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继续》 前言和第三章、第十二章 前言

我最初接触到《平凡的世界》大概是1989年,当时是听收音机上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长篇联播节目,是由李野默老师播讲的,声音温润、舒缓,富有穿透力。

当时我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无意中听到了这部小说的第一章,也是有幸听到了这第一章,我立刻就被那如潺潺流水般的优美、清新的语言深深地吸引住了。尤其是小说的开始,那纷纷雨雪中的黄土高原,那朦胧可见的学校,那清纯岁月的少男少女,以及润叶思恋少安不经意的踢小石子的动作,都让我如醉如痴,如梦如幻。

在这之前我就是路遥老师的粉丝,他的《人生》这部中篇小说我不知翻了多少遍,还通过收音机多次听过电影版《人生》的录音剪辑,我是感同身受,我曾泪流满面。我觉得我就像高加林,没有考上大学,文不能上武不能下,但必须要去参加劳动,要去锄地、搬砖。而这次又突然听到路遥老师的长篇《平凡的世界》,如同老朋友送来了新礼物,似甘饴入口,春风细雨般滋润了我,平复了我当时焦躁不安的心,使我慢慢地接受了现实,接受苦难,慢慢地尝试和这个世界和谐相处。我当时觉得这应该是我的生活导师和人生指南。直到听完全部,我的内心是久久不能平静,有温暖,有震撼,有甜蜜,更有无限的遗憾和伤感。我觉得除了高加林,我又像一个现实中的孙少平,确切地说,是一个比孙少平更平凡的孙少平。当然,我也就接受了平凡。在后来的岁月中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苦痛,《平凡的世界》一直是我的心灵慰藉。

离第一次接触孙少平已过去三十多年了。现在我也上了些年纪,岁月匆匆依旧平凡,平凡的一事无成。就在前两年的疫情期间,我反复重读《平凡的世界》,一次次泪流满面,不能自拔,强烈的愿望让我义无反顾地把《平凡的世界》写了续,就是按照原著结尾时的人物情节、时代背景、风土人情,再构思延伸续写了三年多时间的故事。这谈不上是什么创作,充其量是发挥一下我个人的想象,编写一段后续的故事而已。纯属个人行为和个人愿望,纯属为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平凡的世界》的热爱的一种安慰,也是对路遥老师的一种感谢和纪念。

全文共60章,20多万字。个别涉及乡土民俗之处引用原著文字。

此《续》本着坚决维护原著创作主题和坚决维护原著人物形象为原则,有延拓,无歪曲;有善果,无篡改;有发扬,无贬抑。

由于本人碌碌半生,从未涉足文字,更不用谈文学,手笔极其笨拙,请大家不吝斧正。

第三章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一列火车急匆匆地驶出省城,一路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经过一夜的长途颠簸,天亮的时候,列车缓缓地驶入了大牙湾煤矿车站,孙少平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走出车站。这趟车前半夜下车的人很多,到后半夜人就很少了,乘务人员也都迷迷糊糊睡着了,空荡荡的硬座车厢都成了卧铺。孙少平随即躺在一个三人座的位置上,身上搭一件旧衣服,便呼呼地睡到了天亮,所以到站后他并没有感到劳累的感觉。

时间紧迫,他必须赶紧回家。

对于少平突然回家,惠英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老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少平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简单了解了情况,惠英对少平说:“你有这么多钱吗?”

“应该差不多,”少平说,“这几年我除了给家里寄的,还有给兰香的,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少平翻出了他的存款折子,将上面的数字详细地加在一起,加了一遍又一遍。

惠英说:“别算了,再算也是那么点钱,不够吧?”

少平无奈地看了看惠英,说:“不够。”

“差多少?”惠英说,

“差……一半呢。”少平说,

“我就知道,这种手术没有一两万块钱下不来,再加上后面的化疗费住院费,没个四五万下不来。”惠英说,

“看来我得请求组织上帮忙了。”少平说。

“你去找雷区长?”惠英说,

“嗯,也只能这样了”少平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惠英却拽住了他,说道:“少平,别急,我这里还有啊。”

“你?”少平有些疑惑。

“是啊,”惠英说,“你师傅的抚恤金。”

“什么?”少平瞪大了眼睛,感觉心头重重地一震。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国家给你的,给明明的,我,我孙少平……”

没等少平说完,惠英便用手堵住了他的嘴,说道:“你什么你,别给我讲大道理,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呢。你帮了我,帮了明明,现在你遇到了困难,我就不能帮你吗?”

