,同时说明车主的社会资源丰富,出起医药费是不会手软的。

今天傍晚路况很好,能开到一百二十码。

陈愿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夹着烟。

烟气顺着风散出去,来时她眉宇间那股躁动已经荡然无存。

······

······

三人再见面,已是月余。

一辆中号巴士车歪歪扭扭地开进山区。

“吃点。”

浑身沾着尘土的陈八将一个热气腾腾的尼龙袋递给乔装的陈愿。

她接过来,往袋子里一瞅:两个特色烤芋艿,一个茶叶蛋。

陈八已经回到座位。

陈愿只好默默道了谢,把东西分给瞿宁。

瞿宁摆了摆手,表示她不吃。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车旅耗尽了他们的精力。

周围是鱼龙混杂的人潮,陈愿和瞿宁都没有睡。

“啊侬!拿勒做撒!贼骨头!”

一道中年人响亮的叫嚷激活了全车,一个睡得迷迷瞪瞪的小姑娘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

乘务员已经眯着眼循声而去。

激愤的声音却好像更来劲了,一嘴土话像连珠炮一样弹出。

陈愿回头看了看。

那似乎是个有疲态的中年阿姨,穿着闪黑的棉袄。

她似乎受了什么委屈,说话又急又响亮,乍一听会以为哪里来了一池塘的青蛙。

看阿姨胡搅蛮缠的态度,女乘务员也不服软。

两人争执起来,连最后一排的陈八都皱了皱眉。

南方土话多种多样,陈愿只掌握了部分杭州话。

这地方的方言她还真听不太懂。

此刻面对爆炸状的巨型信息流,她有心而无力,故而十分着急。

过道对面的小姑娘好似司空见惯,又歪头要睡了。

陈愿忙给瞿宁递眼神。

瞿宁摇了摇小姑娘,装得一派懵懂道:“怎么了?”

“没事,阿姨又说有人偷她东西了。我每次遇到她,都说有人偷她东西。”

总算有人能帮忙翻译,瞿宁看了眼陈愿,用刚学的杭州话向翻译官道谢。

那小姑娘明显困极,摆了摆手后便自顾自睡去。

战火逐渐平息。

最后以乘务员不咸不淡的安慰告终。

阿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一车人俱是一副不耐烦模样,她只好讪讪闭嘴。

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颠簸得像艘船。

车里空气不流通,陈愿皱着眉,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二十分钟后。

巴士停靠在站牌旁,乘客拥挤着下车,陈愿被裹挟在人群里。

尽管有瞿宁的手臂虚虚圈着,她仍然被挤得内脏移位。

冬日灰黑色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一个红皮包,恒星一样发光。

陈愿不由自主地看去,那人穿着闪黑的外套。

正是刚才大吵大嚷的阿姨。

她盯着那个包,缺氧造成的恍惚没有消失。

陈愿揉了揉眼睛。

仅仅是几秒,雾如同海市蜃楼,再次出现。

一双男人的手,从包开着的拉缝里伸了进去。

陈愿几乎拧起眉毛。

正想看得更仔细些,雾就缓缓散去。

长时间坐车带来的眩晕感仍在,雾似乎只是来了又走了,没造成任何实质性改变。

但刚才那幅景象已经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陈愿装作无意地瞥去。

只见包上的拉链紧紧地拉着。

······

巴士的终点站是镇上,要想进村,还得转乘小巴。

乡镇的天空被无数高高低低的电线桩划成碎片,大胆的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落下几滴鸟屎。

陈愿喝了点水,脸上的倦色淡了不少。

窗外如同走马观花。

她一边看着,一边兀自想阿姨的事。

她已经自作主张地把雾当做提示,对一切幻像都无比上心。

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就算拥有了和她一样的异能,于她而言又有什么作用呢?

但如果没有作用,雾为什么会出现?

没有答案的问题不能纠结。

肩上的重量越来越重了,是瞿宁快要睡着了。

但是车也要到站了。

小巴司机踩下最后一脚刹车,陈愿摇了摇自己身上的人。

陈八已经站起来。

为了避免扎眼,陈愿刻意放慢了动作,下车时也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同行的村民并不多,大多数人的方向都不一样,三人还是很快走在了一条路上。

附近的人不多。

陈八放缓速度,女人们很快追上了他。

陈愿兜里还揣着沉甸甸的茶叶蛋和土豆,见了陈八就掏出来要还给他。

陈八刚好饿了,抓来就吃,一会儿就只剩垃圾,随意抛在路边。

三人往深山方向去。

他们这趟来,是为了一个关键的试药人。

有老六醉话在先,陈八得出一张非常粗略的名单。

由于权限不够,他无法确定每个试药人的组别和药物。但是这个他们找的人,是同期里年纪最小的。

黄定,1966年生人,家住某村。

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户籍住址一直没变。

空旷的野地里,秋风吹起土地的微末,灰头土脸的陈愿擦了一把,纸巾上一片灰灰黄黄,都是长途跋涉的油脂和灰尘。

瞿宁也擦了一把,稀稀疏疏掉下来几根眉毛。

她看着纸巾皱了皱眉,觉得眉毛颜色似乎又淡了。

他们循着大致地址去找。

山村地形复杂,住户都没有门牌号,只能确定范围。

“等着,我有办法。”

陈八说。

朝南的小杂货店里,老板正在编竹筐,身后的货架上积了不浅的灰。

陈八开口要一包红双喜,趁着老板拿烟的工夫问黄定。

“黄定啊?”

老板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他是个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

给烟时,陈八注意到他手指上侍弄庄稼和编筐留下的茧。

“他辞职的时候没拿补贴嘞。”

陈八说话故意带了点口音,听上去就是一个很憨厚的后生仔。

后生仔说:“我给他送来嘞。”

店主感慨道:“哦呦,拿老板人蛮好的嘛。”

“他现在住阿里呀?”

“哦哦,我给你指,”男人边说边走出卷帘门,“喏,最高的树旁边第二户。”

陈八嘿嘿地道谢。

中年老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山里气温不高,陈八穿得厚厚哝哝的,却不像普通村民一样把脖子往里缩。

他虽然佝偻,脖子却是直直的。

“业外地人,”他奇怪地自语,“业宁都死好多年头嘞。”

······

有女人在,敲门自然是圆脸圆眼的陈愿来。

之前靓丽的大小姐,此刻正穿着廉价的棉夹袄,仰着张蜡黄的小脸。

“咚咚咚。”

农家的铁门一敲就往下掉铁屑,陈愿连敲几分钟,连旁边人家散养的狗都看不下去,帮着一起叫起门来。

在震耳欲聋的狗叫声里,陈八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门很快打开,探出张圆胖的女人脸庞。

“阿姐,我们是黄定以前公司的,他的离职补偿金还没拿嘞。”

陈愿熟稔地说明来意,语气和缓温柔。

那女人却并不买账。

她疑惑了片刻,皱着眉说:“阿拉兄弟十年之前就没了。”

陈家表兄妹俩都觉浑身一震。

一种巨大的恐惧随着这句话散进了周遭空气里。

“节哀。”

陈八放低的声音很柔和,陈愿也重复了一遍“节哀”。

既然说是来送补偿费,就不能一听死讯就扭头走掉。

陈八想仔细听听黄定生平,便继续和黄定的妹妹套话。

瞿宁掏出了六百块的“失业补偿”,黄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

千禧年刚过,村里物价水平低,六百块钱是她几个月的收入。

她主动提议请他们吃顿饭,温和地说自己单名一个盈字。

几人坐在木桌旁。

黄盈洗了三个花色各异的搪瓷杯,每个杯里都狠狠放了三大勺白糖。

端出来时,她连手都在发抖。

越过狼藉的半成品竹筐堆,陈愿几乎是一眼就看见灶头那半空的糖罐。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隐隐的酸涩。

从别墅群到烧柴的农屋,她和陈八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倒掉鲍鱼海参,黄盈连最普通的绵白糖都舍不得喝。

人与人的世界就这样泾渭分明地错开。

黄盈把杯子放在桌上:“没什么好东西,你们辛苦赶过来,吃点糖茶。”

说着从大暖壶里倒出热水。

一层模模糊糊的油渍黏在搪瓷杯壁。

透明的热糖水里飘着点点木屑。

瞿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老灶火的味道非常突出。

木柴烧的水喝起来尖锐发涩。

陈八也喝了一口,短暂地皱了皱眉。

陈愿看着黄盈忙前忙后的样子——她手里攥着刚剪的青菜和一小方干巴巴的猪肉。

见陈愿看来,她还解释说时间不早,村里的肉铺都关门了,只好去别人家借了一块肉来。

“很好了,平时我们也不怎么吃的。”

陈愿说。

一个多小时,三人将黄家的情况尽收眼底。

陈八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灶边的缸。

那缸非常大,缸下的地上有主人试图移动留下的痕迹。

看得出来,黄盈是孤单辛苦地活着。

她的哥哥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她一定也有过不满、委屈。

但是时间淹没了一切,她今天能心平气和地接待他们,足可见她已经放下。

不管哥哥因何而死,黄盈似乎接受了兄长逝世这一最终事实。

陈八主动给她俩续水。

陈愿搞不清他壶里卖的什么药,捏着搪瓷杯没动。

她正待要问,旁边的瞿宁却已经沉默地将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就去厨房帮忙。

······

“阿哥很苦的。”

两碗饭下肚。

看陈家兄妹不像坏人,黄盈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早时候去城里打工,后来生病了回家来,阿妈借钱给他看医生。不过他自己也是不要治的。他怕拖累我们。”

说到这,女人有些哽咽,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下去。

“侬阿哥是好小伙子。”

陈愿安慰道。

尽管她的土话发音有些别扭。

“后头阿妈也没了,钱还不清,没人来家里,我就一直一个人呆。”

陈八贴心地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搪瓷杯捧在手心。

陈愿则皱了皱眉:黄定当时究竟是怎么了?生了病?

是因为试药吗?

她知道一般情况下,这些人都会做好心理准备,即使出事也少有人选择回老家,把脆弱暴露给家人。

所以黄定选择这样做,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陈八给陈愿递了个眼神,陈愿立刻换了话题。

······

午后,黄盈将他们送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其实有些胖,圆脸被冻得红扑扑,一头卷发因为发质差,像草一样挂在颈旁。

陈八和妹都径直往前走。

只有陈愿,走出几步又突然转头道:“会好的。”

她的语气很真诚,就像已经和黄盈熟识已久一般,真心地为她祝福。

陈八看着她那张面黄肌瘦的脸。

她乱糟糟的头发还在朝着四面八方翘。

这一刻,她一点都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陈愿了。

他回过头,耐心地看着她和黄盈告别。

女人在向她们挥手。

陈愿转头了,向前走了,她还在挥手。 拾 共眠夜又见杀局 黄定已经死了,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而且不是凶杀,是病死。

陈八叼起支烟,余光瞥到床边的陈愿,又从口袋里把烟盒捞了出来。

“来一根?”

瞿宁去洗澡了。

房间里只有他和她。

陈愿瞥他一眼,从他手里抽了根。

陈八笑起来,替她点火,打火机刚摸出来就被拿走了。

陈愿很快点上抽了一口。

“怎么办?”

“黄定没有就诊记录,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

“去查身份登记?”

陈愿又吸了一口:“黄定死后,他的户口一直没有被注销。这里面可查的东西太多了。”

“但身份没人用过,没地方下手。”

陈愿还攥着那个打火机。

陈八叹了口气,说:“你能不能先把打火机还我?”

陈愿一愣,随即笑着扔到他怀里。

陈八于是很快也抽上。

月光入户,他们就面对面站在窗边抽烟。

窗开着,寒风硕硕。

两只烟的火星都被吹得一明一暗。

“你的口音长进很多。”陈愿似乎是突然想起闲事,兴致勃勃地说:“我现在听你讲方言,比我讲的还要好。”

“是吗?”

陈八笑着说。

“哪个老师教的?”

陈八看着她,眼中似乎涌上一种深深的哀伤:“我的幼儿园老师。”

陈愿好笑地说:“你几岁上托儿所?今年老教师贵庚?”

陈八又不说话了,看着外面的电线和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笼雾绕中,两人不知不觉吞下大半包烟。

室内狭小,烟气浓到瞿宁刚推开门就打了几个喷嚏。

“不好意思啊。”

陈八叼着烟说,被陈愿剜了一眼。

他笑着走出了两人间。

陈愿自己的烟早在瞿宁第一声咳嗽时就掐熄了,她指甲很长,一抿就抿灭了烟头。

瞿宁边擦头发,边问:“你要去洗澡吗?澡堂挺干净。”

“去。没在澡堂吹头发吗?”

“自然晾干比较好吧。”

陈愿笑了:“哪里听来的?这个天气自然晾干,你明天要头痛的。等下和我再去一趟澡堂,你去把头吹干。”

瞿宁哦了一声。

······

关灯后,屋里老木头那股若有似无的霉味变得明显起来,陈愿翻了个身,床嘎吱一响。

想起自己身处何处,她面无表情地缩回了想拿安眠药的手。

“睡不着么?”

陈愿轻轻地嗯了一声。

瞿宁按亮手机,屏幕的光映照在她脸上,有恐怖电影的效果。

时间将将十点,不算太晚。

“找不到人,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一言不发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当然,还有一些乡村公寓宠物窸窸窣窣的活动声。

陈愿问:“老鼠吗?”

瞿宁摇了摇头,又想起黑暗中陈愿不一定能看见,开口说:“不知道,可能是蟑螂和西瓜虫。”

“西瓜虫?”

“可以把自己身子缩成圆圆的小球,有很多脚的那个。”

陈愿思索片刻,确认道:“潮虫?鼠妇?”

瞿宁又摇头:“不知道。小时候很喜欢捉来玩,都叫它西瓜虫。”

陈愿想起她似乎是从生物教科书上认识了这种虫子。

瞿宁只比她大几岁,书应该还没变。

那就应该是孤儿院的孩子没有正儿八经上学。

她酸涩地看着对方在黑暗中的轮廓,瞿宁的耳朵看上去好圆,陈愿近乎冲动地想伸手去揉。她正努力地克制着冲动,瞿宁却突然向她靠了过来。

圆耳朵说:“今天陈八一直在看你。”

“他长眼睛了。”

陈愿无语:“他也看你了,他还看黄盈。”

瞿宁不说话了。

她沉默地想:陈八四处乱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就算是把眼睛黏在大马路上也随便。

怎么莫名其妙说出这样一句话,好像在离间陈愿和陈八一样。

“宁宁,”陈愿又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想去上学吗?”

“我二十四了。”

“三十四也可以去。”

瞿宁静静地看着她。

19岁的陈愿太年轻,年轻到不知时机为何物。

她几乎拥有一切条件实现任何事。

在她看来,一件事只有做与不做,没有成功或失败。

而作为一个身患绝症的孤女,瞿宁深知自己已经不再有余裕去思考重新上学等等天方夜谭。宝贵的时机已逝且不会再来。

好读书时已经不好读书了。

陈愿天真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可以学体育啊,体育专业很适合你,要补的东西也不多,你只要稍微看看就能及格,就算没拿到证也没关系,去体验体验也行。”

“陈愿。很晚了,睡吧。”

瞿宁说。

······

······

夜雨稀稀拉拉地浇在爬山虎上,两道声音在墙边鼓噪。

“你有本事你爬!”

