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杀死一颗人造大脑》 01 序章 前夜(一) 她的名字是吉莲·阿古列耶娃,她想杀死那颗人造大脑。

不是随便什么大脑,正是那颗在在“永生灾变”后管理着人类最后的栖息地“绿洲”,将人类从灭绝边缘拯救回来的,人造大脑“拉”。

吉莲在夜色的庇护下翻过绿洲核心区的围墙,消失在绿洲外围由低矮棚户挤压出的阡陌小路中。她并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但这次秘密会议还是让她兴奋到错过了晚饭配给。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毒蛇会的高级会议,而一些迹象告诉她,这次会议的内容不一般。

首先,这次秘密会议的地点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处于中间地带的金字塔酒馆,而是深入外围的图特书店。为什么?也许这种级别的高层会议一直在图特书店举行,只是因为自己等级不够所以才不知道?但是,相较于金字塔酒馆,图特书店平时人流稀少,突然有这么一群人神秘兮兮地聚在一起,反而会显得十分突兀,似乎并不适合举行这样的会议。又或者,吉莲想到,难道说,是金字塔酒馆的据点暴露了?毕竟,她最近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毒蛇会管理层的几名干部突然失踪、不知了去向——也许这也是自己会被召去参加这次会议的原因。

吉莲熟练地在逼仄的小路中穿行,经过老冯头家的时候,她习惯性左转,走向了金字塔酒馆,随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收回了脚步。她看向酒馆,摇曳的烛光投射出一道道晃动的人影,人们喝着品质可疑的自酿酒,醉醺醺地哼着不成调的歌。也许这里其实没有暴露?吉莲这么想着,也这么祈祷着。金字塔酒馆的气泡酒真的很好喝,调酒的小姑娘也很可爱,如果以后都去不成了,可就太可惜了!

算了,只要金字塔酒馆还开着,总还能喝到气泡酒的!吉莲这么想着,继续向图特书店走去。

离开金字塔酒馆,街道逐渐变回了外围常见的样子,变得阴冷、压抑起来。吉莲偶尔会遇见一两个露宿街头,默默看着她的人,那夜的月光还算明亮,那些人深陷的眼窝中却只有一片黑暗,映射不出一点光,好似一个个硬邦邦的塑料人偶。这幅景象让吉莲感到既亲切又心痛,她加快脚步,终于来到了图特书店门口。

透过店门窗户向内看,此时书店内部大都笼罩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三排书架,放着一些从绿洲外收集来的旧书。这些书全部来自于永生灾变之前,300年的时光在它们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损害,它们大多缺页少字,散发着霉变的难闻味道。说是书店,但这里更像是一个博物馆,吉莲想着,没有人会真的来这里买书吧。这时,在最靠近门边的书架正中,吉莲看到了一本保存状况相当好的书,在书架中十分显眼,书名是《来日之书》。吉莲轻轻拉开店门,走到书架前,拿起那本《来日之书》仔细观察,果然,她在书中的书签上看到了一个手画的衔尾蛇——吉莲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白日赴冥,其罪必净。”

一个低沉的男声冷不丁地从书店中浓厚的黑色空气中响起,吉莲明显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她在表现出惊吓前就冷静了下来,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阵几不可闻的衣服摩擦声传来,接着,一截长满了短短的白胡子的下巴被门口照进来的月光点亮,而那张脸的上半部分还隐藏在黑暗中。看来,这个男人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吉莲咽了咽口水,用平静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行无虞,心比羽轻。”

“拿上那本书,放进走廊尽头书架第三行第九本书的位置。”黑暗中的男人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后退,再次陷入黑暗中。

吉莲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那本《来日之书》,向走廊的尽头走去。走到尽头的书架后,她找到第三行第九本书的位置,将手上的书放了进去。忽然,墙壁内部传来一阵齿轮咬合的机关运转声,一条通向地下的低矮通道出现,吉莲弓身爬了进去,终于到达了一间密室。

狭窄的密室中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支粗大的蜡烛,勉强照亮了房间中的五个人影。吉莲进入密室之前,几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但此刻,密室中安静了下来,五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吉莲。

吉莲的目光在几人间游移了一下,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走进密室,密室门在她身后轻轻滑回了之前的位置。吉莲重新仔细打量了一下密室,发现这里虽然狭窄,但空间还算宽裕,一点也不拥挤。不过相对的,密室中的摆设也是简单到极致,除了中央一张桌子外,只有几把塑料椅。正对面的墙壁上有一处通风口,旁边挂着一块装饰着衔尾蛇图案的钟表。密室中的人们和吉莲一样穿着普通,夹克衫、风衣、粗呢裤等等,毕竟神秘化的装束永远更加引人瞩目,而毒蛇会最不想要的就是无关人士的注意。

吉莲挺了挺胸,左手手指拢在一起,右手模仿蛇头,像衔尾蛇咬住蛇尾一般握住左手。她将两手举到胸前,向密室中的人轻轻鞠了一躬。

“原为荣耀化身毒蛇。”

密室中的人听了吉莲的话,纷纷以同样的手势向吉莲回礼。接着,几人中一名削瘦的中年男子向吉莲开口道:

“花岗岩,今日起,你的代号更新为尼托克丽丝,并正式成为毒蛇会管理层干部之一。”

这个消息让吉莲心情激动,她立刻摆出了衔尾蛇的手势,抱在胸前:“受命。”接着,她突然又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削瘦的男人,“那您,难道就是毒蛇会的会首……”

“啊哈哈,不不不,”削瘦的男人礼貌地笑了笑,“不,我并不是那位阿波菲斯的使徒,我并不是会首。我的代号是拉美西斯二世,这几位分别是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图坦卡蒙、胡夫和图特摩斯三世。”

另外几名与会者分别与吉莲打了招呼,一名女性三名男性。吉莲与其他干部相认之后,拉美西斯二世继续说:

“尼托克丽丝,我希望你知道,毒蛇会现在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他顿了一下,“正如你所想,金字塔酒馆已经暴露,而且,在上次干部会议之后,已经有三名干部相继失联……”

吉莲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心中最坏的设想成真了。她看了一下其他几位干部,都低着头。胡夫似乎在强忍着不哭出来,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时间不等人,尼托克丽丝。”拉美西斯二世继续说,“这个密室可能很快也会暴露。”

“我们必须要在那之前,完成我们的最终目的。”图特摩斯三世开口说道,“越快越好。”

图特摩斯三世说完,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太安静了,吉莲只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和排气扇换气口中传来的遥远的气流声。

“如果这样的话,最近的一次机会,也许就在明天……” 02 前夜(二) 吉莲感到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自己身上,由于自己的发言,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感正在几人间流转。拉美西斯二世向众人做出了一个坐下的手势,并对吉莲说: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信息,那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尼托克丽丝,你在赫利奥波利斯的卧底情况如何,有了什么新情报?”

