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凤舞》 第一章 “固伦和敬长公主回宫!”

仪仗进入紫禁城,和敬端坐于车碾之中,头上梳着硕大的盘羊角发髻,只以金制发饰点缀,并无珊瑚珠翠;尖顶皮帽,白色砗磲流苏垂直前胸,一袭白色蒙古长袍。她轻轻挑起车帘,一晃十年,紫禁城的一砖一瓦都是那么熟悉,而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十五岁的花季少女……

车碾停于太和门外,和敬在贴身大宫女蕊吉的搀扶下走下车,穿过太和门,走向太和殿。自己的父亲就在太和殿亲迎,和敬明白这样的厚待,必然让前朝及六宫侧目。

“父皇万福金安!儿臣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和敬叩拜在皇帝脚下。

“快起来!吾儿一路辛苦了!”皇帝双手扶起女儿,眼中浸润着泪水,望着消瘦的女儿,不禁想起了亡妻,想起了自己曾答应她,他们唯此一女,定全力护她一生周全,不受半点儿苦楚……可如今,十年大漠风霜,和敬已经晒成了小麦色的皮肤,两颊泛红,与皇帝身后一众嫔妃相比,都要显得憔悴不少。

和敬起身,与皇帝四目相对,眼睛泛红,轻声说:“父亲,女儿回来了!”

“回家就好!”皇后在皇帝身侧,满眼慈爱地对和敬说道。

和敬翩翩一礼“劳母后挂心了!”

皇帝拍拍和敬的肩膀,牵着她走入太和殿。

和敬跪于殿上,皇帝端坐龙椅,宣旨太监张明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固伦和敬公主,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才德双全,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固伦长公主,赐居长春宫,钦此。

“内务府要重新修葺打点固伦公主府,待修葺完成,长公主可随心意居住府邸或宫中。”皇帝温柔道。 第二章 皇帝念和敬路远劳累,允她先回长春宫休息,翌日再拜见太后,三日后在乾清宫设家宴,为她接风。

和敬穿过长春门,进入长春宫。

“长春宫一切如旧……”蕊吉颇为感触。

正殿门口的梨花开的正好,满目雪白,微风拂过,如片片雪花飞落。儿时的和敬最爱在这树下骑她的小木马,时不时用小手接着梨花瓣儿,捧着跑到茹欣姑姑跟前,吵着让她酿梨花蜜。

和敬进入正殿,叩拜皇后遗像;继而走入寝殿,抚摸着母亲床前的玉如意,这是母亲从不离手的物件。“从正殿到寝殿,所有的东西都没动过。”

“自长公主离宫之后,皇上下令长春宫不准任何人居住,一切都和先皇后和公主在时一样。茹欣姑姑与徐公公前两年相继去世,奴才便接任了首领太监,钟灵、毓秀都在,内务府也不时补人进来,所以宫内各职也都齐全,各项事宜也和先皇后在时没有区别。”长春宫首领太监慕喜禀报道。

“你们一切都好吧?”和敬问道。

“奴才们都好!就是惦记公主独自在外……”

“本宫有蕊吉陪着,一切都安好。”和敬握了握蕊吉的手,从小到大,她们情似姐妹,从未分开过一日。“你们都各自忙去吧。慕喜,以后宫里规矩一切如常,本宫还住承禧殿,蕊吉任掌事宫女,其余人手你们二人安排便是。另外,宫里每人赏三个月月例。”

“谢公主!奴才们先行告退。”

寝殿中只剩下和敬与蕊吉。

蕊吉为和敬卸下盘羊角和所有钗环,绾了一个常髻,簪了一朵浅紫色绒花,换上一身天水碧的常服。一路劳顿,和敬窝在榻上,蕊吉给她围了一个天蚕丝的薄被。“如今虽然已立春,可还是凉的很。”蕊吉从钟灵手上接过一盏茶,奉于和敬。

“你去和他们交代几句吧。现下我也乏了,想来今日也不会有人打扰了,晚膳让小厨房随便做些清淡的便是了。”和敬吩咐蕊吉。

蕊吉应了,带钟灵下去吩咐。

和敬喝了口茶,想合眼休息。可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丈夫的样子,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我走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本想陪你在京城公主府安然度日,谁知道要你与我在草原过了十年不得安生的日子……这次我若挨不过去,你就回京吧!有父皇护着你,我才安心。”巴勒珠尔微弱的鼻息,沙哑的声音,仿佛一直回响在和敬耳畔。

“你答应过我会护我一世,如今想丢下我,丢下孩子们走了么?”和敬紧紧握着巴勒珠尔的手,“我不回京,孩子们也不会走!他们会是草原上最优秀的王子和公主。如果有一天要回京,也是我们一家五口一起回去……”和敬已经泣不成声。

和敬留不住巴勒珠尔,就像她当初留不住哥哥和弟弟,也留不住母亲一样……

“公主,小厨房做了一碗芝麻核桃酪,您吃了暖暖胃。”蕊吉手里捧了个白地矾红彩云碗进来,打断了和敬的思绪。

“蕊吉,明日我要去拜见太后和皇后,你替我准备好,叮嘱钟灵、毓秀把给各宫嫔妃的礼品再清点一遍,别出了纰漏。”

“公主放心,奴婢都安排妥当了。”

“明日家宴,应该会见到五叔吧。”和敬眉头一蹙。

“和亲王最疼公主,明日一定会来。可公主要这么急就向王爷打探此事么?”蕊吉似有些担心。

“自然不能大庭广众这么急着问,最好寻个由头,去趟王府。”和敬盛了一勺核桃露尝了尝,“毓琇的手艺果然更精进了。”

“婉妹妹如今还在顺太妃宫中吧?”和敬突然想起了和亲王的嫡女,从小养在宫中顺太妃身边,比自己小八岁的和婉公主。

“是。听慕喜说,皇上看上了璘沁王爷的嫡长子德勒克,念着顺太妃身子不适,才拖了这许多年,约莫着今年要下旨赐婚了。”

“噢?!那是大喜了。既如此,明天我们去瞧瞧顺太妃吧。你给本宫备两份厚礼给太妃和婉妹妹。”

“是!”蕊吉躬身施礼。

“你快去见见代荣吧!等安顿好了,便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和敬笑道。

“公主!”如今蕊吉再不会像少女时那般羞怯,只是谈及婚事,总还是有些紧张,更何况她与代荣二人是分隔两地,苦等了十年,才等到今天。 第三章 北京的春天虽还有凉意,却明媚无比。

和敬一袭蓝色常服,冠顶那颗硕大的东珠还是出嫁那年太后赐的。太后不舍孙女,将自己嫁妆中的爱物给了和敬。

“哀家当年给你这颗珠子,就是希望你一生圆圆满满,谁承想你这么年轻就守寡,哀家……”太后抚摸着和敬的脸颊,哽咽着。

“让皇祖母忧心,是敬儿的不是。”和敬依偎在祖母怀里,祖孙两人泪眼婆娑。

“母后别难过了!如今敬儿已经回来了,等公主府修葺好了,再把孩子们都接过来,一家团聚,母后有重外孙们承欢膝下,日子便更舒心了。”皇后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语气温婉地劝慰道。

祖孙二人也拭了泪水,平了平心绪。太后身边的槿姑姑端了和敬爱吃的点心上来,娘儿仨又闲话家常了一会儿。

皇后要去准备家宴,和敬也辞了太后,去往顺太妃宫中看望和婉。

顺太妃这几年身子骨愈发差了,成日缠绵病榻,不常见人,幸好有和婉公主侍奉在侧,日子才没那么孤寂。

和敬拜见了顺太妃,简单问候了几句,也不便打扰太久,便到了和婉所居殿中,姐妹俩聊些体己话。

“记得有一年端午,五叔带你回王府过节,你吵着要我陪你一同回去。在你家吃了杨梅冰酥酪,酸甜解暑,回宫也曾让小厨房和御膳房试过,却都不如你家的好吃呢!”和敬手里捧着一碗桂花羹,边吃边说。

“那是我们府上一位老厨娘的拿手绝活!听说里面加了一味药材,所以别有一股香气。”和婉仿佛揭秘一般。

“药材?她是精通药膳么?”和敬好奇道。

“那倒不是。只是她丈夫是位大夫,有时候会将药材调入食物当中,不仅能调味,也于身体有益。”和婉笑道。

“如今他二人可还在王府?我还想着那口杨梅冰酥酪呢!”和敬嬉笑道。

“厨娘的丈夫不是时时在王府,但每次来京,父王都会让他住在府上,府里人有个小病痛,他也能给调理一二……不过,大约两年前,那个厨娘生了场病,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她丈夫便带着她请辞还乡了。如今想吃杨梅冰酥酪怕是没了……”

和敬连叹可惜。

姐妹二人又话了会儿家常。和敬说这次回来刚好可以为和婉筹备嫁妆,“当年,母后说一定要给你一份嫁妆,送你出嫁。你虽因为顺太妃的身子耽误了几年,倒让我帮母亲圆了承诺!也是天意。”

夜晚的乾清宫丝竹声声,皇帝为和敬办的这场接风宴让和宫内外颇为动容。

“咱们这位嫡公主自幼就是皇上和太后心尖上的人,当年原是要和驸马留在京城的,若不是科尔沁内乱,也不会去了大漠。如今虽守了寡,但总算回来了,皇上太后也安心了。”嘉贵妃与新进宫的妃嫔们议论着。

“听说长公主在蒙古为王妃时,一直参与边疆事务往来,此次回宫得封长公主,只怕是要做‘摄政公主’了,前朝后宫都在议论,将来议储可能都要听她一言……”不知那家的小世子窃窃了一句。

“住口!”坐在前面的二王爷听见,回头怒目而视,“不要命了么? 第四章 “公主昨日与和婉公主聊到那位厨娘的丈夫可是我们要寻的人?”蕊吉边收拾长春宫旧物,边轻声问和敬。

“八九不离十了……原想寻个由头去王府,没想到竟这么快探出眉目。”和敬语气十分平静,“寻了他这么多年,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是要找好时机去府上亲自问问五叔。”

“嗯!近日这天儿越来越暖和了,内务府新到的蜀锦,皇上挑了公主最喜欢的颜色送来了,刚好可以做些春装。这些年在科尔沁,咱们甚少有蜀锦的裙子,我倒在皇后娘娘旧物中找到了几件公主旧时的衣服。”蕊吉拿出了几件颜色明艳的衣服。

“十几年前的衣服,只怕都穿不得了……”

“公主容颜身型都未改,自然是穿得的。”蕊吉笑道。

“那件粉蓝色的衣裳还在?”和敬手指着蕊吉手边的粉蓝色绣银线的衣裳。

“是呀!这是公主从前最喜欢的。”蕊吉拿起衣服递给和敬。

“本宫记得这银线还是舅母亲手绣上去的。”和敬抚摸着衣服上精致的银色丝线花边。“是舅父和舅母贺我舞勺之年的生辰之礼。”

一切都恍如昨日……

“敬儿,明日便是你十三岁生辰了,往后别总像个小孩子似的,一味贪嘴,惹人笑话……”

“儿臣才没有呢!今日在书房,先生夸儿臣的文章比大哥像我这般年纪做的文章要精妙许多。”和敬对皇后的话很不服气,边说边喝了口奶茶,两只手又拿起了桌上的蜂蜜香糕和萨其马。

“你一个女儿家,你父皇让你去书房就为了让你沉静性子,先生夸你是为逗你小妮子开心,你倒当真了……”皇后被和敬的样子逗笑了。

“女儿生辰,母亲送什么贺礼给敬儿呀?”和敬坐到皇后身边撒娇道。

“给你做一碗樱桃冰酥酪吧!”皇后笑道。

“母后好小气!”和敬娇嗔着。

皇后从妆匣中拿出一支步摇递到和敬手上。

“好漂亮呀!这上面的翠玉……”和敬疑惑道,“是您大婚后冠上那枚?”

“你已过舞勺之年,母后希望你能早日嫁的良人!”皇后言语之中似有玄机。

和敬脸一红:“女儿才不嫁,给人做媳妇儿,要看人脸色的!女儿要陪着母亲……”和敬转过头,又倚偎着皇后撒起娇来。

“皇后娘娘,傅恒大人和夫人到了!”茹欣进门来禀报。

“快传!”皇后放下了手中的书。

和敬放下手中的吃食,迅速起身,向外迎接了出去。

“舅舅舅母!”和敬欢天喜地拉住刚要行礼的傅恒夫妇。

三个人牵着手走进殿中,傅恒夫妇向皇后行了跪拜大礼,双双落座。

“明日是公主生辰,臣妾做了一件衣裳。这蜀锦是去岁皇上赏的,臣妾看这颜色娇嫩,我们家又没有女儿,还是给公主穿最合适!这银丝花边是臣妾亲手绣上去的,希望我们敬儿平安顺遂、福泽绵绵。”

“谢谢舅母!”和敬接过衣服,行了个谢礼,开心地在身上比量着,“我最喜欢的粉蓝色。”

“你们就是太宠她。都这么大了,一点端庄的样子都没有。”皇后虽然嘴上念叨和敬,眼神里却充满爱怜。“福康安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他今日和大皇子带着几个世子练骑射去了。”傅恒答道。

“如今福康安真可以让人放心了,皇上也不止一次跟本宫称赞他,文采出众,武功骑射更是不输当年的傅恒……”皇后也不由自主地为自己的外甥骄傲,边说边微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和敬。

傅恒夫人笑眯眯拉着和敬的手,“还是公主最乖巧,福康安说,皇上常在书房大赞公主文采不输皇子们,骑术也极好!”皇后与傅恒夫人相视而笑。

傅恒夫妇在长春宫用了午膳才告辞。和敬午睡醒了,觉得无聊,便想去御花园走走,皇后叮嘱她回来时去如意馆将《香实垂金图》拿回来临摹。

和敬经常出入如意馆,她受皇后影响也喜欢临摹宋朝的画作,如意馆的画师也喜欢与和敬切磋,仿佛总能从小公主那里听来许多新奇的想法。

和敬走进如意馆,迎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福康安?!”和敬轻声唤道。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是一位翩翩少年。在窗外透进的一缕阳光之下,映的他面容更加明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子高而直,唇红齿白,个子高挑,细腰乍背,英武不凡。少年见到和敬,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敬妹妹!”

“你怎么在这里?舅父说你和大哥他们去练骑射了?”

“我也是刚回宫。特来向冷枚画师请教山水笔法,谁知他今日出宫去了。”

“你竟在画艺上用起功来了?真是难得。”和敬用拍子掩住嘴巴笑道。

这一句话竟让福康安脸红了起来。福康安一向得皇帝喜爱,文采武功样样拔尖儿,只是在书画上略逊一筹,书房师傅总说傅恒大人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却如老学究般稳重,风花雪月的事一概不问,闲来也只爱读兵书,不习书画,天生一副武将气派。

殊不知,福康安突然对画艺上心,正是因为和敬。 第五章 傅恒夫妇进宫给和敬送生辰礼物的前一日,特意把福康安唤到跟前。

“你已过志学之年,有些话我们该和你交代几句了。”傅恒夫人语重心长道。

“父亲母亲请说。”福康安一脸懵懂。

“承蒙皇恩,我们时常能进长春宫与皇后聚首。你自幼便与皇子们一起读书,学习骑射,皇上也看重你。”傅恒一向一本正经。

“你与公主自幼亲厚……”夫人刚开口便被福康安打断了。

“母亲说笑!论君臣,敬妹妹是公主;论纲常,她是我的表妹。儿子一向以礼相待。”福康安脸一红,小眉头一皱,惹得傅恒夫妇不由发笑。

“公主可曾唤过你一声兄长?”夫人笑问道。

“她……从小就直呼儿子名字,皇后姑母总说她顽皮。”福康安还完全不解父母的意图。

“皇后娘娘一向规矩严谨,公主无视长幼,皇后娘娘却只说她顽皮,从未斥责,你可知为何?”夫人极力提醒福康安。

“皇后姑母疼爱敬妹妹……不忍斥责……”福康安依然懵懵懂懂,不明就里。

“因为你是皇后娘娘属意的女婿!”夫人见到儿子如此榆木脑袋,也是哭笑不得。

“啊?!”福康安大惊。

“怎么?公主还配不上你不成?”傅恒见儿子一脸茫然,不由气道。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从未如此想过……”福康安见父亲不高兴,赶紧起身躬身施礼。

“这件事情原是你皇后姑母和我们私下的心思,皇上爱重皇后自然不会反对。只是皇上疼爱公主,至少也要等到公主破瓜之年才肯谈婚论嫁。但你们一天天大了,若是只有兄妹情分,反倒是我们做大人的强求了。”傅恒平日严肃,难得嘴角含着笑意与福康安聊天。

“是啊!所以,皇后娘娘跟我们商议,也该让你知道我们这心思。若你们有情,待到公主十五六岁,皇上自然会降旨赐婚。若你们当真只有兄妹之情,那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强求……皇上皇后把公主捧在手心,自然是要她嫁的开心顺意的。”

福康安听闻此言,脸羞的跟一块大红布一样,扭捏着不知如何回答父母亲。

这一夜,福康安辗转反侧,眼前浮现出和敬清秀灵动的面庞,大大的眼睛忽闪着,小时候只爱跟在他后边要吃的;如今虽然大了,可依然活泼好动,喜欢骑马,且骑术了得。或许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缘故,和敬身上少了些寻常少女的温婉羞怯,甚至有些小刁蛮,但却生性善良,平时对待宫人也很宽厚。

这几年和敬在书房总受到先生夸赞,福康安知道,那并不是先生逗小公主开心,和敬确实天资聪颖,不仅诗书精通,对文史政事也能有自己的见解。先生曾私下赞过和敬:“公主若是男儿身,前途定不可限量!”

想着想着,福康安心中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自豪——如此美丽可爱的女子,未来竟然会成为自己的妻子。刚想到此,却又担心起来,若是和敬对自己只有兄妹之情该怎么办?

在纷乱的思绪中,福康安昏昏沉沉睡去,仿佛没多一会儿,便被贴身侍从顺喜叫了起来。“公子,今日要去和大皇子练骑射,时候不早了,该起了!”

这一日的骑射,福康安也心不在焉,成绩远不如大皇子,这是破天荒头一次。大皇子虽然高兴,但也发觉福康安的异样,他们从小亲如兄弟,无话不谈。

“福康安,你今天怎么了?游魂似的,竟退步了这么多?”

“哦……没什么。许是昨日读兵书太夜了,没睡好。”

“你也太用功了!整日兵书不离手。我有闲暇还是喜欢赏画,父皇近几日又得了几幅好画,定要早些去看看,不然又被敬儿要去了……父皇惯会宠着这丫头!”大皇子的话虽有醋意,但言语中也不失对和敬的宠溺。

福康安听闻,如一语点醒梦中人。“说起作画,最近父亲总说我在书画上过于懒怠,让我多下些功夫。我想多向宫中冷枚画师请教。”

“冷先生笔法技艺确实精湛,多与他切磋,或能长进不少。敬儿最喜欢和他争论……”

“争论?”福康安不解道。

“敬儿不喜欢冷先生的画仕女,说少了灵气,多木讷……冷先生则以为仕女以形神端庄为佳……两人总是话不投机;但敬儿又极爱冷先生的山水和动物,灵动秀丽、栩栩如生……两人又能切磋上半日。”大皇子喜爱书画,常去如意馆赏画临摹,与画师切磋,每每与和敬相遇,也总能探讨一番。

福康安听后,心中盘算了一阵,决定回宫便到如意馆找冷画师讨教一二。他想着自己画艺不精,该多研习,日后便可以多与和敬切磋。近些年随着年岁长大,自己沉迷于兵书,与和敬每每见面,似乎话越来越少,和敬已不似幼时追着自己学舞剑,编草人…… 第六章 福康安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到如意馆便撞见了和敬,想到个中缘由,不由地脸红了起来,“近日父亲督促,说我在书画方面过于懒怠,若皇上问起怕失礼了,让我多加研习。”

“原来如此。”和敬寻到了《香实垂金图》,打开细细观赏起来。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柔和地洒在和敬的身上。福康安望着这玲珑剔透的面庞——低垂的眼睑,长长睫毛随着眼神在画作上的移动而微微抖动,甚是动人;朱砂般的嘴唇,时而微微上翘,时而抿起嘴来若有所思。

福康安的静静注视让和敬有所察觉,她抬起眼来,正撞上福康安的眼神,不由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和敬脸微红了一下。

“噢…我想说,这只是一副无款画,为和你如此喜欢?”

“你别小看这两枚柑橘,双钩设色,敷色晕染,才能得如此传神的圆润果实感;果叶疏密有致,正侧偃斜,卷曲掩映,仿佛跃然纸上……如此精巧伶俐的画工,丝毫不染匠气,是咱们宫中画师最缺的。”和敬微笑道。

“那我们一起临摹如何?”福康安突发奇想道。

“好啊!”和敬笑靥如花,即刻赞成。

于是,二人便在如意馆偏殿设下画桌,屏退了身边宫人,并肩作画。下午的阳光柔和温暖,两人专注于画作之中,在门外的蕊吉和顺喜看来,就是一对璧人,“两小无猜,天作之合!”福康安的贴身随从顺喜小声嘟囔道。“什么?”蕊吉听的不真。“姐姐看不出么?”顺喜坏笑着挤了挤眼。蕊吉听的似是而非,斜眼又看了看和敬和福康安,似有所悟。

回到长春宫,蕊吉边为和敬更衣,边笑盈盈地打探道:“公主与福康安公子今日作画之时,真像是一对璧人呢!”

“胡说什么?”和敬娇嗔道,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喜悦,却又有一丝担忧。

从懂事开始,和敬便知道自己是唯一的嫡公主,兄长早夭,弟弟年幼,父母将自己像儿子一样培养,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可自己毕竟是女儿身,将来不会上朝堂,更不会承大统,若想做到上孝父母,下安子民,忠君体国,那便只有一条路——和亲。所以,虽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和敬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却从不敢奢望,不敢奢求能嫁于自己心仪之人,只求将来指婚的夫婿身健体端,文武俱佳,人品贤良便是了。

蕊吉的话仿佛戳破了和敬心中的那层窗户纸。皇后失去了长子,皇帝为了慰藉,准许福康安常进宫给皇后请安,加以陪伴。她自小与福康安常常见面,福康安文武双全,性格温润,如兄如友,虽然二人志趣并非完全相投,在一处时却也有说有笑。如今他们俩人大了,和敬每每见到福康安,总是有些羞怯;而且她莫名感觉母亲对他二人似乎并非以兄妹相待。可一则傅恒一家是外戚,若与傅恒联姻,虽是亲上加亲,但前朝后宫必有龃龉;二则嫡公主的身份始终是和亲的一大筹码,生在帝王家,自是以国为重。和敬并不敢对皇后的心意多加揣测,也不敢在福康安身上下更多的心思。今日蕊吉这样说,不仅让和敬心中对福康安更加另眼相看,也让她对母亲的心思多了一份期待。

和敬生辰之日,一早便收到了娴贵妃和纯妃的贺礼,纯妃身边有幼女,差人送了两支和田玉钗和孔雀步摇。娴贵妃亲自到长春宫,送了她一副《早春图》,这是皇帝早前赐予她的,上有题诗。

“多谢娴娘娘疼爱!”和敬很是很开心,因为这幅图她心仪已久,只是先前赶上娴贵妃生辰,她酷爱北宋书画,皇帝便把这幅画赐给了她。和敬曾多次到娴贵妃宫中观画,如今娴贵妃割爱转赠,和敬自然感激。

“娴妹妹这样宠她,只怕要宠坏了……这画是皇上赐你的寿礼,怎能给她一个小孩子!”皇后笑着对娴贵妃说道。

“敬儿是姐姐与皇上的心头肉,也是臣妾的心头肉,一幅画而已,孩子喜欢自然要给她。”娴贵妃拉着和敬手,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髻。

“娴娘娘最疼敬儿!”和敬依偎在娴贵妃身边,狡黠的看着皇后笑道。

皇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娘儿仨闲话了一会,便到了家宴的时辰。

和敬生辰,皇后不想过于张扬,求了皇上,只请了皇贵妃、娴贵妃、纯妃、令嫔,在寿康宫与太后共宴。

“今日我敬儿舞勺之年,祖母绣了个福字给你,希望我敬儿一生平安顺遂!还有祖母这把琴,这是当年你祖父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今日也把它一并给你,希望我的宝贝孙女儿早日找到一位好夫婿!”皇太后把和敬揽在怀里轻轻拍着。

“皇祖母!”听到第二句话,一向在太后面前活泼好动的和敬,害羞地把头埋在了太后的怀里,娇滴滴地唤道。

“母后,这如何使得!这琴跟随您多年,是您挚爱之物,怎么能给一个小孩子呢!”皇后惶恐道。

“如何使不得?哀家的孙女,自然配得上我和你们父皇的这番心意,将来必将配得良婿!”太后抚摸着和敬的脸颊,慈爱地说道。

皇帝皇后也不好再推辞,皇后心中更是十分安慰,太后这番话,便是当着皇上和几位重要嫔妃的面,示下帝后,将来和敬不可远嫁和亲。

夜晚回到寝宫,和敬数着收到的贺礼,她最爱的便是祖母的琴和娴贵妃的《早春图》。

“他什么都没送来么?”和敬点了两遍贺礼,问蕊吉。

“谁呀?”蕊吉顽皮道。

“罢了……没有便没有吧。你把那些嫔妃和命妇们的贺礼登记造册,收起来吧。”和敬悻悻到。

“公主请看!这是什么?!”蕊吉拿出一个卷轴捧到和敬面前。

和敬打开卷轴,是一幅《香实垂金图》,虽是临摹之作,但画的极好,落款是“福康安”。和敬脸一红,笑容浮在嘴边,藏不住了,引得蕊吉一阵笑。 第七章 “给皇后娘娘请安!姑母吉祥!”