“你给我垫着点啊!”

都是第一次当贼,两个半大小子都完全不知道小声。

像一盒倒翻的青蛙一样吵了半分钟,黄头发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墙边蹲下。

黑头发见状,连忙踩着他往上爬。

灰墙不算高。

他轻松地探出脑袋,正要比“安全”手势,一道强光就对着他眼睛而来。

“我草,妈的。”

黑毛被晃得眼睛疼,摔下去,将身下的黄毛也带翻了。

人仰马翻地躺在地上。

两人再抬起头,就看见一身黑的戊五。

不知道为什么,两小孩一看见戊五就冷得打了个寒噤。

“说说吧,来干嘛。”

黑毛捧着开了口的右手皱了皱眉,没说话。

但同伙显然没他这么镇定。

“你!你是警察!”

黄毛激动地大叫。

戊五阴笑着点点头。

黄毛大声强调:“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我们翻墙,是,是想来提醒的,是好心的!”

“您可不能再把我们抓进去了!”

“再?”

戊五精准地抓住了关键字眼。

面前两人的面色显而易见地白起来,黑头发急忙地解释:“我们都是劫富济贫的!我们就是,就是——”

“就是帮助社会财富重新分配一下!”

黄毛读过几本书。插嘴。

嚯,还是热血小子。

“你们说来提醒这户人家,”戊五直视二人瞳孔:“提醒他们要多做慈善?”

慈善两个字咬的重,听起来怪讽刺的。

“不是。”

黄毛摆手:“我们前天路过前面路口的时候遇到同行了。他们在房子外面做标记了。”

戊五眯起眼睛。

他身上那股凛然正气瞬间变成冰窖里负二十度的冷气,吓得黄毛一缩脖子。

“就,就几句行话,没人有狗,尽快动手。”

黄毛胆气不足,声音像蚊子叫。

戊五想了想,撂下人出门给陈八打电话。

······

山间信号不好,戊五连打四个,第五个才打进。

智能机震动起来时,陈八正试图悄悄地跟踪瞿宁。

小镇的天空雾蒙蒙的,月亮和太阳都没出来值班,连镇上的公鸡都还在做梦。

瞿宁的房门打开时,陈八就起身了。

凌晨月下树梢,寒鸦孤鸣。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点,陈愿的人想去做什么。

电话一震。

瞿宁身形只僵了一秒,很快重新拾步向前。

陈八紧跟她。

十分钟后。

目标止步于馄饨摊前,点了一碗纸皮馄饨。

她坐在塑料椅上边吃边打哈欠。

摊上没有别的顾客,老太太很快把馄饨端给她。

纸皮馄饨混着浓厚的醋香,轻易就勾起人的食欲。

瞿宁吃得很快。

陈八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心知计划泡汤。

他掏出手机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来电是戊五,还有条短信,言简意赅说抓到贼没损失。

“喂。”

他拨过去。

戊五那边很快接起来,语速很快地把事情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陈八沉默。

他的院子他自己心里清楚,平时码着人固若金汤。

即使因为现在他“出国”,撤了不少人,不论如何都不会被小贼钻空子。

“这样,请他们留在宅子里。暗地里你多留心。”

戊五那边道好。

挂了电话再去看馄饨摊,瞿宁早吃完了,正缓缓往回走。

陈八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摊前,也要了一碗馄饨。

······

再回到房间,陈愿已经醒了,正在往脸上涂保湿霜。

“他跟着去了?”

“嗯,我带他去馄饨摊了。”

“实在抽不出身的话,我们单独再来一次。”

瞿宁点了点头,倒了杯温水。

陈愿涂完霜,端起纸杯。

房间的门突兀地响了。

陈愿离门近,站起来就要去开。

突然,瞿宁非常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非常严肃,绝对不是在开夜里两人的玩笑。

陈愿眨了眨眼睛,就听瞿宁说道:“力度不对,很可能不是陈八。”

两人对视一眼,有默契地敛声屏气。

果然,敲门的人听屋里没有动静,敲门的力道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是砸门一样硄硄地撞门。这状态非常像精神病。

陈愿心知门外一定不是陈八。

她看向瞿宁,用眼神问怎么办。

瞿宁镇定地捏了捏她的手,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老式的木门非常容易撞开。

没几分钟,门锁就掉在地上。

入侵者长驱直入,却发现屋里空空。

正疑惑时,男人身前的柜子忽地弹开,瞿宁从他身后瞬间起跳,用巨大的冲力和重力压得对方一下跪倒在地上。

但她显然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

瞿宁落地。

她的左右腿迅速紧紧缠绕,以剪刀的姿态飞速地扭动双腿——十字固。

那男人整个头部的血管很快都爆了,脸憋得如同生猪肝,嘴唇煞白。

他拼命而徒劳地捶打瞿宁的腿。

但极度缺氧的情况下,他的拳头就像在给她挠痒痒一样。

仅仅半分钟,他就晕倒过去。

瞿宁站起来。

她先看了看门,锁已经完全掉了。

“没死。”

“无所谓了,”陈愿说:“反正已经有人知道我们来这里了。你受伤了吗?”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问。

两人都心知肚明刚刚那完全是碾压性的制服。

瞿宁摇了摇头,说:“先得给陈八打个电话。”

陈愿点头,拨号,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

······

话说陈八被迫和狗赛跑时也纳闷。

路上的人已经不少,怎么狗就偏偏逮着他咬呢?

原来他吃完馄饨正要原路折返时,在路口遭遇猛兽——小狼青明明还不到成年期的体型,牙口却已经发育得很好。

狗一看见他就像斗牛看见红布,呲着牙就不管不顾地冲上来。

主人估计也没想到狗会突然发难。

没牵稳,人就摔在了柏油马路边。

陈八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看。

狗的状态明显不对劲,眼睛泛红,是随时会发狂的模样。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会用什么让狗发狂?

药?

喷在衣服上还是放在刚刚吃的馄饨里?

他又回头去看狗,那边没有半点要休息的意思。

高速奔跑似乎已经激发了它的狩猎本能。

粘稠的涎水瀑布般淌在脸侧。

这么下去不行。

狗是好狗,人却可能跑断气。

陈八立刻脱了外套往东边甩,身体铆足劲往西边跑。

风呼呼擦过脸侧。

路上有几个行人好奇地看着这个发足狂奔的疯子。

早晨冷,他是路上唯一一个没穿外套的。

大约又跑出一里地,陈八方慢下脚步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狗不知道是被他外套诱走了,还是跑累了。

陈八抹了一把汗,打开手机,却发现陈愿早打来过电话。

见电话不通,她还留了短信:“一头速回。”

······

一路紧赶慢赶。

他又跑出被狗撵的速度。

但回到旅店,那一头已经被严严实实地捆起来,墙角里还扔着把刀。

陈八看着房间,地面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两个女人面色如常。

他心中有些震撼。

他不熟悉陈愿,对瞿宁更是一无所知。

陈愿在他心中还停留在那个戴着水晶穿着高跟鞋的漂亮表妹,他看着她的时候就像在看庭院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这朵花缓缓盛开,花瓣中竟然藏着一把无比锐利的匕首。

“你们没事吧?”

陈愿点了点头,又说:“给人打了电话了,大概下午两点到。”

徽南到浙闽,是她的地盘。 拾壹 事况愈下端倪现 午间大雾,高速封路,伙计给陈愿打电话请罪。

陈八带了饭上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陈愿客气的声音:“点叔不用着急,能进服务站就先休息。我这还能应付。”

原来她对待伙计是这样的。

陈愿挂了电话,他推开门。

瞿宁不在,但饭买的是三人份。

陈八打开自己的饭,特别自来熟地说:“你身边那个,什么来头?”

陈愿边拆一次性筷子,边道:“送外卖的。你可以点个外卖,说不定她同事能给你送。”

一听就是玩笑话。

陈八正要识趣地闭嘴,不料陈愿却问:“很厉害吧?”

“昨天那个男的是她解决的?”

陈愿笑着点点头,又说:“五分钟都不到,她还没使出全力呢。”

陈八看她有意炫耀,便配合地竖了个大拇指,又说:“你是不是惹到谁了?我早上被疯狗追了半小时,气都快断了。现在想想就是把我引开,让你落单,好对你动手。”

“最近我可什么也没干。”

“上次也是,你托我查的货车失控,那个司机估计早不想活了。那天他撞你之前闯了五个红灯,车速一直在一百二三十码没下来过。”

“市区敢开一百二三十码?”

陈愿质疑地反问。

货车不如轿车灵巧,制动距离要长得多,一般在行人车辆密集的市区最多开六十码。

“是啊,所以他是冲着你来的,可能是收了钱要撞死你。”

陈愿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稍微管管这张嘴。”

“今天这个男的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你真得上点心了。”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回来,可能宁宁都已经把他脖子拧断了。”

虽然是损人,但不能否认陈愿确实很擅长调节气氛。

陈八笑:“她叫什么,瞿宁宁?真不能借我么,两倍价格?”

“两倍?”

陈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我开了几百万,还有股票和房子都给她写了。”

话音还没落,陈八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救过你的命么?这行,男的都没有这个价的。你是不是被骗了。”

“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

······

······

晚间,风起,雾逐渐被吹散。

静谧的房间里,陈愿凝眸远望。

远处的群山滴翠,山涧的水高悬而下,如同银带挂在山前。

瞿宁还没回来;隔壁房间,准继承人陈八在安排公事。

她坐在床边,望着远山思考着回去之后。

除了黄定的死讯,这一趟几乎毫无收获。

蠢蠢欲动的敌人没有任何放弃追杀的意思。

今日之后,陈八大约也无法置身事外。

现在的当务之急,其实是去撬开猎物的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角落里垂头的男人,他只是昏迷了,应该很快能醒。

门被推开了。

瞿宁走进来,将下午的见闻轻声复述一遍。

“你的意思是?”

陈愿有点不敢相信仅仅一趟就带回了如此关键的信息。

瞿宁点头确认。

她身上带有一股浓厚的雨后竹香,两肩有山雾留下的浅浅水痕。

陈愿思考片刻,咬牙道:“好,我来查。”

这件事不仅要瞒着陈家长辈,还要瞒住陈八。她想来想去,只能动用爹妈所剩无几的人脉。

“点叔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到楼下,你去接一接。”

瞿宁点头。

两人再次沉默。

陈八在隔壁理账,远洋的事情也要他亲自过问。他知道陈愿有隐瞒,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默认陈愿自己解决。

······

半夜。

年近花甲的齐点用力地握了握瞿宁的手。

对这位陈愿新招的得力干将,他早有耳闻。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

她真人比照片看着更高更壮,气质非常淡然,但一握上手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齐点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向自己的新东家——19岁的陈愿甚至年轻得有些乳臭未干,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心高气傲的不甘。

新官上任,陈愿在等他的态度和表示。

虽然陈愿还是像之前那样喊他“点叔”,但齐点却知道现在自己不再是“叔叔”的身份了。他是她的下属,不能再称她为“小姐”。

“东家。”

齐点毕恭毕敬地说。

夜很静,陈八没有露面。

和陈愿简单寒暄之后,齐点带着几个伙计麻利地搬走了昏迷的俘虏。

陈愿抱着手臂看着面包车远去,心中正盘算着,就听瞿宁突然道:“我是不是也应该叫你东家?”

这重要吗?

陈愿一向觉得,称呼之流,仅是无关紧要的表面功夫。虽然表面也需要粉饰一新,但更重要的无疑是内在。

像齐点这批人,到底能有多少服从和赤胆忠心?

他们能为她这位子承父业的小姑娘奉献到什么程度?

这些才重要。

陈愿转过头看了一眼瞿宁,后者似乎是认真地在等待一个答案。

叫什么的问题,也值得这样上心么。

“你不用学他们。”

陈愿思忖片刻后道:“你愿意叫什么叫什么。”

瞿宁点了点头:“小姐。”

“或许也可以叫我——”

说到这,陈愿顿了顿:“算了,就这样吧。”

······

······

清晨,陈八正要离店,裤兜里的智能机猛烈地震动,他接起电话。

那边说得又急又快,他听着,面色变得很差。

“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陈八看了看头顶,天晴得太莫名其妙了。

山里实在下了太久的雨,久到此刻他甚至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他面无表情地坐上车,方才电话里的混乱和恐慌始终在耳畔挥之不去。

手下是在医院拨出的电话,背景音里还有医护抢救的脚步声和无力的呻吟,如同来自地狱的来电。

山里微风和煦,但是陈八明白自己必须回到远方的地狱里去。

······

陈家私人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消毒水味道。

医生护士熙熙攘攘来往。

“恐怕不太好。”

“3床7床皮肤都已经开始溃烂了。”

陈八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骨髓移植会起效吗?”

主治医师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坦白道:“通常来说,这个阶段我们不建议再进行手术。”

所以是,不可为。

陈八嗓子发涩。

大风劲吹,窗户嗡嗡作响。

半晌,他只道:“劳您费心了。”

······

彼时,陈愿和瞿宁也抵达了徽州堂口。

两人正下车,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陈愿瞥了眼来电人,正色接起。

“我明天回来吧,明晚八点见。”

简短扼要。

一分钟后,陈愿挂了电话,就对瞿宁低声道:“出事了,今晚飞回去。”

瞿宁点了点头,就见齐点迎面而来。

陈愿温和道:“点叔。”

“东家,”齐点似乎有些内疚,“人中午没了。”

对于这个结果,陈愿似乎没有分毫意外。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向齐点道了声“辛苦”。

齐点哪里敢当。

虽说人是没了,但审讯过程录像都还在,齐点将她引进放映厅。

大幕布上放着昨天的视频。

画质一抖一抖的,依稀能认出来昨天那个人。

“我,”打手道:“什么都不知道。”

鬼话连篇。

陈愿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看。

“我不会活着回去的,要杀要剐随便吧。”

脑子很清醒。

十个杀手里有十一个死士,口径都是统一的。

陈愿正想拉进度条,齐点道:“东家稍安勿躁。”

果然,视频里那个打手随后便三缄其口,再不出声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审讯的人出去抽烟,却不小心撞到了开关,审讯室的灯光明灭。

就在灯暗的瞬间,年轻人快速地抬手抓脖颈。

虽然是最普通的动作,陈愿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异常。

对陈家人来说,危机感是一门重要课程,危机感知和应对都是必修课。

她按了暂停,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点,皱眉问道:“这里?”

齐点肯定,又按了开始,将进度放得很慢。

模糊的慢放画面里,陈愿依稀看见他肩头皮肤上,有个什么图案。

她正要开口问,就听老头道:“已经誊下来了。”

说着,一张素描纸被递到陈愿手中。

她低头去看——那是个少见的纹身,笔触非常朴实,像石器时代原始简朴的刻痕。文身整个形状是一个太阳花,但是细看之下只觉得乱,而且隐隐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陈愿将素描纸折好放进口袋,又指着定格画面道:“给他做一下检查。”

这个人对于环境的变化太敏感了,状态简直就像瘾君子一样。

······

直到走出放映室,陈愿才意识到身旁人不对劲——瞿宁的瞳孔太散了,眼中没有眸光,看上去似乎随时会休克倒地。

她连忙唤她,齐点等人也围过来。

“宁宁?瞿宁?”

