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林枝》 前言 前言

景平五年春,京城已经数月没有降雨。朝廷内外忧心忡忡,从皇帝到大臣都在为极有可能出现的大旱提前准备。

后宫中,诸位妃嫔也都潜心礼佛,祈求天降甘霖,皇后侧殿小佛堂的烛火更是昼夜不息。

这晚,进香的小宫女许是太过疲累,竟打起盹来,只见她身形一倒,烛台上的蜡烛在空中滚了几圈,终于落到地上,却还没熄灭。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等值夜的侍卫赶到时,整个凤羽殿已经烧了大半,宫女太监们一桶接一桶的往上泼水,却无济于事。

大火一直到天亮才被平息下来,平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已成焦黑一片,烧断的横梁落下来,将屋内的器具摆设砸的粉碎。侍卫们在这狼藉中小心的清出四具尸体。

院判杜太医上前,将四具尸体一一查探,到第四具时神色剧变,又仔细看了两次,才小心翼翼的向皇上禀报

‘“陛下,经微臣等人查明,此四具尸体中有一人确为皇后娘娘。”

此言一出,众人人纷纷跪下,不一会儿偌大的前殿便只余一道明黄色背影依旧挺立。

皇上是子时到的,已在这里站了足足三个时辰,除了刚开始命令侍卫不顾一切必须救出皇后娘娘外,便一直盯着火势,没再出声。

杜太医没得到回答,也不敢继续禀报,只得维持着微躬的姿势。跪在皇帝身后离得最近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微微抬了抬眼,看到陛下苍白的脸色后,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杜太医脸上布满密汗,身体也微微发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因为坚持不住而倒下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帝王的回答,只是声音冷峻而又带着肃杀

“给我查,调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三司审理,禁军协助,把这凤羽宫里所有宫女太监都带去审,一定要弄清楚皇后宫里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三日后,清乾宫。自本朝以来,这里便是诸位皇帝批阅奏章接见大臣的地方。刑部尚书张庶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直到李总管出来吩咐说陛下醒了,方才觐见。

殿内,季行严半靠在床上听张庶禀报。他昨日回到清乾宫便病倒了,太医诊断说是近日操劳政事,昼夜不歇损伤身体,昨日又吹了冷风,再加上一时气血翻涌不平,才起了高热。昏沉大半日,直到此刻才好了些。

“微臣查明,凤羽宫大火是从侧殿的佛堂烧起来的,应是守夜宫女半夜打盹意外打翻了蜡烛所致。”

“意外?”这两个字令季行严瞳孔微缩。

察觉到冷意,张庶立刻跪下,壮着胆子继续回禀道:“确是意外,微臣已经检查过,凤羽宫里并没有清油和酒等易燃物的使用痕迹,并且抬出的尸体除一具在侧殿外,其他三具均在主殿,且被发现时有两人一直牢牢护着中间之人,此人经仵作多次查看,确为…确为皇后娘娘。”

又是半晌的安静,但张庶显然没有杜老太医沉得住气,虽然声音有些发抖但他仍是开口了:“陛下,还…还查吗?”

张庶快走出宫门时,被赶来的李德全追上,告诉他陛下吩咐,此案了结。

景平五年,昭宁帝元嘉皇后于宫中病故,帝大恸,罢朝七日,举国同悲。

皇后下葬那一日,京城久违的下了一场大雨,形如瓢泼,三日乃绝。这场雨一洗积压在京城百姓心中的阴霾,他们很快投入到农事生产中,期盼有一个好收成。至于先皇后葬礼有多么隆重,他们并不关心。

次年三月,一对主仆随着轻烟细雨,悄然来到了江南。 第一章 江南 第一章江南

桑洛镇,一座临水的江南小镇。镇上家家户户靠养蚕织锦为生,这样流传了几代,手艺越发精湛,尤其是独创的流光锦,远近闻名。据说以此锦制成衣裙穿上后,行动间便会闪出似阳光照耀湖面般的粼粼波光,深受京城权贵的喜爱。因此小镇被江宁织造司接管过来,专制流光锦,供朝廷使用。

今日初五,也是每月朝廷派人来收流光锦的日子,镇口热闹非凡。林枝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吩咐侍女小菱把早就织好的锦缎送出去后,自己便在竹椅上躺了下来。

五月是江南最好的季节,半躺在树荫下,太阳暖而不炽,微风不凉不燥,偶尔送来几丝荷香,林枝就在这舒适的环境下,喝喝茶、吃吃点心,惬意至极。

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小姐!小姐!”惊的树上几只麻雀急忙逃走。不愁生计,镇上的生活一向安逸悠闲,很少有人会这样大喊出声。因此林枝一听便知是自家的小丫头。

待她进门便打趣道:“怎么,张大娘又拉着你不让走,要你给她家当媳妇儿了?”

却见小菱的眼中并无羞恼,而是一片凝重。意识到了什么,她坐起身,神情也变得严肃:“出什么事了?”