“可是……”

“没有可是!救命要紧!”惠英果断地说,同时又用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少平,然后便伏在少平的胸口轻轻地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要拿我当外人。”惠英拿着少平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说:“你摸摸这里……,有了。”

“什么?真的?”少平又惊愕又惊喜,瞬间紧紧地抱住了惠英。

“是真的,我到矿上医院查过了。”

少平双手抚摸着惠英的后背,没有说话,泪水已湿润了双眼。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即将孕育新的生命。

“少平,等你学习回来后,我想咱们举行个简单的婚礼吧,请矿上的人过来喝杯酒。还有,找个机会,带上明明,我跟你回趟老家,我也见见公公婆婆。”

“嗯嗯”少平用力点着头,泪水扑簌簌流下来。

中午,明明放学回来了,他非常喜欢这个新爸爸,孩子现在已经重新享受在一个完整的家的温馨之中了。他快乐而又自信,懂事又勇敢,少平很是欣慰,也暂时忘掉了心头的烦恼。他拿出给明明买的玩具和铅笔盒,又问起明明最近的学习生活,明明兴高采烈地讲起老师、同学还有拔河比赛的趣事。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

惠英手脚麻利地在厨房忙活着,不一会儿午饭好了。惠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趁热吃吧,吃着说话,”

明明跳着跑去端饭,惠英说:“慢着点!”

幸福有时就是一种感觉,就是柴米油盐,就是人间烟火。

饭后,惠英帮明明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孙少平打着饱嗝,靠在床头,点着一支烟,那袅袅升起的烟雾也透着一种安静与祥和。少平闭上眼睛,感觉这片刻的平静是如此的美好。其实普通的生活就是这样,有苦涩也有温馨。

同时,少平又知道,短暂的平静之后,他要迅速打起精神,马上进行下一步行动,秀莲嫂子那里还在等待手术呢,等着救命呢。秀莲是多么好的人啊,她贤惠、淳朴,善解人意,任劳任怨,自从嫁到这个家,风里来雨里去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不仅对哥哥少安,而且对自己、对整个家庭都帮助了那么多,现在人家遭了难,我们能看着不管吗?不!我们砸锅卖铁也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第十二章

从原西县通往双水村的公路上,慢吞吞地开来了十几辆拖拉机,这些车上全部装的是崭新铮亮的水泥电线杆。后面还跟着两辆大卡车,车上是拉的变压器和大轴的电源线,车队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在朝阳的映照下,扬起阵阵烟尘,巨大的发动机带动巨大的轮胎碾过石圪节大街,轰轰隆隆的响声惊动了附近的村民,人们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宏伟壮观的阵势,看着像要打仗似的,车上拉了这么多大炮管子?有点像那个外国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的德国坦克军团。

其实这是原西县电力局运往双水村的办电材料。

一大早,双水村的领导金俊武、孙少安、孙玉亭、金光辉、田海民等两委班子成员就来到村口,准备迎接县里来的电力施工队。双水村要通电了,家家户户都要用上电灯,将从此永远告别麻油灯、煤油灯时代,从此开启亮堂堂的电灯生活。据说过去有个大仙预言,说什么时候灯头朝下了,什么时候日子就好了,人们都说他说的是胡话、疯话,谁家的灯不是灯头朝上的?但是今天这灯头真的要朝下了,日子要变了,世道要变了。

我们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要知道对于千百年来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农民来说,这是他们从来不敢想象的奢望。

这无疑是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工程。金俊武、孙少安等一众领导已经进行了详细的部署和周密的安排,首先成立了以金俊武为组长的办电领导小组,召集包括各小队队长在内的所有村委会成员,召开村委扩大会议。会上金俊武和孙玉亭都讲了话,要求各小队组织成立办电志愿服务队,全力配合县电力施工队进行施工,让双水村的父老乡亲们早一天用上电。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得到了全体支持,大家迅速开始落实。志愿队首先配合县施工队技术人员勘察地形,在准备埋电杆的地方做标记画记号,随后就是动员村民清理附近的杂物,按照技术人员的要求挖坑,同时在孙少安砖厂和田家圪崂还有金家湾各设置一个变压器,安装位置还要砌一个防护棚,卡车上带来了洋灰和沙子,砖厂里有的是砖。

金光辉是刚进村委会不久的人,遇到村里有事总是跑前跑后的,表现得尤其积极。刚刚在卸电线杆子的时候还不小心把脑门子上撞了个包。

赶上这天是星期天,小学校的老师和五年级的大孩子们也来做志愿队。他们把县施工队带过来的安全用电宣传牌、标语等进行张贴悬挂,要让人们了解安全用电的基本常识。一群孩子爬上拖拉机叽叽喳喳地闹着。金成和姚淑芳他们贴标语,郝红梅围着拖拉机看顾着玩耍的孩子们。

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也就是原来的大队部,一帮妇女在妇会主任贺凤英的带领下,正在埋锅造饭,准备犒赏三军。

这是金俊武他们答应电力局领导的事,要全力支援施工队建设,每天中午要慰劳施工队一顿饭。施工队加上志愿队有八十多人呢,这可是个大事。人家帮咱办电,咱还不得好好招待人家,起码让人家吃顿饱饭吧。于是金俊武做了动员,各个支委也表了态,都表示支持。原来的大队部就是个好地方,就在这里开火。