瞿宁从回忆中回神,看到的就是陈愿担忧的面孔。

“没事吧?”陈愿紧张地看着她。

“我没事,”瞿宁顿了顿,才继续道:“那个图案,我总感觉很熟悉。”

陈愿让她继续往下说。

“我想不起来了,可能见过,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瞿宁想了想说道。

时间回溯不是很轻松的事情,太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了。回想时,瞿宁几乎将心神都扔回到渺茫的过去,可四海八荒中,何处才是她的过往?

她有些愧疚。

陈愿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就此启程返京。

齐点贴心准备了特产,瞿宁接过包装袋。

陈愿向他道谢:其实这是她拿到实权以来,第一次回到这里。

虽然齐点的态度很恭谨,但是这还不够,陈愿知道自己年底必须得再来一次。

这时,她还没有想到这个年关,自己会深陷于瘴气密布的深山雨林,将此生的泪都流干。 拾贰 雄鸡三声天下白 三千英尺的高空。

陈愿百无聊赖地嚼着巧克力,身边的人早已熟睡。

习惯了高强度训练的人,基础代谢会比正常人高,静息心率会稍低。像瞿宁,没事的时候就比较容易睡着。

陈愿按熄屏幕正要闭上眼,一个空乘走了过来。他喷的香水味有些浓,陈愿稍稍皱起眉看向他。

“陈小姐,这边有新煮的手磨咖啡,需要给您倒吗?”

醉翁之意不在咖啡。

陈愿瞥了眼他微微低头时露出的雪白脖颈,意识到面前是个非常心急的男人。见她望来,他脸上几乎写满了示好。

她说:“谢谢,来杯热的。”

那空乘于是伸手抚了抚自己脖子上的丝巾结,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推车上拿下咖啡壶和杯子。

他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咖啡倒了浅浅半杯,温和而热情地塞进陈愿手中。

陈愿道谢,他递来一打纸巾托住杯底,很有分寸地避开了她的皮肤。

曼妙男人很快离去,陈愿一手将咖啡放在桌上,另一手翻开了纸巾。

果然,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

表兄妹再见时,已经是第二晚九点半。

城南大堵车,陈八在车流中不前不后,最后迟到了。全世界好像都在愚弄他,所有坏事都在短期内发生在了他身上。

男管家没有出现,来接他的是瞿宁——脸色很淡的女人,头发高高挽起,很随意地穿着家居服,肩背宽阔。

陈八默默跟着她进门。

“坐吧,”陈愿也穿着家居服:“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陈八苦笑了一下道:“先让他们停工了,安排了一周连续普查。医院里那些已经发病的,恐怕捞不回来了。”

陈愿点了点头道:“后续工作别懈怠。”

“疾控已经来人了。”

说到这,陈八叹了口气。

“老二的嘴还那么硬吗?”

陈愿又问。

“不知道,他们去应付上面的人了。”

风吹芭蕉,蕉叶哗啦啦响,瞿宁过去把落地窗关紧了。

“这件事,还是得从那群老的下手。”

陈八下了结论。

瞿宁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陈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橘子。

密闭的空间里,橘子酸涩的气味开始弥漫。

疲累的陈八看着橘子白色的络被一条一条扒去,恍然发现会客桌上竟然没有烟灰缸。

陈愿,戒烟了么?

“喏。”

一个干净的橘子出现在眼前,陈八迅速回神,就看见陈愿无名指上突然多了一枚素珐琅戒圈。那戒圈非常优雅,但戴的位置有些微妙。

陈八接过橘子道谢,陈愿就拿出个密封袋,袋里是张太阳花文身的素描纸。

“这是旅社杀手肩上的文身,你认得吗?”

陈八一筹莫展地摇了摇头,橘子很酸,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陈愿和瞿宁自己都不吃,却给他剥了一个。

客人被酸倒了牙,主仆两人倒是十分淡定。

“不要担心。”

陈愿说。

陈八刚想把酸橘子咽下去,反驳说自己根本就是被酸得张不开嘴,就听陈愿手机滴滴一声。

三个人都看了过去。

陈愿点开,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陈八。”

她踟蹰道:“你知道瞿宁以前呆的福利院是谁赞助的吗?”

陈八眼神如炬。

“是陈家。”

表兄妹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垮了,瞿宁默默离开了会客厅,陈八这才深深出了口气,缓缓道:“瞿宁是孤儿,陈家赞助福利院接受孤儿,孤儿长大了来到陈家晚辈身边,是不是太巧了?”

陈愿点了点头:“而且瞿宁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们也只能查到地下拳场。”

“你到底怎么认识她的?”

她皱眉道:“她不是蓄意接近我的。问题一定出在几个老头那边。”

······

······

“早就说了没这么容易!当年你就不该走那步棋!”

三层大楼鼎立。

顶楼,一向和颜悦色的陈大坐在轮椅上,面红气促地拍着面前的办公桌。

自从他青年时摔下马背,此生便再也离不开拐杖和轮椅。正是因为这明显的生理缺陷,许多人常常在背后用平淡的“瘸子”指代陈大。

温文尔雅的留洋后生从二十岁花样年华开始,不间断地恨了几十年“瘸”字。

桌前,一身长袍的陈二对兄长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怪我了。当时要是没有那个项目,你以为你还这样安稳坐着!你自己的本事自己心里没数吗,不做难道靠你救陈家?大哥,做人要知道感恩。”

坐了几十年的陈大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愤怒地看着这个从小桀骜不驯的弟弟。

陈二眼角有块指甲大小的疤,老太太看了就说一辈子好斗,是个没脑子的斗鸡。

果然陈二即使穿上长袍也不像读书人。

人到五六十了,说话做事还像个后街混子。

包容,宽和。

陈大对自己说。

“好,老二,我不和你吵。那笔钱救了陈家,你的项目救了陈家,我承认你很了不起。当年的位置本就该是你来坐。”

现在再提当年于事无补。

陈二大度地摆了摆手。

陈大继续道:“但是老二,那不是我们能沾染的东西,那是与虎谋皮,扒人皮做灯笼啊。现在你也看见了,陈家的报应来了!”

陈二沉默。

“我看还是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也好有个计较。”

话音未落,陈二本能地反对:“不行!”

“你到底在想什么!都到今天了,难道你还有办法挽回?那个项目的基因失活,到现在,也有快十年了吧。人呢?当年的人,还有没有活到今天的?”

陈大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恳切,老二于是又不说话了。

“你自己掂量吧。”

陈大最后道。

他刚要转过椅背,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来。

他一接起来,面色又变得和颜悦色,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对面就自顾自说起来。

短短两分钟里,陈二看着自己的大哥沉默着,脸色却变了好几变。

末了,陈大才闷声说出第一句话:“嗯,知道了。”

随后放下了听筒。

老二早已坐立不安地站了起来:“怎么说?”

“老二,”老大苦笑,“恐怕小八都猜到了。”

陈二脸上闪过一秒阴鹜,很快又松开眉头。

陈大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一定又装了什么坏水。

电话里,小辈请两人去楼下茶摊一叙。

陈二于是推着轮椅上的大哥进了电梯。谁料电梯门在二楼一打开,陈八就迈进来道:“大伯,二伯。”

人到中年,陈二仍旧沉不住气,开门见山道:“这件事你知道多少了?”

“马马虎虎吧,我只是猜测。”

陈八笑得谦卑,两个老头却不敢小看他分毫。

陈大又叹了口气,道:“我们本来也想把事情都告诉你们了。”

“当初我们陈家,确实是有这样一段青黄不接运转不力的时期的。而且因为资金断流和环境变化,陈家几乎是走上了绝路。”

“这个时候,我们确实找到了转机。”

“是你二伯最先发现的。”

那是一个位于滇缅边界雨林中的民族村庄,他们称呼自己的家为“原”。

原村人均寿命非常长。

七十年代末,年轻气盛的陈二借科考之名偷走了一些长寿者的头发指甲和排泄物。

当时陈家的药链刚开始运作,陈二送检时只告诉了陈大。

很快,检测结果出来,基因序列很特殊,其中有个非常少见的染色体片段。陈二意识到特殊基因片段可能就是那村人长寿的秘诀所在。

长寿是太诱人的超能力。

如果他能做出延长寿命的药,陈家就一定不会倒。

陈八兴奋地给远在美国的大哥打越洋电话,受学业家业困扰的陈大却只是随意地鼓励了几句,电话嘟嘟两声挂断。

陈二拿着听筒,心里突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使命感,像每个超级英雄从懵懂走向坚定的前奏。

他心想:我要拯救陈家。

抱着幻想,他开始进行实验,但是嫁接了特殊序列的小鼠无一例外地死亡,再次打断了拯救世界的幻想。

要想继续往下研究,必须有活体。

于是,村子空了。

······

······

“基因很久不运转了吧?”

听完故事,陈八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两人终于直观地认识到他确实猜到了。

“是啊,十年前就没用了。当年的试药人也都死光了。”

“症状是白化和免疫失效?”

陈二瞪圆了眼,眼角那疤随着皮肤拉伸显得有些可笑。

陈八拿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他从不在长辈面前抽烟,这是第一次暴露如此粗鲁的一面。但此刻面前坐的两个根本不是人,而是两只黑心黑肺的山羊。

“最近白化人已经到处都是了。”

“最近?”陈二问。

“对啊,”陈八吸了口烟,眼睛都没抬一下,“小五身边也跟着一个。听说还是个孤儿。”

听见这句话,陈大忽然浑身瑟缩了下。

陈八没放过他的异常,问道:“为什么对孤儿的反应这么大?这种病难道不会遗传?”

“这是特异反应。只有特异的基因组合,后代才会保留白化基因。”

“看来您是认识这个孩子的父母喽。”

说来也巧。

当年“科考”过程中,一个陈家小辈与这个长寿族的姑娘一见钟情。两人很快结合,自愿脱离家族生活。

当时巨变在前,刚回国的陈大正忙得焦头烂额,陈家自顾不暇,两人无比顺利地离开了陈家。

今忆往昔,故人故地,仍历历在目。

数十年后的此刻,陈大仍记得那少女天真烂漫的脸庞,初春兜头的雨劈脸而下,空气中泛滥着灰土的臭气。

狭窄的逃生通道里,两个中年男人沉默不言。

陈八抖了抖烟灰:“您是说,她父亲是陈家人?”

“是你三叔。你应该没见过。”

没见过的三叔三婶,显然不再如同年少私奔时那样幸福。

陈愿的那个孤女,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世?

当年她的父母为什么抛弃了她?

陈八一边盘算着,一边把话题岔开:“当年的事,不止有陈家的参与吧?”

杀灭一个族,实现活体运输以及药物实验,都不是区区一个望族能做到的。

世道就算再乱,这种事情也不能放在明面上进行。而暗地里行动,需要的通行证远比莽撞地绑人要多得多。

闻声,陈大的脸色果然难堪起来。

他似乎不想说,但陈二显然非常坦荡。

两兄弟眼神一对,陈大半遮半掩道:“当年有一位人物,他的名字我们不能说,也不用说。”

“那个人?”

“他参与项目,也是为了长寿,顺便从药链里分一杯羹。”

很老套的理由。

陈八心思稍微动了动。

“小五呢?”

陈大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家主身份,开始尽心地关怀起小辈来。

“抓了个上门找死的,现在她在审呢。不过要杀小五的,恐怕不是那族的人吧?”

被问的陈大再次沉默,陈八从他的态度里嗅到了知情的气味,便问:“那个人还在吗?”

陈大点头。

······

到这里,事态已经非常明晰。

基因最初来源于原村,白化病能大规模传播,其中一定有原村人的手笔。

而“那个人”由于基因反扑,近年的白化免疫症状不断加重,由此发现所谓的长寿基因有鬼。

他现在一定很着急,皮肤颜色一天天向欧洲古堡的吸血鬼靠拢,身体素质不断下滑,原本心心念念的长寿变成了催命符。而一旦项目败露,毫无疑问,他将遗臭万年。

所以陈大陈二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在“那个人”眼中,两人还有价值——他在期待白化的破解方法,甚至他可能还在幻想着长生。

露天阳台,陈八仰躺着,脑中思绪浮浮沉沉。

第一把火之所以烧到陈愿头上,是因为她在拼命趟进这潭浑水,就像一只肥美的兔子自己跑进了狼嘴里。

虽然陈大陈二知道陈愿被牵扯进来了,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如果陈愿有实力逃过暗杀,就说明她是陈家这辈人中的佼佼者,可以用来抵抗“那个人”的施压和原村人报复。

他呢?

他在陈大陈二眼中又是什么角色?

那两个刚愎自用的老蠢货,讲故事的时候一定存着别的心思。

“不对。”

陈八突然坐起来。

原村人既然没有灭族,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报复“那个人”?

愤怒和仇恨需要鲜血平息。

这个故事里面没有献祭和牺牲者,这不合理。

他正想着,房间里正充电的智能机却传来一声提示。

陈八打开锁屏,看完短信,长久僵在了原地。 拾叁 鬼算盘人心殊异 陈八打去电话时,戊五已经准备要放人了。

大半个月里小孩们都很安分,但戊五确实没找到他们说的标记。

半大小子不知愁,每天好吃好喝,还当是在旅游。

接到电话时,戊五正在摆弄新来的军用监听器。

陈家别院都配备了高标准的红外线探测仪,门口明明没人站岗,院里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挂了电话,戊五假托请客吃饭,开车带上两人去京郊小院。

一路上两个小子有说有笑,真当是遇上主人家重金酬谢。

戊五从后视镜望见两个小倒霉蛋,暗道一声心大。

······

老树小桥,昏鸦从头顶飞过。

郊区的天有些阴,黄毛和黑毛对视一眼,心里隐隐泛起不安。

戊五只送他们到门口,笑眯眯的眼神却让两人心一沉。

黄毛还试图讨价还价:“哥,一起进去呗——”

“不了,我在这儿等。”

黄毛咽了咽口水,没再说什么,脸上却写满了警惕不安。

黑毛脸色还好看点,但是显然也觉得不对劲,拖着死活不想进去。

“戊五!”

陈八的声音。

闻声,戊五立刻将两人往里一推。

平日里戊五总笑得和善,没料到这一下力气如此之大,两人瞬间就歪着半个身子,撞开虚掩的门栽进院子里。

一阵呼天抢地,眼见摔跤是无法避免了,黑毛却突然看见地上寒光闪闪——每块地缝间,竟然都插了细细密密的刀片!

那刀片看上去极其锐利。

如果就这样倒上去,免不了被扎成刺猬。

一个鹞子翻身,两个小孩就像狐狸一样跃出包围圈。

堂前,陈八一席长裙冷笑。

黑毛直直摔在了他的面前。

“诶哟!”