“奴婢方才去交锦缎,听镇口人议论说陛下要来江南巡游。”

她沉吟了一会儿,复又躺了回去。无所畏道:“游便游吧,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见她如此,小菱更加着急:万一陛下来了桑洛镇怎么办?那我们岂不是……

“你也说是万一,万一他没来呢?江南美景不胜枚举,他放着大名鼎鼎的苏杭不去,又怎会来桑洛。”

“可是,可是…”见小菱依然不放心,她有心转移话题:“听说隔壁云霞镇王员外的女儿要出嫁,请了江南最好的戏班前来,还有烟火表演。不如我们明日便去云霞镇游玩一番,如何?”

不料听了这话,小菱更加气恼:“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游玩。”

林枝却和她想的不同:“他若真是来寻我的,就算我们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不如随心所欲,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别人就更难猜中了。”这样想着,她兴致更高:“听说南海之滨有座锦城,城内四季如春,百花争艳。不如我们看完烟火便往那儿去,见一见百花齐放的盛景如何?”

商议好后,主仆二人次日便出发前去云霞镇。

到了云霞,果真如人所说,王员外对女儿的婚事十分看中,不仅城中每户百姓都分到了十两银子,还将最贵的千金楼包下,供她们这些附近前来凑热闹的人居住。连街上的乞丐每人都有一百文赏银。

这大手笔惹得小菱都忍不住惊叹:“这王员外对女儿也太好了吧!”

“听说王员外发妻去世后,不续娶不纳妾,膝下只得一个独女,想来是爱屋及乌吧。”林枝看她感兴趣,便将之前从张大娘那听到的说了出来。

“那这王员外倒是难得一见的痴情人,竟愿意为了发妻断了传承。”小菱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连忙去看小姐,见她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继续看台下戏班表演。

林枝倒了杯茶浅饮着,也不去管她。自从离开的那天起,对她来说,往事已经烟消云散。小菱却仍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伤心了,也是无奈。

主仆二人在云霞镇好好游览了一番,直至太阳落山方才回到酒楼休息。实在是有些疲累,林枝没忍住小憩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砰!砰!砰!窗外一颗一颗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将夜幕染成绚丽的彩色。屋外吹打、喧闹声、络绎不绝,屋内忽明忽暗的烛火将她的思绪带到了别处。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烟花漫天的夜,有人执了她的手,说着此生必不相负。闭了闭眼压住心中酸涩,她若无其事的起身,唤小菱出门看烟花去了。

王员外的女儿要嫁的是扬州人士,因此走水路更加便捷。她们到时,江边已经有不少人了。不欲往人多的地方凑,她们便在远处的一个矮坡上停了下来。王员外为女儿准备的丰厚嫁妆又惹得周围百姓又羡又嫉,看着那十几只大船上塞满的箱子,恨不得流下口水。林枝却只注意到新娘子上船时,新郎伸出的手,以及小心维护的姿态。

这样有心,想来这对夫妻日后必定婚姻美满,恩爱绵长。

船只渐渐走远,烟花也不再燃放了。她们正打算回酒楼休息,没想到推开门,却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着玄色锦袍,头戴玉冠,端坐在桌前,一只手置于桌上,另一只撑着腿,看到她们进来,身体微微前倾,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无限威压。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小菱便直接跪了下去,但那人却仿佛没看到一般,直直的盯着眼前站立的女子,神情是看不懂的复杂。

半晌,林枝先开口了,她对小菱说“起来吧,出去把门带上。”

小菱虽然紧张她,也知道此时自己不适合在场,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门一关,屋内又安静下来。季行严看她始终一言不发,叹了口气道:“枝枝,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却不料林枝直接朝他跪了下来

“民女假死欺君,犯了大罪,求陛下责罚。”

“朕想听的不是这个。”缓了缓语气,季行严把她扶起来,温柔的牵起她的手:“枝枝,我好想你。”

这句话林枝曾经听过无数遍,在每一个等他归来的傍晚,在他外出时写给她的信中,在从前两人分别多时后,他再次拥她入怀的时刻。

那时的林枝每听一次,都觉得无比的幸福安心。而如今的她再听到,却只觉得苦涩。

对上季行严那双期待的眼眸,林枝缓缓低下头,不去看他,出声询问:“陛下此次南巡,何时回京?”

季行严气笑了,眼神由温柔转为锐利,语气也不再和缓“你难道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也不等林枝回答,单刀直入道:“跟我回京,枝枝。”

“皇后病逝,天下皆知。”她不可能再回去了。

“朕可以再立一个。”

“立后并非小事,再说宫中嫔妃众多,才德兼备者比比皆是。”

“可她们都不是你”

是她又有什么不同,无非都是在权利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罢了。她不明白,但也不想继续同他争论,直接表明心意

“我不回去。”

早已猜到了她的心思,因此季行严并不如何生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撇开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几口,动作赏心悦目,仿佛只是在品茶。

但林枝知道他不会就这样放自己离开的,不然也不会来到江南,她在等他回应。

果然,只见他放下茶杯,继续开口:听说荣国公自丁忧后,便回到了姑苏老宅,你们兄妹情深,他知不知道你还活着?

