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骐骥先生小传》 第一章 公子与花子的初见 本来以我的文化水平是不应该写这部小传的,毕竟我读书不多,识字寥寥,水平我自认为是不够的。但在先生逝世了三年后的今天,我在燕京的街巷间还能听到有关先生的讨论,评价居然是负面的多于正面的,这是我决不能接受的。尽管我已经当面和那些讨论的人争辩过、据理力争过,但我不确定我的话是否让他们信服。诚然他们在我面前点头称是,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呢?因为这是人们惯用的伎俩,我不会否认我也用过这招,我愿意称之为“生活的智慧”来代替“虚伪”这个明显的贬义词。要知道说服一个人是很难的,往往你身边的人都不能说服你,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且老迈的白头翁呢?我想他们是对我头上零星的白发和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以及沙哑颤抖的声音点头的,而非是对我说的关于先生的内容称是。我想我没有机会也没有精力一对一去和别人讲述先生的生平事迹以及他高尚的人格、至善的灵魂,所以尽管我识字不多,我还是决定将我和先生共同经历的事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方便其他人查阅。以下是我为张骐骥先生所写的小传,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其中所记载的事均是我记忆中真实的事情,如果有任何虚构或伪造,请让我死后在黄泉也见不到先生,这对我而言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我今年七十三岁了,勉强还是能拿得起钢笔的。我的手从小是没握过笔杆子的,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在燕京的街头遇到先生,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是我一生的转折点,其重要性超过我出生的那天,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我没有出生过。我在那天遇到了我一生的贵人、我的人生导师、我的挚友、我的榜样——张骐骥先生。

“小兄弟,你一个人伏在这里做什么?”当时我一个人,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里,坐在街角的一个墙边,我靠墙坐着,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询问我。

“我在要饭。”我没有抬起头看是谁在和我说话,但是我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放在我脚前的破碗,以关注是否会有新的铜板掉落其中,诚然铜板掉落是有声音的,但我更想亲眼目睹这个过程。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当时我的确是个乞丐,我的衣服是残破的,我的鞋子是裂开的,我的碗是有缺口的,我的面目是肮脏的,我的心是自卑的,以至于我害怕抬起头来,人性的自尊驱使我掩藏自己的脸面,哪怕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了,或许饿到第四天我才会完全放弃尊严,用哀怨的目光和眼泪去博取同情,但那时我还没有,我在死扛。

“你没有家人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温柔而富有磁性。

“我曾经有个妹妹,两年前死了,我母亲一年前也去世了,我没有父亲,打我记事那天就没见过父亲。”我如实回答,我说的很平静,或许饥饿冲淡了我的感情,我说的好像就是不相干的人,现在回想起来,我有点太冷血了,我至少应该留下四滴泪水的,一点给我早夭的妹妹,一滴给我受尽苦难的母亲,一滴给我未曾蒙面的父亲,剩下最后一滴给正在街头要饭的我。

“你多大了?”他又问,第三个问题了。

“我应该十五岁了。”我有点不耐烦的回答,他没有往我的破碗里扔钱,我觉得他也是个穷光蛋。

“还很年轻。小兄弟,你要不要和我回家?”他的声音变近了,他蹲在了我的破碗之前,一双干净的黑色布鞋出现在我眼前,另外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脑勺。我感受到了手上的温度,即使隔着我脏乱不堪的头发,我也能感受到那只手手掌的柔软,好像女人的手一般。

我猛然抬起了头,我要看看和我说话的人长什么样,他约莫脑子是有点问题的,很惭愧我当时这样想,但这的确是我那时的想法。我看到一个穿着一套黑色唐装,脚上穿着黑色布鞋的青年人,着一身黑,皮肤却白。他的头发上过发胶,锃亮而稳固地立在头上。他生得清秀,皮肤白皙,眉宇间英气逼人,好看极了。(请原谅我言辞的拙劣和匮乏,我在十五岁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看到这样一个人,我没有犹豫,不停地点头,生怕他改变主意,我心想他家里估计是缺少佣人了,不过我顾不了那么多,别说佣人,哪怕做牛做马,也总比饿死在街头要好,大户人家的牛啊马啊,总该有吃有喝吧?处境不会比在街头要饭更糟糕的,我所在的乞丐窟里,每天都有人死去,饿死的病死的都有,夏天有一点好,就是没有人是冻死的,不对,我说错了,没有乞丐是冻死的。

“先生可以先买点吃的给我吗?”我试探性地问道。

“你想吃什么?”先生问我。

“我要一些馒头和烧饼。”我回答。

“好,你跟我来。”说着,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起来,我把我的破碗拿起来带在身边。

先生带我到了一家烧饼摊前,向老板买了五个烧饼,他快付钱的时候,我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能多买点吗?”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过分了,但当时我确实觉得五个烧饼是不够的。

先生只笑了笑,对烧饼摊老板说,“老板,给我再来十个烧饼。”老板笑嘻嘻的用纸包好,将十五个烧饼交到先生手上。先生将烧饼又交到我手上,对我说,“你现在就可以吃了。”我接过烧饼,但没有吃。

我们又来到了旁边的馒头铺,先生给我买了十五个馒头,满满当当一包纸,几乎要漏出来了,先生拿在手上,说道:“跟我回去吧!”

“先生,可以先和我去一个地方吗?”我有点得寸进尺,但我不得不这样。

先生点点头,“当然,你带路。”

我们转进一个巷口,走几步又转进一个胡同,穿过胡同,又走了一里路,到了一处残破的茅草屋,当时的燕京城里是有这样的茅草屋的,它们点缀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或者空隙处,现如今是看不到了,几十年时间,城市已完全变了样子,水泥钢筋取代了茅草土砖,这样的发展无疑是美好的。

这段路不是很好走,我们到茅屋的时候,先生的鞋底粘上了黑黑的泥土,鞋面和衣角也沾了许多灰尘,先生并没有说什么,他跟我进了屋内。

茅屋屋顶是残破的,四面墙壁也是残破的。屋顶在夜晚是可以直接看到星空的,夜间的凉风是可以穿过墙壁吹进来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至少在夏天是这样的。冬天则不然,在北方的冬天里,残破漏风的房屋是寒风杀人的帮凶。

“秦大哥,是我!”到屋内,我轻声呼唤。

一个面无血色的中等身材男子从茅屋内的草堆中钻出来,就是我所喊的秦大哥,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回来了!”他看到跟在我身后的先生,一脸戒备。

我说道:“秦大哥,这位先生是好人。他给我们买了好多吃的,足够你吃几天了,到时你的伤也该好得七七八八了。”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秦大哥,我要和先生去了,你保重。这是我今天讨到的钱,我用不着了,都给你吧。”我将手里的破碗递给了秦大哥,烧饼和馒头也放在了旁边的草堆上。

“这位先生,我在哪里能找到我的小兄弟?”秦大哥问。

“燕王街八号张府,你告诉看门人说找张骐骥,他们会放你进去的。”先生回答。

于是,我就和先生一起离开了。我猜想他是姓张,名骐骥。 第二章 第一次吃饱喝足 我们回到了街上,先生找了两辆黄包车,让我和他一人一辆,拉车的见我衣衫褴褛,一时犹豫,先生说道:“带我们到燕王街八号。”

那两个拉车人听到这个地址,脸上笑了笑,均热情笑道:“公子请上车。”

我也成“公子”了,沾了先生的光。

差不多一刻钟后,我们到了燕王街八号,一座气势恢宏的府宅出现在我们面前,朱门高墙,好不气派。这个地段我之前是没有来过的,燕京有些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身份和地位是一种无形的禁制,让你无法出入不属于你身份和地位的地段。这点从古至今也没有变过。

我们刚到门口,就有两人过来接车,一人说道:“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先生说:“帮我给这两位师傅结一下账。小兄弟,你跟我进来。”说着他上前拉着我的手,一起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张府。

这里说明一下,关于景物描写我都是一笔带过的,首先我没有高超的文学水平,描写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不多写了,而且有些环境和我要记录的事没有联系,没有必要在此多费笔墨。

张府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大,其次是美,我几乎是全程吊着下巴跟着先生的。那些向先生打招呼的下人,被我逗得暗地里大笑,这些事实是我后来和他们熟络后亲自确认的。我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见识大开,我暗自感叹,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房子,我仿佛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一般,前面十五年算是白活了。

我们到了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方形桌子,上忙放置了许多书籍,还有笔墨纸砚。在方形桌子的对面,有一张长桌,超过三米长,宽度只有一米不到,高度则将将过腰。

先生问我,“小兄弟,你识字吗?”

我回答,“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也不认得。”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问。

“马小虎。”我如实回答,可见当时我父母给我起名字是很随便的,他们不明白有些动物名词是不能连在一起的。

先生轻轻一笑,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他将纸递给我,“小虎,这是你的名字。”说着他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比较复杂,笔画很多。

我问道:“先生,这是你的名字吗?张骐骥?”

先生点点头,“你认出来了?”

我摇摇头,“我看您家门前匾额上有这第一个字,我猜想应该是张,之前听您说过名字,所以我猜您写的是您的名字。”

“聪明,小虎。以后我教你读书写字好不好?”先生笑了笑。

我拼命地点头,我渴望识字,我喜欢那些方正或者歪曲的符号,我想了解它们所表示的意义。

就在这时,两位女子直接走了进来,前者一身绸缎,光彩夺目,年纪比先生略小一点,跟在她身后的则女子是一身素衣,年纪和前者相仿。我后来知道,前者是先生的妻子,后者是陪嫁丫鬟。

先生的妻子怒气冲冲,“你又去青楼了?”

先生皱了皱眉,“我去哪里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多事。”

“整天流连风月场所,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夫妻之情。好好的军人不做,偏偏要学戏剧,还想给别人表演,作践自己。”

“注意你的措辞。我们有感情吗?我们只剩名份。我不想和你争吵,我说过,你只要规规矩矩,就还是张家的少奶奶,你若多事,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不要到我的书房来,请你出去!”

先生的语气很严厉,脸上带着威严,他的妻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你好样的,张骐骥,你会后悔的。”扭头离开了房间,后面的丫鬟向先生鞠了一躬,跟着少奶奶一起离开了。

她们走后,先生让我坐在他的书桌前,教我怎么握毛笔,并让我照着他写的“马小虎”三字,一个一个依葫芦画瓢。这是我第一次拿起毛笔,我的印象很深刻,毛笔很轻,比我讨饭的碗轻了许多,可是我的手却拿不稳,它在我手上好似重逾千斤,不亚于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我歪歪扭扭地模仿着写完我的名字,仿佛耗尽了我一身的气力,有些脱力地放下手中的毛笔,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写的和先生写的天差地别,如果是拿给另一个人,我想他是认不出这三个字的,扭曲的线条会让人产生其他的联想。

“第一次执笔,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先生说道,“我看你很虚弱,你需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走吧,和我去吃点东西。”他将我扶起,一起出了书房。

先生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子饭菜,除了米饭之外,其他的菜肴都是我今生第一次见,精致飘香,色香味俱全,“这些很贵吧?”我忍不住问先生,同时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你吃吧。”先生夹了一只鸡腿到我的碗里。

我实在饿极了,直接拿起鸡腿啃了起来,先生则是不紧不慢地随便吃了一些,一桌子十几道菜几乎被我一人吃得精光。我从不知道我的胃原来有这么大,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吃过饱饭。

等我吃完,先生带我到了一个房间内,桌椅、衣柜、床铺应有尽有,他又让人给我准备了水桶,让我在房间里洗澡,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

“小虎,你且休息一下,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事你来找我即可。”先生对我说。

我三天没有吃饭,半个月没有洗澡,此刻吃饱了饭,洗好了澡,困意就开始侵袭我的身体,我倒头就往床上一躺,人事不知了。

几下敲门声吵醒了我,我睁开双眼,精力已经完全恢复,天完全黑了,房间的窗户上隐隐有月光透过来。我听到不远处一个女声说道:“少爷,少奶奶请你去主卧就寝。”

先生的声音过了半晌传来,“我还是睡在这个屋子,你让她自己睡觉吧。我困了,你去吧。”

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再也睡不着了,起床打开了门,夏日的夜风吹来,让我完全清醒过来,我一步踏出了房间,紧跟着,隔壁的房间门也打开了,先生穿着一身短衫,一条短裤和一双拖鞋就出来了。

“小虎,你醒了?饿吗?”先生问我。

“有点饿。”很尴尬,但当时我正在长身体的阶段,身体的消耗非常大,加上长期吃不饱饭,身体非常缺少能量。

先生又让佣人拿了点吃的喝的,就和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聊聊天。

“这些糕点味道还不错,你尝一尝,现在太晚了,厨子休息了,饭菜没办法做了。”先生说道。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已经将糕点放入嘴里了,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糕点,外面的面皮酥嫩无比,猪油和面粉可谓是完美融合,里面包的馅也咸甜适中,十分美味。我一口气吃了三块糕点。

先生笑道:“你慢点吃,别噎着。我给你倒点喝的。”他拿了两个高脚杯(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拿着桌上那个细长的瓶子,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红红的液体进入透明的高脚杯,淡淡的酒香味飘进了我的口鼻。

“这是什么酒?”我问先生。

“这是红酒,是由葡萄酿制的,是西方传过来的,你试试。”先生轻轻呡了一口。

我由于吃的糕点比较干,直接喝了一大口,感觉有点涩嘴,不太能解渴,却也让我没那么口干了。

那晚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先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光,对我说,“小虎,你听说过李白吗?”

我摇了摇头,请原谅我的无知,我跟着我的母亲长大,我母亲没有读书识字,是个文盲,我也从没有被人教过。

“今夜之后你就知道了。李白是唐朝的大诗人,后世称他为诗仙。他写过很多关于酒和月亮的诗篇。比如:‘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这首《把酒问月》我认为是写的极好的。”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我的头脑很快就不清楚了,先生说了很多,我只能迷迷糊糊看到他,却听不见他的声音,渐渐地我又睡着了。

那晚我只记住了“李白”这个名字。 第三章 新的生活从认字开始 先生说话算话,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把我带在身边,在府里的时候就亲自教我读书写字。他说我从小没人教,没有基础,就要多读、多听、多看、多写,他让我读的第一本书是《千字文》,他亲自一句一句的读给我听,让我跟读、记诵,又手把手教我抄写,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直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抄写。到现在我年过七十,依然可以全文背诵。

“《千字文》是南朝梁武帝让周兴嗣用他收集的一千个王羲之书法中不重复的字编写的韵文,是很好的启蒙读物,你将这《千字文》会背会写,这一千个字你就认识了。”先生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受益匪浅。

过了一段时间,等我将《千字文》背熟,先生又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诗句,从李白开始,我认识了杜甫、骆宾王、王勃、王维、白居易、杜牧这些大名鼎鼎的诗人。我感叹自己之前的浅薄,这些人我十五年的人生里竟然没有听过,我想我的母亲也是没有听说过他们的,即使他们曾经如此耀眼,毕竟时代久远。人还是关心眼前的事多一些,我们当时人尽皆知的是爱新觉罗溥仪、孙中山先生、袁世凯这样的人,虽然溥仪没比我大多少岁,但是他当时的名声还是很响亮的,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人提到他,我也是知道他的。

李白的天马星空、浪漫潇洒,杜甫的忧国忧民、悲苦伤怀,王维的飘然出尘、悠然自得,曾经让我十分向往,读其诗可以知其人。

有一次先生问我,“小虎,你也学了许多首诗了,有你最喜欢的吗?”

我想了想,“我挑不出来,许多诗我都很喜欢。我很喜欢杜甫的《春望》,每次读到我都情不自禁有点难受。”

先生默默点了点头,略显落寞,没有言语,于是我反问先生,“先生呢?”

先生微微一笑,“我最喜欢杜牧之,他的诗很不错。”这个回答当时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多年以后我再回想起来,我才理解先生的意思。他问的是诗,他回答的却是人。

在教导我的间隙,先生会自己练练字,尽管我认为他的字已经很漂亮了,他却说,“我还差得远,我国古代的书法名家数不胜数,钟繇、陆机、二王这些人可以说将单纯的写字发展成了一种法度,后来欧虞褚薛又再进一步发展,当时已有孙过庭这样的人专门研究书法,没过多少年,癫张狂素、颜柳之辈又各有发明,成为大家,可谓巅峰,再后来苏、黄、米、蔡再创辉煌,之后又有赵子昂、鲜于枢、邓文原、文徵明、董其昌,这些人也自成一派,名留青史。我虽学过不少,离他们还很遥远,需要勤家练习。不过我也明白,今生我是没法和这些人并立了。”他的话我没怎么听懂,我只是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向往之情,同时又包含一些失落之意。

自从被先生带到张府,他便一直将我带在身边,不管去哪里都会带上我,我们形影不离,我逐渐成为了先生的影子,以书童的名义。等我识得一些字后,先生便让我协助他写字作画,我平时耳濡目染,学问也有不少长进。先生除了教导我文学,还教会了我简单的算术,这样的基本技能我本来也是会的,流落街头的叫花子也是要熟悉加减法的,先生让我更加熟练了。

先生有几大爱好,读书练字,作诗作画,那时他又喜欢上了唱戏。我跟随他没多久,他就拜了一位于先生为师,时常去学习京剧,在于先生闭门授课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先生。他们通常是在燕京的大戏院里,偶尔是在于先生家里。在燕京大戏院时,我有几次在闭院期间看到先生的好朋友——梅先生在排练,梅先生的京剧功力让我叹为观之,我一个门外汉每每被他的技能和表演震撼。他只比先生大几岁,先生称呼他为“梅大哥”。见过几次后,梅先生也认识我了,有一次他看到我在台下,在一段表演结束后,对我说道:“小虎,我刚刚这段演得如何?”他的眼睛尤其出彩,炯炯有神,熠熠生辉,被他那双明媚的眼睛瞧着,我有点忸怩,回答道:“先生的表演我很爱看。”恕我词拙没有生动详细地描绘他精彩绝伦的表演,如今梅先生早已作古,但他的戏评和作品在民间都是有记录的,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家。梅先生笑了笑,“你爱看就好!”当时他还带着旦角的妆容,让我一个小男孩都为他那如花的笑靥所倾倒。

先生有时会在家里练习京剧,观众每每只有我一个,他当时初学不久,许多技巧和唱腔都十分生疏,有一次他唱了一段《霸王别姬》让我点评,“我这一段唱的比梅大哥如何?”

“梅先生唱得更加自然一些,更加悲壮凄凉一些。”我说出了我的感受。

先生皱了皱眉,“小虎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我没有强过他的吗?”

“先生的字和画比他强。”我回答。

先生咧嘴而笑,抬起手来佯装要打我,“你小子找打。”嘴上这么说,其实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在我到张府三个月后,先生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张骐骥亲启”,那时我已经识得不少字,先生经常让我为他读信件,这封信他还没打开就交给我了。我按往常一样打开信封,开始读起来,“骐骥先生敬启,仗先生高义,某得蒙赐食,不致饥死,另先生收留小虎,感激涕零。燕京事毕,先生收信之日,某已在南下途中。事急不怠,深恩永怀,来日当思还报。秦敬上”

我激动道:“是秦大哥的信。他伤养好了,离开燕京了。”

先生点点头,接过信看了一眼,“运笔稳健,笔意浑圆,他的伤应该早就好了,留在燕京想必有要事处理,现在处理完成自然就离开了。”说着,他将这封信撕得粉碎,扔在一旁。

我吃了一惊,“先生这是?”我不理解先生的行为。

“信读完了,没必要留着。”他淡淡说道。

我对先生由衷的佩服,他做事我从不怀疑,所以我便不再询问原因。

转眼已至岁末,先生的父亲也从外地返回燕京居住,张老先生年过花甲,依然精神矍铄,他平日里管理银行,十分忙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奔波。

张老先生一回府中,还未通传,就来了先生的书房,先生见到父亲归来,连忙上前,握住张老先生的双手,“父亲,您回来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们一年中能见上面的时间不多。

张老先生神情却有些许不悦,“听闻自我走后,你就没和你老婆同房,这样我怎么能抱上孙子呢?你若不喜欢她,赶紧再娶一房,也是不打紧的,不要耽误了我们张家的香火。既然我给你安排的你不满意,我现在也不强迫你娶谁,你自己去找。”

先生苦笑,“明白了,父亲。”果然香火传承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重中之重,先生这样超然的人物也会被长辈催促。

张老先生瞥了我一眼,“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马小虎?小伙子还挺精神,小虎,你好好照顾少爷。我走了,我说的话你放在心上。”

除夕之夜,张府全府在一起吃年夜饭,主人家一桌,剩下的护院、佣人、下人坐了四桌,张老先生说了几句新年贺词,大家就一同开动了,这是我自出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年夜饭。时至多年后的今日,依然回味无穷。 第四章 家庭的喜和国家的悲接踵而来 张老先生交代过的事,先生还是很上心的。新年后不久,他就和当时燕京小有名气的一位歌手成亲了,那位歌手时常在燕京大剧院表演,他们也是在那认识的,一来二去就产生了感情,很快就订了亲。

先生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后,屡次气势汹汹地来找先生,但先生冷漠以对,不管妻子如何发飙,他也置之不理,久而久之,妻子就放弃了,她知道先生不会改变主意,再说她的少奶奶身份也不会因为先生再娶一房而改变。也许她是想通了,也许她是死心了,总之她是放弃了,她仿佛在先生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了。

好景不长,热恋不久后结婚,双方都未能真正了解,先生的第二段婚姻实质上只维系了一个月,就因为性格不合而名存实亡了,第二任妻子也被打入了“冷宫”。请允许我在这里为先生说几句话,他绝对是一个尊重女性的人,一个男子不止一位妻子在半个世纪之前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先生也只是那个时代洪流中的一员。虽然1912年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已明文规定实行一夫一妻制,然而以当时国家处于的境况,这部法律的影响很有限,有古代传下来的一夫多妻依然在全国范围内盛行,尤其像先生这样的大家族子弟,法律很难真正限制他们,以纳妾的名义的再娶几房太太,这种事屡见不鲜。直到1950年后,新的立法出现,我国才真正实行一夫一妻制,自此一个全新的文明社会才算开始。

先生未能完成老爷子的任务,何况这在他们这样的家族是很重要的事,好在没过多久先生又结识了一位女子,温婉贤惠,知书达理。先生这样博学多才,容貌出众并且富有的男子,对女子很有吸引力,对她们背后的家族也很有吸引力。在多方促成下,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她成为了先生的第三房太太。第三房太太是个持家好手,进入张府没多久,就熟悉了各项事宜,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府里没有人不喜欢她,除了另外两位少奶奶。

先生和我在书房读书学习时,这位新来的太太经常为我们送来茶水糕点,生怕我们饿了渴了。她偶尔也会听先生给我讲课,每每听得入神,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没过多久,她就怀孕了,几个月后,她为先生生下了一个儿子,整个张府沸腾了。张老先生早早安排好外地的工作,回到燕京等待孙子或孙女的诞生,当他听到医生说是男孩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菊花花瓣一样,一瓣一瓣绽放开来,我察觉到他的眼角还挂着泪水,他是兴喜激动坏了。先生自然也极其开心,他的笑容十分灿烂,他从医生手里接过婴儿时,双手不停地颤抖,双眼精光四溢,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张小公子满月之后,张老先生把先生叫到他的书房,对先生说,“骐骥,你现在孩子有了,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你已过而立之年,不要再耽于以往之好了,你来银行帮我吧。”

先生回答:“父亲,银行有您坐镇就够了,我实在没有兴趣。”

“糊涂,我的位置迟早是你的。”张老先生有点生气。

“那等你退下来再说吧。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先生回答的很强硬。

没过多久,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了九一八事变,迅速侵占了东北地区,很快消息传遍了全国。在报纸还没报道这一消息之前,先生就通过军界的朋友得到了消息。

他将朋友送来的信捏成一团,愤怒道:“日本人欺人太盛。杀我人民,占我疆土,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小虎,你跟我来。”

先生带着我到了燕京政府,他一路带我到了军政长官的办公室,当时在燕京的长官姓孙,孙长官见到先生,笑道:“骐骥,你怎么有空过来?”他看到先生的脸色很难看,于是又问道,“你已经听说了?”