“快起来!福康安,你今日来得正好,皇上刚送来了福州进贡荔枝,你从小最爱吃了!皇上还特意叮嘱要给你送去些。”皇后喜盈盈道。

“谢皇上、皇后姑母赏赐。”福康安磕头谢恩。

“一家人不必拘礼。”皇后扶起了福康安,让人把荔枝端了上来。“本宫今日还要去看看刚刚有孕的慎贵人,你且自己坐坐,和敬今日去了书房,说话就回来了。”皇后起身。

“皇后姑母,是侄儿来的不巧了!那侄儿先行告退了。”福康安站起身来,有些局促。

“不必!你自坐着,在这里用午膳。”皇后拍拍他的肩头,让她坐下。

和敬今日在书房看到师傅在读《军争篇》,便凑上多问了几句。

“公主一向最不喜读兵书,怎的今日倒有这许多问题?”师傅好奇道。

“本宫只是……一时好奇……”和敬如何能言明,自己只是想能与福康安多些话题。

从书房出来,和敬的轿子穿过西六宫,一路琢磨着师傅所讲“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察觉这个中奥妙可不止在战场上有用,若是用在这后宫之中,对嫔妃前程只怕也颇有助益。身为嫡公主,和敬虽备受宠爱,不欲、更不屑与人相争,但自幼在深宫耳濡目染,也深谙后宫的生存之道。

迈入长春宫大门,和敬一抬眼便看到了在正厅端坐的福康安,心中不由自主地觉得明朗,脚步也地加快了一些。

“福康安!”和敬轻快地叫道。

“敬妹妹,你回来啦!”福康安看到和敬,脸上的笑容也明媚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母后呢?”

“原是来给皇后姑母请安的。可姑母去探望慎贵人了……”

“近日天气真热,这荔枝若不是用冰镇着,都没法吃了呢……”和敬坐在了福康安身边,拿起了一个荔枝刚要剥,福康安便递过了一个剥开的。

和敬接过来,还未吃心里便生出甜蜜来,脸也微微红了……

福康安看到和敬脸颊微红,心里也喜悦。

“我带了家中的栗子糕,是母亲亲手做的,你自幼最喜欢吃了。”福康安让顺喜把栗子糕端上来。“麻烦蕊吉姑娘去泡一壶龙井吧。”福康安声音沉静柔和。

和敬听他吩咐的栗子糕配龙井,正是自己平日最喜欢的,笑容已难以自持地舒展开来。

“你……都记得如此清楚。”和敬声音很小,她平日很少如此羞怯地与福康安说话。

“敬妹妹喜欢栗子糕,且必要配龙井,每每到我家都是跟母亲这样要的。”

“你画的《香实垂金图》,一日之内竟然精进了那么多?”和敬想起了自己的生辰贺礼。

“那日与妹妹临摹后,回家便一直画了许多幅,挑了一幅最好的,贺妹妹芳诞。画的不好,妹妹见笑了……”福康安有些难为情。

“画的很好,谢谢你……”

“妹妹客气了,妹妹喜欢就好!”

“别妹妹长,妹妹短的……谁是你的妹妹?”和敬娇嗔着低下头去,掰开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

“嗯……敬儿?”福康安轻声唤道,两人相视而笑……

天气热,午膳在长春宫东配殿,皇帝也从养心殿过来了。

“福康安,听皇后说你来了,朕特意过来问你问问你功课。”皇帝慈爱道。

“臣福康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福康安跪拜施礼。

“快起来起来……朕不想召你去养心殿,就是想来和你话话家常,别反倒拘束了你,快坐吧。”

“谢皇上!”福康安起身正坐。

“听你父亲说,你近日对画艺上心了不少?很好啊!”皇帝一向对福康安的学业颇为上心。“你一向于学问上勤奋上进,只是未免过于严肃了……”皇帝笑道。

“是!谢皇上指点。”福康安想要起身,却被皇帝按住了肩头。

“不要拘礼!朕希望你将来不仅像你父亲一样,文武双全,做个贤臣,更懂得风花雪月,护好妻儿……”皇帝语气温柔,话中有话。

“臣谨记皇上教诲!”福康安脸一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极力应允。

皇后在一旁掩嘴而笑,和敬此刻已明了父母用心,羞的只能埋头吃饭。

“敬儿,朕新得了《千里江山图》,色彩张扬,蔚为壮观……朕想着你一定喜欢。待会儿你与福康安去如意馆一起观赏吧。”

“多谢父皇!”和敬高兴地给皇帝布了一筷子他最喜欢的菜。皇帝在长春宫与皇后、和敬在一处时从不拘理,仿佛寻常富贵人家,夫妻恩爱,对女儿如掌上明珠般疼爱,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皇后这是认定福康安了?”和敬与福康安去了如意馆赏画,帝后一边品茶,一边在榻上闲聊。

“皇上不也是么?只是为难皇上要平息前朝后宫的议论了。”皇后言语中似有些愧疚。

“无妨!毕竟是儿女家事”皇帝摆了摆手,“傅恒的人品有目共睹,福康安如今还无官职,敬儿也还小,再等个一年半载,赐婚之时,便让福康安在御前做个侍卫首领,前朝也就说不出什么了……至于他未来的前程,全看咱们女儿与他想要过什么日子……傅恒的儿子是不会差的,朕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第八章 和敬与福康安去如意馆观画,见天气好,和敬便要顺道要去御花园多逛一会。两人刚到御花园,迎面走来一位俊朗的蒙古少年,一身暗红色蒙古袍,个子很高,气宇轩昂,眼睛弯弯的,很亮,鼻梁挺拔,嘴角微翘,似天生带着笑意。

少年见到福康安便迎了上来一抱拳:“福康安!”

福康安赶紧深施一礼:“辅国公!”

“还是叫我巴勒珠尔吧!辅国公,听起来像个老头儿……”少年笑道,“这位是?”少年看到和敬花容月貌,衣饰名贵,知道她必定身份高贵,却不知如何称呼。

“这位是固伦和敬公主。”福康安急忙介绍道。

“原来是公主,巴勒珠尔失礼了!”少年赶忙行蒙古大礼,“公主金安!”

“辅国公有礼。”和敬翩翩万福还礼。

“你这个时辰怎么在宫中?”福康安问道。

“我今日早朝进宫谢恩,皇上留我和军机处的几位大人研习边关事务,谈的兴起,便耽搁到了此时,如今要去叩谢皇上。”巴勒珠尔谈起军务,意犹未尽。

“可皇上此时应该还在长春宫休息。”福康安提醒道。

“既如此,那我便到时辰出宫了。明日早朝再来谢恩!”巴勒珠尔给和敬和福康安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前几日听闻封了科尔沁博尔济吉特一位小世子为辅国公,便是这位么?”和敬问福康安。

“正是他——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他来京城很多年了,头两年还曾与大皇子和我一起在书房读过书,也算熟识。”

“原来如此!”和敬道。

“算起来他大我不到两岁,如今已经上朝与军机大臣们谈论边防事务了。而我却还被皇上和父亲当作小孩子。”福康安语气有些失望。

“父皇常与我和母后夸赞你才智过人,武功骑射样样出色,在朝堂建功是早晚的事。父皇和舅父是希望你多历练罢了!你不必心急。”和敬笑盈盈地安慰福康安。

听了和敬的话,福康安心生欢喜,这与得到皇帝和父亲的夸赞,心中的感觉很是不同——甜丝丝、喜滋滋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今日天气这么好,你难得能在宫中多待一会。我们不如改日再去看《千里江山图》,一起在御花园中画这仲夏景色吧?”和敬突然起了兴致,福康安自是无有不允的。

“这是什么花?竟开的如此美艳,像是艳丽的舞姬一般?”和敬想要伸手去摸开在墙角的一株花。

“公主莫要摸!这是曼陀罗。”旁边的小太监急忙下跪行礼阻拦。

“噢?!这便是曼陀罗?从前只在书中读过,如今宫中也种了?”和敬好奇道。

“曼陀罗艳丽,但毒性难测,所以不敢移植到各宫之中,都由花房奴才们亲自打理。”小太监回话。

“之前倒没见过……”

“是!之前一直在花房培育,确保安全无虞,近日才移植到御花园一角,供主子们远观。”小太监回道。

“既然如此,那本宫今日便远观这花了!福康安,我们就画这曼陀罗吧!”和敬转身向福康安说道。

“好啊!”福康安笑着应允。

二人便在御花园一角,设了桌案,有说有笑,一起作画。

回到长春宫,和敬将他们二人的画作拿给皇后看,皇后也是第一次见到曼陀罗,母女二人聊了好一会儿绘画技艺。

“皇后娘娘,太医院来报,慎贵人胎相安稳。”茹欣进来施礼禀报。

“好!安稳就好。告诉太医院,还是要日日禀报,万不可出了差错。”皇后叮嘱道,“血燕就不必送到本宫这了,都送到翊坤宫给慎贵人。”

“是!”茹欣躬身告退。

“每每宫中有嫔妃有孕,母亲都要亲力亲为照顾,当真是劳心劳力。”和敬心疼道。

“你的母亲是这宫中所有孩子的嫡母,自然要从出生之前就照拂好他们……你也是,你两个姐姐早亡,你虽是三公主,但如今也是后宫长姐了,将来也要照拂好弟妹们。”皇后叮嘱道。

“女儿明白,自小母亲便与女儿说这些。可这宫中,并非人人都如母亲这般良善。”和敬语气中带着失望。

“深宫之中,人人各有出身,自然各怀心思……而我们已是后宫最高位的人,若不能约束这些心思,任由它滋长,那便是我这个主母没尽到责任,德不配位!明白么?”皇后语重心长地对和敬说。

“敬儿都懂!敬儿只是心疼母亲!将来敬儿要外嫁,自不必管这些繁杂纷争,可母亲劳累,谁能分担呢?”和敬边说,边将福康安画的曼陀罗卷了起来。。

“哟?!你不是说不嫁么?要陪着母亲!”皇后打趣道。

“哎呀!”和敬羞了个大红脸。

“好啦……”皇后笑道,“母亲自然希望你嫁得和睦人家,一生简单平和、岁月静好。所以,福康安极好!”皇后把手按在了画卷上。

“哎呀!母亲……”和敬害羞的低着头,拿着画卷,跑回寝殿去了。 第九章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慎贵人刚要下跪行礼,便被皇后搀扶住了。

“免礼!你快坐下。这几日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皇后关切道。

“臣妾一切都好。有劳皇后关怀。”慎贵人被婢女搀扶坐下。

“近日天气热,你素来怕热,喜欢吃凉的,如今可千万不要贪凉。本宫已经命务府多给你宫中送冰降温,你切莫贪嘴再吃冷食了……”皇后殷殷叮嘱道。

“多谢皇后娘娘记挂,谨遵皇后娘娘教诲。”慎贵人恭敬答道。

“本宫听你有些咳嗽,燕窝滋润,你要多食……”皇后觉得从进门开始,慎贵人便咳嗽不断。

“自从慎贵人有孕,皇后娘娘三五日便探望一次,也实在劳累。”茹欣心疼道。

“她头次有孕,宫中只有六位皇子,嘉嫔的脾气品行你也知道,本宫实在不敢松懈。”提到嘉嫔,皇后不由眉头一蹙,“四皇子伶俐,皇上是喜欢的……你一定要派人盯紧嘉嫔,若有什么异动,速来报给本宫。”皇后正色道。

“是!奴婢一直着人看着呢。嘉嫔虽然颇多微词,也不时有嫉妒之言,但不曾做什么不利于皇嗣的事,都只是耍耍威风罢了!”茹欣笑着回禀道。

“母后回来了。”和敬走上前去搀扶皇后,“快坐下歇歇吧!蕊吉快端六安茶来。”

“你今日倒清闲。”皇后看着和敬笑道。

“母亲身上这香味,好像以前从未闻到过……”和敬眉头一皱。

“噢?”皇后警惕起来,把衣袖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哪有香气?咱们殿里点的是檀香,慎贵人有孕,殿中并未用香。”皇后疑惑道。

“不是香料的味道,似是果香,又似是玫瑰脂粉香……”和敬也疑惑了,“似乎不是您身上……茹欣姑姑,是茹欣姑姑身上的。”

茹欣急忙仔细闻闻自己的衣袖,果然有一阵淡然清新的玫瑰香气。

“茹欣,你今日在慎贵人宫中碰过什么?”皇后严肃地问道。

“奴婢……”茹欣仔细思考着,“奴婢只从慎贵人身边灵儿手中接过茶点,玫瑰酥饼,她们宫里的小丫头真是粗的很,整个端上来……奴婢亲手分了小块儿,给慎贵人和娘娘,但娘娘您并未吃……旁的便再没碰过什么了……”茹欣停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小丫头收点心时,毛手毛脚撞了奴婢一下,掰开的玫瑰饼粘了奴婢一身……奴婢一时忘了,还未来得及换衣服……”

“慎贵人的衣食你都有留意,可有什么不妥?”皇后问道。

“奴婢每日都亲自看了膳房给翊坤宫的饭食,太医也每日都有报,慎贵人只是近几日开始有些咳嗽,怕是夜里受了寒凉……”茹欣边说边使劲回忆慎贵人有孕以来餐食,“至于衣物之类,并未有人送过……只是,这玫瑰饼不是膳房送的,膳房的记档中没有。”

“这香气……甜美中带了一丝说不出的清新之气……若不在膳房记档,还是小心为上!母后不如交给敬儿私底下查查吧。”和敬主动请缨道。

“也好!只是幽微香气,大肆查问反而张扬,若有事恐打草惊蛇,若无事反而让后宫风声鹤唳。”后宫中事,皇后从来不避讳和敬,她深知,既然生长在深宫之中,必要了解其中的游戏规则,即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也没有永远的护身符;如果自己是一张白纸,则无法安身立命。人都说,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皇后既极尽全力为和敬寻求简单美好的未来,又让她看到深宫险恶,磨练她身在其中也能游刃有余的本事。

和敬领了命,第二日便前往翊坤宫拜访主位娴贵妃。娴贵妃与皇贵妃是从重华潜邸看着和敬长大的,二人至今膝下无所出,都对这位小公主疼爱有加,只是皇贵妃近几个月身体愈发差,极少出来走动。

“娴娘娘吉祥!”和敬翩翩一礼。

“敬儿快来!”娴贵妃看到和敬进来,赶紧吩咐宫婢端上各种点心。

“敬儿就喜欢娴娘娘宫里的点心!”和敬乐的合不拢嘴,她自幼喜欢甜食,除了御膳房的点心,从重华潜邸一起生活过的嫔妃宫中小厨房有些什么好吃的,她都了如指掌。

“有没有玫瑰酥呀?”和敬问道。

“哟!今儿没备,下次娴娘娘亲手给你做。”娴贵妃笑道。

“我正想着玫瑰味儿呢!”和敬悻悻道。

“启禀娘娘、公主,慎贵人宫中近日常备着玫瑰馅儿的点心,颇为精致。”娴贵妃身边的容凝笑着禀告道。

“既如此,娴娘娘帮我讨几块来吧?!”和敬拉着娴贵妃的手撒娇道。

“好好好!容凝,去跟慎贵人讨几块,就说咱们小公主要吃!”娴贵妃被和敬摇晃着,无奈笑道。

“容姑姑,本宫同你一道去,慎娘娘有孕,本宫还不曾探望。”和敬起身向门口走去,容凝紧走搀扶。

“慎娘娘万福!”和敬躬了躬身。

“公主金安!”慎贵人赶紧起身还礼。

和敬赶快用手搀扶,“慎娘娘快别多礼,今日敬儿是来讨嘴吃的!”和敬笑道

“公主说笑了……”慎贵人便说话,边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昨日听母后说,慎娘娘受了夜寒,有些咳嗽,今日听着似又严重了些?”和敬言语中透出担心。

“劳公主费心了。如今身怀有孕,不敢用药,咳嗽是有些厉害,不过不妨事,太医今日已经给我用药膳了。”

“那便好……”和敬放心了些,“容姑姑说您宫中玫瑰酥饼甚是精致,敬儿嘴馋,想讨几块吃!”和敬语气带着几分假装的难为情戏谑道。

“容姑姑夸奖了,我宫中吃食,怎能与皇后和娴贵妃娘娘宫中的相比。灵儿,快去取些糖心玫瑰饼来。”慎贵人吩咐道。

灵儿赶紧下去,很快捧了一盘精致的点心上来。

“哎呀!是与膳房和娴娘娘做的都不同呢!”和敬确实第一次看到外皮白净的玫瑰饼,平日娴贵妃最擅长做玫瑰花馅的酥皮饼,与慎贵人这个外形很是不同。和敬拿起一块,闻了闻,咬了一口。“好甜啊!”和敬惊叹道,“却甜而不腻,还带了一股清香,这外皮虽也是酥皮,却薄如蝉翼,入口软糯……果然好吃!”和敬是从心里惊叹,她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玫瑰饼。

“公主喜欢,便是这玫瑰饼的福气了!”慎贵人微笑着道,“灵儿,快给公主包几块带回去。”

“多谢慎娘娘!敢问这饼是如何做的呀?”和敬边吃边问道。

“这是我宫里的小宫女凤儿做的,听说她母亲曾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厨娘,这是家传的方子。见我有孕,没什么胃口,又素来喜甜食,便做来给我吃。果然,让我胃口好了不少,所以宫中便常备着。”慎贵人解释道,“公主若是喜欢,回头我让凤儿写了方子,给公主送去。”

“好啊!多谢慎娘娘。”和敬谢了慎贵人,又客气了几句,说不打扰慎贵人休息,便回到了娴贵妃殿中;在娴贵妃处又闲聊了一会儿,和敬便带着一盒玫瑰饼回宫了。 第十章 “这玫瑰饼一掰开,我便认出是茹欣姑姑衣袖的味道……”和敬把玫瑰饼放在桌上,掰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你怕是见到吃的,什么都忘了!”皇后虽是打趣,却又担忧道。

“我尝了一块,真的好吃!”和敬还在往嘴里塞着玫瑰饼,“何况吃到我口中的,若真有不妥,我还是能分辨出几分的。”和敬自信道,“这玫瑰馅调和的极细腻,花瓣应是腌渍了很久,再捣碎的,所以极甜,却没有糖拌的粗糙感;只是这其中有股清香,我辨不出是什么味道。”

“这点心是慎贵人宫中自己的做的么?”皇后问道。

“她说是宫中宫女凤儿做的,是家传的方子,我还向他讨了方子。”和敬正说着,长春宫里的太监总管徐长青便进来禀告,说慎贵人差人给公主送来了玫瑰饼的方子。母女二人查看了方子,倒也没什么不妥,皇后刚刚放心下心来。

“只是……这方子中,并没有一样东西是我尝出的那股清香味。”和敬狐疑道。

“噢?茹欣,去请张院判过来,旁的别说,只说给本宫请平安脉。”皇后吩咐道,“再把尝膳的小祥子叫来,就说和敬公主有食谱配方拿不定主意,让他看看。”

“是!奴婢明白!”茹欣即刻吩咐了人去传这二人。

不一会儿,二人都到了长春宫。

“小祥子,你尝尝这玫瑰饼,馅儿里有股清香味,是什么食材?”和敬吩咐道。

“是!”小祥子跪接玫瑰饼,掰开仔细闻闻,看看,接着放到了嘴里细细品味。“启禀公主,这饼的做法与宫中膳房却有不同,公主所说那股清香味,应该是芦荟汁。”小祥子回禀道,“且这芦荟汁应该是在腌渍玫瑰馅的时候加入的,所以香气幽微,不易被尝出生腥的味道,却能解除甜腻,这方法倒是极好的!”

“既是好方子,为何慎贵人给本宫的方子里并没有写有芦荟汁?”和敬看了看皇后,小声说道。

“行了,小祥子,这方子你学了去,以后让膳房给公主备着。去吧!”皇后吩咐完,便让小祥子下去了。

“张院判,芦荟汁对孕妇可有不好?”皇后转头问太医。

“启禀娘娘,芦荟性寒,孕妇本就不宜食用;加之其虽无毒,皆因个体不同,对其中药源有不同反应,孕妇体质易多变,若长时间服食芦荟,难免会造成出血,甚至是胎儿畸形的状况。”张院判解答道。

皇后听闻不由攥紧了拳头。

“还有……”张院判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皇后厉声道。

“臣听闻慎贵人这几日咳嗽日渐厉害,须知孕妇咳嗽不易下止咳的药,只能靠药膳调理。可慎贵人如果一直在吃这腌渍的玫瑰馅,那这咳嗽只会日渐加重……而母亲咳嗽是会给胎儿带来很大风险的!”张院判叩头回禀。

“本宫知道了!张院判,你回到太医院不要同他人提及此事,且慎贵人的脉案你要仔细为本宫盯着,每日来报。一直为慎贵人安胎的陆太医先不要惊动,只盯紧他,说慎贵人咳嗽厉害,本宫吩咐你同他一起拟个药膳方子,也让他叮嘱慎贵人咳嗽厉害,不宜再吃玫瑰饼;另外,将陆太医的底细报知本宫。”皇后吩咐叮嘱后,让张院判退下了。

“母后觉得是谁?”和敬问道。

“此人心思极缜密,这个办法不是一定会让慎贵人小产,即便小产,只要没有了玫瑰饼,便死无对证;若是慎贵人产下畸形胎儿,只怕从此便会失宠;如果慎贵人福大命大,什么事都没有,此事便无人知晓……”皇后皱起了眉头,心中气恼,“日防夜防,还是出了这样事!”