双水村会做饭的能手多的是,于是李玉玲也来了,马来花也来了,二锤妈和金波妈也来了,金强媳妇卫红和海民媳妇带着田家圪崂那边的一帮妇女也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说说笑笑,七手八脚,你来我往。有揉面的,有打水的,有洗碗的,有切菜的,整个村委大院像召开了妇女大会。卫红的婆婆张桂兰也来了,她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灶台前烧火。

田福高和金强扛着几十斤猪肉和一堆蔬菜走进院子。李玉玲和马来花赶紧帮着卸下来。

马来花说:“金强,你们先别回去呢,顺便把这猪肉切成小块吧,你看这上面还带大腿骨呢!”

金强说:“好吧。”说着拿了把菜刀,就势在一旁的水缸沿磨了几下,然后就开始切肉。

金强一边切肉一边和马来花打趣:“来花婶子,我听说昨晚你又欺负我叔了,还把我叔脑袋上打个大包。”

“净瞎说,那是他自己碰的,别气我好不好。”马来花板着脸说。

“人家哪舍得打啊,稀罕还稀罕不够呢。”卫红也跟着凑热闹。

“我看不是打的,是啃的,啃得过分了,啃出个包包来。”海民媳妇也笑着打趣。

周围的人都哄得一声笑起来。

“你……”正在和面的马来花顺手抓起一把面抹在银花脸上。

银花一边躲一边笑着说:“人家两口离开一会都不行,昨晚干部们开会回来晚了,她就到处找她老头……哈哈……”

“那是我们家孩子发烧了……我叫你瞎说……”马来花一边说着一边追着打银花。

金强故意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说呢,昨晚我就觉着有人敲我们家门哩。”

田福高说:“来花嫂子,你可别敲我家门啊,你要敢敲,我一把就把你拉进来!”

马来花拿起一根烧火棍照着田福高就打,“滚!你也不是好东西。”

妇女们在一起边干活边说着、闹着。张桂兰在一旁烧着火,没有说话,脸上却也露出久违的笑容。

双水村又一次热闹起来,要办电了,装电灯了,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人们抱着极大的好奇心都纷纷出来围观。有的看埋电线杆,有的看装变压器,有的指指划划、评头论足,大家脸上无不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似乎又应了当年田二那句话:“这世事要变了”

经过详细的规划,埋杆挖坑任务开始展开了。这次规划尽可能地照顾到方方面面,一些较为难走的沟坡路段还设了路灯,小学校那里也设了路灯,就连双水村的村口也设了路灯,那里正好有个自行车修理铺。

即便是在这件举村欢迎的大事上,有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金光亮家墙外需要埋电杆挖一个坑,可那里有一棵歪脖老枣树,绿茵茵的,正好影响挖坑,需要移除,金光亮死活不让动,志愿队很为难。金光亮毕竟也是村委委员金光辉的哥哥,为着光辉的面,也不能来硬的,这样就僵持下来。

不知有谁通知了正在配合安装变压器的金光辉,金光辉赶紧跑了过来。只见一群人正围在那棵枣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有的说双水村不缺枣树,庙坪山那有的是,不差这一棵,有的说还是棵歪脖树,多晦气。

也有的似乎是向着金光亮说话:“不是你家的你不心疼,谁都知道这棵树春天开花最好,人家还指着这枣花养意大利蜜蜂呢!”

人们轰的一声笑起来。

有的人还跟着起哄:“可千万不能动啊!这棵树可是有风水的。”

金光辉刚进到支委里面,给有地主成分的金家增光不少,他必须有个好的表现。今天这个场面,当着这么多人,必须得像个干部的样子,一定要大公无私,秉公执法。

金光辉皱了皱眉,眉头上面的大包还没褪。他扒开人群进来,人群霎时安静下来,一个一个不说话看着金光辉。金光亮看弟弟过来了,想着怎么着也得向着他说呀,或者说点抹稀泥的话也就把枣树留下了。没想到金光辉黑着脸看了看金光亮,又看了看拿着工具的志愿队,嘴里冒出四个字:

“马上砍了!” 目录 和 第一章 一、1985年春,孙少平出院回到煤矿后不久又被派到省城学习

二、孙少安带着病重的秀莲到省城看病

三、孙少平和惠英帮嫂子秀莲凑够手术费

四、秀莲开始经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过程

五、顾养民他们的科研计划,孙少安的大生意

六、孙少平帮住哥哥策划和设计

七、初步考察神奇的新药开发基地

八、秀莲出院回家,砖厂重新启动,孙玉亭当了砖厂总经理

九、田润生应约出任砖厂副总经理

十、金二锤复员不愿做售货员,他去砖厂当了班长

十一、贺凤英要打孙玉亭

十二、双水村的办电工程开始了

十三、哭咽河上修桥

十四、金波的运输队送来了煤粉

十五、孙少平在煤矿请客,正式宣布和惠英结婚

十六、孙少平和惠英回老家举行婚礼

十七、热闹的婚礼现场,有趣的民间粗俗

十八、孙少平参加麦收劳动

十九、兼修过法医的金秀发现了天大的惊喜

二十、我们的抗洪英雄被解救了

二十一、昏迷不醒的田晓霞被安排到了省城最好的康复医院

二十二、1986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原西县中学依旧热闹

二十三、猫蛋(王浩然)和她的高中新同学

二十四、细蒙蒙的雨丝向大地飘洒,孙玉厚摔伤了腿

二十五、孙玉亭家的二女儿孙向红退学了

二十六、双水村的人们看上了电视,这是一件喜事

二十七、双水村麦收用上了脱粒机,这又是一件喜事

二十八、田福堂被打了,王雄被抓了,米志忠退学了

二十九、赶集卖菜不是简单事

三十、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

三十一、煤矿工作风险很大

三十二、米志忠闯深圳

三十三、孙少平成了矿井的一名小干部

三十四、初冬季节,孙少安累倒了

三十五、米志忠终于找到了曹书记

三十六、孙家老太太驾鹤西去了

三十七、1987年五四青年节歌咏大赛

三十八、十公里春季越野赛

三十九、孙少平遇见了曹书记和米志忠

四十、国企改革试点

四十一、胡永合兄弟要拉孙少安承包煤矿

四十二、啊,朋友再见

四十三、孙少平看望雷区长

四十四、少平回原西县工作,晓霞回黄原市疗养

四十五、1988年除夕,晓霞可以说话了

四十六、春天里,晓霞开始练习走路了

四十七、高考在即

四十八、一则新闻唤醒了晓霞的全部记忆

四十九、田福军说:“给晓霞一些时间,她会振作起来的。”

五十、高考成绩出来了,班主任于老师病倒了

五十一、米志忠回家看看

五十二、计生工作在基层

五十三、郎才不爱女貌

五十四、孙少平的新房子

五十五、于老师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

五十六、年关大集上的意外

五十七、青春的理想和平凡的现实

五十八、孙少平受伤了,可恶的人贩子

五十九、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耐塞

六十、秧歌队提前狂欢,伤愈的人终于相见

第一章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地停在了大牙湾煤矿车站。

从省城回来的孙少平拎着行李走出车厢。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高耸的选煤楼、雄伟的矸石山和黑油油的煤堆,眼里忍不住涌满了泪水。温暖的季风吹过了黄绿相间的山野;蓝天上,太阳依然在微笑。

他依稀听见一支用口哨吹出的充满活力的歌在耳边回响。这是赞美青春和生命的歌。

孙少平出院了。他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伤疤回来了。他穿着风衣,戴着墨镜,像电影里的佐罗。

他辞别了金秀,辞别了妹妹兰香,回到了属于他的大牙湾煤矿,这是他成长的地方,是他生存的地方,是流过汗、流过血的地方,也是他依恋和回归的港湾。他喜欢这里的山山水水和无边的煤堆;喜欢这里的朝霞和落日,这里有机器的轰鸣和矿工的嘈杂;有深沉的号子和黝黑的脊背,同时更有惦念他的心上人。

夕阳下,孙少平走上山坡,望着映在眼前熟悉的景象,无限感慨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摸了一下眼角的疤痕,同时也擦了一下已经湿润的眼眶,他看到远处朝他奔跑来的小黑狗,后面还有明明,还有系着红头巾的惠英嫂……

矿区领导对于孙少平这次受伤的事很重视。少平刚回到矿上,便受到了矿区的热烈欢迎和隆重表彰,雷区长还讲了话,表扬了他奋不顾身、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号召全体人员向他学习。

但矿区接着又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处分,说他作为班长,元旦那天让喝醉酒的工人下井,违反了规章制度,决定给他记大过一次。

雷汉义安慰他说:“不管是表彰,还是处分,都是些球!回去只管掏咱的炭!”

再后来孙少平又被评为先进模范,还被介绍入了党,成为一名预备党员。这无论是批评还是荣誉,都让孙少平忽然觉得内心有了更多的责任,肩头更多了担当,生活更有价值,他自己将会更加快乐而坚强地活下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所有的过去都已尘埃落定,喧嚣归隐,少平像以前一样投入了劳动,投入了生活,日复一日。

夜晚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出来散步,有时会安静地坐在山坡上,望着缥缈而深邃的天空,陷入沉思。多少过往,多少蹉跎,还有刻骨铭心的、挥之不去的……晓霞。每到此刻他的心就像被刀子剐了一下,疼得直哆嗦,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个时候,惠英总是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给他披上一件外衣,然后挨着他静静地坐在地上,然后给他递过手帕,也不说话。少平擦了一下眼泪,扭头看了看夜色下惠英那凝望他的眼睛,那双眼能看透他的内心……