先生点点头:“孙叔,一味地忍让换来的只是愈发的嚣张跋扈,日本人已经打出了子弹,亮出了刺刀,该是我们回击的时候了。”

孙长官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先生皱眉,“更重要的事?什么事能比在国家存亡之际,抵御外侮更迫切,更重要?”

孙长官递给先生一张报纸,“这是明天要发行的报纸,你自己看看吧!”

先生接过报纸,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写着:“攘外必先安内!”文章的内容大致是:日本帝国主义武力侵占东北,其罪当诛,我方表示强烈谴责,责令各方势力促成尽快与日方谈判,解决此争端,归还东北。我军目前正在解决国家内部矛盾,无暇他顾,委员长指出“攘外必先安内”的六字方针。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小日本,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还在自家人打自家人,兄弟姐妹的问题等到赶走外人之后,关起门来再解决不行吗?”先生很生气,脸都涨红了。

“嘘,你小声点。这是上面的意思,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你在军界待过,你很清楚,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孙长官正色说道。

“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捍卫国家尊严,保护自己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打扰了,孙叔。”先生随手将报纸扔到地上,带着我离开了。

出了燕京政府,先生叫了两辆黄包车,对车夫说道:“醉花楼。”

对燕京有一定了解的人,一定听说过“醉花楼”,由于经历过战争和重建,现在它已经被新的建筑所掩盖,但在当时来说,它绝对是燕京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场所之一。

这是先生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十分喜欢醉花楼的酒水,当然还有醉花楼的表演。每当他不开心时,他就会到醉花楼买醉。

车夫们显然是对去醉花楼的路线非常了解的,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很快我们就到了醉花楼,那时天还没有黑,醉花楼前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黄包车、马车、轿车都是有的。我和先生刚到门口,就有小二前来迎接,之前我和先生来过几次,里面的小二都认识我们。

醉花楼是典型的古典三层牌楼,外墙砖木相搭,涂朱雕花,可谓是雕栏画栋,内部的装潢也极尽奢华,金碧辉煌。小二将我们领到二层雅间,没一会酒水饭菜就送上桌来,他们是很懂熟客喜好的。随酒水一起来的还有老板娘,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脸上涂着淡淡的脂粉,面容和身材姣好,还能看出一点年轻时的风姿,只是到了这年纪,风韵多于风姿了,时间的画笔毕竟还是她的脸上和身上加了几道痕迹。

“哎呦,张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老板娘笑着说道,同时给先生斟了一杯酒,“今天是来听曲的,还是赏花喝酒的?”

先生心情沉重,低沉着嗓子,“既听曲也喝酒,给我们来十壶‘一醉千年’,让小红和小玉过来。”

老板娘乐开了花,“给公子上酒,小红和小玉马上过来。”

醉花楼的消费按当时的燕京的消费水平来说是极高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消费不起,我如果不是跟着先生,或许终我一生都不会出入这样的场所。

酒到人到,小红为先生斟了一杯,小玉为我斟了一杯。小红擅弹琵琶,小玉擅吹洞箫,两人既有独立曲目,也有合奏曲目,配合默契精妙。

正值农历八月,炎暑尚未尽褪,小红和小玉穿着十分清凉,肤白貌美,略显妖娆,给了我幼小的心灵极大的震撼。我不敢看她们,先生却没有瞧他们一眼,他只顾喝酒,我连喝酒的心思也没有。

先生让小红和小玉合奏一曲,自己自斟自饮,顷刻间就喝了整整两壶酒,脸色转红,眼神开始有些迷离。 第五章 酒后河边的牢骚 日落之后,醉花楼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厅已坐满了人,舞台表演也即将开始。我们的包厢在二楼,有个窗口是正对着舞台的,可以在包厢里欣赏演出。大厅里人满为患,喧闹非常,各式各样的人填满了整个屋子,他们大声说着话,旁若无人一般。

不久,六位女子盛装携乐器登上舞台,均是姿容绝世,浓妆盛颜,她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调整好自己乐器的位置,摆好手指的位置。瞬间,整个大厅安静了,整个醉花楼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

动听婉转的女声伴随着音乐响起,“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曲调悠扬,紧接着“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渐转轻快向上,富含娇媚之音。

听到这句,大厅里的人无不拍手称好,突然一个酒壶从二楼扔了下去,砸到了楼下一人,那人怒不可遏,向上张望。先生站起身来,走到窗台边,大叫道:“别唱了,别唱了,别唱了。”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连我在先生身边都没有反应过来,酒壶正是他扔下去的,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舞台上的表演。

这一举动瞬间引起了楼下众人的不满,一时间先生成为众矢之的,楼下不少人直接开口大骂,毫不留情。

演出被迫终止,老板娘走上台子,朗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等姑娘们休整一下,重新开始表演。”

我把先生拉回了包厢,关上了窗户。先生的这一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眼中的先生一直温文尔雅,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从没有过激的举动,可见他这次醉得不轻。

只片刻,四名粗犷男子冲上了二楼包厢,撞开了房门,当先一人怒气冲冲道:“刚刚是你们扔酒壶砸老子?”

我将先生挡在身后,此时先生醉酒,一直在喊:“别唱了。打回去啊,打回去啊!”浑然不知当时包厢内的情形。

小红和小玉吓坏了,但还是鼓起勇气,走到四名男子面前,“请几位不要擅闯贵客的包间。”

一男子推开这两名柔弱女子,怒道:“闪开!没你们的事。”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大哥,就是这种酒壶砸的你。是这小子没错了。”

被砸的那位男子点了点头,他旁边另外两位男子上前架开了我,饶是我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他则提了一壶酒走到先生面前,将酒壶直接对准先生的嘴灌了下去,“喜欢喝酒,老子让你喝个够。”

先生意识模糊,不停吐酒,却还在痴痴笑着。小红和小玉想要上前阻止,被剩下那人拦住。

就在这时,老板娘走了进来,“住手!”她的语气严厉而愤怒,没有往常的和气与谄媚。

老板娘走上前,一把推开那领头男子,将先生扶坐在椅子上,“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她很生气,一脸怒容。

那领头人拍了拍桌子,也怒道:“我管他是谁,砸了老子的头就别想善了。”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又冷眼瞥了瞥另外三人,丝毫不惧,“他是张公子!”

“哪个张公子?”那领头人疑惑。

“燕京只有两位张公子,哪一个都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突然,屋外走进来几位警察,他们身着警服,腰挂配枪,威风凛凛,说话的正是当先的警察队长。

他看了一眼仰躺在椅子上的先生,冷冷道:“把这四个闹事的给我带走。”他的手下几个警察进来将四个人全部拷了起来。

那领头人急了,“警官,我们没闹事啊!是这人砸我在先。”

那位队长不耐烦甩甩手,“全带回局里。”

等到他的手下将人带走,他对我说,“来,和我一起把你们家先生扶到车上去。”又对老板娘说,“老板娘,还好你机灵,知道我们有人在附近。今天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老板娘点点头,带着我们下楼,从人少的侧门出去,一辆警车停在侧门边上,我们三人将先生扶上车,那位队长开车,我则是坐在后排照顾先生。

不多时,汽车开到了燕王街附近,那位队长将车停在一处角落,脱掉了身上的警服,让我和他把先生扶下车,又一起走到紫禁河边,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沾水给先生擦了擦脸。夜里的河水格外的清凉,先生咳嗽两声,吐出了几口胃液,恢复了意识。

“老李啊,我们的国家是怎么了?我们的民族是怎么了?从鸦片战争到火烧圆明园,到甲午战争,到世界大战,我们一直在被打,在被外国欺负。我们的落后到底是谁造成的?我们的无能有谁要为此负责吗?清廷退位二十年了,我们的国家在正确的道路上吗?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什么改变?孙中山先生死了,中国还能再出一个孙中山吗?他的接班人能成为他那样打破桎梏的人吗?为什么我在那人身上看不到希望?中国究竟该走怎样的道路?贫穷、孱弱束缚着底层人民,腐败、怯懦、无能充斥于军政机关,谭嗣同的血究竟唤醒谁?我们有可以责怪的人吗?一个人或者一个团体能够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吗?近百年千疮百孔的中国还是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朝上国吗?落后仅仅是这近一百年的事吗?还要持续多久?我们国家是一块蛋糕吗,谁都想来分一块?我们呢,任人蹂躏的同时还在窝里横,对得起生我们养我们的这片土地吗?我恨我自己,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不能拯救我的人民,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人;我恨我自己明明看到军界的贪腐无能却视而不见,选择了最简单的逃避,离开军界。还有比我更懦弱更无能的人吗?国家存亡之时,人民苦难之际,我还锦衣玉食,悠闲无忧,如何能不惭愧?我的良心过意的去吗?上天让我生来就享受生活,而对世间的苦难置若罔闻吗?我这样的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我们面前的这条河愿意接受我这样肮脏污秽的人吗?”

“骐骥,你醉了,不要胡思乱想。”警察队长终于开口,显然他们一早就认识。

“是的,我醉了,我希望我永远醉下去,清醒是一种奢侈,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我不是屈原,我不如屈原,我站在这平缓的紫禁河边也没有跳下去的勇气,我对这个世界还有贪恋,而他面对滔滔汨罗江却能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先生继续说道。

“骐骥,默默自杀是逃避,于事无补,生存下去并继续战斗才需要勇气。如果你真的跳河轻生,第二天也只是贵公子深夜醉酒失足坠河溺死的新闻,沦为街头巷尾之谈资,为天下之笑柄。国家需要你,你生来不凡,你不能死得轻于鸿毛,这是辜负了你自己,更是辜负国家和民族的。”警察队长说道。

我站在他们身边,没有说话,但我将他们的对话都记在脑子里,先生这几年教给我的许多知识,许多道理在这一时刻具象向,我在向他们学习,我从他们的对话中汲取力量,我这才意识到我是这个国家的一员,我是中华民族中一员,十几年来脚踏这片土地,让我深深地爱上了它。的确,我曾饱受生活的苦难,但这些苦难不是这片土地给我的,我脚下的黄土和头顶的蓝天,一个撑起了我,一个护佑着我。

先生拍了拍警察队长的肩膀,“放心,老李,我只是发发牢骚,你走吧,被别人看到不好。小虎送我回去就行。”

警察队长点点头,“这才是我认识的张骐骥,千里马不会困于槽厩之间。东北的事我们那边已经知晓,正在积极努力停止内战,希望和金陵方面达成合作,联合抗日。”

先生久违地露出笑容,“这样最好了。”接着他又摇摇头,“这怕是不容易,那个人的想法很难被改变,我越来越觉得,他不是一个可以拯救中国的人。”

“尽人事,听天命。希望这个人在我们之中。”说完,警察队长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虎,把骐骥安全送回家,我走了。”

他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六章 后庭遗曲自古便伤爱国之心 乌云遮蔽了月亮,星空昏暗,街道上零星的路灯勉强照亮了归途,我和先生缓缓步行回家。

先生的醉酒已经醒了七七八八,走路还算平稳。

“先生,今晚你怎么会...?”我忍不住问,自打相识以来,先生从未在人前失态,今天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疯狂和脆弱,我很好奇。

但我还没说完,先生打断了我,他反问我,“小虎,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一首诗吗?唐朝诗人杜牧之的《泊秦淮》。”

“记得。”我脱口而出,这几年跟着先生可不是白学的,多少有点显摆的意味,我当即吟诵起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是的。那你可知今天醉花楼歌女唱得是什么?”先生哀叹道。

“难道就是后庭花?”我疑惑,我这几年学到的知识不少,但毕竟时日尚浅,学问只浮于表面,未及深究,很多知识并没有全面了解。

“不错,她们所唱的就是《玉树后庭花》,南朝陈最后一位君主陈叔宝所作的一首宫体诗,因为他是亡国之君,荒唐至极,所以这后庭曲历来被视为亡国之音。北宋的王荆公有一首《桂香枝·金陵怀古》,其中的最后一句‘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就是化用了杜牧之这两句诗。”先生回答。

“所以先生才听音感怀,打断她们?”我说道。

“是啊!可是她们能懂什么呢?她们只是歌女而已,醉花楼也只是青楼而已。我不能向下达命令的人发难,却对着普通老百姓发酒疯。我可真是一个烂人!”先生自责,黑夜中也能看到他脸上的惭愧之色。

“先生心念家国,情难自禁才会如此,不必再将此事萦纡于心。”我安慰先生,“这位李警官是你的朋友?”

先生放缓了脚步,“以后你会知道的。”他不想回答,我自然不会追问。没过多久,我们回到了张府,先生重新住回了我隔壁房间,直接就进房睡了。那一夜我失眠了,我的脑海里满是先生在紫禁河边的话,我感觉那一夜有一颗不知名的种子种进了我的思想里,等待着萌芽。

日军在东北的所作所为很快传遍了燕京,国民政府的应对也浮出水面,只要有血性的中国人,没有人能接受他们的策略。这一时刻,接受了先进思想教育的燕京大学老师和学生站了出来,他们纷纷罢课游行,要求国民政府停止内战,予以反击。他们的游行掀起了浪潮,工人们也纷纷罢工,参与到游行的队伍,一时间燕京主城区的各个街道都挤满了人。燕京的警察和守军尽数出动,和游行的队伍发生了激烈的摩擦,最后甚至武力镇压,不仅开枪击毙了几个领头的学生和工人,还抓走了一大批游行的人,剩下的人没有了领头的人,失去了主心骨,成了乌合之众,又迫于武力的压迫,无奈的离开了队伍,这场游行才结束。

“他们都是先驱者,是英雄。他们的努力不会白费。有这样的人存在,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这是先生对这些人的评价,他没有参加游行,但他一直关注着。

先生学京剧已有几个年头,在戏曲方面进步明显,年底的时候,甚至登台进行了表演。

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很有道理,先生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虽然第一次正式场合演出略显青涩,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先生登台表演的那一晚,演出结束后,先生正在后台卸妆,梅先生和于先生走了进来,于先生笑道:“骐骥,今晚的表演很精彩。”

“多谢先生的教导和梅兄的指点。”先生抱拳。

梅先生微微一笑,“等你卸完妆,我们去采薇楼喝一杯。”

到了采薇楼,我们四人进了一个包间,名为“一帆风顺”,这是于先生事先定好的,很快,酒菜上桌,于先生举起酒杯,“恭喜骐骥首次正式演出圆满成功。”

一杯酒下肚,梅先生叹了一口气,“骐骥,我要离开燕京了。”

“去哪里?”先生惊讶,梅先生在燕京的事业正如日中天,这个时候要离开燕京难怪先生会惊讶。

“申城。燕京的戏曲基础已经很牢固,有你们在我也放心。申城需要我,那里还很薄弱,外国文化对申城的冲击很大,我们本土的戏曲反而没什么地位,我要去改变这一现状。”梅先生说道。

“我明白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先生问。

“过完年。燕京还有些事要处理。”梅先生回答。

“我跟你一起去,等你安顿好了,我再回来。”先生说道。

梅先生眼角噙泪,“谢谢!言难表心,尽在酒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他愿意帮助梅先生,梅先生虽然没有开口请求,但先生主动提出帮助,这就是知己,自有默契。

回到家后,先生将他要去申城一段时间的事告知了三位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想跟去,先生严词拒绝。三太太则懂事的多,说会看好家里并照顾好孩子,让先生安心去申城。

过年时,张老先生回了趟燕京,正月过后,他又要去外地,临行之际,他把先生和我叫到房间,语重心长地说:“骐骥,近一年时间在外奔波,我感觉世道愈发的不太平,我们银行的日常业务也受到不少影响。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年轻时我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多年宦海沉浮,而后拥兵一方,后来又一败涂地,潦倒之下创立了江北银行得以安身,任董事长直到如今。经历太多,身处漩涡,就能用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待周身的事。现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国家到了又一个十字路口,与以往都不一样的路口。在这种时候,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是很难保存的。我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没几年好活了,我就是担心你们。”

先生道:“父亲不要说丧气话,父亲一定可以长命百岁。我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国家风雨飘摇,身处其中的人没有谁能幸免,唯有同舟共济,才能有一线生机。”

张老先生点点头,“骐骥,你有大志,我很欣慰。你要坚定的走下去。”

张老先生离开燕京后不久,先生也按和梅先生的约定,一同出发去申城了,他只带了我在身边,这是我第一次去申城。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英国、法国、美国、日本陆续在申城成立了租界,分别为英租界、法租界、美租界、日租界,其中英租界和美租界后来合并为公共租界。我们到申城后,住的地方就是在公共租界内。

梅先生是京剧界名人,影响力很大,英国在华理事亲自为他安排了住所。至于先生和我,则是住在先生自己的一套房子里,离梅先生不远。先生以前来申城时,都是住在这里,有一对老夫妇负责先生的起居和收拾房屋,先生这次来之前,已经通知过他们。

我们到住所时,天色已然不早,那对老夫妇准备好了饭菜酒水,为我们接风洗尘。就在我们饭后休息时,先生的一位朋友过来拜访。

“骐骥兄,你太不够意思了,来申城也不事先通知我。我还是听别人说的。”来人是孙申生,先生的好朋友,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以前只听先生提起过他。孙家是外地迁来申城的,而他是孙家第一个出生在申城的人,所以家族长辈给他取名申生,十分通俗易懂的名字。他是一个时髦的小伙子,年龄比先生略小,长相还算英俊,当然比起先生还差点,先生是真正的才貌双全的人,同时还很有钱。

“我在这待一段时间就走,来这帮朋友一点忙。”先生说道。

“我们有几年没见了,你就没想我吗?前几次你成亲都没有通知我,真是气死我了,我好歹要喝喝你的喜酒的。”孙申生佯装生气。

“燕京离申城太远了,通信不方便。”先生随口回答。

“借口都不费心找找,可见我在你心里的地位,现在电报、电话这么方便,你总能找到我的,还借口说通信不方便。我看你是想抛弃我这个酒肉朋友。算了,本公子也不是小器的人,不跟你计较。我来找你另有他事,关系到我的终生大事。”孙申生说了一大通。

“怎么,你这风月浪子要安定下来了?是哪家姑娘要被你糟蹋了?三书六礼下了吗?”先生笑问。

“别取笑我了。就是这事比较麻烦,我家里人不同意,我想请你帮我和家里人说说。”孙申生说。

“哪家姑娘?我帮你参谋参谋。”先生问。

“素月楼的头牌歌女。”孙申生说道。

先生有些吃惊,喃喃道:“这有点难办。” 第七章 夜听美人琵琶数曲 不论在哪个年代,婚姻的门第之见都是客观存在的,讨论婚姻时,门当户对是向来需要被提及的。中国数千年来都是如此,朱门对绣户,蓬户应竹门,有接近的权力地位或者财富是一门婚姻首先要考虑的,其次才是人品才貌。这是约定俗成的社会法则,如果强行打破这一法则,往往会有一些灾难的事发生,也有可能会酿成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广为流传。稀有奇特的故事才有流传的必要,普通和平凡是注定要被淹没的,所以可以想象这种情况的少见,数千年的中国历史上也仅出现过几则这种爱情故事,而且大多是编造的,并且通常以悲剧收场,比如牛郎织女、梁祝之类,这从侧面说明了门户之见的存在。

孙申生作为申城有一定地位的大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想要娶一位青楼的歌女为正妻(因为他还没有成过婚),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你家里人见过那位姑娘吗?”先生问。

“没有,他们不愿意去那种场合,只认为我是无理取闹、一时冲动,其实只要他们见过那位姑娘,一定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她是我生平见过最美丽最优雅最动人的姑娘,其他所有姑娘在她面前都失去了颜色,我愿意为了她和所有其他的女性朋友断绝往来。”孙申生郑重说道。

“你对她的评价很高,这次不像是逢场作戏。”先生轻笑一声。

“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你如果见到她,你会明白我说的,她是仅存于想象中的女人,完美无瑕,完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明天晚上她有演出,我带你去看看,看我说的有没有一句虚言。”孙申生很确信地说道。

夜深了,孙申生待了一会便离开了,先生则是看了一会申城的报纸,也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先生陪梅先生去了申城大戏院,会见了申城的本土几位戏曲大师和一些申城文化部的官员,那些人都是笑脸相迎,从他们的谈话里可以知道梅先生此次迁来申城,背后是有这些人牵线塔桥的。等到梅先生介绍了先生,这些人先是吃惊,而后表现得分外恭敬,他们显然清楚先生家雄厚的财力。先生和梅先生一同到来,无疑给了这些人一颗定心丸,在如今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有先生这样的人支持,他们的事业会进展的顺利很多。他们一起商议了梅先生在申城首次演出的确切时间和地点,并确定了演出内容,讨论好这些之后众人才散去。

离开申城大戏院后,先生带我去了趟申城军校,通报了身份之后,卫兵就放我们进去了。军校副校长杨时亲自接待了我们,见面时,杨时说:“张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阵冰寒彻骨的东北风。”先生回答。

杨时愣了一下,继而苦笑道:“这阵风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停。”

“我们不能逼它停下来吗?”先生问。

“我们还有各处的火苗需要扑灭。”杨时道。

“风不停歇,火苗必成燎原之大火。”先生道。

“好了,老弟,不要在军校里谈这些。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杨时主动岔开话题。

“我要捐给军校十万大洋。”先生淡淡说道。

杨时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当真?”