“目前一切顺利”吉莲说着,坐在了桌子边的空位上,“作为胡所长的助理,不管是拉还是胡所长都没有对我产生怀疑。而就在今天劳动时间结束前,胡所长临时预约了他的心理医生阿图姆·孙,明天他整个下午都不会在研究所。”

“你确定吗?”胡夫突然来了兴趣。

“十分确定。”吉莲说,“胡所长经常与孙医生见面,我已经帮胡所长预约过几次了,他从不会爽约。”

“泽万·艾兰德·胡……”拉美西斯二世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胡所长的名字,接着,他转向图坦卡蒙,“图坦卡蒙,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下午,足够我们完成准备吗?”

“需要看具体的作战计划。”图坦卡蒙说,“而且一定要今晚就定下来。”

“那就又回到之前我们讨论过的问题了,”拉美西斯二世说,“我们再把目前的情况整理一下,让尼托克丽丝也听听。”

吉莲聚精会神地听着拉美西斯二世的话,他话音刚落,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紧接着接过话头。

“那就让我来进行讲解吧——如果大家都没意见的话。”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说着,环视了一圈其他几位干部,几位干部都没说话,她才又继续,语速稍微有点快,“好,那现在,我们知道——多亏了小妹妹一直以来的情报,我们知道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是由中心的核心房间——也就是拉所在的房间,以及外围的8层环形结构组成的。进入不同层的环需要不同的权限,而且——说起来尼托克丽丝你现在的权限能到第几层啊?”

“啊,我?”吉莲一怔,想了一下才想起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的问题,“我现在的权限能进入第六层,第七层的所长办公室需要胡所长的批准才可以进,再往里的第八层和核心室只有胡所长有权进出,唯一的出入口也必须通过所长办公室。”

“嗯,原来如此,嗯……”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说到,“嗯,不过没关系,原本一层层突破环形结构的计划就是很不现实的,就算你能拿到进入核心房间的权限——但你肯定拿不到嘛,那样的话你必须要成为所长了——不是说你没那个能力啊,只是短期内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就算你做到了,也不可能顺利将起爆物带进核心房间——而且那还需要经验丰富的人员进行操作……”

“但只要她能进入胡所长的办公室就够了吧?”图特摩斯三世突然说道。

“嗯?”

“因为,拉是只通过胡泽万的电脑来获取外部信息的吧?”

图特摩斯三世看了一眼吉莲,吉莲赶紧回答:“嗯,是的。拉的本体是离线的,与研究所的内部网络不连接,所有外界数据都会汇总到胡所长的电脑上,再由胡所长用硬盘转交给拉。”

得到肯定后图特摩斯三世继续说:“那这样的话,只要让尼托克丽丝在胡泽万的电脑上植入一个电脑病毒……”

“说过多少遍了我们做不出那样的病毒!”图坦卡蒙不耐烦的插嘴,“‘电脑病毒’是永生灾变之前的技术了,所有能工作的电脑只存在于研究所内,我们现在才刚开始弄明白那些电脑的运行原理,拉的运行机制完全就是未知,根本不可能编写出能破坏它的病毒!”

“但是……”

“图特摩斯三世。”富有领导气质的拉美西斯二世用略带愠意的声音制止了他,然后转向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请继续说。”停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说重点。”

“啊,嗯,好,说重点,”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说着冲吉莲快速地笑了一下,“嗯,你别介意啊,我说话就容易会……嗯,好,说重点,说重点。重点是,我们的想法是从研究所的垂直方向突破,就是说,将研究所想象成一个甜甜圈——当然研究所中间是实心的,就是说不经过甜甜圈的外围,直接攻击甜甜圈的中心,具体路线的话可以从研究所的楼顶,或者地下管道系统突破——研究所应该还是有地下管道系统的吧。”

吉莲想了一下,说:“从屋顶突破恐怕不是很容易,研究所的屋顶有一定厚度,而且使用的是精细加工过的某种合金无缝拼接而成,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裂痕和接口,就算直接用爆破物炸都不会有什么效果。地下管道的话……”

吉莲想了想,她不确定研究所的地面使用了什么材质,只知道那同样是一种无法用现在的技术复刻的复合材料,强度未知。而且,赫利奥波利斯所在的绿洲核心区根本不存在水库或污水处理厂一类的东西,研究所每天消耗的资源究竟从何而来,产生的废料又被送去了哪里,仔细一想都是未知。说到底,绿洲地下的管道系统到底在哪呢?

“通风管道呢?”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又想到,指着迷失墙壁上的通风口,“通风管道不也是管道,研究所这么大,除了最外层,内部的七层都是无法直接接触到新鲜空气的,所以研究所内肯定有大量通风管道吧——就连我们这个简单的密室都需要一个通风系统!而且,通风管道应该至少通到第8层,实际上大概只有核心房间才不需要新鲜空气……”

“研究所内没有通风管道,至少我从没在活动区域见到过。”吉莲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克利奥帕特拉七世,“推测可能是利用了薄膜气泵或纳米管道之类的技术,将空气分子直接通过房顶送进室内。”

“你是说,房顶的材料不仅强度够强,还很透气?”技术官图特摩斯三世惊叹道,“永生灾变前的技术,究竟达到了怎样的高度啊……”

吉莲无言以对,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是绿洲核心中的核心,为了保存人类的火种,建造出最安全坚固的堡垒,300年前的建造者们,无论使用了何种尖端的科技都不奇怪。但是,作为一名研究员,吉莲知道,无论技术手段多么先进,也不可能跨越基本原理的限制。研究所绝不可能没有一丝破绽,现在找不到,一定只是因为破绽都被藏了起来…… 03 前夜(三) “那、那激光呢?我们最近获得了一批激光切割器吧,对吧,图坦卡蒙?”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向图坦卡蒙问道。

“是的,从绿洲外的一处废墟中。”图坦卡蒙说,“但……我不确定,时间太短了,那些激光切割器还没来得及检修,我不确定它们发射出的激光能否贯穿研究所的天花板……”

“散热!”吉莲突然喊了出来,“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的致命弱点,就是散热!”

“哦?”拉美西斯二世对吉莲的发言表示了兴趣。

“研究所内有那么多电脑在运行——拉本身就是个超级电脑,每天肯定会产生大量热量,”吉莲继续说,“但仔细一想,研究所的散热条件其实并不好。”

“对,你说的没错,我怎么没想到!”图特摩斯三世也兴奋起来,“研究所为了断绝外部侵入的可能,几乎摒弃了一切管道系统,但同时也意味着,断绝了畅通的风路与水路,来对研究所内部进行散热——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研究所只能造成一个平铺的圆饼形,而不是半球形,因为造成半球形的话,热量就会被困在研究所内部,更加难以散发出去了!”

“实际上,研究所几乎只能通过热辐射的方式向外传递热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研究所的劳动时间每天只有12小时,因为它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来进行散热,避免积热!”吉莲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么,只要短时间内用某种方式使研究所内的温度快速上升,研究所内的电脑——甚至拉本身,就会因为过热而宕机——”

“但是,怎样才能让研究所的温度快速上升呢?”图特摩斯三世说着思索起来,然后突然看向图坦卡蒙,吉莲也心领神会地一起喊了出来,“激光!”