“听慎贵人说,这玫瑰饼她已经吃了一些时日了,万一……将来孩子真的……”和敬也十分担忧。

“事已至此,先查出这个人,再做定论吧。”皇后叹了一口气,“只是此事,还是要禀报你父皇一声,不然孩子若生下来,真有不妥,他也伤心难过……提前有个准备,总能好些。”

和敬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臣妾看顾不周,才会出了这样的事……”皇后面对皇帝十分愧疚。

“好了!后宫这么多人,每个人都不知道藏了多少个心眼儿,你如何看的过来!”皇帝虽生气,也不忘安慰妻子。

“臣妾已叮嘱张院判悉心看顾,希望慎贵人能过此关,母子安康。”皇后在担忧中自我安慰着。

“看她的命吧!好在她还年轻,悉心调养便是……只是这人,皇后预备怎么抓?”皇帝问道。

“凤儿是个关键,这点心是她亲手做的,方子也是她给的,当中却没有芦荟。”皇后分析道,“是她故意隐瞒,还是真不知情,还未可知。找出这个人不难,只是如今慎贵人表面并无碍,即便找到她也难定罪……”

“嗯……此事你处置便是……”皇帝一向信任妻子。皇后也素来律己公正,待人宽厚,后宫对她也是敬服的,“……若是嫔位之上的,到时候再行商榷。”嫔位之上,多数会牵扯前朝,帝后也不得不多加斟酌。 第十一章 皇后这些日子每日都要亲自见张院判,听他禀报慎贵人的情况,得到的都是不好的消息。虽然药膳略微止了咳嗽,但此前玫瑰饼吃了不少时日,还是伤了胎气,近日开始出现出血滑胎的先兆,皇后也日益心焦。

和敬看着母亲如此忧虑,十分心疼,便帮助寻找幕后主使,为母亲分忧。只是和敬发现翊坤宫的凤儿虽是亲手做的玫瑰饼,但她确实没有在腌渍中加入芦荟汁。每次腌渍玫瑰的时间都要超过两个时辰,这期间进出小厨房,甚至进出翊坤宫的人便都有嫌疑。此前,慎贵人也并未得罪什么人,若说加害,那宫中有子嗣的,与慎贵人位分、恩宠差不多的,谁都有可能有这份害人之心。和敬也一筹莫展。

“宫中少有芦荟,这个人需找到芦荟,制成汁水,再神不知鬼不觉每日下到凤儿腌渍的玫瑰花馅中……如此繁琐精细,还要通晓些医理,此人只怕不简单。”和敬愁眉不展。

“敬儿,敬儿!”福康安看着和敬坐在院子里,一边发呆,一边嘟囔,一边捏碎了面前的一盘枣泥核桃酥。

“啊……”和敬醒过神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给皇后姑母请完安!姑母让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福康安好奇地看着和敬。

“也好……我也闷了好几日了。走吧!”脑子一团乱麻的和敬,见到福康安觉得心里亮了起来,想把这所有的事都说给他听。

两人一路走,和敬低着头。

“敬儿,你怎么了?”和敬一言不发的反常举动,让福康安不由地担心起来。

“福康安……我和你说些事情,但你千万不能与任何人提起,舅舅舅母也不行!也不能与我父皇和母后提起,我同你说过……”和敬实在太想让福康安分担自己难题了。

“好!我一定做到!”福康安坚定地保证道。

和敬只把前面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主要讲了自己的疑惑——如何将芦荟汁下到糖渍玫瑰中。

“后宫果然人心叵测,这手段真是九曲回肠……”福康安感叹道。

“如今母后只对后宫说怕慎贵人咳疾严重,恐伤胎,命太医停了她宫中的甜食。”和敬说道,“其实,我怀疑花房的人,宫中养芦荟的人不多,经手之人多半是在花房当差,或是在花房有相熟的人。”

“那你有何打算?”福康安问道。

“若是一一查验花房的人,恐动静太大……此事母后一直压着,就是不想后宫有异动,让下手之人做出什么气急败坏的事。”

“若是战场用兵,则有‘诱敌深入’,‘请君入瓮’……”福康安思索道。

“你说的有道理!”和敬眼睛一亮,轻声附和道,“我也在想,捉贼总要拿脏!”

“你是早有成算了?”福康安看着和敬,掩不住欣赏之情。

和敬望了望福康安,羞怯一笑,“慎贵人宫里甜食停了几日,咳嗽应该也好些了。我想着让太医借个由头,让她再做玫瑰饼,这样下手之人会以为有机可乘。”

“要抓住审问么?”福康安问道。

“自然不能抓的……”和敬有些悻悻,“此事不能张扬,只能暗地查访,找到了动手的人,再私下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主子……若是他一直不寻他主子,到时候再私下抓了人问……到时候只怕要麻烦你。”和敬望向福康安。

“我?”福康安疑惑道。

“我记得舅父有个徒弟,你唤师兄的,在乾清门做侍卫总管?”和敬眼珠转道。

“代荣师兄?为何找他?”福康安问道。

“找个眼生的,少在东西六宫走动的,万一被人看见,也少些闲话,免得节外生枝……”和敬轻声道。

“没想到你的心思竟这般缜密!”福康安感叹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深重?……”和敬突然觉得自己在心思单纯的福康安面前有些羞愧。

“自然不会!我懂得的……你在深宫之中长大,自然要学的保护自己,保护你要保护的人……”福康安急忙安慰和敬,同时也很感慨,“其实,前朝的争斗只会更盛,这或许是我们生来就躲不掉的……”

太医院张院判查问了为慎贵人安胎的陆太医,并无什么可疑,只因芦荟每日少量在饮食中,胎动轻微异常不易察觉。皇后吩咐张院判,慎贵人小产先兆的事秘而不宣;若是慎贵人咳嗽好些了,便给她做些甜食。果然在做腌渍玫瑰时,发现有个年纪很小的太监溜入小厨房将芦荟汁子倒入玫瑰中,只因他个子小,不易被人察觉。代荣侍卫跟了两日,便发现小太监的芦荟汁子是花房的五福给他的,私下查了五福的底细,是瑞贵人的远房表弟,父亲曾经在药铺做过掌柜。

“慎贵人果然小产了……母后打算怎么处置瑞贵人?”和敬问道。

“他们二人同日入宫,本宫一直觉得他们感情不错。想不到,慎贵人先有孕,竟让她做出这种事来……谋害皇嗣的人定是不能留的,送去冷宫吧……也给这些贵人、常在们一个警醒!”皇后叹气道。

“父皇和母后是不是一早料到这事情不会是嫔位以上的人做的?”和敬问道。

“你竟能看明白这层?”皇后欣慰道,“如今后宫有我、皇贵妃和娴贵妃掌管六宫之事,妃位嫔位都齐全,妃嫔之间各有掣肘,嫔位之上,即便如嘉嫔般娇纵的,也不会去冒这种一旦败漏便万劫不复的风险。” 第十二章 眼看入秋,天气渐凉,内务府开始给各宫送秋衣。长春宫自然是第一份,四套云锦披风是皇帝亲选,皇后自从生了七皇子后,身体也大不如前,皇帝总是一入秋就会送来云锦厚披风。

“这云锦的披风果然好看!”蕊吉一边给和敬试穿一边笑道。

“嗯,云锦双层的确暖和,只是虽也好看,总觉得这颜色素净的很……父皇眼中只有母后,四件都是比着母后喜欢的颜色……”和敬酸溜溜地嘟囔着。

“你这小妮子!竟背后说你父皇的坏话!”皇帝自说自话地走了进来。

“父皇……您又竟听女儿墙角!”和敬嘴上不服输。

“朕不听,倒不知你有诸多不满!”皇帝戏谑着轻弹了一下和敬的额头。

“父皇就是偏心!”和敬撒娇道。

“江宁织造署今年只贡了这四件披风,不过你眼光倒准,去岁朕是叮嘱过内务府你母亲喜欢的颜色,让他们都按照这几个颜色做……”皇帝温柔地笑道,“不过朕也记得给你这个……”皇帝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和敬。

和敬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金累丝点翠嵌宝石如意簪,簪首雕着并蒂海棠和一只凤尾鹦鹉。

“谢父皇!”和敬高兴地用手环住皇帝的脖子撒娇道。

“这鹦鹉是你儿时最喜欢的,后来雨夜飞出去,不幸死了。你伤心了好一阵儿,朕答应你以后时常都让你见到它。”皇帝语气温柔。

“这些年父皇总是亲自命人将鹦鹉图样绣到敬儿的香囊、帕子和小褂上,也打了各种首饰,敬儿都喜欢的很!”和敬抚摸着簪子上的鹦鹉,感触道。

“敬儿!你若是男子,朕必立你为储!”皇帝抚摸着和敬的头,五味杂陈地说道,“如今你弟弟还小,他是唯一的嫡子,朕将来必会立他为储,朕希望以后你能护好他,有朝一日你和夫君也能辅佐好他……”皇帝语重心长地说道。

和敬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握着皇帝的手答应道:“父亲放心,女儿都明白!”

皇帝回养心殿后,和敬吩咐蕊吉带了新的小斗篷、小虎头鞋、虎头帽,还有些玩具,去往南三所了。七皇子出世之后,皇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两年七皇子一直是在长春宫和南三所的皇子居所两边住。

“七皇子近日可好么?”和敬问照顾七皇子的肖嬷嬷。

“一切都好……近日胃口也好。”肖嬷嬷笑着答道。

“是不是呀?小七?吃多多,长高高?对不对?”和敬拿小布老虎逗了逗七皇子,“来!姐姐抱抱,看看我们小七沉了没有?”

“小皇子长高了不少呢!”肖嬷嬷在一旁笑道。

“嗯,果然是沉了,小孩子长的真是快。”和敬满意道,“也辛苦各位嬷嬷、奶妈照顾周到。母后近日身子大好了,本宫想着过几日接七皇子回长春宫住了,你们打点一下。”和敬吩咐道。

“是!奴婢们会给七皇子打点好一切。请公主放心!”嬷嬷们跪答道。

从南三所出来,和敬说想走走,让轿碾回去了,自己只带着蕊吉和慕喜,想着穿御花园走走再回宫。还没到御花园,迎面走来了福康安和巴勒珠尔。

“公主金安!”巴勒珠尔躬身施礼,一旁的福康安也一起施礼。

“辅国公万福!”和敬翩然还礼,也给福康安施了个万福。

“敬儿,你这是往哪去?”福康安问道。

“刚去看了小七,想着去御花园逛逛再回去。你们怎么在一块儿呢?”和敬问道。

“今日皇上宣了大皇子和我们一道练骑射。”福康安答道。

“是呀!就快木兰秋狝了!”和敬突然想到,“我也好久没骑马了,同你们一道去吧!”

巴勒珠尔听闻此言,有些吃惊地看着和敬。

“那我先去禀告皇上!”福康安倒并不吃惊,反而微笑着地看着和敬,满眼欣赏。

“好!你们先去,我回去更衣,再去养心殿与你们汇合”和敬兴致高昂。

“给父皇请安!父皇万福金安!”和敬穿了一身素色骑装,清新利落地跪拜皇帝。

“快起来吧!敬儿啊,你是好久没陪朕骑马啦!”皇帝看上去神清气爽。

皇帝带着和敬、福康安、巴勒珠尔和大皇子一起来到了骑射场。

和敬牵出了一匹红棕色高头大马,“玲珑,好久不见!可有想本宫吗?”和敬摸着跟马儿,开心的说。

巴勒珠尔见眼前这位小公主,一身青色的骑装,头上绾着利落的常髻,发间插了一支金累丝点翠嵌宝石如意簪,英姿勃勃,笑容明朗,在一众男人中间就如同一枚小太阳,明艳照人。

“没想到这位公主看上去小小的,马术射箭竟这样好?!”巴勒珠尔小声跟福康安说道。

“皇上皇后把公主当儿子栽培,公主骑射是皇上手把手教的。”福康安言语中带着骄傲。

上了骑射场,福康安与巴勒珠尔二人不相上下,和敬果然骑术射箭都不输大皇子。皇帝看着几个孩子龙颜大悦——大皇子虽然骑射不能拔得头筹,但为人敦厚温良,在读书政事上也踏实用心,在皇帝心中是未来的贤臣;和敬身为嫡女,最合皇帝心意,虽为女儿身,但丝毫不影响皇帝支持她的学业,他希望未来和敬不仅在后宫,在前朝也能成为未来储君的助力;福康安更是他心中最佳女婿,他盼望着有一天和敬与福康安伉俪情深,能够成为未来储君最好的幕僚;巴勒珠尔是科尔沁世子,皇帝对他喜爱有加,年纪轻轻封为辅国公,也是朝廷对科尔沁博尔济吉特一部最高的褒奖,对巴勒珠尔的重用也是皇帝给未来新君的边疆稳固打好基础——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心爱的七皇子的未来而筹谋的。

“公主果然骑射果然不俗!”巴勒珠尔满眼赞赏。

“辅国公客气!和敬献丑了。”和敬谦逊道。

福康安在一旁心中更是欢喜,他畅想着有一日风和日丽时,或与和敬一起策马扬鞭,提弓引箭;或吟诗望月,书画为伴…… 第十三章 和敬这阵子忙着给七皇子“搬家”,七皇子回到长春宫,各宫嫔妃陆续来探望。福康安与巴勒珠随圣驾前往木兰围场狩猎,收获颇丰,皇帝对二人更加赞赏。

“这几日宫里人来人往,叮嘱照顾小七的嬷嬷们千万注意,别让他着了凉。”和敬跟蕊吉念叨着。

“公主放心,这几日奴婢看皇后娘娘一直把七皇子带在身边呢!”蕊吉笑道。

“我就是怕母亲劳累,才总不敢接小七回来。你和茹欣姑姑也说一声,千万劝着母后……”和敬担忧道。

“皇后娘娘久不见七皇子,难免想念,茹欣姑姑和嬷嬷们一直在侧,不敢让娘娘多操劳。”蕊吉回禀道。

“前几日舒妃是不是来看小七?”和敬一向不太喜欢舒妃,觉得她伶俐过了头,能说会道又看不出那句话是真心。

“是!几日前请完安,舒妃说想探望七皇子,留下跟皇后说了好一会子话。还送来了她新制的蔻丹,色泽明艳,说是更好上色,气味还很清香。公主要不要试试?”蕊吉问道。

“不必了……我素来不喜欢蔻丹染指,指甲长了也妨碍骑射。”和敬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今公主更喜欢骑射了,为何不求了皇上一起去木兰围场?”蕊吉坏笑着。

“弟弟们大了,父皇这次有心让大哥、福康安和巴勒珠尔一起考校几个幼弟,我若跟去,诸多不便,朝堂上也会起龃龉……”和敬轻轻叹息了一声。

“所以他们这次比往年去的时日都要长?”蕊吉恍然大悟。

“是啊……已经走了一月有余了。”和敬怅然若失。

“公主的心怕是也跟着走了……”蕊吉笑出了声。

和敬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启禀公主!福康安少爷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慕喜进门喜形于色的禀报道。

“他回来了?”和敬又惊又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乎是一溜小跑奔向正殿。

蕊吉扶着她,不得不提醒:“公主慢点,再快失了端庄了!”

和敬才反应过了,整理了一下衣饰,放慢了脚步。

走到正殿门口,正看见福康安坐在殿内,侧面对着门口,高高的鼻子,微笑的嘴唇,让和敬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

皇后看到和敬进来,微笑着说:“敬儿来啦!”

福康安转过头看到和敬脸颊微红的走进来,即刻站起身来,给了和敬一个灿烂的微笑,自己近来空落落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母后万安!”和敬给母亲行了个礼。

皇后站起身说:“好了!本宫要去看看小七,你们聊吧。”说着,走出了正殿,往绥寿殿去了,福康安与和敬在身后施礼送行。

“你怎么先回来了?”和敬问道。

“皇上后日要回京了,这次射得的猎物颇丰,皇上吩咐大皇子将兽皮先行送回内务府,安排分给各宫和制作冬衣。我……便求了皇上……和大皇子一同运送兽皮回来。”福康安说到后边脸一阵微红。

“噢……”和敬心领神会,莞尔一笑,有些害羞的垂下了眼,却看到福康安的手上缠着绷带。“呀!这是怎么了?”和敬伸手去抚那渗出一丝血迹的绷带。

“噢!没事儿……前几日与巴勒珠尔猎了一头熊,被抓了一下。”福康安笑着说,“不妨事了,太医用了药,不疼了。”

和敬听闻心里一紧,眼睛一下湿润了,“怎么没事呢?被野兽抓伤,很容易邪风入体的!万一伤了筋骨可怎么好?!”和敬轻抚着绷带,想看,却又怕碰疼了福康安。

看到和敬的红眼圈,福康安心里竟生出一丝欢喜,却也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安慰道:“真的没事了!太医说了抓的不深,未伤筋骨,各种药也都用过了,再说都过了这几日了,不会再有邪风入体了!”福康安拍了拍和敬的手。

“你以后万事都要小心,切勿逞一时之勇伤了自己!”和敬缩回手,严肃地嘱咐道。

“好!我记下了!”福康安望着和敬满眼欣喜。

二人月余未见,有聊不完的话,正聊的欢喜之时,慕喜进来禀报:“公主,七皇子不妥了。”

“怎么了?”和敬慌张道。

“皇子昏睡呢喃,时有呕吐腹泻……已经请了太医,公主快去看看吧。”慕喜言语急切。

和敬与福康安赶紧赶往绥寿殿。

“这是怎么了?”和敬急切地问太医。

“启禀皇后娘娘、公主殿下,七皇子或是吃了什么不合体质之物,有所排斥,才会呕吐腹泻。”太医跪禀道。

“或是?你们也分辨不出是哪样食物引发的?”和敬焦急道。

“公主恕臣等无能之罪!臣等只能细细查验七皇子近日所食之物,为今之计只能重新为七皇子拣选食物。”太医无奈道。

“那便尽快止住呕吐腹泻!”和敬催促道。

“是!是!臣等已经拟出药方,为七皇子止吐止泻。只是七皇子年幼,用药不宜过猛,还要循序渐进。”太医回禀道。

肖嬷嬷呈上了七皇子五日的餐食单子,回禀道:“七皇子近日只新添了一份羊奶酥,膳房说小皇子大了,多食羊奶,可健壮骨骼……旁的没有。”

“那便先撤了这羊奶酥吧!”和敬吩咐道。

“这几日七皇子与本宫同住,本宫亲自照料,你们收拾一下东西,搬到本宫寝殿去。”皇后抱着七皇子,一边心疼地抚摸,一边正色道。

一干人等各自安排,福康安安慰和敬道:“敬儿,你别太担心了,小七用了药,停了羊奶,应该很康复了。”

“但愿吧!我还是不放心,还得让人去膳房查查,这羊奶酥都有什么人经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和敬思索道。

“我让代荣去查吧,小七生病的事,还是少闲话比较好。”福康安慎重道。

“你说的对!那代荣查到什么,让他直接与蕊吉说便可。”和敬希望这中间经过的人越少越好。

“好!放心吧!你这几日也别太劳累了!”福康安关切道,又安慰了和敬一阵子,便告辞找代荣办事去了。

和敬担心母亲劳累,吩咐蕊吉将皇后寝殿另一边的侧殿收拾出来。

“公主这榻太硬了,奴婢给您多铺几床丝棉褥子吧。”蕊吉担忧道。

“不妨事,小七想必有两日就好了……”和敬说道。 第十四章 和敬帮皇后照顾了七皇子一夜,因太医用药,止住了呕吐和腹泻,第二日太医嘱咐只喝些米汤调养一日。

钟灵、毓秀服侍和敬回承禧殿内更衣,蕊吉来报:“公主,刚才代荣来过,他说查了羊奶酥,并无不妥,且这羊奶酥不仅送咱们宫中,储秀宫的六皇子和四公主也吃了,都无碍。”

“既如此,那便真的是小七吃不得羊奶了……”和敬点了点头。

“太医来诊脉了。”蕊吉说道。

和敬回到皇宫寝殿,叮嘱皇后休息,然后抱出七皇子让太医诊脉。

“启禀公主,七皇子脉象平稳,应无大碍了。”太医回禀道。

“这几日七皇子的饮食就交给你们了。每日都要来诊脉,确保无虞!”和敬吩咐道。

“是!”太医退下。

和敬哄着七皇子玩了一会儿,发现他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也放下心来。

“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要与娴贵妃和皇贵妃准备中秋家宴了。”见七皇子好了许多,皇后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午睡后让香叶、豆蔻给自己染指甲,“前几日刚染了一个指头,小七便闹着要本宫抱……”

“敬儿看了小七无碍了,母亲可以放心了。”和敬低声道,“我叫人查了羊奶酥,无不妥。只怕之后小七都吃不得羊奶了……”和敬笑着替弟弟感到遗憾。

“你父皇立小七为储的心意前朝后宫都看的清清楚楚,我也劝他要谨慎;如今看,只怕他长大这一路都要如履薄冰了。”皇后担忧道,“母亲知道,将来也必会难为你与福康安,护着弟弟……”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的!”和敬语气温柔而坚定。

“你父皇有意过了明年元宵便封福康安为贝子。”皇后笑着说道,“先给他御前侍卫之职多加历练,以福康安的才智,他日必会有所成就……只是,今后的路要如何走,还是看你们……”

和敬笑而不语,她深知福康安封了贝子,便离他们成婚之日不远了;她也明白母亲话中所指,若他们并不想介入太多前朝后宫的争斗,福康安便不会有太高的官职。

中秋夜宴前,皇后安排诰命夫人进宫与各宫嫔妃一起祭月,再一同宫中饮宴,陪着太后热闹一番。福康安的母亲更是早早进宫看望七皇子,与和敬聊了半晌,便一同赶往乾清宫参加祭月礼。

阖宫饮宴的日子,嫔妃们总是藏住锋芒,偶尔有一两个轻狂的,在那些心思细密的人眼中更像是笑话。

祭月人群中,嘉嫔一袭红衣,颇为显眼。待礼毕起身,嘉嫔对身边的愉妃低语道:“皇后真是心善,今日这些诰命夫人都与咱们同席了!”边说边掩嘴一笑,“你看看傅恒夫人,穿的多富贵,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儿子要给皇上当女婿似的!”

“妹妹说笑了!皇后娘娘邀命妇入宫想来一则为了彰显皇恩,二来也是让太后欢心……”愉妃语气温婉却也严肃。

“你倒忠心!”嘉嫔压低声音嘲讽道,“听说皇上亲自教你们家五皇子骑射,甚得皇上欢心,可再喜欢恐怕也赶不上嫡子的一半……何况人家姐姐是皇上的心尖肉,将来姐夫一家更是辅国重臣……也好,也都断了大家的念想!”

“妹妹慎言!”愉妃杏眼圆睁,惊异而惶恐。

“说几句实话而已……”嘉嫔毫不在乎地扶了扶发间的步摇,随众人向乾清宫大殿走去。

跟随在皇后身后的皇贵妃走了几步突然踉跄了一下,身边的燕月紧走两步扶住,“娘娘小心!”

“本宫有些气喘,头晕……”皇贵妃用手按了按胸口。

“娘娘近日身体无大碍,是不是刚才祭月之礼跪久了?”燕月道。

“也许吧!”皇贵妃叹了口气。

走在皇贵妃身后的纯妃与婉嫔窃窃私语。

“妹妹身上的香味闻起来很是舒心呢!是什么香料,也赠与姐姐些?”纯妃低声道。

“姐姐笑话了,嫔妾只是以鲜花汁子入头油梳头,留下清香,赶明儿妹妹将鲜花头油的方子赠与姐姐便是。”婉嫔柔声细语。

“那本宫先谢谢妹妹了!妹妹是用了百合花汁子吧?”纯妃追问道。

婉嫔闻听此言面露诧异之色,笑的有些尴尬:“是……多种鲜花调制而成……”

与皇贵妃并行的娴贵妃听到纯妃与婉嫔的对话笑而不语。待落座之后,娴贵妃正色道:“婉嫔,你这鲜花头油甚好,做鲜花汁子留下了花粉,还是妥善处理为好,别成日带在身上,做出一副招蜂引蝶的姿态,惹人笑话。”

“嫔妾不敢!”婉嫔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看娴贵妃,低下头去。

“容凝,将婉嫔身上的百合花粉收了,想来这花粉提的够纯,送到内务府让他们制香粉吧。”娴贵妃面色从容,语气柔缓。

容凝行礼遵命,走到婉嫔身边,行了个礼:“烦请婉嫔娘娘将百合花粉交与奴婢吧!”

