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女》 第一章,功德加一 寂静的大殿内,持续的响起“梆梆梆梆”的声音。

声音一顿一停,由日至夜,由辰时(早上七点)至子时(夜里十一点),毫不间断。

与旁人听到的“梆梆梆”的声音不同,陆星回听着耳边一声又一声虚无缥缈的声音念着:“功德加一”,面无表情,手下不停。

每“梆”一声,便有一声轻飘飘的“功德加一”响起。

这声音听不出男女,既轻且飘,虚无缥缈,空旷无及,找不到出处。

唯她一人可听尔。

日复一日,已听了七年,而木鱼,也敲了七年。

木鱼一响,功德加一,木鱼再响,功德再加一,只是这功德,不是为她陆星回自己所得,为的是这奉天殿的奉天神女所敲,而功德回向的是供奉这座奉天神殿的青云州大衍王朝。

奉天女终其一生,便是由日至夜不停的敲木鱼,敲到血脉耗净,神失志消,成为一个行尸走肉的提线木偶,方为终止。

不,这只是作为奉天女的终止,成为提线木偶以后,会被赶入大衍王朝的王陵,断水断食,七日后生机断绝,化为守护灵生生世世守护大衍王朝列祖列宗。

活着,终身出不了奉天殿一步,死后长眠王陵,不得安歇。

这就是奉天女的一生。

也是陆星回将要面对的一生。

子时,时至,陆星回停下敲了八个时辰的木鱼手(也就是16个小时),站起身,取过供几上的净香,点燃,面无表情的扫过莲花台上神情慈悲阖目微笑的奉天神女的雕像,弯腰,供香,恭言道:“今日功德8万次,恭请奉天神女殿下神力永驻,大衍王朝永世长存。”

言罢,陆星回挺直腰背,淡淡的扫了一眼身旁恭敬跪着的两名神侍如约和如雪,轻声道:“今日功课已罢,回吧。”

如约和如雪忙起身一左一右搀扶陆星回踏出奉天殿正殿。

整座奉天殿有一处正殿,两处配殿,另耳房十余间,供奉奉天神女像的是正殿,而奉天女所居的是正殿旁的左配殿,名为香起殿,两名神侍如约和如雪就跟随陆星回住在左配殿香起殿的耳房内。

至于右配殿名为云起殿,平日封锁,只有逢大型节日或祭祀的时候才会打开,供王孙贵族休息所用。

整个奉天殿连同香起殿和云起殿在内,一共只有她陆星回和神侍如约如雪三人。

平日起居洗漱吃用皆由如约和如雪二人轮流出殿取用,每隔七日会有专人送一切所需用物送到奉天殿的大门口。

门口有禁制,外面的人进不来,而如约和如雪手持奉天令,可以打开大门禁制一个时辰,留作取用生活物资之用。

至于陆星回,是出不了奉天殿的。

就算是手持令牌也不行。

整座奉天殿,困住的,不仅仅是她这么一个人,还有她的血脉和灵魂。

困住的,也仅仅她一人罢了。

“神使殿下,请用茶。”如约端着茶盏,递至陆星回手边。

茶盏内透出一抹浓重的茶香,香气袭人,陆星回手握茶盏,并不侧目,只一口饮净,淡淡道:“明日提前一个时辰叫醒我。”

如约诧异的抬头道:“神使殿下,每日休息只有四个时辰,侍奉奉天神女殿下这般辛苦,何苦还要提前一个时辰起塌?”

陆星回看着如雪将床榻整理好,慢步走过去,坐到床榻上,方才看着如约端正道:“再过三月,便是国祀日,须更加勤勉,焚香,祝祷,清洁神像,方可保我大衍王朝国运兴隆,国泰民安。”

如约如雪听罢,眼中不约而同闪过狂热,同时跪地磕头道:“神使殿下为我大衍王朝家国百姓,诚心供奉,勤勉不缀,感天动地,怪不得会成为我大衍王朝最年轻也是任职最久的神使,殿下您一定是得到了奉天神女的认可,有您诚心供奉祝祷。我大衍王朝必定国运永昌,黎民百姓安然喜乐!”

最年轻任职最久的神使?

陆星回眼中闪过讥讽,随即闭目道:“既如此,你们便下去吧,本使先休息了。”

“是。”

两个如更加恭敬行礼后,小心退了出去,陆星回睁开眼看着两个如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吹灭了烛火,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刻满了符文的星空顶,良久,叹息了一声:“七年了啊……”

七年前她才七岁,是青云州次辅陆家的嫡长女,哦,不,七年前她的父亲陆晏臣还不是次辅,只是礼部的一个书记官,她的母亲尚九娘本是父亲原配发妻,七年前一个意外,母亲病重,父亲带回了在外所出的庶长女,这位庶长女比她陆星回还大了三岁,一带回来,父亲就不顾母亲反对,一意孤行将这在外所出的庶长女记在了母亲名下。

一夜之间,陆家的嫡长女陆星回便变成了嫡幼女,而这位从外面带回的好姐姐,成了陆星回名正言顺的嫡长姐,父亲取名星瑶,瑶,真的是好一个宝贝。

为了这么一个宝贝,长姐归家不过一个月,她陆星回的生辰八字便呈到了大衍王朝王上熙德帝的案几上。

称“陆家有女,名曰星回,生辰近贵,生而有灵,感应天地,可为神使,敬心供奉,神魂永祭。”

次日,天枢使苏开阳排演八字后,跪地不起,称:“有此女悉心供奉奉天神女,可保我大衍王朝百年兴旺。”

哪个帝王能拒绝的了王朝百年兴旺的诱惑?

当下一道旨意,陆星回由一个小小书记官的嫡幼女变成了青云州奉天殿的奉天女。

她的父亲陆晏臣则连升三级,成了户部员外郎,而天枢使苏开阳,实则是她的母亲为她定下的娃娃亲对象苏玉衡的父亲。

陆星回的未来公公。

而她的母亲从此一病不起,她进入奉天殿七年,母亲就病了七年,幼弟如今也有十岁了……

挂念无用,担心无用,愤怒无用,憎恨亦无用,从七年前第一次踏入这奉天殿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陆星回闭上眼,侧耳倾听殿外梧桐树上的蝉鸣,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只待明日……

只待明日。 第二章,血梦 头,昏昏沉沉。

陆星回勉强睁开眼,看到床榻上的母亲和幼弟睡的正香,她安心的闭了闭眼,正待上前去好好看看,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是房门被脚大力踢开的声音,一群壮硕的仆妇直扑而来,架住陆星回的两边胳膊就朝外走。

陆星回大骇,斥问:“你们干什么,要把我带哪儿去!”

可年仅七岁的她太过弱小,根本挣脱不了,身体的不适使得她连斥问的声音也绵软无力。

拉住她的仆妇充耳不闻,转眼就把她拉拽到了陆府的大门口。

“这是要去哪儿?”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陆星回费力的睁开眼,入眼是香钗云鬓金步摇,衣贵华饰,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奢侈。

来不及细想,就听身旁拽着她的仆妇讨好的笑到:“启禀大小姐,老奴这是奉命送二小姐去王宫。”

“哦?”绣着金丝银线的绣鞋印入眼帘,陆星回抬起头看着陆星瑶不过十岁就精致的一丝不苟的妆容,听她轻笑一声在耳边道:“妹妹这一去,怕是永无回转之日,你放心,你走后,你的病母幼弟,我会帮你好好照看的!”

陆星回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陆星瑶,陆星瑶见她这神情,眼珠一转,一手抽出袖中绣帕,轻点嘴角,似娇羞似得意似某种隐秘的快乐:“还有妹妹的未婚夫,姐姐也定不会让两家婚约旁落,妹妹安心的去吧”

说罢,她站起身,端正了神色,眼神睥睨的看了眼两侧仆妇严肃的道:“既是父亲命令,你们还不快去,切不可耽误了吉时。”

“是,谨遵大小姐谕令!”

两侧仆妇大声应是,抓起要死不活的陆星回直奔王宫而去。

陆星回头脑昏昏沉沉,一会是陆星瑶的话,一会是躺在床上睡的熟的不太正常的母亲和弟弟,一会是这态度大变的仆妇,一会是今日身体为何会如此不适,年仅七岁的她,面对如此多变故,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上越发疲软无力,两眼发黑,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要彻底昏过去时,王宫,到了。

说是王宫,实则是建在王宫旁附近的奉天宫。

入奉天宫需得攀999步阶梯方可到达奉天宫的大门。

入了奉天宫,就是奉天殿,几个仆妇轮流背着她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的爬到了奉天宫门口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奉天宫门口早就摆好了王架,众人没有理会那几个仆妇,早有一早安排好的神侍小心的把陆星回抱下来,抱至大衍王朝熙德帝眼前。

熙德帝看着脚下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陆星回,眉头一皱:“怎会如此虚弱?”

“启禀王上。”早已等在一旁的天枢使苏开阳膝行至前,恭敬禀告道:“此乃陆星回的命数,若不为神使,则活不过三日,这是奉天神女亲点的神使,以往神使都是我等费劲掐算所得,非神女钦点,唯有此女,得神女托梦于她,让她主动为使,方得其父上呈生辰于御案之上,由此可见此女命格特殊至极,由她为神使,必可使我大衍王朝国运永昌,百年兴旺!”

熙德帝闻言大悦:“好!好!好!那就请爱卿即刻行神使契约!”

“是。”

陆星回已是头脑昏沉四肢无力眼皮都睁不开,恍惚间有人拖着她用匕首划开了她的手腕命脉处(就是动脉),献血喷涌之际对准了奉天殿的大门,那不过如死物一般的大门此刻好像活了过来,喷涌而出的鲜血全都像是有意识般流入门内,最终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鸾鸟图腾。

不像是神图腾,倒像是鸾鸟被困于图腾之内一样。

“请王上行血契。”

熙德帝闻言伸出手,苏开阳小心的用银针扎破熙德帝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液,融入到了这鸾鸟图腾之内。

一瞬间,鸾鸟图腾血色大盛,陆星回只觉头疼欲裂,全身血液奔腾逆流,脑海中有什么指令在一一浮现,那不是肉体的禁锢,是神魂血脉的禁锢!