“自然当真。但我有一个要求。”先生道。

“尽管提!”杨时笑道。

“我要你们保证申城大戏院以后演出的时候不会被打扰。”先生说。

“就这点事,老弟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会通知下去。”杨时爽快答应。

“明天银行会送钱过来。”说完,先生离开了。

等我们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孙申生在房子外踱步,看到我们的车时,赶紧拦下,“骐骥兄,你可算回来了,快点和我走,演出就要开始了,快来不及了。”

“你上车来,我带你去。”先生平静说道。

孙申生开门上车,先生说道:“送我们去素月楼。”

不多时,我们便到了素月楼,这是典型的欧派建筑,类似于欧洲宫殿的样式,颇为豪华大气。在当时的申城,这样的建筑很多,均是外国人出资建造的。

素月楼外,有两位迎宾,他们见到我们三人,忙走上来,笑着说道:“孙公子,您可来了,演出就要开始了,这两位公子是您的朋友吗?没有见过。”

孙申生道:“我让你们留的位置给我留了吗?”

一人回道:“孙公子吩咐的,小的早早安排了,第一排留好了三个位置,我带三位公子进去。”

先生说了一句:“有劳了。”

于是那位迎宾带着我们进了素月楼,到了演出大厅,整个大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偌大的舞台上设了一张椅子,一个金色高架话筒,再无其他,简洁明了。

正如那迎宾所说,我们三人的位置就在第一排,几乎就正对着舞台上的椅子。

几乎正对着,就不是完全正对着。完全正对着的那人见到我们坐下,瞥了一眼,冷哼一声。

孙申生冷冷道:“庄兄,眼睛有问题去医院看看眼科,嗓子不舒服去看看耳鼻喉科,现在医院科室分的可细了,肯定能治好你的。”他们显然是认识的,而且关系不好。

那人恶狠狠盯了孙申生一眼,便不再理会。

钟楼的钟声响了八下,准点报时。整个素月楼的大厅安静下来,舞台上,一位身着红色旗袍,身材曼妙,身姿绰约的年轻女子手扶琵琶,迈着莲步缓缓走来。琵琶的琴头和她的手掌,刚好遮住了她半边脸,当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从我能看到的这半边脸,我看到的是半张白皙艳丽小巧精致的脸,粉黛略施,已是美艳绝伦,再重一分则太艳,略轻一分则偏素。长发披肩,乌黑如墨,往下则是白到发光的细长脖颈,即使穿着旗袍仍能看到突出的锁骨,在旗袍包裹下的紧致浑圆的胸脯,堪盈一握的细细腰身,线条柔和的臀部,修长洁白的大腿隐约可见。至于那抱住琵琶的一双藕臂和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灯光下耀眼夺目,皎若月辉。就凭这些,我就敢断言,这是我生平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即使她的另外半边脸上有影响审美的胎记,我也不会改变我的看法。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等她坐到舞台上那张椅子后,摆好弹奏琵琶的动作,她的另外半张脸露了出来,完美的对称,方额广颐,龙睛凤眼,美艳不可方物。自此古代神话的仙女在我的脑海中有了具象化的体现,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数学公式的套用。

演奏开始了,青葱玉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借助着话筒,动听悠扬的音乐铺陈开来,洒满了整个素月楼的大厅。拢、捻、抹、挑这些基础的琵琶演奏动作在她灵动美丽的手指之下变得眼花缭乱,很难想象在她这样的年龄就掌握如此高超的技巧,看容貌和身形,她和我年龄相仿,大概率比我还小。

她的表演均是弹唱,这对表演者自身的要求极高,往往琵琶弹得好,唱歌未必佳,唱歌唱得好,弹琵琶不一定擅长。然而她弹唱双绝,配合起来更是圆润丝滑,一气呵成。她的声音和琵琶声相得益彰,完美融合,犹如仙乐,让人的耳朵和心灵都能同时受到洗礼。不仅仅如此,她的音乐和歌声带有丰富的个人情感,情绪化明显,非常轻松地就能让听众和她产生共情。当晚她的琵琶曲和歌曲或是奋发激扬,或是感伤凄凉,或是掀动人心,无不让人与之共鸣。

听曲识人,本来是一种高超的境界,我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但是她的表现方式将她的内心世界完全展现了出来,音乐的顿挫起伏、悠扬婉转正是她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憎,我一度以为我成为了她的知音,就像当年钟子期听得出俞伯牙琴音中的高山流水一般。 第八章 三个条件的公然“私会” 人生是由一段段时刻组成的,有些时刻是闪耀的,有些则是黯淡的,黯淡是养分,闪耀是果实,没有任何一段完全无用的时刻。请允许我多费点笔墨来呈现这一场表演,先生虽然只是一位观众,但这场表演和表演者对于他来说很关键,在此我先卖个关子,等我介绍完当晚表演的曲目,再继续讲述接下来的故事,这对于了解先生是绝对有益处的。

当晚素月楼的表演有三个曲目,第一首是三国曹植的《白马篇》,第二首是唐代高适的《燕歌行》,第三首是南宋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限于篇幅,我们不全篇引用这三篇诗词,只简单介绍一下。《白马篇》讲的是守护边疆的大好男儿,“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的勇敢和无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奉献和无畏。《燕歌行》讲的是边塞士兵抵御外敌,却有将领贪图淫乐,导致战败,令人思念起曾经守护边疆多年的飞将军李广。“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句千古名句多么的讽刺,直戳爱国者的心肝。《满江红·怒发冲冠》抒发了岳飞对中原沦陷的悲愤,更表达了他驱除外敌,收复山河的志向和决心。“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当真是豪气干云,势冲霄汉。

等她表演完这三首曲目,整个素月楼沸腾了,如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一切其他声音,我心潮澎湃,以至于她离开舞台都没有留意。极致的吵闹就是极致的安静,我在回味刚刚的表演,我在思考其背后的深层意义。在我还没得出结论之前,掌声停止了,周围恢复了安静。

素月楼的主持人已站上了舞台,他说道:“尊敬的各位来宾,潘玥小姐的表演结束了。接下来是今晚的特殊环节,也是我们素月楼为了更好服务客人所准备的,相信大家会很感兴趣。”

“整快点,我们要看潘玥。”下面有人大呼,声音急切而狂躁。

“潘玥!潘玥!潘玥!”不断有人附和呐喊。

主持人继续说道:“各位稍安勿躁,今夜潘玥小姐的公开表演已经结束,但是我们为各位在二楼准备了单独的豪华套间,只要达成条件,即可和潘玥小姐共处一室,由她单独表演。第一个条件是一千大洋,这是报名费。第二个条件是回答出潘玥小姐的一个问题。第三个条件是亲自将自己的名字写给潘玥小姐,她会亲自挑选客人。今晚的名额只有一个,请各位见谅,也请各位感兴趣的多多努力。下面开始报名环节,我们接受现钱、银票、支票或等价的黄金白银,请感兴趣的客人到二楼的楼梯口,我们配备有专门人士在那登记,缴纳相应费用后即可上楼。一旦缴费报名,即可进入下一环节,所有费用概不退还,请各位三思而行、量力而为。对特殊环节不感兴趣的客人可以留在这厅里,接下来还有其他歌女的演出,同样精彩,请大家继续欣赏。”

话音刚落,大厅里人声鼎沸,多是辱骂污秽之词,充斥着不满和愤怒,但也只尽于此,没有人真正闹事。能进素月楼的人多少都有点身家(要把我剔除在外),但是一千大洋不是小数目,要知道当时的社会,工人的平均月薪只有八到十块大洋,农民则更低,只有五块左右。公务员、军人、知识分子工资会高很多,但是一千大洋对这样的人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使用之前是必须慎重考虑和掂量掂量的。

素月楼来客数百人,走到二楼楼梯口的只有二十个人,其中包括我们三人。素月楼在那楼梯口设了一张长桌,桌上放了一口大箱子,用来放置收来的报名费。桌前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喜笑颜开,迎接这前来报名的人。在那中年人身后,楼梯口的两边,分别站了五名壮汉,共有十人,他们面无表情,就像站岗的军人一般,严肃警戒。如果有人想要造次,看到他们也不得不打退堂鼓。

楼梯口安排了座位和茶水点心,交完钱登记好后,领个号码牌,就可以找座位坐下,然后有专门的引路姑娘过来带人上去。号码牌按照报名顺序发放的,带人上楼则是依次按照号码牌,还是符合人类朴素的情感的,没有人能胡乱插队。上过二楼的人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从另一边下楼了,所以也没有在等待的人知道潘小姐究竟问的是什么。

这里要自我辩解一下,我有自知之明,原本是不想去凑热闹的,何况我并没有钱,奈何先生说了一句,“没事,我有钱。”先生随身带着上万的银票,给我们三人均报了名。孙申生无比感激,他没有带那么多钱,他承诺会还给先生。

我们三人的号码牌是十一、十二、十三,孙十一,先生十二,我十三,等轮到孙申生上楼去,已经过半。

“小虎,你觉得潘玥小姐如何?”先生突然问我。

“才貌双全,光彩耀目,惊为天人。”我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她是我见过的最超凡脱俗的青楼女子,她有异于常人的气质,我好像被她吸引了。见到她的第一眼,我感觉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动着我,让我的目光再也无法脱离她,我感觉我的心主动被她捕获了,没有丝毫的抵抗。我的心好像被打上了她的烙印,非她莫属,再也没有其他女人的位置了。这种特殊而美妙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先生说道,表情中有一丝疑惑,他在剖析自己内心世界的时候遇到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情感,所以他才会疑惑。

先生的话使我一惊,他无疑说的是非常明确的,我年纪小,对于爱情尚自懵懂,可是我感受到了先生的认真和浓浓爱意,因为他说的话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没等我回答,引路姑娘走到先生面前将他带走了。由于这是先生和潘小姐单独的会面,我并未直接参与,就不多加描述了。我只说说我上楼时的具体情况。

轮到我时,我跟着引路姑娘走上了二楼,她领着我进入一个房间,这房间被一块屏风从中分隔,屏风前面有一张方桌和一个椅子,桌子上整整齐齐放着笔墨纸砚。

潘小姐柔美温和的声音传来,“先生请坐。”她的声音让人听过一遍再难相忘。

我依言坐下,潘小姐又说道,“请先生将名字写在面前的纸上。”我提起毛笔写了自己的名字,此时我的字方正有余,灵动不足,水平十分一般,没有掌握我老师(即先生)的万分之一。

候在一旁的姑娘将写有我名字的纸张递过屏风,潘小姐开口道:“马先生,你可知我今夜演奏的三首诗词叫什么名字,分别出自何人手笔?”

“第一首是曹植的《白马篇》,第二首是高适的《燕歌行》,第三首是岳飞的《满江红》。”我认真回答道。

“谢谢你马先生,你可以出去了。”潘小姐说道。

随后引路姑娘将我领到另一边的楼梯,目送我自行下去,然后离开去请下一位客人。

等我走下楼梯,看到孙申生和先生在不远处,孙申生不停来回踱步,先生则是坐着喝茶。见我下来,先生招呼我过去,于是我加入了他喝茶的行列。

“你们说她会选我吗?我和她认识一年多了,自从相识之后,她每次演出我都来捧场,再没有人比我更痴心了。”孙申生说道,表面是在问我们,实则是在自言自语、心理暗示,结合他的此刻表现,他显然没有信心潘小姐会选他,不然不会如此紧张甚至慌乱,连说话的声音都略微颤抖。

我没有说话,先生则开口道:“申生,你的眼光很好。潘小姐这样的人值得你的真心。”

孙申生笑道:“骐骥兄,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夸我呢,难得难得啊。你会帮我和家里人说吧?”

先生摇摇头,“这次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她了。” 第九章 从青楼到局子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先生爱上潘小姐了,他用的是“爱”而不是“喜欢”,是更深一层的,这足以表明他的心意,像先生这样文化修养极高的人,措辞通常是极其严谨的。

孙申生愣在当场,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可是你已经有三房太太了啊!”他说的是实话。

“她会是我最后一个太太,也会是唯一一个。”先生正色道,这是做了某种决定的语气。

“骐骥兄,别和我开玩笑,你都多大了啊!”孙申生说道,这也是实话。

先生没有回应,事实无法反驳,但这些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孙申生也不是真的发问,他只是在说服自己接受先生这个强劲的“情敌”。

“我真是引狼入室。”孙申生苦笑一声,接着坐到一旁,静静等待结果。

不多时,第二十位男子也下了楼,素月楼那主持人走了过来,说道:“尊敬的各位客人,今夜潘玥小姐选中了这位张公子,其他公子要等下次了,各位要喝酒听曲请去大厅,那里正有本楼其他姑娘在表演。”他指向了先生,除了我之外,其余人一脸失望之色。孙申生瘫坐在椅子上,一脸落寞。

之前坐在孙申生旁边的姓庄的那人,走向先生,神情倨傲地说道:“这位兄台,今晚和潘小姐单独见面的机会可否让给我?我愿意出三千大洋和兄台换这一个机会!”

先生没有理他,和前来带路的引路姑娘说:“劳烦姑娘带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姓庄的眉头一皱,举出一掌,喊道:“我出五千大洋。”

先生没有回头,全不理会,仿佛没有听到,径自跟着那引路姑娘登上了去二楼的台阶。那姓庄的想要跟上去,我挡在他身前,“庄先生,请留步。”孙申生则直接从姓庄的背后抓住他的肩膀,让他再难前进一步。空气中弥漫着争夺的味道,潘小姐此刻成了特洛伊的海伦,三国的貂蝉。

孙申生冷冷道:“体面些吧。”

主持人又说道:“各位客人,请移步大厅观看表演。”

姓庄的一甩手,瞪了我和孙申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小虎,来陪我喝几杯。”孙申生拉着我到一旁坐下,我本不愿喝酒,但看他双目通红,眼眶含泪,便不好意思推辞。

孙申生给我们各倒了一杯,玻璃杯中满满一下,他兀自举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便一饮而尽,接着又再倒满,又一口干掉,然后又满上一杯干掉。我们喝的是一种法国朗姆酒,度数不算太高,但喝多了还是十分上头。三杯下肚,孙申生脸色通红,就连耳根和脖颈也是红彤彤一片,说明酒精很快对他起了作用。

“孙兄,别喝了,你喝多了!”我夺下他的酒杯。

“你知道被好朋友背叛的滋味吗?我当骐骥兄是知己,他却抢我的老婆。”孙申生拿起酒瓶直接开始灌。

我连忙抢走他手上的酒瓶,“可是潘小姐不是你老婆啊!孙兄,有没有可能你是一厢情愿,一片痴情错付?”

“骐骥兄抢我老婆,你抢我酒喝。你们两个混蛋。既然让我孤独终老,何不许我醉生梦死?”孙申生咆哮道。

我苦笑不得,我压根跟他不熟,本来懒得管他,但想到他这发酒疯和先生有些关系,我不能不管。于是我拿起桌上一壶凉了的茶水,全部浇到他的头上,“你清醒点吧!再这么喝下去,你怕是只能在地府醒来了。爱而不得本就常有的事,俗话说‘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你看开一点。”

被我这么一浇,孙申生说了一句:“下雨了。”便倒在地上睡去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让他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过了约两个小时,先生才缓缓从二楼下来,他看到醉倒的孙申生,叹了一口气,“小虎,我们一起把他送回家。”

喝醉的人特别重,我和先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孙申生架出了素月楼,我们刚出素月楼门口,就被一群警察包围了。

为首的一位警察队长说道:“有人报警,说你们两个偷了他两千大洋,请你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先生不慌不忙,“这位警官,你看我们像小偷吗?”

那队长轻蔑一笑,“小偷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吗?那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他向身后的几位警察说,“带走!”

我刚想上前理论,先生挥挥手,暗示我不要轻举妄动。只听先生道:“我朋友喝醉了,可以带他一起去警局吗?”

那队长点点头,“全部带走。”

就这样,我们三个一起被带回了警局,关押在警察办公室的临时监牢里,正对着警察的办公区域。

其时已经很晚,警察局里剩下的人不多。那警察队长隔着铁栅栏问话,“说吧,你们偷的两千大洋放哪里了?”

“这位警官,是谁报的警,你总该告诉我们吧?”先生问道。

“这不重要。赶紧从实招来,不然免不了吃点苦头。”警察队长有点不耐烦。

“这位警官,我们进来有一个小时了,认识我们的人也该到了。”先生道。

先生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位身材壮硕的年轻人快步走进了办公室,“我儿子在哪?”

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在警察局这么嚣张的人绝对是有强大能量的,不然就是找死。

警察队长趋步上前,“孙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小张,有人抓了我儿子,胆大包天,快点让人把我儿子放了。”中年男子怒道,来人正是孙申生的父亲。

“我没见到令公子,要是我看到了,肯定不能让他待在这里。”张警官笑着说道。

“孙叔,我们在这里。”先生喊了一声。

孙先生和张警官俱是身体一震,朝我们这边走来,孙先生看到先生,恭敬道:“原来是骐骥啊,孙叔不知道你来申城,申生这小子也没和家里说。”又怒视那张警官,“愣着干什么?还不放人!”完全是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

张警官颤颤巍巍地取出钥匙,插了几次没有插进钥匙孔,还是他的下属帮忙,这才把牢门打开,跟孙先生一起的两位年轻男子,一位将孙申生背在身上,一位在后面扶着。张警官看到孙申生的面容,默默掌了自己两下耳光。

“孙爷,这都是误会,是我有眼无珠,没认出公子。”张警官带着哭腔说道,“都怪那庄家少爷,是他报的案子,说这两人偷了他两千大洋,我们才抓错了人,误将公子带回了警局。”

先前先生问他谁报的警,他不屑一顾,此刻没人问他,他却主动说了出来。

“庄云那小子?倒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小张,你们警察不分青红皂白抓人,免不了要吃苦头的。你可知这位先生是谁?”孙先生指了指先生,还没等张警官回答,他自己说道,“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燕京的张骐骥张公子。还偷他庄家的钱,就是庄家全部家产奉上,张公子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眼。”

张警官立马拜倒,“张公子,小的有眼无珠,得罪了张公子,还请张公子见谅。”他不停扇自己的嘴巴。

先生道:“别打了,站起来。警察要做正义的事,你们手上的执法权是利剑也是枷锁,凡事要讲究证据,三思而后行。”

这时,又有几人进了警察局,当先一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魁伟英武,正看到张警官跪在地上,怒斥道:“小张,站起来,成何体统!”

张警官条件反射式地站起,那人走过来,看到孙先生和先生,面色微惊,“孙先生和张公子怎么得空来此?”

孙先生道:“那要问问杜局长你的下属。”

一位警察在杜局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杜局长大拍手边的桌在,“跪下!”张警官复又跪下。杜局长走到先生身前,握住先生的双手,“这些小家伙有眼不识泰山,委屈张公子了,这样,杜某待会儿在望江楼设宴,向几位赔罪。”

先生道:“多谢杜局长好意,今晚我累了,要回去休息。还请杜局长别为难张警官。”说完,我们一起离开了警局。 第十章 论一块木牌的背后 第二天一早,先生去了江北银行的申城总行,取出十万大洋,让人送去了军校。

离开了银行,我们一起在附近转了转,“我好些年没来申城了,这座城市都大变样了。小虎,你觉得申城和燕京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燕京更稳重、深沉、古朴,申城则年轻、新潮、激进。这两座城市的建筑和人文都有很大的不同。”

先生笑道:“你说的不错,这两座城市地理位置不同,定位不同,经历不同,自然有许多不同之处。人也是如此,不同环境造就不同的人。人的珍贵所在,就是有相异之处,趋同是无趣的、无聊的,甚至是危险的。城市也是一样,因为城市不仅仅是眼前的砖瓦组成的,人才是赋予城市生命的根本,是城市真正的灵魂。”

没一会,我们到了滨江公园,公园出入的全是外国人,园外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汉语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先生握紧了拳头,双目冒火,盯着那块木板,说道:“小虎,在中国的土地上,用汉语写着侮辱中国人的话,这是无耻的、挑衅的、猖狂的。对我们来说是耻辱,别人骑在我们头上,我们的国家却还处在内战中,可悲亦可恨。这个牌子现在不止是挂在这里,更是挂在了我们国人和外国列强的心里,我们可以拿掉现实中的牌子,却无法摘掉心中的牌子。既然我们看到这个警示牌,说明它不是第一天挂在这里,我们国家难道没有有血性的人去摘掉它或者打碎它吗?我想是有的,或许也有人尝试做了,但它依然存在着,说明那些人失败了。无非有几种人,一种人贫穷而地位低下,他尝试去摘掉这块牌子,但是被公园的管理人员制止了,他势单力孤,无力反抗。另一种人富有而地位崇高,他看到了牌子,他向公园方提起,公园方没有听取他的建议,他也不愿意再多费口舌,因为他和公园方有利益牵扯,不能得罪。还有一种人,他个人极其强大,他凭借武力短暂让公园的管理人员屈服,继而摧毁了这块牌子,可是等他离开之后,公园方又重新挂上了一块新的牌子,如同春草一般再生了。他们都看到了,他们都尝试了,他们都失败了。从结果来看,他们是做了无用工,但是我们国家需要他们,需要有人站出来说不,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有朝一日,类似这样的人再度觉醒,联合起来,我们国家才有希望。”

“先生,我想要摘掉这块牌子,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和侮辱。”我很生气。

“小虎,我和你的心情一样,我们要从根本上去解决这个问题,这或许会花很长时间,我们要不断努力下去。”先生说道。

那时我年纪小,先生说的话我一知半解,多年以后,等到抗战结束,内战结束,新中国成立后,我才真正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彻底的改变就需要彻底的斗争。

离开滨江公园,走着走着,我们到了素月楼,白天的素月楼大门紧闭,没有迎客,这是属于夜晚的地盘,自然要避开阳光,逢迎月光。

先生走到门口,敲了敲门,素月楼一位值班的管事半开了门,探着头问道:“两位有什么事吗?喝酒听曲请晚上来,白天本楼不对外营业。”

先生道:“此来不为喝酒听曲,我想见你们的黄老板。你就说燕京张骐骥拜访即可。”

管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我们,打开了大门,“两位是昨晚上二楼的贵客?请进来稍作歇息,我去禀告黄老板。”

我们跟着他到了一个会客厅坐下,过不多时,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脸上的肉堆叠着,笑呵呵的模样,给人一种亲近感,他笑着说道:“张公子前来有失远迎,还请海涵。早听闻燕京的张公子儒雅俊美,有潘江之貌、陆海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道:“黄老板过奖了,溢美之词不足为信。我今天前来有一事相求。”

黄老板笑脸依旧,“公子太客气了,请求谈不上,公子但说无妨,黄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我想为潘玥小姐赎身,有什么条件,黄老板尽管提。”先生说道。

黄老板嘴角的微笑渐渐收拢,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重又堆起笑脸,“赎身谈不上,我一直把玥儿当亲生女儿看待,一直尽力栽培她,让她成为我们素月楼的头牌,同时也不让她做自己不愿意的事。公子说的事还要先征求她本人的意愿,之前有几位申城大少想要出钱赎走玥儿,她都不愿意。”

先生点点头,“这是自然,黄老板把潘玥小姐教导的很好。我不会强迫她,更不会让黄老板难做。”

黄老板敲了敲桌子,一男子进来,黄老板吩咐,“请玥儿姑娘过来一趟。”

没过多久,潘玥小姐走了进来,今天的她淡妆遮面,一身纯白色短袖长裙一直拖到小腿处,脚踩一双银白色高跟鞋,长发披肩,两颗珍珠耳环轻轻挂在耳边,左手手腕上戴着白玉手镯,整个人简洁明亮,皮肤和衣着交相辉映,清丽脱俗。

潘玥小姐看到我们三人,缓缓走过来,“黄叔,您找我?”