婉嫔只得伸手从衣袖中掏出一个不小的锦囊交到了容凝手上,低头不语。

容凝赶紧将锦囊交与小太监,拿了出去。

皇贵妃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太后和皇上说话就要驾临了,大家好好准备接驾吧!”皇后端坐主位,温和而严谨地吩咐道。

说话间,太后与皇帝已经到了乾清宫,众人接驾,中秋宫宴在一阵丝竹声中开始了。

“这后宫之中简直没有片刻安宁。”夜晚回到长春宫,和敬一边逗着皇后怀里的七皇子,一边说道。

“你都看出来了?”皇后笑道。

“儿臣听说前几日婉嫔在长街打了宫女,恰巧被皇贵妃撞见,斥责她苛责宫人,身为妃嫔还在长街上动手,有失端庄,罚了她月利。”和敬娓娓道,“宫中人都知道皇贵妃怕百合花粉,闻一下便会气喘眩晕,她今日揣着一大包花粉,胆子也真大。”

“她是想着自己的头油有花香,花粉这东西旁人便闻不到了。何况阖宫饮宴,也少有人会注意她,即便有所发觉,有众多命妇在场,也不能当众揭穿治罪。”皇后一边逗着七皇子,一边跟和敬唠叨着。

“可她还是躲不过纯妃的心思!”和敬笑道,“娴娘娘处置的也妥当,当着众人拿了她的花粉。可这事,母后可要治婉嫔?”

“既然当场没有戳穿,事后也不好再去治罪,好在也没酿成什么后果……先撤了她的绿头牌,小惩大戒吧。”皇后叹了口气,从茹欣手中接了水碗,给七皇子喂水。 第十五章 自从七皇子回长春宫生活,皇后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深居简出,日常琐碎事宜都交给皇贵妃和娴贵妃处理,但其实皇贵妃今年身子骨愈发不好,时常缠绵病榻,精力有限,大部分事务都是娴贵妃在打理。

“今日天气这么好,咱们带小七去御花园逛逛吧!”和敬对皇后说道。

“晨起请安的时候,娴贵妃说要与我商议冬衣发放之事,今年木兰秋狝你父皇和兄弟们射了不少兽皮,如何制作分配,娴贵妃也确实难做主。”皇后说道,“你带着小七去玩吧!”

“好呀!”和敬答应着母亲,眼睛却望着七皇子,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抱起来向殿外走去,“逛园子看花儿去喽!”乳母见到赶快上前接过了小皇子。

“奴婢们伺候公主和七皇子!”肖嬷嬷也走上来施礼道。

“好!”和敬笑道,“虽然太阳好,但终究是凉了,给七皇子披好斗篷。”和敬吩咐道。

“奴婢见娘娘昨日修建花草,把指甲的颜色损了,奴婢给您补补吧!”茹欣迎面进来,给和敬行了个礼。

“茹欣姑姑真是心细如发!”和敬打趣道。“那姑姑伺候母后美着,敬儿和小七玩耍去啦!”说着边笑边带着乳母、嬷嬷们走了出去。

“公主闲来还是像孩子般调皮。”茹欣笑着与皇后说道。

“本宫到希望她能一直这样调皮下去……”皇后声音有些沉重,“如今看她处理后宫之事已经有模有样,心思也颇为细腻。”

“那娘娘便可以放心了!”茹欣回道。

“放心……也不安心!”皇后叹息道,“本宫希望她这一身本事永远都用不到!”

和敬哄着七皇子在御花园边玩,一边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功夫,果然见到福康安和大皇子走了过来!

因大皇子在侧,福康安向和敬深施一礼,“公主万安!”

“好了!何必在我面前拘谨,当我不知道么?!……”大皇子笑道。

和敬和福康安一下子脸都红了起来。

“小七呀!你真是长高啦!快让大哥抱抱!”大皇子说着抱起七皇子,到一旁花丛玩耍去了。

“我想着你今日会进宫与大哥去上书房研习兵法。”和敬莞尔笑道,“果然没算错。”

“所以……你是专程在这等我?”福康安喜形于色,“我原想着今日赶不及去给皇后姑母请安呢!”

“我没有……我是带小七出来透透气。”和敬脸一红,没想到福康安竟如此直截了当地问。

“是嘛?!”福康安似心有成算地坏笑道。

“你在哪学的这轻狂做派?!”和敬娇嗔道。

“好了!不逗你了……”福康安温柔道,“我这几日都会进宫与大皇子研究边关之事,漠北不太平,皇上让我们多加用心,拿出提早防范的主意;巴勒珠尔身为科尔沁世子,也会和我们一道。”

“原来是这样!”和敬点头道,“这几年漠北多事,多亏了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族镇守,有巴勒珠尔在,你与大哥能更熟悉边关情况。”

“确实如此!”福康附和道,“我也想着让巴勒珠尔将漠北的民风习俗,民族关系都细细分析,希望能拿出长远的和平共融之策。”

“少征战,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和敬意味深长道。

“这几日虽忙,但我一有空便去看你!”福康安脱口而出,突然发现不妥,“……去给皇后姑母请安!”两人相视而笑,仿佛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这世间最美好的颜色!

此时,大皇子抱着七皇子走过来,“好了!咱们该走了,父皇还等着咱们呢!”说着冲二人挤了挤眼睛。

福康安跟和敬告别了两句,随大皇子向养心殿走去。

“难怪你提前进宫,还偏要穿御花园!”大皇次戏谑道,“就是想撞见敬儿吧!”

“我的确是想趁着天气好,在御花园吸吸灵气……”福康安红着脸答道。

“哈哈哈……跟大舅哥就别藏了!”大皇子得逞地大笑道,“放心吧!做兄弟的不会笑话你!”

福康安不再辩解,只心里充满了喜悦。

和敬带着七皇子回长春宫的路上,对面走来了一对侍卫,最前面的侍卫总管见到和敬的轿碾,跪拜施礼:“公主金安!”

和敬下令停轿,挑起轿帘,看到下跪正是乾清门侍卫总管代荣,微笑点头道:“平身!”

代荣起身,告辞。

回到宫中,乳母、嬷嬷们将七皇子抱回寝殿喂奶。蕊吉伺候和敬回到寝殿更衣。

“你与代荣很是熟识?”和敬一脸严肃问道。

“只是前番查问慎贵人和七皇子的羊奶酥之事……相识。”蕊吉答道。

和敬再憋不住,捂着嘴笑道:“如今终于不是你笑我了……”

“公主说什么?!奴婢听不懂……”蕊吉羞了个大红脸。

“今日你看到代荣,脸就红了;代荣虽是给我请安,眼睛却一直盯着你看……”和敬故意去看蕊吉的眼睛,羞的蕊吉只能把脸侧到了一边。“你放心!将来这门婚事我必给你做主便是!”和敬边笑边说。

“公主不要取笑奴婢了!哪有什么婚事,奴婢是要一生跟随公主的!”蕊吉虽然脸红,却说的十分诚恳。

“我可不敢造这样的孽……”和敬大笑,继而温柔地拉住蕊吉的手,“你放心,代荣与福康安交好,以后我们还是会在一处的。”

蕊吉含羞而笑,低头不语。

“如此,便定了!”和敬高兴地一拍手。 第十六章 午睡醒来,和敬来到皇后殿中,看到皇后正抱着七皇子。

“母后,您一天到晚抱着小七,太过操劳了!”和敬心疼道。

“我也是午睡醒来,刚让乳母抱他过来。”皇后用脸颊贴了贴七皇子的脸颊,小皇子笑的开心,“你父皇送来了吐鲁番进贡的葡萄,给我们小七吃!”

说话间,茹欣端上了一盘水嫩的葡萄,粒粒都圆润饱满,如翡翠珠子一般。

和敬马上拿了一颗放到嘴里,“果然吐鲁番的葡萄就是最好吃的!竟如此甜美!”和敬感叹道。

“奴婢给七皇子剥一颗!”茹欣伸手要拿葡萄。

“本宫亲自剥就好!茹欣你去泡一壶银针茶来。”皇后吩咐道,“敬儿喜欢吃水果的时候配银针茶。”

皇后剥了两三粒葡萄,喂到七皇子嘴里,七皇子吃的香甜,时不时还吮着皇后的手指上的果汁;和敬则在一旁一直逗的他在皇后怀里咯咯地笑。

“今日在御花园碰到了福康安,他说父皇让他与大哥和巴勒珠尔研究漠北边关之事。”和敬满心自豪地跟皇后说道。

“那极好!以福康安的才干,你父皇必是十分信重的,将来把小七交给你们,我们也放心……”皇后也心里欢喜,手里又剥了一颗葡萄,喂到七皇子嘴里。

“小七!”和敬突然惊呼道,“这是怎么了?”她迅速起身,蹲到皇后膝下,拿帕子给七皇子擦嘴。小皇子呕吐不止,哭闹不停。“快宣太医!”和敬大喊道。

皇后抱着七皇子不知所措,只能极力安抚。只见七皇子哭声渐弱,小脸儿憋的通红,继而昏厥了过去。

“启禀皇后娘娘、公主,七皇子似是……似是……”太医吞吞吐吐,惊恐不敢明言。

“说!”皇后正颜厉色。

“似是中毒!”太医叩头禀告。

“中毒?!”皇后不敢相信,因为自从七皇子回到长春宫,饮食起居都是她亲自照料,上次出了羊奶酥的事情,七皇子的饮食更是由宫内小厨房全权打理,从食材拣选到烹饪都是茹欣亲自盯着的,是在想不出中毒的原因。

“不是像上次一样,是食物不和体制所致么?”和敬问道。

“两次症状虽有相似之处,但这次病症来势凶猛,与上次相比严重许多!”太医战战兢兢。

“方子呢?”和敬疾言厉色道。

“寻常中毒,催吐是一种方法,但七皇子呕吐之后,脉息微弱,皇子太过年幼,臣等不敢再次催吐……”太医似束手无策。

“去查,再把七皇子的饮食查一遍!”和敬吩咐蕊吉协助茹欣一起速速查验,“你们快给母后与本宫拿出办法来!”和敬将桌上的纸掀了起来。

此时,皇帝从养心殿赶了过来,看着皇后怀里气息微弱的七皇子,也勃然大怒,斥责太医院毫无用处。

茹欣和蕊吉带着膳房试食的太监和太医将宫内上上下下所有食物都查了个遍,没有任何不妥。

太医院战战兢兢忙活到傍晚,也只是给了一个温和祛热的方子。张院判在风口浪尖不敢与皇帝皇后直言,只得趁和敬回承禧殿更衣的间隙,私下与她道出实情。

“启禀公主,太医院上下已经尽力了,七皇子中的不是寻常毒药,眼下臣等实在无法下定论,臣会夜以继日继续研究……但……公主恕臣之言七皇子不好了……”张院判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回禀。

和敬听完亦如五雷轰顶一般,顷刻间泪眼滂沱。她很清楚,若七皇子留不住便是要了母亲的命!父亲虽为男子,又是帝王,会比母亲坚强,但当初他一心要立二皇子为储,可二皇子不到八岁便亡故了,如今七皇子就是他全部的希望,此时父亲母亲都无法承受这个事实。所以,唯有自己须止住悲痛,理智一些。

“七皇子能撑多久?”和敬止住眼泪问道。

“只怕过不了今晚……”张院判叩头不起。

“既然你们诊不出是何毒,就想好昭告天下的病症!”和敬的语气绝望却坚定,“太医院上下都把嘴巴闭紧了!”

“老臣明白!”张院判依旧不敢抬头。

“继续给本宫查,无论如何都要查出是何毒!查不明白,太医院就给七皇子陪葬吧!”和敬的语气从悲伤到冷静,老成如张院判也心生寒意。

叮嘱完张院判,和敬回到皇后寝殿,皇后依旧抱着七皇子靠在床上,皇帝也一直坐在床边旁陪伴。和敬稳了稳心绪,行了礼,走上前去。

“父皇,您与母后休息一会吧!儿臣抱小七在侧殿。”和敬轻声与皇帝说道。

“也好!你母亲已经心力交瘁了……”皇帝眼角也挂着泪珠。

“父亲……”和敬搀起皇帝,离开皇后几步,“张院判已报过,小七……怕是……”和敬哽咽到说不下去。

皇帝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

“父亲要保重自己,母亲还要靠您支撑安抚!”和敬拭了拭泪水,安慰皇帝。

“传李玉进来。”皇帝平静了语气。

皇帝吩咐李玉为七皇子准备下后事——按太子仪制下葬。

和敬走到皇后床前,伸手想要接过七皇子,但皇后神情木然,抱住不肯放手。

“母亲,您睡一会儿,我抱小七睡。明日您才有精神照顾小七……”和敬心想先哄皇后休息。皇后松了松手,和敬接过孩子,却发现七皇子仿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到自己怀里时,已没了气息。和敬感觉一把刀扎在了自己心上,她用脸贴了贴弟弟的脸,眼泪淋湿了七皇子和自己衣襟。皇后反应过来,伸手要抱七皇子,却晕厥了过去。皇帝在一旁亦心如刀割,泪眼朦胧。

太医回禀皇帝与和敬,皇后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气血两虚,需卧床静养。同时,也拟了七皇子的死因——邪风入体引发痘殇。

皇帝传宣旨太监胡世杰晓喻六宫:七皇子薨世,以皇太子之仪安葬。 第十七章 七皇子离世,皇后一病不起,后宫由皇贵妃和娴贵妃暂代打理,长春宫诸事皆由和敬打点。

七皇子丧仪过后,和敬紧绷的神经和一直控制的情绪终于可以释放出来,也病倒了。躺在病床上的和敬掉了许多天的眼泪,蕊吉心疼不已,时时劝解。

“我昨日梦到了二哥抢我的冰酥酪,母亲责备他不知道让着妹妹……”和敬掉着眼泪说道。

“明明是公主成日抢二皇子的点心……皇后娘娘从不责备,还总叮嘱二皇子让着公主……”蕊吉原本流着泪,听了和敬的话却笑了。

“二哥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不哭,只要你的冰酥酪给我留一碗,哥哥就高兴了……”和敬哽咽道。

“皇上追封了二皇子为端慧皇太子。”蕊吉劝慰道。

“前不久父皇才跟我说,当初他已经将立储的诏书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之后……”和敬拭去脸颊的泪水,“原以为小七……他才两岁……若他真是为了储位而被毒害,我真宁愿父皇从未动过立储之心……”

“公主不要难过了,您若困在悲伤之中,皇后娘娘更难康复了!”蕊吉劝慰道。

蕊吉所说之事,也正是和敬担心的,她之前一直强撑,如今病倒,不敢告诉母亲,只吩咐茹欣说因为七皇子的丧仪之事过于劳累,休息两日。

皇帝心疼妻儿,无奈前朝事忙,便特地宣了傅恒一家前来探望陪伴,希望能开解皇后。

和敬身体好些,看望了皇后,劝慰了许久,皇后病情未见好转,精神也不好,时常拿着七皇子的遗物掉眼泪,和敬看了更加心酸。

傅恒夫妇带着福康安来请安探望,福康安给皇后请过安,父母让他到承禧殿正殿劝慰和敬,傅恒夫妇则陪伴皇后。

“敬儿,你要保重自己,别太伤心了。”福康安看到憔悴的和敬,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却又不知如何劝慰,才能让和敬好受一点。

和敬见到福康安,原本觉得很安慰,可看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仿佛之前强撑的心一下子全榻了,她心里多希望福康安能一直在身边,陪自己去面对那些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

看到和敬哭的泪人儿似的,福康安更是急的说不出话来,只得轻轻拍着和敬的肩头,平静她的情绪。

和敬哭了一会儿,平了平心绪,福康安用帕子给她拭了拭眼泪。

“太医院还是没有定论……”和敬说道。

“我已托了代荣,暗中留意各宫举动,暂时也没有发现。”福康安知道自己能帮和敬的不多,但凡有一丝自己能出力的,他都义不容辞。

“我若自己不能先放下,只怕也难宽慰母亲……”和敬仿佛在劝慰自己。

“是啊!不如我陪你画一会儿画,疏解一下!”福康安想帮和敬转移一下注意力。

和敬点了点头,走到青花卷缸前,随手抽出了一幅画,福康安接过来打开画轴。“是我们上次在御花园画的曼陀罗……”福康安说道,“你的笔触轻盈,这花儿画的栩栩如生呢。”

和敬笑了笑,看着那娇艳的曼陀罗,突然笑容凝固了。

“敬儿?”福康安见和敬发呆,轻声唤道。

“曼陀罗……有毒!”和敬压低声音,望向福康安。

福康安心领神会,卷上画轴,与和敬坐下,细细分析。

“太医院说小七中的不是寻常的毒。他走的时候,太医来给母亲诊脉,也最后看了一眼小七的尸身,不吐血,也未伤及五脏六腑,只是呕吐腹泻,继而昏厥……但小七太年幼,说不清自己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和敬分析道,“小七的膳食和常用之物也没沾染任何有毒之物,所以太医才无从下手。”

“你怀疑小七中了曼陀罗毒?”福康安疑惑道,“可既然查验了所有食物和物品都无毒,毒从何而来呢?”

“是啊……你今日出宫后,找宫外的大夫打探一下,若中曼陀罗毒有何症状,是否是服用中毒,还是有所触碰也会中毒!”和敬拜托福康安道。

“你放心!我今日出宫就去打探,有了消息即刻让代荣报你!”福康安知道,帮助和敬查出下毒之人,让七皇子泉下安息,就是对和敬最好的安慰!

当晚,蕊吉便接到代荣的消息——京城名医的所述,曼陀罗全株有毒,若服用,呕吐、腹泻,气短、头痛、晕厥,至气绝。

“症状全对的上!”和敬震惊道,“我现在想着,羊奶酥的事,只怕也不是小七吃不得羊奶……”

“公主的意思是,七皇子上次生病也是中了毒?”蕊吉诧异道。

“你细想想,当时小七也是上吐下泻,鼻息微弱,但很快便恢复了。”和敬思索道,“许是那次他只吃了很少,所以毒性小。”

“公主这样说,仿佛还真是……”蕊吉恍然大悟。

“可我不明白,这下毒之人为何第一次会下的少,又如何敢下第二次?”和敬不解。

“是啊!若是胆大,一次便可,若是胆小,必不敢有第二次……如此行事,甚是奇怪。”蕊吉说道。

“无论如何,小七中的曼陀罗毒只怕八九不离十了!”有如此突破,和敬已经很欣慰。

“可是这毒到底下在哪里了?七皇子又是如何吃下的呢?”蕊吉问道。

“既然不知道去除,那便好好查查来处吧!”和敬拿定了主意,“明日你派人去花房,凡培育过曼陀罗的花匠、太监,一律查了底细,来报我,但别太张扬。”

“是!公主放心。”蕊吉领了命,伺候和敬更衣睡觉了。 弟十八章 “这曼陀罗真是娇艳……”和敬与福康安设了书案在御花园作画。

“可曾查问出培育曼陀罗的奴才?”福康安一边画画,一边低语道。

“蕊吉怕亲自查问太显眼,便托了代荣,代荣借口说曼陀罗艳丽,想要养来观赏,查出御花园和花房共有三个奴才培育曼陀罗。”和敬低声答道,“蕊吉查了这三个人的底细,与各宫嫔妃都无瓜葛。”

“那便只能从钱银上下手了查了。”福康安心思缜密,“交给我吧!钱银往来必然牵涉宫外,你查起来不方便。”

“谢谢!”和敬对福康安的谢意不仅是他去查问银钱之事,而是他能站在自己身边,陪自己一同面对这些事情。

“敬儿!”福康安满眼心疼,“我会一直在!”

回道长春宫,和敬看见皇帝正在宫中陪皇后吃药,这几日皇后病情稍有好转,但心结未解,精神依然不好。

“母后,今日皇祖母送了一株灵芝,最补气血,茹欣姑姑已经吩咐御药房给您入药了。”和敬拉着皇后的手,“您还是要放宽心身子才能好起来。”

“母亲知道你懂事。”皇后安慰女儿,“母亲只是想念你弟弟。”

“敬儿都懂,敬儿也想小七,小七可爱懂事……”和敬强忍哽咽,“他必不想看到母亲如此伤心,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体!”

“孩子说的对!”皇帝温柔道,“你要保重自己,才能让孩子放心。”

皇后含泪点点头,握着女儿和丈夫的手,感受到他们的关切与温暖,她也深深知道自己要振作了,若有一日查明儿子的死因,自己要有力量面对和解决。

皇帝回养心殿,和敬送行,走出正殿,皇帝问和敬:“下毒之事查的如何?”

“稍有眉目,待确切了,儿臣会禀报父皇。”和敬回答。

“你母亲如今身体和精神都不好,这些事情先不要和她说,免得她伤心又劳心。”皇帝叮嘱道。

“敬儿知道。”和敬恭送皇帝离开。

“侄儿给皇后姑母请安!祝姑母凤体安泰”福康安给跪拜行礼。

“快起来吧!本宫近日好多了……”皇后虽然声音虚弱,但语调已经平静舒缓了不少,“回去告诉你父亲母亲,让他们不要牵挂。”

“父亲母亲牵挂姑母身体,特嘱咐侄儿带来了东阿阿胶。”福康安吩咐顺喜把礼品递给了茹欣,“还有一些宁夏的枸杞,劳烦茹欣姑姑给姑母泡茶时放几粒,这是父亲特命人从青海寻来的,益气补血,最是有效……”

“好!好!”皇后微笑着点头,“我自当保重,让你们安心!”皇后拉着福康安的手,望了望和敬。

“母亲能这样说,女儿就放心了!”和敬看着母亲气色渐佳,欣慰道。

“好了……你们去四处逛逛吧,别总陪着我了……”皇后说道。

“那侄儿不打扰姑母休息了。”福康安和和敬起身告退。

二人回到承禧殿,双双落座。蕊吉打发小宫女们都出去,殿中除了福康安与和敬,只有蕊吉、慕喜和顺喜。

“奴才查了花房三人的家宅情况,只有一个叫林泉的家在京郊。听街坊们说林泉从小没了娘,爹原就是个花匠,从小教了林泉种花的手艺,林泉十一岁上,他爹也没了,家里只剩个老祖母。林泉因手艺好,五年前被选进宫,在花房为宫内培育新品种……”顺喜事无巨细地回禀道,“街坊说他爹死了之后,祖孙俩差点穷的活不出,直到林泉进宫,老太太日子才好些。但从三个月前,老太太家大兴土木,盖了新房,进进出出、吃穿用度都好了不少……”

“那便是发了一笔横财!”和敬若有所思。

“是!乡里乡亲都道是林泉在宫里混的风生水起。”顺喜回道,“奴才便顺藤摸瓜,查问了给林家盖房的工头儿,说给钱的是一个衣着体面的公子,只说老太太是他远房的姑姥姥,失散多年,寻到了,要孝敬一番。只是此人,奴才们还未寻到……”

“绕了这么大弯子,行事果然小心。想来这衣桌体面的人也未必是个主子,只是办事的人;而且泥瓦工头既不认识他,那便是他日常并不办这些事儿……你们多留意成衣布料的铺子、玉石瓷器的铺子,金银铁的铺子,尤其是当铺……都派人留心着。”和敬思索道,“给那工头儿些钱,让他认人……必要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嗻!”顺喜躬身道。

“公主何必大费周章,拿了那林泉严刑审问便是了!”蕊吉气愤道。

“他既有个祖母在家中,冒着杀头的罪也要让祖母有好日子过。”福康安解释道,“一朝败漏,他祖母就在对家手上,他就是死也不会招供的!”