从此以后,她只能忠于熙德帝一人,只能忠于大衍王朝的嫡系一脉,只能终身困于奉天殿直到神魂血脉耗之殆尽,神魂俱消,永无来世!

胸口剧痛,好像有什么要挣脱而出,陆星回只觉双耳嗡鸣,好像有成千上百只虫子在她的耳边鸣叫。

两眼一黑,她就彻底昏了过去!

……………………

“神使殿下,醒醒。”

“神使殿下,时辰到了。”

陆星回猛的睁开眼,入目是香起殿的星空顶,指尖微动,全身上下已被汗透,是梦!

怎会?

七年了,她还是第一次梦见七年前第一次进入奉天殿的那一幕,怎会在这个时候做这样一个梦?

耳边是窗外梧桐树上叫个不停的蝉鸣,陆星回静静的听了一会,缓缓静下了心神,抬了抬手方哑着嗓音道:“起吧。” 第三章,天日 寂静的大殿内,陆星回手拿抹布,站在供台前,仔细的擦洗着供台的边边角角,须臾,她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目光沉沉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奉天神女像,双手干活不停,语气平淡的对左右两侧努力擦地的如约如雪道:“神女像已许久没有擦洗了吧?”

“禀神使,神女像是每月擦洗一次,奴婢和如雪每次都擦洗的格外仔细,距离上一次擦洗,不过半月。”

“从现在开始。每半月擦洗一次。务必要保证三月后的国祀圆满进行。”

陆星回说罢,并不看如雪和如约是何神态,径直走到了蒲团上,庄重跪下,手持木鱼,双目微闭,“梆梆梆梆”的敲起了每日的功课。

如约见此,想要说什么,一旁的如雪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道:“神使敬心供奉,她这么吩咐必有她的道理,咱们听着便是。”

说罢,拉着如约去清洗神女像,如约欲言又止的看了眼神像,又看了看闭目沉静敲木鱼的陆星回,那模样沉静,庄重,虔诚,不染尘埃,真真就像是世外修行人模样。

眼神一闪,似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两个如安安静静的打扫卫生,擦洗神像,陆星回安安静静的敲木鱼。安安静静的听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功德加一”

“梆梆梆梆……”

“功德加一,功德加一……”

“梆梆梆梆……”

“功德加一,功德加一……”

“啊!”如约尖叫一声,紧接着“砰”的一声,是水桶倒地声音。

陆星回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向离她最近的如雪,她拿着抹布的手停在神女像的脚边,不停的颤抖,目光上移,是站在高处正在为神女像清洁面部的如约,她面露惊恐。身子轻晃,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

“神……神女像落泪了!”如约抖着声音战战兢兢的说罢,身体就软倒在了地上。

“落泪?”

陆星回眉头轻皱,上前两步,迎着晨光,看见庄严慈悲的奉天神女平日微阖的双目中正一滴一滴的流着如玉露般晶莹的泪。

这是……神女的泪?

陆星回似是看痴了,整个人定住不动了。

良久仿若才回过神来。踉跄着退后几步,眼中溢满泪水,串成了线珠,顺着脸颊落在了奉天殿的尘埃中。

“神女有谕,快启用奉天令,面见王上……”

说罢,陆星回似是支撑不住,扶住了门框,倚靠住身体,喘息一声,又道:“你们二人商量一下,由谁去禀告,此等大事,关系天下苍生,必得要稳妥行事,不能容缓。”

如雪抖着身体跪坐在神女像脚边,半天说不出话,如约亦是抖着身子小心从高处爬了下来,看看如雪又看看陆星回,颤着声的说:“我去,王宫的路我熟,由我来回禀最为合适。”

“好,即刻启用奉天令,打开奉天殿和奉天宫的大门。”

陆星回站直身体,上前扶起还在颤抖的如雪和如约,温声道:“你只管如实禀告,剩下的有王上,有满朝文武的大臣,无需惧怕。”

如约慌乱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奉天令,双手掐诀,从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入奉天令中,奉天令顿时发出了盈盈的微光。

“可以了。”

如约松口气,拿着令牌率先一步,走到奉天殿的大门前,将令牌对准门上的凹陷处,门“咔嚓”一声,就朝两边打开了。

这是奉天殿的大门,陆星回目光向前看去,再朝前二十多米是奉天宫的大门。

就见如约又从怀里拿出另一块令牌,朝奉天宫门口走去,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了,陆星回才缓步走到了奉天殿的门槛处,停下不动了。

这门槛,她跨不过去。

哪怕门开了,她也跨不过去。

一旦妄动,就会全身犹如电击雷劈一般,动弹不得。

说的好听是神使,实则连两个神侍还不如。

陆星回就这样站在门槛处,目光沉沉的看着门槛外的天日,语气平淡的对一直紧跟在她身后的如雪道:“令牌一旦启动,只有一个时辰的时效,这两处大门就会自动关闭,你身上应该还有两块令牌备用吧。”

如雪心里“咯噔”一声,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陆星回的神色,面色犹疑未语。

陆星回轻笑一声:“你不必紧张,只不过今日恰巧是送生活用品的日子,怕是过一会会有人到奉天宫门口送东西,今日突发情况,你有令牌在手,就不用担心耽误了物资的交接。”

身后一片安静,陆星回并不在意的微微一笑:“我做了七年神使,世人皆知奉天令历来只由一人保管,骗得了世人,骗不了我,算算时间,送物资东西的人快到了,你去吧。”

如雪终于变了神色,忍不住道:“从奉天殿到王宫面见王上,一来一回要不了一个时辰,神使何以会认为能够用得到启用备用令牌?”

“因为,我是神使啊!”

陆星回面色不变,转过身回头看着如雪认真道:“我今年14岁,入这奉天殿七年,你呢?你18岁,入这奉天殿做神侍有11年了吧?在我之前你侍奉了几位神使?”

如雪闻言,瞳孔放大,猛的盯着陆星回的脸,不放过她每一个表情。

陆星回不以为意,淡淡一笑:“是两位,第一位不到一年就去了,第二位没有撑过三年,然后就是我,大衍王朝建朝百年来,历来神使没有一位是撑过三年的,而我做了七年,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做的了七年神使?”

说着,陆星回拂了拂衣袖又道:“或者,我凭什么能做了七年神使,还耳清目明,神魂稳固,不受任何影响?”

“你……你怎么知道?”

“你是想问,我接触不到外人,七岁稚童之身来此,什么都不懂,这七年来也从来没有问过你们,我是怎么知道神使的下场?”

陆星回歪了歪头,意味不明的看着如雪道:“因为,我是神使啊,奉天神女亲选的神使。”

如雪再不犹疑,“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恭声道:“神使神力无极,如雪今后定当以神使马首是瞻,忠心不移。”

陆星回微微一笑,顿了三秒,方才弯下腰,伸出手,搀扶起如雪轻声道:“你错了,我是奉天神女的神使,神使,是不需要神侍的忠心的。” 第4章,朝堂 如约手持令牌不敢怠慢,一路直奔王宫而去,可不知是越着急越紧张越容易出事故还是怎得,刚出了奉天宫,就不小心从那九百九十九层阶梯上不慎摔落,滚了下来。

等停下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是大片青紫,没一处能看的地方。

趔趄的站起来,好在命大没有伤到筋骨,还能正常走路。

如约只好暗自倒霉,继续朝王宫而去,哪知,刚从禁卫那里验明了身份,入了宫门,又被当头呼啸而过的大雁兜头落了一捧鸟屎。

面见王上,衣衫不整面容不佳也就罢了,怎能携屎带臭?

如约咬咬牙只好去了相熟的小宫女那里换了衣衫,重新擦洗了头发。

这一耽误就过了大半个时辰。

如约心里暗暗着急,可今日这接二连三,先是神女落泪,再是摔跤落屎的,只叫她觉得预兆极为不好。

行至乾元殿熙德帝每日上朝的地方,请了小太监通传后,她就焦急不安的原地走来走去。

而此时的乾元殿,已经吵成了一团。

熙德帝面色黑沉的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一群大臣,沉声道:“西南地动,诸位爱卿商量好了救援措施了没有?”

户部尚书陈述上前一步跪禀道:“启禀王上,西南地动,死伤无数,当前之际,是要统计受灾人数,做好灾后抚慰和重建工作,所需物资,户部会由专人统筹运算,只是…”

“只是什么?”

熙德帝问道,陈述咬咬牙接着回禀:“只是……”

“报!西北急报!”

陈述的话被打断,乾元殿内急速走进来一个头上插着红翎羽的小兵。

大衍王朝有令,凡涉国之重情的急报,都会在头上插着红翎羽,所过之处,州,郡,县,乡皆不可阻,违者按谋逆罪处。

所以这个小兵可以不经过通禀直接进入乾元殿,说明真的出了极大的事!

熙德帝猛的从王座上站起,厉声道:“西北怎么了?!”

那小兵奔到近前,手举奏折,跪地嘶声高喊:“西北民变,西北郡守已经被叛民擒下!”

熙德帝猛的拍桌怒道:“荒谬!西北兵强马壮,怎么会民变?堂堂郡守能被叛民拿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孤的兵呢?西北十五万强兵哪去了?!”

那小兵脸色煞白,刚要张口,一口气没有上来,“噗通”一声,倒地不起了!

离得最近的户部尚书陈述上前检查了一番道:“这小兵应是日夜赶路,没有休息,此番是气力双竭,昏死过去了。”

“没用的东西!”熙德帝怒极:“兵部尚书何在!”