黄老板道:“玥儿,这两位公子你昨晚都见过。这位张公子想要为你赎身,你可愿意?”

潘玥小姐脸上泛起一阵红晕,“黄叔对玥儿恩重如山,但凭黄叔做主,玥儿听您的就是。”

黄老板满脸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稍纵即逝,继而还是笑着说道:“看来玥儿昨晚和张公子聊得不错。张公子,玥儿如我亲生女儿一般,如果你想要带走她,你要拿出诚意。”对黄老板来说,潘玥小姐不拒绝,就等同于同意,他深知这点,看他的脸色变化,他本以为潘玥小姐会断然拒绝,正如前几次一样。

先生道:“黄老板,我家里的情况想必你有所耳闻。我在此向你郑重承诺,我会明媒正娶娶玥儿为妻。”

这句话的分量听到的人都能感受到,先生出生世家,地位超然,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是不为家族所容的,需要的勇气和决心是难以估量的。

黄老板朗声笑道:“张公子,你可真的能做到?”

先生道:“我说到做到。”

“好,好,好!张公子,玥儿是我素月楼的头牌,她离开的话,对我的生意影响巨大。我需要一万大洋来维持楼中的运转。我还要你等玥儿二十岁后才能娶她过门。”黄老板收起一贯的笑脸,郑重地说。

“我会给贵楼两万大洋,另一个要求也没有问题。”先生回答。

“玥儿,你今晚的演出已经打了预告,我们不能失信于客人,你表演完后就和张公子离开吧!”黄老板说道。

潘玥小姐美目噙泪,抽泣道:“谢谢黄叔。”

先生上前握住她的双手,温柔道:“玥儿,我不会让你以后再哭了。”

潘玥小姐哭得更厉害了,低头伏在先生的肩上,身体随着哭声颤动。

我们留在素月楼一起吃了午饭,互相认识了一下。吃完午饭我们就离开了,潘玥小姐要准备晚上的节目,先生也有事情要处理。

出了素月楼,司机接上我们,约莫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郭家公馆。郭家是申城的大家族,以收藏闻名,家主郭五爷是当时有名的鉴赏家及收藏家,先生当时也在收藏界小有名气,他们时常有书信往来。这次来郭家公馆,先生是受了郭五爷的邀请,前来欣赏他的藏品。有这样的机会,先生自然不会错过,郭五爷的藏品许多都是传世佳作,名高价重,很多人想要一睹为快而不可得。

“骐骥小友,你可算来了。”我们刚进郭家公馆,郭五爷就迎了上来。 第十一章 传世名帖大开眼界 郭家公馆在法租界内,整体建筑风格也是欧洲的样式,十分气派。郭五爷和先生寒暄了几句,便带着我们一起洁面净手,换了一套衣服和鞋子,然后才领我们进入他的收藏室。郭五爷的收藏室分有两层,室内单独建了楼梯,下面一层收藏的是各式各样的瓷器,郭五爷为我们一一简单介绍了一下,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他对这些瓷器的喜爱,我对瓷器知之甚少,这里就不多加赘述了,免得过多暴露自己的浅薄,见谅见谅。

第二层则是古代画作和书法作品,均是历代名家作品,其中不凡名传千古之作。第二层中间立着一个长桌,和先生书房的那个差不多,是用来放置字画进行观赏之用的。先生素好字画,光看到那些尚被卷着的长卷标签便啧啧称奇。当天郭五爷首先为我们展示了东晋王珣的真迹《伯远帖》,乾隆皇帝的“三希堂法帖”之一,绝对的旷世珍品。这里限于篇幅,我简单总结一下郭五爷和先生的对话,绝无卖弄之意,他们说的话大部分随着时间流逝我已忘却,只能记得大略。王珣出生于琅琊王氏,书法造诣极高,尤擅行书,在后世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的名气更高,但在当时,王珣并不亚于和他同宗的“二王”。明代的董其昌曾经收藏此帖,评价过“王珣书潇洒古澹,东晋风流,宛然在眼。”《伯远帖》是王珣问候生病亲友的信札,留存的内容是:“珣顿首顿首,伯远胜业情期群从之宝。自以羸患,志在优游。始获此出意不克申。分别如昨永为畴古。远隔岭峤,不相瞻临。”卷前有乾隆皇帝御书大字“江左风华”,还有他的玺印,全卷有印章四十枚左右,大部分为乾隆皇帝所盖,因为原卷缺损严重,他重新装裱过,在他之前的印章多半遗失。正文后隔水有董其昌跋文、乾隆的《枯枝文石》图并识、王肯堂跋文、董邦达受乾隆之所命绘制的《林下萧散之致》图及题记,最后还有清代沈德潜写的“三希堂歌”。《伯远帖》的大致内容就是这些。先生观摩许久,字字斟酌,我则是走马观花,大致浏览了一下,虽然欣赏能力不足,却也惊叹于古人的书法技艺,当真赏心悦目。

接着郭五爷又为我们展示了东晋王献之的《中秋帖》临本,此帖虽非真迹,但临摹技法高超,艺术成就和原作相差无几。王献之的在书法界的地位自不必说,仅次于他的父亲“书圣”王羲之,甚至在唐太宗之前,他的地位隐隐还在他父亲之上。王献之的楷书、行书、草书均入化境,他开创的“一笔书”笔画连绵,血脉不断,讲究一气呵成,对后世书法有极大影响。《中秋帖》正文仅存三行二十二字,其内容为:“中秋不复不得相还为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大军。”由于内容缺失过多,文意已无法准确理解,是以不擅加断句,不过完全不影响毛笔字本身的美。本帖和《伯远帖》一样,同属于“三希堂法帖”之一。卷前引首是乾隆皇帝御笔亲题大字“至宝”,接着是前隔水上乾隆皇帝御题及正文右上的题签。正文之后紧接着就是乾隆皇帝引自张怀瓘《书估》中的评语——神韵独超、天姿特秀。这两句评语用在此处可谓十分准确。然后是三希堂制画一幅,接下来是卷后题跋,依次分别出自明代董其昌、清朝乾隆皇帝、明代项元汴之手,最后由丁观鹏绘画结尾。其中董其昌的题跋简说此帖的出处,项元汴的题跋则偏重王献之的生平。至于乾隆皇帝,一人连续题了三跋,可见他对此帖的喜爱。先生同样爱不释手,反复观摩,不愿遗漏任何一个细节。项元汴在题跋中说:“天下至宝当有神护。”先生深以为然。

等我们观赏完《中秋帖》,郭五爷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未能得到《快雪时晴帖》,无法让‘三希’重聚一堂,生平引为憾事。”

先生说道:“如此珍宝,可遇而不可求,一切随缘,五爷切勿过度挂怀。”

郭五爷打开的第三件藏品是李白唯一的传世墨迹——《上阳台帖》。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诗人,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不必多作介绍。他在后世有“诗仙”之称,诗名唯有同时代的“诗圣”杜甫可以媲美。李白的诗天马行空,豪迈不羁,文采风流无人能及,那他的字怎么样呢?好在我们能从他的真迹《上阳台帖》中窥得一二,这是历史留给我们后人的财富和幸运。《上阳台帖》之所以能流传千古,递藏有序,一方面得益于李白名贯古今,另一方面是它本身的诗句和草书相得益彰,当得上“思高笔逸”之赞。《上阳台帖》是纸本墨迹草书书法作品,保存千年十分难得。李白的草书或许出自草圣张旭一脉,毕竟“李白诗歌”、“张旭草书”、“裴旻剑舞”曾被唐文宗下诏御封为“大唐三绝”,是有明确官方认证的,据传李白学过张旭的草书和裴旻的剑术,可谓“一人集三绝”。《上阳台帖》名字的由来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因为容易造成误解。此“阳台”非指我们家里的阳台,而是著名道士司马承祯受唐玄宗敕命,在王屋山建造的阳台观,其周边形胜恰似“丹凤朝阳”,故名。唐玄宗天宝三年,李白、杜甫和高适结伴寻访司马承祯,奈何到达阳台观后才知司马承祯已然仙逝,李白曾和司马承祯相交,对其有钦佩仰慕之情,此时听闻故人已去,未见其人,只睹其所留壁画,心情沉重,感旧伤怀,于是挥笔写下这流传千古的名帖。历经千年,沧海桑田,纸旧墨淡,但李白的情绪未有丝毫减损,反而更添苍茫与浑厚,一如帖上之字。《上阳台帖》的全卷有印章逾一百枚,项元汴一人的就有四十五枚之多,可见这位古今第一收藏家对此帖的喜爱。此帖引首是乾隆皇帝御题“青莲逸翰”四个大字,前隔水上除了乾隆皇帝的两方大印,还有几方其他收藏家的印玺,并且有宋徽宗瘦金书题签“唐李太白上阳台”七字,字也是相当漂亮、艺术风格独特,宋徽宗做皇帝不行,艺术水平却不得不承认,或许也是生错了地方,站错了位置。正文为草书二十五字,内容是:“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这首四言诗豪放、清新、俊逸,完全是李白的诗风,如果你不知道作者,从茫茫古代诗人中逐一寻找,相信你也可以猜出是李白所写。绝不是说你不知道几个诗人,而是刻在中国人骨子的里文化传承,让你与生俱来有这种分辨的能力,这是文化留在我们血液里的特殊印记和力量。后纸又是一众印玺和题跋,首先是乾隆皇帝的,他是最后重装过此帖的,便将自己的题跋移到了第一个。第二款题跋是宋徽宗的,依旧是风格鲜明的瘦金书,只是他的这款题跋并非专指此帖,更是直接抄录于《宣和书谱》,而且他的宣和七玺不全,是以疑点颇多,被认为是他人所仿,没有定论。然后是元朝张晏的题跋,他认为李白的书法凌云出尘,自然流露,并非积习可致,不同于唐代欧、虞、褚、陆这样的大书法家,忽见给人清爽之感。张晏题跋之后是元朝杜本的题跋和欧阳玄的观赏诗,最后则是元朝王馀庆、危素、驺鲁的观款。或许是因为偏爱诗词,先生对李白此帖非常喜爱,观摩了许久,看着看着天色渐晚。

郭五爷看出了先生的喜欢,“骐骥,我观你钟爱此帖,可愿在此帖上题跋?我这里有上好的墨宝。”

先生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多谢五爷抬爱,我的水平有限,此非我物,不敢有污此等绝世墨宝,还是算了。” 第十二章 惊破黑夜的解救 欣赏完《上阳台帖》,郭五爷又展示了几幅画作,无一不是名家作品,如唐寅等人的。我们在郭家公馆一起用了晚餐,便即离开,等我们到素月楼时已近晚上九点。

素月楼外围满了人,有几名警察在大门处,门口台阶上,黄老板一脸焦急,不停搓着双手,急切地在和警察交流着。

先生感觉情况不对,立马下了车,挤过人群,问黄老板:“黄老板,出什么事了?”

黄老板见到先生,仿佛见到救星,上前抱住先生的胳膊,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生怕他离开,“张公子,玥儿被人抓走了。”

“什么人如此妄为?”先生着急又愤怒。

黄老板道:“我们第一时间报了警,但还不知道玥儿被抓去了哪里。”

一位素月楼的管事道:“好像是庄云庄公子的人,其中有一两个我见着跟着庄公子来我们楼里看过表演。今晚一共来了十个人,趁着潘玥小姐在后台卸妆的时候,闯进去将人绑走,从后门开车离开了。我们的人反应不及时,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既然有嫌疑目标,警察为何还在这里?”先生面露不悦。

“他们不敢得罪庄家,在这里推三阻四,耽搁有一刻钟了。”那位管事的说道。

先生从在场的六位警察中找到一个熟人,正是昨天抓我们的张队长,此时他穿着普通警员的服饰,跟在一位警察队长身后,发现先生注意到他,尴尬地往阴暗处靠了靠。先生走到那张队长身前,“张警官,你知晓我是谁,你和庄云相识,可能猜到他把潘小姐带去哪里了?”

张警官一哆嗦,支支吾吾,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生说道:“你若能帮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张警官笑道:“小的不敢,张公子。庄家产业颇多,但庄云做些不可见人的事一般喜欢去日租界的一处庄家老宅。”

先生问:“你可识得?”

张警官道:“识得。”

先生和他身边的一位警察队长说:“这位队长,劳烦你回局里调集更多的人手去庄家其他的产业排查,如果你们局长问起,就说这是燕京张骐骥的请求。”又对张警官说,“张警官,你跟我走。”他说的坚决而有威严,不容人犹豫,便被他的话牵引着行动。

那位警察队长许是对先生的名字有所耳闻,当即应承下来,“张公子放心,我这就回局里。”

张警官跟着我们坐到车里,他有些慌张,“张公子,庄云也不是善茬,我们这几个人怕是不够看的。要不等我们局里的支援到了再去?”

先生没有回答,只对司机说道:“以最快的速度带我们去申城军校。”

夜晚的申城路上没多少行人,路灯一路指引着,我们很快到了军校。通报身份后,卫兵直接放行,警卫室打通了军校副校长杨时的电话,我们很快见到了杨时。

“杨大哥,有人绑架了我未来的妻子。我需要一些人去救她。”先生开门见山。

杨时大怒,“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弟,你别担心,我马上安排?”他交代身旁的警卫,“传我命令,让三年级一排都别睡了,全体出动,全副武装,由我亲自带队执行任务。”

军人的效率是极高的,没多久,一个大喇叭在校园里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三年级一排听令,全体起床,带上武器,十分钟后,学校大门集合。”瞬间,一阵阵轰鸣的脚步声传遍了整个学校。

三年级一排整整五十人,十分钟后全部上了军校的三辆卡车,整装待发。杨时坐在第一辆卡车上,一声令下:“出发!”三辆卡紧紧车跟在我们车的后面,往日租界驶去。

那张警官一边在我们车里指路,一边说道:“张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昨晚多有得罪,请您原谅。”

先生道:“事情过去,我就忘了。今晚如果顺利救出潘小姐,我会很感激你。”

张警官连忙摆手,“小的一定尽力。不敢受公子的感恩。”

差不多一小时后,我们到了庄家老宅附近,是一处老洋房别墅,离很远就能看到宅子里的灯光。我们将车停在宅子不远处,杨时对军校的学生说,“你们几个一队,给我把这宅子除正门以外的出入口全部封锁,一只蚊子都不能飞出去。剩下的,跟我来。”

我们一行人走到别墅的大铁门,杨时单手一指,四名军校学生拿着铁桩,从铁门两边同时挥动铁桩砸向大门,轰隆一声,铁门应声倒地。这一声点亮了周围的黑色,唤醒了附近的居民,一时间许多家的灯都同时点亮起来,眼前的这家首当其冲,自然喧闹起来。

“哪个不要命的,大晚上的来这里?”几个男子从别墅里冲了出来,怒骂道。

他们刚一出来,瞬间惊呆了,三十支步枪同时指向他们,杨时冷冷说道:“别乱动,否则死路一条。”

无情的枪眼让这几个男子被动冷静下来,自觉地举起双手,蹲在地上,不敢乱动。

杨时大声喊道:“屋里面的人听着,我数到十,全部给我滚出来,不然等我们冲进去,后果自负。”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一。”

“二。”

“三。”

杨时刚数到三,又有几名男子走了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三位中年妇人,应该是庄家的佣人。

“四。”杨时喊出四的同时,手枪指天放了一枪,对面的人冷不丁身子一抖。

这时,庄云走了出来,他怒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这里是日租界你们知道吗?你们敢在日租界撒野,不要命了?”

杨时冷笑一声,“这里是申城,是中国的地盘。老子在自己的国家,还要看别人脸色?”

先生走上前,“庄云,把潘小姐放了,她不是你能动的人。”

庄云仔细打量了先生,“你就是张骐骥?就是你要给玥儿赎身?就是你要娶她?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你也配?”

先生道:“我配不配不需要你管,你只要放了她,你只有放了她,你必须放了她。”先生的声音冰冷而坚硬,连续的重复就是强调,强调就是愤怒,没有嘶吼,没有歇斯底里,平静的面容下却是一颗怒发冲冠的心,正如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

平静下的气势有一种特殊的能量,它不是暴虐的,却是强大的。嚣张的庄云有些惊愕地盯着先生,没一会双手一垂,肩膀也耷拉下来,好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脱力似的吐出几个字,“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军校学生上前将庄云等人全部控制住,先生走过庄云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后迈起步子,冲进了房子,大步跨上楼梯,奔向二楼墙边的房间,速度太快,我差点没有跟上,这是不一样的先生,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他总是那样从容不迫,这样的奔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的许多年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我们到了那个房间,先生猛地打开门,潘玥小姐正被绳子束缚着手脚,侧躺在床上,眼睛也被一块布蒙着。

“庄云,是你吗?你这个无耻、下流、卑鄙的混蛋,赶紧放了我。我宁愿死也不会嫁给你这样的小人。”潘玥小姐大吼道。

“是我,我来晚了玥儿,让你受苦了。”先生冲上去解开了潘玥小姐的眼罩,我则帮她松了手上和脚上的绳子。

先生和潘玥小姐紧紧抱在了一起,这一刻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第十三章 难理难断父女情 有的人相识三天就如三十年的老友,有的人相识三十年也仅仅是泛泛之交。先生和潘玥小姐仅认识三天就定了终身,不可不谓迅捷,新的关系缔结新的身份生成,所以从这里开始我要改口称潘玥小姐为“夫人”了。

先生将夫人接到了申城的家里,给她安排了房间,夫人当时年纪尚小,他们没有成婚,是以要分房睡,这是一种尊重。

“玥儿,你老家是哪里的?”先生问夫人。

“我老家在吴县,在我小时候迁来申城,前几年我母亲去世,我父亲续弦后,我就独自一人离家,再也没回过了。”夫人有些失落道。

“你可要回家看看?我们成婚,还要先通知你父亲。”先生说。

“不用,自从继母将我卖入青楼,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以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夫人说得坚决。

先生将夫人拥抱入怀,他感受到了夫人的伤感和痛苦,“玥儿,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苦楚。”

接下来的日子,先生出门都把夫人带上,我则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用现在一个比较新潮的词来描绘的话,我就是一个“电灯泡”。期间孙申生来过几次,他解开了心结,他觉得他和先生的友情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断了对夫人的念想,接受了她的新身份。不过,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说了一句:“要不是骐骥兄,我至死也不会放弃的。但既然是骐骥兄,我便不争了。”可见先生在他心中的份量。

先生将夫人介绍给了梅先生和于先生,他们都很为他高兴。梅先生初到申城的第一场表演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一直在忙碌地准备和演练,到一个新的地方是一个新的挑战,一切都要重新熟悉与适应。先生一直为梅先生出谋划策,所以我们出入申城大戏院十分频繁。

剩余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待在房子里,夫人出自书香门第,从小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也颇为精通,后来被卖入青楼,于音律一道又更进一步,成为素月楼头牌。然而相比于音律,夫人更加钟爱于画画,正好先生于诗画一道有所研究,夫人便让先生教导她,先生欣然同意。至于我,和夫人一起接受先生的教导,无奈我于此道天赋有限,且兴趣不大,没几天就跟不上他们的进度,于是便偶尔听听先生的课,其余时间独自在一旁读书练字。

夫人在绘画方面天赋卓绝,有一日,夫人正在作画,先生看了,不禁赞道:“玥儿,以你的资质,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过我了,勤加练习,假以时日,比肩大家也未可知。”

夫人只浅浅一笑,“骐骥哥,你别取笑我了。我还差得远哩。”

琴瑟和谐的场面总是触人心弦的,哪怕我年岁不大,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会时常臆想自己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的画面,在我的想象中她和夫人一样美丽夺目,一样婀娜多姿,果然人在做梦时是大胆而富有创意的。我要坦率而诚实地承认一点,在初次见到夫人那晚,我深深被她的容貌、身姿、才华所吸引与折服,我认为她是我今生所见过最完美的女人(这一点我至今保留此观点),我对她有过非分之想,我曾暗自希望那晚她选择与我独处。然而当我知道先生对她的爱意后,我摒弃了这种纯洁但不切实际的念想,这不是因为自卑或者屈从,这是出于感恩与敬重,我不会与先生争任何的人或物,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对先生的感激与敬仰。所以自那之后,我不会对夫人有任何想法,我的大脑很好地执行了我的命令,即便在梦境中我也不会对夫人生出亵渎的念想,就好像这是要触犯天条的,是五雷轰顶或者打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足以赎罪的。

在先生将夫人接到家里半个月后,夫人的父亲潘先生找到了这里。他来的时候天色近晚,穿着一套黑色西装,里面搭了一件蓝色衬衫,衬衫的领口有些褶皱,西装两边的下袖口有些轻微起毛,黑色中出现一点点白须,黑色的西裤略有发白,黑色皮鞋的脚跟磨损比较严重,已有些高低不平。

潘先生来访时通报了姓名和身份,先生出去亲自将他引进屋里,潘先生第一句话问得是:“张公子,听说你要娶我家玥儿?”