明明毫发无伤的两人痛呼,抬头却见如同鬼差的陈八。

显然,他对两人狗吃屎的惨状无动于衷。

“戊五。”

一个人应声从高墙上跳进来。

黄毛还没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就被黑毛拎起。

两人灵巧地躲开戊五的低扫。

黄毛正要呜呜喳喳一番,又是一记直拳迎面而来,他周身的气质立刻就变了。

瞬间他利落地抽身下潜,后接的摆拳都成了无用功。

见状,陈八脸上的笑容更冷。

擒贼先擒王。

黑毛正要对他发起攻击,只听很轻的“砰”声在耳边炸开。

黑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枪。

距离内环也不到八十公里,陈八这个疯子,竟然开枪。

败局已定。

······

陈八施施然道:“两位,到底何方神圣。”

戊五喘着粗气把地上的黄毛拎起来,使陈八能够看见他的面孔和眼睛。

黑毛则刚走出疯子开枪的震撼阴影,眼神还没调整到天真的状态,只是冷冷地不发一言。

“不说话?让我来猜啊?”

陈八搓着食指道:“你们来这里是收到了命令吧,内容是——”

“无药则杀。”

黑黄毛的脸色又变了。

身前男人和回忆中的上峰命令开始逐渐重叠。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任务看来是失败了,是时候该主动选个死法了。

······

“别担心。”

陈八看着那两人引颈待屠的样子,又是口吻一转:“我不杀你们,你们的任务也没有失败。”

两个少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因为,我的目的和你们一样。”

“拿到药,守住这个秘密。”

天地间风声大起。

陈八最后的话散在风里,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庭院里的四人在沉默中变成了同盟军,如同四只屎壳郎,紧紧叠在一起。

只有戊五听清楚了陈八最后一句话。

他说的是:“如果真的有人要流血牺牲,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们。”

······

······

陈八那边喊打喊杀,陈愿这边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插花?我看你猪鼻子插葱还差不多。”

花瓶里向日葵、尤加利叶和皱脸非洲菊挤得水泄不通。

银珠一看,毫不犹豫地对同事大开嘲讽。

铁塔把她拨开:“插花这么高雅的艺术,你懂什么,口水乱喷把我的花都弄臭了。”

“你这插的花有哪种是香的?你有嗅觉么你,上茅坑多闻闻吧,年纪轻轻就这样,老了护工从厕所里接水给你喝都喝不出来。”

“你他妈才没嗅觉呢!这花多清新啊!你要欣赏不来就买张残疾票去艺术馆看看,陶治下你那细胞。”

银珠狂笑:“你说什么?陶治?你大爷地,那字念也!老实说吧,你到底读没读过书?”

四周响起阿姨阿伯吃吃的笑声。

铁塔脸一红,捧着宝贝花瓶就跑。

在他身后,银珠笑得得意洋洋。

阳光正好,女人的脸庞紧实而美好。

二楼,陈愿正笑得肚子疼,身后的地忽的就是一震。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管家笑得直不起腰,衬衫口袋里的智能机落到瓷砖上去了。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笑料和相声演员聚在一起,爱笑的人也都住到了一起。

笑了大约有五分钟,两人面红耳赤地看着对方。还是管家先开口:“小姐,下次能不能让他们不要说了,再这样笑一笑,我真要十年少了。”

陈愿又想笑。

“我爱听,你想让他们不吵,就自己想办法。”

管家十分上道:“请小姐明示。”

“你觉得他们俩最怵谁?”

管家顺着她的眼神低头看去,楼下正厅里,汗淋淋的瞿宁正背着拳击包走进来。

主仆俩对了个眼神,管家一溜烟走了。

陈愿俯瞰一楼。

很快,瞿宁被管家拦住。她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管家不知又说了什么,瞿宁马上就抬眼望上二楼栏杆,看见了笑盈盈看着热闹的陈愿。

陈愿招了招手,瞿宁却立刻收回目光,给管家比了个ok的手势。

热闹总算散了,别墅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愿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就看见瞿宁在楼梯口冒出个头。

“那两个人的热闹,你想听吧?”

她问。

陈愿笑着点了点头:“多有意思啊,一对叽叽喳喳的麻雀。”

“那就让他们继续吵吧。”

瞿宁说:“你多夸夸其中一个,他俩会吵得更厉害。”

高见。

陈愿在心中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下午训练我会来。”没等陈愿问,她老实解释道:“你那个孙教练邀请我去。”

瞿宁和孙波?

这两人是怎么碰上的?

陈愿狐疑地看着她,她却没再解释下去。

刚流过汗的人看上去有些疲惫,陈愿便放她去洗澡。

瞿宁刚转过身,陈愿却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又该做身体检查了?”

距离上次体检已经将近两个月,瞿宁体质特殊,检查最好一个月一次。

“应该是。”

“到时候送你去。”

······

······

沐浴着阳光和微风的午后,云轻风高,陈愿一遍遍修正动作。

“身体收紧,想象你是一把刀。”

瞿宁边说边翻了个花刀,倒悬的沙包应声而解,沙子漱漱落了一地。

孙波看着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皱眉,小动作稍纵即逝,却被恰好抬头的陈愿收入眼中。

男人的微表情是非常好捉摸的,几乎是立刻,陈愿就意识到他心中有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别翻手,很容易脱臼。”

陈愿愣了愣:这是孙波手把手教的动作,这么大的漏洞他竟然没有发现吗?

“注意力集中。”

小老师一板一眼地说,没有注意到身后孙波脸上微妙的表情。

他似乎不太服气,但是又没有找到直说的借口,脸上憋着恶意,不仅是年长者对晚辈的不忿,更多的应该是男人以自我为中心、对异性投来的玩味一眼。

管家安排的这男的到底算什么东西啊。

陈愿突然笑了。

几乎是立刻,瞿宁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高条条的女人站直,灯光下,肩背都投下一片鹰隼展翅的阴影。

“孙教练,小姐累了,”瞿宁说:“要不我们比划比划。”

“比划比划?这不太合适吧。”

孙波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当是瞿宁自己的主意。

他一个劲给陈愿递眼神,似乎是怕他太强,把瞿宁给打坏了。

虽然瞿宁是他邀请来的,但刚才他也一直没有说话,似乎是觉得自己是内行人,不和外行人一般见识。

陈愿伸了个懒腰说:“比比呗,怕什么,你们谁没有医保吗?”

“不是,我干这行都几十年了,瞿妹毕竟年轻,这对她不公平啊。”

听起来情真意切。

陈愿只在心中冷笑:谁是你妹妹,一天到晚到处乱认亲戚。

现在瞿宁也已经把厌烦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一向讨厌犟嘴的蠢货,蠢到孙波这份上的,她估计也没怎么遇到过。

“孙教练,”瞿宁说:“上周我光顾着打球,好像是忘记打你了。不好意思哈,现在我补救下。”

“噗嗤。”

或许是因为近朱者赤,瞿宁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陈愿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孙波脸上红红绿绿,又不敢当着陈愿的面撒火。

他忍着气道:“好,那就比划比划,点到为止。”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做宽容大量、放人一马的美梦呢。

陈愿笑着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孙波这样的人是该多吃点苦头,亲身体验下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而他能遇到瞿宁这样善良的老师,是他的福气:瞿宁会教会他如何抛开性别和身份去正视一个人。

她会点到即止地告诉他:学无止境,骄矜自大的公鸡只会迎来幻想落败和死亡。

但是孙波能不能想明白这些道理,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倘若人的背后确实挂着缺点之袋,或许这样的人一生都看不见自己的缺点,来一万个瞿宁也教不会他这些道理。

陈愿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战局。

孙波握着一把长刀,瞿宁则挑选了一截稍短的棍。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比刚才严肃,但陈愿从瞿宁脸上读到了一丝令人费解的意外。

意外?

瞿宁为什么会对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流露出这个表情?

陈愿托着脸思考。

“讨教。”

孙波抱刀道,瞿宁也客气一声,两道身影随即分开。

刀枪无眼,最开始两人都非常礼貌,只是相互试探距离。他们用的器械长度都不短,试探之间都隔着三个身位,陈愿觉得自己是在看表演赛。

但是瞿宁不会给任何人拖延时间的机会。

两下搬拦棍,她主动拉近了距离,孙波虽然比她高十公分,迫于身位却无法动作。

瞿宁手中的棍就好像动画片里的光剑,速度快到肉眼难以看清,只听见挥棍的呼呼风声,三两下之间,孙波一边后退,一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挨了既像鞭子又像闪电的抽打。

这时他的脸色已然非常不好。

怒气冲冲挥刀,孙波想斩断木棍,却被棍轻巧拨开。

瞿宁的脚步非常灵活,手中粗中有细,绵里藏刀。

阴阳转换,棍携破空之势头,横戳孙波肩头,但她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陈愿只看清了这肩头一棍。后面瞿宁又抽手覆手,只见木棍在孙波周身几度钩挂,打得他索索如野地的狗,夹起尾巴露出惧色。

到这一步,胜负已分。

瞿宁收手,又说:“冒犯。”

孙波揉着痛处,话却实了很多:“你这手不是家传?棍过如鞭,你是西北人么?”

瞿宁摇头:“我从小在杭州长大。”

“那就奇怪了,你这应该是西北鞭杆,放羊打狼,七尺棍子要人命。这明显是整传,你怎么学会的?能教我吗?”

孙波越讲越激动,恨不能立刻拜师学艺。

瞿宁露出迷茫的表情,记忆中似乎有一部分在悄悄复苏。只是脑中的东西对她来说仍然过于抽象,如同一尾鱼,滑溜溜地抓不住。

她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一片迷茫之色。

想不起的事情就不想,是她一贯的准则。

但是今天不知怎么,这脑子似乎非要想起那模糊的边角,便迟迟没有回神。

想得起来吗?

就算想起来又能怎么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这样执着。

鞭杆,西北,家传。

到底是哪个字激起了她的执念?

她愣愣地看着手里浑圆的木棍。

“瞿宁!!”

她抬起头,陈愿的脸近在咫尺。

瞿宁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了。

孙波早就已经走了,此刻只有她们两人。

“小姐。”

“下周一开始,我们要去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必须去么?”

“那个地方或许能找到治你的药,只要找到这个药,我就是下一任家主。”

······

······

BJ。大风黄色预警。

陈愿和瞿宁进候机室时,陈愿远远一眼就看见了丁四那张刀板脸。

她笑着走过去,丁四给她让路,陈八的脸便出现在眼前。

“先到普洱,后续坐车进。”

他给她讲一路的安排,声音很小,陈愿不由得抬头瞥他一眼。

“电话里不都说清楚了吗?”

陈愿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换届的事?”

明明陈八对此几乎势在必得,却还来额外告诉她。

他不是这么滥好心的人。

“你那个保镖,你不觉得奇怪吗?陈家资助的福利院究竟在做什么,你不好奇么?”

陈愿笑了:“你不是这种会为好奇心买单的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她么?”

“话不要说得太难听,”陈八看了眼远处的丁巳和瞿宁等人,低声说:“她身上一定有大问题,或许可以帮我们找到药。”

“我警告你,这是我的人,你如果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别怪我不客气。”

“堂妹别这么紧张,不管谁找到药,都是我们自家人。弄得这样剑拔弩张的,很伤感情。”

陈愿翻了个白眼。 拾肆 血遍地方知身世 初入滇缅,一路颠簸,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最令人担心的是陈愿。

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她先后吐了两次。

她下车时,后面几辆车都排着队,客客气气地等东家吐完。

如此两次后,陈八无法,只好让她和瞿宁押后,一辆车远远缀在队伍后面。

后座。

瞿宁拍着陈愿的后背。

她几近虚脱,身上肌肉神经性的痉挛明显,表层的血管一跳一跳。

瞿宁的心跟着一紧一紧。

“吃这个吧。”

瞿宁找了药,拧开矿泉水瓶盖递过去。

陈愿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接过药片就仰头吞下。

“怎么会这样?”

瞿宁第一次见她没来由地呕吐,不放心地很,总想问要不要停下来休整。

陈愿虚弱地摇了摇头。

现在打头阵的陈八是心急如焚。她要休整,无疑会拖慢整支队伍的进程。

或许是因为决定太急,陈八组织的人手居然不到百人。

这一路,陈愿听着对讲机中的声音,总隐隐有些古怪的预感。

她靠着车窗,看窗外飞快向后撤去的参天树木,觉得现实似乎在逐渐和梦境重合起来。

从参天大树上坠落的梦,飞快扑近的瞿宁的脸,似乎都在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开了个烂头啊。”

她喃喃自语。

······

······

进入里山,车就不能再继续往里开了,陈八租了不少骡子来装负。

几个本地向导站在骡群边上,眼中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陈八先来队尾找陈愿和瞿宁。

“好点了没?”

他问着,顺手帮陈愿整了整登山包。

“嗯。”

虽说如此,陈愿脸色还是惨白。

她粗糙地点了点头,问:“向导在哪了?”

“在前面等。”

沉默中,三人穿过一众伙计走到队前。

陈家做事有规矩,本家的事,主理人一定要走在最前面。

就算前面枪林弹雨,领事都不能躲在伙计后面。

一是对核心信息的掌控,二是丢脸。

陈八和向导肩并肩走进密林。

首席向导个子不高,非常干瘦,走在森林里像猴一样和谐。陈八散了支烟给他,他道完谢就搁到耳朵上。

陈愿走在瞿宁身前,顺手除掉一些碍事的藤蔓,劈砍前都会深深吸一口气。

密林空有蛇虫泥沼横行,浓雾漫天。

但没有人,没有想象中的威胁。

陈八在前开路,陈愿和瞿宁间或搭手。

总体非常顺滑,没有任何异常。

没过多久,陈八下令原地小憩。

“地图有问题。”

陈八轻声道。

“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这一路太顺了,”陈愿皱着眉:“如果我是原村人,家园被毁以后要重建,一定会非常重视对外防御。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感觉像是在狩猎我们。”

一旁的瞿宁听到这句,才微微抬了一下眼。

她没看陈八,而是看了眼虚弱的陈愿。

陈八正要说话,却听一声破空哨音袭面而来。随之身旁那向导尖叫一声昏了过去,整个人直挺挺趴在地上。

陈八清晰地“啧”了声。

万箭齐发的箭雨如潮。

铁箭穿透人体,很多人在刹那间抽搐着倒地,连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陈愿和陈八说话时本来就在树后,闻箭声便立刻借树隐藏自己,躲开了第一层攻势。

仅仅只是眨眼的时间,形势全变。

人的呻吟声很快压过了箭划过长空的声音,鲜血难闻的锈味低低弥散。

陈愿藏在树干后,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枪。

瞿宁侧身站在她身后,两人贴的很近,彼此都能听见心跳声。

多少人躲开了?

多少人受伤了?