兵部尚书赵立安抖着两撮小胡须出列:“臣在。”

“查清民变个中缘由,即刻来报。”说着,熙德帝重新坐下,黑着脸沉声道:“孤就在这等着,众卿也在这等着,看看区区民变,都是什么跳梁小丑在上蹿下跳!”

众臣顿时噤若寒蝉,这时,一个小太监步入殿内,禀道:“王上,奉天殿的神侍前来觐见,说是奉天殿有大事要禀。”

“大事?”熙德帝黑着脸:“奉天殿能有什么大事?”

说罢,熙德帝一顿,奉天殿最大的事就是每任神使神魂血脉耗尽,需要更换新的神使的事。

难道是陆星回那丫头耗了七年终于要不行了?

能撑七年,可见资质上佳,也算是大功一件。

熙德帝沉默了一瞬道:“宣!”

如约走近乾元殿的时候,正逢两个小太监拖着那头戴红翎羽的小兵出去,整个乾元殿安静无声,只有她战战兢兢走路的声音,叫她心里惧怕极了。

勉强走到大殿中央,再不敢上前,如约“噗通”一声跪地,拜倒:“奴婢奉天殿神侍如约,拜见王上。”

“说吧,奉天殿有何大事要禀?”

如约咽了咽口水,想着临走时陆星回说的话,壮着胆子回道:“禀王上,神女……神女落泪了!”

“什么?!”

熙德帝匪夷所思,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不是神使出事了?你再说一遍?”

如约抖了抖自己的小心脏,闭眼大声道:“保神女清静无碍,今日为神女像净身擦洗,不想,神女像突然落泪不止,神使……神使说神女有异,必有神谕,请王上和诸位大臣前去奉天殿!”

话音一落,殿内诸位大臣讨论声不断,熙德帝面上明暗不定,眼神沉沉的盯着如约,然后与天枢使苏开阳对视了一眼。

前有西南地动,后有西北民变,现在神女像落泪,说是巧合,谁信?

正待沉吟,户部尚书陈述上前一步,脸色惨白拜倒:“王上,臣…臣刚才没有回禀完毕,自西南地动后,民间就流言不断,家家户户甚至都唱起了民谣,本以为是无知小民愚昧,没想到……”

熙德帝闻言顿时觉得不妙,道:“什么民谣?”

陈述拜倒,头也不抬,悲道:“神女泪,民流离,地动山摇,天预警,大衍归山隐!”

“荒唐!”

熙德帝脸色一变怒喝一声,目光沉沉的看着朝堂之下,只见有一半大臣都神色有异。

半响,熙德帝才阴恻恻的道:“这是在意指孤失德,不配为王,将葬送大衍王朝的百年基业啊!”

“微臣不敢!”

“微臣不敢!”

……

整个乾元殿瞬间跪倒一片,熙德帝冷笑一声:“既如此,摆驾奉天殿,诸卿和孤一起去!孤倒要看看,到底是神谕还是有什么宵小在包藏祸心!”

第五章,民间 奉天殿外就是朝天街。

这是一条御街,每日往来的都是官府衙内中人,住的也都是皇亲国戚。

过了朝天街再朝南走就是京都最繁华的地段,归缘坊。整个归缘坊集合了整个京都最好吃的酒楼,最好用的衣衫首饰铺子,最大的书院,还有最贵的房。

平日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现在的次辅陆晏臣和天枢使苏开阳就住这里。

“挨,狗东西,你倒是走啊,怎么不走了!”

归缘坊的大街上,一个黄衣男子牵着狗闲逛,那是一条高大威猛的中华犬,突然间双膝跪地,“呜呜咽咽”的不动了。

这情形十分诡异,黄衣男子用了十足的力气,也没把狗拉起来拖走。

“怎么回事!畜牲就是畜牲,平时喂的再好,关键的时候就是掉链子!”

黄衣男子气极,这一番动静也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一个穿绿衣服的后生笑道:“我说这位先生,你家这狗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你看它,双眼含泪,呜呜咽咽,可不是累了不想走,分明是伤心极了,不愿意走!你这狗不会是养大了才买来的吧!”

“莫不是瞧见原来的主人了,所以情难自已?狗都是极忠诚的东西。”

周围人议论纷纷,黄衣男子气的脸上通红,大叫一声:“放屁!我家阿大出生三天就抱回来了,自到我家,我与他同吃同住,与他说的话比同我夫人说的话都多,他哪来的前主人!”

“那就怪了!”一个穿黑衣服的走夫上前看了一眼道:“若非如此,狗这般缘故,必有缘故!”

“这位壮士真是说的一口好废话。”还是那个绿衣服的后生:“要我看,不是别的什么缘故,必是要命的缘故!”

“哈哈哈哈,你这废话接的好!”

周围人哄笑一片,黄衣男子气的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可是阿大是他的爱狗,他是舍不得打他的。

正着急间,阿大突然挺立了身子,发狂般朝前跑去,黄衣男子拉都拉不住,忙追在后面喊:“阿大,回来,阿大,快停下,不要冲撞了路人!”

阿大并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黄衣男子追的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追上了,不知从哪跑出来一群猫猫狗狗全都发疯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和阿大跑的同一个方向跑去。

黄衣男子顿时傻眼了,狗太多,猫太多,高矮胖瘦都有,一群一群的,都快没有下脚地了,转眼间就找不到阿大的身影。

再看那些猫狗过来的方向,全都是归缘坊内各家的住户家里养的。

猫狗在前面跑,主人一个个在后面追。

不过一会功夫,整个归缘坊就乱成了一团。

大家都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各家各户家里的鸡鸭鹅还有困在笼子里的鹦鹉观赏鸟类,全部暴动!

全都扑闪着翅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想要飞出去。

当然,有那家里鸡鸭没上笼子的,已经扇着翅膀加入了狂奔大军!

“鸡,我的鸡!别跑!”

“咯咯咯咯!”

“死鸭,停下来,快停下来!”

“嘎嘎嘎嘎嘎嘎嘎!”

鸡飞狗跳,惨不忍睹。

可这场暴动,还不仅限于归缘坊,青云州大衍王朝的京都有四大坊,除了归缘坊名气最大以外,还有三座街坊,分别是归棉坊,归素坊,归衣坊。

从归缘坊开始,由南到北,依次蔓延,直至整个京都!

全城的大树上,蝉飞齐鸣,吵的人头昏脑胀,地上到处是鸡飞狗跳,羽毛乱飞,狗屎遍地。

“砰”,天枢使苏府,小厮笔墨匆匆关上府上大门,拍了拍跳的惊心动魄心跳直奔少爷的居所回禀道:“大少爷,大事不妙,外面都乱套了,奴才出去看了一眼,怕是全城的动物除了没被关起来的,还有水里游的,其他的只怕全都暴动出来游行了!”

“游行?”

苏玉衡停下正在写字的手,看着笔墨道:“可有看清这些动物都是朝哪个方向而去?”

“看清了,全都是朝着朝天街方向去的,那场面,老壮观了,都没有下脚地,整个京都的人也都朝那个方向去了,毕竟百年难得一遇。”

“朝天街?那是王宫方向。”

苏玉衡眉头一皱道:“父亲还没下朝,王宫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笔墨摇摇头:“少爷,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根本没有下脚地,别说王宫了,就是朝天街现在都挤不进去,挤进去的人现在也出不来。”

说罢笔墨一脸匪夷所思的道:“少爷,你说这好端端的,这动物怎么会暴动呢?”

苏玉衡看着从晨起就一直在笼子里扑闪着翅膀,一副坐立不安想要出去的碧绿鹦鹉,皱眉道:“动物虽是畜生,但是有些方面却比人敏感,历史上不论是地动还是海啸,从未听闻有过这般场面的暴动,那些动物,更多的是求生的本能,可这般神异的动静……朝天街?”

说着,苏玉衡突然站了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乱了一瞬:“朝天街不只有王宫和皇亲国戚,还有奉天宫!”

第六章,诡异 从奉天宫门口,一直延伸至下九百九十九层阶梯趴满了各种鸡鸭猫狗,九十九层阶梯之外的整个朝天街亦是如此。

道路两边大树的枝桠之上,站满了各种飞禽鸟兽,有燕子,云雀,大雁,鹦鹉等等。

熙德帝和一众大臣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安静,诡异的安静。

如此之多的飞禽走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蹲守在奉天宫的门口,表情是那么的虔诚,动作是那么的统一。

比之军队里的士兵也不遑多让。

可这全是灵智不高未开化的畜生,如何能与军纪严明的军队相比?

莫名的不安在所有的人心里蔓延。

事有反常必有妖。

今儿个场景还是个大妖!

熙德帝崩着脸,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早有眼色极好的太监去打听了情况,闻言立刻上前回禀:“启禀王上,奴才问了,今儿个从那神侍如约进入王宫前后的时间起,整个京都的动物就开始不太正常,先是自个儿莫名其妙的哭,然后没多会就开始不约而同的朝奉天宫门口奔来,到了奉天宫门口以后,又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安安静静,也不知是要做甚,赶也赶不走。”

说到这里,这小太监眼神有点诡异的发飘,接着道:“听门口的禁军说,从到了奉天宫以后,这些动物很像军纪严明的士兵,不吵不闹,老老实实的呆着,但是王宫之前岂容畜生放肆,就杀了几条狗,想着杀鸡儆猴吓唬吓唬它们,没想到,那些动物竟然给那几条死狗挨个鞠躬,然后继续朝奉天宫而去,几个禁军被这场面镇住,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遣派了人回禀,没想到王上和文武大臣已经一起出来了。”

太监话落,在场的人无不惊骇。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这畜牲还会鞠躬?莫不是成精了?”