漫不经心的语气,却令林枝脸色一变

“你威胁我。”用她哥哥的命。

“只要你跟我回宫,此事一笔勾销。”能在皇宫里偷天换日,林辞这个前侍卫统领必然出了不少力。

第二章 回宫 第二章回宫

回京前,他们先在桑洛镇住了几天,等南巡的车队前来汇合。

站在熟悉的院子里,林枝认真打量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自从三年前来到这里,这座宅子便布满了她和小菱生活的痕迹。

廊下的竹椅,是她最常躺着的地方,旁边种着不少的花花草草,有些是她精心培育的名贵品种,还有一些则是薄荷、艾叶、藿香等驱蚊的中药。

南方多蚊虫,所以家家户户都会种些草药防备着。刚来的时候不懂这些,有一些还是隔壁的张大娘送给她们的。

小菱走过来时,就看到自家小姐对着草药一副出神的模样。知道小姐不开心,她也没有打扰,只站在一旁陪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小姐问:“陛下走了?”

“是,陛下说过两日和南巡的队伍一起过来接您。”

话落,又是一阵寂静。小菱怕她难过,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转移注意:“小姐你看,这棵桂树长得越发繁茂了。不知今年能开出多少桂花呢。”

这棵桂花树是她们刚来的第一年移栽过来的,没想到当年秋天就开了花。香气四溢,馥郁清新,引的邻居都来求取,说要拿回家做桂花糕吃。

知道她是为了哄她开心,林枝便也附和:是啊,不知又能做多少的桂花糕呢!转而又感慨道:可惜吃不到了。

小菱听她伤感,更加难受,却没想到林枝话风一转,对她说:“虽然我吃不到了,但你可以替我吃啊。”

见小菱有些不知所措,她继续说:“我瞧着张大娘家的郎君不错,模样周正,性情也好。你若是愿意,我便将这院子赠予你,再为你准备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如何?”

明白了她的意思,小菱声音都开始发抖:“您不要我了吗?”

她为小菱抹去眼泪,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傻丫头,跟着我有什么好的。”她这一去,生死难料,也无法保证她的安全。于是继续劝慰:“听话,跟着我危险。”

没想到小菱直接跪了下来:“奴婢不怕危险,奴婢五岁就进了林府,跟在小姐身边,对奴婢来说,小姐就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就算是死,我也要一直陪着小姐。”

话已至此,林枝知道劝不动,便只能依着她。

两日后,陛下巡游至桑洛镇。遇一女子在阁楼上临水弹奏,琴技高秒,意境幽远,当即接见。

听江南的百姓说,此女后来又与陛下同游苏杭,二人还朝夕相伴,深受宠爱。有人说这位女子不仅琴艺了得,容貌也出众,还有几分像早逝的皇后,也有人说陛下对她,就像先帝对当年的灵妃娘娘一样,一见钟情。

总之,这件事成了近来江南最大的热闹,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陛下对这位美人的宠爱。

而传闻中深受宠爱的美人,对季行严则是能避则避,从不主动靠近。就算有时避不过,也绝不主动开口说话。

这日二人一起用膳,季行严有意讨好她,主动问到:“快到姑苏了,要不要去见你哥哥一面。”

林枝夹菜的手微顿,见他神色认真,不似试探,便回答道:“不必了,知道我是要回宫去,哥哥未必开心。”

此言一出,季行严也不再问了,二人沉默用饭。

游赏两月,圣驾终于启程回京。而此时的京城,早已因传言而沸腾不已。

后宫,绮兰殿。

先皇后去世,后宫权利便一直由位份最高的淑妃代掌,皇上妃嫔不多,往日请安最多坐上半刻,也就散了,今日已经一个时辰了,却都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听说陛下还有两三日,就要回京了。”顾婕妤看了看其他嫔妃,继续道:“也不知那位江南美人定了什么位份。”

胡昭仪接着她说道:“听说陛下对她很是宠爱,带在身边形影不离的,想来位份不会低,说不定会是妃位。”

说道这里,大家都不言而同的往主位看了一眼。

作为宫里如今唯一一个妃位主子,淑妃面对众人的打量,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来浅酌了一口,用茶杯隔绝了她们的视线。

赵充仪见状开口道:“那倒也未必,她一个江南小镇来的孤女,没有家族依靠,凭什么封妃。”她嗤笑一声,继续说“也并不是人人都有先帝灵妃娘娘那种好运的。”

更何况陛下对后宫一向苛刻,她们这些贵女位份高的尚且没有几人,又怎能放任一介孤女来打她们的脸。

“话虽如此,可是据说这位美人长得颇似故去的皇后娘娘,陛下因此而破格晋封也不是没有可能。”顾婕妤继续猜测。

听到这里,淑妃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严厉:“好了,位份如何陛下自有定夺。宫里也好久没有进新人了,我知道大家多少有些心乱,但不要失了分寸。”

诸人起身行礼称是,方才告退。

等嫔妃们都走了,淑妃的丫鬟上前替她柔肩,问道:“据说那个江南来的美人和皇后娘娘十分相似,您不在意?”