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忽然有些释然了,谁还没有伤心事?惠英的心里不是一样的苦痛吗?自己总是这样是不对的,这种状态要尽快过去,痛不欲生是不负责任的,明天还有事情要做,太阳会照常升起。

风有些凉了,少平把手搭在惠英的肩头,轻轻地说道:“咱们回吧。”

领导的关怀,工友帮助,劳动的价值。还有惠英的温情,让孙少平感到生活的温馨。

让他更加欣慰的是明明这孩子很懂事,学习也好,最近考试总是得第一,体育比赛也拿奖,还是三好学生,孩子非常快乐而自信。

虽然厂里早就有对孙少平和惠英的风言风语,但人们似乎又觉得他们迟早要走到一起的,而且更应该走到一起,就连明明也有了变化,有了期待。有一次明明偷偷地跟妈妈说:“太喜欢孙叔叔了,以后让他搬到咱家里住行吗吧,他教我学习,还接我放学,小朋友们还认为是我爸爸呢,其实我觉得他就像我爸爸。”

惠英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故意噘起嘴,又用手指点了一下明明的额头说:“你怎么说起这个话?”

明明认真地说:“我早就想跟你说,可不敢跟你说,怕你骂我胡说。”

惠英心跳得很快,她拉住明明的手说:“儿子,你……真是这么想的?”

明明扑到妈妈怀里哭着说:“我是真这么想的,你说行不行啊,以后小朋友也就不笑话明明没有爸爸了。”

惠英一把抱住儿子,百感交集,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孙少平和惠英嫂的事也很快就传到了矿领导那里。

雷区长找到孙少平也问了一下,说道:“少平啊,你跟惠英好,大家都没意见,但这是个严肃的问题,要慎重,要果断,不能拖拉,咱工农兵群众做事就要光明正大,要有个痛快劲儿,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能搞你你我我的资产阶级小调调那一套。”

少平也没有隐瞒,当即表示愿意和惠英母子一起生活,愿意和他们成为一家人,也是为了报答师傅王世才的知遇之恩,他郑重地对区长说:“请领导放心,我不是小孩子,我是一名国家工人,还是一名党员,我会对我的选择负责的。”

雷区长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孙少平,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孙少平也给家里写了封信,把自己准备成家的事跟父亲孙玉厚和哥哥孙少安说了。早在少平上次受伤住院时,少安过来看他,少平就曾经提过此事,少安回家后跟父母也说了,大家都没有异议。只是母亲觉得儿子找了个寡妇还带个孩子,多少有点遗憾,孙玉厚倒是没觉得有啥不好:“他田福堂家润生也不是找了个寡妇?人家现在村里小学教书,我看挺好。”

孙玉厚觉得像自己这样的祖辈穷苦人家能娶上婆姨就不错了,何况人家现在是矿上的职工(惠英已被安排到矿区后勤工作)。少安妈也就不再说啥。

不久,矿区领导办公室接到通知,为了提高安全生产,降低安全事故,由省委安委办牵头联合省内各大矿区,组织矿区技术人员集中进行培训学习,学期二个月,地点在省城,培训老师是省矿业大学的专家教授。大牙湾煤矿被要求安排五名技术人员去培训,孙少平就是其中一个,这也是雷区长安排的。

在这一段时间里,孙少平或许不知道,他的老家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情、大变故,他的哥哥孙少安捐款盖了小学校,开学典礼又热烈又隆重又风光,可是谁也没想到,嫂子秀莲却因吐血被诊断为出肺癌,现在已经去了省城医院…… 第二章 时隔半年,孙少平又来到了省城。他随另外的培训人员到招待所报了到,在招待所服务员的带领下,很快被安排到了既定的住处。

这里的楼房都不高,也很普通。少平放下简单的行李,先把窗户打开,清爽的空气立即扑面而来,扶窗远望,城市的风景能看得很远,室内很干净,洁白的床单也显得很温馨。

住在省城这样的环境,吃住费用还是公家出,孙少平还没有体验过这种待遇,忽然感觉到有一种成就感。他默默地告诫自己: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学习,提升自己。

培训课程安排得不算很紧,每周可以休息一天。少平在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规律后,决定抽个时间去省城转转,买两本书,再去看看妹妹兰香,还有金秀。

同在省城,邮寄信件速度还是很快的,少平给兰香写了封信。就在少平寄完信刚回到招待所,就见门卫老大爷拦住他说:“你是大牙湾来的孙少平吧?你们领导打来长途,等着你回话哩。”

孙少平一愣,说了声“谢谢”,就赶紧跨进了传达室,按照老大爷的提示按了回拨,电话通了,是雷区长。

雷区长说:“少平啊,是惠英找到我,要给你打个长途电话。你们家来电报了,可能有急事,惠英就在这,让她跟你说吧。”

接着就传来惠英急促的声音:“少平,你妹妹兰香来的电报,说是你嫂子病重,在省城第一医院住院呢。”

孙少平的脑子顿时“嗡”的一下。少平知道,但凡拍电报就是特别着急的事,但凡写病重其实就是病危。

“哎呀——”少平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使劲摇了摇头。

生活啊,你尽管平凡就是,为何如此不平静呢?