“都是家禽和京都附近的野生飞禽,若是成精,还能如此大规模的成精不成?”兵部尚书赵立安抖着胡须道:“前有神女落泪,后有飞禽走兽落泪,又不约而同的来了这奉天殿,这两者之间莫不是有什么关联?”

一听赵尚书这么说,其他大臣纷纷发言:“赵尚书此言甚是,此等场景,百年,不,历史上从未听闻,堪称神迹,莫不是这神女真有神谕,召我等,共同听谕?”

“让我等和这些飞禽走兽共同听谕?滑天下之大稽!”

“我看滑稽的是你才对,眼下情景,这些动物若不是感应神谕而来,你倒是说说为何而来?”

感应神谕?

熙德帝听着众大臣议论纷纷,闻言心念一动,看了一眼天枢使苏开阳。

苏开阳早已是满头大汗,斟酌着上前禀道:“王上,我青云州历来司神,修的是神法,供奉各路大神,尤其是大衍王朝建朝两百年来,供奉奉天神女最是虔诚,自供奉神女以来,王室神力尽显,日益精进,归属王室的修者,也日益增长,无不神思清明,神力稳固,今日种种,必是我大衍王朝精修神力,感天动地以至神迹降临,下达神谕!”

熙德帝闻言,面上稍微缓了神色道:“可见天佑我大衍王朝,我朝必得王朝永固,世代兴旺!”

说罢,一众大臣齐声回道:“天佑我朝,王上英明!”

熙德帝看着众大臣还有附近徘徊的民众以及王宫禁军瞬间安定了的神色,不动声色的抬手道:“既如此,由天枢使苏开阳开道,诸位大臣随孤一道,进奉天殿!”

苏开阳领命,双手掐诀,整个朝天街还有奉天宫下趴满了动物的阶梯,就瞬间清出来一道可通数十人的道路。

苏开阳前头带路,熙德帝和一众大臣紧随其后。

九百九十九层阶梯对于普通民众和奴仆来说,是不可攀登的阶梯,爬上去能要了老命。

可对于王室修神之人来说,只需将所修习的神力灌注于脚下,虽然仍是在爬阶梯,但是仿若如履平地,并不会觉得多累。

能进乾元殿上朝的大臣都是大衍王朝的核心骨干,无一不是归属王室的修者,不论修为高低,上一个九百九十九层的阶梯,都是不难的。

转眼间就到了奉天宫门口,只见奉天宫门口大门敞开,从外面朝里望去,瞧不见奉天殿的大门,只觉得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而此时,距离如约出去禀告刚好一个半时辰。

果然是一个时辰回不来。

奉天殿内如雪面上神色愈发恭敬,她看着陆星回道:“神使殿下,王上和满朝文武大臣已经到了奉天宫门口了。”

陆星回仍然站在奉天殿内临门一脚的门槛处,淡然自若道:“已经进来了。”

说罢,陆星回双手高举过头顶,后退两步双膝下跪大声道:“奉天殿神使陆星回恭迎王上!”

第七章,神谕 熙德帝看着跪伏在脚下的陆星回,礼节十足,让人挑不出错来。

径直跨过门槛,朝奉天殿正殿而去,没有叫起。

奉天殿内奉天神女像依然在流泪不止。

那泪水晶莹剔透,仿佛真的一样。

一众大臣亲眼所见,更是觉得惊异,议论纷纷。

熙德帝扫了一眼苏开阳,苏开阳立刻带着天枢司一众使臣上前检查。

稍倾,苏开阳白着脸上前艰难的回禀道:“王上,臣方才在神像内外部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且……”

“怎么?”

“且那泪水,臣取了几滴下来,闻之清香醒脑,浅尝一口,如百花齐放身处鸟语花香之地,身心轻松,神力隐有突破之意,不似凡品。”

此话一出,众臣议论纷纷。

“神女之泪竟然也有此等奇效,真是长见识了!”

“不过是凡物所建的雕像,一遭神力赋予,竟然也有此等奇效,可见神女有灵,护佑我大衍。”

“依老朽所见,神女落泪,非是人为,必是神女降临,开悟我等!”

“什么人为,你怎会如此之想,今日种种,已是神迹,岂是人力可得!”

熙德帝听着众臣议论,面上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看着苏开阳道:“你是天枢使,主管我朝天机,国运,祭祀,观星,天枢司内,你神力最强,奉天殿历来由天枢司监管,依爱卿所见,眼下应该如何聆听神谕?”

熙德帝语气平淡,神色淡漠,可苏开阳硬是从这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期待和威胁。

他白着脸,心下颤抖,个中缘由历来只有帝王和历代掌管天枢司的苏家家主所知。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今日之事绝非普通神女显灵那么简单,可众目睽睽之下,神谕当头,大臣,百姓全都在看着。

熙德帝这是既希望把神女显灵护佑大衍的名头做实,又不希望众目睽睽之下出什么意外!

哪怕明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若非这满朝天街的飞禽走兽,只怕熙德帝还不会如此做赌,可如此神异的场面,只怕熙德帝,不,就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是神女显灵。

可是,神女像明明……

犹疑之间,苏开阳突然看到不远处还在门槛处跪着的陆星回。

苏开阳心中一定,忙道:“启禀王上,奉天殿神使陆星回是第一个知晓神谕之人,也是日夜与奉天神女相对供奉之人,不如让她上前来回话?”

熙德帝略微颔首,苏开阳如蒙大赦,忙去遣了人过来。

陆星回低眉顺眼的进入了大殿,就要再次拜倒,被苏开阳拉住了。

笑问:“神使殿下身为我大衍王朝最年轻也是任职最久的神使,想必天纵之资,无人能及,今日神女落泪,神使是第一个感受到神谕的人,不知可有什么提示?”

陆星回抬头看了一眼苏开阳,已是中年,看起来面目纯善,仙风道骨一般。

这就是自己的前公公。

现在,他已经是她姐姐陆星瑶的公公了。

从她入了奉天殿以后,陆家和苏家就火速换了亲,她的未婚夫苏玉衡变成了姐姐陆星瑶的未婚夫。

如此荒唐之事,可真不像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善可亲,颇有仙人之姿的天枢使干出来的。

陆星回想到此,面上神色不变,仍然是低眉顺目的回到:“禀天枢使大人,神女落泪,预意非凡,非我小小神使就可全部窥探,恐需要行祭祀之礼,方能有所得。”

“祭祀?”

一听到祭祀,苏开阳与熙德帝对视一眼,心下一松又问道:“依你所见,应如何祭祀?”

陆星回微微一笑:“天枢司历来掌管祭祀之事,苏大人拿主意就好,想来奉天神女只要感受到我大衍王朝君臣一心,虔心供奉的信念,必会降下神谕。”

既是要祭祀,就不可能择日再定,朝天街外趴满了飞禽走兽,一日不走,就是一日的事端。

就算全杀了,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其他畜牲不会卷土重来。

君臣共事多年,早已知道彼此所想。

所以祭祀,就是要在此时,此刻。

苏开阳沉吟一瞬,回禀道:“王上,今日事发突然,未做准备,只能一切从简。”

熙德帝面无表情的看着奉天神女像,淡淡的道:“无妨,现在就开始吧。”

苏开阳应了一声:“是。”走到奉天神女像前,取出了只有国祀日才会用到的星盘,焚香祝祷,然后逼出一滴眉心血,以血画符,以符令阵,以阵结界。

霎时间,整个奉天殿星光大亮!

这光亮从奉天殿开始朝外蔓延,直至整个奉天宫都笼罩其内。

苏开阳擦了擦额头的汗,眉目郑重,高声道:“请祀!”

话落,熙德帝第一个上前,逼出了一滴眉心血落入星盘内,接着是所有的大臣挨个上前,将自己的眉心血滴入到星盘内。

等最后一个大臣滴完眉心血以后,陆星回上前一步,取血,滴入星盘之中。

苏开阳似是没反应过来,颇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陆星回微微一笑:“天枢使大人,既是君臣一心,我身为神使,自然也应尽一份心力。”

历来祭祀,君臣血祭,都是没有她这个做神使的份的。

不过是一个有今日没来日的神使,谁会在意她血不血祭。

苏开阳眯了眯眼睛,按下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手持星盘,一手掐诀。

君臣一体,星盘内的血迅速融合到了一起,苏开阳见此,口中念着:“奉天神女,神力无极,大衍王朝,两百年供奉,未有懈怠,以神为尊,今得启示,愿以君臣血祭,祈得神女神迹降临,降下神谕!”

苏开阳一边说着,一边手中掐诀不停,眼花缭乱的甚是好看。

陆星回眯眼看着,一双手掩藏在大大的衣袖内,双手微动。

只见星盘内的鲜血沸腾不止,顷刻间从星盘内升起,散做血雾,上升至奉天殿星光大亮的结界处,融合了!

“怎么回事?!”

熙德帝大惊,苏开阳白着脸手中掐诀不停,闻言焦急道:“臣也不知,血祭之礼应该是融于星盘之内,连接天地,这星盘几百年来从未出过错,怎么会突然不受控制了!”

说罢,苏开阳口中猛的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星盘再也拿不住,掉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与祭血相融的结界一一阵抖动,好似不稳,众人只觉得脚下隐隐颤动,接着,一声清晰的凤鸣响起,结界“砰”的一声,破了!

众大臣全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苏开阳惨白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上空的结界,嘴里喃喃:“怎么可能,明明是血祭之礼而非破结界之术啊!”

熙德帝脸色大变猛的看向苏开阳,神色阴晴不定正要发难,就见上空原本破结界的地方,再次响起一声清脆的凤鸣!

紧接着,一只通体金黄,羽毛发光的凤鸟拖着长长的尾羽,慢腾腾的飞过京都,飞过朝天街,最后落在了奉天殿的屋顶上。

这凤鸟神色傲慢的看着脚下的众人,似是不屑的昂首,再次鸣叫一声。

只见凤鸣落,破结界的地方血雾弥漫,逐渐升空,升空,再升空。

形成了几个大字:“神使出,天下安,代神出使,以安天下!”