“激光?”图坦卡蒙不解地问。

“虽然也许没法穿透天花板,但用大功率的激光照射,就能快速提高温度……”吉莲进一步说,“或者,我们可以干脆用激光切割机集中照射核心房间的天花板,让那里迅速升温,将拉活活‘热’死!”

吉莲说完才发现,自己和图特摩斯三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她环视一圈,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激动的光芒。

“但这感觉是不是太容易了?我是说,核心房间的温度异常升高,拉一定也会有相应的反应吧,比如通知什么人——”克利奥帕特拉七世问道,但随后,她又自己想到了答案,“——拉与研究所内的系统都没有硬连接,就算通知也只会通知胡所长,而明天下午,胡所长并不会在研究所……”

几名干部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起看向拉美西斯二世,等着他的最终决定。等待的每一秒都显得十分漫长,钟表不变的嘀嗒声都变得煎熬。终于,拉美西斯二世仔细想了想后,开口问道:

“图特摩斯三世,尼托克里斯刚才提出的方案,可行吗?”

“在我们目前提出的各种方案中,这是可行性最高的。”

“嗯……”拉美西斯二世略加思考,随后笃定地捶了一下桌子,“好,那么,作战计划,就这么确定了!行动时间,就在太阳升起后的下午!”

吉莲简直觉得小小的密室中就要爆发出能吵醒整个绿洲的欢呼了,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双手握拳跳了起来。同伴们也克制住了自己,他们无声地庆祝着,几人的眼中流出了热泪,但所有人都在笑着,就连状态不佳的胡夫脸上也挂着释然的笑容。

拉美西斯二世微笑着看着众人,然后举起一只手,让几人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次作战制定得比较仓促,毕竟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吉莲发现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看了一下胡夫,胡夫则低头盯着桌面。

“所以,请各位同志务必更加小心地准备。”拉美西斯二世接着说,“图坦卡蒙,清点一下我们的炸药和激光切割机数量,炸药不够的话找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解决;图特摩斯三世,你去联系后续攻坚的同志;尼托克丽丝,继续潜伏,如果有任何变动尽快上报,会有同志在研究所外面接应你;胡夫,你和我保持机动,做好准备。”

每一个被分配到任务的干部都会说一声“明白!”,并用双手做出衔尾蛇的动作,吉莲听到自己的代号的时候,也这样做了。

“同志们,这也许是我们毒蛇会的最后一战了。”拉美西斯二世站起来,对众人说,“但我们必须时刻保持紧张,不能有丝毫松懈。任何细节的疏忽都有可能导致全面的崩盘,直到我们获得最终的胜利,都必须以最高标准的防备行动。‘白日赴冥,其罪必净。我行无虞,心比羽轻。’”

拉美西斯二世摆出了衔尾蛇的手势,其他干部也用同样的动作作出了回应:

“原为荣耀化身毒蛇。”

拉美西斯二世慢慢放下了双手,忽然感慨地对与会者说:“我只想说,谢谢你们所有人,身在此处的每一个人,克利奥帕特拉七世,不,九矢直美,许光,赛弗斯·施密特,张弗宇,还有吉莲·阿古列耶娃,刚刚才加入我们的新人……”

干部们看着吉莲,互相笑了笑,然后拉美西斯二世接着说:“……包括此时已经不在我们身边,先一步前往了冥界的,金敏泫,哈利·格雷,以及,奥莉薇娅·施密特……”说到这里,拉美西斯二世又拍了拍“胡夫”的肩膀,“我们都很想念她,赛弗斯,”胡夫眼中闪着泪光,冲拉美西斯二世笑了笑。

“每一个,刚才提到的人!”拉美西斯二世重新用昂扬的声音开口说道,“包括我自己,理查德·阿里温边巴,哦对,还有门口那位,神秘又忠实的仆人——说真的,他本名叫什么啊?”又引来一阵笑声,“都在这个夜晚,革命的前夜,共同创造了这样一个壮举,我们每一个人,都将被人类的历史铭记,哪怕,只是一群面目不清的革命者!” 04 前夜(四) 拉美西斯二世的发言老套、待办,但此刻却让吉莲感到热血沸腾。他又一次停顿,众人都激动地看着他。要不是钟表的声音太吵,吉莲几乎都能听见每个人砰砰的心跳声。

“没什么好说的了,事成之后,就去金字塔酒馆畅饮!”

“好!”图特摩斯三世和图坦卡蒙不约而同地喊着。

“好啊好啊喝!”克利奥帕特拉七世也喊了出来。

胡夫留下了激动的眼泪。

“喝!”吉莲自己也不禁投入到其中。

拉美西斯二世转过身去蹭了蹭眼泪,然后转回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嗨,你看,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忘了,来,我们来对一下时间。”

众人都伸出了手,看向吉莲——只有她有研究所配发的电子手表,与研究所的时间同步。吉莲赶紧伸出手,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密室的钟表。

然而,她发现那块钟表有点不对劲。

吉莲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吐出来了。

“……托克丽丝,现在的时间是几……?”吉莲的耳中只能听见血液击打鼓膜的声音,其他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呃,同志们,”吉莲盯着那块表,向身边的人们询问,“那块表是停了吗?”

众人被她的问题搞迷糊了,都回过头看着那块表。这时图坦卡蒙说道:“看来是这样的……不过这是个好长时间没用过的集会地点了,可能那块表早就停了吧。”

“你问这个干嘛,你不是有研究所的……”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奇怪地问道。

“安静,都安静!”吉莲打断了她。众人看到吉莲这样的反应,不由得都安静了下来,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

嘀嗒,嘀嗒,嘀嗒……

“如果那块表没有在动,”吉莲说道,“那是什么在发出这样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几位干部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有一点头绪。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这时,滴答声的速度突然变快了,拉美西斯二世猛地反应过来,冲几位干部吼道:“是谁提议来图特书店这里的!”