孙少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

病房中,安静的病床上,嫂子秀莲刚睡着,只见她面色苍白,胳膊上打着点滴,鼻子还吸着氧。身边有哥哥少安、妹妹兰香。

兰香向少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少安则拽了少平一下,两人走到门外,轻轻关上门。

来到楼道里,少安看了一眼少平凝重的眼神,说:“你嫂子肺上长了个瘤子,说是癌症,县医院让到黄原治疗,到了黄原什么都检查完了,黄原的医院又说做不了手术,只好又转到省城了。你怎么知道的,来得这么快?”

少平说:“矿上组织我来技术学习,来省城好几天了。今天接到矿上打来的长途,是兰香发电报给矿上的。”

“哦,”少安点了下头。

“日子刚有了些好转。怎么又?……”少平皱着眉头。

少安叹了口气说:“唉!真是做梦也没有料到啊,也怪我太忙了,光想着砖厂的事了,忽略了她的身体。”

停了一会,少安掏出烟,刚要点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好走到跟前,皱着眉说:“这里是医院,不准吸烟!”

少安只好尴尬地朝护士点了点头,把烟又装回兜里。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孩子们还小,爸妈也老了……还有砖厂……唉……”少安双手捂着脸,趴在走廊的窗口,声音有些颤抖。

少平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说:“哥,咱们都不要先难过,走一步看一步吧,积极面对,积极治疗,听医生的,或许不要紧,现在你可不能垮了。”

这时,兰香走过来,示意让少安回病房,接着说:“哥,你来得这么快?”

“哦,矿上安排我到省城学习呢,我接到了矿上的长途,说你发电报了。”少平说。

“诊断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手术肯定是要做的。”兰香说。

“联系金秀了吗?”少平问。

“找了,人家还给联系了专家。”兰香说,“顾养民也在医院。”

“在医院?他怎么在?”少平有些疑问。

“是这样,顾养民在上海读研呢,他一有时间就往省城跑,主要是为了追金秀。也是赶巧了,金秀她爸心脏不好,也来省医院了,顾养民知道了就赶紧屁颠屁颠地过来了。”兰香说。

“哦,是这样。能不能约一下顾养民?”少平说。

“嗯……这样吧,嫂子这里暂时没事,我陪你去看看俊海叔吧,金波在车队还没联系上,金秀在这里,顾养民肯定也在!”

“好啊!”少平眼睛一亮。“现在就去!”

“等等,我去买些水果吧。”少平边说边小跑着下了楼。

在另一个楼层的病房里,少平和兰香找到了金秀,顾养民果然也在这里。

见到兰香带着少平进来,大家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金秀脱口而出:“少平哥!”

金秀的感情被少平拒绝后,很是伤心了一阵子,不过她不是那种为了感情不能自拔的人,她感情热烈,又很理智,她问兰香怎么办,兰香也不知道怎么说,便跟吴仲平说了。

吴仲平是个非常稳重的人,他很冷静分析了少平和金秀,他认为还是金秀和顾养民合适,毕竟生活要事业来支撑,共同的事业和兴趣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更能互相理解。不在一个层面的两个人,仅凭当时热烈的感情走到一起,但以后的日子会有很多不合拍不和谐的地方。少平之所以拒绝,也肯定是考虑到了这些方面。后来金秀也冷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也许自己还是不太成熟吧。

今天突然看见少平走进来,金秀心里还是禁不住有些激动。

金俊海在病床上坐着,见少平进来,也是异常高兴:“啊呀,是少平啊,这娃子,哈哈,这么多年不见了,这么大高个子了,你这脸上这是——这么个大口子?”

少平坐在床边,拉住金俊海的手说:“叔,我这是在煤矿上受了点小伤,落了个记号,没事,叔,你怎么样?”

金俊海说:“也没啥大事,就是经常胸口难受,头晕恶心的,过一阵子就又好了,秀是学医的,她说肯定有事,非要我到医院来检查。”

金秀接过话题说:“还说没事,你那叫心绞痛,有血栓,血管已经很狭窄了……”

刚说到这,少平忽然看见顾养民用手捅了一下金秀的胳膊,金秀也就没有往下说,金俊海也看到了,说:“我说没事就没事,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

少平说:“叔,咱乡下人都这样,常年生产劳动,有个头痛脑热的,都不在乎,可咱今天既然来医院了,就踏踏实实住几天,检查检查,没事更好,万一有问题,咱就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有金秀、养民和我们在,呃,还有金波也快到了吧,你们老一代人辛苦操劳大半辈子了,也该我们年轻人孝敬孝敬你们了。”