“是啊!”和敬叹了口气,“你们先去查问,若是过了十日还无消息,便只能想办法把那老太太拿到自己手里了。只是……本宫不想这么做!”

福康安听了和敬的话,心生赞赏,望着和敬眼神柔和之中透着无限的欣赏。看的和敬红了脸,旁边的蕊吉、慕喜和顺喜憋着笑,互相挤眉弄眼。

过了八日,福康安与大皇子、巴勒珠尔从养心殿议事出来,便独自匆匆赶往长春宫,给皇后请了安,和敬说读了兵书有不解之处,要福康安讲解一二,二人便到了书房。

“敬儿,你果然猜的没错,昨日顺喜带着那个工头儿在利源当铺撞到了那个人。”福康安喜形于色,“只是你怎么知道他会去当铺?”

“工头儿既说他衣着体面,那便是在府里地位不低,可能管家或是采办,要买东西去哪咱们不好碰,但这样的人油水是少不了的,府上不要的东西,落到手里,当铺便是必去的地方。”和敬笑道,“宫中不也是如此,只是没有外边这么随意罢了。”

“原来如此!”福康安恍然大悟,顿觉和敬将来必定持家有道。

“你们可追到这人了?”

“当然!”福康安顿了一下,“那人进了……纳兰府。”

“舒妃!”和敬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吃惊,即刻变成了愤怒,手捏着帕子,紧紧握住了拳头,“她怎么敢!”和敬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眼中噙满了泪水。

“敬儿!此时还不是爆发的时候,别让姑母察觉。”福康安握住和敬的手,扶着她肩头,让她坐下,“我们只是查到了曼陀罗的来路,还不知道怎么下的毒,无实证啊!”

“蔻丹!”和敬恍然大悟,看着福康安说道,“小七刚回来的头几天,她就送来了一盒蔻丹,宫里都知道她的掌事宫女珠儿善制蔻丹,我记得蕊吉说是新方子,还要我试,我不喜染甲,才没用。”

“蔻丹染甲,可是姑母并无事啊?”福康安疑惑道。

“母亲怎会直接用手吃东西,那日母亲刚染了指甲,剥了葡萄给小七,小七嗦到了母亲手指,也是吃了多粒才发作。”和敬边思索,便分析,“母亲说第一次染甲,只染了一个,便被小七闹着打断了,想来是因为染的少,也不是直接喂食,小七才只轻微呕吐腹泻,无大碍……”

“如此说来……你若是染了指甲,只怕也难逃一劫。”福康安恍然大悟便后怕起来,和敬私下经常像个孩子似的,直接用手吃东西,时不时还会嗦嗦手指。

“可不是”和敬冷笑了一声,便眉头紧锁,“蕊吉!”

蕊吉进门行礼。

“你去,跟茹欣姑姑要了舒妃送来的蔻丹,就说我想染指甲。”和敬吩咐道。

“是!”蕊吉见二人神色凝重,不敢多问,便出门去了。不一会儿,手里拖着个小巧的描金漆盒进来了。

和敬接过漆盒打开,里面正是红红的蔻丹,香味甚是好闻,“可我还是不明白!”和敬关上盒子,“她身居妃位,膝下无所出,即便是害了小七和母后,她又能如何呢?”

“恶人之心,又岂是你我能揣测的……”福康安也答不出和敬的问题。

“或许,她身后还有人……”和敬担忧道。

“那便不是你我能查问到的了。”福康安叹气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要禀告父皇了!”和敬冷静道,“这蔻丹是铁证,要太医当着父皇的面检验,若做实,是否审问舒妃,也要父皇定夺了。” 第十九章 皇帝听了和敬的禀报,掀了龙书案的奏折,连金狮镇纸都扔到了地上……一时怒不可遏。

“父皇保重!”和敬劝慰道,“如今蔻丹在此,还是要请太医查验一下的。”

“传张院判。”皇帝疾言厉色。

张院判随旨进殿,叩头行礼。

皇帝将手中的蔻丹递给李玉,李玉交到张院判手中。

张院判仔细观察了一番,使劲闻了闻,用小银勺盛了一点,放在小盘中,碾开,又加水化了。

“启禀皇上,这蔻丹中确系曼陀罗花瓣所制。”张院判回禀道。

“不是在凤仙花中加了些曼陀罗吗?”和敬吃惊道。

“启禀公主,这里面凤仙花和明矾只用来固色,曼陀罗量最大。”张院判答道。

“若是吃了会怎样?”和敬追问道。

“如此剂量用来染指,若是成人不小心吞咽,必会呕吐、头晕头疼,伴有气短;若是小儿服了,除了呕吐,只怕会气短抽搐,甚至气闭而亡……”张院判叩头回话,张太医老成持重,看了这蔻丹便心中有数了。

皇帝听完,用拳头砸了龙书案一下,吓得张院判一抖。和敬见状,赶紧让张院判退下了。

“儿臣有一事不明。”和敬行了礼,问道,“舒妃无子嗣,即便有,她下手杀了小七,甚至想对母后不利……可于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只怕她不是为了争宠夺权……”皇帝皱着眉头,低沉道,“是为了报仇!”

“报仇?”和敬不解道。

“当年,你外公荣保亲手提拔了纳兰永寿,后来二人却因为立储之事翻了脸。纳兰永寿突然病逝,朝堂上也有传是荣保下的手……”皇帝叹了口气,“朕继位,善待纳兰家,又晋封舒妃,就是想平了他们的怨气……”

“那外公可曾真的?……”和敬轻声问道。

“你外公那个人,虽处事严苛,但却正直!”皇帝无奈道,“当时,你三伯父结党营私,还联络罪臣八王,先帝大怒,才会除了他的宗籍;诛其党羽是必然,纳兰永寿是惊惧忧思而亡。”

“您也追复了三伯父的宗籍。”和敬说,“善待纳兰家是看在老康亲王的脸面上。”

“是啊!纳兰永寿毕竟是康亲王的外孙,他母亲也是老王爷最喜欢的女儿,朕总要顾及宗亲颜面。”皇帝摇摇头,“没想到一国之君,也会惹祸上身!”

“父皇预备怎么处置舒妃?”和敬深知父亲为难之处,但失去弟弟的心痛,母亲的伤心,她不能不顾。

“她杀死了朕最心爱的儿子!”皇帝紧握双拳,“朕不能留她,但此事涉及皇家体面,又牵涉宗族颜面,朕……只能私下处置了她。”

“儿臣明白!”和敬深施一礼,她知道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绝对的公正严明,是非黑白,后宫与前朝盘根错节、休戚与共,家事与国事环环相扣,互为掣肘。人们所争的权位,无非是让自己成为可以为自己做主的人;所掌握的生杀之权,说到底也只能保护自己。身为帝王,都不能给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一个昭告天下的公平,何况是其他人。和敬给皇帝行的这个大礼,是希望皇帝对皇后心存愧疚,将来能全力维护。

第二日,皇帝没有翻牌子,只在养心殿批奏折,快入夜时,差李玉去舒妃宫中传旨,让她准备接驾。

皇帝带了李玉一人,来到了舒妃宫中。舒妃给皇帝准备了枇杷蜜羹,欢天喜地的梳妆接驾。

“皇上万福金安!”舒妃千娇百媚地行礼接驾,“皇上许久不来,臣妾挂念皇上。”

皇帝不动声色,摆手让舒妃起身,自己在榻上落座。

“皇上声音略有沙哑,臣妾准备了枇杷蜜羹,清甜润喉……”贴身宫女春巧将枇杷蜜羹奉上。

“朕还没说话呢!你又知道朕声音沙哑?”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们都出去!”

殿内宫人领旨叩拜,离开了寝殿。

“臣妾……臣妾请安时,听姐姐们说起……”舒妃虽然尴尬,但很快便想到了说辞。正如和敬所说,舒妃这个人看着总是伶俐过了头,让人觉得假得很。

皇上并未回应,只沉着脸,将手中捏着的蔻丹盒子扔到舒妃眼前。舒妃杏眼圆睁愣住了,片刻回过神来。“皇上赏赐!臣妾喜不自胜。”边说边拿起蔻丹盒子。

“念在你父亲和纳兰氏的情面,朕留你全尸,准你葬入妃灵!”皇帝声音低沉阴森,看了李玉一眼,摆了一下手。

李玉将一直握在手心的一个掐丝珐琅彩小瓶放在了桌上,便退下去了。

“皇上这是何意?”舒妃收起了假笑,此刻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而是在最后一刻想将自己的怨气全部撒出来。

“你杀了朕最心爱的儿子!”皇帝也不屑与她兜圈子。

“最心爱的……”舒妃冷笑了一声,“最心爱的妻子,最心爱的儿子,最心爱的女儿……皇上的心只在长春宫!”

“你不用装出痴心一片的姿态。”皇帝眼中露出一丝杀气,“你无非是想为你父亲,你们纳兰家报仇!朕告诉你,先帝与朕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纳兰家的地方!是你父亲与三皇子、八王结党营私,觊觎储位!先帝未曾杀你族人,皇后家也没有害你父亲,他是惊惧而亡。”皇帝越说越气愤,“朕继位后,不仅追复了三皇子的宗籍,也封你为贵人,赦免了你全族!”

“皇上为了安抚前朝,纳我如宫!我的妃位,是皇后为了自己贤良名声大封六宫!我……不过是你们为己谋利的工具而已”舒妃冷笑着留下了眼泪,“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舒妃泪如雨下,“我表姨母之子与我青梅竹马,早已认定对方是自己相伴一生的人!父亲过世之后,我虽知可能会被流放,但他愿意舍弃功名与我同行;你登基赦免了我们全族,我对你感恩戴德……谁知几日之后,你便下旨纳我入宫……为了成就你仁德明君的好名声,我失去了毕生最爱!”舒妃仰天长笑。

“所以,你就杀朕的儿子?!”皇帝得知真相,虽有诧异,却不能平息怒火!

“我原本已经认命,谁知族叔怕他不肯让我入宫,又怕他乱我心智,便设计杀了他!”舒妃痛彻心扉,“入宫之后,我也曾想过,既然嫁了你,便忘了前尘往事,安心做你的妃嫔。可是你……你可曾正眼看过我一眼?!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连一丝温情都不曾感受过!我还不如太后养的猫,每次去请安,你抱着它,我都能看出你是真心喜欢,你给那猫儿的眼神,我都不曾得到过……”舒妃咬牙切齿地指着皇帝继续道,“是你!是你让我这余生感受不到一丝爱意和温暖,是你毁了我原本安稳的人生!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话音落地,舒妃便一把拿起桌子上的小瓶子一饮而尽。

“舒妃突发疾病而亡,入葬妃陵。舒妃宫人照顾不周,仗毙!”李玉领旨,皇帝拂袖而去。

第二日,宣之太监胡世杰晓谕六宫舒妃病逝。 第二十章 皇帝将舒妃之事讲于和敬,和敬心中五味杂陈……二人商议暂不将全部实情讲于皇后知晓,免得她再度伤心。

半个月之后,皇帝提前册封福康安为贝子,一则有个喜事,,抚慰皇后失子之痛;二则也是预示赐婚好事将近,解一解长春宫上下的一片愁云……

册封礼毕,福康安即刻来给皇后请安报喜。皇后看到福康安穿蟒袍挂朝珠,脸上也终于舒展了笑容,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和敬走进来,给母亲行了礼,看到福康安蟒袍加身,更加英武不凡,自己也藏不住地喜上眉梢,脸上泛起了红晕。

“好了……我有些累了,敬儿你父皇不是又赏了你新画,你与福康安自去观画吧。我去歇息一会儿……”皇后虽带着笑,但如今声音比七皇子去世前还是要低沉了几分。

二人告退,一起往如意馆去,路上不免又谈起了七皇子之事。

“我虽不能原谅她杀了小七,但同为女人,她也是可怜人……”和敬与福康安感慨道。

“此事你打算如实禀告皇后姑母么?”福康问道。

“舒妃暴毙,想必母亲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和敬言语中带着一丝担忧。

“你……有担忧?”福康安感受到了和敬的担忧。

“毒下在了蔻丹上,那葡萄是母亲亲手喂于小七的……自从小七走后,母亲整日忧思,我担心她会将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和敬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隐忧。

“可是此事也不能全然隐瞒姑母,纸包不住火……若姑母有一日自己发现,或从别处听了什么蛛丝马迹,岂不是更伤心,恐怕会怪你的……”福康安也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如今,母亲不问,只怕是心中难以面对……她身子始终不见好……容我再仔细想想吧……”和敬为难道,“另外……舒妃只说恨父皇母后,便匆匆服了毒,很多事情并为交代清楚……”

“你是疑心她背后还有别人?”福康安追问道。

“我现下也说不好,只是觉得她死的她痛快……像是一早有了准备!”和敬不解道。

“公主金安!福康安贝子!”迎面走来巴勒珠尔对公主深施一礼,起身对着福康安坏笑了一下。

“巴勒珠尔?你怎么来如意馆了?”在这里碰到巴勒珠尔,福康安很诧异。

“家中大嫂有喜,皇上赐了焦先生的《百子团原图》做贺礼,我特地来取。”巴勒珠尔谦和道。

“恭喜辅国公!”和敬行了个万福礼。

“不敢!多谢公主!”巴勒珠尔急忙还礼。

“既然这么巧,不如一同赏画吧!”福康安盛情相邀,也想着人多点,热闹点,能让和敬缓缓精神,放松一下。

巴勒珠尔高兴地应允,三人进了如意馆,刚好焦画师正在作画,见到三位贵人进来,连忙走上前,下跪行礼:“微臣参见公主,公主金安!贝子,辅国公万安!”

“焦先生好!您今日竟在宫中?”和敬见到焦画师倒很欣喜。

“微臣奉皇上之命绘《百子团原图》奉于辅国公,特在此恭候!”焦画师禀报道。

说着焦画师将一卷画奉于巴勒珠尔。巴勒珠尔恭敬地接过

“先生的《耕织图》画的极好!乡里山水间,农桑耕织,颇有一番情致呢!”和敬笑道。

“公主谬赞!”焦画师急忙行礼。

“烦请焦先生将《耕织图》给我们赏析一番吧。辅国公生长于漠北,还不曾见过中原的烟火人家吧?”

焦画师遵命取画,在长案上打开,给三位观赏。

“我曾在器物上见过中原耕织景象,觉着远不如先生画的意趣盎然……”巴勒珠尔看着画中景像,赞叹道。

“宫中器物的农耕图样多是中原,或有草原,焦先生画的是江南景象。”福康安解释道。

“先生笔法细腻,溪流碧波,垂柳秧苗,无一不生动……本宫想正向先生请教这溪流水波,该如何下笔,才能泛出这般光泽?”和敬谦虚问道。

“微臣不敢!”焦画师急忙行礼,恭恭敬敬为和敬解答,福康安与巴勒珠尔也旁认真听解。

四个人探讨了一会儿,和敬便说想临摹焦画师《耕织图》中溪流一角,福康安自然也一同临摹,巴勒珠尔不精画艺,便在一旁观摩。和敬经过焦画师的一番点拨,果然掌握了呈现水波粼粼的个中奥妙。巴勒珠尔看着一同作画的和敬与福康安,二人专注于自己的画作,偶有交流,眉宇之间都是对对方的欣赏,望着对方的眼神中似有满天繁星般,自己心中生出一丝羡慕。眼前的和敬更让他吃惊,善于骑射的女子在漠北有很多,自己虽无姊妹,但两位嫂嫂于骑射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和敬虽然骑射了得,却并不似科尔沁女子那般豪气,她作画时充满灵气,言谈举止端庄却也不失爽利,整个人晶莹剔透……只是,此次相见,巴勒珠尔感觉和敬眉宇间似有一丝愁容,不像上次那般无忧无虑了。

三人又在如意馆中闲谈了一会书画,巴勒珠尔和福康安都是时候出宫了,便起身告辞。

“你与和敬公主是否就快成婚了?”巴勒珠尔压低声音问福康安。

“你从哪儿听来的?”福康安脸一红,但并未否认。

“前朝有些传闻……但我不是听传闻,我是看你二人之间……”巴勒珠尔挤挤眼睛。

“别胡说了……皇上还未提及赐婚一事!”福康安红着脸,笑着推了凑过来的巴勒珠尔一下,“你这样说,传出去,对敬儿的清誉有损。”这句话福康安说的很严肃。

“放心!我不与旁人说,只问兄弟你!”巴勒珠尔将手搭在了福康安肩上。

“她刚失去弟弟,心绪难眠烦乱,皇后姑母身体和心情也都不好……这段时日我只希望能多开解她,帮她将伤心之事放下……”福康安于其中带着担忧。

“深宫之中,惟女子生活艰难,即便身为金尊玉贵的公主,也难逃诸事纷乱困扰……”巴勒珠尔叹了口气。

“是啊!虽然她为公主,我为臣子,但我也希望能护她一生安逸无忧。”福康安认真地说。

“如和敬公主这般的女子!值得的!”巴勒珠尔意味深长地说。 第二十一章 皇帝皇后原本商量过了元宵便下旨赐婚和敬与福康安,但因着七皇子的事,皇后总是病恹恹的,除夕元宵都过的极简素。虽封了福康安的贝子,令皇后心情好转了些,但无人时,想起孩子,还总是流泪。皇帝还是希望赐婚之时,皇后身体能大好,原定东巡的日子到了,皇帝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带皇后好好散散心……

“要去东巡,宫内诸多事务都需打点,敬儿近日也帮臣妾打点不少琐事。”皇后与皇帝念叨着。

“敬儿长大了,等咱们东巡回来,朕便下旨赐婚。待成婚之后,傅恒府里的事情与宫中相比小巫见大巫,相信她能打理的很好!你我也能放心了……”皇帝脸上露出欣慰又骄傲的笑容。

“是啊……臣妾选福康安,不止是因为喜欢这孩子,也是傅恒家向来家宅和睦,臣妾只盼敬儿这一生能平安闲逸……”皇后轻声叹了口气,即刻转了笑容。

“尔雅……你为朕牺牲太多了!若有来世,朕与你必做一对布衣夫妻,简简单单,家宅和睦;或者做做小生意,云游四海……”皇帝于其中充满向往,也有些怅然若失。

皇后拉着皇帝手轻揉道:“皇上不要这样说,臣妾与皇上是结发夫妻,夫妇一体,共同进退,没有什么牺牲不牺牲的话……”

皇帝将皇后揽入怀中,“大婚之时,我便知道你一生只愿安稳闲逸,当时就想着,将来做个富贵王爷,远离朝堂……”皇帝忆起往事,颇为唏嘘。

“皇上天纵英才,先帝是有心护您,将立储之事压而不宣。后来,三哥出了那样的事……先帝又为您扫清了一切障碍。”皇后说道,“皇上不可弃江山而不顾,臣妾也不能让皇上这样做!这是我们夫妇两人的责任!”

皇帝紧紧抱住皇后,他深知生于帝王家,能得到这样一位知己贤妻,是极大的幸运。

东巡队伍浩大,皇贵妃身体欠,留在宫中看顾六宫;皇帝皇后带了娴贵妃、愉妃和令嫔,和亲王、大皇子、和敬、三皇子、四皇子几位年纪大些的孩子随行;另外,傅恒与几位大臣,福康安和巴勒珠尔也一同随行……一行人计划从北京出发经敖汉、奈曼至盛京。

此次东巡除了遵循祖制整饬戎兵,也是为了查看考教几个皇子和年轻臣子的用兵之法和骑射本领。一行人到了热河,热河行宫早已准备停当,众人安顿下来。皇帝贯住烟波致爽殿,和敬与皇后同住春好轩,几个嫔妃住在松鹤斋的几个侧殿,和亲王与皇子们、福康安、巴勒珠尔和两名太医分别安顿在万树园的几个蒙古包中,傅恒与其余外臣则在九湖之外的园子中。

大家休整了两日,和敬则陪伴皇后到普宁寺进香,皇帝则准备带皇子和武将们入木兰围场狩猎。

“你也想去围场狩猎了吧?”在进香回宫的马车上,皇后与和敬闲聊道。

“女儿有两年没去过围场了……上次跟着父皇,猎了一头鹿呢!”和敬跃跃欲试。

“明日你便随你父皇去吧!你父皇原也是想让你同去的,有你娴娘娘和令娘娘相陪,你不必担心我!”皇后温柔道。

“这位令娘娘,只长我几岁,却稳重的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且通晓政史,父皇曾说她与母亲年轻时极相似。”和敬言语中带着欣赏。

皇后也微笑着,“令嫔是个心思清明的人,在这后宫之中是极难得的,纯妃产子后,她与忻常在一起搬离了储秀宫,她自己做了延禧宫的一宫主位。去年,嘉嫔跋扈,我便让那贵人也搬进了延禧宫,谁知那贵人与忻常在二人是争宠闹事不断,可令嫔懂得恩威并施,小惩大戒,报到我这里时,风波已平……”皇后对令嫔赞赏有加。

“这行事做派,也颇似母后当年初掌后宫之时吧?”和敬坏笑道。

“是呀!那时后宫人少,娴贵妃与皇贵妃当年也是这般闹个没完……如今不也是和睦共荣,与我共同打理后宫,也是兢兢业业。”皇后感慨道。

“母亲常说,前朝后宫互为掣肘,父皇的宠爱是一回事,嫔妃自己的心智是另一回事……”和敬思索道。

“后宫之中各有各的位置,一时宠爱受用不了一世。对后妃来说,子嗣最大,之后便是家世背景,最后才是皇上宠爱……拘泥于小情小爱的嫔妃,三天两头闹出些事情,不足为怪,也不足为惧。”皇后与和敬分析道,“能否按部就班,为自己谋划一世周全,才是要紧事。”

“令嫔便是这样的人?”和敬道。

“她年纪轻轻,不急不躁,坐的稳,拿的准,对上礼数周全,对下行事得体……很是难得。”皇后在和敬面前,对后宫有才德的人总是不吝赞赏。

“看来令娘娘好前途啦!”和敬笑道。

母女二人有说有笑,回到行宫,皇帝竟然在春好轩等待,二人急忙行礼。

“敬儿,明日同朕一同去围猎吧!”皇帝落座便说道。

“儿臣遵旨!”和敬自然欣然接旨

“此行要去几日?”皇后问道。

“三日便回。咱们还得东行,朕想着在这行宫共休整半月,你好好养养身子,咱们便启程。”皇帝语调轻快,心情颇好。

“敬儿便去好好散散心吧!”皇后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今日,行宫里的厨子奉了一道羊肉汤,与宫中的很是不同,据说加了几味药材,不仅去膻,还能提鲜……朕叫他们给各处都送了,晚上你们也尝尝。”皇帝说道。

“早听五叔说热河的羊肉极好!”和敬一听到有好吃的,高兴极了。

“那厨子便是你五叔家厨娘的亲哥哥,他们一家是热河人,你五叔当年便是吃了他家兄妹做的饭,便把他推剧到了行宫,把他妹妹接到自己府上做厨娘……你这个五叔啊!荒唐起来是真荒唐。”皇帝提起和亲王,总是哭笑不得。

“女儿上次去五叔家,五婶儿给我吃了一碗樱桃冰酥酪,便是那个厨娘做的,好吃极了!回到宫里,小厨房和御茶膳房都试过,谁也做不出!可见五叔的‘荒唐’还是真有用呢!”和敬哈哈笑道。

“你五叔惯的你没大没小,成日打趣他!”皇后也笑了起来。

“明日定要与五叔比个高低!”和敬的声音都提高了许多。

“朕倒忘了,你五叔最爱陪你射箭!”皇帝笑道。

“父皇朝务忙,儿时骑马拉弓,都是五叔带着哥哥们与儿臣。”和敬言语中带了几分幽怨。

“可你的字,是朕手把手教的,连你的兄弟们都不如你!”皇帝宠溺道。

皇帝与和敬看着皇后展了笑颜,看似精神也爽利了不少,相视而笑,心里安慰了许多。 第二十二章 热河竟连夜降了一场春雪,天气骤寒。第二日,皇帝与和亲王带着和敬、众皇子和年轻武将踏雪赶往木兰围场。

到围场的第一日下午,和敬射得一只野鸽子,三只野兔,一只野鸡,又在和亲王和巴勒珠尔围捕野猪时,一箭穿目……战绩超过了大皇子。

“大哥总是比我心善,从来舍不得猎野兔!”和敬笑道。

“你明知道儿时我养过一只兔子,从此便再不猎兔了。”大皇子不服气。

“你大哥为人最是敦厚!你该学着点……”和亲王走上来打趣道,“成日这么刁蛮……”

“五叔,您这是骂敬儿,还是笑话我呢?”大皇子一句话,惹的众人大笑。

和敬拉住大皇子的胳膊,“大哥,我们不同搭理他们,回去炖鸡吃!三弟也射了三只野鸡呢,真棒!”和敬拍了拍三皇子的肩膀。

兄弟姐妹之中,和敬与大皇子最亲厚,大皇子的生母早亡,便由皇后抚养,虽然住在南三所,但也每日到长春宫请安。大皇子虽骑射学业都平平,但在画艺上颇为精进,且生性谦和敦厚,也肯用功,儿时与二皇子、和敬总在一处读书玩耍。二皇子离世之后,宫中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便只剩他们两个,大皇子便如亲兄长一般关爱和敬。

一行人行至大帐,将战利品汇聚一处,果然年轻一辈中福康安与巴勒珠尔是收获最多的。

“刚刚开春,围场的猎物有限,明日我们就围野猪,你们分两队,看那一队能最先猎到,如何?”和亲王提议道。

“好!就按老五说的办!”皇帝赞同道,皇帝到围场总是兴致颇高。“这春围不同木兰秋狝,今年咱们又来的太早了。”

“小五,明日与三姐去围野猪吧?”和敬对身边的五皇子说道。

“好!我要与三姐一道!”只有七岁的五皇子,是年纪小的孩子中皇帝最喜爱的,所以,这次带他来让哥哥们传他骑射。五皇子长的喜兴,白白胖胖的小手拉着和敬的衣襟,肉乎乎的小脸儿一脸正气,逗笑了所有人。

和敬一把把五皇子搂在怀里,“好!明日三姐定带你猎一头大野猪!”