这几个字的高度,不高不低,刚刚好,整个京都所有民众都可以看得见!

第八章,出 陆星回看着天空中那几个血字,双目微睁,十分诧异!

这不是计划内的字,今日也不该有什么血字!

破了结界就应该终结,这意外而来的字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这几个字一出,普天之下,谁还不认得她陆星回?

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代神而出,好大的名头!

是谁?

陆星回心念急转,不动声色的看向了一旁的众人。

不可能是熙德帝和苏开阳,其余人,各个双目大睁,被惊到了的样子。

满朝文武,不应该有人事先得知此事才对!

可不管怎么说,戏既然已经唱到这儿了,她不接下去是不行了!

定了定心神,陆星回当机立断立刻对着天空双膝跪地,顶礼膜拜,大声道:“神使陆星回谨遵神谕!”

这一声由如石破天惊,惊醒了被震住的一众大臣。

这些人此刻的眼神,充满了打量,不可思议,有的还有点崇拜,就是没见到有怀疑。

对于青云州来说,信奉神明,虽然普通人可以修神力,但是能达到的成就有限,大多都是用于农耕,所以青云州的农业是最发达的,少部分神力出众的或用于兵事,或进入天枢司,观星,测运等等,能力最出众的也不过是如天枢使苏开阳那般,勘测国运,主持祭祀等。

而结契化阵这种,限制颇多,非一人一力可为。

历来奉天女做神使结契如此简单,也是因为主阵已成,苏开阳只需要在辅阵上略微填充即可。

所以,今日种种,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和认知。

毕竟,就算做假,谁能让全城的动物都哭泣泪流跑到奉天宫来呢?

谁又能指使凤鸟现身呢?

谁又能轻而易举破阵之后使那祭血腾空成字经久不散?

在如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所以,没有人怀疑,也不会有人怀疑,更不该有人怀疑。

想到此,陆星回心中大定,无视苏开阳惊疑不定的神色,也无视熙德帝冷若冰霜的脸,满是虔诚恭敬的道:“神女显灵,感应我大衍王朝君臣一心,降下神谕,此后我大衍王朝必可兴旺百年,天下皆安!”

话音一落,一众文武大臣都笑呵呵的对熙德帝恭喜道:“有神使在,我王朝必得百年兴旺,代神而出,百年未有一人,可见我青云州人杰地灵,乃神属意之地!真是可喜可贺,应普天同庆!”

一个接一个的上前恭贺,熙德帝面皮紧了又紧,目光沉沉的看着陆星回,半响,放缓了声音道:“天佑我大衍,神使供奉神女有功,今得神谕而出,可想要什么赏赐?”

被架在这高处为了民意不得不认下她这个代神而出的神使,熙德帝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陆星回微微一笑道:“微臣身为神使,只愿天下皆安,百姓安乐。”

“既如此,西南地动,房屋大厦倾倒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神使既然身负神谕,便代神出使西南,也代孤慰问安顿百姓如何?”

熙德帝话音一落,就有大臣道:“神使身负神谕,出使西南,百利无一害,有神使在,西南百姓必可安居得乐,西南地动亦可很快平复!”

其余大臣皆是应是,陆星回嘴角抽了一抽,这就是一个信奉神明的好处和坏处。

架的太高,容易摔跤。

若她不是名正言顺身负神谕的神使,身上没有任何神异之处,此趟出使,必然原形毕露。

若是平稳度过,也不过是无功无过。

帝王心术,果然厉害。

陆星回收敛心神,恭敬道:“微臣接旨。”

话音落,挂在天上的几个血字就开始慢慢消散,同时,奉天宫外,整个朝天街上的猫猫狗狗都开始撤退。

挂在树上的各类飞禽都开始扑闪着翅膀飞离城区。

这是……

这是熙德帝认可了陆星回代神而出的身份,所以今天的种种异像才开始消退吗?

熙德帝心中一动,打量了一眼陆星回。

只见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脸虔诚恭敬,没有世俗的沾染,透着一股子清澈的干净。

一个七岁就没见过外人的神使,怎么看,都不像是弄出这么大阵仗的人。

莫不是真的是神谕?

若非神谕,又该是什么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熙德帝暗忖间,扫了一眼文武大臣,又黑了脸道:“摆驾回宫!苏开阳跟上!”

第九章,内情 整个奉天殿的人眨眼间就走的干干净净,只剩陆星回一个人。

如约和如雪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熙德帝表面仁德,实则多疑,七年来,能够往来接触外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如肯定会被带走详细审问。

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认为是神女显灵,天佑大衍。

可实际上,整个奉天殿都是一场欺瞒世人的骗局。

整个青云州,包括天元州和莲蓬州的人只怕都认为,奉天神女是大衍王朝供奉的神女。

两百年前大衍王朝建朝起,就供奉起了奉天神女,表面看,神使供奉神女,是为国运,为整个大衍王朝的黎明百姓。

实际上,这份功德这份运,只能落在王室和王室接纳之人身上。

青云州历来信神,修神,在大衍王朝之前,民间总会层出不穷那资质极佳的人物,将神力修到当世无双。

而在大衍王朝建朝以后,民间就再也没有过天资出众的人出现。

除了王室。

好像所有的风水都跑到了王室一般。

陆星回暗中调查了七年,也没有找到最直接的证据能证明奉天殿和王室的关系。

所以,所有人都会相信这是神谕,只有熙德帝和苏开阳不会真的相信。

因为布下奉天殿禁锢神魂血肉的法阵是他们的老祖宗。

法阵在一天,就会源源不断的为王室提供功德,提供力量,助他们修神顺风顺水,王室的国运更加昌隆。

所以,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法阵破除的人,就是王室,以及和王室同流合污的天枢司。

要想破除法阵,需要王室嫡系血脉最纯正的精血,而当世之王当然最为纯正,还需要与王室命运息息相关的大臣血液,还必须是心甘情愿的奉献,最后,就是被禁锢者的精血。

这三者缺一不可。

同时还需要学会破除法阵的法诀和逆阵的阵图。

所以,要想破除奉天神使终身不得出的魔咒,就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总会要顾及民意,总会要顾及王室的声名。

巧了,熙德帝,就是一位视声名为自己羽毛的王。

为了王室的声名,他的声名,他一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破脸,也不敢让天下人知道奉天殿的真相!

也正是如此,才有了她陆星回暗箱操作赌一次的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她把握住了。

赌,她也赢了。

赢了一半。

现在他们一定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今天的一切到底怎么办到的。

所以,他们一定会找证据。

可哪有什么证据?

陆星回讽刺一笑,一切都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过是恰好知道了西南要地动,西北要民变,所以才挑的好日子。

她在两个如面前向来是一心只为神女虔诚供奉,一天都不敢懈怠的神使。

熙德帝就算是想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只不过,越是问不出什么,只怕越会怀疑两个如已经不忠了。

想到此,陆星回眯了眯双眼,冷冷一笑,看了眼已经日落西山的天色,朝着奉天殿外而去。

路过那门槛处,陆星回停顿了一瞬,然后用力跨过。

七年了。

她第一次闻到自由的味道。

第一次触摸到无边的天空。

第一次走出这门槛。

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要记住今日这一跨!

一步,一步,又一步。

陆星回坚定的光明正大的出了奉天宫。

没有一个人来拦,陆星回略微思忖,就直奔归缘坊陆府而去。

七年了,她要见见她的母亲,和已经十岁的幼弟。

还有她七年未见的父亲,别来无恙!

………………

而此时的王宫,熙德帝黑沉着脸问道:“苏开阳,你给孤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苏开阳擦了擦额头的汗,十分惶恐的道:“王上,微臣今日真的是按照国祀之礼来血祭的,所有步骤和往常都一般无二,苏家历来对王室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还请王上明鉴啊王上!”

“好一个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你告诉孤,破阵之法不一直是你苏家保管吗?若非你苏家监管不力,怎会被他人得知,又怎会在今日众目睽睽之下破阵!”

说罢,熙德帝一拍案桌接着怒道:“没了功德逆转大阵,还凭什么去修王室的国运!”

苏开阳抖擞着身子急道:“王上,真的不是微臣,和苏家无关呐!那破阵之法被微臣隐匿的极好,不可能有人发现并阅读,若是有微臣是第一个知道的。”

熙德帝闻言,面上神色阴晴不定:“若不是你监管不力,还能是谁?那两个神侍审问了没?”

苏开阳面色极苦的道:“禀王上,审问过了,问不出来什么,他们口中的神使,那就是为了奉天神女虔诚至极,未有一日哪怕一时懈怠,其他的事由,他们也说奉天殿内也从未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问不出来,那就用刑,重刑之下,还怕他们不开口?”

熙德帝冷着脸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苏开阳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熙德帝的神色斟酌道:“今日之事过于神异,即便是修神之人修到顶天,也无法号令那么多的飞禽走兽,何况破阵之时,还有凤鸟出现,那凤鸟百年难能一见,此等异象非人力神力所及。”

“你我皆知,那奉天神女像里面供奉的究竟是什么!”熙德帝怒道:“此种情形,怎会真的降下神谕!”

苏开阳白着脸低声回道:“这也是微臣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熙德帝冷哼一声:“既如此,对陆星回那丫头,你又怎么看?”

“微臣今日看了又看,除了年龄小点,透着点涉世未深的清澈,别的没看出来。”

“说起来,若非进了奉天殿,她本来还应该是你的儿媳妇,你当真没看出来什么?”

苏开阳闻言“噗通”一声跪地道:“王上,当初进奉天殿还是陆家主动递上来的,且这陆星回七岁就与世隔绝,没人教导,不通文墨,生活里除了神女像,再无其他,是以,微臣实在看不出来,这陆星回有什么大的能耐。那血书所指,若非神谕加身,一个没有见识没有学识的小丫头,只怕顷刻就要粉身碎骨!”