淑妃冷笑一声,嘲讽道:“正主都死了,一个赝品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丫鬟见此,也不再多嘴。

七月下旬,皇上回宫。诸位嫔妃一早便盛装打扮,在倚兰殿等着迎接圣驾。却没想到皇上不仅没有接见,还直接带着那位美人住在了凌霄阁。

凌霄阁乃后宫中除皇后所住的凤羽宫外,最精致的一座宫殿。不仅离清乾宫近,殿内更是有一整面由西域进贡的上好白玉雕成的屏风,价值连城,非皇帝宠妃而不能住。

传话的公公离开后,嫔妃们都没能忍住,酸了起来。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淑妃都悄悄在袖子里掐红了手。

丫鬟碧竹担心的唤了一声:“娘娘!”淑妃方才放下手,扶着她回去了。 第三章 故人 第三章故人

一连数日,皇帝要么不入后宫,要么入了后宫,便只去凌霄阁。虽不曾留宿,但每日至少都要陪着用一顿膳,更不用说那源源不断送进去的赏赐,惹得后宫诸人更加眼红。在倚兰殿请安时,便忍不住将积压的怨气发了出来。

率先出言的是赵充仪,她昨日放低身段,主动去去凌霄阁拜访,原本是想探探底细,却没想到只得丫鬟了一句“主子身体抱恙,不宜见人。”便被打发走了,因此忍了好大一口气,言辞也犀利起来:“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既然抱恙又为何与陛下每日相见,学的一副狐媚子做派,上不得台面。”

顾婕妤附和道:“不见我们也就算了,淑妃娘娘掌管后宫,代行皇后之责,她竟也不来拜见,可见其人狂妄。”

胡昭仪却疑惑道:“说来也怪,陛下平时最重规矩,竟也没有罚她,连训斥都没有。”

坐在她下首的秦小仪听了这话,心神一动“陛下如此珍视,你们说“她谨慎开口:“她该不会是有了吧!”

她此话一出,诸人面色皆变。仔细想想,陛下五月初在江南和她相遇,到如今已过去三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知道,除了早逝的大皇子外,陛下如今膝下只有一子一女,且都年幼,孩子在整个后宫,都是极其珍贵的存在。更不要说以陛下对她的宠爱程度,若是个皇子……

淑妃眼皮狠狠一跳,借着整理裙角稳了稳心神,方对着神色各异的众人说道:“诸位妹妹别瞎猜了,是不是有了,咱们日后定会知晓的。再说陛下膝下子嗣不丰,能多一个皇子,也是我们大永朝的福气。”

话毕,她特意看了一向低调的冯昭仪一眼。陛下如今唯一的一位皇子,便是这位冯昭仪所出。看到冯昭仪攥紧的双手,淑妃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胡昭仪最见不得她端得这般姿态,仿佛自己真的母仪天下了似的。她与淑妃家世相当,自认容貌气度也不在她之下,入了宫却被处处她压了一头,一直心有不甘。于是出言讽刺:“淑妃娘娘说的是。不过您既然代行皇后之职,也该提醒陛下雨露均沾才是。再说了,妃嫔不懂规矩,您也应当出言教导,又怎能放任不管呢?”

不等淑妃开口,她继续挑衅:“要我说,您就应该把那江南来的孤女传来倚兰殿,好好教教她规矩。也好让她明白什么是尊卑有序,杀杀她的锐气。”

淑妃心里暗恨她牙尖嘴利,把自己顶到前面当出头鸟,让她去得罪皇帝,却又明白她说的确都是皇后该当之责。手心都被椅子刻出印子,面上却还得平和为自己着补:“刚巧陛下前两日便吩咐让我好好顾看凌霄阁,我今日也正要去见见新来的妹妹,问问可还缺什么东西,也好向陛下交待。”

“哦?既然如此,”胡昭仪朝着淑妃轻蔑一笑,“那我就等着淑妃娘娘的好消息了。”说完便带着婢女走了。

未时,凌霄阁。

林枝正在同小菱制冰碗,便听宫人来报淑妃求见。

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道:“她来做什么?”

“淑妃娘娘说,是陛下的意思,让她前来看看您在宫中是否还习惯,可缺什么东西。”

季行严会让淑妃来见她?那还真是有趣。

放下冰碗,林枝问那宫女:“后宫之权如今是谁在掌?”

宫女回答道:“是淑妃娘娘。”

原来是来示威的。林枝吩咐把人带去东阁,自己却仍是坐着不动。

小菱见状疑惑:“您不去见她吗?”