金俊海手拍了拍少平的手,说:“嗯嗯,还是少平说得在理,我听少平的。唉,我们这代人都成老年人了,不服不行啊,身体零件不听使唤了,力不从心了,还好你们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又是大学生,又是国家工人的,尤其是你哥少安,那在咱三乡五里的,是了不起的能人。”

少平接过话说:“是啊,我哥这些年做得不错,比我要好,可是也经历了那么多艰难痛苦,栽过不少跟头。”

金秀说:“少安哥三十多岁,却像四十多岁的人。”

金俊海说:“少平啊,你在外面闯荡了这些年,熬成了公家人,哦,还有兰香,考上了好大学,将来都是有大出息的,可你们一定别忘了少安啊,是他在家里又忙事业又照顾老人孩子,又供大学生,家里、厂里、村里、乡里、县里,哪哪都得去照应,这不,最近又给咱双水村小学盖了新学校,出了一万多块钱啊,省报、黄原报都报道了,电视台都去了,你哥可是做了大好事了,造福子孙呀,只是,唉!你嫂子累成了这样,身体出了大问题,他们真的不容易啊,你爸比我大一轮,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少平啊,要经常回来着点,看看家里……”

少平听着听着,眼睛有些湿润,说:“叔,别说了,我这些年净往外面跑了,就觉得家里有我哥呢,我就可以天高任鸟飞了,其实我对家里是有亏欠的,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

金俊海接着说:“对着哩,我说的就是这个理,现在生活越来越好了,人人都有事干,可越来越多的家里人是东一个西一个,一年也不打个照面……,你跟金波就是这样的。”

这时金秀说道:“爸,人家我哥和少平哥这样的叫“好儿女志在四方”,谁愿一辈子窝在咱那穷地方,老窑洞,老水井,黄土坡,再说当年你也不是开着汽车走四方吗?我哥这叫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听着金秀调皮的说辞,大家都笑起来。

后来,孙少平和顾养民来到外面走廊,少平详细了解了一下秀莲嫂子和俊海叔的病情。顾养民现在在上海医科大学读研究生,又在省医院的神经内科联合搞一个什么科研课题。虽然医疗经验还不是太成熟,但毕竟经过高等学府的专业学习和实践,还是中医世家,顾养民本人又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未来的发展是有优势的,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顾养民说:“俊海叔的病其实还是有一定问题的,血压高、血脂高,这虽然是年纪大的人常有的事,但他经过影像检查发现血栓较多,还出现了间断性聚集的现象,现在血管狭窄情况很严重,估计要做支架,就是在血管内放置人工支架,把血管撑开,让血液顺利通过,防止发生意外危险。”

少平说:“你是中医世家,中医治疗这种病应该有独到之处。”

养民说:“目前中医可以进行参与,进行辅助治疗,但医院的权威还是西医,检查、检测、手术等还是主流医治手段,这是现实,无法改变。”

“哦……”

“那我嫂子的病是?”

“嫂子的病就比较严重了,她是肺上长了个肿瘤,也就是肺癌。”顾养民说道。

少平脑子嗡嗡的,“那,还有希望吗?”

“等检查结果吧,如果只是个原位癌,没有扩散和转移的迹象,尽早手术是唯一的希望。”顾养民说,

“哦……,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少平说。

顾养民说:“第一,稳定病人情绪,积极配合治疗。第二,准备手术费尽快手术。”

少平看了看顾养民,又拍了下他的肩膀,说:“有你在这,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会尽力的,少平。你不要多想。你现在怎么样?煤矿上很苦吧,虽然咱们多年没见,我也知道你的一些故事。”

“你怎么知道?”少平问。

“秀告诉我的,你的故事我很敬佩,在无形中对我的性格产生了很大影响,真的。”养民说。

少平看着顾养民,笑了一下说:“养民,士别三日,我也当对你刮目相看,以前我们对你从心理上是有距离的,我们是农村娃子,又土又穷,你是城里人,家境殷实,好像跟我们就不是一个阶级,我们都对你敬而远之。”

“那现在呢?”顾养民也笑了。

“现在我觉得你很是平易近人了,也与草民同苦乐了。”少平说。

顾养民微微笑了一下,说:“我应该早些和你们接近。”

顾养民接着说:“由于每个人的生长环境不同,多年来我并没有你们那么多坎坷与挫折,可以说比较顺,但也相对平淡。我也一直认为别人也是在平淡地生活着,后来我是从秀那里知道了你们所谓农村娃子的好多故事,少安哥的故事,金波的故事,润生和红梅的故事,还有秀和你的故事,还有你和晓霞的故事……”

少平心里一颤,看了顾养民一眼。

顾养民接着说:“是你们的平凡的故事使我了解到了不平凡的你们,你们不甘平庸,积极而努力地在改变自己的命运,有坎坷,有牺牲,你们的故事使我震撼。我真的很感动,我的眼界也感觉宽了,性格也豁达多了,感觉这平凡的世界是那么有情有义,有声有色,感觉到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珍惜。真的,少平,我真的要感谢你,感谢你们。”

少平紧紧地闭了一下嘴,眼睛又有些潮湿,“我也感谢你,养民,你说得对,要懂得什么叫珍惜,什么是担当。”少平停了一下又说:“你和秀的故事我也知道一些,你现在和秀怎么样?”