“是的,还没来得及通知您老。”先生回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缺,三书六礼八台大轿也不能少。你们过于草率了。”潘先生说。

夫人本来躲在客厅后的茶室里,听到这句话,冲了出来,“我母亲早已仙逝,我的父亲不管我,任由我被卖去青楼,这不是身为一个女儿父亲能做出的事,我只当他也死了。我自己的婚事,不劳外人操心,我认定的人也不容他人置喙。”

潘先生有些不知所措,“送你去素月楼是你二娘的意思,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我说过她了。”

“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二娘是你的老婆,没有你的同意,她能把你的亲生女儿卖去青楼?出卖我的钱去哪里了,你用过吗?我走之后,你来找过我吗?自从娘去世,你有关心过吗?我被二娘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就冷眼在旁看着,你有吱过一声吗?这几年我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没有在一起吃过年夜饭,所以现在我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夫人非常激动地说道。

潘先生低着头,不敢看夫人的眼睛,他站起身来,上前想要握住夫人的手,夫人连退三步躲开了,“玥儿,以前都是我和你二娘的错,我本来想把你接回家的,实在没有凑够钱。现在你二娘生病了,需要钱看病,家里的生意又一落千丈,你看能不能帮爹度过这次难关。爹和二娘会祝福你们的。”

“我们不需要你们那不纯粹的祝福。我们也不会管你们的事。”夫人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大厅,上了楼。

“张女婿,你看在我辛苦把玥儿养大的份上,能不能借给我五千大洋?”潘先生说道。

“小虎,送客。”先生说完,径直上楼去了。

潘先生往前挪一步,想要跟上去,我挡在他身前,伸手指向门口,“请。”他叹了一口气,出门去了。

送走潘先生,我上了二楼,在夫人房间外听到夫人的哭泣声,她哭的很伤心很大声,在先生面前她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情感。

“既然把我卖到了青楼,不管我的死活,为什么不能自己好好活下去?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夫人抽泣着说道。

“别哭了,玥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先生安慰。

“骐骥哥,我以前深爱我的父亲,我敬重他,崇拜他,可是我母亲死后,他变了,变得陌生,变得无情。我还记得小时候他抱着我玩耍的场景,我们曾经亲密无间,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父女之情消失了,它去哪里了我不得而知,我曾经想找回来却越丢越多,最后我们形同陌路、至亲反目。现在我想起过去还会心痛,我很难受,我很矛盾。我说不想再见面是假的,我的理性告诉我,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我的感性又让我去思念他,好像本能一般,看到他难受我也忍不住难受。他对我无情,但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做不到,我不想下次见他是在他的葬礼上或是他的坟墓前。”夫人继续说。

“血脉之亲,岂能轻断?更何况有十数年的养育之恩?玥儿,我见不得你哭,你的眼泪让我难受。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相信我。” 第十四章 京剧《娘子军抗金》 当天晚上,夫人休息后,先生找到我,“小虎,有一件事我要请你去做。”

“夫人家里的事?”我问道。

“机灵。交给你处理我才放心。夫人话虽狠绝,情却难断。这是夫人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先生叮嘱。

“明白。”我回答。

先生不自己出面,是不原谅潘先生将夫人卖入青楼,但他毕竟是夫人的生父、养育之人,先生要替夫人报恩,因为他们是一体的,是一个全新的整体,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的。

第二天我按照先生的要求,去了趟潘家,潘先生认识我,热情接待。潘家的宅子破旧,徒有其表,佣人也只余两三人,女主人卧床不起,面色惨白,时日无多,房间里尽是中药味道,很是呛鼻。我将两张五千的银票亲手交到潘先生手上,“这是先生和夫人的心意,他们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夫人说既然你在她和二娘之间做出了选择,就该好好活下去,她那边你不要再操心了,她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这些话没有人教,是我按照先生和夫人的意思自己理解并传达的。潘先生颤巍巍接过银票,泪水盈眶,被泪水洗涤的眼神中满是愧疚和悔恨。旁人的事情我本不愿多提,但夫人的父亲有必要略作介绍,否则会有人误会夫人是断情绝义的不孝之徒。对于一个曾经将豆蔻年华的自己卖入青楼的父亲,这样的处理可以说已经仁至且义尽了,亲人的出卖和背叛更甚于仇人的伤害。

几天清闲日子后,梅先生在申城的首秀终于要来了,这是万众期待的京剧表演,梅先生是当之无愧的京剧第一人。

那一晚,申城大戏院门庭若市,人山人海,还没到晚上,排队检票进场的人就排到了下一个街区,排队的人中有形形色色的人,不全是京剧爱好者和从业者,也有求学的大学生、约会的情侣、下了班的工厂劳工等等。我们没有去排队,内部人员通道为我们敞开,省去了许多时间。

先生请了他在申城的几位朋友来观看,安排的都是二楼包厢,其中就有郭五爷,他对京剧也很感兴趣,自己时常会哼上两句。先生带着夫人和我,先与郭五爷等一众朋友打了招呼,才去到我们自己的包厢,孙申生则和我们一起。先生和夫人坐在一起,孙申生和我坐在一起。

观众们陆续进场,没过多久,整个一楼的观众席都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过道上都挤满了人。我在二楼只看到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人动顺带着声响,异常喧闹。

孙申生见状笑道:“骐骥兄,你们这些个商人着实贪得无厌,恨不得一个席位卖两张票吧?”

先生意味深长道:“梅兄的演出何等难得?有些人一生中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观看。”

孙申生点点头,“这样说来也情有可原。”

正说话间,喧哗的大厅中安静下来,说明演出即将开始。

在一阵锣、鼓、铙、钹的配乐中,金朝名将“金兀术”带着他的军师和部将登场,开始他们的谋划。这部戏剧是梅先生、于先生他们根据历史演义编写的,名唤《娘子军抗金》。主人公是南宋抗金女英雄梁红玉,由梅先生饰演。另外两位重要人物是梁红玉的丈夫韩世忠和金朝名将金兀术。

金兀术的戏份告一段落,南宋名将韩世忠登场,也是和身边的人商议敌情。再然后才是梅先生饰演的梁红玉出场,梅先生一出现,立刻引起全场掌声,他唱道:“想当年两狼关一场血战,这深仇何日报永记心间。恨金兵又来犯长江天险,俺这里定巧计誓与周旋。”字正腔圆,气势恢弘,完全体现了角色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他的身姿,眼神,仪态将千年前的女英雄形象完美呈现在观众面前。很快,南宋和金朝的军队短兵相接,一方是韩梁夫妻带领的南宋军队,一方是金兀术带领的金朝军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方激战,金兀术败逃,最后被诱入黄天荡。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观看梅先生表演《娘子军抗金》,戏中的台词我至今记忆犹新,诸如“哪怕金人百万兵。”、“恨金兵乱中华,强兵压境。我全家同报国甘愿牺牲,幸三镇肯同心共伸忠愤。”

梅先生及一众表演者的演绎精彩绝伦,整个大戏院沸腾了,观众纷纷喝彩,无疑是一场成功的表演,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场演出。

看完表演,孙申生说道:“今晚的表演荡气回肠,令人永生难忘,还要多谢骐骥兄带我过来,否则错过的话,当真遗憾终生。”

先生道:“文化需要更多的守护和传承,很高兴你喜欢。”

孙申生又道:“这个节骨眼,这样的一场演出,似有所指。”

先生道:“你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看出来不难,做出来才难。我们需要帮手,需要所有能帮得上忙的帮手,哪怕是最微小的事。”

孙申生道:“骐骥兄,你已不在军界。梅先生也仅是伶人,我不过生意人,我们的能力有限,这太难了。”

“我们觉得难,他们不觉得难吗?很多人已经在做了,也有很多的人在做的路上,我们不比别人差,甚至我们的条件比绝大部分人好太多了。”先生道。

“骐骥兄,我口才不好,说不过你。”孙申生道。

“你不是说不过我,你是说不过真理。”先生道。

孙申生笑道:“骐骥兄,你这是说自己是真理?”

“我不是真理,但我的话代表我心中的真理。”先生正色道。

“自恋、自负、自作多情。”孙申生摇摇头。

一楼的观众陆续离开,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我们四人避开众人,去了后台。梅先生刚刚卸完妆,换上便服。于先生也在后台。

于先生见到我们,“骐骥,今晚的表演十分成功,明天一早必定见报,我们在申城开了一个好头。走,我们一起去庆祝庆祝。”

先生道:“我已在外江饭店订了一个包厢,今晚戏院的所有工作人员,让他们一起去。”

于先生笑道,“还是骐骥想的周到,竟早已安排好了。”

大戏院的人加上我们一共十五人,五辆黑色轿车早已在戏院外面候着,刚一出来,先生对梅先生他们说,“梅兄,老师,你们和孙申生坐这辆车,我们几个坐后面这辆。”

于先生点点头,“梅老弟,我们这又让骐骥破费了啊!”

梅先生也笑道:“谁让他是我们仨里面最有钱的呢!”

当时的情况,整个申城都没有多少辆轿车,多是军政的公务车或是大户人家的私家车,不过以先生的人脉和实力,安排起来并不麻烦。有这种新型的交通工具,很快我们一行人就到了外江饭店。

外江饭店是申城最豪华的饭店,服务自然是个顶个的好,我们的车刚到门口,就有五个迎宾员上前开门迎客,将我们带了进去。

先生预订的是个大包厢,坐十五个人完全不拥挤,碗碟杯筷和酒水已上桌。我们坐好没多久,冷盘就先上桌,接着是热菜,都是申城的经典名菜,诸如糯米八宝鸭、淞江鲈鱼、申城东坡肉、油爆大虾、草头圈子等。

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夜晚,所有人都兴高采烈,除了庆祝表演大获成功之外,不认识的人认识一下,不熟的人熟悉一下。

到结束时,先生举起酒杯,“让我们一起敬梅兄一杯,有他的努力才有今日的演出,这绝对是足以名垂青史的一场京剧表演。”

餐会结束,我们正要出饭店,几名日本人挡在梅先生面前,当先一人堆着笑脸,操着一口不熟练的中文,说道:“梅先生,你今晚的表演很棒。但是好像对我们日本不太友好吧?” 第十五章 未及告别的葬礼 眼前这个日本人显然是观看了今晚的演出,他也认识梅先生。

梅先生哼笑一声,“藤田先生,我演的是宋金的战斗,是我们国家的历史,和你们日本有关系吗?”

“梅先生当我不了解你们中国的历史吗?”藤田说道。

“藤田先生博学我素有耳闻,想必知道南宋和金朝最后的结局吧?南宋联合蒙古灭了金朝,可见不正义的侵略战争是没有好的结果的。所有人都知道以史为鉴,却自以为能超脱历史,这是不明智的,终会害人害己。藤田先生既然熟知历史,以为如何?”梅先生道。

“梅先生别忘记,南宋最后也是被蒙古所灭。‘侍臣奏罢降元表,臣妾签名谢道清。’伯颜兵临临安城的时候,可是兵不血刃就拿到称臣降表了,没有遭到什么抵抗。”藤田说道。

“藤田先生该知道,中国的封建王朝时代二十年前就终结了,再没有皇室能代表我们中国了。任何侵略这方土地的人最后的结局都是自食恶果,悲凉退场。”先生开口了。

藤田瞥了一眼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张骐骥。”先生自己回答。

藤田笑着伸出手,“原来是江北银行少东家,张公子之事早有耳闻,在下藤田,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先生没有伸手回应,转头对梅先生说,“梅兄,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说完便离开了外江饭店,没有再看藤田一眼。

车上,夫人说道:“日本现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样的狼子野心,国民政府还要忍多久?”

先生道:“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还抱有幻想,那一位也变了,他也被腐蚀了,只是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还沉浸在自己过去的能力和功绩中。他只关注内战,至于外战,他寄希望于外交手段和其他国家的干预,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东北都被占领了,还沉浸在幻想里。国难当头,还窝里横,我不看好这样的人。难道身居高位会使人怯懦吗?连最基本的反击的勇气都会失去?任由外国人在我们的国土上嚣张跋扈?”夫人有些愤怒。

“‘浮云遮望眼’,他需要有人助他拨云见日,否则他就算是天天对着他们的党旗,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块布料而已,不见青天白日。”先生道。

到家时已过午夜,江北银行申城总行的总经理早已在家等候多时,我们刚一进门,总经理急匆匆跑上来,“公子,今天下午收到电报,董事长突发疾病,卧床不起,让你尽快赶回燕京。”

先生急道:“玥儿,小虎,你们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回燕京。”

第二天一早,司机将我们送到申城火车站,我们顺利买票上车,当天上午就离开申城,前往燕京。先生给梅先生他们留了信,告知去向。

我们乘坐的是各线快车,先从申城到金陵,再从金陵换车到津门,最后从津门到燕京,等我们回到燕京家里时,已经过了三天。

张府门口挂上了白绫,说明张老先生已经仙去了。先生还没进家门,眼泪已止不住流下来了,夫人和我见到先生的模样,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在门口,管家将准备好的孝带给我们戴上,这才领我们进入停棺的灵堂。

先生的三位老婆和儿子跪在堂前,一脸哀容,还有几位张家其他的晚辈也在,他们见到先生,纷纷要起身迎接。

先生压压手示意他们不要动,他跪在棺材前,点上了三炷香,三跪九叩,抽泣道:“父亲,孩儿不孝,回来晚了。”

夫人和我也点香、叩头,而后默默跪在灵堂一边。

张老先生在我们收到消息的那个凌晨便撒手人寰了,结束了他恢弘传奇的一生。府里的人等不到先生,只能商量着举办葬礼,这样的大家族管家对家族事务是十分了解的,包括主家的葬礼,他有全面的专业知识,是以在先生回来时,灵堂布置和祭奠流程是完全符合身份和礼数的,先生不用为这一点操心,悲恸让他无法操心这些事。

先生甫一回来,和张家交好的大家族、政府官员、各界名流纷纷很及时地到场,送来了精心准备好的花圈,署上自己的家族或身份或名字,他们到灵堂前烧香祭拜,然后一一和先生打招呼,沉重地说上一句“节哀顺变”,以示对先生的安慰和表达自己对逝者的惋惜和悲痛。

张老先生的一生是多彩和璀璨的,有过高光,有过低谷,正确和错误相伴一生,他是前清的进士、伪朝的重臣、民国的罪人,最终以江北银行董事长的身份结束了生命。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的祭奠和葬礼是不平凡的。我亲手送走过我的母亲和妹妹,她们的葬礼和她们的身份一样简单而平凡,甚至称不上为葬礼,草席裹尸,随便找一处荒地埋葬,这便是她们最后的结局。张老先生的墓地是他生前就准备好的,请专门的风水先生寻访和勘验过,是一处依山傍水的福地,光看周围的风景就知道不一般,他的墓地和他的一生一样显赫。

安排好张老先生的后事,已是几天之后,江北银行的几位经理赶到燕京,让先生接受张老先生生前的安排,接管江北银行,成为新任的董事长。先生耳濡目染,对银行的事务有些了解,又有几位经理亲自教导,上手很快。半个月后,先生已能独立处理事务,几位经理便离开了。

张老先生末七之后,先生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他的三位老婆和夫人同时出席,先生第一次在家里公开正式介绍夫人,先生说:“潘玥是我未来的妻子。”

大太太很愤怒:“她是你未来的妻子,我算什么?”

二太太面无表情,默默听着。

三太太带着还小的儿子,笑着说道:“既然相公要娶你,我们以后就以姐妹相称吧。我虚长你几岁,就舔脸唤你一声妹妹吧。”

夫人点点头,“三位姐姐好。”她年纪还太小,声音稚嫩而沁人心脾,让人自然而然产生想要亲近之感。

“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把她领进门,你像话吗?枉你自小熟读圣贤书,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大太大声嚷道,屋外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众人,除了先生,无不一惊,怔怔望着大太太,就连一直默然的二太太都伸手拉住她,示意她住口。只听先生平静道:“我是一家之主,我今天是来通知你们,不是和你们商量。三年守孝期满,我就会迎娶玥儿,届时如果你们愿意来参加婚礼,我欢迎,如果不愿,我不强求。今天就到此为止。”一家之主的话自带威严。

说完,先生拉着夫人走了出去,刚出门口,大太太又喊道:“她是第四个,第五个还会远吗?”二太太和三太太一起都没拦住。

先生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淡淡回答:“她是那个唯一。”渐渐走远。我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我们去了书房,先生找出几副字画,收拾起来,“小虎,玥儿,刚刚的我可怕吗?”

夫人说道:“在我眼中,你永远不会和可怕这个词关联在一起。”

我说:“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先生淡淡一笑,“你们啊,不愿意说我的坏话,我很感激。邹忌尚知不如徐公,我这后世之人难道还不如邹忌吗?她说的话代表了她们三个的意思,我心知肚明,我讨厌强权,但我今天还是以家主的身份用强权让她们屈服了,身份地位的不同让她们无法阻止我。说实话,我打心底愧对她们,我承认我曾经喜欢过她们,此时此刻我却只把她们当成亲人,不再是爱人。我很矛盾,我不愿伤害她们,却在一次次伤害,我有时怀疑我是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坏蛋,我在心里否定了每一次的扪心自问。我不是坏人,她们自然也不是坏人,那为什么好人和好人在一起会产生一个坏的结果?我不得而知,我以为我每次思考之后都得到了答案,可是当下一次来临,我还是做出了令我后悔的举动,回想起来这样的我让我自己觉得陌生又可怕。”

夫人抱住先生,“骐骥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真正吸引我的是你的品质,它不完美,但这不影响它让你光芒万丈。所以你做任何决定,做任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无条件支持你,并且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第十六章 危急下的重逢 当天晚上,我们搬出了张府,先生交代好管家,好好照顾好府里的人,有任何问题随时去江北银行总行找他。

我们搬到了江北银行总行附近的一处张家别院,是一处四合院,离总行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

这里平时没人住,先生前些天找人收拾过,还添置了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所以我们直接入住,完全没有问题。

四合院的书房大小和张府书房大小差不多,里面的布置也有几分相似,“玥儿,以后你就在这里练习画画。小虎,你就在这个地方学习。”先生分别给我们指了指。

有两位中年妇女负责照料我们的衣食起居,和生活在张府没什么区别,只是地方小一点,人少一点。

先生接手江北银行董事长之职,自然忙碌起来,少有闲暇,每天送到办公室需要签署的文件一沓接一沓,还要接待一些银行的重要客人,每天都精疲力尽。大部分工作时间只有我陪在他身边,渐渐我也学会了处理一些银行事务,夫人则很少来,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怕打扰你们工作。”的确,像夫人这样的美人走到哪里都能引来周围的万千目光,甚至不分男女,不分老幼。每次她来,银行总是会多出一些不办业务的闲散客人,跟进来偷瞄几眼,找不到人这才肯离去,更有甚者坐下来等待夫人再次出现,好大饱眼福,着实让人苦笑不得。银行里的职工有些也无心工作,眼神迷离,想入非非。基于以上原因,如非必要,夫人便不来银行,只留在家里专心作画。

时间一晃一年多过去了,先生顺利将江北银行的业务稳定下来,所有人对这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董事长都敬爱有加,我和先生形影不离,他们顺带对我也十分敬重,可谓是爱屋及乌了。这天,先生在院子里看完早上的报纸,一脸愁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空发呆,夫人见他有心事,便拿起报纸读了读,“你是为南方的战事担忧?”

先生点点头,“东北还被日本人盘踞,南方却在自己人打自己人,内忧外患,如何不让人担忧?红军内部估计出了问题,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以致损失惨重,剩下的生力军不多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你希望他们哪边赢?目前来看,国军的优势太大了。”夫人道。

“就现在外敌入侵的环境下,谁赢都是输,只有合作才是出路,都是中国人,应当一致对外,我希望他们能放下仇怨,通力合作。”先生叹道。

“这太难了,两方势成水火,不共戴天。”夫人说。

“其实不是,依我对红军的了解,他们并不想打内战,只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反击。他们是想要联合国军抗敌的,但是国军却想要置他们于死地,所以症结在国军这边,要是能让那个人改变主意,问题就迎刃而解。”先生道。

“被动和主动,你的意思是如果国军停战,寻求共同抗战的合作,红军方面也会同意。”夫人道。

“据我所知是如此。而且国军方面也不是所有人想要打内战的,那些人也会促成合作,他们在等一个机会。”先生道。

“这是你的猜测还是有内部消息?”夫人浅浅一笑。

先生笑道:“我了解我在军界的朋友,他们不是只会杀同胞的刽子手,他们也想守护一方水土,保万里民众。”

上午,像往常一样,我随先生一起到银行上班,银行开始营业后,前台职员送来一张纸条,说道:“董事长,楼下有位客人想要见您一面,他说您看了纸条会见他的。”

“什么样的客人?”先生问。

“他穿着风衣戴着帽子,留着一脸络腮胡子,其他看不真切,行藏颇为鬼祟。”职员回答。

先生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秦”字,普普通通的一个字,技巧不多,然而当我看到的那一刹那,过去的记忆突然涌入我的脑海,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让我认出了这个字的来历,想起了它的作者。

先生收起纸条,对职员说道:“让他进来。”我想要和他一起下楼,被先生叫住,“小虎,你在这里等着。”我便没有动。

不一会,职员带着那人上来,进了先生的办公室,先生让职员关门离开,仔细打量了那人,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秦先生?”