林枝勾唇,毫不在意的笑道:“不急,先晾她一会儿。”

淑妃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女子竟当真如此狂妄,一个至今连位份都没有的人竟然敢把她一个四夫人晾在这儿。

气愤之余,又有些欣慰,这样的脾气性格,在宫中注定长久不了。

但当她见到来人时,心神一颤,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你……你是……”

见她如此激动,林枝越走越近,让她更清楚的看到自己。

好半晌,淑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有死?”

事实这样明显的摆在她面前,林枝根本不想回答。便听她又接着问道:“陛下南巡是为了寻你,你在江南?”

见林枝神色平静,淑妃便知自己猜对了。安静了一瞬,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来了又如何,三年前陛下对你便不同往常看重,如今又三年过去了,感情还能剩下几分。更何况你现在只是一个孤女,如何能同我争?”

“是吗?”林枝打量着她的装扮,缓缓笑了:“若真如你所说,那你又为何画却月眉,梳高髻,着月华锦呢?”

时下女子多兴柳叶弯眉或是峨眉,梳望仙髻、云髻、椎髻等。少时的林枝出身高贵,性子骄傲,偏不爱和别人一样。人家都爱的流光锦,她不满意,便费尽心思弄出了比流光锦更加柔和雅致的月华锦,用来裁制衣裙。却月眉、高髻,也是她从前常做的打扮。

伪装的面具被狠狠斯下,淑妃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正要反击,却见窗外明黄身影闪过,随即拉了林枝的手,趁她反应不过来时,勾唇冷笑,自己往旁边撞去。

啪的一声,上好的青釉瓷瓶瞬间变成碎片。

皇帝就是在此时进来的。

第四章 贵妃 第四章贵妃

季行严刚一走进去,便看见了一地碎瓷,其中有一枚甚至溅到了他的脚边。他脚步微顿,然后看也不看一眼,走到榻上落座之后,方才问道:“怎么回事?”声音喜怒难辨。

淑妃还倒在地上没有起身,听了皇帝这话,急忙开口,似委屈又似害怕:“是臣妾不小心撞倒了花瓶,与姐姐无关,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姐姐。”说罢,还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林枝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她演这场拙劣的戏码。淑妃她还是天真,不懂苦肉计只对珍惜自己的人有用,而对于不在意你的人,不仅不会心疼,反而更加厌烦。

尤其像季行严这样的人,从小在宫里长大,看尽了女人争风吃醋的伎俩,最是厌恶这种心计斗争,即便这斗争是因他而起。

这样想着,她便听到季行严无情道:“既是你自己撞倒了这青瓷瓶,那朕就罚你寻两个一模一样的明日送来凌霄阁,你可认罚?”

他这话一出,林枝就看到跪着的淑妃忍的脖子青筋毕露,怕是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才忍着没让自己的语气显出异样:“是,臣妾领罚。”

二人既是宿敌,林枝也不在意火上浇油:“我记得淑妃娘娘有一对绘了仕女折枝图的黄釉瓷瓶,乃魏晋时左将军之妻的嫁妆。”言下之意,她要那对瓷瓶。

看到淑妃更加愤怒的眼神,她神色更加愉悦。

有陛下给她撑腰,淑妃再不舍也只得忍了:“既然姐姐喜欢,那便送给姐姐赏玩。”

“如此,你便退下吧。”季行严开口赶人。

打发走了淑妃,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枝看着他,提醒:“淑妃今日是来示威的。”

季行严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见她不接,只好放在了自己面前:“你不用管,明日我便下一道口谕,让她们不来扰你。”

闻言,林枝抬眸直视他:“你要将我一直藏着?”

“当然不是。”季行严迅速否认:“我千里迢迢把你寻了回来,又怎会藏着?”他强行捉了她的手握住,温润触感,一如当年。

林枝挣扎,季行严干脆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他紧紧压制着她的双手,让她无法推开。怀中纤细温暖的感觉,让他贪恋。

“枝枝”他的声音在林枝耳边响起,“我们从新来过,好不好?”

翌日,清乾宫传来旨意,新进的江南美人终于有了位份,陛下封她为如贵妃。

倚兰殿,宫女太监们整齐的跪着,压低了头,连呼吸都放的极轻,生怕惹了主子生气。屋子里更是狼藉一片,珠宝首饰散了一地,瓷器玉器也都被砸的粉碎。

砰!当最后一个邢窑出产的白玉净瓶化为碎片,淑妃感觉自己心里才好受了一点。

唤了人来收拾,碧竹上前自家娘娘宽慰:“主子您保重身体要紧,就算封了贵妃,她也不过是个孤女,成不了什么气候。您身后可是有整个叶府撑腰的。”