陈愿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这些,又看一轮箭雨整齐地射出,在空中炸开一片银色花海。

瞿宁握着枪,呼吸越来越密。

陈愿知道,这是她要发力的前兆,但这不是好习惯。有经验的敌人能够分辨你的呼吸状态,太过急促和太过低落都是不利的。

稳住。

陈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摇头示意。

片刻后,瞿宁的呼吸频率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但箭雨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迹象。

陈愿耐心地贴着树干,两人观察着身边伙计的伤亡情况。

地上横七竖八的,其实很难数清到底折了多少。

陈愿只粗粗一瞟,心里一叹:人至少没了一半。

这也不怪他们,太平日子过惯了,现下被偷袭,无力招架也属正常。这些年陈家暗地里的生意少了,招来的伙计也没以前那么彪。

没在地上看见丁巳等人,陈愿已经暗自庆幸。

······

又等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激烈抵抗,射来的箭的密度逐渐减弱。

反击的时机将近。

陈八反复地调整了握枪的手。

第一枚子弹从他的枪管里射出。

他是用枪老手,第一发子弹打过去,远处就有哀嚎人声响起。

听着陈八沉稳的枪声,陈愿不再犹豫,预估了大致方位后果断地探身放枪。

深山密林响彻痛呼。

原先栖居在附近的鸟兽都识趣地逃离了,这样一看,好像他们才是闯入的侵略者。

陈愿听着那声音生出了几分不忍。

不管怎么样,原村人始终是受害者,而他们才是凶手。

即使没有亲手划开原村人的皮肤,但陈家人如今享受的香槟红酒,都是原村人的血液酿就。

身上所披的华服,都是人皮缝就。

可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交火已经开始,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

······

半个多小时后,原村人率先作出让步。

对此,陈八觉得奇怪。

首先,照理说原村残部已经意识到了外面世界的发展,但却仍然选择弓箭作为武器。

其次,刚才原村人撤退得非常蹊跷。这不是一个懦弱的民族,绝对不会对敌人展现不合时宜的仁慈。

陈愿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看见瞿宁流血的手掌。

“会不会,这个民族之间,有某种血液感应?”

陈愿问得小心,瞿宁却一下子听懂了。

陈八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气氛变得非常胶粘。

瞿宁却只是沉默着,任由陈愿给自己的手上药。

陈愿显然张不开嘴。

陈八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拍档之间冷谑的气氛,叹了口气。

“或许,你见过你父亲吗?”

陈愿的身子明显一僵。

瞿宁摇头道:“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

“你见到的可能是照片。”

陈八努力地措辞:“陈愿有拿给你看过吗?”

瞿宁继续迟疑,低着头在帮妹裹伤的小姐却摇了摇头。

“陈滨。你父亲是我们家的人,是我和她的叔叔。”

“你的母亲,应该是原村人。因为只有陈家人和原村人结合,白化基因才能遗传。”

陈八苦笑:“你母亲应该很爱你父亲,哪怕他已经在无人区失踪,陈文清和陈文远施压,想让她交代剩余族人的去向,好继续实验。但她一直都没有放弃你。”

可最终,瞿宁还是被送到了福利院。

陈滨确认死亡时,瞿宁都已经在福利院里长到了十八岁。

那十几年里,那对夫妻去做什么了呢?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亲自养育瞿宁呢?

瞿宁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

陈愿替她裹完伤,没再继续牵她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陈八和她交换眼神。

两人默契地将目光移到别处,留给她时间回神和追问,但没想到瞿宁眼睛眨巴,却是什么都没有问。

她眼里只是漫起水雾,瞳孔像一面受潮的镜子,渐渐地被水汽漫上,光亮不再。

······

······

整队撤回越野车旁时,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陈愿估计没错,陈八的队伍死了一半,那个首席向导把自己摔得七荤八素,几个小时后才醒转。

丁巳指挥着伙计,迅速从林中收尸下葬。

就在正要埋骨时,有人坚持要将死去的同伴带回去,不肯就这样草草下葬。

“埋在随便哪棵树下面,下次来都找不到了。”

刚成年不久的小孩红着眼说。

丁巳看了看他身旁的裹尸袋,那里面躺着他的阿公。

两人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而几个小时前,阿公甚至还在这里教他扎帐篷。

丁巳点了点头,随后很快又有几个人也将同伴拖了过来,和小孩的阿公并排放在一起。

死人就这样,堆在西边的营帐后,活人能像看窗后风景一样,欣赏一串灰色尸袋。

每天都要准时撒生石灰。

雨林潮热,哪天这庄稼可能会发芽。

······

······

入夜,陈愿和陈八坐在石块上,一人一支烟夹在指间。

“完全可靠吗?”

陈八吐了口烟,拇指随意地指了指辅营方向。

那边,今夜瞿宁睡得格外早。

辅营里似乎连灯都没留。

陈愿看着那个方向,默了一瞬,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她和瞿宁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现在瞿宁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会帮哪方,完全是个人选择。

就算她倒戈回到原村,陈愿也不觉得意外。

陈愿没法乞求她忘却世家深仇,也放不下脸面挽留她。

说到底,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这里牵涉了几十年和太多无辜性命,瞿宁怎么做都是有据可循的。

“你的人呢?”

陈八抖了抖烟头,脸色阴沉。

明明甲一专做动物沟通,一路走来也根本没有发出过任何示警。

这到底是因为原村人融入环境呢,还是说明了队里还是有问题?

他眉眼不动,缓缓张嘴吸了口烟。

甲一丁巳等人也可以反水,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为利而来,自然也能为利而往。

“陈愿,帮我盯着甲一。”

“你自己的人,”大小姐翻了个白眼:“自己管不好吗?”

陈八附过去。

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陈愿手里的烟慢慢空烧到头。烟气飘向远处,陈愿秀气的眉眼则渐渐在风里舒展开。

最后,她问:“非如此不可?”

“听我的,这样好。”

······

第二天的清晨如约而至。

众人整装待发,就听要组队。

没有人能想到,陈八竟然把瞿宁和陈愿拆开了——瞿宁和丁巳第一批走,陈愿和甲一最后走。

瞿宁皱起了眉。

她浑身包得严实,只剩眼周的皮肤,白皙而晃眼。

同时陈愿拿着烟盒探出帐篷。

她慢条斯理地把烟塞进自己的裤口袋里,宽慰道:“别担心,你和丁巳一队,出事的概率是我们这里最低的。”

瞿宁不解,但点了点头。

三声鸟鸣过,日光已经指向树尖,丁巳和瞿宁一起出发。 拾伍 蛇口逃生见人心 丁巳倚在树旁,营地煮汤的热气一直冒到半空中。时间紧迫,两人都没有喝汤。瞿宁手掌的伤口仍然间或渗血,她从陈愿手中接过药和刀片便走。

走之前,她也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眼陈愿。

面前有三两个伙计正在端汤。

陈愿便站起来,带着笑挥了挥手:“晚上见。”

加了新鲜蔬菜和肉的热汤很香,陈八和陈愿都坐下来喝了。

虽然人少了一半,却没有任何人提起死亡和意外。几乎所有伙计都表现得很自然镇定,如同此刻是除夕夜,众人团坐在圆桌边吃年夜饭一般。

“小五?”

陈愿端着碗看向陈八。

“你觉不觉得他们认识?”

陈八指着瞿宁和丁巳离开的方向问道。

虽然都是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性格,但刚刚从背影看,两人之间的身体距离不算远,丁巳还似乎流露出一丝袒护和熟稔。

“我们一起呆了快一周了。”

陈愿边把空碗交给一个瘦小的伙计,边疑惑道:“为什么会不认识?”

陈八知道她在装傻:“他们或许很早之前就很熟了。你最好上点心。”

“你也是,”陈愿反唇相讥:“宁宁来我这里不过半年,丁巳可是从小在八叔身边的。他和谁打交道,和谁称兄道弟两肋插刀,你都不知道的话,那我看,该当心是你。”

“陈愿。”

陈八眯起眼:“每次提到那个瞿宁,你都不对劲,她是给你下了蛊吗。”

陈愿冷笑:“陈八,你是不是觉得女人的脑子里只能有爱情?你和丁巳戊五是什么关系?他们也给你下了蛊吗?”

“说实话,你和谁生死相托,我一点都不关心,”陈八也笑了:“既然觉得我看不起你,那就当刚刚我什么都没说吧。”

他站起身,远处的甲一也站了起来。

是时候该出发了。

······

······

在陈八处的不愉快被他的人无缝接续。

深林密影,蛇类发出清晰的“丝丝”声。

陈愿的后脚跟仿佛被钉在原地,浑身小幅度地发抖。

“小姐?”

甲一疑惑地问,陈愿侧过脸看见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甲一,你知道三姓家奴的下场吗?”

“小姐?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也没必要明白了。

陈愿怒从心起。耳朵里捕捉到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阵腥臭味。

是蛇在靠近。

而动物沟通专家,在自己身边阴森森地笑着。

他在志得意满地等待那条蛇吞掉她吧。

尽管如此,她依旧问他:“甲一,有蛇来了,你能和它聊聊么?”

甲一装出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片刻,瞪着眼睛说:“小姐,这附近没有蛇,您是不是听错了。”

话音刚落,故事的主角就迫不及待地现身了。

一条足足有两三米粗的缅甸蟒,长着满身棕褐色云纹,如同一条流淌的地河,朝人探过头来。

陈愿仰视着蛇,只觉得蛇尾似乎都有自己大腿粗细。

“甲一,没蛇么?”

她问道,一转过脸却只看见男人窜逃的背影。甲一跑起来极其滑稽,险些被地上的树根绊倒,但蛇没有追。

很显然,甲一背叛了他们。

陈愿冷笑,此时蛇头已经完全立起来。

老蛇打量着她。

她也在打量这条蛇。

蛇很大,看上去能毫不费力吞进一只水牛。虽然接触不少蛇皮包,但活着的蛇身上的花纹细看其实非常骇人,鳞片间闪烁着黏腻的光。

蛇用白蒙蒙的眼球看着她,空气中都是捕猎的兴奋气味。

陈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先下手为强,她跳起,飞起一脚狠狠踹去。

老蛇皮厚三尺,这一腿要是踹在人身上能断肋骨,对它来说却好像挠痒。

陈愿用手臂撑着地,但老蛇对她的反抗非常恼火。它张开嘴,上颚和下颚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肉色黑洞,陈愿闻到一股剧烈的腥臭味,熏得她几欲要吐。

她敏捷地调转方向到蛇侧。

立刻,蛇闭上嘴,开始搅动身体,陈愿借势将刀插进蛇背。鳞片很硬,她费劲力气只插进两三公分,但也足够支撑她将自己挂在蛇身上。

蛇痛得把头一甩,整条高级皮料立刻开始疯狂摇摆,颠得她又想吐。

除去钉在蛇背的匕首,身上只剩一把三棱刺和枪。

这个距离,不能开枪。

她翻出三棱刺,刺短到半握都只有食指长度。

但这时候再选武器简直是在找死了。

蛇已经发狂,贴地的腹部都翻了出来,她几乎要摔下去。

这次一旦被甩下去,她杀蛇的概率必然远远小于葬身蛇腹。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甲一在暗地里偷笑么?

她毫不犹豫地将短刺插进蛇腹,冰凉的血汩汩地淌出。

老蛇扭动地更加癫狂,蛇肉完全痉挛。

也许是上天保佑,情急之下翻出的小刺竟然真的杀对了地方。

只是二十分钟,那蛇就渐趋不动了。陈愿侧身去看三棱刺下的创口,伤口翻滚扭曲的血肉一片模糊,如同正要盛开的太阳花。

身下的蛇在抽动中接近休克,但伤口流出的血量在变小。

陈愿松开汗津津的手,只觉腿间一滑,整个人便摔下了蛇背。

她狼狈地爬起来,两个膝盖丝丝地痛。

顾不得包扎,她后退几步,摸出枪又补了几弹。

“大小姐?”

这时,饱含关切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甲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一脸担忧地站在面前十米远处。

陈愿挤出一个笑,甲一便殷勤地凑了上来。

非常清脆的一声枪响。

密林静静。

陈愿看着地上横着的甲一,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甚至还没有褪去。

胃里一阵恶心。她蹲下来,捂着肚子默默吐了一会儿。

······

枪声响起。

瞿宁转过头,静静看着那个方向。

丁巳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以眼神询问。

她并不说话,只站了半分钟,耳中没有再捕捉到第二声枪声,才道:“没事。”

丁巳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直白道:“确实是他们的方向。”

瞿宁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似乎只是离职的保安依照惯性,略微牵挂了一秒钟前任雇主。

她手上的绷带崭新,血早就不再往外渗了。

······

陈愿回到营地时,天色已晚。

营地支了五个火堆,伤者一堆,陈家人一堆,瞿宁和丁巳坐在另一堆边上。

陈愿今天吐得昏天黑地,早就没心思去管坐在一起的瞿宁和丁巳。

把包一扔,她在火堆旁疲惫地坐下来。

篝火冉冉。

火舌卖力地舔着便携铝盒。

“甲一呢?”

陈八明知故问。

“死了。”

陈愿声音很低,周围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起,深夜里似乎不止阒寂。

众所周知陈愿不是好人,陈八也不是好人。但是一个同伴,早晨出去了,晚上没有回来。

这样的事真发生在自己身边,每个人都觉得难以接受。

陈八问:“怎么死的?”

“他想借蛇弄死我,我杀了蛇和他。”

瞿宁把手里的热水递给陈愿。

陈愿伸手接了,热乎乎地捂着手心,很舒服。

营地寂静,篝火冉冉。

“不管怎么样,明天早上去给他收尸,不能看着他在外头。”

陈八并没有轻易下定论。

······

······

这一夜注定不眠。

虽然都熄了灯,许多人仍然在黑暗里做着生死考量。

陈家,或者说陈八陈愿两兄妹,是否值得舍命追随;能从这里获得什么,而又需要付出什么。

空气中凝结着独属于人类的自私喧嚣,如同露水一般,慢慢挂上树梢草尖。

瞿宁跟着陈愿进了帐篷,陈愿身上有肉眼可见的疲累,瞿宁识趣地没有说话。

没想到陈愿自己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狠心?”

瞿宁摇了摇头,帮她展开了睡袋。陈愿脸都没擦一把就钻了进去。

“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是我知道,想杀甲一的人很多。”

所以,你没有做错,他难免一死。

陈愿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她反而有些想说话了。

她慢慢道:“其实我本来不杀他。陈八想借我的手,我偏偏不让他如愿。”

“但是你知道我杀蛇的时候,他就在周围吗?他妈的。这个人在等我被蛇咬死,我侥幸没死,他居然还敢若无其事地回来。他太阴毒,我当时只觉得,这人非死不可。”

瞿宁轻轻地“嗯”了一声。

“平时我总是很温和,说话很客气。”

“但是光这样是不够的,我发火,我当着他们的面杀人。或许一个女人只有同时扮演好杀手和贤妻两种角色,才能被这个世界认可。”

瞿宁偏头看向她,陈愿的脸透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有别的选择。我明明生在陈家,刚出生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我不应该继续趟这里的浑水。”

瞿宁轻摇头:“以前确实想过,但现在我发现——”

“我们在这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我们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必然。”

“陈愿,你逃不开,我也是。”

陈愿也摇了摇头:“你说的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我的虚荣。我从小就这样,不甘落后,不管是和家里的同辈,还是和学校的同学。陈八能做到的,我也能。”

“实话实说。这个泥沼是我自己跳进来的。有时候我觉得大奶奶说的特别对,我太逞强了,注定要死在连天的炮火里。”

“但是波澜不惊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开着法拉利、穿着长裙去看珠宝的生活都不是她的。

陈愿是狂风里狂舞的草,是离闪电最近的树,不是南方静水流深的湖,更不是培植箱里的花。

听完,瞿宁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能说出什么呢?

陈愿是看够了世界的孩子,她嘴里的人生是多选题。但瞿宁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生来廉价,像被墙角成袋的味精,需要时就舀一大勺扔进锅里。

这样的人生,好像都没有什么注定可言。

“瞿宁,我给你讲你父母的事情吧。你想听吗?”