话音刚落,拉美西斯二世愤怒的质问还没得到解答,从密室的某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声响,火光瞬间弹起,将拉美西斯二世吞进了炙热的火舌中。其他几人被爆炸的冲击波击飞,飞向四面八方。胡夫被一块飞来的砖块砸碎了脑袋,图特摩斯三世被冲击波翻了个个,头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图坦卡蒙被冲击波狠狠砸在了墙上,撞断了脖子,接着又和图特摩斯三世一起被倒塌的砖墙埋在了下面。吉莲和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被同一根房梁砸中,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的一根肋骨被折断,刺进了心脏,而吉莲的骨盆被砸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吉莲痛苦地叫喊着。

但是她还活着。

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下肢了,同时她的伤口好像在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液。

但她还活着。

她强忍着痛苦翻过身来,趴在地上,用双臂在自己的血泊中艰难地向地上爬去。就在她逐渐接近光亮的时候,她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影,正使劲掐住进来时见到的那个男人的脖子。男人双脚离地,被死死压在墙壁上。他的脚胡乱地蹬踹,最终,再也不动了。人影松开了那个男人,男人像脱线木偶一般柔软地跌落在了地上。

这时,那个人影似乎注意到了吉莲,朝她走了过来。吉莲内心生出一阵恐惧,但她还是继续向前爬行着。人影在离吉莲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吉莲已经没力气再向前移动了。她使劲向面前人影的双腿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人影的脚,但人影站的位置让她正好够不到,只有一滴血貌似溅到了一只鞋上。

吉莲够了几下没够到,放弃了。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而同时,一幕幕异常清晰的画面又开始滑过吉莲的眼睛:金字塔酒馆可爱的女调酒师;外围街头,两眼无神的同胞;在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食堂狼吞虎咽地吃着美味的食物;最后,她看见刚刚拉美西斯二世发表那个演说的场景,还能听到他喊着“喝!”的声音……

这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终于看到了杀死了所有人的陌生面孔。

然而,这张脸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吉莲侧躺着摔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嘴角浸在血液里,黏滑的血液不容置疑地浸入了吉莲的嘴里,封住了她的喉咙……

这让她想起了另一段记忆,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爸爸妈妈,听说那时绿洲出现了食物短缺的危机,拉的执行终端倾巢而出,冲入外围抢夺人们囤积的一点食粮。似乎是为了给自己留口吃的,爸爸妈妈与一台执行终端打了起来,很快像两只泄气的气球一样被甩飞了,而她也在推搡中被重重打了一下肚子,喉咙里立刻充满了铁锈味的液体。她已经记不清爸爸妈妈的面貌了,却记得妈妈递给自己最后一块面包,轻声说着:“活下去……”

吉莲的视野中央,一个黑点开始出现,接着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她彻底失去了视觉。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她好似听见那个人影这么问道,抑或是冥界使者,她已经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生者之地还是死后的冥界。

但她的回答是肯定的。她一遍一遍地说着答案。

她的口中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深夜的图特书店,被熊熊火光照亮。除了跳跃的火焰,只有吉莲的嘴唇还在轻微地翕动。

吉莲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同时也失去了听觉。渐渐地,她再也感受不到嘴里的铁锈味,或是身下血液的湿滑与粘稠,但她依然一遍一遍地说着答案,微弱的气息从吉莲的喉咙里一次次送出,吹动了她嘴边的血液,产生了一个个微小的涟漪:

“我想活。”

过了一会,终于连这一点涟漪也停止了。 05 第一章 癫痫(一) 他的名字是霍宣,他没想过真的杀死那颗人造大脑。

他只做过这样的梦。在一些疯狂的梦里,他单枪匹马地冲进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揍飞一切挡路的研究员走狗,砸开拉的坚硬外壳,将其内部精密的电路板拆个七零八落。但是偶尔,非常偶尔,他也会做一些诡异的梦,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梦一样——霍宣独自一人走在核心区的街道上,放眼望去,街道两旁满是残骸,极远处未熄灭的火焰投来一层暗橙色的光,笼罩在还未落下的尘埃上;空气中残留着剧烈爆炸燃烧后的灼热和刺鼻气味,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穿过不复存在的层层壁垒,霍宣拉开核心室摇摇欲坠的门;然而,映入眼帘的既没有交错的管线,也没有复杂的计算机矩阵,只有一张小小的餐桌,餐桌上放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颗血淋淋的大脑,霍宣能感觉到,那就是拉;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大脑拿起,它在霍宣的手中微弱地跳动着,就像一只柔软的巨大蠕虫,只需要轻轻一捏,就能将其杀死——

霍宣猛地睁开眼睛,天旋地转的末日影像与现实视野忽明忽暗地交融在一起。他的身体紧绷得像一整块钢板,意识艰难地突破一团乱麻的思绪,终于认出,自己正站在金字塔酒馆门前,手中攥着一块不成形的蛋白膏。霍宣立刻明白这块蛋白膏正是梦中的“大脑”,吓得他立刻松手。蛋白膏瘫软地摔在地上,手中却依然能分明感受到那颗大脑温热湿滑的触感。

“还敲、还敲,一大早的招魂呢?不是说了酒馆白天不开门吗!”

老板娘苏珊娜浑厚的嗓音从门后传出,没等霍宣反应过来,门上专门为对话开出的小洞的盖板被猛地拉开,苏珊娜的脸出现在小洞后,不深的皱纹因为愤怒都挤成了一团。她认出了霍宣。

“干嘛?”苏珊娜没好气地问。

“我、我……”霍宣还处在困惑之中,嘴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惊讶地看着苏珊娜。

“来交稿的?”苏珊娜的话唤醒了霍宣的一部分记忆,他想起了自己那张破旧的木桌,他最后记得的场景,就是在那上面玩命赶稿……不过,他没有写完稿子的印象。苏珊娜继续问:“稿子呢?”

“没、我,我不是……”天边突然射来一道刺眼的光线,那是这天第一束射向绿洲的阳光。霍宣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眼睛,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恢复,“我还没写完……”

“那就滚回去写啊,来我这发什么疯,想求情?”不等霍宣说完,苏珊娜就开口骂道,“晚交一天扣一罐蛋白膏,你自己看着办。”

霍宣愣了一下,僵硬地向小洞后的苏珊娜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临走时还瞥了一眼已经掉在地上化作一滩烂泥的蛋白膏,深深为它感到惋惜。然而,没走出两步,苏珊娜突然又叫住了他。

“等会,”苏珊娜用一种奇怪的揶揄的语气说道,“你就这么回去?”

苏珊娜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霍宣的身体。霍宣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穿,一丝不挂,就这么暴露在清晨的难闻空气和金字塔老板娘苏珊娜的眼前。

霍宣裹着一张脏兮兮的桌布,无所适从地坐在酒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一遍遍地努力回想着前一夜的经历,然而每次回忆到坐在书桌前写稿后,记忆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空白。他能回忆起的,只有那个诡异的梦境——遥远地平线上的爆炸、空气中的死亡气息、化为残骸的绿洲、倒塌的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血肉组成的人造大脑——这总不可能是真实的记忆吧?霍宣摇了摇头,甩走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有问题,但还是能分清现实与虚幻——他是这样相信的。

一摞衣服噼里啪啦地落在霍宣面前,打断了他尚未成型的存在主义危机思维。

“喏,穿吧。”老板娘苏珊娜不知从哪找出一身衣服,扔在霍宣面前,“也别嫌脏,都是我家死了的那位的。”

老板娘总喜欢说些不着调的话,霍宣小心翼翼地翻了翻几件衣服,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几件被当作抹布用过的衣服,大概率不属于老板娘的亡夫……应该。无论如何,正当霍宣准备穿上衣服时,他发现老板娘就双手抱胸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呃,那个……我去厕所换……”霍宣特意裹了裹桌布,四下张望寻找厕所。

“嘿,哪有什么厕所,隔壁小巷就是金字塔酒馆的厕所!”苏珊娜摇了摇金色的短发,天然卷让老板娘的头看起来蓬蓬的,就像她微胖的身材一样,“就在这换,姐姐我开这么多年酒馆,该看的不该看的看过太多了,这算什么!”