熙德帝颔首似认可的道:“孤也是这么想的,若是短时间找不到证据,那就制造证据,是真是假,拉出来看看就知道,所以孤让她出使西南,你这两日不要闲着,派几个贴身伺候的跟着,务必一举一动都如实上报。”

第十章,陆府 陆府门前,富丽堂皇。

陆星回眯着眼看着大门处迎来送往好不热闹的样子,冷冷一笑。

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这个巷子的墙不高,巷子走到头翻过墙就是陆府最偏僻的小院。

陆星回翻过墙落到地上,入目可及都是荒草。

没有一个人。

走个几步就是这处小院的正房。

陆星回耳力很好,可以听见正房内喧闹的嘈杂声。

“小畜生,竟然敢偷我的东西!给我打!”

一个听着就十分嚣张的女声骤然在耳边响起。

接着就是棍棒皮肉加身的声音,这时一个十分虚弱的女声道:“大小姐还请手下留情,泽儿他自小体弱,且我这院子离你的院子那么远,你那里守卫森严,泽儿胆子小,是不可能透你的东西的!”

“放肆,尚九娘,你别以为你是这陆府的夫人就可以质疑我的判断和决定,陆星泽,我打定了!至于你,一个病秧子,早死早托生,有什么脸在我这里里唧唧歪歪!”

那棍棒加身的声音听着就没留任何情面,这么打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好你个陆星瑶,一个外室女,哪儿来的底气敢对嫡母嫡弟如此作为!

陆星回眼眸一眯,透过丝丝寒气,快走两步翻到了正房前的一棵梧桐树上,树上的蝉鸣清脆悦耳。

伸出手轻点眉心,手腕翻转,露出一只通体金色的小蝉,陆星回点点它的额头,轻声道:“小蝉,快去!”

话落,金色的小蝉翅膀一动,极快的飞到陆星瑶的身后,金翅翻飞,点点金光落入陆星瑶的后心。

陆星瑶正嚣张的叫嚣,突然间只觉得后心剧痛!

“嘶”的一声,连椅子都坐不住,倒地不起了。

众人顿时慌乱一团:“大小姐?大小姐?”

陆星瑶疼的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几个仆妇见此,忙抬起陆星瑶慌张的叫道:“快抬着大小姐回院子,请府医来看看!”

一时间,这偏僻的小院兵荒马乱,转眼乌泱泱的一堆人就走的一干二净!

也不管被罚了挨打的陆星泽了。

陆星回寒着脸从树上落下,正欲上前与母亲幼弟相认,就听尚九娘道:“孩子,母亲无能,让你受苦了。”

年仅十岁的陆星泽挨了打也一声不吭,咬咬牙站起身道:“母亲,孩儿不苦,孩儿只恨不能为母亲分忧,解母亲之苦。”

“傻孩子,母亲有什么苦,苦的是你,小小年纪,本该在学堂读书明理,却因为母亲受困在这小小陆府,母亲对不住你。”

陆星泽哽咽道:“孩儿知道,母亲常常对着一枚空白玉佩暗自垂泪,那玉佩是您的母家给你的,是您身份的象征,若不是为了孩儿,母亲也不用受困于这小院,姐姐去了奉天殿生死未卜,我们母子二人前途堪忧,皆因太爱重对方,才成了有心之人拿捏我们的刀,只要能陪在母亲身边,孩儿心甘情愿!”

听到这里,陆星回再也听不下去,推门而入,看向双眼含泪的两人,沉声道:“什么刀?”

尚九娘和陆星泽呆呆的看着陆星回,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星回反应过来自己出现的唐突正欲说话,就听尚九娘激动的道:“阿回,你是阿回吗?”

“不,阿回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奉天殿,七年了,只怕尸骨都没有了,怎么会是阿回呢,我一定是做梦!”

尚九娘摇摇头,泪如雨下。

陆星回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地对着尚九娘拜倒,哽咽道:“母亲,女儿回来了!”

说罢,陆星回膝行至尚九娘旁边,两眼含泪的看着她:“母亲,您看我,自幼与您最是相像,您曾经还说,待女儿长大,你要带女儿回你的故乡看桃花,桃花是什么样子,女儿还从未见过。”

这是尚九娘在陆星回小的时候,每次陆星回睡不着觉,尚九娘就会在陆星回耳边说家乡的故事家乡的景色。

闻言,尚九娘不可置信的一把搂住陆星回哭道:“阿回,我的阿回,你还活着,母亲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才分了开来,陆星泽见此,十分恭敬的对陆星回行礼道:“弟弟阿泽见过姐姐。”

陆星回摸了摸他的头,小小的人,挨打也不哭,心里又酸又恨:“姐姐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如今你也是个男子汉了,我不在这些年,你和母亲吃了不少苦吧?”

陆星泽摇摇头道:“皮肉之苦算不得苦。”

陆星回听着如此懂事的话心里更恨,问道:“我进来之前听你们说有人利用你们,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阿回,你好不容易回来,我们娘俩说说话。”

尚九娘急忙接话,陆星回看着尚九娘的样子,心里十分酸涩,坚持道:“母亲,我想知道。”

尚九娘一时沉默不语,一旁的陆星泽见此,连忙道:“姐姐,母亲不说,我说,姐姐能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奉天殿出来,想必已经涅槃重生,既然如此,弟弟也不用担心姐姐承受不住。”

说着陆星泽站起身,把门关上才转头道:“我和母亲身无长物,也不认识什么人,所以能利用我们的只有我们的父亲陆晏臣,他以我的性命威胁母亲乖乖听话,而他又以母亲的安危威胁我在这院子不许出去,也不许见生人。”

陆星回听的心中一滞,不可置信的道:“父亲总共就一子两女,一个女儿送去奉天殿,一个儿子关在偏僻的小院,留一个外室女耀武扬威,什么道理?”

“没有道理。”陆星泽面无表情的回道:“这个家的道理就是陆星瑶的道理!”

“简直欺人太甚!”

陆星回怒道,转眼看着尚九娘脸色发白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但是还是道:“母亲,你缠绵病榻多年,和弟弟关在这偏安一隅,论理不应有什么利用价值才对,父亲为什么还要你乖乖听话,听什么话?”

尚九娘闻言,身子一晃,呆呆不语,半响,才喃喃道:“他要我永世不离开陆府半步,就会想办法保住你和阿泽的命,可是你走了七年,杳无音讯,奉天殿是什么地方,我对他的话本就存疑,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了。你活着回来了。”

陆星回眉头一皱,看着尚九娘有些躲闪的目光,了然道:“母亲,我能出来靠得是自己殚精竭虑,和陆晏臣没有任何关系,你到这种境地还为父亲说话,告诉我,母亲,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尚九娘摇摇头,泪流不语,陆星回也不急。

她看着尚九娘轻声道:“母亲,世人汲汲营营一辈子,所图不过是人,是名,是利,父亲对你不好,所图必不是您这个人,您心里肯定知道,若是为了名声,也不会先把我送进奉天殿,后把您和弟弟关在这破院,那剩下的就是图利了。”

尚九娘闻言身子一震,陆星回看着她的样子,心痛不已,接着道:“您没有母族倚靠,一介孤女一穷二白,您身上有什么利是他可图谋的?”

尚九娘摇摇头,泣不成声:“阿回,别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星回轻轻搂住尚九娘道:“母亲,不是我想的那样又是为了哪样?”

说着,她轻轻拍着尚九娘的后背,轻声道:“是为了那颗珠子对吗?那颗七年前您给我的那颗宝珠,对吗?”

第十一章,七年前 七年前,陆星回七岁,有一天,趁着陆晏臣外出办事的时候,尚九娘突然把她带到府里一个不常用的偏房里,紧闭房门,告诉了她一件事。

陆星回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情景。

母亲匆匆忙忙的避开府里的下人,神情很是焦急的跟她说:“阿回,你父亲外出归期不定,母亲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那时候她还很是懵懂,听到母亲的话连忙问:“什么事呀,是隔壁家的姨姨又有小宝宝了吗”

她记得很清楚,母亲很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自顾自的拉着她的手道:“母亲虽然是孤身一人没有娘家可以依靠,但是母亲曾经的家里,有一颗世代相传的宝珠,这颗珠子历来传女不传男,母亲今天将这颗宝珠传给你,你一定要保护好它,不要把它交给任何人,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亲。”

说罢,也没管她有没有听懂,掏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匕首,猛的刺进胸口。

陆星回那时候年幼,被母亲自杀式的举动吓了一跳。

惊叫道:“母亲,你在干什么,你不要我和弟弟了吗?”

尚九娘没有理会她的惊慌和害怕,用手沾染了胸口的心头血在伤口处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看起来像两条蛇交缠在一起,但是又像一个人有两条尾巴。

陆星回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只见尚九娘画完以后,那伤口处奇异的涌出一团血雾。

血雾散开以后,是一颗红的发亮的宝珠。

陆星回呆呆的看着这一幕,这是打破她常识认知的东西。

青云州修神,人人都会打坐参禅,但是从未听说过珠子可以融于人身体中的传闻。

取出那颗珠子以后,尚九娘的脸色变得十分惨白。

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许多元气似的。

下一刻,尚九娘一把拉住陆星回的胳膊,扒开她胸前的衣襟道:“阿回,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话落,眼前一闪,匕首刺入。

胸口血液喷射而出。

尚九娘动作极快的用手沾染了陆星回的心头血,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紧接着把那宝珠放入了陆星回的胸口伤口处。

那伤口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吸收融合了宝珠,并且愈合了。

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曾经这个位置有过伤口。

而尚九娘的胸口处却还在流血。

陆星回吓坏了,哭着问道:“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胸口怎么还在流血,我们快去找大夫吧。”

尚九娘摇摇头,摸了摸陆星回乌黑的秀发,虚弱道:“这颗宝珠,历来以女子心头血供养,传闻得到这颗宝珠的认可就能得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可是母亲知道,这只是传闻,从来没有人真正得到过它的认可,反而因此引来了许许多多的血雨腥风。”

说着,尚九娘喘了一口气接着道:“母亲没有能力再以心头血供养它,从今以后,这颗宝珠就与你血脉相连,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若是以后成亲生子有了子嗣,也不必再传下去,记住了吗?”