陈愿又道。

瞿宁曾无数次预想过这个场面,但真到了这一刻,她仍旧觉得鼻头发酸。

陈愿慢慢地讲起来。

她语言表达能力很强,瞿宁好像在听电影,从陈家的难关到原村的基因,一幕一幕,历历在目。

瞿宁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讲到哪里时,自己开始擦眼泪。

好像是陈愿说到陈滨失踪开始,她的眼眶就热得受不了了。

陈愿拿了纸巾递给她,话头顿了顿,还是继续往下说了。

故事不复杂。

才五六张纸巾,陈愿就说完了。

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夜已经很深,瞿宁眼周擦得通红,虽然闭着眼,胸脯仍然在迅速地起伏。

陈愿叹口气,翻出两粒胃药灌下,重新躺回睡袋里。

又是一夜。

······

······

阳光照亮篷布,天气好得出奇,陈八脸色却不好看。

一群人坐在昨夜的篝火旁,垂头丧气地吃早饭。

瞿宁撕着饼干包装。

陈愿来了,瞿宁就把已经撕开的饼干让给了她。

正是这时,陈八将锋利的目光对准了陈愿,姿态中带有审视的意味。

“甲一真的死了吗?”

陈愿有点莫名其妙,昨天胃里难受,被火药味弄得头晕目眩,她根本没心思去关心死人。

“你什么意思?” 拾陆 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们今天没找到甲一。”

尸体不见了。

怪不得现在气氛这么差。

陈愿又咬了一口饼干,这口咬得有点大,险些呛到了自己。

瞿宁放下自己的饼干,让她喝水。

早上没有热水,陈愿勉强喝了两口矿泉水。

“很简单啊,雨林里不止我们一群活物。也许是原村人拖走了。”

陈八点了一支烟:“我怀疑甲一没死。他不是这么容易死的人。”

距离太近,烟灰都飘到饼干上了。

瞿宁悄悄皱了皱眉。

陈愿点了点头算作附和陈八,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身后护了护,离风口远一些。

沉默的一天过得风平浪静。

除了尸体失踪,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入夜,不知何方传来一阵缥缈的哀歌。

······

······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遇到蛇的地方依旧没有甲一的影子。

陈八很快决定更换路线,沿照瞿宁和丁巳前天的方向深入。当时完全没有异常的小路,今天却不知怎么,凭空出现了不少先前没有的障碍物。

几个小时后,大队原地休息,陈八喊上瞿宁继续向前探路。

天不算好,仅有的阳光根本无力照进深林,地上的苔藓越来越厚,脚感湿滑得超乎想象。

陈八站在有腿肚高的石头旁,掀开指南针。完全静止的环境下,指针还是有小幅度震荡。他眯着眼看了会,仍旧无法确定所谓的北方。

“这里有点干扰。”

瞿宁点了点头,又拿出了自己的指南针看。情况是相似的,陈八放心了,不是自己的指南针坏了。

“事情坏了。”

瞿宁指着树根说:“这有个记号,不是我们的。”

那是个火一样的形状,似乎是用小刀刻的,每一笔都相当用力,无数个深深的刻痕组成了一个有些凌乱的火苗。

看起来有些不祥。

“不像是现代人的思维模式,”陈八抚了抚下巴:“每刀都很深,这个东西至少要刻几分钟。我们不会搞这么复杂。”

“这里有野人吗?”

“也可能是原村人。谁知道他们进化到哪一步了。”

瞿宁捧场地笑笑,就听扎营的方向传来一阵惊叫,陈八立刻从树根上站起来,眼神阴鸷地看着来时的方向。

瞿宁将刀收进刀鞘:“先回去?”

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返。

树冠透过的阳光增加了,脚下的苔藓便逐渐变薄。营地的苔藓非常少,陈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年轻的伙计跑过来,瞿宁认出他是陈愿的人。

“干贝?”

海边长大的小孩,刚入行没两年就得了个咸湿的外号。

“瞿姐?”

他抓了抓头发,在纠结犹豫中找了个保险的称呼。

“怎么了?”

“刚刚,刚刚有人说,死人活了——”干贝很快又说:“当然是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这里雾这么大,怎么可能······”

瞿宁与陈八交换了一个眼神,拔脚就往西面去。

······

丁巳就在那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单从他表情里看不出事情轻重缓急。

瞿宁就绕着撒着生石灰的圈转了两圈。

尸体数量没变,没人活过来。

听完简单的来龙去脉,陈八没说话。

考虑到保密问题,瞿宁便独自回帐篷。

往东走时,她注意到那个没了阿公的小孩就等在不远处。

或许,他们都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

······

陈八召集了几个目击者。陈愿坐在他身旁,恹恹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东家。”

不知道这段时间和谁学乖了,铁塔一上来就是规规矩矩的。

陈愿点了点头,又问:“银珠呢?”

铁塔愣了愣,很快道:“她没事,上午她没出来,也没看到那个人。”

“人?”

陈八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是人!”铁塔有些激动:“绝对是人!那些关节动作一定是人做出来的!东家知道的,我们做这一行的,对人再熟悉不过了!”

陈八草草看了一眼陈愿,后者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个人最后去哪儿了?”

他又问。

铁塔的眼神摇摆起来。

“看错了也没关系,但说无妨。”

“那个人看起来很弱,我就没和别人说,自己一个人跟上去了,”他用正常的左手指了指太阳升起的方向,“就是那个方向,地上的苔藓一少,他就跑起来了。”

“你没跟上?”

“东家!他跑得太快了!”

铁塔又压低了声音说:“而且,东家,老板,那边是悬崖啊。”

······

崖间。绿树成荫。

“下去看看吧。”

陈愿没意见。

瞿宁面上不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陈八的背影上。

陈八穿冲锋衣外套,头发剃得很短,显得背很宽。

而和他并肩的陈愿——黑色长发扎成低丸子头包进发帽里,高筒直靴紧紧地包裹着小腿肚,腿侧短刀的形状隐约可见。

总共19个人,两条索带,陈八打头阵,瞿宁被安排在丁巳前面上。

今天明显状态不错的陈愿来压轴。

陈愿悄悄深呼吸。

梦提示,她会在某事某地从巨树上坠落,瞿宁会救她。

这也是她最初找到瞿宁的原因。

但这场意外,会在这里发生吗?

天意难测。既然不能确认是什么因素让自己坠落,就只能尽力减少损失。

她故意排到了队尾,希望不要因一人的意外影响其他众人。

就在此时,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鬼魅的惊叫,一个名叫宿命的鬼影闪身躲进了她的身体里。

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犹如命运的游戏。

陈愿心中暗道不好,鬼影狞笑着掐住她的脖颈。

一股浓烈的香味传来鼻尖,她的胃再次开始抽搐。

就在这一瞬间,陈愿胸前的锁扣绳整齐地断出一个缺口。

她急速下坠。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遮天盖地的热带雨林绿。

“刺啦”

“唰”

两道摩擦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陈八向下看去,只看见瞿宁飞舞的发丝。

十几米高的树。

为了救陈愿,瞿宁竟然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

坠落的过程中,瞿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很多画面:第一次见面时,陈愿手腕上闪闪发光的手镯;坐飞机回天津时,云层很厚;安静的餐厅里,子弹打在墙纸上;安保大赛,笑眯眯的陈愿准备了很多吐泡泡的螃蟹;山村外,小旅社的澡堂热气氤氲。

她们竟然在18个月里做了这么多事。

在瞿宁短暂的24年生命里,陈愿是她最重要的人。

所以即使明知山有虎,她还是跟着她进了虎山。

瞿宁突然明白过来:从命运般的相遇开始,一切就没有回头路了。

“宁宁。”

瞿宁回过神握紧刀柄,手心传来火烧感。刀深刻在一棵树干中,陈愿手里也握着没插多深的黄匕首。但多亏了小黄匕首的摩擦减速,为下坠的陈愿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陈愿的圆眼中蓄满了泪水。

不做任何安全措施,从十几米高处跳下来去抓住另一个在下坠的人,可以说是在赌命了。

瞿宁回想也觉得自己近乎荒唐地大胆。

明明跳下来救到人的可能性不到十分之一,如果运气之神无暇眷顾,现在自己就会和陈愿一起,带着一口气躺在地上等心停。

她只是看着陈愿的脸,心知判断和计算在这里没有意义了。

须得如此,代价不计。

“你先忍忍,我要把你扔到右边索带上,你抓紧。”

陈愿含着泪点了点头。

刚才那股奇怪的香味早已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徒手捉刀的血锈味。

陈愿深呼吸,向瞿宁眨了眨眼。

瞿宁手臂瞬间发力。

在她手中的陈愿就像一只鸟,急促掠过右边索带。

面向索带的千钧一发之际,陈愿立刻贴近树干,双手稳稳抓住了索带,随后双脚顺利渡过半空。

瞿宁抓着刀柄,悄悄松了口气。

······

陈八将药递给瞿宁和陈愿。两人手掌都破了,不及时处理会化脓。

瞿宁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上次被偷袭的伤还没好全,刚长出的新肉又变得不忍直视。

倒是陈愿,一反常态地垂着眼,坐在一旁抽烟。

陈八拿起纱布,半空中,对上陈愿的眼神:“我听到,还闻到了一些东西。”

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听到了一声尖叫。然后立刻闻到很浓的香味。很难闻,像某些植物会释放的危险素。”

听起来很不妙。

陈八大脑飞速运转。

半刻后,他说:“这样,现在我们离原村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换一个方式,小队先走,大队殿后。伤员送回普洱。” 拾柒 强忍别夜半虚席 虫鸣声阵阵。

瞿宁坐在马扎上,遥遥望着陈八。

自从知道身世后,她就莫名常盯着陈八看。

那是一种有别于嫉妒、仇恨或者欣羡的目光,她不知道陈八有没有感知到,但她自己早已意识到这是种过度的注目。

她尽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陈八,但收效甚微。

因为陈八常与陈愿交谈,她不能移开目光。

“我也算陈家人吗?”瞿宁偶尔想。

······

帐中。

陈愿躺在睡垫上,灯与影子,帐篷布和无孔不入的泥土味。

手掌心还在痛,腿上也开了口子。

她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

陈愿一边想一边摸出手机。营地重装过信号,手机难得能用。

点开短信,齐点和管家等人都发了信息过来。

犹豫片刻,她点开了管家的对话框:“老爷又认个儿子,给了见面礼。”

妈的。

爹这种生物真是敌人最坚强的后盾,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冷不丁扎你一刀。

陈愿气得坐起来点烟。

焦油味很快升起来,她继续往上翻。

“老郑女儿婚假30天”

知道了。

“两个小报记者,储存卡掰了”

从医院那边找过来的?

再往上,就是一个月之前的消息了。

“陈雯雯秘密回国了,好像是被强制遣送回来的。”

陈愿的眉心跳了跳:刚进雨林两个月,局势竟然已经波及到身在异国的大表姐了吗?她回来了又能怎么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陈文清和“那个人”来说,她甚至连个砝码都算不上,作出这番动作又是何苦。

事到如今,几乎所有的刀剑都已经亮出来了。

陈愿虽然已经几周没看到过“雾”了,但之前获得的信息已经足够复杂。陈家人欠了一笔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陈文远、陈文清两兄弟不但不想还债,反而还越欠越多,直到今天——今天,就是命运强制执行的时候了。

在严格意义上,所有受过这笔恩惠的人都是被执行人。

但,有些人显然是可以不必被牵连的;或者说,出于私心,可以像陈文清一样给女儿先谋一条后路。

陈愿的心有些摇晃起来。

虽然陈文清暂时失败了,但是这不代表她陈愿就不一定不会成功。

······

······

瞿宁抬起头,就看见陈愿难得一见地郑重走过来。

“宁宁。”

她又这样叫她。

“伤员要回普洱,这件事不放心交给别人,你来。”

瞿宁静默。

“如果这是普通的命令,你会不会去?”

陈愿问。

瞿宁点了点头。

“那就当作是去普洱买两颗白菜。”

瞿宁梗着脖子,一时间舌尖发涩。

很明显,陈愿是铁了心要把她送走;但她这一走,陈愿能用的人少得可怕。

更何况陈愿杀了甲一,是站到了人群的对面。

如果今天没有抓住下坠的陈愿,瞿宁不敢想象后果。

从十几米高摔下去,运气好的话,能立刻红白一滩;运气不好的话,人还要再熬十几个小时才能去下面报道。

陈愿究竟在想什么,选择在这个节骨眼把她支走。

······

······

直到车队出发,陈愿都没有再和瞿宁说过话。

瞿宁带队返回市区的那天,山里起了一层雾。

陈愿不知怎么,烧得日夜不分,昏昏沉沉地躺在睡袋里,连抬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只有憔悴的陈八来送人。

他眼圈深深,隔着雾也能看见浮肿的眼袋。

瞿宁穿着翻领夹克拉开车门——进山几天她始终看着陈八的背影。他一直穿着宽松的外套,后背看上去就格外宽阔。

但就在她把夹克翻出来穿上的这天,陈愿却没有来送她。

她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阵巨响。

“好好休息。”

陈八说。

瞿宁点了点头。

几辆车接连发动,陈八点了支烟。烟气遥遥飘出去,顺着车尾气往普洱去了。

······

······

山里的雾散得快,不等正午,猛烈的阳光就重新照进了树叶间。

气温蹭蹭地上涨。

陈八钻进帐篷。

陈愿还在睡,脸色没早上那么红了。

陈八拿手试了试她额温,感觉没那么烫,便在她身边坐下。

这一清早,天公不作美也就算了,陈愿还病成这样。

瞿宁走的时候,应该是很希望陈愿能去送她的。结果莫名其妙,从下半夜开始陈愿就发起烧来。雾散了,陈愿又退烧了。

陈八保持着坐姿,一条腿支起。

来到这里后,他的直觉一直在亮红灯。

敌人神出鬼没,身旁的陈愿也莫名其妙地状况百出。

陈八不由认真思考起来,人生中这种时刻到底应该怎么渡过。

是应该及时止损、伺机而动,还是相信自己,继续往下走?

他正要去摸装着烟的裤兜,就见陈愿坐了起来。

那是极为震撼和惊悚的。

陈八只觉自己立刻出了一身白毛汗。

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征兆地坐直。其关节之僵直,犹如神经的条件反射。

陈八知道生物电,比如剥掉牛蛙的皮、割断喉管,它们的大腿肌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抽动。因此他对着那样的陈愿,居然还维持着惊人的镇定。

“陈愿,你怎么了?”

陈愿没有回答他。

不。

或许那个东西已经不是陈愿了。

陈八突然醒悟。

他冷冷地看着她。

“离开。”

陈愿突然翕动着嘴唇嗫嚅道。她的声音非常小,陈八皱着眉试图从嗓音和音调中分辨陈愿的神志。

“什么?”

她再度一字一顿地重复:“离开这里。”

陈八看着陈愿。

她的头发垂在胸前,长发遮挡了脸的大半部分,陈八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是他直觉,陈愿的眼睛现在一定是不正常的,眼白可能是像恐怖电影里一样向上翻出的。

没有一丝风,她的最外层头发如同触电般向空中飞起来,陈八整个头皮慢慢发炸。

“滚,你们都滚,赶紧滚!滚!”