霍宣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珊娜:“……您认真的吗,苏珊娜阿……小姐?”

“你一个男的还这么磨叽,怎么,你在等我把小夏也叫起来一块看?”

“别别别……”

她真不只是在说笑,霍宣这么想着,看了看老板娘笑里藏刀的脸,一咬牙站起身开始穿衣服。他感觉到桌布顺从地从他的身上滑落,老板娘的眼神立刻射了过来,上下左右看了个遍。

“嗯……你天天窝在棚屋里写小说呢,还以为肯定像个擀面杖似的,没想到你身上还有点肉。”苏珊娜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霍宣说。

“平时去绿洲外找书的时候,也会有点运动……”霍宣尴尬地回应苏珊娜,“那个,您真别看了……”

内裤不知为何怎么也系不紧,霍宣瞥了一眼正露出坏笑的老板娘,心想这搞不好是她故意的。就在霍宣拼命系紧松松垮垮的内裤时,一个熟悉悦耳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回过头。

“苏珊娜阿姨,你刚才是叫我吗?”夏施斓裹着一件粗布睡裙,黑色的长发乱糟糟的垂在前胸后背,边打哈欠边走进酒馆大堂,发现大堂中还有别人在,“霍宣哥,你怎么在……呀!”

就在霍宣转过身时,内裤的束带适时地绷断,他身上最后一块布随即掉落在两脚之间。电光火石之间,霍宣抓了几块布料遮住身体,但为时已晚,夏施斓已经落荒而逃,尖叫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夏!你、你等等……”霍宣徒劳的喊着,回应他的只有重重的关门声。他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与他的羞耻心一起离开了他的身体,时空简直凝固了,只听得到苏珊娜的粗嗓门爆发出的一阵丧心病狂的响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 06 癫痫(二) “现在可以聊聊到底怎么了吗?”苏珊娜说着,从吧台后走出,将一小杯自酿酒举到霍宣面前。

霍宣此刻总算穿戴整齐,正心怀感激地吃着苏珊娜简单为他加热过的一罐蛋白膏。他看着苏珊娜递来的酒,犹豫了一下。

“这是……这是酒吗?”

“不然呢,还能是水啊?”苏珊娜不耐烦地说,“没事,就一口,再说我还在这看着你呢,别担心了!”

霍宣的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担心,他害怕酒精的刺激会触发他脑中的病症,再次让他与现实脱节,但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过了小小的酒杯,一饮而尽。

“为什么你会大清早光着屁股来敲我家酒馆的门?”苏珊娜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霍宣的喉咙和食道,一直烧到胃里。他皱着眉头对抗这种不适感,却也彻底清醒过来。

“不知道,”霍宣仔细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只记得在家里赶稿,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苏珊娜看着霍宣,脸上一瞬间滑过一丝温柔的神情:“又发作了?”

“应该是的。”霍宣点点头。

苏珊娜若有所思地缓步走回吧台背后,给自己也到了一小杯酒,喝了下去:“你的病叫什么来着,癫痫?”

“嗯,绿洲外的资料上是这么说的。”霍宣回答道,“是一种跟大脑相关的病,一旦发作,我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失去意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意识恢复后也不会记得任何东西。”

霍宣从10岁开始出现了这样的记忆缺失,一开始是偶发的,但后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让他几乎无法从事任何劳动——麦田无法承担他在发作时毁掉仅存的一片耕地的风险;蜡烛工厂的石蜡溶液池对他来说过于危险;至于核心城内的工厂,他被视为一个危险因素,禁止进入核心城。

“还没找到治疗方法吗?”

“嗯,还没有。要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话,我爸妈也不会……”霍宣顿了一下,“总之,根据绿洲外的资料来看,这种病似乎在灾变前的世界也不太好治。”

“哼,治疗方法没找到,倒是找到不少小说,东拼西凑就成了你的,倒也能糊口。”苏珊娜说着,又倒了一小杯酒喝下,“关键喜欢看的人还真不少,前两天甚至有个研究员专门跑来要最新的书稿看呢!”

“什么?研究员?”苏珊娜的话让霍宣有些吃惊。根据苏珊娜对自己的态度,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小说根本没什么人看,老板娘只是看在妈妈的份上才勉强收下自己的文稿,给自己勉强糊口的物资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癫痫’,根本治不好呢?”放下酒杯,苏珊娜开口说道,“也许绿洲外,根本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霍宣盯着吃了一半的蛋白膏,沉默了一下,看向苏珊娜“不管怎样,那里一定是离答案最近的。”

“但也同样危险!”苏珊娜提高声音说道,“连你爸妈都不行,他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也消失在了绿洲外,更别说你,你都没法控制自己!”

苏珊娜担心地看着霍宣,眼神炙热,让霍宣不禁移开了视线。

“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苏珊娜继续说到,“你深夜光着屁股横跨了大半个外围区来到我这,期间却没有任何一点记忆,鬼知道你在这过程中有没有干了什么其它事情。”

霍宣本想说自己还记得那个梦,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是张了张嘴。

“要是有一天,你在绿洲外发作了呢?”苏珊娜继续追问,“你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做出什么事吗?”

霍宣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苏珊娜的追问,因为他真的没想过这些问题,并且他现在意识到,自己也许一直都在潜意识中回避这些问题。自从爸妈在绿洲中消失已经过去了两年,自己如今已经18岁,这两年间他无数次前往绿洲外并返回,没有一次发作,想来也许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然而,再也不去绿洲外,就是更好的选择吗?而且,如果不再前往绿洲外,不再去寻找灾变前的小说、癫痫的治疗方法,不再寻找爸妈,作为一个随时可能会丧失自我控制的危险因素,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苏珊娜阿、姐姐,”霍宣开口说道,“但是,我现在的生活需要靠绿洲外的小说维持,所以,也没什么其它选择,我还是得出去。”

“唉……跟你爸妈一样轴,”苏珊娜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你完全可以来帮我干活啊!你帮我干活,我给你物资,这跟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不同?你就这么喜欢写你那小说?”

“这……”霍宣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没考虑过这种选择。

“还能跟小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哦!”

“跟、跟她没关系吧!”霍宣条件反射似的反驳道,说出来后,才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是因为,我要是发作起来,恐怕酒馆招架不住。”

“嘿呦,你可比那些喝懵的糟老头好解决太多了。”

“可是……”霍宣沉默了一下,“我还是想去绿洲外。”

“为什么呢,霍宣?”苏珊娜无可奈何地问道,“绿洲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无视你越来越严重的癫痫症状?到底有什么东西是那片废墟能给你,而我这间小酒馆给不了的呢?”

“也许只是……一个念想?”