陆星回哭着点点头,尚九娘见她点头放心的拉着她的手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哄她睡觉。

那个时候,年幼的她想不了那么多。

只知道一觉睡醒,母亲就开始生病,无论大夫怎么看,都看不出异常,只是她却日渐消瘦,气虚到说两句就喘气。

而母亲胸口处那么大的伤口竟然也就三日的功夫,就全部愈合恢复了。

这样神异的事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母亲却只道是平常。

可,真的只是平常吗?

陆星回想到此,看着容颜已衰的尚九娘悲声道:“母亲前脚将宝珠给了我,就生了大病,后脚父亲回来就带回了陆星瑶,紧接着没过几天,我就被送去了奉天殿,这世上没有这么多的巧合,被封在奉天殿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想,母亲,您一定知道是为什么,对吗?”

尚九娘闻言,搂住陆星回的身子悲戚激动的道:“阿回,别说了,是母亲不好,让我一双儿女吃尽了苦头,我知道你们想知道原因,可是母亲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说话间,陆星回的胸口一动,陆星回神色一震,怔愣了一瞬,转头看着尚九娘正色道:“母亲,您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情蛊的子蛊?”

说着,陆星回摇摇头,用手捂住胸口喃喃道:“不,不仅仅是子蛊,还有听言蛊,听言蛊是能监听被控制之人心神的蛊虫,极为少见,被种下听言蛊的人,一动一念都在母蛊所持之人的掌握之中,若非母亲刚才情绪大起大落,我还不能捕捉到这两只蛊虫的动静。”

话落,陆星回双眼含泪的看着尚九娘道:“母亲,是父亲,对不对?”

尚九娘只是垂泪不语。

陆星回知道,这是不能说,被下了这两种蛊的人,情蛊控人心神,听言蛊探人心念。一旦说破,动心动念,下蛊之人就会知道。

不,哪怕不动心,不动念,父亲也会知道。

因为她,陆星回完整无缺的从奉天殿出来了。

第十二章,身世 陆星回安抚的拍了拍尚九娘的手,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心,您身上的蛊,我可以解开。”

说罢,她拉过尚九娘的手,指尖轻点,不一会就看见尚九娘的胳膊上皮下的皮肤迅速鼓动起两个蚕豆大小的点。

这是蛊虫受到感应了。

陆星回从袖中抽出一枚银针,轻轻扎在了自己的指尖,挤出了一滴鲜血,然后同时在尚九娘的指尖扎了一个小点。

只见那两个蛊虫好像立刻受到了什么刺激,迅速的从尚九娘指尖的伤口处奔了出来,直奔陆星回的指尖血而去。

陆星回手一挥,一手按住胸口位置,轻轻画符,一手对着蛊虫掐诀。

只见那两只蛊虫一下子就停在半空不动了。

陆星回松了一口气,收回手对着尚九娘道:“母亲,现在可以了,您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这两只蛊虫不会再影响你了。”

尚九娘看着眼前的一幕,半响没有说话。

陆星回和陆星泽一左一右静静的陪着她。

过了许久,尚九娘才轻声道:“阿回,阿泽,你们知道吗,这两只蛊虫,原本是我自己的。”

什么意思?

陆星回和陆星泽同时看向尚九娘,尚九娘点点头,继续道:“这两颗蛊虫,原本是我从小培养,从家里带出来的,原本有了他们,至少可以保证我流浪在外,安全无虞,可是自从遇到了你们的父亲,我就开始眼盲心瞎,渐渐的,连这两只蛊虫什么时候被他种到了我的身上,我都不知道。”

说着,尚九娘拉过陆星回的手,拍了拍道:“虽然母蛊在你们的父亲身上,但是因为这两只蛊是我从小以血培养,所以,只要不是情绪波动太大,或者涉及到宝珠相关的事宜,你父亲都不能探听到,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陆星回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母亲,恕女儿直言,据我所知,蛊虫这种东西,普通人都不会知道,而且青云州这片地上,也历来养不了蛊虫,以血饲养的东西,和青云州参禅修神的理念相差极大,父亲是怎么做到轻而易举取走了您的蛊,并反种到您的身上的?”

尚九娘怔怔的呆了一下,然后道:“母亲不知,这也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陆星回和陆星泽对视一眼道:“母亲有没有想过,其实从你离家出走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呢?”

“如果父亲在一开始就知道你身上有宝珠,有蛊虫呢?”

尚九娘闻言,一下子怔愣住了,喃喃道:“若是如此,那岂不是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不!不是笑话!”陆星回看着尚九娘正色道:“母亲,怀璧其罪,您身怀巨宝被贼人窥探很是正常,您身上的宝珠,能驭万兽,听兽语,等于有了这颗宝珠,就拥有了对飞禽走兽的控制权,这天下谁不想要?”

“更何况……”陆星回顿了一下继续道:“能将这样的宝珠放在您身上,您的母家是很爱你的,您有我和阿泽,有疼爱你的母家,母亲,您只是不小心被贼人所害,及时止损即可,人生路长,以后如何还未可知呢,怎么会是一个笑话呢?”

听了陆星回的话,尚九娘终于反应过来,拉着她的手道:“阿回,不是的,这颗宝珠是我七岁时我的母亲种在我身上的,可是从那之后没过几天,我出去偷偷玩的时候就被拐走了,后来几经辗转,被莲蓬州的一个隐世家族收养,这个家族世代驭蛊,收养我,也只是要把我当成一个养蛊的器皿,所以,我12岁的时候才会趁机跑了出来,可是,天大地大,那个时候,我已经找不到我自己的家了。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也不会有人理会我一个流浪的野丫头。”

说到这里,尚九娘看着陆星回道:“这颗宝珠历代传女不传男,母亲传给我时,详细教了我传授之法,并确保我不会忘记,所以在你七岁的时候我才能将这颗宝珠传给你,可是我也知道,这颗宝珠,已经有千年未曾有人得到它的认可了,代代相传只为传承不断。母亲没有想到,你会因此得到它的认可。”

陆星回点点头:“本也是阴差阳错,若非在奉天殿血祭,神魂被困,也激发不了这颗宝珠,我是以身养珠之人神魂被困,血脉耗尽,这颗宝珠也会失去光泽不见天日,我能在奉天殿撑过七年,不被消耗神魂血脉,是这颗宝珠,用您母家历代养珠的血脉之力为我滋养,是这颗宝珠救了我,也是您救了我。”

“竟是如此……兜兜转转,难也因它,成也因它……”

陆星回简单讲了在奉天殿的经历,然后道:“这些年,因为这颗宝珠,让我逐渐有了驭兽的能力,青云州到处都是蝉,我驱使小蝉,到处探听消息,所以,虽然我身在奉天殿,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阿泽的消息,知道你们虽困在这小院,但是性命无虞,才给了我蛰伏七年,等到了学会了破阵之法,等到了西南地动,西北民乱,等到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

说罢,陆星回看着尚九娘和陆星泽想了想道:“母亲,阿弟,你们有没有想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十三章,各方反应 苏府

苏玉衡端着茶盏的手一抖,猛地站起身道:“当真?!”

笔墨气喘吁吁的回道:“大少爷,真的不能再真了,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讨论这件事,都说天佑我青云州,天佑我们大衍王朝呢!”

苏玉衡神情几经变换,最后道:“父亲呢,回来没?”

“老爷随王上去王宫了。”

闻言,苏玉衡缓缓坐下,喃喃道:“七年了,我终于可以又见到你了吗?”

………………

陆府

“砰”

茶盏砸在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头上,光洁的额头瞬间鲜血直流。

小丫头吓得跪地求饶:“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陆星瑶咬牙切齿的道:“贱人!贱人就是命贱能活,都送去奉天殿七年了还能活着出来!”

面容扭曲的样子吓得小丫头瑟瑟发抖。

陆星瑶站起来走来走去,恨恨的道:“父亲知道了吗?”

小丫头怯怯的说:“消息出来的第一时间,管家就已经送信去往莲蓬州了。”

陆晏臣作为使臣出使莲蓬州大雍王朝,共商两国友好大计,虽说是三国鼎立,但是青云州司神,莲蓬州司文,天元州司武,国力强盛方面,天元州一直稳压莲蓬青云二州,为平衡计,青云莲蓬二州向来守望相助,共抗天元。

陆星瑶眉头一皱:“等父亲回来起码还要一个月,还不知道这贱人会出什么幺蛾子,不行,我得先会会她!”

小丫头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

………………

莲蓬州王都

陆晏臣看着案几上焚完的香灰,沉默不语。

那落在案几上的香灰形成了几个字。

“神女泪,西南地动,西北民变,百兽异动,神使出,代神出使,安天下。”

陆晏臣盯着那几个字,盯了一个下午。

想必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月朗星稀,陆晏臣才点燃了传信香。

那香飘飘渺渺,直奔莲蓬州十万大山而去。

十万大山,是莲蓬州大雍王朝和民众都不会涉足之地。

那里群山环伺,地貌险要,十进九不出,历来不敢有人轻易进去。

而莲蓬州王都的大雍王朝的王宫内,雍正帝看着新送上来的消息,眉头一挑道:“孤记得,这次青云州来出使使臣也是姓陆?”

