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微雨》 病薨 正和八年,皇后病薨,梁正帝傅弘宜念其协理三宫六院有功,温柔雅静,淑秀敏慧,追封为淑敏皇后。消息一出,朝野上下无不悲叹。

一个时辰前。

上京城外的庄子里,丫鬟匆匆走过,云沉沉的压下来,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西院的某间屋子里,烛光摇曳,似昏似亮。一衣着锦衣华服的贵女,至上而下的俯视跪坐在地的女子。

这女子身形曼妙,一双眸子顾盼生姿,腰肢不盈一握,虽跪坐在地,却又好似并不处于弱势,那沉鱼落雁的样貌叫屋外的满园春色逊色。明明正是春暖花茂时,但那周身散发的清冷却让人胆寒,正是林凝霜。

林清婉蹙眉,眼里寒光闪过,不动声色将厌恶收起,低低笑了笑

“如今江山已定,姐姐本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不料身子骨不争气,无福消受”,她向前走着,华贵的萃金流衫在地上拖行

“不过姐姐大可放宽心,姐姐来得及、没来得及尝过的,妹妹会替你尝”她顿了顿“包括姐姐的男人和后位。”

她抬起林凝霜的脸,渴望看到的破碎的神态并没有出现,那张全上京姝色无双的脸正漠然的看着她,眼眸空洞无神,宛若一潭死水,尽管如此,耀眼的光芒仍然叫人无法忽视。

林清婉眼神凶狠,她恨林凝霜死到临头还在装作无知,恨她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关注,恨她只要一出场便是焦点,更恨她生了张极好的容貌,恨她曾靠着这张妖言惑众的脸魅惑陛下。

“姐姐面上如此冷淡,不知心里是否也这般平静?”林清婉恨恨道“罢了,你我姐妹一场,今日妹妹来送姐姐最后一程,旁的客套话就免了”

她侧头示意贴身婢女茯苓将东西呈上前来“说实在的,姐姐真是好生有福气,让陛下时刻记挂至今,特意吩咐臣妾给姐姐带上最好的酒,好让姐姐毫无痛楚的走呢”。

“听说这酒啊,初尝无味,却是后韵无穷呢”林清婉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扬“毕竟一年前,姐姐腹中的麟儿不也就这么去了”。

她眼唇低笑,对上了林凝霜悚人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拆骨入腹,突感背后一阵凉意,顿时寒毛卓竖。

“是你们!”

“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卓儿!”

林凝霜情绪激动起来,弱不禁风的身姿在这时好似有无穷的力量,将林清婉拉倒在地,死死揪住她的领子“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卓儿!”

多少个日日夜夜,在这吃人的皇宫后院,她小心翼翼抚着腹部,看着空洞孤寂的寝宫与孩儿相依为命。她曾幻想过无数个画面,卓儿咿咿呀呀学语,磕磕绊绊唤她一声“母后”,就是这一幕幕幻想,支撑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暗无天日的夜晚。

林凝霜清楚的记得,那年寒冬腊月,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共享天伦,而自己因着身孕,身子受不得寒,宫宴小食几口便早早回了凤仪宫,看着窗子外绚烂绽放的烟火,仿佛被上天所不容,提早歇下。半梦半醒间,见春枝向外奔走“来人,快传太医,皇后娘娘见红了!”

卓儿没诞下几日便夭折,她本以为是自己与儿无缘,却到今时才明白竟是蓄意而为之,可惜一切知道的太晚!她恨林清婉将卓儿变为后宫争宠的牺牲品,也恨自己软弱无能,连孩子也保不住。

林凝霜眼眸死死盯着林清婉,似阴间厉鬼索命“还愣着干嘛!茯苓,快给她灌酒!”

林清婉被看的镇愕,只望快点让这双眼睛闭上,好叫她不能再盯着自己,索性一把接过酒盏,将毒酒从她口中灌入

“姐姐可别怪妹妹太恨心,这后位坐的太久了,该换人了”。

林凝霜紧紧闭了闭眼,想起子丧族亡,想起困在皇宫里的艰难岁月,在心中无声立下毒誓。

今世负我者,若有来生,必定千百倍奉还,血债血偿!

重生 在通往上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装潢富丽,木上刻有琉璃浮雕,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帘上镶有标志性金丝海棠花纹,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车辕上,两女子相依而坐,低声私语,身着紫衣的女子率先开口。

“春枝,你说老爷该不会真生小姐的气了吧?马不停蹄地叫咱带着小姐出城去,说是叫小姐去邲安避风头,我瞅着就是流放!”

她身旁的黄衣女子连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住口。

“阿满,我们切不可在背后妄议老爷,老爷这样做定是有他的考量,咱们只管照顾好小姐就行了,旁的还是不要多问为好”

阿满眼观鼻,鼻观心,忍不住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不是小姐一意孤行非要去找那劳什子的南雍王,还坐了人家冷板凳,又被惊马冲撞当场晕倒,昏到如今还没醒,成了全上京的笑话,咱们又怎么会这般落魄”

春枝侧头假寐,只当未曾听见她的埋怨,心里却想的是小姐能够早些醒来。

马车仍慢慢悠悠的在官道上走着,过往的百姓瞧见这华贵的马车,纷纷主动避让,一阵风吹过,铃铛被扬起,清脆悠扬。

车内,一年轻女娘安静的躺着,塌下婢女仍不敢松懈,时刻关注。林凝霜蹙了蹙眉,方才她好像听到春枝的声音了?