霍宣抬头小心地看向老板娘,发现她带着不解和不耐烦看着自己,舔了舔嘴唇,却也说不出话。

“我需要靠着绿洲外的小说维持生活,也更需要绿洲外可能存在的……那些东西,治疗方法也好,失踪的爸妈也好,来作为一个念想。”霍宣继续说,“毕竟,我一直是在这种念想中生活的,离开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珊娜紧蹙双眉盯着霍宣,这次,霍宣也毫不退让地看了回去,他似乎感觉到,在苏珊娜紧锁的眉头背后,有无数想法飞快地涌现又流走。终于,苏珊娜大声叹了口气,恢复了往常见怪不怪的神态。

“啊——行吧!我又不吃亏!”老板娘看了眼天花板,又看向霍宣,“这可是你选的,那就今晚交稿,至少给我交上20页稿纸!”

“啊什么,20页?”霍宣惊叫道。

“嫌少?”

“不不不,我、我这就去写……”

“把你蛋白膏给我吃完!”苏珊娜把刚站起身的霍宣按回座位,“敢浪费我再给你加10页!” 07 癫痫(三) 没人能说清绿洲外围区的范围到何处为止,如果核心区是太阳,外围就像太阳抛射出的日冕,在一个方向上增长到一定程度就会自然消散,一段时间后,又会在另一边长出来。因此,外围区与绿洲外之间不存在一个明确的分界线,在两者交接的边缘上,存在大量人烟稀少的废弃街区。拉的执行终端数量有限,无法对这些区域进行持续监管,于是,这些废弃街区,就成了人们偷偷往返绿洲外的捷径。不过,绿洲外的区域土地贫瘠、资源匮乏,还有可能染上永生灾变时的病毒武器,因此也没有多少人敢贸然前往绿洲外——除非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霍宣轻车熟路地翻过西北方向那片几近倒塌的围墙,进入了绿洲外。距离绿洲最近的一圈残骸早已被他以及其他一些收集者反复翻找过,能找出的书稿和物资都已被回收。他径直穿过这些区域,加快脚步向更远处的残骸走去。

花费了半天的时间,霍宣终于走到目的地。这是一处几乎全新的残骸,两天前刚刚被他发现。不过,他显然不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能看出大部分的物资已经被搜走,只剩下一些纸片残页。

希望这里面有些有用的信息吧!霍宣这么想着,喝了一口脚边土坑里肮脏的水,开始在残骸中翻找起来。一边翻找,霍宣的思绪又回到了早上苏珊娜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对于其他人来说,绿洲外确实危险,贸然前往很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霍宣反而觉得,身处绿洲外,脚踩三百多年前旧世界的遗址,眺望没有尽头的地平线,让他感到更加自在,脑袋感觉更加清爽。对,就是如此,他想到,也许绿洲外的空气中真的含有一些不一样的成分,能够抑制自己的癫痫症状。也许自己天生就适合在绿洲外生存,也许自己应该干脆离开绿洲,在绿洲外开始新的生活——也许自己的爸妈就是这么想的,正在绿洲外的某处等着自己,总有一天,他们还能再相见……

这时,一件极少在绿洲外遭遇的事情发生,打断了霍宣的思绪——他听到了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霍宣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台长着四个轮子的巨大金属盒子,正在距离他500米左右的水平线上朝着绿洲行驶,金属盒子后部的平台上用铁链固定着一堆器械,看起来像是大号的望远镜。他在废墟中也时常会看到这样的铁盒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它动起来的样子,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种被称作“皮卡”的交通工具。霍宣出神地看着皮卡车快速从面前驶过,接着,他发现,似乎有一个人正以惊人的速度追击——不,那个速度不可能是人,是一台执行终端!

霍宣急忙躲到一处低矮的残骸背后,观察着500米开外的追逐战。他从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执行终端,研究所的信号竟然能传播这么远。执行终端突然从身体中射出几发热射线,并发射了一枚导弹。两发热射线击中了皮卡的驾驶室顶棚和后斗,被击中的车体随之融化,出现了两个一人宽的空洞;紧接着,导弹做出了两次简单的机动,死死咬住皮卡,呼啸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从驾驶室顶棚的空洞中翻身跳进货斗,抓起一台“大号望远镜”对准导弹。在一刹那间,霍宣看到一根细细的光线从“望远镜”的镜头中射出,照射在了导弹弹头上,随后货斗上的人影用力向边上一甩,导弹追随者望远镜射出的光点急剧转向,击中了一旁只剩半截的楼宇,一阵剧烈爆炸后,楼宇彻底倒塌,后方追击的执行终端躲闪不及,直接被埋进了一片废墟中。

霍宣惊讶地看着眼前这段刺激的追击与反杀戏码,这过于偏离他所习惯的日常,简直令人怀疑这是否是现实发生的事情。突然,一个人推开了霍宣,紧接着,一道热射线带着被高温电离的空气击毁了他面前的小小掩体,几乎擦着霍宣的肩膀划过。如果不是被推开,此刻他的头恐怕已经像掩体一样炸裂了。

霍宣与推开他的人一起掉下了残骸堆成的小山,他这才看清,将他推开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又干练的中年女性。

“你瞎了吗!”女性说着,掏出一把改装过的热射枪,向身后开了两枪,之后拽起霍宣,逃向了另一处掩体。从新的掩体向外看,正好能看到远处那辆皮卡离去的背影。

“是图坦卡蒙,”女性小声说,“他成功带出了那批激光切割器。”

忽然,一台执行终端的身影闪进了视野的角落,霍宣与女性迅速将头缩回掩体,在女性的带领下,两人弓腰爬向了距离更远的一堵墙背后。

霍宣完全蒙在鼓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间,自己就要与陌生人一同被执行终端追杀。在确认暂时躲过执行终端后,女性抓住霍宣的肩膀,郑重地问道:“我的代号是哈特谢普苏特,你就是接头人吧?”

“接、接头人?你在说什么?”霍宣意识到,自称哈特谢普苏特的女性似乎将自己当成了什么重要人物,但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头绪。

哈特谢普苏特看向霍宣的眼神逐渐变得失望和惊诧,但她似乎没有死心,用右手包住左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口中说着难懂的句子:“白日赴冥,其罪必净?”

“你应该是认错人了,”霍宣茫然地看着哈特谢普苏特,“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暗号。”

“你是个普通人?”哈特谢普苏特近乎崩溃,但为了不引来执行终端只得压着声音小声怒吼,“那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干什么!”

“我是……”霍宣突然发现,那台执行终端出现在哈特谢普苏特背后的转角处,对二人举起了枪管,“小心!”