皇帝看到五皇子聪慧乖巧,心里也很欢喜,“好!那小五就跟着你三姐、福康安和三哥一起围野猪!”皇帝笑道,“巴勒珠尔,你与大皇子带着四皇子一队。明日你们两队较个高下”

翌日,两队人各带了六个随从护卫,一起出发,向不同方向深入林中。和敬与福康安带着十一岁的三皇子和年幼的五皇子。五皇子个子小,骑了了一匹矮马,所以他们速度很慢,像闲逛一样。福康安见到有野鸡野兔,就指导三皇子放箭;和敬照顾着五皇子。

“你说咱们会赢么?”福康安笑着问和敬。

“咱们……便当休息一日,今日三弟若能猎到野鸡、野兔,小五能放出一箭,那便是赢了!”和敬笑道。

“三姐取笑小五!小五今日定能射到野鸡!”五皇子很是不服气!

“就是!三姐,今日我们一定要围捕到一只野猪!”四皇子也一副壮志未酬的小大人做派。

“听到了吗?!”福康安冲和敬抬了抬头,微笑道。

两人正在打趣,忽听得对面树丛一阵异动,树叶摇曳、沙沙作响。福康安赶快催马行至队伍大最前面,和敬则将两位幼弟护在身后,六个护卫分别散开,护住几位主子,打头的便是代荣。

一队人屏住呼吸,望向对面,树间草丛中探出一个头,竟真是一头豺。和敬、福康安和代荣相视而笑。

“小四、小五,今日咱们赢定了!”和敬笑道。

豺见前面一队人马,似乎也有些怯懦,刚从草丛露出的身子向后退了两步。或是初春食物难找,豺嗅到了人群中幼童的气味,退了两步之后,狰狞了一下,躬下身子,似要进攻。

此事,福康安与和敬已经拉满弓,瞄准豺的双眼,就在他们放箭的一刹那,豺一跃而起,两箭放空。这豺两跳三跃便瞬间跳到了队伍前面,与福康安仅几步之遥。

“小四放箭!”和敬大喊一声。

四皇子一箭射空,紧接着放了第二箭,依然射空了。

四皇子和五皇子年幼,福康安与和敬并不能围捕猎物,也不敢调动护卫离开两个弟弟太远。

那豺似乎正是看上了年幼的五皇子,在这食物罕有的季节,这嫩呼呼孩童气息的确是不小的诱惑。豺来回踱步,寻找福康安与和敬之间的缝隙伺机而动,福康安与和敬连放三箭,只有福康安的一箭射中了它的尾巴根部,豺疼的长啸一声,向人群扑来,它似乎明白若不速战速决,抓住“猎物”,自己必然吃亏。福康安见豺进攻,急忙背上长弓,抽出长剑,准备近距离刺杀猎物。和敬急忙护着两个弟弟后退几步,顺势瞄准豺的天灵盖放了一箭,豺向左一跃,箭中了右耳,惨叫了一声,直扑和敬;福康安正借这个机会将长剑挥向豺的侧腹,在其侧腹划出长长一道伤痕,虽然因为速度太快,距离不够精准,这一剑刺的并不深,但依然鲜血喷涌,豺也疼的跌落地下。豺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便站了起来,想逃的路已经被几个护卫拦住。

“小四、小五快放箭!”和敬见豺已受伤,便有心让弟弟们历练一下。

四皇子出箭很快,一箭射中了豺的腰间,五皇子的箭力道不够,射不到猎物,有些悻悻。

“小五,你的短镖呢?”和敬喊道。因五皇子年幼,皇帝为了让他练准头,特意命人为他制了短镖,分量适合,五皇子平日用来打靶子的成绩总是不错。

五皇子闻声,从身上的镖袋中掏出短镖向豺掷去,果然打中了豺的屁股,虽然孩子的小镖伤害性不大,但也分了豺的心。和敬与福康安借这瞬间机会,再次两箭贯穿豺的双目,豺惨叫一声,被一拥而上的护卫用长矛叉住。

两个小皇子开心地欢呼起来,和敬和福康安自然也欣喜地下马检查,豺瞎了双眼已经奄奄一息。和敬拿过福康安手中的长剑,一剑刺穿豺的咽喉,命侍卫将其尸首打点好,带回营地。

“姐姐为何还要刺它一剑,它瞎了双眼,再跑不了了!”五皇子嫩声嫩气地问道。

“正如小五所言,它已难逃一死,何必让它临死前还忍受锥心之痛呢?!”和敬摸了摸五皇子的头。五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福康安接过和敬手中的剑,擦拭了上面的血迹,将剑入鞘。

“在这围场中做猎物,是他们的命数;它们既成全了我们,我们又何必再去为难它们呢!”和敬的语气矛盾中带着无奈。

福康安拍了拍和敬的肩膀,他知道和敬虽不是多思多疑的人,但总还是有一份细腻心思在,身为女子也难免有心软的时候。

好在和敬只是看见豺将死时的气息一时感触,很快收拾了心情。“既然下了马,小四、小五,我们走走吧!”

和敬吩咐一队护卫在原地待命,他们四个拎着弓箭向开阔地,一边走,福康安与和敬一边教两个小皇子如何精准地射到猎物;偶然有野兔跑过,便让两个皇子放箭。

走着走着,和敬觉得草丛中有什么动一闪闪的,一时好奇,便自顾自走了过去,五皇子这个小跟屁虫,一声不响地跟着姐姐走在后边。和敬刚想伸手去拨开杂草,忽听身后“啊”的一声。回头一看,福康安射死了一条蛇,而五皇子却倒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和敬赶快走上去,抱住五皇子,四处查看,“咬到哪里了?”话没落地就在孩子的小胖手上看到了蛇咬的痕迹,正在流血。和敬急忙用嘴吸出两口血,吐了出去,拿出帕子包好。

“没事没事!还好蛇没毒,不怕!姐姐不好!咱们回去找太医上药。”和敬着急地抱起弟弟,往马的方向跑,福康安也跟在后边。 第二十三章 几个人回到大营,赶紧宣了太医来看,太医报五皇子无碍,蛇无毒,咬的也不深,已经上了药,也开了

和敬急得眼圈红红的,跟皇帝道歉:“父皇赎罪,是女儿没有看顾好弟弟!”

“好啦!弟弟没事!”皇帝得知五皇子并无大碍,心情放松了下来,“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不怕!”说这又拍了拍五皇子的小脑袋瓜,“再说,狩猎哪有不受伤的!”这句话便是安慰和敬的。

话音未落,愉妃正走了进来。因着五皇子年幼,愉妃不仅随行东巡,也随行来了木兰围场,这两日一直与皇帝住在一个帐中,并打理皇帝和几个孩子的日常杂务。

愉妃面色祥和,但看到儿子受伤,微皱的眉头是藏不住的,和敬看在眼里,心里有抱歉也有担心。愉妃给皇帝行了礼,便抱住了儿子,心疼地抚摸着他包着绷带的小手。

“已经无碍了!男儿家莫要这么娇气!”皇帝语气似安慰,又似命令。

“是!我们小五是男子汉不怕疼!”愉妃虽然嘴上迎合,脸上也微笑着,但和敬看得到她眉间的担忧和嘴角的微颤。

“愉娘娘对不起,是敬儿没看顾好小五!”和敬躬身施礼,字字恳切。

愉妃赶紧起身搀起和敬,“公主严重了!诚如皇上所言,小五是男子汉,这点小伤无妨。还多亏公主快马加鞭即使把他送回来……公主与贝子快去休息吧!”愉妃带着诚恳的笑容,“皇上也快去休息吧!臣妾来照顾小五就好了!”

众人也不便多打扰,和敬抱了抱五皇子,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小五乖乖休息,姐姐明日来看你!”

“姐姐也要好生休息!”五皇子用小手抚了抚和敬的脸,“小五不疼了,姐姐不要担心!”

众人出了五皇子大帐,天色还早。皇帝有奏折要处理,便回了自己的大帐。其余人都在营帐附近遛马闲逛。

“刚才一路匆忙,在帐中又不方便,我一直没得机会没与你说,五皇子是为了救你才被蛇咬的。”福康安与和敬向着巴勒珠尔和大皇子等一群人休息的空地走去。

“啊?!”和敬吃惊地张大嘴巴。

“你俯身之时,那蛇从树上盘下,是奔着你去的……”福康安讲述道,“五皇子就一把就去抓住了那蛇,甩到空中,我才一箭射中。事情只在一瞬间,未来得及喊你。”

“这个小五……”和敬感动的掉下来了眼泪,福康安想帮她拭,看到远处的巴勒珠尔等人,又觉不妥,手抬了抬便收了回去,听和敬继续说,“愉妃怀着他身体不好,母后一直亲自照顾着,直到小五出世,小五喜欢在长春宫玩,喜欢听我讲故事,日日跟在我身后……他也喜欢缠你,要你带他出去玩。”

“五皇子是个极可爱的孩子。”福康安赞同道。

“可他却没同旁人说,既没有与父皇讲,也没有与他母亲讲……”和敬心怀感激道,却又难掩担忧,“他这么小年纪,便知道如何护着一个人……我也不知是不是该高兴。”

“五皇子与你亲厚,又聪明懂事,自然是要高兴的……只要你多陪他长大,也时时护着他,他自然会是好的!”福康安笑着安慰和敬。

和敬望着福康安莞尔一笑:“你说的极有理!”

二人刚要向巴勒珠尔等人的方向径直走过去,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骚乱,蕊吉朝着和敬与福康安的方向跑过来,“公主,公主!”和敬停下脚步,“行宫传来话,皇后娘娘晕倒了,皇上下旨,即刻回行宫!”

“皇后娘娘当初产下七皇子,便落了病根儿;自七皇子过世后,一直脾不统血,且久咳不愈,虽一直以药食调理,无奈娘娘心气郁结,效果甚微。”太医跪答道。

皇帝与和敬赶回行宫,进入皇后寝殿,皇帝让一直陪侍的娴贵妃和令嫔退了出去,殿中只剩皇帝与和敬。

“皇后何故会突然晕倒?”皇帝疾言厉色地问道。

“昨日骤然降雪转凉,皇后娘娘气血两虚,恐邪风入体,加重了病症。”太医答道。

“是朕不好了!朕不该带她出这么远的门。”皇帝愧疚道。

“父皇,您是为了让母后舒解心结,你这样说,反叫母后担心。”和敬安慰道,“太医,母后何时会醒?”

“皇后娘娘如今发热体虚,微臣已经用药祛热,等热退了,娘娘精神自会恢复一二。”太医答道。

“那便有劳太医在此看顾。”和敬祝福道。

太医领命,打点好一切,便退出寝殿,安排宫人准备各种药材和药膳,在偏殿候旨。

“父皇,母后恐怕一时半刻不会醒,您先回去休息吧。儿臣在这里伺候,有事会遣徐长青报您。”和敬挽着皇帝的胳膊安慰道。

皇帝看看皇后,颇为担心,但也不得不先回烟波致爽殿处理几日的朝务,“朕回去处理些褶子,明日一早便来陪你母亲,若有事,无论多晚都让徐长青来报朕!”皇帝再三嘱咐,才肯离去。

“都是奴婢的错!昨日奴婢收拾旧物,找到了当年二皇子的一把短刀。”茹欣万般愧疚,“奴婢本想收起来,但被皇后看到……之后便郁郁寡欢。”茹欣将一把极美的短刀交与和敬。

“这刀是父皇特意命内务府为二哥和本宫打造的生辰贺礼。”和敬抚摸着短刀,和田玉刀柄,嵌了珐琅掐丝花朵,花蕊处镶嵌了彩色宝石;棕色皮革刀鞘,刀鞘两端包金,雕刻精美花纹。和敬从围场匆忙回来,还未来得及的更衣,她从腰间摘下了另一把短刀,此刀的刀柄也是和田玉打造,形状与二皇子的相同,镶嵌彩色宝石花朵,整个刀鞘都是金丝镂空,看上去更加华美。两把刀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奢华珍宝,“这两把刀的刀柄是一块玉石所雕。”和敬眼睛湿润,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那年二哥七岁,我六岁,正值二哥生辰,也是本宫第一次来围场。父皇赐了这两把刀给我们……如今又快到二哥生辰了。”和敬拭了拭泪水,“二哥走后,我一直找不到这把刀,原来是在行宫。”

“奴婢记得二皇子八岁生辰之前,大概也是这个时节,与皇上一起来春围,猎野猪时用这把短刀刺了那野猪致命一刀,回来之后滔滔不绝……”茹欣脸上带着笑容,眼睛却噙满泪水。“他将刀放入这个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内,就摆在娘娘寝殿这柜子里。那年科尔沁草原不平静,皇上接了急报匆匆回宫,二皇子恐是忘了带它……”

和敬、蕊吉和茹欣主仆三人不禁潸然泪下。 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皇帝早早来到皇后殿中,皇后虽然醒了过来,但精神依然不佳,太医的药吃下去也不见起色。皇帝陪了皇后大半日,亲自喂药开解,皇后面色平静了些许。午后,皇帝嘱咐所有人悉心照顾,便回了烟波致爽殿,近日科尔沁各部落再起纷争,皇帝每日都招了大皇子、巴勒珠尔、傅恒父子和随行大臣们商议对策。

“准格尔部这两年总是诸多要求,朕一再安抚,虽表面看着平静,其实内里主战一方早已蠢蠢欲动。如今看来,科尔沁内部自是有人在与准格尔互通往来,想合起伙来要挟朕!”皇帝本就因皇后的病而心急,这两日朝内又一封封的折子送来,“朕想借着明年万寿节,陪同太后到科尔沁祭祖,巴勒珠尔,你们要成全了朕才好!”皇帝看着英气勃发的巴勒珠尔,语气平静了下来。

“皇上放心!”巴勒珠尔跪地回禀,“臣已传书回科尔沁,命人彻查扎赉特和杜尔伯特两部与准格尔部往来之贵族。臣与父王对此已有察觉,年前已发现这两部最为可疑,如今也是该有定论的时候了。”

“是否已有目标?”皇帝这些年对这对父子封赏不断,加以重信,就是希望将来他们能够担起平定准葛尔的大旗。

“查扎赉特部肖德氏、杜尔伯特部客烈亦惕氏。”巴勒珠尔答道。

“这两家……每逢年节都有贺表递上来。”皇帝回忆道。

“只是如今,准格尔尚平静,即便双方有往来,亦只能安抚。”福康安回禀道。

“福康安说的有理!”皇帝赞许道,“科尔沁十部需同心同德,若查出有人有异心,亦要谨慎处理。巴勒珠尔,你与你父王安抚各部,若需要什么,只管与朕直言。”

“遵旨!微臣必定处理妥当。”巴勒珠尔叩头领旨。

和敬在母亲床边伺候,见皇后丝毫不见起色,愈发心焦。

“敬儿,你别忙了,坐下来……母亲与你说几句话。”皇后虚弱地唤道。

“母亲,您别说太多话,会累着的……”和敬坐到床边,给皇后掖了掖被子。

“母亲怕如今不说,再没机会了……”皇后边说,便咳嗽,伴着气喘。

“母亲这是什么话……”和敬眼泪不由掉了下来。

“好孩子,听母亲说。”皇后深吸了两口气,拉着和敬的手,“有几件事,你要记清楚。若母亲这次熬不过去,便无人再能护你周全了。你父皇再疼爱你,他也是一国之君,不能绕在后宫儿女家宅之事中……”说到此处,皇后有些难过,“母亲很想把你托付给福康安,托付给你舅父一家,可我害怕来不及了。”皇后又是一阵咳嗽,“我现在真后悔,没让你们早点成婚。如今,若是我走了,福康安便护不了你了!你们若能成婚,便是万幸,若是有什么变数,你要小心应对,无论如何要以保住自身为先……”皇后使劲喘着气。

和敬轻轻拍了拍皇后的后背,又加了些力气,上下捋着皇后的前胸,“母亲,您不会有事的!定能看到我与福康安成婚的……”和敬声音哽咽着。

“敬儿,你要记住,这一生路要怎么走,要如何安身立命,就全靠你自己了……答应母亲,无论多艰难,都要好好走下去!”皇后仿佛用了所有力气,说了这句话。

“敬儿答应!敬儿都记住了!”和敬哭着说。

皇后听了和敬的应允,仿佛放下了心,疲惫地闭上眼睛,沉重地喘着气。和敬取了参汤给皇后,喝了两口,顺了顺气,便睡下了。

和敬坐在寝殿中,看顾着皇后,想着她刚才对自己的说的话。她很明白皇后的意思,如今她与福康安虽是帝后认可的婚事,但毕竟没有宣之于口,若是皇后真的崩逝,和敬要守孝,便不会再赐婚。守孝期若有什么变化,和敬已是孤身一人,即便是太后和皇帝宠爱垂怜,他们终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祖母和父亲,何况若是遇到国事,儿女家事更要放到一边……只是现在这些都不是和敬所想,和敬只希望母亲能平安健康。

皇帝每日清晨都会到皇后寝殿,亲自陪皇后吃药,一连十日,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皇后依然不见起色,反而愈加严重,张院判和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皇帝也愈发上火,这几日身子也不大好了。

“皇上要多休息,您若不爱惜自己,尔雅心里只会更加难过……”皇后气息微弱地劝慰皇帝。

“尔雅,为了朕,为了和敬,你一定要好起来。”皇帝也有些哽咽。

“皇上,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皇后心里希望最后再为和敬争取多些怜惜和庇佑。

和敬亲自照料煎药,见要快好了,便吩咐蕊吉端去给皇后。主仆二人向皇后寝殿走去,正巧碰上刚诊完脉的薛太医。

“公主万福金安!”薛太医躬身施礼。

“薛太医不必多礼,母后如何了?”和敬问道。

“近日晨起,张院判的脉案记录娘娘脉在皮肤,如虾游水,时而跃然而去,须臾又来,伴有急促躁动之象称虾游脉,均为三阴寒极……刚刚臣再诊过,依然无好转!公主恕臣等无能!”薛太医跪地叩头。

“太医请起吧……”和敬深吸了一口气,让太医退下。望着太医的背影,眉头微蹙,“蕊吉,薛太医身边那位太医从未见过……”

“这几日晨起,张院判带着一位行宫太医来诊脉,黄昏前便是薛太医或钟太医带一位行宫太医过来……行宫太医众多,咱们没见过也是有的。”

和敬点了点头,便端药给皇后去了。

皇后迷迷糊糊睡着,皇帝今日见皇后情况很不好,便停了议事,一直陪伴着皇后。

“母亲,吃药了……”和敬轻轻唤道。

皇后睁开眼睛,气息微弱,看到皇帝与和敬都在身边,脸上竟舒展出欣慰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许多,“元郎!”她拉住两个人的手,“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一生最大的幸事,记得重华潜邸大婚那日,你对我说,愿一生相伴,互为依靠,白首不离……尔雅没有做到,对不起……”泪水顺着皇后的脸颊浸湿了枕头。“敬儿,你是母亲此生最大的骄傲!母亲无能,留不住你的兄弟,让你孤独一人在这世上……母亲对不起你!”皇帝与和敬都留下了眼泪,哽咽着让皇后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皇后似乎怕再没机会说了,“我走之后,你们父女要好好过日子,一日三餐需定时……若是自己的责任,务必做好;若是自己的幸福,也务必抓住……”皇后声音逐渐变小,似乎意识也变得模糊,“琏儿、琮儿……母亲来陪你们了……”和敬跪在地上,紧紧抓着皇后的手,就仿佛看着她被一种力量一点点拖远,而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留住母亲,“母亲,母亲!母亲,你听见敬儿了吗?母亲……”无论和敬如何呼喊,皇后的手还是松开了……和敬顿时觉万物崩榻,眼泪决堤般流出,想要在呼喊,却喊不出声了……皇帝此刻也以泪流满面,仿佛心头被人挖走了一块,他此生最想珍惜的结发妻子,却从自己登基为帝开始,便一路亏欠她至今,而自今日开始,便是他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亏欠了! 第二十五章 随行到行宫的嫔妃、皇子、皇亲及大臣,满满跪了一院子。

和敬只觉心疼难忍,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已经哭到声音嘶哑,浑身瘫软。她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

“敬儿,随朕出去吧!”皇帝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放开皇后的手,又亲手为她盖好了被子,转身对跪在地上哭泣的茹欣等人说道:“茹欣、徐长青,你们为皇后打点好……”

和敬听见皇帝的召唤,也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清醒过来。她用帕子拭去泪水,整理了一下衣饰,站起身来,跟随皇帝走出了正殿。

一出正殿,和敬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福康安,泪水顿时又湿了眼眶,只能咬牙强忍,不让眼泪流下来。福康安看到皇帝和和敬走出来,看到和敬哭红的眼睛,心中即刻便明白了,他心中既因为失去了姑母而难过,看到和敬更是心如刀绞,只是此刻他什么都不能做。

“皇后崩逝!”皇帝宣布,阶下哭声一片。

和敬与娴贵妃携愉妃和令嫔为皇后料理后事,皇帝召集大臣拟旨。

“皇后谥号‘孝贤’!朕躬揽万几,勤劳宵旰。宫闱内政,全资皇后综理。十余年来。朕之得以专心国事。有余暇以从容册府者,皇后之助也!”皇帝一夜未合眼,声音低沉,面无血色。“皇后崩逝……各省文武官员从奉到谕旨之日为始,摘除冠上红缨,齐集公所,哭临三日,百日内不准剃头,持服穿孝的二十七天内,停止音乐嫁娶;一般军民,则摘冠缨七日,在此期间,亦不嫁娶,不作乐。”

傅恒失去长姐虽心中悲痛万分,亦知此举不妥。内阁大臣阿桂向上叩头,“启禀皇上,皇后崩逝,臣等悲痛欲绝,然命各省官员为皇后举哀,这……不合礼制啊!自圣祖皇帝起便有祖制,未免干扰政务,各省地方官员不必为皇后举哀……”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将手边的茶盏掷了出去,差点砸在阿桂的头上,茶盏落地,破碎的瓷片划破了阿桂的手。阿桂连忙叩头,不敢再多言。

皇后的梓宫就安置在春好轩正殿,和敬一直守在灵前,嫔妃与大臣这两日先后来拜祭。

和敬几日水米未进,娴贵妃、愉妃和令嫔相继劝慰,都不济事。蕊吉实在着急,便去侍卫营寻了代荣,让他告诉福康安关于和敬的情况,让福康安来拜祭之时务必劝慰和敬。

福康安随傅恒与众大臣来拜祭,礼毕后,傅恒便称需速回烟波致爽殿与皇帝修正祭文,便于几个大臣退出去了,只剩了福康安在殿中。

福康安走到和敬身边的蒲团,跪了下来,“姑母在天上看着你呢!”福康安虽眼中却泛着泪光,却并未说什么深情安慰的话。然而,这一句话也正戳中了神色黯然的和敬,她仿佛醒过神来,望向福康安,泪水夺眶而出。

“我……怎么办?!”和敬哽咽着吐出四个字,虽然她心里很清楚,身为嫡公主,也是皇后唯一的孩子,在这个时候,万万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此刻面对福康安,她却克制不住。

“敬儿,你想一想……姑母想让你怎么办?姑母不能陪你,心中已是不安,若你乱了方向,失了分寸,姑母岂能安息九泉?!”福康安此刻很想把和敬抱在怀里,安慰她;告诉她自己会一直陪着她,护着她,自己会努力给她一个未来。然而,自己若如此承诺,不但帮不了和敬,可能还会害了她。他更清楚要让和敬重新活过来,就必须让她面对锥心之痛,战胜心中之痛。他相信,他的和敬一定可以做的到。

果然,听了福康安的话,和敬如醍醐灌顶,母亲一直以来与她说过的话,临终前的每一句嘱托,全部回到了脑海中。她望了望皇后的梓宫,想起了这些天自己的绝望与颓废——不吃不喝,丝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更不要提去思索回宫后的事情……和敬心中顿觉十分对不起母亲。

和敬面对皇后的梓宫磕了三个头。“母亲,是敬儿的错,是敬儿不懂事了!母亲放心,自此刻起,敬儿必定加倍爱惜自己,做好一个女儿该做的事,更做好一个嫡公主该做的事!”