那人摘下帽子,撕下了粘在脸上的络腮胡子,正是我的“秦大哥”。

我激动地上前抱住他,“秦大哥!你刚刚那模样,我都不敢认你。”

“小虎,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秦大哥笑道。

简单寒暄几句,秦大哥严肃起来,低声说道:“骐骥先生,我乔装前来,实乃万不得已,如今燕京遍地暗探,我不得不小心行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南方的战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现在是我军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需要足够的医疗物资和生活物资才能生存下去。当年你帮过我们,恳求你再次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先生皱了皱眉,“你来这里太过冒险,要是被人发现你就没命了。”

秦大哥眼眶微红,道:“我只是一条人命,不足挂怀,如果不能及时将物资运到南方,将会死千千万万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是英雄,为了国家和民族而战并甘愿为之牺牲的大英雄。”

他们两人的对话我听得一头雾水,总觉得没有掌握到关键信息,我没有插话,我只是将他们的对话默默记在心里,我能从对话里感受到事态的紧急和他们的紧张情绪。

先生拍拍秦大哥的肩膀,“秦兄,我会准备十万大洋的银票交给你,但这笔巨大的数额如果去银行兑换,会惹人怀疑,非常危险,我建议你发放给你们各地的地下工作人员,让他们在当地兑换物资,再运往前线,当然离前线越近越方便,可是同样地,其危险程度也会大幅增加,你们要仔细权衡,务必小心。”

秦大哥紧紧握住先生的手,“真是雪中送炭,我代表前线的将士们谢谢你。”

“秦兄,劳烦你回去之后,一定要让你们的中央领导们想办法促成和国军的合作,现在东北的形势不容乐观,我怕过不了多久,日本会全面侵华,届时再做出反应就来不及了,到那时神州大地的情状必定惨不忍睹,拜托你了。”先生郑重道。

“先生的话我一定转告。先生和我们毛先生的想法不约而同,他一直在为此努力,只是如今的第一要务是在国军的围剿下活下去,他刚刚接过我军统帅的大旗,我们都信任他,如果一早听他的,我们何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地?”秦大哥痛心道。

“是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毛先生吗?我拜读过他的几篇文章,写的既明白又深刻,对他要阐述的事有独到而睿智的见解,实乃真知烁见,我很佩服他。”先生问道。

“是的,就是他,想必不久后,中央就会确立他为我们的最高领导人。”秦大哥道。

先生听闻,来回踱步,喃喃自语,“太好了,中国有救了。”声音细不可闻,我离得近才勉强听清。

“秦兄,你待会儿离开后,直接出城,到城南外的十里亭等着,晚上十点会有人把钱送到。你多在城里留一分钟就会多一分危险,你很关键,决不能出意外。”先生叮嘱道。

秦大哥贴好胡须,戴好帽子,“先生,小虎,你们保重,后会有期。”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说出一句,“保重,秦大哥。”他便急匆匆地走了,消失在燕京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第十七章 熟悉又陌生的先生 秦大哥离开一小时后,先生带着一份文件急忙赶回家中,他取出收在别院的属于他自己的十万大洋银票,装入一个不起眼的木色厚布包内里的夹层中,让夫人用针线将夹层缝好,并将带回来的文件放入包中,而后和我离开家里,径直去了燕京警察总局。

先生刚迈进警察总局的大门,这里的曹局长便过来迎接,甚是热情,他是个矮小精干的汉子,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居高位,统领一方的警察。

曹局长和江北银行有业务往来,这一年和先生见过几次,也算熟络,他半开玩笑道:“什么风把张董事长吹来了?我们这是粗人的地方,怕是有碍张董事长观瞻。”

先生笑着回应,“曹局长别和骐骥开玩笑了。我来这里是有件事想要拜托曹局长。你知道的,最近各方局势不稳定,我们银行半个月后有一批金条要从外地运来,进城之后还请曹局长帮我照看照看,报酬方面曹局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曹局长略一皱眉,“骐骥你放心,我们会确保运送车辆的安全。只是我记得你们有专人运输,而且配备了大量的保镖,全副武装。”

先生道:“我这不是怕以防万一吗?我希望你们能派一名队长亲自带队,确保万无一失。”

曹局长道:“世道的确不太平,你担心的不无道理。这样,我安排我最得力的队长——李求安李队长带队为你的金条保驾护航。”

说着,他带我们进入警察局办公区域,喊了一声,“求安,你过来一趟。”

一位魁梧的男子迎面走来,曹局长介绍道:“求安,这位是江北银行的张董事长。骐骥啊,这就是李求安李队长,他是我们警局的王牌队长,有他负责,你放一万个心。”

李求安伸出手,“张董事长好。”

先生伸手回应,“李队长好。”两人握手。这位李队长正是几年前在醉花楼救过我们的人,他和先生早就认识,可是现在好像又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

曹局长道:“求安,半个月后江北银行有一批货来燕京,想要我们协助确保安全,这件事交给你办,我给你临时调动燕京所有警力的权力,一定要把事情办好。我还有事先走了,剩下的事你们聊。”

“张董事长,我们到会议室细聊。”李求安带着我们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中,我们临近坐着,甫一坐定,李求安问道:“骐骥,出什么事了?你竟然亲自来找我。”

“老李,你们南方战事吃紧,情况不容乐观,秦正早上来银行向我求援,我让他当即出了城。我准备好了十万大洋,我不敢让他带出城,所以来找你,老李你要想办法给他送去。他出城会被搜查,但你不会。盯着我的眼睛太多,我和小虎也不能去。”先生道。

“你做的对。前线战事惨烈,最近我和中央的联系太少了,正好借此机会向秦正了解了解情况。你和他约在哪里?”李求安问道。

“城南外的十里亭,今晚十点。”先生道,他将布包交给李求安,继续说道,“银票在夹层里。外面的文件是半个月后运货车的行进路线和时间,你抽空看一下。”

李求安接过布包,“放心,我有办法在夜里出城,这事交给我就行。”

说完,我们出了会议室,先生故意提高声音,说道:“文件就放这里了,后面的事有劳李队长费心了。”

“张董事长放宽心。”李求安道。

先生道:“警局事务繁重,李队长,我们就不打扰了,不用送。”

李队长和我们俩一一握手分别。

然后我们便又回了银行,重回办公室,先生问道:“小虎,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确实有一肚子的疑惑,眼前的先生我朝夕相处几年,我本以为对他已足够了解,但光光今天一天,他的许多举动我都看不明白。我回答:“我要重新认识先生。”

“我和双方的人都保持着联系,但只能一明一暗,所以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一举一动会被有意无意的注意,这是一份尊荣也是一份危险,注定有很多事情不能从明面上来做,只能暗地里进行,只有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公开,甚至永远不会公开。你没有问我,说明你已经明白了,你是个聪明的人,小虎,未来你也会有自己的路和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先生道。

“先生,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只能相信一个人,我只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相信。先生,我永远会跟在你的身后。”我回答。

“小虎,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是唯一的、与众不同的,没有人注定是其他人的附庸,你也不例外,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和能力。我从小生活优渥,应有尽有,我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普通人一生都无法享受的荣华富贵。这些是我不需要努力就能轻易得到的,然而无数人终其一生甚至都没法吃顿好点的饭菜、无法穿上好点的衣服,他们贫困潦倒,哪怕维持生计已是千难万难,和我的处境是天差地别的。是我比别人聪明吗?是我比别人努力吗?是我比别人优秀吗?不是的,我和他们一样,都只是普通人而已,不一样的只是我的出生好罢了,如果我和那些人易地而生,易时而活,我不一定比得上他们。诚然这种现象不是我造成的,这是畸形的社会造成的,但既然我活在这世界上,作为这个社会所有人中的一员,我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我享受着一般人没有的便利和权利,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努力去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我要时刻保持一颗感恩和悲悯的心,不能把已经拥有的视为理所当然,不能对民间的疾苦和国家的危难视而不见。孟子说过:‘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我不敢自比禹、稷,然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所以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帮助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我选择我认为正确的方式。没有人能永远正确,也没有永远正确的方式,能做到问心无愧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先生娓娓道来。

“先生,我们的出生截然不同。我出生在一处茅舍,那个不如府里柴房的小地方就是我的家。我的父亲在我还没能记事前就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只听妈妈提及过只言片语,我从小吃不饱饭,但我却是我们家吃的最多的人,我妈妈和我妹妹总是让我多吃点,她们总说自己吃饱了,实际上比我吃的少得多。她们死的时候皮包骨头,这不是疾病造成的,这是饥饿造成的。我曾经怨天尤人,痛骂上天的不公,可是这除了发泄情绪并不能有丝毫改善我的处境,渐渐地我便不愿再浪费口舌骂天骂地了。我见过饿死在街边的乞丐,见过倒在农田里没有能再起身的农民,见过被重物压在身上口吐鲜血的工人,他们是那样的凄惨和悲凉。每当回想起这样的画面,我都一阵心痛和难过。跟在你身边后,我吃穿不愁,还能认字读书,这简直是天大的福分。对比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我时常因为自己拥有这份幸运而暗自惭愧。你将我从悲惨的社会中拯救出来,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你,我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成问题。所以先生,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是身比天高的巨人,我愿意追随你的脚步,不畏艰险,无怨无悔。这些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说出了心里话。

先生过来抱住我,安慰道:“小虎,你受苦了,真希望我能早几年找到你。” 第十八章 那个可以力挽狂澜的人 第二天一早,李求安队长借着商量安保事宜前来告知昨天夜里的情况。

“骐骥,我从秦正那里得知,中央决定撤出南方,北上会师,这一步无疑是非常危险的,国军一定会穷追不舍,死缠烂打的。”李求安上来就说。

“我也听秦正说了,我相信他们是可以活下来的,他们选定的新的领导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我生平仅见。你应该相信他。”先生道。

“毛先生?”李求安问。

“不错,有他在,你放心。”先生道。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神交已久,希望日后有机会相见,能一睹他的风采。我有一种预感,他会是拯救我们国家的关键人物。如果他都做不到,那我们或许只有万劫不复这一条路了。”

李队长没待多久便离开了。下次见面已是半个月后,他带队帮忙护送金条到总行,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波澜。在能接触的有限时间里,他告诉我们,南方的红军已经开始逃亡,好在秦正的物资送到了一部分,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这无疑是好消息,保住了生力军,就有绝地翻盘的机会。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先生松了一口气。

当晚回到家中,先生将最新消息和夫人分享,夫人也放下心来,“骐骥哥,你说的毛先生当真如此神奇,真的可以力挽狂澜?”

先生笑道:“我们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日子,先生依旧忙于工作,银行生意蒸蒸日上,夫人专心学画,绘画技巧愈发纯熟高超。燕京的各大报纸这段时间一直在持续报道南方的战事,“围剿”、“突围”、“亲临前线”、“土地革命”、“运动战”这些词语是头版头条的常客,这种现象维持了一年多。

十月的燕京天气转凉,这天先生准备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读完报纸去上班,报纸一早已由送报员送到门口,我给先生拿了进来,起初我没有留意,直到先生打开一份《燕京晨报》,他刚一打开,眼睛便是一亮,继而眉头微皱,又轻轻连续点头,接着嘴角上扬,以我对先生的了解,他一定是看到了令他欣喜的新闻。

夫人自然也看出来了,笑着问道:“骐骥哥,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吗?瞧给你乐呵的。”

先生笑着说道:“还真有,今天的头条,红军在陕北顺利会师,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壮举,他们称之为‘长征’,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们经过无数战斗,攻占几百座县城,穿越十几个省份,翻雪山,过草地,越大江,全程约有两万五千里。他们活下来了,也变强大了,这样从鬼门关走过几十遭的军队,拥有无法估量的潜力,假以时日,等到队伍壮大起来,潜力化为真正的力量,解放全中国便是理所当然的。这篇报道的结尾还附了一首诗,我读给你们听一听,题目是《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我这辈子读过很多诗,也写过诗,从专业技巧上来说,这首律诗并不出众,但是诗不应被平仄和押韵绑架、局限,完美遵守规则这很好,部分跳脱规则也并非不可。这首诗的气象之宏大,我生平未见,我写过的诗和这一比,都只是过家家而已,胸襟和气魄有云泥之别,真是自愧不如。在诗人的眼中,五岭、乌蒙山、金沙江、岷山之类不过土丘小溪,不足畏惧,最重要的是他不单单是说说而已,他亲身经历了这些,他战胜了这些所谓的险地绝域,真正凌驾于它们之上。”

“这是毛先生的诗?”夫人问道。

“不错,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写出这种气质的诗。诗是有气质的,成为一位真正的诗人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形成自己的气质,否则依我看不能称为诗人。我也会写诗,从小学过技巧,但我写不出好诗,也不能称我为一个诗人,只因我的诗没有独一无二的气质。李白的诗有天马行空的浪漫,杜甫的诗有忧国忧民的悲悯,这就是诗的气质。”先生道。

“那毛先生的诗是什么气质?”我忍不住问道。

“他的诗有一种心系苍生的豪放,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先生道。

“骐骥哥,我有点吃醋了,你好像很喜欢他。”夫人嗔笑道。

先生闻言放下报纸,摆手笑道,“我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仰和钦佩。”

他们情侣之间的调笑惹得我差点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上扬的嘴角,夫人的少年气和明媚总是能让瞧见的人不由自主地被感染,一同开心起来。

上午我们刚到总行,燕京警察局的黄局长前后脚带着一队人过来,他让人在银行外面候着,自己则进了先生的办公室。

“曹局长,你这是?”先生有些不悦。

“恕我唐突,我问几句话就走,走个过场,张董事长和李求安可相熟?”曹局长问道。

“见过几面,他还是曹局长介绍给我认识的。”先生镇定道。

“对的,去年我让他给你护送过车队,枉我一直这么信任他,他竟然是那边的间谍,潜伏在燕京多年,一直在暗中给那边传递消息。”曹局长咬牙道。

“可有证据?”先生道。

“是军队那边得到的消息,不然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这小子藏得太深,也太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躲得没影了,他的老婆孩子早几年也送去老家了,在燕京就孤身一人,我竟没有察觉他的异常。我们在他家地下的暗格里搜到了不少东西,里面不仅有反动书籍和一些信件,还有他的入党申请书,证据确凿。张董事长如果有他的消息要尽快联系我,现在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是个货真价实的匪徒,身上还配着枪。”曹局长道。

“没想到啊,人心难测,他竟是这样的人。不过曹局长,恐怕要让你失望,我和他不熟。”先生道。

“从今天早上开始,燕京城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没有军方的通行证,谁也出不去。他已经被全城通缉,插翅难逃,我来这只是碰碰运气,顺带知会张董事长一声。”曹局长道。

“曹局长有心,劳烦带着部下离开,别影响我们做生意,你们的人站在门口,都没人敢进我们银行的大门了。”先生道。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这就带他们离开。”说完,曹局长带着手下离开了。

“小虎,这些时间小心,跟老李有关的一切事物都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姓曹的来找我,肯定有猫腻,按道理一个警察队长变节,不会牵扯到我这里的,不知道他们是否掌握了什么。”先生有些不解。

“明白,关于李队长的一切,我都从我的记忆里剔除了。”我回答。

“哈哈,这就过犹不及了,老李现在被通缉,我们要想办法救他,要先找到他,或者他来找我们。”先生道。

“对,我们要帮他出城。”我很激动,先生没有说“我”,而是用“我们”,说明他完完全全把我当成他的“战友”。

下午下班,先生带着我去了东城门,城门口有警察和军队在盘查,我们的车果然被拦下,让我们出示军方的通行证,否则不让出城。我们没想真的出城,只是过来试一试,遇到阻扰自然简单尝试一下便退走了,即使通报了先生的身份也不让出去。

“这种情况要出城可不容易了,我们的生意可怎么办?”当着警察和守军的面,先生哀叹道,而后一脸失落地离开了城门处。 第十九章 背后的牵扯原非偶然 晚上回到家,夫人亲自开的门,不见两位阿姨。夫人关上门,轻声说道:“他在里面。我放了两位阿姨的假,让她们回家看看,明天再回来。”

先生拍了拍夫人的手,急匆匆跑进屋里,李求安正坐在里屋的桌子边,手上拿着一副画,聚精会神地看着,察觉到先生进来,笑道:“骐骥,弟妹不仅人长得美,才华更是了得,当真是妙笔生花。”

先生没好气道:“死到临头还有闲情逸致看画。老李你这家伙啊,叫人琢磨不透。”

李求安笑道:“没办法,几个城门我都跑了一遍,盘查太严格,出不去。城里又被挨家挨户的搜查,我无奈才翻墙进来,好在弟妹认识我。”

“李大哥,我可不认得你,只听骐骥哥和小虎提起过你。”夫人道。

“妹子冰雪聪明,只是以后不能轻信别人,万一我是歹人,可就遭了。”李求安道。

“要不是你上来就说你是李求安,而且以礼待人,不然像你这样私闯民宅,我早喊人了。”夫人笑道。

“老李,你是怎么发现你暴露的?”先生问道。

“昨天夜里我在家睡觉,听到外面有动静,至少有一队人,而且训练有素,我就察觉到不对劲,所以趁夜跳窗逃走了,在外面躲了一夜,今天早上就在城里看到我的通缉令了。”李求安道。

“曹局长说是军方得到的消息。”先生道。

“看来是有同志被抓了,有文件泄露。”李求安道,“燕京我是待不下去了,骐骥,有没有办法送我出城?”

“我明天找个由头出城,通行证我来想办法,你多待在燕京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不能拖。”先生道。

“小虎,我要走了,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李求安,是你父亲马卫国的朋友。”李秋安道。

“我父亲的朋友?”我震惊了。实际上我对我的父亲完全没有记忆,对我而言,他只活在母亲的口述里,几十年前照相也不像如今方便,他没有留下过任何照片什么的,以至于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每每想到父亲都是自行在脑海中勾勒出他的面容和身形,聊以慰藉。我有时会想,如果我的父亲还在,我的生活轨迹会不会有所不同,童年不必如此凄惨,妹妹和母亲也不会死得这么早。

“是的,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是我的恩人亦是生死之交。当年我和你的父亲一起参加了辛亥革命,他在一场和清军的战斗中,从敌人的刀下救下了我。我们一路从南方打到了北方,最后离开革命军留在了燕京。我去做了警察,你父亲则进了燕京火柴厂。他就是在火柴厂认识了你母亲,很快情投意合结婚,生下了你,那时我还抱过你。”说着,李求安闭上双眼,回忆过往。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母亲从来不提我父亲的死因。”见他停下来,我问道。

“他死于一场意外,当年燕京火柴厂意外失火,火势凶猛,不仅将厂区烧尽,更是蔓延到了周边,你父亲为了救人,被塌下的机器砸中,葬身火海。而你的家也因为离厂区太近,被烧毁了,那时你母亲还怀着你妹妹,带着你逃出火海,可是其他什么财物都没来得及带出来。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外地办差,等我回来听到消息,已经找不到你们母子俩,只听说你们搬走了,却不知道去向,我几经探访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消息,以为你们离开了燕京。”李求安眼眶红了,讲述不堪回首的过往就如同揭开已结痂的伤疤,其疼痛直入心扉。

夫人是女子,感情充沛,已自落在泪来。我想到了我亲手埋葬的妹妹和母亲,不禁回忆起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光,悲从中来,泣不成声。先生轻轻拍了拍我背部,随着我的抽泣起伏,没有开口。

听众的沉默就是对讲述者的催促,李求安继续道:“直到前几年,我为了帮秦正躲避追捕,偷偷跟在他后面,亲眼见你带走了他。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因为你和你的父亲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在暗处听到你自报姓名,印证了我的猜测,你就是卫国的儿子。但当时我不能和你相认,你和秦正聊了很多,我都听到了,我这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和你母亲一样都去世了。我忍住没有哭出声,默默离开。我将追捕的警察引到了其他地方,他们找了几天没有结果,便不了了之了。碍于身份,我不能出面,所以暗中通知了骐骥,让他将你接回家里,带在身边。”

此话一出,我止住了哭泣,一脸震惊地瞧着先生和李求安。

先生点点头,说道:“我受老李所托,在街头找到你时,你正在乞讨。你讨到钱没有自己买东西吃,而是收起来,我便知道你是为了秦正。你的善良和不幸我看在眼里,即便老李不拜托我,我也会将你带回家里。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谢李叔,谢谢先生。”我擦了擦眼泪,但眼泪依旧不停地往下流,几年了,我才知道先生收留我的原因,在此之前他只字未提。

“没能早点找到你们母子三人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李叔叹道。

“李叔不必自责,现在我不是活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和先生,我怕是早已饿死街头了。对了,李叔,你离开燕京后有何打算?”我问道。

“我要去陕北根据地和军队汇合,日本帝国主义日益嚣张,国家生死存亡,我必须尽一份力。当年我参加辛亥革命跟随孙先生推翻了清王朝,如今我要追随毛先生驱逐外侮、平定内贼,建立新中国。”李叔认真道。

我听得热血澎湃,“李叔,我也想跟你去参军,上战场杀敌,为国出力。”

李叔摇摇头,“小虎,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冒险。为国出力有很多种方法,除了前线还有后方,亦是明处和暗处,两者同样重要,你要留在骐骥身边帮助他,他一直在努力拯救这个国家,他做的很多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能绝对信任的人不多,所以你一定要留下来帮他。”

先生做的事如果被发现,军政两界都不会放过他,我担心先生,便打消了参军的念头,决定留下来,留在后方,留在暗处。

当晚,李叔和先生睡在一间房,房间的灯直到深夜才熄灭。

第二天一早,先生和我去了银行,开走一辆轿车,放了司机一天的假。我们在街上买了一些香烛、纸钱、祭酒和水果。而后径直去了燕京政府,军政长官办公室的秘书见到是先生,忙走上来迎接,笑脸相迎,“张董事长是来找孙长官的?”

先生道:“劳烦通报一声。”

秘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张董事长拜访。”里面传来孙长官的声音,“进来。”

秘书领我们进去,孙长官笑道:“骐骥,你小子可好一段时间没来看过我了。”

先生道:“孙叔公务繁忙,不敢多打扰。”

“这么见外干嘛?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孙长官问。

“我有事要出城,但城门口需要通行证,出了什么事?”先生道。

“封城是为了抓捕敌方间谍,好像职级还不低,等我们抓到他才能解封。骐骥,你出城要干什么?不是急事就再等几天。”孙长官道。

“今天是我父亲冥诞,我要出城去扫墓祭拜,耽误不得。”先生道。

“原来如此,那是大事,替我给你父亲上柱香,唉,我们这些人都老了,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的人了。”孙长官感叹。

孙长官当即签署了一份通行证给我们。 第二十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们出门前,孙长官轻描淡写地问道:“骐骥,这个月银行的税款什么时候能到位?你知道的,如今军政的财政状况不太理想。”

先生回了一句,“明天我着人送来。”便即离开。

我们回到别院,李叔借着夫人的化妆用品进行了一番改装,略微修饰了一下眉眼并且加深了脸上的线条,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岁,气质也有所不同。李叔开车,我坐副驾驶,先生和夫人坐在后排。

去张老先生的墓地要走南城门,开车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口,依旧有警察和军人在值守,人群中有一人我们都认识,竟然是曹局长。

“这下糟了,老曹怎么会在这里?我和他共事多年,他肯定能认出我的。骐骥,我不能连累你。”李叔低声说道。

“别慌,老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生道。

李叔犹豫间,车被拦停,曹局长走上前来,先生当即下车,曹局长堆着满脸的褶子笑道:“当真是骐骥,我还以为认错车了,这样的好车燕京可屈指可数。骐骥这是要出城吗?”他朝车里瞥了一眼,对身边的人说,“依例先检查一下后备箱。”

“今日是家父的冥诞,我要出城祭扫。这是孙长官亲自开的通行证。”先生将通行证递给曹局长。

搜查后备箱的警察告诉曹局长,“只是些寻常的香烛、冥纸、祭酒和水果,没有可疑。”

曹局长笑道:“骐骥,例行检查,别放在心上。替我给你父亲上一炷香。”

先生回到车上,曹局长对城门口的人道:“一切正常,放行。”他把手放在车前盖上,“出了城小心些,世道不太平,一路顺风。”说完松开了手。

出城后,一路向南,直到十里亭,“骐骥,小虎,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在这里送走秦正,你们也便送到这里吧。骐骥,我祝你们夫妻白头偕老,安然度过一生,你们的喜酒我估计喝不到了。”

先生道:“‘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老李,珍重。等到新中国建立后,我们再会。”先生眼眶红了。

“李叔,你多保重。”我说道。

我们目送李叔远去,这才开车去张老先生的墓地。墓地许久没人来,长满了杂草,此时深秋,草木枯黄,我和先生费了些功夫才将杂草清理干净。夫人布置好了祭品,点上了蜡烛,我们各自在墓前上了一炷香。先生坐在墓前,和张老先生聊了聊天。

“父亲,接替了你的位置,我才真正明白曾经的你是多么辛苦。真希望时光可以倒流,我们父子能多一些时间在一起。你还健在的时候,我们总以为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把分别和相见都当做寻常,没有珍惜。等到你突然离世,我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才意识到其实分别和相见是一种奢侈,说不定哪次之后便是永别。每次想念你,我会拿出你的照片看看,就好像你还活着,在我身边,实际上我很清楚,你不在了。我将幻想和现实分得很清楚,然而我宁愿我有时分不清,这样的话你就还在我身边,让我有机会奉养你。两年多过去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你,比你活着时更频繁,如今我才真正明白‘子欲养而亲不待’中所蕴含的无奈与悲伤,古人诚不我欺。”先生道。

黑夜是一种伪装,限制自己的同时可以保护自己。为了不引起怀疑,入夜后,我们才出发回城,这次我们绕路改走东城门进城,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果然东城门只做了简单的登记,没人留意我们的车上少了一个人。至此,李叔安全离开了燕京。

封锁燕京半个月,没有找到李叔的任何踪迹,警察和军方便解开了封锁,燕京重又进出自由,一般人出城不再需要通行证了。

距离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失守已过去几年,事态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在不断恶化,日本帝国主义一直在侵蚀我国的领土,国军方面没有进行过有效的反击,一步步退让,换来的便是得寸进尺。

时间一晃,又是新的一年,先生三年守孝期满,夫人也已年满二十,便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了。夫人主动提出婚礼从简,她说她曾身陷青楼,不宜办的过于隆重,于先生名声有碍。先生则不以为然,他不在乎名声,但遵从夫人的意愿。他们商议将婚礼地点定在夫人的家乡吴县潘家庄,那是夫人出生成长的地方,时间则是定在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至于婚礼邀请的人,除了几个朋友,便只有夫人还在潘家庄的一些亲朋。至于先生这边的亲戚,则是一概不请,只通知一下,用先生的话说,“我曾经结过三次婚,他们破费了三次,不该再劳烦他们了。有你这边的亲戚就够了。”

吴县地属江南,风景怡人,地理方面,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水网密布,河流纵横,实打实的鱼米之乡;人文方面,古园林立,冠绝今古,更是人杰地灵,历代诗家、书家名人数不胜数。七夕节正值夏季,天气颇为炎热,好在结婚当天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雨后天气便没有那么闷热。先生的婚礼虽说从简,但格调和排场依旧高于一般的大户人家,毕竟身份在这,他也不想亏待了夫人,这是夫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先生早已将夫人家的老宅赎回,并且重新装修,焕然一新。所以不管是结婚场所,还是衣着、酒席、礼物均是极致的规格,潘家庄里夫人的亲朋都啧啧称奇。

“这得花多少钱啊!”不少人感叹。

夫人邀请了素月楼的黄老板,先生邀请了孙申生,他们也如约而至。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夫人的父亲潘先生也来了,他独自一人前来。夫人曾说过不想再见到他,但当她的父亲真正出现在她的婚礼上时,她还是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潘先生乞求夫人的原谅,夫人说:“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谢谢你能来,我不敢邀请你,我怕被你拒绝,对不起,爹。”

父女俩冰释前嫌,婚礼上,潘先生亲手将自己女儿的手交到先生的手上,说道:“女婿,玥儿就托付给你了。望你们相互扶持,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先生和夫人身着传统中式婚服,男俊女美,宛如一对璧人。大红色的衣服在灯光的映照下掩映在夫人的脸上,白里透红,美艳不可方物。

主桌上,孙申生道:“黄老板,当年我找你为玥儿赎身,你为什么不同意?”