这次,霍宣拼命拉开救命恩人,两人向霍宣的后方倒去。哈特谢普苏特在触地前敏捷地转身,半蹲在地面,用改装过的热射枪击中了执行终端。热射线发出一阵电离空气的呼啸声,正中执行终端的胸口,将它的上半身熔成了一块铁锭。随后,执行终端好像被瞬间抽了筋一样,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好!”霍宣看着哈特谢普苏特的背影,不禁叫出了声。然而,哈特谢普苏特冷笑了两声,随即瘫软地倒了下来。

“你、这是……”霍宣伸手想扶住哈特谢普苏特,然而双手刚碰到她的腰,就突然摸到一滩温热黏糊的液体,“血……”

“呃……啊!”哈特谢普苏特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呻吟,她向旁边的墙壁做了个手势。霍宣赶紧将她拖到墙边,让她能靠着墙坐下。

“必须先止血……”霍宣掀开哈特谢普苏特的衣服查看伤口,一股焦糊味瞬间冲进霍宣的鼻腔。热射线射穿了哈特谢普苏特的腹腔,烤熟了她肚子里一半的器官,鲜血从她截断的动脉血管中奔涌流出。霍宣从来没见过有人受过这么重的伤,他甚至忘记了因为烧焦蛋白质的味道而感到恶心,只感到极大的震撼。 08 癫痫(四) “你过来,听、听我说。”哈特谢普苏特紧紧抓住霍宣的手腕,将他拽向自己。她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呼吸越来越急促:“去、图特书店,警告他们,那里不安全……”

哈特谢普苏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像是一台抽不上水的水泵,发出的徒劳的呜咽声。她几乎已经无力再继续呼吸,却还是紧紧抓着霍宣的手腕,霍宣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头,她的脸颊异常冰凉:“好、好,我知道图特书店,但……你要我警告谁?‘他们’是谁?”

“毒蛇会……门口的那位老者……”哈特谢普苏特的眼睛已经难以睁开,如果不是霍宣,她一定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了。

“好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吗,我会按你说的去做,你振作一点,不要睡啊,不要……”

“还有,告诉……胡夫,我还想……”哈特谢普苏特的声音越来越细微,头变得越来越沉,无论霍宣怎样尝试呼唤她,拍打她的脸颊,她都不再有任何反应,只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了她的最后一句话,“好好和他、看一次……日出……”

“什、胡夫是谁?喂,哈特谢普苏特,你醒一醒,别睡啊!”霍宣感觉到哈特谢普苏特施加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量骤然消失,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接着闭上眼睛,彻底不动了。

直到这时,霍宣才猛然感觉到一阵恶寒。他触电一般甩开哈特谢普苏特的手,看着她顺着墙壁缓缓倒下。他想站起来,双腿却根本使不出力量,只好借助双手的力量,坐在地上向后蹭了几步。

这下摊上大事了,霍宣惊恐地想道。他从未听说过什么毒蛇会,但很明显,这些人正与拉为敌,甚至和拉的执行终端产生了交火。卷入这样的事情毫无疑问是危险的,自己应该直接溜回绿洲,可能就像老板娘说的那样,在金字塔酒吧中找个活干,再也不回到绿洲外,永远不提起今天遇到的这些事……嗯,就这样……

霍宣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他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就看见了不远处已经报废的执行终端,它的“头”掉落在一边,无神的“眼睛”正沉默地盯着自己。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突然想到。

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恐惧感再次袭来,他僵在原地,脑中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毫无疑问,执行终端就是看到了自己,并将自己视为那个什么毒蛇会的一员,才会在一开始向自己射击。所有执行终端都是拉的化身,每一台执行终端所看到的信息,最终都会汇总给拉,并同步给所有的执行终端。也就是说,无论真相如何,自己在拉眼中,已经是毒蛇会的成员了。

这下可坏了。也许可以向拉坦白?恐怕不行,自己根本没可能见到拉,而执行终端根本无法沟通,只会将自己杀死。回绿洲外围躲起来呢?这样又能躲多久,一旦遇上巡查的执行终端,又是死,还可能拖累小夏和苏珊娜……

只有一个办法了,霍宣看向哈特谢普苏特的尸体想道:按照约定前往图特书店,说出哈特谢普苏特的警告,借助毒蛇会的力量保护自己。然而,这不仅危险,还会让他真的成为毒蛇会的相关人士,以后的日子,将再也无法回归原样……

脑中的想法还在激烈地碰撞,突然,毫无征兆地,像吹灭蜡烛一般,眼前的一切顷刻间化为虚无,他的意识消失了。

下一个瞬间,霍宣恍惚中发现自己站立在一处爆炸倒塌的废墟前,时间似乎变成了晚上。

“癫痫发作了?”霍宣小声说着,他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喉咙中十分干渴,浑身肌肉酸痛,似乎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五指弯曲,好像刚刚使劲握住了什么东西。

一股热浪扑向霍宣的脸,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面前的废墟,根据残留的轮廓,他认出,这正是图特书店。他猛然间回想起绿洲外废墟中的记忆,想起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追击战,想起了哈特谢普苏特与她的嘱咐。他想起,自己就是要到图特书店,来警告一个自称毒蛇会的组织,并寻求他们的保护。然而,图特书店已然化为了一堆废墟——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宣还没有完全从癫痫的症状中恢复,他感到自己与身边的现实之间,似乎还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布。但他又想到,自己真的处在现实中吗?

霍宣迈动僵硬的双腿,向前走了两步,越发确定自己是在做梦——爆炸、废墟,空气中的死亡味道……这一切元素,都与之前那个荒诞的梦如出一辙。他看向书店黑洞洞的入口,火光似乎是从其内部向外映出的,而在勉强站立的书店门廊下,霍宣突然看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霍宣小心地走近,发现那是一个女生,侧躺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他一边小心地靠近,一边上下打量,试图辨认她究竟是真人还是梦中的造物。突然,女生轻轻咳嗽了一下,口中咳出一点自己的血液,恢复了一丝呼吸。她抬了抬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看向霍宣,眼神却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一般,聚焦在了霍宣身后的无限远处。她还活着,霍宣想到。

随后,女生的头又摔回血泊之中,血液再次涌入她的喉咙,阻断了她的呼吸。看着这个即将往生的女生,即便是在梦中,霍宣也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话音刚落,霍宣的周围突然陷入一片寂静,风声、残余的火焰燃烧声、某种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全部消失,他与面前的女生似乎忽然进入了一片真空之中。随后,女生脆弱而细微的气声无比清晰地传入霍宣耳中,与他全身的骨头发生共鸣,仿佛这是他自己轻声说出的话语,而非女生死前无力的嗫嚅:

“我想活。”

霍宣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般地坐起身,努力辨认着周遭的环境。这次,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的棚屋旁,似乎刚才躺在地上睡着了。此刻,时间依然是夜晚,绿洲外围区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平静、乏味,感觉不出一点波澜。果然,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另一个诡异的梦而已。

“我想活。”

他的脑中又回想起女生最后的那句话,霍宣摇摇头,试图将其忘记。他的喉咙愈加干渴,夜晚的凉气也浸透了他的身体,于是他站起身,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棚屋。

然而,棚屋内已经有人在等他了。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自己破烂的书桌前,镇定地看着桌上的稿纸,而在他身后,赫然站立着一台执行终端。

霍宣僵在了门口,他的心脏猛烈跳动着,血液轰击着耳膜,呼啸着向大脑和双腿汇聚。

“你好,霍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泽万·艾兰德·胡,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的所长,”男人继续看着手中的稿纸,不紧不慢地张口,诉说着霍宣从未想过能听到的话语,“我作为拉的使者而来,找你,有些事情。”

胡所长转过头,露出了一个颇为亲善的微笑。 09 第二章 搭档(一) 霍宣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希望自己正迷失在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中。他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床上,自称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所长的矮胖男人坐在旁边的书桌前,翻看着桌上的文稿,而原本在其身后高大冰冷的执行终端,此刻站在门口,将房门紧紧挡住,无言地证实着所长的身份。

“这篇小说是你写的?”胡所长说着,抖了抖手上的稿纸。

“是、是的……”

“通过感应死者残留意识破案的通灵神探,真是有意思!”胡所长继续说,“你的小说在研究所也有不少读者,我可是你的头号书迷!”