淑妃听了这话,没有任何反应。她倒宁愿真的是个孤女,可她却是死而复生的林枝。

当年凤羽宫大火后,陛下亲口下旨,必须恢复的和皇后生前一模一样,一草一木都不能有任何差错。那宫殿建好至今,陛下还时不时过去看看,谁不知道是对先皇后旧情难忘。

想到这里,淑妃心中恨意更甚。那个女人怎么这么好命,能在大火中活下来。

而凌霄阁,也没有众人想象中高兴的气氛。

林枝盯着圣旨上“如贵妃”三个字反反复复的看,只觉得无比的荒唐可笑。

她是一个用来证明他有多爱她的替身,代替的确是她自己。

釜底抽薪,一个帝王最成熟的谋算。从此以后,“林枝”这个名字再也不能被光明正大的提起,能被人提起的只有“如贵妃”。

他爱她,却终究更爱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第五章 赐宴 第五章赐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陛下赐宴群臣,后宫妃嫔也要参加。

凌霄阁,林枝坐在镜子前,宫女正在替自己梳妆。

“今日是娘娘第一次出席宫中宴会,必要盛装打扮,将其他人都压过才好。”说着便去拿前几日季行严赏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为她戴上,又替她换了一身华丽的宫装。

林枝没有说什么,任由她们打扮。掐着时辰入了席,她刚一坐下便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林枝也不管她们心中到底是嫉是怒,只自顾自把玩着面前的白瓷杯,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

大永朝,男女分席而座。与林枝她们相对的男子席中,有一人不小心打碎了酒杯,引得他旁边的一位大人注视:“傅大人,出什么事了?”

傅谨令宫人前来收拾,对旁边人客气笑道:“无事,只是手滑了一下。”随即又是疑惑:“方才进来的那位华服女子是何人,我好像从未见过。”

刘大人也只是听说,因此靠近傅谨耳边小声道:“那位,据说就是陛下新封的如贵妃。”

傅谨谢了他解惑,便又端正了坐姿。心中反复念着“如贵妃”三个字,面上却不露声色。

季行严到了后,也被林枝惊艳片刻。她很少做这样明艳的打扮,华胜上的红宝石垂在额头,和细腻雪白的肌肤相衬,更显得她娇艳,美而不媚,艳而不俗。

各位嫔妃都不是瞎子,皇帝看她的这一会儿功夫,不知有多少人在底下搅碎了帕子。淑妃离得最近,也最先看不下去,她起身行了一礼,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

随着一声开宴,丝竹声响起,舞女们鱼贯而入。

教坊司的舞再好看,看了这么多年也腻了。尝了一口刚奉上来的佛手金丝卷,果然连菜也没什么新意。

多喝了些果酒,面上染了醉意,和季行严说了一声,林枝带着小菱出去醒酒。

月华似练,柔柔铺在地上,八月微带燥意的晚风吹在身上,并不如何舒服。但她还是不愿进去,站在凉亭中,闻着风中送来的桂花香气,林枝突然道:“小菱,我想吃桂花糕了。”

小菱知道自家小姐是想江南了,心中微疼,连忙答应:“那我明天就给小姐做。”

主仆二人在凉亭中待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时,却见有人朝她们走了过来。来人停在了凉亭三步之外,俯身一拜:“见过如贵妃娘娘。”

“表哥不必多礼,请起吧。”

来人正是傅谨,听她唤表哥二字,身形一震,快速起身,拿眼神将她上下扫了个遍,激动出声:“枝枝,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见他如此,林枝笑着回应:“是我,我还活着。”

看她如此鲜活站在他身前,温柔地对着他笑,傅谨险些落下泪来,随即他又想到什么,面色一变:“那你也不该这么轻易承认,万一被人发现……”想到后果,他更加紧张:“罢了,今日你就当没有见过我。”

“不必担心”林枝仍是笑道:“今日大殿上猜测我身份的人不知凡几,表哥可知他们为何都不出言呢?”

“难道…难道陛下知道”傅谨大惊:“那陛下封你为如贵妃……”

林枝直接道出他心中所想:“如贵妃一出,元嘉皇后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傅谨震惊之余,更加心疼表妹处境,又气自己不能做什么,一时酸涩,心情复杂。

林枝看他的黯淡的脸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宽慰道:“表哥不用担心我,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何况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林枝不欲他再为自己伤心,见傅谨仍是不为所动,只好转移话题:“许久未见,不知舅舅如今身体好些了吗?”

这边两人在凉亭里闲话家常,另一边季行严看着说笑的二人,生生捏碎了手上的玉扳指。

鲜血沿着手指缝隙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跪在身后的李德全看到这些血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八月的天气,却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般冰冷。但他也不敢出声,怕死的更快。

不知过了多久,李德全觉得自己身体都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终于看到帝王转身回去。他快速起身看了凉亭中人一眼,连忙跟上。

第六章 争吵 第六章争吵

等林枝再度回到席上,发现季行严的右手好像受了伤,被纱布包着。她虽疑惑不知是什么人伤了他,不过也并不关心,因此略看了几眼,便将目光转到舞女身上。

而季行严从殿外回来后,便一言不发,埋头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直到宴席结束。

林枝前脚刚回到凌霄阁换下一身行头,后脚就听到宫人禀报陛下驾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季行严攥着胳膊仍到了床上。

见状,宫人都退了出去,小菱试图阻止,大声道:“陛下……”

“出去!”