陈愿突然高声,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喊出了这句话。

营地帐篷都搭的相当近。

陈愿这一嗓子下去,不可能没人听见。

“出什么事了!”

伴随着嘈杂和惊呼,丁四冲了进来。不等他看清情势,陈愿已经被打晕了。

······

虽然尽力掩饰,陈愿发狂的事还是传得人尽皆知。

这一路来,出师不捷,遭人暗算、折算一半也就算了,就连看上去好好的领队都出了事,队内士气不免低落。

甚至有人由此联想到了甲一之死。

分析不顺原因的玄学论很快甚嚣尘上。

陈八没精力去澄清了,因为陈愿不好了。把她打晕后,陈八本来想给她注射镇定,但是陈愿立刻又开始发高烧,而且这次身上出现了原因不明的浮肿。

陈八翻出手机给瞿宁打电话。

陈愿说要“离开这里”,那就送她回普洱。

······

······

接到陈八电话时,瞿宁刚下高速。

通往城区的路上车流熙熙攘攘,她分心接起电话。

“喂,瞿宁,你到哪里了?陈愿要回普洱。”

“怎么回事?”

瞿宁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好像突然分化出了另一个人格,帮她开着车、问着话,冷静无比。

而原来那个她自己,则顺着风飘进了半空里,什么都听不见、看不清了。 拾捌 再出发邂逅猞猁 拾捌

“你别着急。陈愿估计是累着了。现在有点发烧。”

避重就轻。

尽管如此,瞿宁还是答应道:“好,我马上到地方了,安顿好了马上回来。大约晚上六点左右到。”

陈八那边似乎舒了一口气。

他郑重道:“拜托你了。”

她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了想,实话实说:“你真的还要继续进去吗?”

轻伤都下了火线,队伍已经没几个人了,人心涣散。

那头,陈八似乎在苦笑,隔着听筒的声音闷闷的。

“撤回来养一养再进,不是不行。”瞿宁道:“陈八,拔营吧。”

······

······

瞿宁面无表情地刷卡进屋。

扶手椅里的人抬起头来——脸色发灰,黑眼圈比分别时更深,脸上依附着薄薄的胡茬。

陈八问:“陈愿怎么样了?”

瞿宁答:“退烧了,还是有点肿。”

她刚给她喂了点电解质水,以防出汗过多引起体温失调。

“下周二再进雨林。”

瞿宁反应平平。

她的脸部肌肉似乎不会活动。陈八几乎没见过她脸上的大表情。

他看了看瞿宁仍裹着绷带的左手,动了动嘴唇却没能找到话。

“好多了。”

瞿宁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那就好。”

“小姐刚才就没烧了,恐怕是从启程普洱开始好转的。”

瞿宁语气平直地补充。

陈八却一下动了心思。

陈愿从进雨林开始三番五次呕吐发烧,瞿宁的伤口在雨林里迟迟不好。一出雨林,莫名顽疾开始自愈。没过几天,陈愿就完全恢复正常了。

但问起发烧时的事,完全是一问三不知。

“什么时候再出发?”

“下周二。”陈八答。

“宁宁呢。”

瞿宁提着水壶,穿越整条走廊去打水。

陈八根本没注意到她走了,面对陈愿的问题只能沉默。好在只是随便一问,陈愿见他不答,便换了话题:“走了多少人?”

“算上发抚恤金的,一共是五十八个,都是好手。”

“我的人算了吗?”

“都算进去了,有几个轻伤,想走,你的人也没拦。”

陈愿点了点头,又说:“她必须得去,对吗?”

陈八又是沉默,静谧的问题在时间中逐渐消亡。

“我知道了。”

吱呀。门开了。门口站着瞿宁和水壶。

陈八抬头看去,瞿宁冷眼冷面。

“宁宁。”

陈愿试图坐起来。

“我没事。”

瞿宁朝她走去。

陈八识相地退场,走之前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

瞿宁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上次和清醒的陈愿对话已经是快一周前的事了。

说是想念,不如说是有点失魂落魄。

陈愿不在,她总感觉心中不安。

瞿宁盯着陈愿的同时,陈愿也在看她。

“瘦了。”陈愿说。

轻飘飘的两个字,瞿宁却觉得恍如隔世。

“这趟回去以后,送你出国。”

陈愿似乎想抽烟,食指在唇边打转。

瞿宁皱了皱眉头。

陈愿这段时间张口闭口就是要把她送走,不让继续跟着蹚浑水。

但是现在的局势真的是说退就能退的吗?

众所周知,急流勇退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陈愿,其实我会一直在这里。”

瞿宁终于憋出一句。但陈愿不为所动,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用一种了然的姿态,轻轻捏住了她搭在床边的手。

瞿宁低着头,看着陈愿几个缠着纱布的指节。

“我知道你自愿留下,”陈愿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但是,瞿宁,前方坎坷,我希望你不要再跟上来。”

我命令你。

不要为我牺牲,不要为陈家牺牲,不要像那些人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及时退出这个漩涡,找一个地方,就像之前那样,平稳地生活下去。

······

······

周二很快到来。

再出发时,陈八表面看上去精神很多;陈愿和瞿宁则完全恢复到初来滇缅的状态了。

丁巳还是老样子,一张刀板脸,面色十年如一日地刻板。谁也看不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憔悴还是精神。

另外还安置了一些新的伙计,都是临时来的。陈八包了顶层和次高层。六楼住本家人。

新伙计都住在五楼,整层楼烟气云腾,那些人根本没把陈八放在眼里。

陈愿看着这只杂牌军,眼前舌尖有荒唐二字闪过。

在她看来,陈八无异于在求死。

这群人太次了。

至少应该向董事会求援的,而不是这样粗暴地当地募集。

······

还没到雨林,陈八就在车上宣布了新的计划——八人一队,不设固定营地,自由行进,每天发一支绿色信号弹报告位置和安全,无线电联络,紧急情况时发红色信号弹。

这是高级别的行动方式,以最终结果为导向,不在乎得失。

陈愿心道:给这群人用在这个,陈八真急了。

而且这次他再次将瞿宁和陈愿拆成了两队,陈愿带陈家亲信,瞿宁带盘口伙计。而他自己则和丁巳等人组了一支五人小队,对于不符合规定的人数,没有主动说明原因。

陈愿下车,瞿宁已经整理好了背包,鼓鼓囊囊站在人前。

“注意安全。”

陈愿拍了拍她的肩头。

来之前两人就商定了私用的无线电频道,还带了特殊的哨子和特制标志。

陈愿的说辞是:“陈家不一定能保住你,但是我一定能。”

她在说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瞿宁摸了摸鼻子。

这对挚友短暂地交握手,旋即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发。

······

山里的天很快黑了,必须有稳定隐蔽的住所,不然雨林将在生理和心理上给人以巨大的行动阻碍。

作为领队,瞿宁很快找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清开厚厚落叶,点起特制的驱虫香。

新队伍里几乎全是生面孔,不过倒出乎意料地守规矩。

她正欲动手砍树做桩,几人便勤快地跟了上来。

“宁姐,这是?”

“我们的帐篷很结实,打点桩子更保险。”

伙计们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按她吩咐做好了。

天慢慢暗下来,瞿宁开始用多余的木材生火。火焰不仅可以保暖,还能驱逐野兽。可惜木材太湿了,但他们其实也不缺火源。

夜晚渐渐爬上来,瞿宁坐在篝火边啃饼干。

明亮的火焰旁,一个中等大小的帐篷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

······

瞿宁进展顺利,陈愿那边却有些棘手。

队伍刚进雨林,无线电就全部失灵了。

握在手里的指南针疯一样地转。

按经验没走多久,队伍就彻底失去了方向。遮天蔽日的乔木群下笼罩着迷茫和焦虑。

陈愿当机立断,就地扎营,发信号报位置信息。

她知道这个时候其实人心已经乱了。当下只能尽快排除故障,重振士气。

陈家亲信所剩不多,这支队伍里也有几个合同工。

陈愿一番心算后,决定派两对年轻伙计探路,每对都是本家搭配外家。为保证安全,每个人出发前都在腰间绑了绳,一头就系在营地帐篷的地钉上。

绳子不短,但不到十分钟,四个人都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听了他们的话,陈愿只觉得气温瞬间下降,后背冷汗直冒。

“走不出去。”

最年轻的小孩直言不讳。

每个人都说遇到了鬼打墙,走不了多远,会遇到做过标记的树。再往前走,就回营地了。

陈愿端详着每个人的表情,直觉不假,便让这群伙计坐下休息。

正推敲着其中关窍,就听一个年轻伙计道:“要不要发红色信号弹叫救援?”

刚才其他队伍都发了信号报了位置,相隔都不算太远,支援费不了多少时间。

陈愿看了眼天色便摇头道:“再等半个小时,无线电和指南针如果还这样就发危险警报。”

此言一出,草台班子自然是议论纷纷。

多数人觉得陈愿刚愎自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点示警求救;当然也有少数相信陈愿能搞定。

陈愿冷眼看着这群人:“现在抓紧吃饭喝水。体力都没恢复还碎嘴,是不想活了吗。”

“残杀队员”的恶名在前,众人闻言都是一怔。林地里立刻安静下来,喝水的喝水,擦刀的擦刀,不少人闭上眼小憩。

陈愿拆了条能量棒。

夜间渐渐风起,吹散了一些瘴气,低处的空气变得清新许多。

树间露出些星辰,寂静的林间,忽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噼啪声。

陈愿睁开眼看向手中的指南针。

一切恢复正常。

干贝掀开帐布,边摘面具边走进来:“东家,人跑了。”

“看清是谁了吗?”

“天太暗了,”他从背后拿出一把马格南,“开了一枪,听着是打中了,但地上没血。”

陈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上的枪。

干贝年纪虽小,做事却不含糊。他有把握打中,可地上却没看到血迹,很奇怪。

谁没有血?

难道是当时捂住了没有滴下来吗?

但马格南的威力不可小觑,照理说不会出现中弹不流血的情况。

“你做得很好。不是一直爱踢球吗?这几周可以琢磨看看想在哪里开俱乐部。”

干贝喜出望外:“东家你真好!开业了你就是我超级会员!”

陈愿笑:“辛苦了,早点休息。”

干贝乐滋滋地退出去。

······

月色渐浓,林地越发静谧。

篝火里轻微的爆裂声给人温暖的幻觉,守夜的民力只觉困意袭来,双眼难以睁开。

悄无声息中指针指向十二,一对灯笼发着羸弱的黄光,缓步接近帐篷。

在它眼中,帐篷是一个倒扣在地的碗,里面散发着熟悉的味道。

几丝云拂过月亮表面,月光点点洒在林间。

守夜人开始东倒西歪。

“醒醒。”

只觉肩头一动,睡意正酣的年轻人本能地跳了起来。

半分钟里,瞿宁一言不发。

民力心知逃不过一顿骂,低下头乖乖认错。

“宁姐,”他愧疚道,“我睡着了。”

“没事,我来换你,进去睡吧。”

瞿宁并未指责,只是在马扎上冷淡地坐了下来。

曲腿时,有些硌,她拆下匕首重新绑。

灯笼在黑暗中浮浮浅浅。

它自认为藏得不错,浓密低矮的灌木刚好遮住了自己低伏的身躯。

吐气吸气,吐气吸气。

它猫着腰伏在地面上,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高挑女人。她虽然闻起来没错,但体型不小,不一定能咬住她。

黄灯笼潜伏着想,再看看,等她睡着了就好办了。

可瞿宁并不贪睡,它等到天快白了也等不到这尊神睡过去。

树丛里的黄灯笼暗了暗,开始蠢蠢欲动。树影摇晃。

瞿宁反握着刀站了起来。

阴影呼吸的频率开始放缓。

瞿宁呼吸的频率开始上升。

虽然不能具体看清危险源,但瞿宁似乎天生有超乎寻常的判断力和感知力。

只有见过瞿宁这种人,才知道“后背会长眼睛”不是大话——这类人有身经百战的精准直觉,能在背后子弹射出枪管的那一刻翻身反击。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其实并不纯靠听力。

听觉只是最简单的感官工具之一。

人类皮肤上的汗毛和毛孔、所穿的服装材质、发丝拂动的方向等等都会影响一个人的感知能力。有的人能在瞬间调动所有感官,得到的环境信息是无法想象的详实丰富。

瞿宁站起身时,黄灯笼凭借野兽的直觉闻到了强敌的味道。

自然法则中,野兽遇强则弱,一般为了避敌锋芒,大多会选择在正面相遇前偷偷溜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动物非常懂。

但是黄灯笼执着地没走。

风格外平静,这是交战的典型征兆。

暴风雨前风平浪静、水波不兴。

瞿宁面向树丛直身而立。

时间流逝。

风越来越大,一丝云流过夜空,月光黯淡一瞬。

月下光影中,只见大型猫科动物蹬地起跳,在月中停留刹那,随即弧线般,流畅地下落。

瞿宁后退半步,望向空中的眼神和手里匕首一样锋利。

月下她总算看清那东西——原来是一只猞猁。刚才草丛里飘来荡去的那对黄灯笼其实是它的眼睛。

当地人管这东西叫山猫,说它的凶猛程度堪比老虎,速度能与豹子媲美。但猞猁是罕见的保护动物,耐寒不耐热,很少出现在热带。

今天在这里“走运地”遇见一只成年猞猁。

瞿宁抱架,腿微微打弯,重心下沉,一记正踹接右手刀,奔猞猁心窝而去。没想到这大猫非常聪明,身子向后一收就避了过去。

虽说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但看它的眼神,显然已经被这两下激怒了。

一般来说,野生动物独自捕食时,首次攻击时发现猎物对自身构成威胁,多半不会再次进攻。但在瞿宁亮出武器后,这只坚持不懈的猞猁仍然没有轻言放弃。

瞿宁眼看着它竖起了尾巴,非常冷静地环着自己迈了两步,似乎还在等机会进攻。

她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有点微妙。

单打独斗的猛兽和目标明确、坚持不懈的攻击,看起来有人类的思维模式。

但进化论里离人类最近的是大猩猩,不是大猞猁。

瞿宁缓缓握紧了刀把。

论耐性和体力,人永远无法与野兽相提并论。在这种情况下,双方都知道敌不动我不动,那就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锁紧核心,蹬地借力起跳,在瞬间内便落到猞猁左侧。猞猁立刻张爪狠扑过来,瞿宁身形一闪,握法迅速换正手刀,只待再度弹起便握刀横刺猫胸。

哪料那猫早有准备,再度原地起跳,一张嘴就要咬她脖颈。

无法,瞿宁一边横刀格挡一边后退。

攻势变为守势,她心道不好。

不料猞猁没掌握好高度,跳得太高导致落地不稳,瞿宁趁机以手为刃,劈在猞猁前颈。

大意失荆州。

猞猁倒在地上,但没完全失去意识,喉咙里不断传出低吼声。

瞿宁看着那对黄澄澄的圆眼,即使反复默念不可心软,也下不去手。

猞猁见她刀锋软和,也不吼了,凑近来用脸蹭她的手。

如此有眼力劲的猛兽,瞿宁还是第一次见。

鬼使神差地,她放松了肌肉,只定定地看着那只猞猁。

猞猁的圆眼黄澄澄的,像两个灯笼。

“算了。”

瞿宁边想边站起身来,猞猁没了压制,腾地起身就跑。

······

······

天亮得很早。

民力是第一个拉开篷布的,第一眼就看见坐在毡布上的领队。

“早。”

瞿宁看见了他。

民力点头道:“早,姐要回去睡吗?”