顾养民迟疑了一下说:“呃,还好吧,秀是个好姑娘,心气高,思想也活跃,我这个人显得比较迂腐,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份福气,她以前可是追过你的。”

少平说:“我和秀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生经历不同、遭遇不同,价值取向也会不同。而你和秀的经历就比较接近,也就是说比较顺,所以你们更容易在一起,没有往事羁绊,没有痛苦回首,面对未来,轻松上阵,会走出更有意义的人生,或许还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所以你们更合适,你要有信心,要勇敢,更要对她好……”

正说着,只见金秀从病房走了出来。

金秀看了看少平又看了看养民,说:“你们在说什么?说我吗?”

养民忙说:“没有没有。”

金秀撇了撇嘴说:“我可是兼修过法医的,研究过谎言心理学,说谎的人嘴唇都发干。”

“不会吧?”顾养民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金秀轻蔑地瞥了顾养民一眼,然后又对少平说:“少平哥,我哥来长途电话了,他后天下午到。”

金波要到了,孙少平顿时感觉到一种难言的高兴。

这天下午,秀莲和金俊海的诊断结果都出来了,并且安排了手术时间,后天金俊海做心脏血管支架,大后天秀莲做肺叶局部切除。针对秀莲的病情,顾养民联系了专家,经过会诊,专家的结论是:“原位癌。需要及时手术,科学调养,生存率还是很高的。”

病房内,秀莲用虚弱的口气说:“我不做手术,我要回家,花这个钱没用。”

少安说:“这个由不得你,现在你啥也不要想。”

“我又没傻了呆了,我怎么不想?”秀莲说,“得了这种病花多少钱也没用。”

少平说:“嫂子,你得想一想,你不做手术,回家,结果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

兰香拽了少平一下衣角,示意少平不要说了。

秀莲说:“我知道,可我不怕死。”

少平说:“现在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你还没有完成任务。你想过没有,你撒手走了……虎儿怎么办?燕儿怎么办?家怎么办?我哥怎么办?我们的上辈都还有老人,他们还活得了吗?我们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谁都死不起,我们必须活下去,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少平说着眼圈红了,兰香也掉下了眼泪。

秀莲也哭了:“我,我,我太不争气了……”

少安拉着少平走出病房。

少安对少平说:“我准备回家一趟,需要准备一下手术费和后期的化疗费。”

“你回家来回很长时间,家里筹钱有把握吗?我知道你砖厂刚烧了一批砖,本钱差不多都在里面,还没有卖出去,又投资盖了学校,你还有钱吗?”

“是啊。”少安说,“这一批砖确实不错,也订出去了不少,但是还没有见到回款,我是想回去催一催,凑一凑,到河南师傅那里借一借,实在不行,我就找砖厂工人们说说,给他们的工资推迟两个月,都是三里五乡的乡亲,应该没问题。”

“那不行!”

少平直接否定了少安的话。

“拖欠工资不行,以后你的砖厂还要发展,就更需要讲诚信。”

停了一下,少平又说:“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呃……”少平说,“这样吧,我回矿上一趟,我可以想办法。”

少安忙说:“少平,你不用操心,我在家打拼这么多年,这点钱还是难不倒我的。”

少平说:“哥,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能力,是来不及,你能保证我嫂子大后天手术前把钱交到医院吗?”

“应该没问题。”少安说,

“肯定做不到,哥,别说你回家凑不凑到钱,单说你来回坐车就赶不回来,省城到咱那是不通火车的,只能到黄原再倒长途汽车,太慢了,你就没想过吗?”

少平接着说:“我了解过了,省城到我们矿上有一条运煤的货运专线,刚加开了一趟晚上的客车,我回去最方便,现在只有我可以。我想好了,事不宜迟,我今天晚上就走。”

少安迟疑了一下,说:“昨天你嫂子她爸刚走,过两天再来,说是去准备一些治疗费。”

少平“哼”了一声,“哥啊,你好意思啊,上次你的砖窑搞砸了,是人家出资帮你渡过了难关,这次嫂子病了,还让人家给自己闺女治病,别说你了,我看着都不好意思,咱们也是一大家子人呢。”

孙少安看着弟弟少平,少平说得对,在这个关口,他的帮助是最合适的,也是最可行的。少安拍了下少平的肩膀,不再说什么,忽然感觉鼻子一酸,连忙扭头转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