“陛下,您……”

“滚!”

小菱无法,只能退了出去。

内室,刚才那一仍,林枝磕到了胳膊肘,疼的浑身发麻。费力撑的起身子,却被季行严压了下去。

“你干什么?”她挣扎,却不想他比她还要愤怒。

“我干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和傅谨想干什么?”

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料想他都看见了,林枝问心无愧道:“他是我表哥,我们只是闲聊家常。”

“表哥”季行严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林家当初打算把你嫁给他!”再说,傅谨这么多年都还未娶妻,谁又敢说不是对她旧情难忘。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恨,酒气上头,口不择言道:“既是表哥,为何当初你父亲下狱之时,不见他来求情。甚至你的好舅舅傅大将军,都称病不出。”

他提了此事,就好似触到了林枝逆鳞,她更加激烈的挣脱他的禁锢,语带愤恨:“是,他们是见死不救。但是你这个始作俑者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如果不是你忘恩负义……”

不想再听她对自己的咒骂,季行严干脆封住她的口舌,却不料林枝如此激烈拒绝,还用力咬伤了他的舌头。

痛意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唇边的鲜血提醒他,她有多抗拒他的亲近。而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他的恨意,更是刺的他心中阵阵发紧。

“那是因为他该死!”酒气与怒意一同冲到头顶,他回想起林太傅的样子:“朕都已经是皇帝了,他还像教训孩子一样的训斥朕,甚至不听朕的命令,连朕下的圣旨他都要驳回,难道他不该死吗?”

“是,他是有错,你可以罢他的官,可以贬他出京,甚至你可以杀了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可你联合叶家诬陷他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买官卖爵,毁了他最看重的名声,还牵连祖父与叔父,使整个林家万劫不复。”

想起往事,她无声泣泪。父亲被赐死,兄长无奈远走边关,叔父连坐辞官,家中子侄皆遭贬谪,祖父因此病重,不出三月撒手人寰。昔年的煊赫世家,曾出过三位帝师,两任皇后,其他大小官员无数的百年士族林家,就此陨落,无人再敢与之亲近。

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面容,季行严想,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再放开她。她离开的这三年,他已经受够了这宫廷的寂寥与冷漠。她曾说过要一辈子陪着他,就不能反悔。

无视她的推拒,季行严欺身而上,吻去她的泪水。

这一晚,两人身上都没有一块好肉。她越是用力抗拒,他越用力侵入,二人都不带任何怜惜地在彼此身上发泄心中痛意,直到天色将明。 第七章 冷战 第七章冷战

第二日,林枝是被小菱叫醒的。

望着她浑身的青紫,小菱心疼无比:“小姐……”

林枝却顾不得安慰她,低声吩咐道:“去要一副避子汤来,小心些,别叫人发现了。”

小菱眉目一顿,快速出去了。

知晓自己昨日失了理智,因此季行严一下了早朝就过来看她。

本意是想来道歉,却没想到林枝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

“臣妾罪臣之女,无颜再面对陛下,求陛下放臣妾离去。”

他只当她还在生气,便主动放下身段哄她:“是我不好,不该酒后失言惹了枝枝伤心。”

却不料她扶开他的手,头往下叩,坚持道:“求陛下放臣妾离去。”

她就真的这么想离开他吗?

砰!博古架上的白玉如意被季行严拂手打落,他不再看她,只命令道:“来人,传朕旨意,调禁军来守着凌霄阁,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她要离开,他便让她插翅难飞。

“枝枝”他转头:“我说过,不会再放你离开我。”

说完这句,他拂袖而去。

后宫近来最大的热闹,便是那位新来的如贵妃娘娘又失宠了。不仅失宠,还不知犯了什么事,惹得陛下大怒,派禁军在凌霄阁整整守了三个月。

虽说这三个月皇上也未昭幸其他后妃,但并不影响嫔妃们愉快的心情。毕竟大家失宠总好过一人得宠。

唯独淑妃和她们不同。自从知道林枝死而复生之后,她便日夜坐立不安。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红霜回来了,淑妃立刻问道:“可打探清楚凌霄阁发生了何事?”

“打听到了,说是如贵妃惹怒了陛下,陛下生了好大的气,还砸碎了一柄如意。但是…”红霜看了主子一眼,小心道:“但是并不知为何派了禁军守着。”

“废物!”