黄老板标志性地笑道:“你小子差远了。我把玥儿当女儿,我能让你这种纨绔子弟当我女婿吗?”

孙申生哼了一声,“我还不屑做你女婿呢。唉,是我跟玥儿有缘无分哦。”

我说道:“孙大哥,以后可要改口了,该叫嫂子了。”

孙申生笑道:“小虎,就你话多。来来来,喝喜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你孙哥我今天爽又不爽,只想喝酒。”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孙大哥,你还是少喝点吧,还记得那次喝醉之后进局子吗?”我也笑道。

“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一说我就来气。我喝醉了没照顾好我就罢了,还把我坑进局子,就离谱。我罚你小子今天好好陪我喝尽兴。”

等先生和夫人敬完酒,便入了洞房,是由夫人以前的闺房改造,这是他们第一次同住一间房,同床共枕。散席后,所有人回去休息,我和孙申生则在新人的房屋外喝酒,一直喝到了天亮。 第二十一章 扭转局势的兵谏 这年十二月十二日,“双十二事变”发生,举世震惊。张少帅和杨将军突然发动“兵谏”,逼迫领导人改变之前制定的“攘外必先安内”国策,让国军停止和红军的内战,转而一致抗日。消息一出,瞬间霸占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他还是行动了,一如既往地大胆,或者说有魄力。他的父亲因日本人而死,日本人侵占东北,不共戴天之仇,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我甚至觉得能忍这么多年难为他了,像他那样心高气傲、嫉恶如仇的人,前期为了所谓的大局逆来顺受,忍辱偷生,在明白国际公理只护强权之后,幡然醒悟又怎会甘心?他必是做过其他尝试,必是经历过内心的煎熬才下定决心,进行兵谏。他没有等到时机到来,于是便自己创造了时机。不管怎样,他纠正了以往的错误,努力在弥补当年放弃抵抗所犯下的错误和罪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是个勇敢的人,他做到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他很清楚他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哪怕是直面死亡。”先生看完报纸说道,他说的是张少帅,我曾见过他和张少帅的书信往来,他们少年相识,是朋友。此时我们已回到燕京,住在别院,四合院和以前的区别就是先生和夫人已是合法夫妻,住在同一间房里。

“他会死吗?”我问道。

“或许会,或许不会。”先生道。

“他在做正确的事,为什么可能要死?”我又问。

“正确的事也要付出代价,这是现实。正确与否也是主观的,你我认为是正确的同时,也有其他人认为是错误的。那么这些人中的有些人就会想要找回场子,夺回自己的面子和利益,并为此手段尽出,无所不用其极。这便是代价。”先生说道,他叹了一口,又接着说,“这些年人世沉浮,我悟到一个道理:凡是经过解读的一切均是主观,不论你认为自己对一件事的分析是多么客观,绝不夹杂个人立场或情感,遗憾的是这种所谓客观的分析和解读并不存在,因为分析和解读本身就是主观的,你以为的绝对客观本质上就是绝对主观。只有发生在真实世界的事件才是唯一客观。”

“然而人还是要凭自己的主观去生活,去做事,不是吗?”一旁的夫人突然开口。

“夫人说的对,我们每个人均有立场和价值观,为人处世不能面面俱到,更不能全知全能,但只要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凭心而动,我们的人生就是有意义的。”先生道。

“骐骥哥,按你所说,意义本身也不过是主观的一种观念而已,客观上也是不存在的。那我们还要关心所谓人生的意义吗?”夫人问道。

“的确,而且主观则必分对错,那么意义对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影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很准确地说明了这一点。所以人生的意义重要和不重要也是相对的,有人认为重于山岳,有人认为轻如草芥,相同的人、不同的人看待同一段人生或是不同的人生阶段皆有自己主观的观点,不尽相同甚至迥然相异,这都是正常的。在我看来,关心和不关心人生的意义在于个人的选择,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我关心是可以的,你不关心也是没问题的,至于他关心不关心同样是无关紧要的。”先生道。

“我明白了。”夫人道。

我听得稀里糊涂,尴尬笑道:“先生说的有点绕。”

“小虎,我所说的你暂时明不明白不重要。人生来有一种体悟的能力,需要你明白的事,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命运会提点你的,我称之为‘命运时刻’。你记住四个字‘着力即差’,做自己该做要做的事,剩下的交给命运,不必想太多,徒增烦恼。张少帅就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然后坦然接受自己的未来,不管这个未来是不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的‘命运时刻’。以我对他的了解,像他这样思虑周全的,必定经过缜密的思考,也经过内心的挣扎,才做出这样的事,他会有骂名,也会有赞誉,他在做这件事之前或许想过方方面面,但是真正做了之后,他不会在将注意力分散在这些方面。我估计接下来的几天,各方势力都会发声明谴责、声讨,甚至讨伐少帅。”先生道。

“会有军事行动吗?那岂不是会血流成河?”夫人问道。

“未来无法预料,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和平解决才是最佳方案,毕竟少帅的最终目的是要打跑日本人,夺回失地。只要那人同意联合抗日,少帅不会为难他的,如果僵持不下,结果就很难说了。”先生道。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先生所料,各大报纸纷纷报道全国范围内各方势力对少帅的谴责和声讨,明言说他这是叛变,要求立即放人。还有来自国际方面的声音,表达了震惊和愤怒,更有甚者说他在帮助日本加速分裂中国,离谱至极。声援少帅的则是凤毛麟角,至少从主流舆论来说。

这天,先生和我在银行上班,燕京军政界的最高长官孙长官突然到访,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他便到了办公室。

“骐骥,这几天的事你都清楚吧?”孙长官进来就提问。

“我一介商人,消息哪有孙叔灵通,只知其表,不明就里。”先生道。

“如今全国都在对少帅口诛笔伐,他是你的朋友,你该劝劝他,他是在玩火自焚。”孙长官道。

“孙叔,恐怕不是全国吧?明面上反对他的人多,说明暗地里支持他的人也不少。你也太高估我了,且不说我影响不了他的决策,就算我能影响,他也不会听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以他的聪慧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自焚也好过被焚。据我所知,那边已安排了周先生去谈判,只要谈拢,那人会没事的。”先生道。

“你就这么肯定能谈拢吗?”孙长官道。

“民族大义面前,停止内战、统一战线、抵御入侵、驱除外敌,这么简单的要求还要考虑协商吗?对我们来说,有比国家和民族利益更重要的吗?想想那些被侵占的土地,被杀死的军人,被奴役的人民,我不懂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已经浪费了好几年,再等下去,等到妥协成为习惯,屈服化为本能,奴性取代尊严,我们这个国家就完全没有希望了。”先生激动说道。

“骐骥,你想的太简单了。如今红军羽翼已丰,不加制约的话以后怕是压不住了,发展到最后整个国家都会失控。首长制定的国策不无道理。”孙长官道。

“孙叔,您是长辈,我尊敬您,我不想驳斥您。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家民族存亡的关头,还在琢磨权利的归属、利益的分配,不觉得有些不妥吗?红军年初在东北抗击日寇的消息孙叔应该知道吧?他们在为我们打敌人,你们却一心想要剿灭他们,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真的不会愧疚吗?身居高位享受尊荣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而不是痴迷于地位,沉溺于荣华,这样的人不配生存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日本是明面的敌人,固然可恶,这样的内部蛀虫也是敌人,只不过是潜藏在暗地里的,同样可恨至极,其危害甚至不弱于前者。”先生道。

孙长官面色不善,冷哼道:“骐骥,你这是在说我吗?”

先生平静道:“孙叔,我没有针对你。我针对的是所有这样的败类。”

孙长官猛然起身,将门重重一摔,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银行。

“先生,你这样会不会得罪孙长官?”我问道,先生刚刚说的话事实,但事实往往很尖锐。

“小虎,别把孙叔这样的人当傻子,他能坐到这个位置,比谁都精,我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只是他忘记了,需要我唤醒他的良知,不欢而散只不过是表象,他很快就会想通的。”先生道。 第二十二章 传世墨宝的下一任守护者 十二月底时,谈判达成一致,当事人由张少帅同架飞机亲自送回金陵,至此,双十二事变和平解决。会谈结果双方达成合作,内战停止,即将开始第二次合作,以联合抗日,抗日统一战线初步形成。

先生听到这个消息时,起初是激动,随后是失落,“他的目的达到了,但他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他们会杀了他?”我问道。

“现在看来不会,不过软禁是免不了的。小虎,这便是代价。”先生叹道。

这年的除夕夜,先生带着夫人和我一起回张府吃年夜饭,夫人和先生已正式成亲,便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另外三位太太也以礼相待,生分了几年,关系反而更近了些,曾经的剑拔弩张转变成互相点头致意。张小公子已有几岁,正是欢闹的年纪,在府里到处跑动,好似永远不会累。他见到先生时,带着儿童特有的懵懂问道:“爹爹,孩儿好久没见到您了。您去哪里了?”先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你,你要好好听你娘的话。”

大太太近几年身体有恙,憔悴许多,也瘦了许多,年夜饭没吃一会便和丫鬟回房去了。吃完年夜饭,先生想去看看她,敲了敲大太太屋子的门,说道:“是我,我来看看你。”

没有人开门,丫鬟隔着门说道:“夫人睡下了,老爷请回吧。”

先生没有强求,便回到主屋与府里的人一起守岁,聊天喝茶,一家人其乐融融,快天亮时,我们三人才一起回到别院。

新年以来,东北战事紧张,燕京作为近邻,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打心底害怕日本人打过来,有不少人逃离了燕京,想着离东北更远一些,离日本人更远一些,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有这样的行为是正常的。战乱之下,经济萧条,江北银行的生意也受到巨大冲击,大不如前。这种时候,存款放在银行不如攥在手里踏实,这也是很多人的想法。不止个人,就连一些燕京的企业、工厂也纷纷搬离燕京,有些甚至直接宣布破产,其中不乏江北银行的客户。银行只是各行各业的缩影,正如燕京只是全中国的缩影,战争影响每个人,国土之上,版图之内,无人可以幸免,均是一片萧条景象。

七月的一天,先生收到一封来自申城的电报,是郭五爷发来的,内容是:“骐骥,身体抱恙,还请过府一叙,急!”

收到电报,当晚先生便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带着夫人和我,坐上了前往申城的火车。中途转了几次车,到申城已是三天后。

我们到申城的家中放好行李,便即前往郭家公馆,通报姓名之后,佣人将我们领进屋里。

郭五爷双手撑着一根拄杖立在客厅等待着我们,他的儿子则在他身后站着。几年不见,郭五爷已年过古稀,苍老了许多,白发苍苍,眼睛有些浑浊,形容枯槁,完全不如几年前精神。他的鬓角边有汗珠往下流,撑着拄杖的双手不住地颤抖,显然是用着浑身的力气。

先生看在眼里,“五爷,你身体不适,何必如此客气,赶紧坐下。”

郭五爷这才在他儿子的搀扶下坐下,我们便也坐下。

“骐骥,本该是老朽前去燕京拜访你,实在是身体不中用了,让你们跑了这大老远。”郭五爷道,有气无力。

“应该的五爷,您老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先生问道。

“上次在戏院匆匆一见,没有瞧得真切,今日仔细一看,你这夫人当真姿容绝世,必不输玉环、飞燕。你们的婚礼我没有去参加,着实抱歉。”郭五爷站起身来,向先生和夫人鞠了一躬,先生和夫人连忙起来扶住他,一齐道:“不敢当,五爷,您坐着。”

众人重新坐好,先生道:“五爷,你让我来申城,是不是和藏品有关?”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开启真正谈话的钥匙是先寒暄一番,此时寒暄已经结束。

郭五爷点点头,“这几年我身体不好,看病花了很多钱。家里的生意也不景气,每况愈下,实在撑不下去。”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们,他的儿子则默默低头听着。

“五爷,想要出手哪几件藏品?你的很多藏品都价值连城,我一个人可买不起。”先生道。

“骐骥,我收藏的每件藏品都是我的命根子,我都舍不得出手。但我确实急需十万大洋,我看你上次特别喜欢李白的《上阳台帖》,我愿意将它转让给你。”郭五爷道。

先生面露难色,过了半晌才开口,“恕我直言,五爷,十万大洋不是小数目,如今这个世道,仅凭《上阳台帖》一件很难卖到这个价。如果你肯将《伯远帖》和《中秋帖》一起出手,我愿意加钱将这三帖全部购入。”

郭五爷叹道,“骐骥,伯远、中秋二帖是我一生挚爱,我不能卖它们,哪怕我倾家荡产,没饭吃,没衣服穿,没地方住,我也要保住他们。不卖给你,就等同于不会卖给任何人。除了这两件,你看看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只要合适,我一并转让给你。”

“我明白了五爷,五爷不愿割爱,我也不强求。五爷既然说不会将那二帖卖给其他人,自然不会食言,那我就放心了,那它们在五爷手上和在我手上没有什么区别。五爷,除了《上阳台帖》,我还要唐寅的《孟蜀宫妓图》、王时敏的《山水图》和蒋廷锡《御园瑞蔬图》。”先生道。

郭五爷的儿子听到这么多,不悦道:“公子要的太多了。”

郭五爷用拄杖重重敲击了一下地面,一脸怒容,吼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用力过猛,声音都沙哑了。他的儿子默默低下头,没有还嘴。郭五爷调整面部表情,和颜悦色地对先生说道:“成交,骐骥,东西交到你手上我放心,你会善待它们的。你我各找一个公证人,明天下午两点,我们鉴定一下并且完成交易。”

“没问题。”先生道。

回到申城的家里已是深夜,我们三人洗完澡后,一起到院子里乘凉,夫人说道:“郭五爷很着急用钱,如果再压压价,他可能也会同意。”

先生道:“足够了,郭五爷是要脸的人,也是真正爱惜藏品的人,我不想趁人之危。十万大洋能买到这几件藏品,我觉得很值,如若真的论起来它们的价值,我还是占了便宜的。”

夫人又道:“近年来开销过大,不比以往,十万大洋拿出去,我们私人的钱所剩无几。”

先生道:“我知道,但是这几件藏品我必须要,既然命运选择由我来接手它们,我绝不能推让。”

夫人道:“明白,骐骥哥,我永远支持你,我明天一早就准备好银票。”

“先生,夫人,这些年我跟着先生做事,也攒了一些钱,你们需要用钱的话,我也要尽一些绵薄之力。”我说道,我一直跟着先生,花销都是从先生那里出,还能从银行领到月钱,久而久之就攒下了一些。

先生和夫人同时笑起来,先生道:“小虎,你有多少钱我不知道吗?都存在我们银行里呢,你的钱留着娶老婆吧,我们用不到你的钱。说来你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有没有看中过谁家姑娘,我们可以帮你去提亲。”

我顿时觉得面红耳热,连连摆手,“可别取笑我了先生。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事。”我想说我要永远跟着先生和夫人,不想成家,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同意的,他们尊重我爱护我,必定想让我有自己的生活和家人。然而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我的家人,我想他们也是这般想的。我所期冀的未来生活就是和他们永远在一起,直到我为他们送行或者他们为我送行。 第二十三章 战争一触即发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去了申城大学,当时先生的朋友元淑先生正在申城大学交流,他是著名的藏书家,他一生爱书如痴,所藏宋元明清各式刻本、抄本、校本过二十万卷,而且学识渊博,在目录学、版本学等和古书有关的方面可谓是当世一代大家。我们到学校时,元先生正在给学生上课,我们便在教室外等着。元先生当时在讲《资治通鉴》,只听他说道:“《资治通鉴》由宋英宗下令编撰,至宋神宗时期完成,历时十九年。起初并不是这个名字,宋神宗认为此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于是赐名为《资治通鉴》。著书立说需要大量时间,在朝为官还身居高位肯定没这工夫,在这方面司马光要感谢他的政敌王安石,王介甫实行他那被后人诟病千年的变法,司马光和他政见不和,无法久居朝廷,便自请离京,讨了个闲散的官职,专心编撰《资治通鉴》,这一编就是十多年,直到他去世前两年才完成。说来也巧,宋神宗、王安石、司马光这三个命运交织在一起的人物,去世时间非常接近,宋神宗早去世一年,王安石和司马光更是同一年去世,这三位君臣死后想必也要有所纠缠,只是不知九泉之下王安石和司马光再会之时,是否会冰释前嫌?”

听到这里,先生小声对我和夫人说,“别听他瞎说,王安石和司马光政见的确不和,却不见得有私怨。王荆公实行变法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出发点是好的,不可尽非。读书要有自己判断,不能别人说什么信什么,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失去主见。”

听了先生这么说,元先生接下来的课我便听不下去,胡思乱想去了。下课铃声一响,元先生当即走出教室,上前握住先生的手,“骐骥,你怎么来了?让你们久等了。”元先生年过花甲,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见到先生很是开心。

“先生上课要紧,我依稀记得年少时曾蒙先生教导,让我受益终生。”先生道,元先生比先生年长许多。

“打住,打住。说的好像我们几十年没见了似的,去年在燕京的文学研讨会上,我们不是刚刚见过吗?小虎我见过,这位美丽的女子是你的妻子吗?”元先生道。

“是的,先生,她叫潘玥,是我的夫人。”先生道。

“潘玥见过元先生。”夫人道。

“温婉可人,清丽脱俗,蕙质兰心,骐骥好福气。话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元先生问道。

“先生,我想请你给我做个公证,今天下午两点我要从郭五爷那买入几件藏品,你方便吗?”先生道。

“求之不得。下午我和你们一起去。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们在学校转转,顺便在学校食堂吃个午饭。你快和我说说,你要买的是哪几件藏品?”元先生来了兴趣,露出期盼之色。

下午两点,我们一行四人准时到了郭家公馆。郭五爷早已准备好那几件藏品,在家里等候。随后两名公证人一起鉴定了藏品,确认无误后,郭五爷亲自将四件藏品包好,交到先生手上,语重心长地对先生说:“骐骥,它们就托付给你了。”眼含热泪,像是临终托孤一般,万般不舍化为分别时的泪水。

先生小心翼翼地接过,夫人则亲手将准备好的银票递给郭五爷,交易正式达成,《上阳台帖》自此易主,历经唐宋元明清,穿越千年,辗转迎来它新的收藏者,或者可以说是新的保管者、守护者。人生短暂,没有人能一直拥有这种传世珍品,只能陪它走过漫长岁月中的一段,然后在某个时间将它交到另一个守护者手中,如此循环往复地不断传承下去。

回去的途中,元先生异常兴奋,六十多岁的人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路说个不停,他说他太幸运了,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李白的真迹,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他感谢先生。

先生笑道:“先生,你生平所见传世名帖无数,至于这么高兴吗?”

“但李白的还是头一次见,这可是‘诗仙’李白的草书真迹,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元先生哈哈大笑。

翌日,先生去江北银行申城总行听取了工作报告,查看了财务报表,并交代了接下来的业务方向。中午出银行时,大街上有大规模军队集结,一辆辆运输车从银行门口驶过。

“有点不对劲,这里有军队的车,也有军校的车,他们怎么会从城区经过?”先生正自狐疑,一辆运输车停了下来,车上走下来一人,一身军装,穿着整齐,却是杨时。

“张老弟,你什么时候来的申城?刚刚我还以为我眼花了,还好你在这里。”杨时苦笑道。

“发生什么事了?”先生问道。

“国民政府收到燕京急报,日本于昨夜突然炮轰燕京城外,与燕京城外的驻防军发生激烈交火,目前相持不下,情况不容乐观,政府方面正在促成和谈,但日方还在不断挑衅。首长下令,让我们军校全面停课,投入到申城城防,防止类似的情况在申城发生。‘一二八事变’才过去没几年,我们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骐骥,燕京已被封锁,你短时间回不去,最好不要再回去。”杨时嘱咐。

“如果日本军队强行攻打燕京,燕京守军能顶住吗?”先生问。

杨时面露苦涩,“最多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支援能到吗?”先生又问。

“我不清楚。骐骥,你好好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我先走了。”说完,杨时爬上运输车,离开了。

先生悻悻地回到家里,夫人见状,问我道:“小虎,怎么了?”