“春枝……秋雨”

她无意呢喃着。

塌下婢女立马坐起,低声呼唤“小姐?”

林凝霜睁开眸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前世因她而深陷后院,最后惨死的秋雨,此刻却又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我不是……死了吗?”她喃喃到。

秋雨见她愣神,以为她受到了惊吓,忙起身去请随行的大夫进来。

林凝霜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马车内,当她看见帘上的海棠花纹时,瞳孔猛地一缩。碰巧这时,秋雨掀开帘子,将大夫请进来,后面跟着春枝和阿满。

大夫走上前为她把脉,随后掀袍站起“小姐只是气极攻心,又受了惊吓,这才昏迷至今,接下来一月须得静养,方可痊愈。”

将大夫送走后,林凝霜看着眼前三人还是难以置信。她有两个一等丫鬟,春枝秋雨,春枝年龄小点,性子也是更活泼些,经常语出惊人,说些旁人不敢说的,聪明伶俐也敢爱敢恨。秋雨年龄大点,性子沉稳,不骄不躁。两人俱是府中的家生子,打小就在身边侍候着,可以说是亲同手足,最后却是一个也没护住。

秋雨长相文静却又不失锋芒,那年傅弘宜宴请座下门客,以收揽人心,推杯换盏间,他座下最得信的王员外郎,眼尖的瞧见了身旁站着的秋雨,打马虎让傅弘宜送他个美人,那淫荡油腻的眼神如今回想还是叫人恶心的紧。但没想到傅弘宜大手一挥便把秋雨送了出去,美名其曰做媒人,成好事。女子就如同一件物品,随意的就被给了出去。

林凝霜因着这事同他大闹一场,想着从小侍候的婢女,自己怎么着也得给她找个两情相悦的如意郎君,怎可随意指配,可那时傅弘宜是怎么说的?

他说“如今王员外郎仕途坦荡,前程无量,你那侍婢只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这做了门好事,笙笙却不领情”。

那时他将情感隐藏的很好,显得只深情于她一人,只恨自己当时真傻,被枕边人骗的团团转,无奈应下。却不料王员外郎那妻室是个厉害人物,硬生生将秋雨困死在了那后院一隅,没过几年便香消玉殒。

春枝跟她的时间就更长了些,却仍然躲不掉被连累的下场。

那时林清婉颇得圣宠,仗着宠爱便污蔑她与宫人私相授受,而傅弘宜早就厌恶了她,也不愿花费精力调查,便由着林清婉闹。所有人中,只有春枝站出来替她证明清白,她因为有孕在身逃过惩罚,而春枝却因一句“触怒龙颜”,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触及往事,两行热泪落下,林凝霜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人,却是有些脸生。

春枝见小姐一直盯着心不在焉的阿满,以为阿满做错了什么,偷偷揪了揪她的衣袖。阿满这才回神,心一紧,害怕小姐看出些什么,忙走上前询问“小姐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

林凝霜将一切洞悉眼底,却还忙不上顾及这些,并没有回答她,既然这人还好生生的在这,就有时间慢慢回忆,转头吩咐“秋雨,给我拿面镜子来”

接过镜子,林凝霜看着镜中人愣了愣神,这女娘眉清目秀,乍一看并没有多么惊艳,却是含苞待放,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心里有了些把握,似不经意间问起“今昔何年?”

春枝疑惑小姐怎么突然问起时间,但还是老实回答“明成二十七年,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明成二十七年!原来竟是明成二十七年!

明成二十七年,自己沦为了全上京饭后笑谈,一切皆因南雍王傅弘宜而起。

林凝霜恍然,掀开帘子向外看了看“我们这是在去邲安的路上?”

“是的,小姐。这眼瞅着,应该再有个两三天就到了。”阿满发现自己被忽视,急忙同小姐表示忠心。“小姐你现在身子骨弱,受不得风沙,奴婢刚才特意将窗子封好”

春枝闻言撇了撇嘴,“阿满,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这明明是秋雨方才在小姐没醒的时候关的,怎生就成你关的了?”

阿满尴尬的笑了笑。

“阿满……”林凝霜口中念叨这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明成二十七年,自己出城被贼人所掳,重回上京时,便是这个叫阿满的婢女谣传她被贼人所辱,已不是完璧之身。

思及此,她看阿满的眼神多了份深意。

按时间推算,她被掳时方到徽城,离现在还有两日时间,足够做好万全准备了。既然有人希望她失了清白,那她便遂了他的愿,将计就计,放长线,钓大鱼,看谁能熬得过谁。

林凝霜心中微叹,傅弘宜以为,人命如草芥,只有皇帝高贵,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她会重新回来!

苍天不负,冤魂叫嚣,她,林凝霜回来了!那些曾经负过她的人,前生账,今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