早有有眼色的大臣整理好资料,将陆星回和陆晏臣的关系,来龙去脉呈了上去。

雍正帝讥讽一笑:“熙德这狗东西是要演给天下人看呢?”

有大臣欲言又止道:“未必是演,毕竟那百兽齐出的场面是闻所未闻呐!”

雍正帝不置可否,抚了抚胡须道:“那要亲眼所见才知道。”

………………

莲蓬州十万大山内。

两道指令从两个方向同时发了出去。

………………

天元州

大乾王朝的王宫内,乾元帝不甚在意的看着新传上来的消息,撇撇嘴:“青云州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这种骗鬼的事都能干出来。”

一众大臣表情一致:“王上,这神使再厉害,能挡的过我等一拳吗?真是笑话。”

乾元帝闻言满意的点点头道:“正是,若是曾经的青云州,本帝说不定还要忌惮几分,不过自从大衍王朝建立,整个青云州就神力凋零,只有王室及其属众神力出众的人越发多,而民间却久不听闻有一人能修得神力,普通民众现在甚至连普普通的传信香都点不了,不堪大用,王室再厉害又如何,抵挡的了千军万马吗?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吗?现在又弄出来一个神使,简直可笑!”

一众大臣纷纷应是,一时间君臣一心,好不和谐。

………………

而此时的青云州西北地区的恩泽山顶凉亭处,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负手立在内。

他的五官像被雕刻一般,眉眼冷峭,嘴唇轻抿,透着一股子的尊贵和冷漠。

这样的气势便是王室都少有。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短打黑衣抱剑的侍从。

“少主,成了。”

男子只是很冷淡的:“嗯。”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听说陆晏臣去了莲蓬州?”

“是的,和我们到青云州西北的时间差不多。”

“既然如此,给他在莲蓬州找点事做,别让他回来那么早。”

黑衣男子淡淡的吩咐道。

侍从应了一声:“是。”就下去安排了。

黑衣男子轻轻握了握拳头,看着星空:“阿回,我送你的这个大礼,喜欢吗?”

………………

陆星回虽然不知道因为神使出天下安的神谕各方反应有何不同,却是可以猜的到的。

她并不会因此而恐惧彷徨,她在奉天殿枯坐了七年,早已练的动心忍性,多动脑子,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她站在陆府的大门口,淡淡的道:“我是陆府的二小姐,陆星回,大衍王朝奉天殿的神使,如今得到神谕,得出神殿,七年未归,回来看看父母幼弟。”

门口的门童不敢怠慢,毕竟神谕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

连忙开了大门迎了进去,管家张福匆匆而来,谄笑道:“不知道二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是小的不是,小的已经通知了大小姐,大小姐很快就到。”

陆星回闻言站住,装作不知:“为何是大小姐,母亲呢?”

“这个……”张福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心里苦不堪言。

家主不在,谁能想得到离家七年的二小姐会以这种方式回家。

没得家主谕令,张福不敢轻易怠慢。

毕竟谁也不知道二小姐以后会走到哪一步。

他只是一个管家。

想了想,张福把腰弯的更低了一点道:“好叫二小姐知道,您久不归家,家里布局都重新做了调整,大小姐年轻爱玩,住的离会客厅最近,所以到的最快,夫人自您走后喜爱清静,所以想必会慢一些。”

说罢,张福心里暗道:“大小姐性子张扬跋扈,老爷偏爱大小姐,先看大小姐和二小姐对上是何情形再随机应变,毕竟,他只是一个管家嘛。”

想到此,张福自得其满暗自一笑,引着陆星回朝会客厅去。

陆星回见此,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先见到大姐也是一样的,毕竟……我也许久未曾见过大姐了,当初离家时与大姐最后一面,我至今还历历在目……”

第十四章,争锋 陆星瑶得到消息的时候,气的砸了一个茶碗,五个花瓶,四件首饰,和一排博古架。

然后才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道:“还不快给本小姐更衣,本小姐还没去找她,她先找上门来了,正好让她瞧瞧我的厉害,什么神使,在我们陆家,她什么也不是!”

屋里跪了一排的小丫鬟瑟瑟发抖小心翼翼的给她梳了极为华贵的头饰。

换上了归缘坊最贵的绣庄出的新款衣饰,才慢条斯理,不急不慢的朝会客厅去。

会客厅内。

陆星回已经喝了三盏茶。

放下茶盏,陆星回似笑非笑的看着张福道:“管家,我久不归家,竟不知我家如今占地如此之大,出个门,要如此之久,我都喝了三盏茶了,母亲也没见到,姐姐也没见到,不知以往陆府接待客人,是否都是如此怠慢?”

陆星回话音咬重了客人二字。

张福听着一凛,忙赔笑道:“二小姐回来的匆忙,想必夫人和大小姐没有准备,都是要好好更衣一番才是。”

“那到是我的不是了,便是回自己家也是要提前给你们下个帖子才对。”

陆星回微微一笑,看着张福道:“张管家,听说你在城外置了十几亩地,京都四大坊,除了归缘坊,其余三坊都有你的私产,多达十几处,想必父亲是极为重视你的。”

张福脸色瞬间白了白,这些私产虽多,但是他办的极为隐秘,老爷都不知道,二小姐一个久未归家,长时间处于封闭之地的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张福一时间不敢深想,但是又不得不深想,此时再看陆星回,只觉得她那才14岁略显稚嫩的脸庞透着一股子高贵的不可捉摸。

张福敛了心神,试探的否定道:“二小姐谬赞,小的只是区区陆府家奴,得老爷信任才得任管家一职,怎么会有私产,二小姐实在是折煞老奴了。”

“哦?是吗?”

陆星回淡淡的看着桌上的茶盏道:“归棉坊桐子巷第二间,二进的小院,如今是租给一个姓涂的寡妇,那寡妇风姿绰约,引得你好几次都给她免了房租,归棉坊前门大街东二市,靠里一连三间都是你的门面,如今租出去,分别做了米面,笔墨纸砚,和酒铺,这三家铺子都已租了三年之久。”

顿了顿,陆星回没有管张福不可置信愈发惨白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归衣坊倒还有九处私产,分别是……”

“噗通!”

张福双膝跪地惶恐道:“二小姐别说了,是老奴鬼迷心窍,但是老奴对陆府对老爷一直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私产是小人贪心,但是老奴绝没有错对不起陆府的事啊!”

“做没做,你知,我知,天知。”

陆星回漫不经心的道:“你以为的隐秘,于老天而言,毫无遮掩,你说的话,我也听在耳边,停在近前,着实是没有一句实话,你最大的依仗是陆晏臣的信任,可若是他知道了你做的事呢?”

张福睁大眼睛,眼珠急转,突然猛的急磕了几个响头道:“恳请二小姐明示!”

………………

陆星瑶走到会客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星回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生的模样。

张福恭敬的站在旁边,扇扇子。

一旁的茶几上还放了冰。

忍不住讥讽道:“神使真是好大的架势,回了家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家里也没人,你做给谁看?”

陆星回缓缓睁开眼,淡淡的扫了一眼,衣冠华美,头饰奢华,从头到脚,无一不精,无一,不造价不菲。

“自是比不得姐姐,在这府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耀武扬威,好不快活!”

话落,陆星瑶一手指着陆星回一手拿着鞭子怒道:“敢对嫡姐这么说话,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说罢,陆星瑶手持长鞭,手一抖,就用力甩了过去!

陆星回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在鞭子要到近前时,低垂了眼眸。

下一刻,身前金光一闪,鞭子的尾端就碎裂在了眼前。

“这是什么!”陆星瑶失声叫道!

“姐姐不知道吗?”

陆星回微微一笑道:“我以身侍神多年,得神眷顾,代神而出,身上,自然是有神的赐福,普通的兵器,是伤不了我的。”

陆星瑶摇头不信,恨声道:“你早该死了,一个该死之人怎会得到神的赐福,定时你狡诈欺瞒世人!”

“姐姐慎言。”陆星回闻言,不急不躁的道:“我身为神使,代神而出,代表的是不仅仅青云州和大衍王朝的脸面,还有整个青云州百姓的期望,你如此诋毁,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当然是想让你死!”

说罢,陆星瑶扔掉手中的鞭子,大步走到近前,从袖子中抽出一柄匕首,使劲朝陆星回劈去!

这匕首泛着神光,一看就是精通修神之人,以神力灌注于兵器之上。

这样的兵器无坚不摧,削铁如泥,且能破阵,辟邪,护身。

绝不是刚才的普通鞭子可比。

陆星回仍然不躲不避,稳稳当当的盘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星瑶劈。

在匕首要刺入胸口的一刹那,陆星回速度极快的劈手夺过匕首反手刺入了陆星瑶的肩膀!

瞬间,血流如注!

一时间会客厅所有下人都愣住了。

似是没想到陆星回会动手。

更没想到一向飞扬跋扈的陆星瑶会吃亏!

陆星回没理会旁人怎么想,她从椅子上起身站起来,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陆星瑶道:“七年前,在陆府门前你与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这一眼,透着冷漠,孤傲,疏离,还有隐藏极深的恨意。

这恨意陆星瑶捕捉到了。

就像她也同样恨她一样!

明明是这个贱人,这个贱人的母亲夺走了父亲,凭什么还敢用这样的眼神来看他?

如果不是尚九娘夺走了父亲,她陆星瑶的母亲也不会郁郁寡欢早早亡故!

是陆星回陆星泽和尚九娘欠她的!

想到此,陆星瑶恨声道:“记得,怎么不记得,姐姐我可是为你把你的母亲弟弟照顾的很好,就连……”

说到这里,陆星瑶诡异的笑了一声:“就连你的未婚夫现在都是我的了!”

“是吗?”

陆星回看了一眼陆星瑶得意的脸,不甚在意的道:“那恭喜你,得到了我不要的东西。”