七日后,皇帝携众皇子、嫔妃及大臣,一同护送皇后梓宫回京,葬于裕陵。

皇帝命人在长春宫的正殿供奉皇后画像,和敬也依然住在承禧殿与母亲相伴,长春宫的宫人亦无变化,茹欣、徐长青、香叶豆蔻除了日常打理正殿供奉适宜,也会照顾和敬日常。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的伤痛虽未减退,但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痛,起居日常日渐平静。

转眼便是初夏。不到一年,和敬接连失去了弟弟和母亲,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无忧无虑,人变得话少而沉稳了许多。失去了儿子和妻子的皇帝,只有向太后请安和每每在长春宫,与和敬一起才能平静温柔许多,前朝后宫都领教了如今愈发易怒的皇帝。皇后不在了,福康安几乎不会再到后宫,与和敬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第二十六章 和敬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这日在太后宫中请安。自皇后崩逝,太后一直很伤心,身子骨也不大好,看见和敬总是心中能宽慰一二。与太后说了半晌话,陪她吃了药,和敬便劝太后休息,自己前往养心殿给皇帝请安。 皇帝每每见到和敬心情都会舒缓很多,这日刚刚与内阁商议科尔沁部族的分歧,傅恒、福康安和巴勒珠尔都在殿内,皇帝毫无避忌地将和敬宣进殿。 “敬儿,你来了正好!朕本想今日也去看你,想听听你对科尔沁几部联络准格尔的事,有什么看法?”皇帝温和地问道。 “科尔沁与准格尔本就算邻邦,偶有联络也属常态,若是他们对朝廷不利没有真凭实据,便贸然问责,会让部族惴惴不安,伤了和气……”和敬施了礼,坐下,冷静分析道。 “如今,书信往来已经坐实。”巴勒珠尔说道,“臣等派去的人已经看到了查扎赉特部肖德氏和杜尔伯特部客烈亦惕氏,与准格尔的信件,信中确有对各部事务交流,但多似家书,并未发现不敬言语,眼下也难处置,若疾言厉色,反生出嫌隙,打草惊蛇。” “只要达尔罕亲王与辅国公心中有数,尽力安抚便是……”和敬转向巴勒珠尔,笑的有些云淡风轻。 “朕知道,如今确实不是与准格尔为敌开战的好时机……但科尔沁是朝廷最信任的部族,更是几代亲眷……如今竟也出了如此人心不足之人!”皇帝厉声道。 巴勒珠尔闻声躬身,“是臣等约束不力,望皇上恕罪!” “权势与财帛是这世上最难抗拒的东西,辅国公也不必自责。”和敬娓娓道,“你们既有得力的人在那两族之中,往来信件尽已掌握,便更不需慌张了……既知他们求的是什么,准格尔能给的,难道朝廷就给不了么?”和敬转向皇帝,躬身施礼,“儿臣以为,眼下审时度势,极力安抚;事不可戳破,但封赏可给。有些话还需王爷与辅国公派人去说项,点到即止。” 殿内的傅恒、阿桂松了口气,这话从和敬嘴里说出来,远比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要适宜的多。如今朝中能议事的和亲王东巡,不肯回京;皇子中只有大皇子成人了,于朝务上却资质平平。傅恒原想着,实在不行或让儿子上奏皇帝;但如今和敬来了,问题迎刃而解。和敬与巴勒珠尔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天朝公主的桀骜,但声音又柔软温婉,“真真儿是四两拨千斤啊!”傅恒心想。 “也好吧!”皇帝非常满意,他很高兴自己盘算得宜,今日宣和敬上殿,便是让她说这些安抚的话,他最看重的女儿果然不负他所望。只是,此刻他多希望和敬是个男儿身啊!“此事还是达尔罕亲王与你去办吧!金银财帛都是小事,如何封赏,你们父子斟酌,写了折子上来……”皇帝吩咐巴勒珠尔的语气依然严厉。 “臣,遵旨!”巴勒珠尔叩头领旨,心中亦对和敬更加另眼相看。 福康安心中暗喜,其一是许久未见和敬,今日得见,欣喜万分;其二看到和敬如此聪慧从容,心中骄傲……他情不自禁地望着和敬,喜形于色。 众人退出了大殿,和敬看到皇帝近日为了盐务和治水的事已经焦虑非常,准格尔部更是心头大患,如今虽嘴上说的简单,但无非是为了安抚巴勒珠尔的父亲达尔罕亲王,以免他再节外生枝。前朝不安,和敬也不忍心多打扰皇帝,命茹欣将补品放下,叮嘱李玉务必照顾好皇帝饮食起居,切不可过于劳累,便也退了出去。 刚出乾清门,和敬便见福康安站在那里等自己,心中也安慰许多。 “你……近日还好吧?”福康安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有些语塞。 “还好……”和敬与福康安一样的心思,想说的话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可如今站在这长街上,又能说什么呢。但即便是如此两两相望,也是开心的。“代荣与蕊吉说,你近日颇为用功,除了当值,便一心读兵书,勤于朝务……你……你别过于劳累了!” “我没事儿……我只是想着,我做的好一些,皇上便放心……便能早日……”福康安不敢把话全说出来,但他知道和敬必然明白。 “我懂得的……”和敬脸一红,如今母亲不在了,在没什么平安闲逸,福康安须有一番作为,未来二人才能在前朝后宫立的住脚。 “过两日母亲便会进宫看你,或许……或许我能一起!”福康安欣喜道,他突然想起母亲早上说过,自皇后大丧后,还未见过和敬,要递牌子探望。 “好啊!”和敬心里也生出一丝久违的喜悦。 两人也实在不变在长街上多停留,便各自离去了。 翌日,和敬见天气好,便让茹欣和蕊吉一起整理一下绥寿殿中二皇子和七皇子的旧物。 “左右长春宫是我一个人住着,本宫想着把二哥和小七的东西整理好,也供奉一份香火在殿中,如此,本宫也可多为他们诵经。”和敬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归拢了一下。 茹欣与蕊吉边应声,边安排宫人洒扫,并将所有柜门打开散散霉气。和敬站在书案旁的柜子边,便顺手打开了柜子,上层的一个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吸引了她,她将盒子拿下来,便觉得盒子极轻,轻轻打开,里面是空的。和敬一怔,下意识将盒子翻了过来,之间盒子底部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琏”字。和敬眉头一皱,唤道:“茹欣姑姑!”茹欣闻声赶紧走到和敬身前,“行宫,二哥的短刀呢?” “奴婢收在皇后娘娘的遗物中一起带回来的,如今该是在娘娘的寝殿里。”茹欣答看着和敬手中的盒子,也是一愣,答道。 “去取来!”和敬吩咐道。 茹欣领命出去了,“蕊吉,去把本宫的短刀取来!”蕊吉也领命出了门。 不一会,茹欣和蕊吉捧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回来了。 两人相视,仿佛明白了什么,望向和敬。和敬眼前一黑,一个踉跄,赶紧扶住了桌子。 和敬结果蕊吉的手中的盒子,翻过来,盒子底部同样位置,歪歪扭扭刻了一个“敬”字。 “茹欣姑姑,您说当日是如何发现这盒子的?”和敬皱起眉头问道。 “那日晨起,娴贵妃、愉妃和令嫔来请安,聊起公主去骑射,便聊到了二皇子当年小小年纪,第一次到木兰围场便与皇上猎得野猪……她们走后,娘娘便思念二皇子,于是去了当年二皇子的寝殿……”茹欣回忆道。 “这盒子在什么地方放着?”和敬追问道。 “就在二皇子床头。”茹欣回道。 “当年,父皇赏赐了这两把短刀,给本宫这把似珠宝般华丽。可本宫看了哥哥的也十分喜欢,于是总偷偷换了,被发现了就说盒子一样拿错了……其实是我两把都想用……后来,二哥就在盒子底部刻了名字,要我无法再耍赖……”和敬回忆道,“但那时候我们成日都把刀带在身边,母后还说,人家女儿都喜欢戴个荷包香囊,玉坠子,偏我挂一把刀在腰间。直到秋天再来围场,哥哥的刀在猎鹿时刀柄刀的玉磕花了……我也怕弄花了,不用时才放回盒子。可也是走到哪里拿到哪里,之前我就奇怪,二哥怎会把它丢在行宫?” “公主的意思是……”茹欣心中已有判断,但却不敢说出口。 “小七离世,母亲虽难过,但出发时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怎的突然晕倒,一下子就……”和敬紧锁眉头,三个盒子摆在眼前,事实清晰无疑,她只觉胃里一阵翻腾,胸口发热,嗓子冒出一股甜味,一个干呕,竟喷出一口血来…… “公主保重啊!”蕊吉和茹欣吓了一大跳。蕊吉急忙为和敬拭去嘴角的血,又帮她轻抚了几下后背,“奴婢去请太医!”蕊吉着急道。 “不要!不要宣太医,我没事……”和敬深吸了几口气,自己拍了拍前胸。“这件事你们告诉慕喜和徐公公,但再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和敬叮嘱茹欣和蕊吉,“要查,但不可声张。” “是!”茹欣和蕊吉答道。 “还有一件事……蕊吉,还记得那日薛太医身边那位眼生的太医吗?”和敬突然想到,“去查他的底细!” “是!奴婢和徐长青在行宫都有故交,奴婢这就修书过去。”茹欣答道。 “务必要谨慎,不要惊动人。”和敬再次叮嘱道。 第二十七章 “公主,前朝传来消息,皇上今日早朝大怒!”晨起和敬刚刚用完早膳,蕊吉便进来禀报。

“出什么事儿了?”和敬问道。

“听代荣说,科尔沁两部联络准格尔,意图与朝廷对峙,此事虽被达尔罕亲王压住了,但王爷似有以此事做筹码,要求皇上对科尔沁部减贡加封……”蕊吉回禀道。

“科尔沁部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对朝廷来说他们抵制准格尔的屏障。科尔沁部与我们是世代宗亲,只是这两代断了姻亲,达尔罕亲王心中有所担忧也是有的……”和敬叹息道,“如今水利、盐务,处处都要银子,可赋税一再减免,回疆、准格尔都虎视眈眈……科尔沁部万万不可动摇啊……”和敬有些担忧。

“是!代荣说,皇上虽动了怒,怪科尔沁人心不足,但也还是下了安抚的诏书,自有封赏。”蕊吉说道。

“你如今与代荣走的好近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啦!”和敬突然转了话题。

蕊吉有些猝不及防,羞红了脸,“公主!您别瞎说……若是被外人听了去了,也是给您徒惹是非……”

“嗨!这有什么。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原也是要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的。福康安也算是你们媒人,赶明儿我就去禀了父皇,说我定了你与代荣的亲事!”和敬笑着说道。

“公主!奴婢不嫁!”蕊吉红着脸辩解道,“就算要嫁,也是公主先嫁!”

和敬被蕊吉“扳回一局”,笑盈盈地打了蕊吉一下。

“公主,行宫来信了!”主仆两人正开着玩笑,茹欣走了进来。

“怎么样?”和敬与蕊吉立马正色。

“徐长青与行宫御药房的来喜从前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原是要一起到重华潜邸的,后因着来喜家在热河,当年老母亲生病,皇后娘娘慈悲,调他去了行宫,见了老娘一面,就留在了行宫御药房。”茹欣讲述着前因后果,“来喜一直感念皇后娘娘恩德,徐长青去信问了娘娘病中太医院和御药房的人手进出。”

“可有何不妥么?”和敬追问道。

“来喜说,行宫原留驻了六名太医,都是热河本地人,日常每日都是一人在行宫当班,主要是在御药房整理方子,也会给宫人们瞧病。”茹欣继续禀报道,“皇上到了行宫,每日行宫太医三人,咱们随行的太医是四人,全都在班儿上。自从娘娘病了,十位太医便都在宫中候命。可第二日,行宫一位太医病倒了。便由一位热河名医,叫侯德权的代班,张院判查问了医术,李公公也查问问过家宅底细,才让他替了班,便是您见到的那位眼生的……”

“没跟来喜说,因何要查问吧?”和敬问道。

“公主放心,徐长青只说公主想将皇后娘娘的病情记录在案,将来交给史官。”茹欣回道。

“派咱们的人继续秘密查探一下那代班太医,家宅、银钱,平时还结交些什么人都要查清楚……”和敬吩咐道。

“是!奴婢明白。还有那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是内务府当年打造的,专门盛放皇上赏赐各宫的物件儿,那批一共造了十个。因着只是个盒子,盛了哪些东西,赏了哪些人,没有记档。”茹欣说道。

“那便是只有八个不知道落在哪宫。”和敬说道,“想查也不难。”

“只是那盒子都是由李公公领走的,赏了谁,只怕也只有李公公记得。”茹欣答道。

“嗯……容我想想。”和敬思索道,“先不要问李公公,免得惊动了父皇。这事儿也不急,你们挑好时机,向内务府打听一下那一阵子父皇都赏了哪些宫里,有些什么东西……只要知道物件儿的大小,也大概能猜出落到了哪些宫中。”

“是!奴婢明白。”茹欣领了命,与蕊吉一起伺候和敬更衣,去给太后请安。

“敬儿啊……你怎么又瘦了?”太后心疼道,“眼看着你母亲的丧期要过了,哀家会跟你父皇说,把你的婚事张罗起来,总要有个贴心的人照顾你!”

“皇祖母……孙女有祖母看顾疼爱足以!”和敬依偎着太后。

“傻丫头,祖母老了,祖母要看着我敬儿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才能闭上眼!”太后轻轻拍着和敬。

“祖母才不老,祖母千岁万岁!”和敬撒娇道。

“那都是唬人的话……”

祖孙俩正说着话,皇帝进来了。

“父皇万福金安!”和敬赶紧起身行礼。

“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金安。”皇帝给太后行过礼后,众人落座。

“皇帝这气色,看着有几分憔悴啊……你这几日朝务繁忙,不必特意来看哀家了,哀家这一切都好着呢。”太后说道。

“儿子惦念母后的身子,带了些新进贡的鹿茸过来!”皇帝笑着答道。“儿子近日来还有件事要跟母亲商量一下。”皇帝说着,满眼慈爱地看了一眼和敬

“什么事儿?”太后问道。

“尔雅走后,皇贵妃身子也不济,一直是娴贵妃摄六宫事务。近日,内阁阿桂上奏,皇后丧期将过,后宫不可无主,请封立娴贵妃为后。”

太后与和敬沉默着……和敬一阵心酸,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跟自己说过的话——她若离世,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护她周全,即便是皇帝也做不到了。

“哀家老了……”太后叹息了一声,她心里知道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打从心底里也是不情愿的,“大臣们的担忧也对,后宫稳固,皇帝才能安心朝务,前朝也才能安稳!至于立谁,皇帝自己定夺便是……”

祖孙三人沉默了一阵,又闲话了几句,皇帝与和敬便一起告辞了。

走寿康宫门口,皇帝打破了沉默,“敬儿,朕和你一样心里难过,更不情愿,只是……”

“父皇!”和敬深施一礼,“诚如皇祖母所言,大臣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中宫主位空悬,后宫定会出乱子的……娴娘娘一直帮母后打理后宫之事,母亲也时常夸赞她稳重得宜,想来母亲泉下有知,将后宫交给娴娘娘,必也是放心的。”

皇帝拍了拍和敬的肩膀,心中赞许和敬识得大体,也很安慰此事得到了和敬的谅解。 第二十八章 离皇后丧期结束还有半个多月,翊坤宫的门槛已经快被踏破了,阖宫上下对立后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娴贵妃克己守礼,对立后之事绝口不提,上门送礼的有的谢绝了回去,有的立时还了重礼。

“皇贵妃近日身子如何了?”和敬问蕊吉。

“听说愈发差了,成日都躺着,很少走动……”蕊吉答道。

“今儿日头好,咱们去瞧瞧她吧。”和敬梳妆好吩咐道。

“高娘娘金安!”和敬来到咸福宫,走进皇贵妃寝殿,施礼道。

“敬儿来啦!”皇贵妃坐起身来,探身向前……

“娘娘快别动!”和敬急忙迎上去,扶皇贵妃靠在床上,“高娘娘这几日可好些了?”

“本宫这身子也就这样了……也好……早些去见皇后娘娘,我们姐妹又能在一处了……”皇贵妃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高娘娘快别这么说,您知道我母后的性子,她若是听到您这么说,定要怪您不爱惜自己了……”和敬眼睛也有些湿润,拉着皇贵妃的手,劝慰道。

“本宫膝下无有所出,当你是自己的女儿,今日与你说几句体己话。”皇贵妃咳嗽了几声,忆起往事,“当初在重华潜邸,本宫是极不懂事的,每日与娴贵妃争吵生事……原是本宫在闺中之时,便求嫁的一心之人,无论贫贱富贵。可因着母家荣耀,一朝嫁进宫中,做了侧室,便知于这‘情’字上不敢奢求。”皇贵妃说着话,便有些气短,和敬赶紧端起参汤,喂了她几口。

“娘娘累了,歇会吧……”和敬觉得皇贵妃的话,在这立后的封口浪尖,实有不妥,便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本宫没事,只怕再不说,便没机会了。”皇贵妃坚持要说,“当年,皇上还是亲王,他与王妃鹣鲽情深,我们不是看不出,皇上眼中并无旁人……娴侧妃心高气傲,我也自许样貌学识都不比王妃差。娴侧妃与我更是同时嫁过来,平起平坐,自然要争一争,让王爷对自己另眼相看。”和敬只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几年下来,我不仅对王爷心生仰慕,对王妃也不由自主地敬佩。我与娴侧妃争宠,闹出许多是非,王妃心思清明,件件事都能戳中我们的心思,但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直到当时的侍妾哲敏——就是追封的哲妃——因与另一个侍妾冲撞,小产血崩而亡,小公主也没能保住……王妃第一次震怒,处置了那个侍妾,因着那侍妾与娴侧妃交好,也斥责了娴侧妃,还罚了她跪了寿康宫的佛堂……”皇贵妃追忆往事,颇为感触,“事后,王妃还与我和娴侧妃恳谈了一次。那日之后,我便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皇上心中所爱。帝王家情爱是最轻的,前程才是最要紧的,这前程更关连着前朝——皇上能对我以礼相待,那我父亲在前朝便能平平安安,顺风顺水;皇后娴德,家宅和顺,我的日子也能过的顺遂安逸……所以,只要我尽己所能,辅佐皇后,便能保自己与家族一世安稳。”一口气说了好多话,皇贵妃一阵咳嗽气喘。

“父皇待您是有情意的!”和敬宽慰道。

“本宫知道,皇上自是多情之人,但于嫔妃,或得几分欣赏,或得几分礼遇,或得几分荣宠,唯独没有爱……”皇贵妃无奈地笑道,当中自有几分心酸,“我这一生虽抱憾,却没有怨,虽无夫君的爱,也算和顺;而得到皇后这位知己姐妹,却是幸事。只是后宫人多心思杂,并非人人如本宫这般心思……”皇贵妃话中有话,和敬听的明白,眉头一蹙。

“如今皇后不在了。”皇贵妃缓了好一会,喝了两口参汤,继续说道,“前朝后宫都不安宁,恐有大变……敬儿,你万万要看顾好自身,万事不可冒险,静观其变,从长计议才是……”

“敬儿明白……”皇贵妃虽未言明,但和敬心中已大概有了谱儿,“谢谢高娘娘肯与敬儿说这些。除了母亲,您是后宫唯一个能与敬儿如此分析利弊的人了。”

“奴婢瞧着,皇贵妃怕是熬不了多久了……”从咸福宫出来,蕊吉悄声道。

“是啊!这些年她这身子骨也够瞧了,全靠药撑着,母亲走了,这宫中她失去了知己,心气儿也没了……”和敬今日才明白,皇贵妃虽然嘴上不说,日常外人也难看出,但她心中真的敬重母亲,疼爱自己。

回到长春宫,和敬把茹欣叫到跟前,问道:“茹欣姑姑,您可还记得从前重华潜邸冲撞哲妃的侍妾?”