“日本军队攻打燕京城外,我们暂时回不去了。”我回答。

夫人不自觉手捂小嘴,一脸震惊,“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她安慰先生道,“家里人会没事的,等击退日本人,我们第一时间回家。”

第二天的申城报纸,关于燕京的新闻铺天盖地,它们称那晚为“七七事变”。读完报纸,夫人怒道:“为了寻找一个失踪的军人,突袭燕京城外,日本人真是没新意。他们提出的和谈条件也是无耻之尤,竟然是让我们道歉、取消抗日活动、撤军。这还有什么好谈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们欺人太甚了。”

先生道:“找人只是借口,不找人就会借道,他们只要一个发动战争的借口,让别人以为他们是正义的一方,以应对日后国际方面或者本国民众的指责和质询,殊不知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骗人,也是在骗自己。日本这次行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们全面侵华的野心展露无遗,这只是开始。”

夫人道:“报纸上刊登了红军呼吁全民抗日的声明,国民政府什么时候会对日本宣战?”

先生道:“经过‘双十二事变’,国民政府已答应联合抗日,如果日本不立即停止进攻燕京,我想正式宣战就在这几日了。”

我不解问道:“战火已燃,宣战何用?既然日本已经对我们出手,为何我们还要宣战,难道不是已然在交战中,多此一举?”

先生道:“宣战是一种战争规则,是捅破最后的窗户纸,是交战国之间的一种战争状态。一旦宣战,国与国之间就要撕破脸皮,一决胜负了,再没有回旋的余地,没有人能继续抱有和平共处的幻想。宣战之后,我们的盟友自然而然加入到战局中,成为利益共同体。侵略早已开始,宣战之后,抵御和反击才算真正开始。” 第二十四章 逃避不会是先生的选择 这几日,先生忧心忡忡,持续关心燕京的战事。燕京人口众多,历史悠久,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战火无情,不仅有人会死,名胜古迹、古建筑、古董等也难免会被毁,圆明园的惨剧仍历历在目。更何况,先生还有家人、亲朋好友在燕京,他如何能不忧心,他恨不得立马飞到燕京去救他们。

不出先生所料,由于燕京事态升级,国民政府正式对日本宣战,多年的退让和妥协终于结束,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几天后,燕京守军战败,燕京陷落,被日本军队占据。日本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美化战争的目的,掩饰侵略的事实,借助多家报纸,强调建立“东亚共荣圈”的迫切愿望,还发出“不求扩大”的宣言。强盗也不愿承认自己是强盗,也要找各式各样的借口和佐证来遮掩自己的罪行,美化自己的行径。他们以为凭他们口述的一个高尚目标就可以将自己的恶行正义化,殊不知言行一致对他们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因为正义与邪恶永远是对立的。

这天,孙申生突然到访,我把他带进屋里,他一脸憔悴,满面愁容,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和往昔截然不同。他见到先生和夫人,说道:“骐骥兄,我要走了。”

“去哪里?”先生问道。

“美国。”孙申生道,“我爹已经和美国大使馆说好,三天后我们一家就会启程前往美国。原来他这几年早已将资产转移到美国,我家在申城只剩下一个空壳。”

“未雨绸缪,你爹是个聪明人。”先生道。

“骐骥兄,要不你们和我一起去美国吧?如今局势不明,不久之后我们国家可能就会化为人间炼狱。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不暂避危险,等事态平息之后,我们再一起回来。”孙申生目露期盼之色。

“申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离开。逃避是一种聪明的选择,但不会是我的选择。国家正值危难之际,我个人的安危与它连接在一起,没有它我不能独活,所以我要为国家献出一份力。”先生道。

“骐骥兄,可是现在实力悬殊,你没看到日本只花了十几天时间就攻占了燕京吗?申城能撑几天?你的夫人和小虎还年轻,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战火无情,你忍心让他们年纪轻轻就死于战火之中吗?”孙申生几乎用哀求的语气在说话,听得出他急切又痛苦。

“没有骐骥哥,我也不能独活。他在哪,我便在哪。”夫人坚定道。

“如果为国捐躯,我死而无憾。”我说道。

我们的话像是一把利剑刺进了孙申生的心口,他面色惨白,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瘫坐在沙发上,沉吟半晌,才喃喃说道:“我是一个懦夫,我爹为我找了一条容易的路走,而我答应了他。骐骥兄,你选的这条路会很难很难,甚至是一条不归路,即便明知如此,你也要走下去吗?”

“申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择离开并不代表你是懦夫,你只是依照人性,趋利避害,无可厚非。若我再年轻几岁,说不定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远渡重洋,旅居国外,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然而现在的我不这么想,我要以身入局,哪怕最后化为尘埃。我一生走过很多路,许多是别人走过的路,我也想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不同于以往任何人的任何一条,不论这条路有多艰难,我都要走到我生命的尽头。”先生道。

孙申生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他轻轻擦了擦,“这一别或是永诀,三位万请珍重。”说完便独自离开了。他不敢回头,他害怕他会改变主意留下来,我看出了他的挣扎和犹豫,但是他的选择不是他一个人的选择,是一个家族的决定,他有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不可推卸。我只能祝福这位朋友一路顺风。

“邀请我们一起走,足见申生重情重义,奈何这浮沉乱世,万般不由人,身不由己只寻常。”先生道。

孙申生没走多久,又一位客人急匆匆赶来,不是别人,正是元先生。元先生神色焦急,上来便道:“骐骥,赶紧跟我走,有件大事。我们车上说。”

“小虎,你去开车过来。”先生没有迟疑,如今我开车技术娴熟,所以先生不另叫司机,都是由我开车,如果我累了,便由他自己开。元先生是乘坐黄包车来的,到了之后便让拉车师傅走了。

“小虎,去法租界的爱浦公馆。”元先生对我说。闻言,我发动车辆,往目的地驶去。

“发生什么事了?”先生问道。

“浦余将陆士衡的《平复帖》待价而沽,他母亲新丧,急需用钱筹办葬礼。我也是今天一早去他家祭奠老夫人的时候,才从他口中得知这一消息,他委托我为他散布消息,找个合适的买家。我从他家一出来便来寻你。这家伙藏得太深了,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他给我看过很多藏品,唯独《平复帖》藏着掖着,不曾给我看。气煞我也。”元先生愤愤道。

“《平复帖》竟然在他手上?不过想来他的身份,也的确顺理成章。他想多少钱出手,你知道吗?”先生问道。

“他估价二十万大洋。”元先生道。

车上的夫人轻轻“呀”一声,直言道:“这个价格太高了。”

先生也道:“神品无价,但此时此刻我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先生,还请你从中斡旋,助我购得此帖。四万大洋以内,我可以即刻付清。拜托了,元淑。”郑重之下,先生直接叫了元先生的名字。

元先生点点头,“骐骥,你放心,上次《照夜白图》我未能及时阻止,这次我一定竭力帮你。”

爱浦公馆外放置着两排花圈,房子上挂满了白绫,我们停好车,一起随元先生进去。元先生对爱浦公馆熟门熟路,直接带我们到了大厅,此时大厅中央正停放着一口棺材,布置着祭奠的灵堂,逝者的亲人则跪坐在一旁。

我们几人,一一上香,表达对逝者的哀思。虽然我们和逝者没有交集,但在这样的场面中,心中难免有些悲伤的思绪,我想到了死去的母亲和妹妹,这样的联想不是我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出现的。

爱浦公馆的浦余先生穿着孝服,向我们致意,说道:“多谢几位给家母上香。几位请跟我来。”

浦先生领我们到了他的书房,道:“家有丧事,招待不周,请诸位见谅。”

“节哀顺变。”我们一齐说道。

蒲先生的书房很大,里面挂了许多书画,自然也有长长的书桌,用于作画和欣赏长卷。

浦先生道:“张贤弟,你我有几年没见了。”

“浦世兄风采依旧。”先生道。

“老了,老了。贤弟此来,《平复帖》的事想必元淑兄已经和你说了。不瞒贤弟,我急需钱给母亲办葬礼,我们家族不同别家,规矩甚多,葬礼和安葬规格高花销也大,这些你也是知晓的。”浦先生道。

“世兄,如今敌国入侵,战乱四起,动荡不安,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老夫人的葬礼能否从简?”先生道。

“是啊浦余老弟,现在这个时候葬礼如果还按以往操办,未免太过招摇,于人于己都不见得是好事。”元先生说道。

“母亲待我恩重如山,她死后我不能给她安排体面的葬礼,是为不孝。”浦先生道。

“孝与不孝绝不是仅凭葬礼的豪奢,陪葬品的贵重与否所决定的。世兄奉养母亲多年,温凊定省,嘘寒问暖,日日不辍,此孝之至矣。老夫人出生世家,知书达理,定然不愿意你为了她的葬礼花费过多,在国家危难之际落人口实。”先生道。

浦先生面露难色,“母亲临死前的确交代过,她说这一生起伏漂泊,她累了,她不想死后再受到别人的关注。”

“老弟,贵府本就开销极大,又逢令堂新丧,你近日必然心力交瘁。如果价格合适,骐骥今天就可以将《平复帖》购入,以解你的燃眉之急。”元先生说道。 第二十五章 神品惊现 “贤弟,你愿意出多少钱?”浦先生问道,开门见山,没有弯弯绕绕。

“三万大洋。”先生脱口而出。

“与我所估,相去甚远。”浦先生摇摇头。

“骐骥,三万大洋未免过低。浦老弟待价二十万大洋依我看也并非心中实价,只是想让好事之人望而却步,留待有缘。浦老弟,我知道你对当年韩干的《照夜白图》流落海外之事仍然耿耿于怀,事过经年,你也不必太自责,毕竟你也没想到那人会与英国人勾结。骐骥当年不在燕京,还曾为此事亲自致信燕京军政长官,让他确保《照夜白图》的安全,毋令外流,只可惜晚了一步,信到之时,《照夜白图》已被带走,最后流往英国。骐骥亦引为生平憾事。”元先生道。

浦先生讶然,“竟有此事?我竟毫不知情。”

元先生趁热打铁,“确有此事,我和骐骥不想你耽于过往,陷入内疚,便没和你提起。《平复帖》为你祖传之物,绝不可重蹈覆辙,以致外流。与其转手于不熟悉的人,不若转让给骐骥,你对他知根知底,他的为人你也清楚,将此帖托付于他,必将永存吾土。”

“元淑兄,贤弟,实不相瞒,前日有位富商出价六万大洋让我转手,我说要考虑一下,没有答应。”浦先生道。

“老弟,骐骥,要不这样,你们双方各退一步,转价四万大洋,今日当场付清,不容拖沓,如何?”元先生道。

先生当即道:“既然先生这么说,我没问题。夫人,把银票拿出来。”

夫人闻言,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中取出四万大洋的银票交给先生。

浦余先生没有说话,反而走向书柜,从藏在里面的保险柜中取出一幅字帖,并将其打开平铺在书房的桌子上,正是《平复帖》。

元先生和先生两眼放光,立马上前观摩起来,啧啧称奇,均道:“旷世墨宝,真迹无疑。”

元先生老泪纵横,“浦老弟,你也忒不厚道,你我相交逾二十载,深知我书法成痴,如此法帖重宝竟不早些拿出来与我瞧瞧,唉唉唉,人心不古啊!”

浦先生道:“这不是拿给你看了吗?你也知这是重宝,岂可轻易示人,每次想请你来看,最后都因时机不对而作罢。我所言皆真,绝无虚言。”

元先生擦干眼泪,“算了,原谅你了。今日就由我和骐骥的夫人做你们双方的公证,正式将此帖转手。”

浦先生叹道:“有劳了。至于那个富商,我今日便让人传话,将他回绝。”

元先生笑道:“如此甚好。”

当即,先生将银票交给浦先生,而后和元先生一起继续欣赏,他们等不及带回去再看。至于夫人,她自打进入浦先生的书房,便时常看向挂在各处的画作,她对浦先生道:“浦先生精于书画,声名远播。今日能观赏到先生如此多的画作实在三生有幸。”

浦先生道:“张夫人对书画也有研究?”

“如痴如醉,奈何水平有限,不能入浦先生的眼。”夫人谦虚道。

“他们还在看帖,不如趁此时间,张夫人画上一幅简画,我来看看如何?”浦先生道。

夫人笑道:“求之不得,多谢浦先生指点。”于是夫人便和浦先生去了另一张桌子那,开始构思画作。

我则和先生、元先生一起,欣赏《平复帖》。他们讲述了有关此帖的知识,这里我按记忆还原出他们所说的内容。

《平复帖》是牙色麻纸本墨迹,是西晋陆机写给生病中的朋友的一封信札,一篇草书书法作品。全篇九行,八十四字,因文中有“恐难平复”字样,后人便命之曰《平复帖》。这里有必要先简单介绍一下陆机其人。陆机,字士衡,出身吴郡陆氏,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第四子,孙吴亡国后出仕西晋,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因曾出任平原内史之职,故又称“陆平原”。陆机文才惊世,王勃《滕王阁序》所写“潘江陆海”中的“陆海”便是指陆机,是说的他的才华如大海一般,深不可测,不可斗量。“八王之乱”中,陆机最终由于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兵败被谄而死,被夷三族,年仅四十三岁。临死之前,他发出了那句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凄凉遗言:“华亭鹤唳,犹可复闻乎?”悲怆凄切,引人泪下。作者介绍完,我们进入作品,由于时间过去太久,有些内容在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我便略去不提,只说一些我还清楚记得的。《平复帖》封面上是清朝沈兆霖题写的题签,写有“晋陆士衡平复帖真迹”。紧接着又是一个题签“晋陆机平复帖手迹神品”,是明朝董其昌所写。卷前引首的用纸是金粟山藏金纸,这纸来头不小,是北宋年间浙江金粟寺用于抄写佛经的,质地优良,鲜有匹敌。纸上还有防伪标识——小红印‘金粟山藏经纸’和北宋元丰年号,由于产量有限,年代久远,所以后世所用的基本是曾经抄写过经文的,属于二次利用。乾隆皇帝特别喜欢这种纸,在他钟爱的前人书画字帖上,他才会使用这种即使作为皇帝都会觉得奢侈的特殊纸张。接下来是前隔水,又是一个题签,清朝乾隆第十一子成亲王永瑆所写“晋陆机平复帖”。永瑆的书法造诣极高,是“乾隆四家”之一,与刘墉等并列。正文之前还有两则题签,分别为宋徽宗赵佶的泥金瘦金体题签“晋陆机平复帖”和宋高宗赵构“原内史吴郡陆机士衡书”。赵构的题签字有缺损,应是少了“晋平”二字。这两个题签下有宋徽宗“双龙”、“宣和”印。正文纸张上右侧有一方模糊的印章,失墨严重,依稀可辨是“殷浩”二字,他是唐末人,是如今可以追溯的最早收藏此帖的人。此帖正文是草书所写,字迹潦草,难以辨认,我是欣赏不来,我甚至觉得和我会写字前写得差不多,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先生和元先生却看得津津有味,面露欣赏之色。饶是以他们知识之渊博,所学之广泛,也不能完全确定帖子上这八十四字。他们讨论了一番,才确定内容大约是:“彦先赢瘵,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此已为节年使至。男幸有复失,甚忧耳。舍子杨往,初来至,吾不能起。临西复来,威仪详时,举动成观。自躯体之恙也,思识梦之迈甚,执所恒与君。稍之闵凶,棠寇乱之际,闻问不悉。”然后是后隔水,又是各路名家的盖章之处,主要出自宋徽宗、张丑、梁清标、安岐、永瑆等。第一则题跋出自明朝董其昌,他给了此帖非常高的评价:“盖右军以前,元常以后,唯存此数行,为希代宝。”第二则题跋出自浦先生的兄长,内容多为赞叹和感叹,他还引用了永瑆的《诒晋斋记》和题诗,算是弥补永瑆没有在此帖上留跋的遗憾。剩下除了印章,便是留白,没有其他内容。

等到元先生和先生看完,夫人的画也已画好,浦先生看完,赞不绝口:“画的好。张夫人你天赋卓绝,他日成就定然不在我之下。日后绘画方面若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夫人向浦先生鞠了一躬,“多谢浦先生。”

回去的路上,先生开心道:“以项元汴收藏之富,乾隆皇帝搜罗之广,都没能得到此帖。我是何等幸运啊,不能不说上天待我不薄。”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情绪由高兴转失落,“今我偶得《平复帖》,然我泱泱华夏何时能平复山河?” 第二十六章 回到漩涡之中 过得几日,日军为了所谓的“东亚联盟”,恢复了燕京的通信和对外交通,声称不会干预人们的日常生活、交流、经商、交易等,而且会努力确保安全稳定的生活环境。这是侵略者惯用的收买人心的手段,以达到其统治侵占区的目的。

收到交通恢复的消息,我们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去到火车站,买票回燕京。在申城火车站等车时,偶遇元先生,原来元先生也是赶这班车回燕京。

“骐骥,燕京不太平,你是江北银行董事长,身份特殊,回去可能会有危险。日本想要控制经济的话,必然会干扰银行运作,首当其冲的就是你这样的身份的人。”元先生道。

“那我更要回去,我不回去,他们没有主心骨,会乱了阵脚。更何况我还有家人在燕京,他们的安危我要保证,所以无论如何,我必须回去。”先生道,“先生你何故匆匆回去,据我所知你在申城大学的交流还没有结束。”

“和你一样,我也不得不回去,我的藏书都在燕京。我年事已高,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它们是我半生所集,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我宁愿死也不能让它们落入日本人手中或是被战火焚毁。”元先生道。

“先生和我的想法一致,我所收之藏品也决不能落入日本人的手中。”先生道。

“任重而道远啊!”元先生叹道。

三天后,我们到达燕京,出站时便受到日本军队盘查身份,确认我们身份没有异常后,又检查了我们行礼,才放我们离开。好在先生和夫人有先见之明,将几件古帖藏在行礼箱的夹层中,才没有被发现。

我们到了张府,看门人见到我们喜出望外,赶忙通知管家和三位太太。管家见到我们,喜极而泣,“老爷,您平安就好。”

大太太脸色苍白,欣喜之下难掩憔悴,轻轻咳了几声,说明身体还害着病。二太太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她见到我们也很开心,不过没有走近,躲在人群里。三太太带着小公子,她眼袋很重,伴有明显的黑眼圈,想是这些天担心和操劳的。小公子躲在母亲身后,没有上前,竟像是有点怕生。

“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先生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想必对大家打击都很大,这或许是我们一生中最艰难时段的开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燕京非久留之地,我会将你们送往安全的地方暂住,等我处理好银行的事务,再去找你们。”

“我不走。”大太太道,她的陪嫁丫鬟也道,“我留下来陪太太。”

“你要送我们去哪里?”二太太问道。

“张家在津门的宅子,那里目前很安全。知道的人不多,不像燕京这里张府太显眼了。”先生道。

“津门离燕京这么近,保不齐日本人什么时候打过去,还不如待在这里。”二太太道。

“二姐姐,随着战争的深入,日本人不会像现在这么温和的,一旦交战中出现焦灼、失败、巨大伤亡,他们会将愤怒浇灌在侵占区,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眼下津门至少比燕京安全很多。”夫人道。

“夫人,我可担不起你叫一声‘二姐姐’。”二太太阴阳怪气道。

三太太开口询问,“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先生道:“越快越好,趁着日本人还在处理战后的琐事,没有来得及完全控制燕京。你们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他又对二太太道,“你还年轻,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们的事已成过去,是我一个人的错,不要赌气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危难之时,不能再对家人心存怨怼,同心协力,同舟共济才是生存之道。”

先生还想对大太太说,大太太却道:“我哪里也不会去,我的身体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我只会去一个地方,那就是上西天。”说着说着,掩面痛苦起来,伤心欲绝。被死亡不断逼近是极其痛苦的,每况愈下的身体会连带摧毁人的意志,从而诞生出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曾经健康时的追悔,这两者结合就是死亡操控人心的手段。

先生走上前将她拥抱入怀里,也流下了泪水,“想留就留下吧。你的病我会想办法治好的。”

当晚,张府几乎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直忙到凌晨才陆续熄灯休息。第二天一早,先生安排的三辆大车便到了,将府里的人和物一起装上,驶向津门。先生向他们挥手告别,管家和重感情的佣人均是泣不成声。至此,整个张府,常住的只有大太太和她的丫鬟,外加两个主动留下来照顾大太太的佣人。

处理好这件事,我们不声不响回到别院,先生锁好门,而后将几件古字画拿出,由夫人亲手缝进厚厚的棉衣和被子里,全部弄好后再将这些衣服、被子放入柜子里。夫人出生江南水乡,自小便跟母亲学习女红刺绣之类,是以手法娴熟,不露破绽。

“事关重大,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绝不能告诉第四个人。这些国宝能否留存,就靠我们了。”先生嘱咐,不用他说,我们也知道其中利害。

当天,先生带我一起去到燕京仁心医院,我们找到大太太的主治医生,询问大太太的情况。医生说大太太的肝癌已扩散,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既无法延缓也无法治愈,只能听天由命了,估计只能活个一两年了,药物只能缓解她平日里身体上的疼痛,对根除疾病没有任何用处。先生让医生尽力救治,不管多少钱他都会出。医生只说会继续研究研究,致力于延长大太太的生命。

出医院时先生一脸落寞,无精打采,我们按照计划前往江北银行。到银行时,先生打起精神,和见到的银行职员一一打招呼,职工们见到先生,又提起了干劲。银行的经理向先生汇报近段时间的业务情况和日常工作,近日来存款量急剧下降,新增存款的客户几乎没有,反而每天有大量的客户来兑款,导致银行目前的流动资金极其紧张。乱世之中,燕京的民众人心惶惶,银行客户害怕银行破产,所以急着兑钱出来,就连不少银行的职工也忧心忡忡,银行的业务情况他们看在眼里,肉眼可见的减少,他们的提成和奖金也随之降低,再这样下去银行和他们都撑不了多久。这些情况,先生还在申城时便意识到,他也一直在想对策。接下来几天,先生接连找了几位企业家朋友,想要出售一些银行的股份,并承诺度过难关之后如果他们愿意出手股份,先生会以高于市价的价格回购,有几个人信任先生,便购买了一些。同时,先生将张府的一些古董家具和古玩卖给了燕京的古董商,也拿到一些钱。先生将得到的钱全部投入到银行的运营中,让银行度过了暂时的危机。短短几天,先生的一系列动作让银行转危为安,银行职工对先生更加崇拜和敬仰。但先生知道,这些只能解燃眉之急,不是长久之计,最重要的还是增加业务量和收回外贷,让资金转动起来,否则过不了多久,银行又会进入困境,到时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就在这样的时候,一位不速之找到了银行,前来拜访先生。这人我们曾在申城见过,正是当天在外江饭店拦下梅先生的藤田先生。先生对于他的到访很惊讶,却还是拿出了主人家的气度,接待了他。

“张董事长,好久不见。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藤田正雄。”藤田先生递上一张名片,做了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