“不了,六点拔营。”

雨林气候特殊,只能早起赶路。

民力答应下来便去找水源。此时已是五点,还剩一个小时就要再次出发了。

陈家将行程安排得很紧。

来之前介绍人给他打过预防针,这一趟凶险。

但他们确实给得多。

······

五点四十。

陆陆续续有人打着背包走出帐篷。伙计们都先和帐前的瞿宁打招呼。

瞿宁一一应过。

日头渐渐出现在天边,林间的空气逐渐热起来。她扫一眼伙计,点清人数便拔营。日头越发毒辣,有瞿宁开路在前,队伍顺利往雨林深处去。

此时陈八却已经带人深入雨林腹地。

林中气温正好,刚涉过一条小溪,陈八就发令原地驻扎了。

丁巳对比了指南针和地图,有些不解:“至少还有一天路才能到原村附近。”

陈八摇了摇头,将包放了下来。

丁巳见状不再多言。

······

陈愿也顺利到达了合适的扎营点。

“东家,好像有什么在跟着我们。”

“确定吗?”

干贝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看不清。”

“警戒!”

陈愿点头,立刻发出了警报指令。

一时间掏刀的、摸枪的、拿棍的应有尽有,林间一片鸡飞狗跳。

作为领队,自然已经将队伍那点情况摸得清楚。这帮草包反应之慢、所带“武器”之好笑,陈愿真是看得心焦。

众人眉头紧锁,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一点点响动,都能叫几人毛发悚立。

第三只蝎子爬出灌木丛的时候,陈愿终于忍不住了。

这风声鹤唳、一惊一乍的样子,恐怕还没看到敌人,自己就先玩完了。

干贝有点尴尬,最开始是他报告有情况,结果大家如临大敌好半天,却没有任何异常。

“我真看到一个影子,很大一个,嗖一下就过去了。”

“我们相信你看到了,”陈愿安抚他,“一旦感觉不对劲,一定是有问题。”

“那现在还继续警戒吗?”有人问。

陈愿摇了摇头,“先扎营,别放松警惕。” 拾玖 病榻度多事之秋 整个午后都相安无事,直到入夜,陈愿才彻底确认干贝的话不假。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的月亮如同探照灯,成年猞猁的埋伏在月下简直一览无余。陈愿眼尖,一眼就发现那片小灌木不对劲。

她作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示意众人带上武器从斜侧面包抄。

兵贵神速。

很快,猞猁被动地躺在地上。这次它遇到的是硬茬,撒娇和威胁都不管用了。

陈愿单是看了两眼就让人处理它。

“东家!”

还没走出两步,陈愿就听见干贝急急地叫。

“这有另一队的标志物!”

陈愿转过头,看见熟悉颜色的布条——是瞿宁的队伍。

第一眼她就觉得胸口一紧,心如擂鼓的窒息感自胸口传来。

“小姐先别着急,可能是系在树上的,这畜生给扒下来了。”

陈愿走近接过猞猁掌心的那条布,呼吸逐渐变快。

也许是看出了陈愿的态度变化,原先挣扎的猞猁放弃了反抗,在地上瞪着圆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在猞猁看来,瞿宁是温和的水杉,陈愿则散发着冷冷的铁锈味。

它祈祷陈愿也能像瞿宁一样放过它。

陈愿皱着眉头看着布条一言不发,猞猁则被装进铁笼子里锁了起来。

······

······

平静的夜里,意外还在不断发生。

陈八的帐前突然亮起了灯,丁巳正欲开枪,却听陈八笑道:“来了?”

“嗯。”

那是数日不见的老伙计戊五。

丁巳放下了枪,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帐篷。

戊五一如既往地穿着他的黑外套,丁巳走出去,发现帐篷外还站着两个小孩。

帐篷里,两人相对而坐。

这几个礼拜里,戊五按原定计划自北向南穿越了小半个雨林,包括原村。

“什么情况?”陈八问。

“有点特殊,”戊五想了想说,“他们太像普通人了。除了铸铁,其他都和普通少数民族一样。”

“那天我们受袭时候,他们用的弓箭,说明基本上都是青壮年。”

陈八回忆道,眼神飘向戊五。

“我没见到多少人。不过我有几个地方没能进去,可能有玄机。”

戊五老实道。

“还有一件最奇怪的事。”

陈八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却听丁巳和黄毛黑毛的声音渐近。

戊五显然也听见了,简略道:“他们说,来了个家里的孩子。”

陈八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瞿宁么?原村人是闻到了她的血味吗。

······

······

猞猁吼起来的时候,陈愿还没完全清醒。

子弹破空声惊醒了所有人的睡梦。

好在半夜杂牌军也没放松警惕,一骨碌就能准备掩护反击。

陈愿低声说:“干贝,去把猞猁放开。”

干贝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解开了猞猁腿上的绳索。

因为被绑太久,血液不循环,猞猁暂时还站不起来。但它自从看见干贝朝笼子爬过来时,大灯般的双眼就亮了。

枪声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漫天弹雨势头渐小,陈愿立马让人放红色信号弹。

火红发亮的烟云在空中炸开。

······

瞿宁这夜没有守夜。

被通知陈愿队伍被袭击时,已经是午夜一点。

今天值夜的民力将众人一一叫醒。诉说情况后,几人齐齐看向瞿宁,询问她是否要离开去支援。

夜晚行军不容易,也不知陈愿队伍具体情况,贸然过去的风险不小。但是每队只有八个人,陈愿那队伍质量不高,她又明确表示需要支援。

她背上包,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地图。

“夜路不好走,两人一排吧。”

······

陈愿屡屡遇袭让陈八很是惊讶。

当夜在途中相遇后,陈八就仔细检查了陈愿队伍的所有物资,确认了没有任何异常。

可到底是为什么,她的支队行进如此不顺?

先前的设备失灵是人祸,但猞猁的出现以及这次夜袭,目标明确,明显是冲她而来。

帐中,血腥味萦绕。

一个老伙计谈叔不行了。陈愿站在他身旁,将一枚小小的玉葫芦塞进他紧握的手中。他很快闭上眼。

玉不会烂,一旁的干贝适时地担心会有活人抢这枚珍贵的随葬品。

陈愿放下老谈的石拳,示意干贝过来。

干贝尝试着去掰了掰老谈的手,他是带着不甘心走的,那五根手指就像天然长在一起似的。

干贝放心了,陈愿却叹了口气。

她的支队再不好,也不愿看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折在遮天蔽日的雨林里。

低迷中,本地向导用苗语低低念了两句经,大意是安息。

······

······

瞿宁赶到时,陈愿已经熄灯,帐篷内只留了两盏小灯。

漆黑的帐影映入眼帘,她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下去。

情况看来不算严重。

她将自己的队伍安排好了,就放慢步伐去找陈愿。

正巧,戊五走出帐篷。

她向他问好,戊五笑着打量瞿宁两眼,自言自语道:“你看起来不错,我就不寒暄了。”

说罢,夹着夜风扬长而去。

瞿宁在原地顿了顿方才钻进帐篷。

夜深,灯黄,山风轻吹拂帐布。

瞿宁甫一进帐篷,便看到了灯旁的陈愿和陈八。

灯下看美人,骨相大于皮相。这对表兄妹的长相气质迥异,平时很难看出亲戚关系。只有在骨相上,人们才会觉得陈愿和陈八有些相像。

瞿宁轻轻地走近那盏灯。

“你来了。”

陈八跟着陈愿看向瞿宁。

望闻问切并不局限于医学。

这一眼里,瞿宁便发现陈八的脸色有些灰白。

“怎么样。”

陈愿给她分了块地方示意她坐:“没了一个老伙计,六七个人受了点轻伤。”

瞿宁坐下来,陈愿腿上的绷带吸引了她的目光。

“你怎么了?”

“飞过来的子弹划到了。”

陈愿显然并不在意自己的小伤。

她一看见瞿宁,关于猞猁和布条的记忆就再次浮上心头。

她更关心那只大猫,瞿宁是否被它偷袭成功,有没有受伤甚至减员。

哪知瞿宁听她问完,摇头道:“应该关系不大。前夜确实有只猞猁偷袭,我已经制服了。”

“所以这里有两只猞猁?”

“可能是同一只,”瞿宁顿了顿,道:“我心软,把它放走了。”

此时,陈八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她们的谈天有种非常亲密的氛围,平等地拒绝其他一切人的插入,于是陈八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天色微微泛青,两人静躺。

······

······

阳光斑斑点点地洒在苔藓上,黑蚂蚁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陈愿低头看地图,胃又突兀地抽搐,她皱了皱眉。

事情发展果然如同陈愿所料。大部队一路风雨无阻,直到距离原村仅有半天路程,众人驻队休息。

越是靠近,伙计们越是不安。

陈愿用手抵住了腹部,揉了揉胃部。瞿宁给她翻出来一粒药,她仰头吞下。

远处的陈八正用对讲机介绍着原村的情况。

“原村是一片村落集聚,占地约五万公顷。房子多是底下悬空,从二楼开始,用竹木藤条搭建,房檐比较长。我们预计从东面进,所有人听命令,遇见空房子不许直接进。”

陈愿已经恢复过来,背对着瞿宁摸了根烟,思考片刻,放回去了。

瞿宁和几个伙计在研究一些落叶腐殖质。

专业人士可以通过这些“泥巴”判断地域的气候和水土情况,运气好的时候会直接看到猛兽或人类活动的痕迹。

遮天蔽日的乔木下,能化的东西都坏得格外快。

瞿宁蹲下,捏起一枚生锈的弹壳,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锈斑。

这里一定发生过规模很大的打斗或者与之类似的冲突。

一个皮肤比较黑的向导看她皱眉,就对她说:“估计就是这个月的事。”

活人比想象中多,这也是难免的事。

瞿宁这样告诉自己。

······

大部队继续往下走。在这过程中,又发生了一件事。

完全是无妄之灾。

除了瞿宁之外,陈八还另外选了几个有白化症状的伙计。

核心城市都无能为力的病症,在这里被地气激化,白化病人甚至开始休克。

···

陈愿将冰袋贴在瞿宁额头降温。

一个小时内烧到三十九度,不是正常人可以抵抗的。

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呈现高温的红潮和汗液,无力地承受着病痛。

而半小时前,陈八已经决定留下伤员,明天一早继续向前。

也就是说,如果瞿宁的症状缓解不了,陈愿要独自进村。

她走到帐前,几个伙计带着裹尸袋匆匆而过,干贝脸熟,便叫他来看顾瞿宁。

干贝自然诺诺,陈愿就往东面陈八的帐篷去。

绕过营地里的痛苦呻吟声,她挑开帐篷,毫不意外地与丁巳和戊五目光相接。

丁巳站起来,将马扎让给她。

“我们一共有三个白化病人,”陈八说,“症状全部都加重了,最严重的那个估计撑不到一个小时。”

陈愿没说话。

“明天我们四个带头进村。”

戊五看着丁巳的眼睛。

看上去戊五对安排不太满意。

但陈愿知道丁巳不会有异议。

果然丁巳转了转身,避开了戊五的视线。

陈八又说:“这个村子很不寻常,得上点心。”

戊五笑道:“点心的话我推荐芒果糯米饭,特产。”

他说得非常坦然,丝毫没有在老板面前的局促和谄媚,最重要的是陈八居然也不恼。雇佣者和被雇佣者非常自然地对了个眼神,陈八就笑起来。

“出去了咱们好好放松。”

陈愿本来也该摆出轻松姿态,但在做动作的时候,她发现脸上的肌肉其实始终保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以至于隐隐有些僵硬的酸胀感。

不笑也没关系,反正丁巳肯定不会笑。

“你的人怎么样了?”

“还好。明天估计还恢复不了,她留在营地里吧。”

陈愿只带了瞿宁一个人,陈八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倒是戊五一如既往地莫名热心,翻出来两粒胶囊递到陈愿手里。

她替瞿宁道了谢,戊五摇头晃脑地笑。

帐篷的顶光下,陈愿清晰看到他过厚的耳骨和耳朵上的伤痕。

“是个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今天天黑太快了,说说也没关系。”

戊五说。

······

故事其实比陈愿等人想象的要简单。

瞿宁和戊五认识是四五年前,那时候的陈愿估计才15岁。

那时,瞿宁是地下拳场的常胜将军。

而戊五虽然是警察,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公务上了。

他第一次见她,是一个除夕。她靠在围绳上吃饭。戊五甚至还能说出那是一份汆水牛肉,陈八听到这里就开始玩味地挑眉。

陈愿没理他,让戊五继续往下讲。

瞿宁刚开始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这个高大男人身上。戊五也没管她,自顾自往里走,揪出两个放高利贷的就往外走。这时候瞿宁突然叫停了他。

戊五当时有些疑惑,瞿宁看上去不像是会为别人出头的人。他向着她,敞开了夹克,手铐在内口袋上闪着寒光。

瞿宁点了点头,但还是走过来,道:“我还欠他们钱。这局打完,我把钱还给他们。”

走近了戊五才发现,她的眉脚和眼睛都已经开始流血了,但是她的神色非常自若,仿佛知道自己一定会赢下这局比赛。

当然,戊五不可能真的在原地等比赛结束。

那时他拒绝了瞿宁的请求。

但将两人送回警局后,他脱下配枪,独自再次回到了地下拳馆。

按照故事的发展逻辑来说,接下来两人的交锋应该是故事的高潮。

但是戊五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就是在这一瞬间,陈愿立刻产生了一种近似直觉的预感——戊五要编一些假的东西出来了。

他的眼睛在向左转。

这个人虽然曾经是警察,但身上总有股压不住的匪气。

“我再回到八极的时候,早就进行到第二场比赛了,白边不知去向,只有她吃饭的位置上,整整齐齐压着两摞筹码。筹码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习惯性地称她为“白边”,这是软刀的一个俗名。

戊五按那个号码拨过去,她很快出现在拳场的入口,一脸青红。

他举起双手,慢慢地走过去。

在此过程中,瞿宁只是茫然地盯着他。

原来她留下电话号码,不是给他,而是给那两个放贷的。

戊五笑着对她说,他们至少要蹲小半年,钱不用还了。

瞿宁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她的一只眼睛有点肿,脸上涂了药水,看起来非常滑稽。

即便如此,戊五还是动心了。

从此以后他雷打不动,每周去八极报到,直到一次意外,这份旖旎情绪才逐渐消散。

“所以你对她,是真心的?”

陈八的重点能力一如既往地惊人。

戊五把战术笔插回口袋,虫声随着夜色加深逐渐减弱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愿的注意力不在两人的关系上,她只是思索,瞿宁到底有着怎么样的过去。

戊五说的,未必全是真的,但是也给了提示。这趟回去应该仔细查一查“八极”。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丁巳突然说:“那晚原来是她。”

戊五嘿嘿地笑起来,帐篷像个小小的精神病院,人人都在自说自话。

陈愿辞别陈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