“记得!侍妾黄氏,她当年与哲妃争宠,不料哲妃有孕在先,她还不肯罢休,皇后娘娘斥责过她几次,还让她闭门思过,她才消停了几个月。直到哲妃快要临盆时,有一日她似疯了一般,冲到哲妃殿中大骂,还动了手,哲妃受了冲撞,动了胎气,便难产血崩了。”茹欣回忆道,“那是皇后娘娘娘唯一一次动了怒,赐了她鸩酒。”

“娴贵妃与她是怎么回事?”和敬追问道。

“黄氏禁足思过之前,娴贵妃与她确实走的很近,有几次与哲妃起了争执,娴贵妃也曾帮着侍妾打压过哲妃。”茹欣答道,“后来她禁足思过,娴贵妃便很少与她来往了。后来娘娘处置了黄氏,因着之前娴贵妃与黄氏交好,娘娘说,她不仅不规劝,还助长了黄氏的气焰,所以罚了娴贵妃。不过后来,皇后娘娘也与娴贵妃恳谈过,娴贵妃诚恳认了错……自此便不再与皇贵妃争宠,后宫才有了后来这般安宁,就连黄氏都追封了仪嫔。”

“原来如此……”和敬思索了一会儿,“姑姑,您去查查,父皇赏赐二哥与我短刀那年,翊坤宫和与翊坤宫交好的嫔妃宫中收过什么赏赐。”

“公主是怀疑……?”茹欣意外道。

“虽然这十几年后宫和睦,娴娘娘敬重母后,待我也如女儿般疼爱……但今日皇贵妃的话让我很是意外,而且她话中有话,本宫不得不谨慎些。”和敬心存疑虑。

“是!奴婢暗暗查访便是。”茹欣领命道。 第二十九章 “公主!”慕喜进殿施礼,“贝子来了!”

“啊?”和敬一脸吃惊——如今福康安再来后宫已于礼不和,怎能还来长春宫。

“是皇上命贝子来送《九思图》的!”慕喜脸上喜滋滋的。

“那……便请来承禧殿正殿吧。”和敬有些脸红局促。

“是!贝子先到大殿拜祭娘娘了……奴才稍后便请贝子到正殿来坐。”说着慕喜便向大殿走去。

和敬端坐正殿,看福康安一身蟒袍,意气风发地走进来,心中是欣喜的。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长春宫和敬一人居住,福康安进门躬身施礼:“公主万安!”

“贝子不必多礼了!”和敬微微倾了倾身,“请坐。”

行完礼后,二人方才松了口气,殿中只留了蕊吉、慕喜和福康安身边的顺喜,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敬儿,皇上让我将这《九思图》带给你,想你一定喜欢。”福康安见殿内人退了出去,恢复了日常态度。

“我早想与父皇要这幅画了,当年冷画师画此图时,母亲便很喜欢,幼时还让我临摹过……”在福康安面前提起母亲,还是难掩忧伤的真性情,也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敢袒露一些软弱,“待会儿,我便把画供奉在母亲殿中。”

“敬儿,你瘦了许多……”福康安难掩心痛。

“都会过去的……”和敬缓了缓精神,她也不想让福康安太过担心自己,眼下前朝后宫事多眼杂,她恐怕福康安言行不妥,被人拿了话柄,“科尔沁的事如何了?”和敬转移了话题。

“巴勒珠尔想要回去一趟……亲自……安抚达尔罕亲王……”福康安停顿、犹豫着。

“出什么事了?”和敬看出了福康安有所隐瞒。

“前几日……皇上动怒的事,你知道吧?”福康安问道。

“代荣对蕊吉说过,蕊吉告诉我了。”和敬看了一眼蕊吉。

“代荣没敢说出全部实情……皇上动怒是因为……达尔罕亲王……请求以嫡公主和亲……”福康安吞吞吐吐,心中充满隐忧。

“什么?!”和敬大惊,蕊吉与慕喜也面面相觑。

“如此威胁之意,惹得皇上大怒,但又不能直接发作,退了折子……便只在朱批中说会给科尔沁增加封赏。”福康安似是安慰道,但言语中的担忧并未遮掩的很好,“巴勒珠尔知道了此事,也觉得不妥,何况他知道我与你……于公于私,他说自己都不会答应,便想亲自回科尔沁安抚他父王。”

和敬一时语塞,只呆呆的坐在那。

“敬儿,你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求了父亲,他说等皇后姑母丧期一过,便立刻求皇上赐婚。”福康安心急忧思,却也很无奈。

“好……”和敬虽然嘴上答应着,但心中却生出了非常不好的预感,似乎从母亲临终前,到这几日皇贵妃说的话,串在一起,已经预示了如今的局面。

福康安如今不便在长春宫久留,又安慰了和敬几句,便告辞了。

和敬心绪不宁,到大殿中给母亲上了一炷香,将《九思图》供奉于母亲。

“母亲,您当时在行宫是已经预感到什么?或是早已知道了什么?”和敬望着母亲的遗像,轻声道,“您不对我言明,是怕我回会冲动行事?还是心存侥幸,希望您所担忧的并非事实?可您一定无法预料科尔沁之事……女儿如今该如何做呢?”和敬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这次不只是悲伤,也有恐惧。

“公主,娴贵妃来了!”茹欣进殿来禀报!

和敬抬眼望着茹欣,有些诧异,但立刻定了神,“快请!”说话间,茹欣把跪在地上的和敬搀起来。

“娴娘娘金安!”和敬施礼。

娴贵妃拉住和敬,“好了!敬儿别多礼了!”说完话,娴贵妃便为皇后上香,并下跪参拜。

参拜完,和敬便搀扶着娴贵妃到了自己的承禧殿正殿落座。

“敬儿,近日后宫之事繁忙,本宫也不得空儿来看你,你怎么又憔悴了?”娴贵妃关切道,“本宫带了血燕来,茹欣、蕊吉,你们要多给公主做些滋补的吃食才好!”

“是!”茹欣与蕊吉躬身领命。

“娴娘娘不必担心敬儿,敬儿没事……”和敬温婉关切道,“倒是您,母后走后,高娘娘身子又不好,整个后宫的事都落在您一个人身上,您别太劳累了!”

“好孩子……本宫有你似女儿般惦念着,一切都会好的!”娴贵妃温柔道,“从今往后,我会像皇后娘娘那般疼爱你的!往后你若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娴娘娘自会护着你!”皇后崩逝后,娴贵妃确实一直忙碌,这也是她第一次与和敬坐下来说说话。

和敬听了这话,依然颇为动容,毕竟从小到大,皇贵妃与娴贵妃都对她视如己出,万般疼爱,她宁愿自己是多心了,也不愿相信娴贵妃是一个包藏祸心的人,想着想着,也流下了眼泪。

“好了好了……咱们都不哭了!”娴贵妃拭了拭自己脸上的泪水,“这几日你若得空了,便来本宫宫中用膳,本宫命小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蕊吉手里捧着两个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从寝殿走出来,给娴贵妃和和敬行了礼。

“公主,奴婢正要将这两把短刀都供奉到绥寿殿中。”蕊吉回禀道。

“去吧……”和敬轻声道。蕊吉奉命退下。

“这是?……”娴贵妃好奇道。

“这是当年父皇赐予二哥和敬儿的短刀,二哥走后,他的刀便找不到了,不想上次在行宫中发现,想来是当初落在了行宫。近日,敬儿总是梦见二哥和小七,便想着寻了他们的贴身物件儿,供奉在绥寿殿,敬儿每日在殿中为他们诵经……求个安心。”和敬言语略带伤感。

“哎……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想来他们母子三人已经在天上团聚……”说着娴贵妃眼眶又湿润了。

两人又话了一会儿家常,娴贵妃便告辞了。

“可看出娴贵妃有何不妥?”和敬问蕊吉和一直在殿内伺候的茹欣。

“虽然娴贵妃多看了那盒子几眼,但也算是神色自若……”茹欣答道。

“嗯!若是她的心思已经藏了十几年,也不会被咱们轻易看出来……且看往后吧!”和敬道。 第三十章 这几日和敬每日午睡后都到绥寿殿为二皇子和七皇子诵经超度。这日,她刚从殿中出来,边看茹欣匆匆从外边进来,似有事禀报。

还未开口,听得闻门外侍卫声音:“皇上驾到!”和敬赶紧到门口迎接。

“父皇万安!”和敬行礼道。

皇帝拉起和敬,却并未发一言,只拉着她走入大殿,给皇后上了炷香。然后一同来到承禧殿正殿落座。

“父皇……有事要与女儿说?”和敬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前阵子收到达尔罕亲王请求和亲的折子,你也有所耳闻了吧?”皇帝语气沉重。

“是……儿臣听说了。”和敬语气平静。

“朕……自是不会应允。如今你母亲丧期未过,朕对达尔罕亲王未置可否;但……就算不顾你母亲的丧期,朕若此时下旨赐婚于你和福康安,只怕让科尔沁更加难堪……”皇帝语气为难,“朕原想今日与众嫔妃商议此事,想来众人皆会反对,将来便也是个理由搪塞达尔罕亲王。”

“让父皇忧心了……”和敬心中非常矛盾,从小到大,她一直有心理准备迎接这一天。但过去的一年她心中已经有了福康安的位置,原本也一心一意在等待皇帝赐婚,可自从皇后崩逝,一切都成了变数。

“朕今日来,是想与敬儿说,不要忧心,朕自会护着你!父亲答应过你母亲……一定会保护好敬儿!”皇帝安抚道。

“敬儿明白!”和敬虽然语气坚定,但也只是为了安慰父亲,她深知“父亲”答应“母亲”的,皇帝却未必能答应皇后,更不能完全做到。

父女俩说了好一阵子话,皇后过身之后,他们父女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单独说说话了。皇帝回养心殿时,拉着和敬的手叮嘱道,“朕让御膳房每日做了你爱吃的牛乳燕窝羹来……等你母亲丧期过了,你便每日早朝后来养心殿吧……前朝的事情,朕还是想让你多听听……”

和敬领旨谢恩,送皇帝出了长春宫。

离皇后丧期结束还有三日,和敬每日晨起都会到正殿给母亲诵经超度。这段时间,日子过的也算平静,她悉心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情,虽是毫无头绪,但每一桩都让她惴惴不安。

“公主,宣旨太监胡世杰来报,皇贵妃娘娘……薨了!”蕊吉进来禀报。

“什么?!”虽知皇贵妃已病入膏肓,但真到这一日,和敬心中还是一阵伤感,尤其是想起皇贵妃与自己最后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不免流下了眼泪。

“丧仪之事,可有旨意?”和敬擦了擦眼泪,问道。

“胡公公传旨只说,一切从简……葬入裕陵,谥慧贤皇贵妃。”蕊吉答道,言语中带着不解,“另外,胡公公还传旨晓喻六宫——晋娴贵妃为摄六宫事皇贵妃,暂不行册封礼。”

和敬一惊,看了看蕊吉,“别耽搁了,先更衣,去咸福宫吧。”

一路走到咸福宫,因着还在皇后丧期内,各宫原也挂着白灯笼,到咸福宫时,院内已经拉了白色帷幔,各宫妃嫔陆续已到宫中,丧仪之事由新晋的摄六宫事皇贵妃主理。

祭拜完毕,众人陆续离开咸福宫,和敬想多留一会,一个人与皇贵妃再话别几句。摄六宫事皇贵妃与和敬互相宽慰了几句,也离去了,只剩和敬一个人跪在灵前。

“高娘娘,想不到上次竟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处说话儿了……”和敬轻声说道,“您说过的话,敬儿都细细想过了,也处处留心着……您放心吧。”

“公主,我们娘娘……”燕月已泣不成声,“我们娘娘是自己服了十八反的药,她是……”

“什么?”和敬惊愕地看着燕月,又四下看了看,好在除了心腹并无旁人,“姑姑不可妄言,嫔妃自戕是大罪!万万不可……”

“奴婢本不该说,可思来想去,若是公主全然不知,恐怕不能成全娘娘的一番心意!”燕月哭着低声说道,“我们娘娘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实在不放心公主。她将娴贵妃当年……不,是皇贵妃,挑唆仪嫔冲撞哲妃的事隐隐透露给皇上;加上她此时薨世,立后之事眼下定不能成。”燕月继续哽咽着,“而且,此时后宫再办丧事,和亲之事亦有理由押后再议……”

和敬听后抑制不住泪如雨下,心中更是大为震撼——自己万万没想到皇贵妃对自己能以命相护。

“燕月姑姑,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些……”和敬拉着燕月的手,哽咽着,“您放心,我定不会负了高娘娘!”

“还有一事,奴婢想不明白,但也想要如实禀报公主!”燕月拭去泪水,稳了稳心绪,继续说道,“昨日,皇上来看娘娘,问了娘娘对和亲之事的想法,娘娘说,她赞成公主与巴勒珠尔的婚事……事出突然,奴婢原想问问娘娘原由,可还没来得及,娘娘便让刘全宝取了药来……”说到此处,燕月又难掩悲伤,哭了起来。

和敬听了燕月的话,心中亦是非常不解,“姑姑,莫要哭伤了自己的身子……”和敬掉着眼泪安慰燕月,“高娘娘如此做,定是有自己的原由,姑姑放心,本宫回去会好好想想娘娘的话。”

主仆二人相互安慰了一会,和敬也告辞回宫了。和敬觉得皇帝之所以将皇贵妃的丧仪从简,一则是因着母亲还在丧期,不可僭越;二来,恐怕皇帝对皇贵妃自己服药而亡之事略有察觉,所以想速速让此事过去,以免有人窥出个中缘由,反生事端。

“奴婢不明白……”回到宫中,蕊吉边帮和敬更衣,边满心疑问说道,“皇贵妃既然要以自己的丧事来拖延和亲的决定,可为何又要与皇上说,让您嫁给辅国公呢?”

“本宫也不明白……”和敬思索着。

“公主到咸福宫治丧,晚膳都没用,多少吃点吧!”茹欣端着茶点进来,摆在桌上。

“姑姑,您关了门,让慕喜和徐公公在外头守着。”和敬低声吩咐道。

茹欣去安排好,回到寝殿中。和敬已经卧在榻上,蕊吉给她盖好被子。蕊吉将刚刚在咸福宫燕月讲的事情,说与茹欣。

“这原也不难明白。”茹欣似乎十分感触,脸上却有一丝欣慰的笑容,“公主可想,若是皇后娘娘在此景况之中,会如何做?”

“会想尽办法拒了和亲?”和敬思考着。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皇后娘娘只会选对公主最有利的一条路!”茹欣意味深长地说。

和敬听完,陷入了沉思,半晌,她似恍然大悟。“姑姑的意思是,高娘娘倾尽所能,拖延和亲,但往后的事她再难控制;若再生变,嫁给巴勒珠尔,便是对本宫最有利的一条路……”

“奴婢只是照着一个母亲的心思揣测,皇贵妃娘娘是守着当初的承诺,也是真心疼爱公主的。”茹欣说道。

“当初的承诺?”和敬问道。

“当初皇贵妃在重华潜邸争宠闹事,曾经冲撞过皇后娘娘,那时娘娘正怀着公主,还好未伤及公主。”茹欣讲述道,“皇后娘娘虽然重重斥责,但未有惩罚,更未同皇上吐露半个字……后来,出了黄氏的事情,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和娴贵妃——噢……不,如今也是皇贵妃了——恳谈之后,皇贵妃感念娘娘恩德,便收了心性,还与娘娘成为知己,还承诺,定会爱护娘娘的子女,视如己出,必竭尽所能护其周全。”

和敬听后从心里更加敬重皇贵妃,“燕月姑姑言语中也肯定,高娘娘如此做,是要阻拦娴娘娘在此时封后。此事,前朝已经说了一阵子,若是母后丧期过了,前朝定是要让父皇即刻下旨立后的。”

“是啊!皇贵妃与皇上讲当年之事,虽是陈年往事、无凭无据,但也让皇上心里存了疑影儿;而她的丧期接上了皇后娘娘的丧期,是给了皇上名正言顺不立后的理由。”蕊吉分析道。

“所以,父皇即刻便晋了她摄六宫事皇贵妃,断了前朝大臣们的路。”从皇贵妃所做的一切中,和敬已然明白,从小宠溺自己的娴娘娘绝非善类,或许母亲和皇贵妃都早已知晓,只是不能言明。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一直在想——高娘娘也应该知道母亲已经给自己选了福康安为未来夫婿,为何她还认为嫁到科尔沁是对自己最好的呢?难道还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第三十一章 “巴勒珠尔!你混蛋!”福康安追上走在前面的巴勒珠尔,一拳打到他脸上,也顾不得长街上宫人侍卫纷纷侧目。

巴勒珠尔被打了一个趔趄,他紧退了两步,站稳,却并未动怒。“我们出宫再说吧!”巴勒珠尔语气平静冷淡。

福康安也发觉自己失态,但怒气难平,愤愤地向宫门走去。

“你府上人多,去我府上说吧……”在宫门口,巴勒珠尔说道。

“你若不肯向皇上撤回你的折子,便不必再说了!”福康安怒目道。

“恕巴勒珠尔不能!”巴勒珠尔抱拳道。

“你这是为何?”福康安愤怒中带着不解道。

“还是去我府上说吧。”巴勒珠尔的随从乌力吉牵马过来,顺喜也把缰绳递给了福康安,两人策马往巴勒珠尔府邸方向跑去。

巴勒珠尔的府邸在礼士大街,是皇帝钦赐达尔罕亲王一家在京中的宅邸,大小与豪华程度都不亚于和亲王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巴勒珠尔的书房,关上门。

“有什么话,说吧!”福康安依然怒气难消。

“我对公主是真心的!”巴勒珠尔的话落地有声!

福康安气的瞪大眼睛,又想打巴勒珠尔,但挥了挥拳头,还是克制住了。“你明知道我与敬儿……你父王第一次上书之时,你也曾与我说过,自会回去说服你父王,撤回请求和亲的折子……为何今日竟亲自到御前求娶敬儿?!”

“父王来信,道明他请求和亲的原由,如今科尔沁的局势,是需要与朝廷休戚与共……而只有亲眷间的扶持才能让他安心。”巴勒珠尔的语气坚定,掷地有声,“科尔沁与朝廷虽是世代宗亲,但这两代也断了姻亲,父王心里不安……”巴勒珠尔垂下眼去,言语中透出了无奈。

“皇上支持科尔沁之心尽人皆知,如今封赏已经到了科尔沁各部……”福康安极力辩驳,“何况……要如此牺牲敬儿的幸福……你于心何忍?”

“你怎知一定是牺牲了她?”巴勒珠尔抬起眼睛,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有些欲言又止,“我虽是后来者,但自认为对公主的倾慕不比你少,我会用我的性命护她一生周全!”

巴勒珠尔这番话震惊了福康安,他没想到一个与和敬只见过几次面,从未有过单独相处机会的人,会说出这样情深意切的话,一时竟无言以对。

“可敬儿对你全无情意,无论你如何钟情于她,她都不会同意的!”福康安沉默了半晌,看着巴勒珠尔,断言道,“于她而言,嫁于自己不喜欢的人,又怎会幸福?”

这次,巴勒珠尔并未反驳福康安,他语气平和了下来,“这世上原有许多无奈,你、我、和敬公主,都面对错综复杂的境况,也背负了许多身不由己的责任……我把你当兄弟,今日我只与你说一句,我娶公主,是于她、于我、于你,都是最好的选择。”

“既是兄弟,便该明白‘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福康安依然怒气难平,“我明日便向皇上请旨赐婚!”

“如果我们是布衣百姓,喜欢同一个姑娘,我必定与你公平地争一争,让她自己选择心仪之人!”巴勒珠尔看着福康安,面容平和,眼神坚定,语气虽无奈,却语重心长,“但我们不是,你若如此做了,与我们三人,甚至于皇上,于科尔沁,都是祸事……”

两人不欢而散。福康安不是没有听进去巴勒珠尔的话,只是一直以来他视巴勒珠尔为良朋益友,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喜欢和敬,就算有科尔沁内乱,他也不应该置他们的友情而不顾,置和敬的感情于不顾……

“公主!”蕊吉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怎么如此慌张?”茹欣见蕊吉有失仪态,便提醒道。

“前朝传来消息,辅国公今日早朝……亲自上奏……请旨求娶公主!”蕊吉喘着气,磕磕巴巴,难以置信地说道。

和敬瞪大了眼睛,惊的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

“父皇怎么说?”和敬急着知道结果。

“皇上未置可否……”蕊吉的语气怯怯的。

“之前达尔罕亲王上奏和亲,前朝已经吵的沸沸扬扬,皇上一力弹压,财帛和晋封都赏了下去……”茹欣眉头一皱,非常担忧,“可因着皇后娘娘的丧仪,文武百官乃至地方官员已经颇有微词,傅恒大人也遭到了不少非议……”

“河道总督、湖广总督、湖南巡抚、湖北巡抚,在百日丧期内剃头,结果革职、抄家、赐死……各地的督抚没有主动奏请入京奔丧的,官降二级,革去军功……”和敬细数过去三个月前朝因为皇后丧仪而引发的事端,十分担忧,“桩桩件件,都是重重隐忧。”

“如今科尔沁达尔罕亲王和辅国公两次求亲,皇上虽未许,但也不能一口回绝,若是……”茹欣不敢说下去。

“若是此时赐婚本宫与福康安,只怕朝廷与科尔沁都要动荡不安了……”和敬接着茹欣的话说了下去。

“公主……”蕊吉当真焦虑极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且等父皇决断吧!”和敬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已让她思虑过度,疲惫不堪,“本宫去给母后上香诵经了。”

和敬跪在母亲遗像前,心乱如麻,她心里有太多疑问——母亲和皇贵妃离世前所说的话,莫名出现的行宫的短刀,查出的可疑太医……每件事都指向母亲的亡故,所有事情都没还查明……前朝屡生是非,如今已牵涉到自己的情感和命运。想到离开福康安,嫁于他人,和敬不由的一阵心痛。蕊吉问自己该如何应对,可和敬如今连如何面对这局面都不知道。

“母亲,您告诉女儿,该怎么办?”和敬留下了眼泪。

“公主,燕月姑姑求见!”蕊吉进来禀报。

和敬回到承禧殿正殿见燕月,燕月行礼之后,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

“这是奴婢在收拾我们娘娘遗物时找到的……”燕月将锦帕交给和敬,“这并非娘娘之物,娘娘将它收在一个锦匣中,放的很妥帖。奴婢方才想起,是当初在舒妃院里拾到的……”

“这帕子是愉妃绣的……”和敬将帕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前年愉妃生辰,她绣了手帕给太后、嫔妃和公主们做还礼,本宫也有一块。帕子上绣的都是兰花,但花蕊颜色不同……”

“奴婢也记得,我们娘娘原也有一方,花蕊是蓝色的,这块的花蕊是紫色的。”燕月回禀道。

“本宫的花蕊是明黄的,母后那块花蕊是正红色……这紫色……”和敬努力回忆着,但却想不起来是愉妃送给那位嫔妃的。

“那莫不是舒妃自己的?不小心掉在院子里……”蕊吉说道。

“不会……定是高娘娘知道这帕子不是舒妃的,才会收起来。”和敬断定道,“燕月姑姑把帕子送过来,是还想起来什么?”

“这帕子拾回来,我们娘娘便收起来了……奴婢原也忘了这事。”燕月继续说道,“娘娘当时也未说过什么,奴婢就是觉得娘娘这么做定是有原由的。娘娘如今走了,奴婢原也过了出宫的年龄,娘娘特意留了话于皇上,这个月十八奴婢便要出宫还乡了。在这宫中,娘娘最在意、最信任的除了皇后娘娘,便是公主,所以奴婢将此物交与公主,将来或能查出原由……”

“多谢姑姑信任!您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捡到的?”和敬问道。

“大约是去年过了中秋没多久……”燕月回忆道。

“那便是……小七出事之前……”和敬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转头向燕月说道“好!本宫记下了……姑姑放心便是。”

和敬又与燕月聊了几句话别的话,还叫茹欣给她准备了一份盘缠,便送出去了。

燕月走后,和敬拿着帕子想了半晌儿,心里大概有数了。

“茹欣姑姑,将这帕子放在那个多出来的红漆描金西番莲纹海棠盒里……”和敬吩咐道,“总有一天这所有事情,都能连到一起。”

茹欣心领神会,将手帕拿去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