“奴婢无用,求娘娘息怒!”红霜立即跪下求饶。

碧竹也在一旁劝慰道:“娘娘息怒,既然有禁军守着,想来是犯了什么大事,如今那位已然失了圣宠,想来成不了什么气候。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是淑妃心里还是有些不太对劲。陛下既然特意从江南把她找了回来,又怎么会如此轻易便弃之不顾。

她想不明白。

不想她再为此事伤神,碧竹继续道:“请恕奴婢直言,娘娘你现在最要紧的事,便是安排好年底各位宗室权贵进京朝见一事,如贵妃被囚禁,您还是这后宫第一人。”

年底各路藩王、贵族级宗室子弟都要入京朝见。届时她们的夫人也要入后宫参拜。

碧竹说得对,太后不在,贵妃被禁。她要向诸位权贵宣示,她仍是这后宫第一人,她叶家依然圣眷正浓,即使是贵妃,也越不过她去。

但让淑妃没有想到的是,宗室入宫朝拜的那一日,林枝也出席了。

虽然她打扮素净,没有穿贵妃的祎衣,也没簪花树,却显得盛装打扮的淑妃更像个笑话。

看着众人对她低头敬拜,淑妃生生掰断了精心养护的指甲。 第八章 刺客 第八章刺客

即使再不甘心,也要把主位让出来。淑妃瞪着她,眸中恨意再难隐藏。

林枝却朝她嫣然一笑,温柔道:“多谢妹妹了。”

她这副做派,更是气的淑妃青筋暴涨,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她,以还今日之耻。

殿中众人却仿佛没看出这边的机锋。待林枝坐下后,依旧言笑晏晏。独有一人在看到林枝面容后,有片刻失神。

安阳公主凝了凝眉,认真注视着上首的人。感受到她的目光,林枝也转头望着她。

见被发现,安阳也不并不窘迫,直言问道:“你就是皇兄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如贵妃?”

“是。”

安阳又认真端详了她许久,又道:“确实和皇嫂有几分相似。”

林枝客气答道:“能有几分像先皇后,是臣妾的福气。”

“声音也像,不过”安阳话锋一转:“就算再像,也只是个赝品罢了。”

这话一出,殿中立时冷了下来,无人再敢发一言。

知道有人等着看笑话,林枝却面色不变,答道:“先皇后气度雍容,姿仪华贵,非天下人可比,臣妾不敢僭越。”

安阳公主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安阳公主是皇帝亲妹妹,她敢出言讽刺后妃,其他人可没这个胆子。她们这些勋贵宗亲一年也就进一次皇宫,没必要得罪人,宴席很快又恢复了热络。

直到太监唱报陛下驾到,诸人才又安静起身行礼参拜。

季行严没有想到林枝会出现在这里。从前她便讨厌这种宴会,说是既吃不好,又要不停的拜来拜去,还得撑起精神听众人打机锋,免得一不小心就入了陷阱,参加一场宴席费得精力,得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二人冷战数月,他也就没有强行令她出席。想到这儿,便以为这是她在主动示好,神情微暖,亲手扶她起身,又与她同席而座。

殿中人虽听说过如贵妃受皇帝宠爱,却没亲眼见过,是以今日皇帝这一番举动,令众人对如贵妃不敢轻看。

唯有叶家族人,对此不屑一顾。

季行严不管殿中众人如何反应,他只想问清楚林枝是怎么想的

“不是最讨厌年终宫中宴集吗,怎么还是来了?”

林枝轻笑:“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他们刚成亲没多久,感情正浓,她也是这样微笑着,对他说讨厌宫中年宴,冲他撒娇,问能不能不去。

知道她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只是爱娇,他便也耐心哄她,说若她去了,便承诺送她一整箱珠宝首饰,绝对精美无比,独一无二。

想到往日,季行严温柔的握住她的手,摩挲轻叹:“枝枝!”

他是爱她的,一直都很爱。即使知道林家根深势大,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他还是给了她皇后之位,他总是舍不得她屈居人下。十年夫妻,他对她的爱早已融入骨血,随着他的经脉流动进四肢百骸,再难割舍。

他知道她也是爱他的,不然当初不会痛苦得想要逃离。

“枝枝”他再度开口:“忘了你父亲,忘了林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季行严期盼她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变故却在此时发生。

一队黑衣人持剑冲了进来,直奔首位而去。

今日来赴宴的要么是身份尊贵的宗室子弟,要么是大权在握的重臣,因此守卫更加森严,门外便是帝王专属的龙鳞卫。

可纵使他们反应再快,刺客已经占了先机,为首之人挣脱包围,长剑直出,朝皇帝刺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惊险的一幕,有些胆小的夫人甚至惊叫出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只见如贵妃朝皇帝扑了上去,牢牢挡在陛下身前。

咚地一声!刺客被追上来的龙鳞卫首领一剑封喉,身体倒地。

但在这之前,他已经将长剑刺了出去。

季行严抱着林枝,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以及不断渗血的右肩,神情慌乱,他伸手去捂住她的伤口,却只能感受到鲜血从他的手掌中不断流出,血越流越多,也染红了他的衣袖。

“枝枝…枝枝…”他出声唤她,连声音都在发抖。

林枝艰难的抬起左手,覆在他的手上,温柔喊他:“阿严”

然后在他怀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