就在不久前,霍宣就从老板娘苏珊娜那里听说,自己的小说在研究所也很受欢迎,甚至有研究员亲自来到酒馆寻求最新的书稿,但他没想到,居然连研究所的所长都看过自己的小说。霍宣不知道胡所长为什么突然提起自己的小说,很明显,他再喜欢这些小说,也不可能深夜带着执行终端来找自己催稿。

“您、您来找我,跟我的小说有什么关系吗?”霍宣试探性地问道。

“嗯,确实也可以这么说。”胡泽万放下手中的书稿,侧身面向霍宣,“我们希望你帮我们破个案子。”

“破案?”

“不到一小时前发生的,图特书店爆炸案。”

图特书店?爆炸?听到这几个字眼后,霍宣瞬间感到一股寒意攀上他的脊柱——这不是刚才做的梦吗?难道,余烬未熄的残骸、裹挟着死亡气息的热浪,溺毙于自己血泊中的少女,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爆炸案?怎么可能……”霍宣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样子,震惊地说。

“这场爆炸带走了一个人的性命,书店管理员塔梅尔·阿尔-阿德尔,不过他的身份有点特殊……”胡泽万压低了声音,门口执行终端的识别模组似乎也向两人投来了炽热的目光,“他是一名——永生者。”

若是在一般情况下,霍宣绝不会相信绿洲外围区会存在永生者,即使在核心区,永生者也应该生活在单独的区域,处在严格监管下的。然而,胡所长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接受这一事实。

距今超过300年前,人们发现,一种来源不明的病毒已经在世界范围内传播了不少时间。这种病毒进入人体或动物体内后会产生一种“端粒修复酶”,顾名思义,能够修复细胞分裂过程中本应受损的染色体端粒,进而极大延缓、甚至可能彻底避免了衰老,这种病毒,也因此被称作“永生病毒”。由于永生病毒在感染后没有什么严重症状,因此它一直在世界上隐秘地传播,当其终于被发现时,已经在全世界形成了数量可观的感染者群体,被称为“永生者”。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永生像瘟疫一样传播,永生者像癌症一般榨取着人类文明的生命线。终于,现代文明全面崩盘——一边,妄想永生的人想方设法染上永生病毒,并尽力为自己夺取生存资源;而另一边,不堪重负的穷人不得不杀死染上永生病毒的亲朋好友,却对永生病毒的全球流行无可奈何。最终,一些濒临崩溃的社会为了生存开始了针对永生者的屠杀,相对的,身处社会方方面面的永生者也纷纷调动自己的资源,为了不被杀死对普通人进行反击。这种你死我活的惨烈战争彻底耗尽了地球上的资源,将旧世界拖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一系列事件,就被称作“永生灾变”。

“绿洲计划”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提出,在彻底崩溃之前,一群来自世界各地,无论国籍、人种、性别,无论是否为永生者的科学家汇集在一起,用灾变前最先进的技术建造了绿洲,并在其中保存了10万枚普通人类受精卵。这些受精卵会在绿洲中保持睡眠状态,直到永生灾变结束,这期间,科学家中的永生者和人造大脑拉会负责守护绿洲不被毁灭。终于,200年后,也就是距今100年前,拉判断永生灾变已经结束,按计划唤醒了沉睡的受精卵。

所以,霍宣难以想象,拉会在明知管理员永生者身份的前提下,放任其在外围区生活。

“那个白胡子老头是永生者?怎么可能,永生病毒要是再次爆发怎么办……”接着,霍宣想到了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外围区,还有多少永生者……”

“比你想象的更多,”胡所长直截了当地承认,“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所有能在外围区生活的永生者,都不是早期毒株的感染者,他们所携带的病毒已经至少50年没有表现出传染性了。”

“也就是说,”霍宣说道,“这些永生者都不是建立绿洲的那批科学家中的一员,而是在200年的沉睡期中来到绿洲的永生者?”

“正是如此。”

“那……我还有个问题,胡所长……”霍宣看向胡泽万,“您,是永生者吗?”

“哈哈哈,并不是。我和你一样,都是100年前那10万枚受精卵的后代。”胡所长笑着回答道,“而且我向你保证,赫利奥波利斯研究所的所有研究员中,没有任何一个永生者。”

干渴的喉咙下意识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霍宣将话题转回之前提到的“案子”:“如果永生者并不算特别罕见,那为什么说,管理员的身份很‘特殊’?”

“因为,这虽然是外围区的第一个案件,但并非第一起涉及永生者的案件。”胡所长说道,“算上核心城内,最近一个月已经有三名永生者被杀。”

“你们认为,有人在针对永生者,连环杀人。”

“没错。永生者正在相继死亡,我们希望你能尽快抓住杀害他们的凶手。”胡所长说着,又对霍宣笑了笑,“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霍宣看着胡所长的笑脸,又看了看门边的执行终端,对所长开口说:

“为什么找我……”霍宣顿了一下,“我只是个写小说的,研究所里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来‘破案’?”

“首先,霍宣小弟,你并非只是一个写小说的,而是绿洲最好的侦探小说作者,”胡所长伸手敲了敲霍宣书桌上的稿纸,“研究所内没有任何一个项目与犯罪相关,因为在拉的管理下,绿洲内从未发生过什么案件。也就是说,你已经是绿洲内对犯罪与侦查推理最熟悉的人了。”

虽然这些小说也不过是照搬灾变前的故事罢了,霍宣想着,没有说出口。

“另外,最重要的是,”胡所长继续说,“你对永生病毒免疫,可以毫无顾忌地接触永生者。”

“我、免疫……?”这是霍宣自己都不知道的消息,令他有点吃惊。

“呵呵,你果然没想过这件事,”胡泽万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冰冷,“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绿洲外的那些冒险吗?”

霍宣瞬间警觉起来,迅速看了一眼执行终端。门边的执行终端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冷漠地看向两人。但是,想起它们如何在绿洲外对付那些毒蛇会成员,霍宣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只是因为你拥有免疫体制,所以一直默许罢了。”胡所长说着,在窄小的木椅上挪了挪身子,“好,问题问完了,那么,你是否愿意帮助我们侦破永生者被杀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